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植物人,我的化身遍布大乾》 沈破卷 001.化身系统! (全新题材!第一个化身的主线是仙侠探案~) 大乾·永和十二年,秋。 徐家。 院前的桂花已经开了许多天了。 香气从半掩的窗棂缝里渗进来,和屋里久久不散的药味缠在一起。 柔软的大床上躺着一位少年。 此时,少年的目光正直直望着头顶暗青色的帐幔。 帐幔边角绣着云纹,两年前挂上去时还是簇新的绸面,如今已被日光和药雾熏得泛了黄。 其实徐长安已经醒来有一会儿了。 只是脑子里此时有两团记忆正在剧烈翻搅,令他有些头疼。 一团是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另一团是古色古香的庭院楼阁与朝堂礼仪。 两团记忆搅了足足半个时辰。 徐长安终于理顺了。 他穿越了。 原主也叫徐长安,大乾王朝吏部侍郎徐敬山的嫡长子,今年十九岁。 永和十年,原主以十七岁的年纪踏入儒道一品启蒙境,一时在京城士族圈子里风头无两,皆道徐家后继有人。 可当日入品宴散了以后,原主到后花园独自散步时出了事。 他只记得自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甜香,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 这一躺就是两年。 太医来过,儒道医修来过,释门高僧也被请来过。 所有人都说药石无效。 徐敬山几乎踏遍了整个大乾,甚至不惜动用吏部的权柄,调阅各地州府的密档。 什么都查不到。 想到此处,徐长安眼神渐渐冷了下去,只觉一阵寒意。 也就在这时,他的识海深处浮现出一块暗紫色的半透明面板。 面板最上方是四个大字—— 道种系统。 下面是几行简洁的信息: 【宿主】:徐长安 【当前魂丝】:3缕 【业力值】:0 【技能点】:0 【化身槽位】:1/3 徐长安盯着面板看了很久。 网文他没少看,穿越带系统的设定已经见怪不怪。 但真轮到自己头上,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徐长安盯着“魂丝”二字,心念刚动,一行新的说明便浮现出来。 【三缕魂丝,可创建一具化身。】 【化身将由系统编织因果,嵌入世界线,拥有独立身份、记忆、关系与修炼资质。】 【化身搅动因果,可为宿主获取业力值。】 【化身突破完整境界,宿主可获得该次突破修为总量的二成反馈,并随机继承化身一项技能。】 简单来说—— 靠小号或者说马甲,在外面打怪升级,本体躺着收经验和技能。 他盯着面板上“当前魂丝:3缕”那一行字,心里飞速盘算。 三缕魂丝,刚好够创建第一个化身。 而这第一个化身的选择,至关重要…… 【检测到宿主首次激活系统,是否立即创建第一个化身?】 【提示:化身创建完成后,系统将根据化身设定自动生成专属主线任务链。】 徐长安没有立刻选择创建,而是先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梳理原主记忆中关于这方世界的信息。 原主记忆里,这方天地名为苍玄大陆。 七国并立,大乾居其一。 修行之路共分五道:仙、武、儒、巫、释。五道名目不同,却皆以一品至九品论高低。 徐家三代入仕,修的是儒道。 祖父徐怀远曾官至礼部尚书,父亲徐敬山如今是吏部侍郎。 而他自己,十七岁入儒道一品,刚露锋芒,便被人毒成了活死人。 若是仇杀,一刀便够。 若是争权,毁他名声也够。 可那人偏偏没有杀他,只是把他困在一具还会呼吸的身体里,让徐家日日看着,无能为力。 这不是杀人,是诛心。 徐长安把原主的记忆消化得差不多了,心里也渐渐有了判断。 徐长安很清楚,自己醒来的消息瞒不了多久。 当年那个把他毒成活死人的人,一定会知道。 如果对方两年前敢动手,两年后未必不会补上一刀。 他不能把命全押在徐家的护院和父亲的官位上。 他需要自己的刀。 徐长安不再犹豫。 “创建化身。” 【收到指令,正在随机生成化身选项……】 面板上暗紫色的光华流转,几行字迹缓缓浮现。 【选项一】 【姓名】:陆无归 【修炼体系】:仙道(剑修) 【天赋】: 剑心通明—— 剑道悟性提升一倍,对剑意类功法的领悟速度大幅增加 【初始境界】:三品筑基 【出身】: 玄火宗内门嫡传弟子。 十岁入宗,十四岁凝神,十八岁筑基,是宗门近百年来筑基最快的弟子。 半年前,玄火宗因一桩旧怨卷入与北寒剑派的全面冲突,陆无归的师父在冲突中被暗算身亡。 陆无归身负师仇,却因宗门内部权力斗争被排挤出核心决策层。 【关系网】:师门深厚但内斗激烈,外部仇家遍地。 【选项二】 【姓名】:无垢 【修炼体系】:释门 【天赋】: 金刚菩提心—— 心性坚定程度提升一倍,对幻术、心魔、精神类攻击抗性大幅增加,佛法类功法修炼速度加快 【初始境界】:三品上人 【出身】: 大乾北方寒州枯山寺僧侣。 枯山寺是一座只有二十余僧的破败小寺,香火稀少,与世无争。 无垢自小被老住持收养,十二岁剃度,十七岁入沙弥,二十一岁破比丘入上人境。身上似乎藏有一段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世秘密。 【关系网】:几乎空白,没有仇家,没有牵绊,没有隐藏的危机,但起步资源极度匮乏。 【选项三】 【姓名】:沈破 【修炼体系】:武道 【天赋】: 断罪之瞳—— 战斗时能以极快速度捕捉对手的弱点与破绽。 目力范围内,对手防御薄弱处会以血色标记呈现在视野中(效果随境界提升而增强) 【初始境界】:三品铜皮 【出身】: 大乾江南道越州府城人氏。 父亲是越州府衙的一名老仵作,母亲早亡。 沈破自幼在府衙后院长大,十四岁被越州总捕头看中,破例收入门下习武。 十八岁淬体圆满,二十岁入铁骨,二十二岁铁骨巅峰。 今年二十四岁,入铜皮境近两年。目前身份是越州府衙巡捕房从九品捕头,人称“鹰眼沈破”,专办疑难命案。 【关系网】:性格善于交际,在越州府衙巡捕系统中人脉深厚,与三教九流皆有来往。 徐长安盯着三个选项,脑子里飞速转动。 陆无归,筑基期剑修,天赋和起点都是最高的。 三品筑基在仙道体系中已经是中坚力量,剑修的战斗力在同阶中几乎是最强的一档。 可他的关系网太复杂了。 宗门内斗、师门血仇、外部仇杀,哪一样都不省心。 风险太大。 无垢,释门僧侣,天赋很好,关系网几乎空白,安全性最高。 但起点又太低。 枯山寺穷得叮当响,既没资源也没人脉。 一个三品上人窝在荒山野寺里,光靠自行修炼,突破速度快不了。 安全是安全了,可本体修为反馈也遥遥无期。 而沈破—— 徐长安的目光在第三个选项上停留得最久。 武道三品铜皮境,起点不算高,但胜在稳。 二十四岁的铜皮境武者,在同龄人中属于中上之资。 身份是从九品捕头,虽然官小位卑,但专门办理疑难命案,天然会接触到各种案件和人物。 业力值怎么来? 化身搅动因果,功德是业力,罪孽也是业力。 一个专门办命案的捕头,办的案子越大、牵扯的人越多,搅动的因果就越剧烈,产生的业力值就越多。 更关键的是, 沈破的刑侦经验和徐长安作为现代人的思维方式,可以形成互补,时代差距也能带来很多天然优势。 徐长安没有再犹豫。 “我选沈破。” 【选择确认:沈破(武道·三品铜皮境)】 【正在编织因果线……正在嵌入世界线……正在生成身世记忆与社会关系……】 【化身「沈破」创建完成】 【专属主线任务链正在生成中……】 【生成完毕】 一道暗紫色的光芒闪过。 沈破的完整信息面板浮现在识海中。除了基本信息之外,面板上还多出了几个新的板块。 【化身信息·沈破】 【修炼体系】:武道 【天赋】:断罪之瞳 【当前境界】:三品铜皮境(中期) 【身份】:大乾越州府衙巡捕房·从九品捕头 【技能树】:三条分支待解锁(首次解锁需消耗1技能点) ——「追魂索命」:强化追击、锁定、一击必杀能力 ——「铁壁横江」:强化防御、气血回复、正面硬撼能力 ——「暗夜判官」:强化潜行、感知、暗杀与审讯能力 【当前任务】:主线任务链·第一环——「断案」 徐长安深吸一口气。 “连接化身。” 【正在建立本体与化身的意识连接……连接建立成功】 【化身被接管期间,所有行为决策由宿主主导。宿主断开连接时,化身将依据被接管期间的行为模式与决策逻辑进行自我推演,延续行动。】 【请注意:化身自我推演的能力上限受其自身性格、记忆与认知水平制约。】 徐长安微微一怔。 这倒是比预想中更灵活。 该他亲自出马的时候可以接管,不需要的时候就交给化身自己的行为逻辑去跑。 一道微光在识海中亮起。 徐长安意识一沉。 苦涩药味、窗外桂香,全都远去。 嘈杂的人声随着推杯换盏的声响一同传来。 徐长安睁开眼睛。 不,是沈破睁开了眼。 沈破卷 002.鹰眼沈破(湖中尸案篇一) 越州湖畔晓风秋,舞袖香销恨未收。 水鬼能藏双鲤信,狐妖曾惑五陵侯。 局中棋谱翻疑阵,槛外蛛丝缚画楼。 幸有沈公惊木铎,不教冤魄泣清流。 —— 越州。 城南的沧浪湖到了夜间便换了副面孔。 白日里湖面宽阔澄澈,渔船往来,岸边浣纱的妇人三五成群,到了夜里,灯火从花船上一盏一盏亮起来,便成了另一重天地。 沈破睁开眼的时候,丝竹声正从屏风外面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他在一张梨木矮几前坐着,手边搁着一只青瓷酒杯。 脑子里另一团记忆正在快速沉淀。 原身的师父是老总捕头曹安,今日带他来赴一场宴席。 今晚这场宴席,是越州地产豪绅韩世昌做东。 韩世昌在越州城里算得上一号人物,手底下握着城南三条街的铺面和城郊两座庄子,为人圆滑,最擅攒局,此番设宴,是为了给京城来的大商人赵凌云接风洗尘。 