正文 第233章 番外4 菱哥儿
我叫贾菱, 是靖海伯夫妇之子。
我父亲是当朝首辅，是实学大家，是绍治三子之一。
我母亲出身苏州林家, 是被世人尊称菁莪夫人的女诗人。
看到这里, 列位看官大抵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没错，我就是绍治二十四年的状元, 贾菱贾景行。
我的名, 取自于柳七的那句“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这阙《望海潮》，是我父母最喜欢的小词之一。
我的字，则取自《小雅》中的那句“高山仰止, 景行行止”。
父亲说，景行二字, 按照汉儒郑康成[1]的注疏，是明行的意思。
他为我取这个表字, 是希望我能做到郑先生注疏中的那句话。
有高德者，则慕仰之；有明行者, 则而行之。
他希望我能仰慕高尚的道德, 做光明磊落的行为。
在幼年时，我曾见过父亲躬耕陇亩、深入田间垄头的模样。
也听外人赞赏父亲寻得良种、打破茜香的英勇耿介故事。
而这些经历, 都让我崇敬父亲，让我把父亲当做榜样, 并对我一生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我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言传身教……
我从小读书就很努力，虽说父亲母亲都没有逼着我上进，但我不希望让父亲母亲丢脸, 说我们家好竹出歹笋，养出了一个纨绔儿子。
至于后面我努力，则是因为书读多了，懂了道理，自然就知道上进了。
哪怕不为了天下大同，就为了我和妹妹，我也会奋发上进的。
后来我一步步考中案首，考中亚元，直到参加会试，父亲才开始我进行考前培训。
那时候是冬天，外面大雪纷飞，书房里面，红罗炭发出噼里啪啦的迸裂声，苏合香的香气让人心神宁静。
窗牖附近的火炕上，长毛的临清狮子猫正陷入黑甜梦乡。
父亲靠在藤椅上，打量着我的墨卷。
他对我道：“菱儿，你的文章很不错，但殿试时候，还是要追求质朴方正的风格，写堂庑尤大的文章。”
“那才是阁老尚书们都喜欢，且任谁都挑不出毛病的文字。”
“还有你这字，写字时不要只追求飘逸好看，心要静下来、沉下来。”
他指着我墨卷末尾的“政通人和”四字：“你这几个字就写的很好。”
父亲的话，把我的记忆拉回了在津海的那几年。
那时节，我刚刚启蒙，父亲和母亲不忙的时候，会亲自教我写字临帖。
在我临范公的《岳阳楼记》时，父亲、母亲和葵姐儿都陪在我身边。
而在我临完后，母亲笑道：“菱哥儿的柳体还还差些火候，唯有这‘政通人和’四个大字，写得倒有几分风骨。”
父亲凑过去瞥了两眼，然后对我道：“菱儿，你运笔有些急躁了。”
“不过你这‘政通人和’四字，确实写得不错。孟先生给你讲过这个词的意思吗？”
我点了点头。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梅香。
这香，必然是母亲亲手调的。
在清浅的梅香中，我听到父亲的话。
“既然你能写好这四个字，又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就应该知道，这四个字承载着无数人的努力，也承载着九州万方黎庶的愿景。”
我想起了母亲的诗，遂脱口而出道：“孩儿只愿盛世清平，再无饥馁之虞。”
母亲搂着葵姐儿，笑着说了一句好孩子……
记忆逐渐回笼，我看着父亲，对他说，我写这几个字时，心里格外宁静。
因为，我写字时，想到了小时候的事情。
听到我的话后，父亲愣了一下。
在想起多年前的记忆后，他会心一笑，喟叹道：“原来是这样。”
后来父亲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后，也觉得很感慨。
只有葵姐儿懊恼地讲，她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
在会试考试之前，或者也可以说，是在杏榜被张贴出来前，我的心都是提着的。
因为我担心自己落到同进士的地步，让父亲、母亲为人所讥，替我蒙羞。
所幸我多年苦读没有白费。
在放榜当天，我收到了报录人的金花帖子，上面明晃晃地写着我就是会元。
