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破卷 014.木匠毛源(十)

    尸体被调包了。
    沈破站在棺前,鼻尖是香灰和尸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何安只往棺里瞄了一眼,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手已经按上刀柄。
    “沈哥,这……这赵小姐怎么还长胡茬了?”
    你小子还挺幽默......沈破没说话。
    棺中那具男尸穿着一身旧青布短衫,衣襟扣得整整齐齐,脚上是双磨破边的布鞋。
    最吓人的地方在头上。
    一道裂口从头顶斜劈下来,创缘翻开,骨头断茬露在外面。
    沈破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像是砍刀、斧头一类又重又利的家伙,一下劈进去,力道很足,没打算留活口。
    挺专业啊。
    沈破抬手拦住想靠近的赵凌云。
    “赵老爷,先别碰。”
    赵凌云停在棺边两步外,胸口起伏得很急。
    他本来是来看女儿的,结果棺材一开,里面躺了个男人。
    赵凌云抬手指着棺材,指尖发抖。
    “我女儿呢?”
    没有人接话。
    侧殿里只剩香火烧到末端发出的细小爆响。
    “啪。”
    那一下不响,却让收尸人当场打了个哆嗦。
    “不是小人干的!”收尸人抱着撬棍往后退,脚跟磕到门槛,差点坐到地上,“大人,小人收的是赵小姐,小人亲手擦身换衣,入的是这口棺,小人要是说半句假话,出门就被雷劈!”
    何安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
    沈破揉了揉眉心。
    案子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新婚女子暴毙”这么简单了。
    赵紫云的尸体没了。
    棺材里多了一个被劈死的男人。
    张文章刚才还在这里,等香一燃,他就借口家中无人看守,先回了张宅。
    那时沈破没拦。
    因为在他看来,棺材就在眼前,没什么大碍。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案子。
    沈破转身看向赵虎。
    “去,把仵作叫进来。还有,封住侧殿,不准闲杂人等进出。”
    赵虎立刻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又停住。
    “沈哥,张文章那边……”
    沈破弯腰看向棺内,没有抬头。
    “派两个人去张宅守着。”
    “明白。”
    赵虎这次跑得很快,脚步声一路出了长廊。
    没多久,县衙仵作许七被带了进来。
    许七年纪不小,背有些弯,手里提着木箱,箱角都被磨圆了。
    他进殿先看棺材,再看沈破,最后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收尸人。
    许七把木箱放到地上,打开,取出薄刃、竹签、白布和几只小瓷瓶。
    沈破看着许七动手。
    许七先验头创,再验颈、胸、腹、四肢。
    他动作很稳,每一步都没有多余。
    尸体翻动时,布鞋底蹭过棺底,发出一声闷响。
    “男,五十岁上下。”
    许七用竹签拨开死者头顶残留的发根,又按了按手掌。
    “头顶光秃,常年劳作。两手虎口和掌心都有厚茧,指节粗,指甲缝有木屑痕。不是读书人,不是商铺掌柜,更不是官差。”
    赵虎刚回来,听见这句,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许老,那他是干什么的?”
    许七没抬头。
    “木匠、船工、搬运,都有可能。若要细分,得看工具茧。”
    沈破接过话。
    “他的右手拇指外侧、食指第二节有厚茧,左手掌心横茧更重,常握凿、锯、刨。”
    许七停了一下,把死者手掌翻过来,又看了看沈破。
    “沈捕头近来验尸长进不少。”
    沈破心说不是我长进,是外挂给力。
    沈破蹲在棺边,借着窄窗落下来的光,视线落在死者衣袖处。
    袖口里面有一角纸边。
    若不是尸体手臂僵硬,袖子被翻出一点,未必看得见。
    沈破伸手。
    许七递来一双竹夹。
    沈破用竹夹夹住纸角,慢慢抽出。
    那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纸质普通,边缘有汗渍和灰痕。
    他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张文章。】
    【越州城东柳叶巷张宅。】
    何安凑过来,看清以后,当场吸了一口气。
    “这就有意思了啊沈哥,死者袖子里藏着张文章的姓名和住址?”
    沈破把纸条递给何安收好。
    “也可能是别人塞进去的。”
    赵虎立刻点头。
    “不能这么草率,万一是栽赃呢?”
    沈破站起身。
    “但无论是栽赃还是指路,这具尸体都和张家脱不了关系。”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侧殿门外的山路。
    张文章走得太巧了。
    带完路。
    上完香。
    开棺前离开。
    赵凌云忽然往前一步。
    “我想起来了,我认得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凌云抬手指着棺里的尸体,手背上青筋鼓起。
    “他叫毛源,是个木匠。前几日到我家修过桌脚。”
    赵虎愣住。
    “赵老爷,你确定?”
    赵凌云咬着牙。
    “我府中人多,来来往往的匠人也多,可这个人我记得。他头上没头发,修桌时还说过一句,年轻时做木工被木梁砸伤过头,后来头发就掉了。”
    许七低头又看了一遍。
    “头顶旧伤疤确有一处。”
    沈破问:“他什么时候去的赵家?”
    “紫云出事前两日。”
    “谁请他去的?”
    赵凌云想了想。
    “府里管事找的。桌脚松了,原本不是什么大事。”
    “修完以后呢?”
    “给了工钱,走了。”
    “他可曾接近赵紫云?”
    赵凌云猛地转身。
    “沈捕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破没有退,也没有提高音量。
    “赵老爷,我问的是案情。你的女儿死了,尸体不见了。棺材里出现一个修过赵家桌子的木匠。”
    赵凌云胸口起伏几次,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见过紫云。那几日府里忙婚事,人多,没人会盯着一个木匠。”
    沈破点点头。
    一个木匠,在赵家出现过。
    一个新娘,嫁进张家后死了。
    一个自称儿子失踪的私塾先生,和一个花船命案里的“竹林生”扯上关系。
    现在,赵紫云的棺材里又躺着木匠毛源。
    沈破转回棺边。
    “查棺。”
    赵虎立刻带人上前,和收尸人一起把棺材内外细细查了一遍。
    棺材还是那口棺。
    黑漆,素面,四角铜片,棺底内侧还有收尸人当日垫过尸身时留下的旧布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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