宴席设在沧浪湖最大的花船上,拢共摆了六桌,府衙的人坐两桌,剩下的都是越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名流士绅。 沈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跟本体那具在床上躺了两年的文弱身体完全不同。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处缓缓涌动,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铜皮境的武者,筋骨皮肉已经淬炼到一定程度,普通人拳脚打在身上跟挠痒差不多。 不赖不赖。 沈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趁机把脑子里刚沉淀下来的记忆又捋了一遍。 主桌那边,韩世昌正与赵凌云聊得火热。 韩世昌是个三十出头的矮胖男子,圆脸上堆着笑,说话时喜欢用手势比划,一看便是常年混迹商场的角色。 赵凌云则四十上下,身形瘦削,穿一身藏青色暗纹锦袍,面色沉稳,听韩世昌说话时只是微微颔首,极少搭腔,偶尔应一两句,声音不高,韩世昌却听得极为认真。 师父曹安坐在主桌偏位,正和越州县令周秉正低声说着什么,两人凑得很近,曹安侧着头,时不时点头应和。 沈破放下酒杯,正准备再适应适应这具身体的气感运行,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气忽然从身后靠了过来。 “沈大人。” 沈破回头。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手里端着一只白瓷酒壶。 姑娘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头上簪着一支银簪,簪头坠着小小一朵绢花,眉眼生得不算顶好看,但笑起来的时候有一对浅浅的酒窝,瞧着让人生不出防备心。 杏花,沧浪湖花船上的舞妓,原主沈破之前来花船办案时见过几面,但也只是点头之交。 “沈大人。”声音柔柔软软的,“奴家杏花,给大人斟酒。” 沈破点了点头,把酒杯推过去。 杏花双手捧着酒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一滴未溅。 她斟满酒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眼看向沈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好奇。 “大人‘鹰眼沈破’的大名,奴家在楼里听姐妹们说起好多次了。” 她抿嘴一笑,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 “都说越州府衙有一位沈捕头,再难的案子到了他手里,就没有破不了的。真是好生厉害。” 沈破脸上露出一个“很受用”的表情,摆了摆手。 “都是虚名,虚名。”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和得像是和相熟的邻家妹子聊天,“那些案子都是明摆着的线索,换个人也能破,不过是街坊们传着传着就传神了。” 杏花扑哧一声笑出来,抬手掩了一下嘴:“大人说话真有意思。”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杏花问他平时办案辛不辛苦,沈破就给她讲了几桩不大不小的案子,专挑那些带点意思又不吓人的说,逗得杏花眼里亮晶晶的。 说着说着,杏花忽然朝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 然后她弯下腰,借着续酒的动作凑近沈破,压低声音。 “大人,有人要在越州图谋不轨。” 沈破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宴席之后,我非要再见你一面。”杏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融进了远处传来的丝竹声里,“有些话,这里不方便说。” 沈破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看她。 杏花却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继续斟酒。 她的嘴唇轻轻翕动,又吐出一句更轻的话。 “但愿大人会下棋,因为——” “杏花!”一个穿红衫子的舞姬绕过屏风走了过来,笑着招呼道,“快去后头换衣裳,该你上场了。” 杏花立刻住了嘴,脸上的紧张一闪而逝。 她直起腰,对沈破福了一礼,脸上的笑意重新挂起来,温婉乖巧,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人慢用,奴家去准备歌舞了。” 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鹅黄色的裙摆拂过船板。 沈破坐在原处,端着那杯刚换上的温酒,没有急着喝。 他的目光追着杏花的背影穿过屏风的缝隙,直到那抹鹅黄消失在船尾的方向。 有人要在越州图谋不轨。 这句话他信了七成。 杏花一个花船舞妓,没有理由编这种谎来逗一个府衙捕头玩。 但她为什么挑中了自己? 原主沈破在越州府衙的名声确实不错,办案得力,待人平和。 可说到底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小捕头,在越州这潭水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如果真有人要在越州搞事,杏花完全可以去找更大的人物。 除非——她没有更大的门路。 或者,她不敢找别人。 沈破喝了一口酒,脑子里飞速转动。 可惜线索太少,单凭半句话根本拼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破放下酒杯,把这件事先在心里压了一层。 不急。 杏花说了宴席之后会再来找自己,到时候自然能问清楚。 屏风那头忽然响起了一阵密集的鼓点,丝竹声随之转了调子。 宾客们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低了嗓子的惊叹。 沈破起身绕过屏风。 宴会厅正中央临时搭了一方铺着锦毯的高台,四角各点一盏琉璃灯,灯芯用的是上好的松脂,火光又亮又稳,把台上照得纤毫毕现。 杏花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方才那件鹅黄衫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月白色的广袖纱衣。 衣料极薄极轻,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光。 她的腰间则束着一条银蓝色的丝绦,绦带一直垂到脚踝,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 她赤着足走上高台。 因为脚踝上系着一串细碎的银铃,每一步都带起一阵清凌凌的声响,不吵,反而沁人心脾。 宾客们的目光全都黏在了她身上。 杏花在台中央站定,微微低垂着头,双臂交叠在胸前。 鼓点停了,丝竹声也停了。 然后第一声琴音响起。 杏花的双臂同时向外展开,广袖在空中划出两道弧度。 她的身体随着琴音缓缓后仰,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一点一点向后折去。 银铃在脚踝上轻响,声音细碎而密集。 琴音忽然转急。 杏花的身体猛地弹起,整个人腾空旋转,广袖在空中兜出一个满月。 月白广袖翻飞,银蓝丝绦绕身如水。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不输前世的那些女明星啊...... 沈破站在人群外围,抱起胳膊看着。 她跃起的时候,裙裾飞扬,整个人悬在空中,那一瞬间仿佛真的脱离了地面,脱离了这艘花船,脱离了这片热闹与喧哗。 云中仙子舞。 沈破忽然明白了这个舞名的意思。 琴音攀到了最高处,杏花在空中连转三圈,广袖如云,裙裾如雾。 最后一圈转完,她的身体骤然停顿,单足落地,另一条腿向后高高抬起,双臂向前伸展,手指微张,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琴音戛然而止。 掌声轰然炸开,叫好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艳与陶醉。 杏花在台上行了一礼,转身下了台。 沈破鼓着掌,目光扫了一圈。 随后,他的目光停在了赵凌云身上。 沈破卷 003.花船命案(二) 赵凌云坐在主桌首位,手里端着一只酒杯,杯沿抵在唇边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杏花下台的方向,脸上一片冰冷,眼神中带着恨意。 沈破微微眯起眼睛,脑子里迅速翻出赵凌云的底细: 出身京城世家,年轻时是个读书人,一心想要入仕途,可惜院试落榜,从此断了科举的路。 弃文从商后虽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早年的失意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一个失意的读书人,看着一个舞妓跳了一支绝美的舞,露出那种表情? 