国朝的会元，就没有跌到二甲前十之下的先例。
我并没有考状元的执念，二甲前十已经不会让父母丢人，我的目标已经达成了。
正因如此，在参加殿试时，我的心境很轻松圆融。
而这份轻松与圆融，正与父亲年轻时八风不动的气质相差仿佛。
看到我这副态度，看到我甚肖父亲的相貌，皇帝陛下的眼神有些恍惚。
他看着我，就像在看我父亲。
我父亲是御前最受宠信的红人之一，陛下他老人家是有血有肉的人，自然会因为父亲，对我爱屋及乌。
在我的文章还没有写完时，在陛下心里，我就已经板上钉钉的状元了。
别问，问就是陛下他老人家对父亲的滤镜。
后面我果然大魁天下，延续了父亲的荣耀。
陛下甚至恩准父亲亲自为我簪花。
当父亲把那朵牡丹簪到我鬓边时，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激动与欢畅。
我前所未有地感到满足。
比听到赵阁老说我是状元时，还要满足一百倍。
因我们家父子双状元，民间传出了不少佳话。
我很清楚，这同样是陛下点我为魁首的原因。
陛下需要这样的天然佳话，作为绍治一朝的文瑞，与他英明神武、爱惜人才的声明一起流芳百世。
在考中状元，打马游街，参加过琼林宴后，我们家里也举办了一场宴会。
那一日，荣国将军府上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真真是富贵荣华至极。
而作为宴会的主人公与靖海伯府继承人的我，也被推到台前，接待四方宾客。
“景行给诸位师伯祖、师叔祖见礼了，父亲说太师祖喜欢清净，所以他把师门的酒席安排在东大院水榭处，还请诸位师伯祖、师叔祖移步，跟随檀管事一起前往东大院。”
“我父亲正在那里，恭候各位前辈大驾光临。”
“林宪台，听闻您家喜得贵婿了？真是恭喜恭喜！”
“黄年兄，还请这边走！家母说咱们同年待在一起更自在，特意在前院大花厅里为我们单开了几席，其余同年都在那里……”
待所有宾客到齐后，我终于完成了接待任务。
我心里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母亲身边的紫鹃姑姑突然来找我。
她说几位姑母都到了，偏二姑娘，也就是我的妹妹葵姐儿躲懒，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因我和葵姐儿最好，所以母亲让我去寻葵姐儿出来给几位姑母请安。
我知道葵姐儿最喜欢的地方，就是陶园小楼，遂去那里寻她。
但我没想到，我会在寻找葵姐儿时，遇到与我执手一生的妻。
她是葵姐儿师傅溧阳夫人与湖湘大儒冯笠的小女儿，冯莺。
当我推开陶园书房大门时，葵姐儿正低着头题字。
所以我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循声望过来的冯莺。
她面如桃花、端丽冠绝，眉心点染了一颗美人痣。
我只觉她像观音座下的龙女。
但我不敢多看，立即垂首敛目，与她互相施礼。
然后催促葵姐儿去给姑母们请安。
可她如和风一般的笑容，与她眉心的一点红痕，确实烙在了我心间。
宴会结束后，父亲与我说了读书希圣、讲学躬行、居官爱民、立业重德的期冀，又把曾祖父代善公的冠带传给我。
在父亲离开后，我看着空中皎皎孤月轮，只觉这世界就犹如明月。
而我，也会与父亲一样，不辞冰雪为卿热。
在吏部铨选我做翰林院修撰后，家里开始操心起我的婚事来。
当母亲问我喜欢什么性格的姑娘时，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张如同桃花般的笑靥。
我的脸很烫，但还是与母亲道：“那天宴会上，儿子寻葵姐儿时，见到了一位姑娘……”
母亲笑道：“原来是莺姐儿，菱儿，你还真是好眼光。”
“我也爱煞了冯姑娘，可冯姑娘是冯先生与溧阳膝下唯一的女孩子，上头又有三个嫡亲哥哥。”
“你想娶冯家的女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急着道：“母亲，我会让冯先生和溧阳夫人满意的！”
“那你能像你爹爹待我一样，待那冯家姑娘吗？”
“菱儿，娘和你说句实话，你妹妹已经把你与冯姑娘相遇的经历告诉我了。”
“我也探过溧阳的口风，她说，只要你保证，你能像你爹爹待我一样待冯姑娘，她就愿意把女儿嫁到咱们家。”