不对。 沈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这件事放在了杏花那半句警告的旁边。 他端起酒杯往回走,刚走了两步就被人拦住了。 “沈大人!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来的是越州丝绸富商郑氏兄弟。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暗红绸袍的中年男子,身形干瘦,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郑大掌柜,郑二掌柜。”沈破脸上立刻挂出招牌式的笑容,拱了拱手,“上回西街的案子,多亏二位提供的线索,改天我请二位喝酒。” “哪里哪里,”郑伯安笑着摆手,“沈大人办案利索,我们这些商户才能安安生生做生意。” 说着,他侧身介绍身后那人, “这位是瑞丰金铺的陈掌柜,陈瑞丰。陈掌柜早就仰慕沈大人的名号,今日托我引荐引荐。” 陈瑞丰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山羊胡随着动作一翘一翘:“沈大人鹰眼破案的大名,陈某早有耳闻。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陈掌柜客气了。”沈破笑着举杯,“瑞丰金铺的招牌,沈某在越州这些年可是如雷贯耳。往后有什么需要沈某帮忙的,尽管开口。” 陈瑞丰眼睛一亮,连忙端杯相敬。 三人拉着沈破聊了小半个时辰,从越州商界的行情聊到京城的物价,沈破一一应付,谈笑风生,引得郑氏兄弟和陈瑞丰笑声不断。 终于,郑氏兄弟和陈瑞丰满意地告辞了。 沈破放下酒杯,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宴会厅。 杏花还没有回来。 他又等了片刻,期间又有两拨人来敬酒,沈破一一应付过去,余光始终留意着船尾方向。 还是不见那抹月白的影子。 沈破放下酒杯,走到最近的一名舞姬身边。 那舞姬正端着托盘准备往后头走,被他叫住了。 “劳驾,帮我喊一下杏花姑娘。方才她一支舞惊艳四座,我还没来得及当面夸她。” 那舞姬笑着应了一声,端着托盘往船尾去了。 沈破在原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名舞姬回来了。 托盘还在手里端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 “沈大人,后头找不到杏花姐姐。更衣室、妆台、后舱,都找过了,都没见着人。” 沈破的心一沉。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是不是去别的舱房了?这船不小,兴许走岔了。” “不会的,”舞姬摇头,“后台统共就那么大点地方,姐妹们听说杏花姐姐方才那支舞得了满堂彩,也都想找她。可我们几个前后都找遍了——” 沈破的眉头终于拧了起来。 莫非上了岸? 不可能。 花船停在湖心,上下船都要靠小船接送,今晚宴席还没散,没有小船离开过花船。 他没有再问,转身走回席间,拍了拍两名同事的肩膀。 “老赵,小何,跟我来一下。” 巡捕房的捕快赵虎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铁骨境巅峰,跟沈破共事五年,彼此之间默契极深。 捕快何安则是去年刚入巡捕房的新人,二十出头,淬体境后期,人机灵,腿脚快。 三个人在船舷边碰头。 沈破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杏花不见了。这船上能藏人的地方不多,我们分头找。” 赵虎皱眉:“会不会是喝多了去什么地方醒酒?” “不会。”沈破摇头,“她今晚只给我斟了一杯酒,自己滴酒未沾。” 何安年轻,嘴上没把门:“沈哥,一个舞妓不见了,至于——” 沈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但何安后半截话直接咽了回去。 他跟沈破虽然只共事一年,但从没见过沈破用这种眼神看人。 “找。”沈破只说了一个字。 三个人分头行动。 花船上下三层,沈破负责最底层的货舱和船员舱。 他沿着狭窄的木梯往下走,越往下灯光越暗,空气里弥漫着湖水的腥气和木料受潮后的霉味。 货舱里堆着酒坛和杂物,角落结着蛛网,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没有。 船员舱里两张通铺,一个老船工正靠着铺盖打盹,被沈破叫醒了问话,也是一问三不知。 沈破从底舱上来,在二层回廊遇到了赵虎,后者摇了摇头。 何安也从船尾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摇头。 “都找遍了?” “都找遍了。前后上下,连厨房的灶膛我都探头看了一眼。”赵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沈破,这事儿不对。” 沈破没有说话。 他站在船舷边,湖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花船上的丝竹声还在继续,宴会厅里的宾客们浑然不觉,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舞妓消失了。 沈破的手指无意识地叩着船舷栏杆,目光沉沉的,脑子里飞速过着所有的可能性。 藏在船上? 赵虎办案多年,搜人的本事不比自己差,他说找遍了就是找遍了。 失足落水?花船护栏齐腰高,怎会如此不小心—— 他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掠过一阵冷意。 沈破快步走到船舷边,双手撑着栏杆,低头往湖面上看去。 宴会厅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船舷附近的水面映得一片通明。 沈破眯起了眼睛。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身后的灯光斜着打在水面上,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身后,赵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何安倒退了一步,撞在船舷上,发出一声闷响。 只见水面下大约三尺深的地方,一张苍白的人脸正仰面朝上,透过层层水波,直直地对着他。 月白色的纱衣在水下轻轻飘荡,散开的乌发洇入湖水中,随着暗流缓缓浮动。 杏花的眼睛睁着。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敬酒时的生气。 只剩下空洞。 还有死亡。 沈破的视野边缘亮起微光,一块半透明的面板无声无息地浮现在他眼前。 【宿主首次接触本案关键人物杏花(已死亡),触发主线任务链·第一环】 【任务名称】:断案——花船命案 【任务目标】:查明杏花的死因与幕后真相,缉拿凶手或完成因果闭环 【任务时限】:十五日 【任务奖励】:技能点×2 【业力值】:?(根据任务期间行为与因果搅动程度动态结算) 【失败惩罚】:第一环主线任务链中断,后续任务链将永久关闭。 沈破卷 004.神秘棋谱(三) 赵虎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一把扯下腰间佩刀和腰牌塞进何安手里,外袍也没脱,单手撑着船舷栏杆纵身一跃。 沈破俯身在栏杆上,目光紧紧盯着水面下那团月白色的影子。 入秋的湖水已经带了凉意,水面之下的暗流比表面看上去要急得多。 赵虎的身影在水中翻转了一下,托住杏花的后颈和腰背,双腿猛蹬,两个人从水底浮了上来。 “绳子!”赵虎在水面上吼了一声。 何安已经从舱房里翻出一捆缆绳,飞快地在船舷栏杆上打了个水手结,将绳头抛下去。 沈破一把接过绳头,臂力一沉,气血灌注双臂,硬生生将赵虎连带着杏花从水里提了上来。 赵虎翻过栏杆落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将杏花的尸体平放在甲板上。 水渍迅速在木板上洇开,混着从她纱衣里渗出来的湖水,无声无息地蔓延到沈破脚下。 纱衣湿透后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 银蓝色的丝绦还系在腰间,长绦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一截,断口参差不齐,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扯断了。 沈破单膝蹲下,目光扫过杏花的面部。 断罪之瞳。 视野边缘的景物微微暗了下去,杏花身体上的几处位置以鲜明的色彩浮现出来。 额头与后脑。 沈破的目光停在杏花的额角。 那里的皮肤微微隆起,皮下有一团暗红色的淤血,在断罪之瞳的视野里呈现出深红色。 伤痕不大,但力道很重。 他轻轻托起杏花的头部,手指探入她散开的乌发中,在后脑的位置摸到了另一处伤。 这处的肿胀比额角更严重,指腹按下去能感觉到骨裂的细微错位感。 两处伤。 额头是正面撞击,后脑是钝器重击。 沈破的目光继续往下扫。 断罪之瞳的血色标记在杏花的衣袖处亮了起来。 他伸手探入杏花右手的广袖,指尖触到了一样冰凉的硬物。 铜香炉。 巴掌大小,铜质,分量不轻。 沈破将它抽出来,在灯下仔细端详。 炉身一侧有一处明显的凹陷,凹陷的边缘沾着几根细细的发丝,发根处带着已经凝固的血块。 凶器。 沈破几乎在瞬间拼出了完整的画面。 凶手用这尊铜香炉从正面砸中杏花的额头,在她失去反抗能力倒地之后,又从后方对她的后脑补了一击。 然后凶手将铜香炉塞进她的袖子里,把她拖到船舷边,推入湖中。 铜香炉的重量加上人体的重量,足以让尸体沉入湖底。 但凶手没有算到一件事。 沈破的目光移到杏花腰间那截断裂的银蓝丝绦上。 断口处卡着一小片木屑。 他抬头看了一眼船舷外侧。 花船常年行于沧浪湖上,船身木料受水汽侵蚀,有几处铆钉已经微微松动。 丝绦被铆钉勾住了。 尸体没有完全沉下去,而是被丝绦挂在船身外侧,随着暗流缓缓浮动。 沈破将铜香炉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查。 随后,他在杏花腰带内侧触到了一样扁平坚硬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探入两指,将东西夹了出来。 一个油纸包,纸是上好的桐油纸,防水防潮。 沈破解开麻绳,将油纸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张纸。 比普通的信纸略大一圈,纸质微微泛黄,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 沈破将纸展开。 那是一张棋谱,边角处有些起毛,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 沈破盯着棋谱上的黑白布局看了几息。 然后放弃了。 他前世就是个敲代码的苦逼程序员,哪看得懂这个。 沈破将棋谱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进自己的衣襟内袋。 然后他拉过船舷边搭着的一块备用帆布,轻轻盖住了杏花的尸体。 沈破和赵虎对视了一眼。 共事五年的默契让赵虎从那一眼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凶手在船上?”赵虎低声问。 “在。”沈破说,“而且就在宴会厅里。” 赵虎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一串低沉的脆响。 “走吧,去通知曹大人。”沈破整了整衣襟,迈步朝宴会厅走去,脸上看不出喜怒。 宴会厅里依旧是觥筹交错。 乐师还在弹曲,丝竹声轻快悠扬,唱曲的姑娘嗓音甜糯,正唱到“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沈破穿过人群,走到主桌前。 曹安正端着酒杯听县太爷周秉正说话,眼角余光扫到沈破走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带了沈破六年,从这小子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就把他领进了门。 沈破什么表情对应什么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此刻沈破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办案时才有的那种。 “师父,周大人。”沈破拱手行了一礼,然后压低声音,用只有主桌几人能听见的音量将事情讲明。 曹安手里的酒杯啪地碎在了桌上。 瓷片扎进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掌纹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周秉正的脸色在几个呼吸间从微醺的泛红变成了铁青。 韩世昌和赵凌云坐在旁边还没反应过来,但看见曹安捏碎杯子的那一刻,两人都识趣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当真?”曹安的声音压得极低。 沈破点头。 曹安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站起身,宽大的袍袖随着动作猛地一甩,整个人立在主桌前。 “乐师停乐。”他沉声道。 丝竹声戛然而止。 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主桌。 曹安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 “方才船上发生了一桩命案。” “死者是舞妓杏花。此案从现在起由巡捕房接管,我的徒弟沈破主理此案,一应查案事宜由他全权决断,所有手段我一力担保。” 话音落下,宴会厅里安静了一个呼吸。 然后炸了锅。 “命案?什么命案?” “杏花?方才不是还在跳舞吗?” “怎么会这样——” “都静一静!”周秉正猛地一拍桌子,杯盘齐齐跳了一下,汤水溅了一桌。 这位在越州当了八年县令的中年文官平日里说话慢条斯理,此刻却动了真火气。 “沈捕头。”周秉正转向沈破,语气沉着,“此案由你来查,本官坐镇旁听。该怎么查,你尽管说。” 沈破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整个人的气场便与方才宴席上那个谈笑风生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他肩背挺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诸位,命案发生在宴席期间,凶器已在死者身上找到,经初步勘验,系人为杀害。此船泊于湖心,案发时没有小船离开,凶手仍在船上。” 又是一阵骚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你是说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沈破看了他一眼,是越州盐商杜万金。 “沈捕头。”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瑞丰金铺的陈瑞丰从人群中探出半个身子,山羊胡一翘一翘的,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 “鄙人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破卷 005.黑色妖影(四) “请讲。” 陈瑞丰清了清嗓子,先是朝四座拱了拱手,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沈捕头方才说凶手就在船上,这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不过嘛……鄙人斗胆提个醒。”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故意压得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沈捕头查案的手腕,越州城里谁人不知?可这命案出在沧浪湖上,沈捕头只审我们这些体面人,是不是有些——” 他顿了顿,目光往角落里站着的几个船工杂役身上瞟了一眼。 “有些厚此薄彼了?” 话落,几个士绅立刻跟着附和。 “陈掌柜说得对!” “那些船工粗鄙无知,谁知道会不会是见色起意?” “就是就是,我们这些人都是有头有脸的,怎会做这等下作事体?” “况且——”陈瑞丰又开了口,这回他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了一种微妙的表情, “沈捕头可能有所不知,这沧浪湖里,本来就不太平”。 “鄙人在这越州住了三十多年,这湖里水妖吃人的传说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先是渔夫,后是浣纱女,再往前推二十年,还有一整个渡船的人说没就没了……” “杏花姑娘死得蹊跷,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在作祟呢?” 方才还在一口咬定船工可疑的宾客们忽然安静下来,有几个人的脸色明显白了,下意识地往远离船舷的方向挪了挪脚步。 “对对对,我爷爷那辈人就说过,沧浪湖里有东西……” “前年不是有个渔夫捞上来一条胳膊吗?那胳膊上的指甲有这么长!” 沈破听着。 他没有打断陈瑞丰,也没有喝止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 等所有人都说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陈掌柜见多识广,沈某受教。” 沈破朝陈瑞丰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水妖吃人的传说,沈某自然也是听过的。各位放心,若此案中当真牵涉邪魔之力,沈某自会上报府衙,请修士介入,绝不莽撞行事。” 