父亲与母亲是一对神仙眷侣。
在妹妹心里，他们是金风雨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伯牙子期。
在我心里，他们是孟光接了梁鸿案，是赌书消得泼茶香的恩爱夫妻。
溧阳夫人希望我像父亲一样待冯姑娘，是希望我与冯姑娘做高山流水伯牙子期，还是希望我锐意进取夫荣妻贵，亦或是希望我永不纳妾，对冯姑娘好呢？
我看向母亲，不知不觉把我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如果你都能做到，那自然是最好的。可溧阳夫人也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所以只要你能做到最后一点，再努力上进，对冯姑娘体贴，也就是了。”
“冯姑娘对你也有意，要不然，溧阳也不会答应我。”
听到母亲的回答后，我心里有些甜蜜。
她对我也有意吗？
我想，我是能做到溧阳夫人的要求的。
母亲人到中年，依旧仙姿玉貌，依旧心态年轻，就是因为她生活得很快活。
我不能保证我能像父亲一样，为母亲挣来头一份的尊荣。
但我想，我总能像父亲一样，让我未来的妻子过得快乐。
而且，我本来就没有纳妾之心。
一个丈夫有妻子，又有妾室，那妻子又怎么会对丈夫真心实意呢？
男人觉得女人会对他死心塌地，不过是在哄骗自己，或是给自己的贪花好色找理由罢了。
换位思考一下，谁又愿意和旁人分享爱侣？
我总觉得，二伯母和四婶娘不像母亲对父亲那样真诚。
但他们夫妻彼此敬重，感情还算不错，倒也算不上反例。
可是看看二房堂叔、堂婶貌合神离的日子，我就知道，丈夫伤了妻子的心，妻子就不会在乎他了。
自幼生活在父母恩爱环境下的我，自然特别希望自己能获得一段像父亲和母亲那样和谐的夫妻关系。
即便对方不是我喜欢的姑娘，我也会与她相敬如宾。
更何况，冯姑娘是我喜欢的姑娘。
我对母亲说：“我当然能做到。”
母亲说：“如此就好，过些日子，我就去找溧阳帮你提亲。”
母亲还说：“君子一诺千金，母亲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母亲她不是一般的女子，她聪颖、豁达、宽和、身上拥有难言的灵性。
如果是寻常妇人，大概会东挑西拣，嫌弃别人家的女孩子配不上她的状元儿子。
还会满腹算计，计较儿媳能给家里带来什么好处，带来多少嫁妆。
而母亲，却会在意冯姑娘的未来，会在意我和冯姑娘是否投契，会在意我是否一诺千金，到底是不是坦坦荡荡的君子。
正是因为有这样美好的母亲，我和葵儿的内心才无比豁达坚韧。
如果说父亲是山，那母亲就是水，我和葵儿沉浸在母亲温柔的春水中，见天地，见众生，最后又见自己。
时光易逝，不过半年时间，我家就与冯家过了六礼。
在大婚第二日，我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她问鸳鸯二字怎生书？
的确是天定姻缘，日后必是挚爱夫妻，琴瑟和鸣，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我的人生确实非常顺遂，在我四十岁时，我就已经做到了吏部侍郎的位置。
我人生中唯一的遗憾就是葵姐儿为了给父亲祈福终生未嫁，膝下并无后代。
所以我加倍地对葵姐儿好，比疼爱女儿还要疼爱我的小妹妹，生怕她受了委屈。
唯二的波折就是父母的辞世与入阁前敌对党派的攻扞。
可前者是人力无法阻止的事情。
后面我渐渐想开了，父亲和母亲恩爱一生，或许他们想要的，就是同生共死。
生同衾，死同穴，这才叫至死不渝，这才叫生生世世。
有彼此陪伴，不论是黄泉路，亦或是奈何桥，他们都将无所畏惧。
至于后者，也有妹妹与夫人陪我度过这场艰险。
我的妹妹，是天下第一等的聪明人。
若没有妹妹的人在太后娘娘耳边吹风，或许我的入阁之路就不会那么顺遂。
而在我临终的那一刻，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多年前的中秋夜。
那晚父亲母亲携手游遍芳丛，那夜我与莺娘、葵儿一起描绘丹青，画那皎皎明月，画那金桂飘香。
那等佳景，人生难得见到几回。
而我，当时在那幅《秋月图》上题了一行小字。