他说完这句,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 “公堂之上无高低贵贱。在查清真相之前,在座的诸位大人们和在角落里站着的那几位船工师傅,在沈某眼中都是一样的——都是嫌疑人。”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厅的空气。 “该查的,沈某一个都不会放过。不该查的,沈某一个也不会冤枉。” 陈瑞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模样,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沈捕头办事公道,越州城里谁不晓得?是我多嘴,多嘴。” “既然陈掌柜这么热心,那就从您先开始吧。”沈破看着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 陈瑞丰的笑脸垮了一角。 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沈破在宴会厅里一一盘问了所有人。 他问的问题很简单: 杏花跳完舞下台之后,每个人在做什么,有没有离开过宴会厅,离开过多久,有没有人能证明。 一轮问下来,沈破脑子里逐渐拼出了一张时间表。 杏花下台的时间,约莫是戌时三刻前后。从她下台到她和赵虎何安发现尸体,中间隔了大约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 郑氏兄弟全程在宴会厅里划拳喝酒,互相作证,同桌的另外三位商人也证实了这一点。 剩下的所有人,都曾因为各种原因离开过宴会厅。 至于船工杂役,更是人人都有理由在各处走动。 没有任何人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 换句话说,半个时辰的窗口期里,这艘船上的大多数人都有可能出现在杏花面前,抄起那尊铜香炉,砸下去。 沈破最后问的是杏花的小侍女。 小丫头十二三岁,梳着双丫髻,是杏花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跟了她快两年。 沈破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苓。”小丫头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得像兔子,“大人,姐姐她……她真的……” “我会查清楚的。”沈破的声音放得很轻,“阿苓,你现在帮我一个忙,告诉我杏花姐姐下台之后,你看到了什么。” 阿苓吸了吸鼻子,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我在舱房里等姐姐换衣裳。她跳完舞下来,外头的纱衣还没脱,站在窗边照镜子……” “然后呢?” “然后……”阿苓的眼眶里涌出泪珠,“然后窗外有一个黑影子伸出一只手,敲了敲窗子。姐姐抬头看了一眼,就……就出去了。” “黑影子?”沈破的眉头微微拧起,“什么样的黑影子?” “就是……就是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穿什么衣裳。”阿苓越说声音越小,肩膀缩得紧紧的,“像……像是……” “像什么?” 阿苓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像湖妖。” 沈破沉默了两息,伸出手拍了拍阿苓的肩膀。 “好,我知道了。你别怕。” 他站起身,目光扫了一圈在场众人。 “诸位今晚受惊了。此案沈某自会查个水落石出。在案情查明之前,在座所有人不得离开越州城范围,若有违者,按律以逃犯论处。” 说完,他转头看向曹安和周秉正,微微点了点头。 曹安站起身,大手一挥:“散宴吧。所有人乘坐小船回岸,巡捕房的人会逐一登记你们的姓名住址。” 没有人敢反对。 宾客们鱼贯而出,每个人在经过沈破身边时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沈破站在屏风旁,目送着一个又一个人离开宴会厅。 他的目光在几个特定的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韩世昌—— 作为东道主,整艘船都是他的,他对船上的布局比任何人都熟。 赵凌云—— 京城来的大商人,看杏花的眼神里带着恨意。 陈瑞丰—— 最积极的搅局者,水妖传言的传播者,沈破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人有些过分热络了。 还有那些船工。 那些说不上名字的士绅。 那个黑影。 沈破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油纸包的边角。 棋谱不是随身物品。 杏花把它用防水油纸包好,藏在腰带内侧,说明这东西对她而言极为重要,重要到宁死也不愿被人发现。 而她最后对自己说的那句“但愿大人会下棋”,说明她希望自己能看懂这张棋谱。 可惜我确实看不懂啊妹子......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凶手不是水妖,不是湖怪,不是什么吃人的邪魔。 凶手大概率是人。 一个与杏花熟识的人。 沈破卷 006.疑问丛生(五) 花船靠岸时,已经是亥时(21点)了。 沧浪湖沿岸的画舫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笼还挂在船头,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赵虎把杏花的尸身用帆布裹好,扛在肩上下了船,跟在沈破身后,脚步沉稳。 何安则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火苗在纸罩子里一窜一窜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曹安在码头上拦住了沈破。 “今夜就去查?”曹安问。 “今夜就去。”沈破回答。 他打算先去杏花的住处看看。 曹安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在沈破肩上拍了一下。 “要人手就调,要权柄就拿,越州府衙巡捕房所有人你随便用。”曹安收回手,袖袍一甩,“老子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 沈破没再多说,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带着赵虎和何安消失在码头尽头的夜色里。 杏花的住所红花坊在城西。 越州城里的风月场所,以沧浪湖上的花船为最上,临湖的画舫次之,再往下便是城西的红花坊和柳巷。 红花坊的姑娘多是卖艺为主,唱曲弹琴跳舞,偶尔陪酒,不做皮肉生意。 杏花便是红花坊挂牌的舞姬。 沈破三人到的时候,坊门还没关。 门口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裹着一件厚棉袄,正靠着门框打盹。 何安上前叫醒了她。 婆子揉着眼睛看清来人,又看清了何安腰间挂的捕快腰牌,瞌睡顿时醒了大半。 “杏花的房间在哪儿?”沈破问。 婆子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多问,只颤巍巍地伸出手往楼上指了指:“二楼……走廊尽头左手那间。” 沈破推开坊门走进去。 红花坊里头已经歇了,大厅里空荡荡的,桌上的茶盏还没来得及收。 楼梯口的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头写着今夜登台的几个姑娘的花名,杏花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沈破的目光在那张红纸上停了一息,然后踏上楼梯。 走廊尽头左手的房间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钥匙呢?”沈破回头朝楼下喊了一声。 婆子小跑着上来,手里攥着一串铜钥匙,抖抖索索地找出其中一把。 待锁开之后,沈破推开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梨木妆台,床边有一只樟木衣箱,箱盖半开着,露出里面叠得齐整的几件衣裳。 沈破走进去,先扫了一圈房间的布局,然后开口。 “赵虎,搜床头和枕下。何安,搜妆台和抽屉。箱笼我来。” 三个人分头动手。 沈破打开樟木衣箱,将箱里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 衣裳下面压着几块包好的干花瓣和一小袋晒干的茉莉,大约是杏花自己留着熏衣服用的。 衣箱的最底层,是一叠书信。 沈破将书信取出来,在妆台上铺开。 足有三十余封。 信纸的质地参差不齐,信封上的字迹也各不相同。 沈破一封一封地展开来看。 最早的一封信是去年三月的,落款是韩世昌。 信里写了些客客气气的仰慕之词,夸杏花的舞姿“翩若惊鸿”,末尾还附了一首不大高明的七言绝句。 沈破放下韩世昌的信,拿起另一封。 这封的落款是杜万金。比起韩世昌的克制,杜万金的信就直白得多,开头便是“自见卿卿一面,魂牵梦萦”,后半段几乎全是露骨的示爱之词,有几处写得太过直白,沈破看得眉头直皱。 他接着往下翻。 剩下的信来自越州城里形形色色的士绅商贾。 大部分人都只是表达倾慕之意,有的想请杏花私下赴宴,有的想邀她出游,有的甚至提出要为她赎身。 杏花把这些信都留了下来,却似乎从未回复过。 他又拿起一封信,这回的信纸比别的厚实许多,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 沈破展开信纸,上面的墨迹很淡。 这是一封家书。 写信的人是杏花的母亲。 信是从山西平阳府寄来的,信里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报个平安,说家里一切都好,弟弟开春就要进学了,叫杏花在越州安心做事,不必挂念。 沈破将家书重新叠好,放在一旁。 他从这几封家书中推断出了杏花的来历。 良家女子,山西平阳人,父亲亡故,家中剩下母亲和一个年幼的弟弟。 她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流落到了越州,在红花坊挂牌做舞姬。 这些信里看不出任何异常。 没有人纠缠不休,没有人表现出任何危险倾向。 所有信的措辞都在正常的倾慕与客套之间浮动。 沈破将最后一封信放回桌上,正准备让何安去隔壁房间问问别的姑娘,忽然听见何安“咦”了一声。 “沈哥,你看这个。” 何安趴在樟木衣箱旁边,一只手撑着箱盖,另一只手探进箱子内壁,正往外掏东西。 沈破走过去。 何安把东西掏出来了。 也是一叠书信,用一方蓝布帕子包着,塞在衣箱最底层的夹缝里。 这叠信藏得很深,若是不把箱里的衣裳全部拿出来,根本发现不了。 沈破接过蓝布帕子,在妆台上展开。 一共七封信。 信纸是统一的上好宣纸,比外面那叠里任何一封的纸都要好。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背面封口处画了一枚极小的墨竹。 沈破抽出最底下的一封,展开。 入眼是一笔极漂亮的字。 这字写得疏朗清瘦,起笔落笔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风骨。 沈破读了下去。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是一句诗—— “沧浪渡口月如钩,曾照卿颜上画楼。” 沈破往下看。 信不长,但写得极好。 用最简单平实的语言,写了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思念。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枚墨竹,和信封背面那个一模一样。 沈破一连把七封信全部看完。 信里的内容从头到尾都是情话。 但这份情话和其他那些“魂牵梦萦”“自见卿卿一面”完全不同。 写信的这个人,用一种含蓄的方式表达着炽热的感情。 沈破从书信中理出了一根线。 七封信,最早的一封写于半年前。 那时候竹林生和杏花还不像后来那么熟,信里的措辞尚带着试探与克制。 但几封过后便不一样了,语气越来越亲昵,用词越来越随意,有些话只会在两个人已经极其亲密的时候才会说出口。 私情。错不了。 可从半个月前起,信里的语气变了。 竹林生的文字不再是那些缠绵的话,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冷淡和隐约的威胁。杏花的回信沈破没有找到,但单看竹林生这边的态度,这段关系显然出了问题。 而且不是小问题。 一个和死者有私情的人,关系在半个月前骤然恶化,半个月后死者就出事了——这嫌疑,大到没法忽视。 沈破将七封信按时间顺序重新叠好,目光落在信末那枚墨竹上。 竹林生。 究竟是谁? 信中没有真名,只有这一枚画竹的标记和一手漂亮的字。 仅凭这些,还不足以锁定身份,但至少说明此人受过良好的教育,绝非寻常百姓。 必须尽快查出竹林生的真实身份。 赵虎一直在旁边站着,见沈破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凑上来问了一句。 “沈哥,看出什么了?” “一个叫竹林生的人,和杏花有私情。”沈破把信收进蓝布帕子里,“半个月前关系恶化,此人嫌疑很大。但信上没有真名,只有这手字和一枚墨竹标记。” 赵虎想了想,一拍大腿。 “杨主簿!” 沈破抬眼看他。 “杨主簿在越州做了二十多年的文吏,本地文人圈子里的事他比谁都清楚,”赵虎说,“这些信上的字迹和那枚墨竹,他没准能认出来是谁的笔路。” 沈破点了点头。 “明日让他来看看。” 他顿了一下,又从怀里掏出那张从杏花手中取下的残局棋谱,递给赵虎。 “顺便把这个也带上,拿去请教本地的棋艺高手。” 赵虎接过棋谱,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棋谱……” “不像随便画的。”沈破说,“可能藏着什么秘密,只是我们还看不出来。” 赵虎把棋谱小心地收进怀内袋中,郑重点头。 “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沈破把蓝布帕子连同书信一起,用一块包袱皮裹好 “这些东西我先收着。”他站起身,目光扫了一圈房间,最后落在何安身上,“杏花楼下还有没有相熟的姐妹?” “有,”何安说,“方才那婆子说,隔壁住的就是和杏花一起挂牌的红菱姑娘。” “去问问。” 何安出了门,没过多久带着一个披着外衣的姑娘回来了。 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睡眼惺忪,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被突然叫醒的茫然。 但当她看到房间里站着的三个捕快时,脸上的茫然很快变成了不安。 “大人……”红菱下意识地拢了拢外衣的领口。 “别紧张。”沈破的语气很随意,“就是想问你几件事。” “杏花平时有什么要好的客人吗?” 红菱想了想,摇了摇头: “杏花妹妹和我不一样,她不怎么接客。平日里就是跳舞、练功,偶尔陪楼下的客人喝两杯酒,喝完就走。来找她的客人不少,但她从不留人过夜,也不太跟人亲近。” “她有没有提过什么人?比如对她特别好,或者让她害怕的人?” 红菱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还有一件事。”沈破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展开里面的棋谱,“你看看这个,见过吗?” 红菱凑过来看了一眼,茫然地摇头:“我不懂棋,也没见杏花妹妹下过棋。” 沈破把棋谱收好,又问了几句,红菱都说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好,多谢。你回去休息吧。” 红菱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大人,杏花妹妹到底……” “明天会有消息。”沈破说。 红菱咬了咬嘴唇,没再问,转身出了门。 沈破在杏花的房间里又待了一炷香的工夫。 他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又翻了一遍,再也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赵虎扛着杏花的尸体先回了府衙殓房。 沈破让何安把书信和物证一并带回巡捕房存档,自己走出红花坊,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夜风。 亥时已过半,街上空旷无人。 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巷口,拖长了尾音的报时声在夜色里回荡。 沈破没有立刻回住所,而是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杏花是平阳人。 平阳在山西,离越州不算多近。 她为什么会流落至此? 越州城里这些给她写信的贵人,在她心里大概都排不上号。 她真正在意的人,是那个只在信末画一枚墨竹的竹林生。 可竹林生是谁? 沈破把这些问题在心里压好,转身往住所走去。 沈破的住所在府衙后街一条窄巷的尽头,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半枯的藤蔓,门是旧的,门环上的铜锈已经变成了暗绿色。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正屋一间,耳房一间,简陋但干净。 沈破走进正屋,把门关上,闩好。 “今晚已经没什么事了,切回本体吧。”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沈破的意识开始下沉。 沈破卷 007.回归(本体线 4k大章) 花船命案发生当晚。 徐家府宅内。 “清欢这么晚还来看望我家长安啊?” 听到徐父声音的时候,林清欢刚刚拐过回廊的转角。 徐敬山的语气里带着笑意,是长辈看见自家小辈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慈爱。 他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提着一盏纱灯。 少女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纱披风,料子不算顶好,但胜在素净。 