——惟愿取年年此夜，人月双清。
我父亲是当朝首辅，是实学大家，是绍治三子之一。
我母亲出身苏州林家, 是被世人尊称菁莪夫人的女诗人。
看到这里, 列位看官大抵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没错，我就是绍治二十四年的状元, 贾菱贾景行。
我的名, 取自于柳七的那句“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这阙《望海潮》，是我父母最喜欢的小词之一。
我的字，则取自《小雅》中的那句“高山仰止, 景行行止”。
父亲说，景行二字, 按照汉儒郑康成[1]的注疏，是明行的意思。
他为我取这个表字, 是希望我能做到郑先生注疏中的那句话。
有高德者，则慕仰之；有明行者, 则而行之。
他希望我能仰慕高尚的道德, 做光明磊落的行为。
在幼年时，我曾见过父亲躬耕陇亩、深入田间垄头的模样。
也听外人赞赏父亲寻得良种、打破茜香的英勇耿介故事。
而这些经历, 都让我崇敬父亲，让我把父亲当做榜样, 并对我一生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我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言传身教……
我从小读书就很努力，虽说父亲母亲都没有逼着我上进，但我不希望让父亲母亲丢脸, 说我们家好竹出歹笋，养出了一个纨绔儿子。
至于后面我努力，则是因为书读多了，懂了道理，自然就知道上进了。
哪怕不为了天下大同，就为了我和妹妹，我也会奋发上进的。
后来我一步步考中案首，考中亚元，直到参加会试，父亲才开始我进行考前培训。
那时候是冬天，外面大雪纷飞，书房里面，红罗炭发出噼里啪啦的迸裂声，苏合香的香气让人心神宁静。
窗牖附近的火炕上，长毛的临清狮子猫正陷入黑甜梦乡。
父亲靠在藤椅上，打量着我的墨卷。
他对我道：“菱儿，你的文章很不错，但殿试时候，还是要追求质朴方正的风格，写堂庑尤大的文章。”
“那才是阁老尚书们都喜欢，且任谁都挑不出毛病的文字。”
“还有你这字，写字时不要只追求飘逸好看，心要静下来、沉下来。”
他指着我墨卷末尾的“政通人和”四字：“你这几个字就写的很好。”
父亲的话，把我的记忆拉回了在津海的那几年。
那时节，我刚刚启蒙，父亲和母亲不忙的时候，会亲自教我写字临帖。
在我临范公的《岳阳楼记》时，父亲、母亲和葵姐儿都陪在我身边。
而在我临完后，母亲笑道：“菱哥儿的柳体还还差些火候，唯有这‘政通人和’四个大字，写得倒有几分风骨。”
父亲凑过去瞥了两眼，然后对我道：“菱儿，你运笔有些急躁了。”
“不过你这‘政通人和’四字，确实写得不错。孟先生给你讲过这个词的意思吗？”
我点了点头。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梅香。
这香，必然是母亲亲手调的。
在清浅的梅香中，我听到父亲的话。
“既然你能写好这四个字，又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就应该知道，这四个字承载着无数人的努力，也承载着九州万方黎庶的愿景。”
我想起了母亲的诗，遂脱口而出道：“孩儿只愿盛世清平，再无饥馁之虞。”
母亲搂着葵姐儿，笑着说了一句好孩子……
记忆逐渐回笼，我看着父亲，对他说，我写这几个字时，心里格外宁静。
因为，我写字时，想到了小时候的事情。
听到我的话后，父亲愣了一下。
在想起多年前的记忆后，他会心一笑，喟叹道：“原来是这样。”
后来父亲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后，也觉得很感慨。
只有葵姐儿懊恼地讲，她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
在会试考试之前，或者也可以说，是在杏榜被张贴出来前，我的心都是提着的。
因为我担心自己落到同进士的地步，让父亲、母亲为人所讥，替我蒙羞。
所幸我多年苦读没有白费。
在放榜当天，我收到了报录人的金花帖子，上面明晃晃地写着我就是会元。
国朝的会元，就没有跌到二甲前十之下的先例。