她本就生得清丽,这身装扮更显得她整个人干干净净,像是这满院桂花香气里最清淡的那一缕。 “徐伯父。” 林清欢屈膝行了一礼,嗓音清脆,带着几分克制的礼数,但少女特有的清亮质地是压不住的。 “今日家中无事,便想着来看看长安哥哥。” 哪有什么今日无事。 她几乎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家中无事”的日子,不是初一就是十五,不是下雨就是天晴。 连她身边的丫鬟都学会了替她找借口,每逢她说要出门,便自觉地替她备好马车,连去处都不必问。 徐敬山显然也是知道的。 他没有戳破,只是站在石阶上,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出落成大姑娘的少女,眼底的笑意里掺了几分感慨。 他想起两年前长安还醒着的时候,这丫头每回来徐家赴宴,眼睛总是往长安那边瞟。 那时候他只当是小女儿家不经事的懵懂心思,没太放在心上。 可谁也没想到,长安一躺就是两年,而那些从前围着徐家转的世交故友,登门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到了今年开春以后,门庭便几乎冷落了下来。 只有这个丫头还来。 两年了,从未间断。 “小清欢真是对我家长安用情真切。” 少女的脸腾地红了。 “徐伯父说笑了……”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多半,尾音含在嘴里,含含糊糊。 徐敬山笑了一声,没再逗她,只是把纱灯往她手里递了递:“去吧,院子里黑,小心门槛。” 林清欢接过纱灯,低头快步走进了院子,之后才察觉不对。 她跑什么。 她又没做亏心事。 林清欢在正屋门前停了一步。 她把纱灯挂在门边的铁钩上,抬手整了整衣襟,又用指尖把鬓角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抿到耳后。 少女的心思有时候就是这么单纯可爱,明知道屋内的少年再难醒过来,每次进屋前却总要理理妆容,确保自己是最好的一面去见意中人。 这些动作做完,她才伸手推开了门。 药味和桂花香一起从门缝里涌出来。 她早就闻惯了这股味道。 刚开始的时候她受不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习惯了这个味道,也习惯了床上的少年永远闭着眼睛的样子。 她甚至开始学着跟他说几句话,说今天的天气,说院子里的桂花开得好不好,说她爹前几天又问起她的亲事。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期望着吵醒他。 屋里很安静。 林清欢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少年就躺在那里。 两年了,他眉骨的弧度还是那副她偷偷描过很多遍的样子,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很薄,下颌的轮廓比两年前更清瘦了几分。 她喜欢徐长安那股子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她以为自己有很多时间,可是他没有给她留时间。 林清欢就那么坐在床沿上,身子微微前倾,离少年很近很近。 她低下头,合上眼。 没有出声,只是在心里把念过无数遍的话又念了一遍。 上天,请让他醒过来。 然后她睁开了眼。 不知是否是幻觉,她感觉少年的眼皮似乎在颤。 锦帕从她手里无声地滑落,落在枕边。 随后少年睁开了眼。 他先是模糊地看见了头顶泛黄的帐幔,然后他看见了床边的少女。 两人四目相对。 “清欢,我刚刚苏醒,暂时还下不了床。” 徐长安苦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无奈。 “可以帮我喊一下我爹吗?” “好!我这就去叫人。” 林清欢压下心中的激动,随即站起身向门外跑去。 少女跨过门槛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却一刻也没有停,提着裙摆往院门外跑。 桂花从枝头落得更密了,碎金在夜色中铺了一路。 徐长安看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桂花从枝头又落了几朵。 识海深处,暗紫色的面板还在。 【化身「沈破」当前状态:已断连(自主推演中)】 【当前业力值:0】 【技能点:0】 徐长安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徐敬山站在门口。 这位在朝堂上从不失态的吏部侍郎,此刻一只手撑着门框,胸口起伏得厉害。 “爹。” 徐长安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徐敬山没有应。 他走进来,走得很慢。 徐敬山走到床边停住,伸出手在徐长安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那一按很轻。 像是怕按碎了什么东西。 “醒了?”徐敬山说。 徐长安点了点头。 徐敬山在床沿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还搭在徐长安的肩上。 窗外桂花又落了几朵。 “清欢呢?”徐长安问。 “在门外。”徐敬山顿了顿,“让她进来?” “让她先回去吧。”徐长安说,“明日我精神好些了,再请她过来。” 林清欢在原主记忆里的分量不轻不重,但他不是原主。 他需要时间,把这份感情的位置想清楚。 徐敬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说了几句话。 林清欢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之后离开了院子。 徐敬山回到床边坐下。 徐长安则靠着床头,把被子往上拢了拢。 躺了两年,身上的肌肉还没完全恢复,光是靠着坐这一会儿,腰背就已经有些酸了。 “长安。” 徐长安抬头。 “两年前的事——”徐敬山的声音压低了些,“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徐长安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他的目光落在被面上的一处折痕上,“宴席散了以后,我独自走到后花园散步。桂花开得正好,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他顿了顿。 “然后闻到了一股甜香。” 徐敬山的眉头拧了起来。 “甜香?” “说不上来。”徐长安回忆时语气很平,“闻了第一口就觉得头有些沉。我想回头,还没来得及转身——” “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徐敬山的手攥紧了床沿。 再开口时,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 “能拿出这种东西的人不会是无名之辈。” “这两年,爹查过什么人吗?” “查过。”徐敬山说,“政敌、仇家、当年入品宴上所有宾客的底细,我全查过。你的同窗、你的师长、与徐家有旧怨的世家——没有一个人有动手的理由。” “你那年才十七岁,刚入二品养气境,与任何人没有利益冲突。” 院墙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已经是子时了。 “爹。” 徐敬山抬眼看他。 “凶手的事,不急。” 徐敬山皱眉:“不急?” “不急。”徐长安的语气很笃定,“那个人等了两年还没补刀,说明他没有那么迫切。或者说,他没有那么容易动手。” 他现在有系统,有沈破,有化身替他在这方世界搅动因果。 杀死凶手这件事,未必需要靠徐家的力量。 但这些,他暂时还不能说。 他换了一个角度。 “我醒来的消息,瞒不住的。清欢已经知道了,院里伺候的人迟早也会知道。” 徐敬山缓缓点头。 “我有件事要和爹商量。” “你说。” “这几天,爹派人往外放一个消息。” 徐长安把身体往前探了探,声音放得更低了。 “就说徐家找到了一位云游的神秘方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我苏醒了过来。” “说我气色一日比一日好,四肢也渐渐有了力气。” 徐敬山等着他往下说。 “代价是近几年的记忆全丢了。连自己入过养气境都不记得,更不记得两年前发生了什么。” 徐敬山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懂了。 儿子在给凶手递一个安心的信号。 凶手之所以两年没补刀,可能是因为徐长安一直昏迷不醒,对凶手构不成任何威胁。 可一旦醒了,一旦那个十七岁入儒道二品的少年天才重新站起来了,凶手就必须重新评估风险。 但如果醒来的是一个失忆的废物呢? 一个连自己怎么昏迷的都不记得的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过了好一会儿,徐敬山站起身。 这一次站起来的动作比方才利落了许多,那个吏部侍郎的气度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神秘方士,好转但失忆。” “对。” “放消息的节奏呢?” “不用太刻意。”