我并没有考状元的执念，二甲前十已经不会让父母丢人，我的目标已经达成了。
正因如此，在参加殿试时，我的心境很轻松圆融。
而这份轻松与圆融，正与父亲年轻时八风不动的气质相差仿佛。
看到我这副态度，看到我甚肖父亲的相貌，皇帝陛下的眼神有些恍惚。
他看着我，就像在看我父亲。
我父亲是御前最受宠信的红人之一，陛下他老人家是有血有肉的人，自然会因为父亲，对我爱屋及乌。
在我的文章还没有写完时，在陛下心里，我就已经板上钉钉的状元了。
别问，问就是陛下他老人家对父亲的滤镜。
后面我果然大魁天下，延续了父亲的荣耀。
陛下甚至恩准父亲亲自为我簪花。
当父亲把那朵牡丹簪到我鬓边时，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激动与欢畅。
我前所未有地感到满足。
比听到赵阁老说我是状元时，还要满足一百倍。
因我们家父子双状元，民间传出了不少佳话。
我很清楚，这同样是陛下点我为魁首的原因。
陛下需要这样的天然佳话，作为绍治一朝的文瑞，与他英明神武、爱惜人才的声明一起流芳百世。
在考中状元，打马游街，参加过琼林宴后，我们家里也举办了一场宴会。
那一日，荣国将军府上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真真是富贵荣华至极。
而作为宴会的主人公与靖海伯府继承人的我，也被推到台前，接待四方宾客。
“景行给诸位师伯祖、师叔祖见礼了，父亲说太师祖喜欢清净，所以他把师门的酒席安排在东大院水榭处，还请诸位师伯祖、师叔祖移步，跟随檀管事一起前往东大院。”
“我父亲正在那里，恭候各位前辈大驾光临。”
“林宪台，听闻您家喜得贵婿了？真是恭喜恭喜！”
“黄年兄，还请这边走！家母说咱们同年待在一起更自在，特意在前院大花厅里为我们单开了几席，其余同年都在那里……”
待所有宾客到齐后，我终于完成了接待任务。
我心里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母亲身边的紫鹃姑姑突然来找我。
她说几位姑母都到了，偏二姑娘，也就是我的妹妹葵姐儿躲懒，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因我和葵姐儿最好，所以母亲让我去寻葵姐儿出来给几位姑母请安。
我知道葵姐儿最喜欢的地方，就是陶园小楼，遂去那里寻她。
但我没想到，我会在寻找葵姐儿时，遇到与我执手一生的妻。
她是葵姐儿师傅溧阳夫人与湖湘大儒冯笠的小女儿，冯莺。
当我推开陶园书房大门时，葵姐儿正低着头题字。
所以我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循声望过来的冯莺。
她面如桃花、端丽冠绝，眉心点染了一颗美人痣。
我只觉她像观音座下的龙女。
但我不敢多看，立即垂首敛目，与她互相施礼。
然后催促葵姐儿去给姑母们请安。
可她如和风一般的笑容，与她眉心的一点红痕，确实烙在了我心间。
宴会结束后，父亲与我说了读书希圣、讲学躬行、居官爱民、立业重德的期冀，又把曾祖父代善公的冠带传给我。
在父亲离开后，我看着空中皎皎孤月轮，只觉这世界就犹如明月。
而我，也会与父亲一样，不辞冰雪为卿热。
在吏部铨选我做翰林院修撰后，家里开始操心起我的婚事来。
当母亲问我喜欢什么性格的姑娘时，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张如同桃花般的笑靥。
我的脸很烫，但还是与母亲道：“那天宴会上，儿子寻葵姐儿时，见到了一位姑娘……”
母亲笑道：“原来是莺姐儿，菱儿，你还真是好眼光。”
“我也爱煞了冯姑娘，可冯姑娘是冯先生与溧阳膝下唯一的女孩子，上头又有三个嫡亲哥哥。”
“你想娶冯家的女孩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急着道：“母亲，我会让冯先生和溧阳夫人满意的！”
“那你能像你爹爹待我一样，待那冯家姑娘吗？”
“菱儿，娘和你说句实话，你妹妹已经把你与冯姑娘相遇的经历告诉我了。”
“我也探过溧阳的口风，她说，只要你保证，你能像你爹爹待我一样待冯姑娘，她就愿意把女儿嫁到咱们家。”
父亲与母亲是一对神仙眷侣。
在妹妹心里，他们是金风雨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伯牙子期。
在我心里，他们是孟光接了梁鸿案，是赌书消得泼茶香的恩爱夫妻。
溧阳夫人希望我像父亲一样待冯姑娘，是希望我与冯姑娘做高山流水伯牙子期，还是希望我锐意进取夫荣妻贵，亦或是希望我永不纳妾，对冯姑娘好呢？
我看向母亲，不知不觉把我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如果你都能做到，那自然是最好的。可溧阳夫人也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所以只要你能做到最后一点，再努力上进，对冯姑娘体贴，也就是了。”
“冯姑娘对你也有意，要不然，溧阳也不会答应我。”
听到母亲的回答后，我心里有些甜蜜。
她对我也有意吗？
我想，我是能做到溧阳夫人的要求的。
母亲人到中年，依旧仙姿玉貌，依旧心态年轻，就是因为她生活得很快活。
我不能保证我能像父亲一样，为母亲挣来头一份的尊荣。
但我想，我总能像父亲一样，让我未来的妻子过得快乐。
而且，我本来就没有纳妾之心。
一个丈夫有妻子，又有妾室，那妻子又怎么会对丈夫真心实意呢？
男人觉得女人会对他死心塌地，不过是在哄骗自己，或是给自己的贪花好色找理由罢了。
换位思考一下，谁又愿意和旁人分享爱侣？
我总觉得，二伯母和四婶娘不像母亲对父亲那样真诚。
但他们夫妻彼此敬重，感情还算不错，倒也算不上反例。
可是看看二房堂叔、堂婶貌合神离的日子，我就知道，丈夫伤了妻子的心，妻子就不会在乎他了。
自幼生活在父母恩爱环境下的我，自然特别希望自己能获得一段像父亲和母亲那样和谐的夫妻关系。
即便对方不是我喜欢的姑娘，我也会与她相敬如宾。
更何况，冯姑娘是我喜欢的姑娘。
我对母亲说：“我当然能做到。”
母亲说：“如此就好，过些日子，我就去找溧阳帮你提亲。”
母亲还说：“君子一诺千金，母亲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母亲她不是一般的女子，她聪颖、豁达、宽和、身上拥有难言的灵性。
如果是寻常妇人，大概会东挑西拣，嫌弃别人家的女孩子配不上她的状元儿子。
还会满腹算计，计较儿媳能给家里带来什么好处，带来多少嫁妆。
而母亲，却会在意冯姑娘的未来，会在意我和冯姑娘是否投契，会在意我是否一诺千金，到底是不是坦坦荡荡的君子。
正是因为有这样美好的母亲，我和葵儿的内心才无比豁达坚韧。
如果说父亲是山，那母亲就是水，我和葵儿沉浸在母亲温柔的春水中，见天地，见众生，最后又见自己。
时光易逝，不过半年时间，我家就与冯家过了六礼。
在大婚第二日，我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她问鸳鸯二字怎生书？
的确是天定姻缘，日后必是挚爱夫妻，琴瑟和鸣，一生一世，白首不离。
我的人生确实非常顺遂，在我四十岁时，我就已经做到了吏部侍郎的位置。
我人生中唯一的遗憾就是葵姐儿为了给父亲祈福终生未嫁，膝下并无后代。
所以我加倍地对葵姐儿好，比疼爱女儿还要疼爱我的小妹妹，生怕她受了委屈。
唯二的波折就是父母的辞世与入阁前敌对党派的攻扞。
可前者是人力无法阻止的事情。
后面我渐渐想开了，父亲和母亲恩爱一生，或许他们想要的，就是同生共死。
生同衾，死同穴，这才叫至死不渝，这才叫生生世世。
有彼此陪伴，不论是黄泉路，亦或是奈何桥，他们都将无所畏惧。
至于后者，也有妹妹与夫人陪我度过这场艰险。
我的妹妹，是天下第一等的聪明人。
若没有妹妹的人在太后娘娘耳边吹风，或许我的入阁之路就不会那么顺遂。
而在我临终的那一刻，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多年前的中秋夜。
那晚父亲母亲携手游遍芳丛，那夜我与莺娘、葵儿一起描绘丹青，画那皎皎明月，画那金桂飘香。
那等佳景，人生难得见到几回。
而我，当时在那幅《秋月图》上题了一行小字。
——惟愿取年年此夜，人月双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