徐长安说,“不过越快越好。最迟两日,京城的人就该知道徐家来了个方士把我治好了。” 徐敬山看了儿子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也有骄傲。 他的长安回来了。 虽然不再是两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才子——那个少年的眼睛里不会有这么多算计和隐忍。 但他回来了。 这就够了。 “这几天好好休息,事情我去安排。”徐敬山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长安。” “不管那个人是谁,”徐敬山的声音很轻,“爹会把他找出来。” 门帘晃动,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纱灯里的烛火还在晃,桂香还在往屋里钻。 徐长安一个人坐在床上。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帐幔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感到有些疲惫。 沈破已经按照推演在睡觉,本体这边也安排了下去。 今晚先好好休息吧。 徐长安闭上眼睛。 窗外桂花无声地落了一夜。 翌日。 沈破那边,徐长安在识海里交代了两句。 今天是休沐日,案子已经安排赵虎和何安去跟进那条“竹林生”的线索,沈破的任务就是自行修炼,顺便推演一下下一步的查案方向。 【化身「沈破」已切换为自主推演模式】 面板上的字样跳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足够了。 徐长安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虽然躺了两年,但恢复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儒道修士不像武道那样炼体,但养气境的浩然正气本身就有温养筋骨的功效。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 还行。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翻出一面铜镜,开始进行一些简单的易容。 说白了就是用少量的浩然正气改变面部肌肉的微小形态,让颧骨看起来高一点,下颌看起来宽一点,眉毛的形状改一改,鼻梁的侧影调整一下。 一炷香以后,镜子里的人已经和“徐长安”只有五分相似了。 还凑合。 徐长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腰间束了一条暗色布带,整个人从衣冠到气质都透着一股“路过的读书人”的平淡感。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桂花香正浓。 院子里没有人。 徐敬山一早便上朝去了,今天虽然是休沐日,但吏部的事哪有真正清闲的时候。 伺候的仆从也被徐长安提前打发去了后院,只说想一个人静静。 他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林清欢正站在院门外的桂花树下。 少女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头罩了一件薄羊毛的披帛,大概是早上出门时觉得凉。 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藤编食盒,站在落满碎金的石板路上,抬头看着徐家院门上方的匾额出神。 徐长安的脚步声在干燥的碎石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林清欢低头看过来。 然后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疑惑。 “你……”她歪了歪头,“你找谁?” 徐长安愣了一下。 他忘了他现在脸上顶着一张靠浩然正气硬改出来的陌生面孔。 “林姑娘。”他开口。 以他小小二品养气境的修为,还无法伪装音色。 林清欢的眼睛睁大了一圈。 “徐公子?!” 沈破卷 008.陈院长:儒道将盛!!(上) 林清欢两步跨过门槛,凑到他面前,离得极近,盯着他的脸看了足足三息。 “你……你这脸——” “易容。”徐长安说,“今天想出去走走,不方便用真面目。” 林清欢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然后她伸手过来,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你干嘛戳我。” “看看是不是真的易容。”林清欢收回手,理直气壮,“万一你被什么妖物附体了呢?” 徐长安差点笑出来。 “躺了两年终于醒来了,想出来逛逛。” 林清欢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提着的食盒。 “我本来是来给你送桂花糕的。”她把食盒往前递了递,“今早家里厨娘新做的,我尝了一块,不甜不腻,想着你肯定喜欢。” 徐长安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 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表面嵌着几粒金黄的桂花,散发着温温的甜香。 他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确实不甜不腻。 “好吃。”他说。 林清欢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应该笑得那么明显。 “那……我可以一起吗?”她问。 “好。”徐长安微微点头。 正好他还缺一个向导。 两人沿着巷子往大街方向走。 徐长安有意把步伐放得很慢,和林清欢的步调保持一致。 京城的主街叫朱雀大街,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 街两边的铺面大多已经开了,酒旗、布幡、药葫芦的招牌在晨风里一一晃荡。 徐长安放慢脚步,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前世他也逛过古城,去过丽江,去过平遥,去过西塘。 那些地方的青石板路和两边飞檐翘角的建筑确实好看,但终究是“景区”,你走在里头,清楚地知道这只是被圈起来收门票的一片区域。 而这里是真的。 卖炊饼的摊子支在街角,胖老板赤着胳膊在案板上啪啪地摔面团,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随手一抹,继续摔。 这些都和前世古镇旅游区的“古风体验”完全不同。 没有那种被精心包装过后等着你来拍照打卡的氛围感。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书肆的时候,林清欢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徐长安看了出来。 “要进去看看吗?” “……可以吗?”林清欢的声音里隐隐带了一丝期望。 “又不赶时间。” 书肆不大,三间铺面打通了,靠墙的全是书架,中间摆着几张矮案,案上摊着几本翻开样书。 掌柜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干瘦老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正在柜台上用一杆小秤称墨锭。 徐长安在架子前面慢慢走。 书按经史子集分着类摆,但摆放得不算太整齐——显然有客人翻过之后没有归回原位。 他抽出一本《诗经》翻了翻。 很好,没有在里面发现自己前世熟悉的诗。 以后可以抄诗了。 两人各找了本书翻看,从书肆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了屋檐上方。 大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徐长安和林清欢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宽度。 不远不近。 路过一家卖糖人的摊子时,林清欢的脚步又慢了。 这次她没说话,只是看着。 糖人摊子不大,一个戴草帽的老头守着一小架已经吹好的糖人。 徐长安看了她一眼。 然后走过去,指了指那条鲤鱼。 “这个。” 老头利落地用竹签把糖鲤鱼挑下来,递过来。 徐长安转手递给林清欢。 林清欢接过去,低头看着那条琥珀色的糖鲤鱼,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 但是真的在笑。 “走吧。”她说。 “嗯。” 两人继续沿着朱雀大街往前走。 糖鲤鱼在林清欢手里举着,在日头底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徐长安走在她稍微靠外侧一点的位置。 大街上人越来越多,他自然而然地往外侧靠了靠,替她挡一挡来往的肩背。 中午的时候,两人在大街拐角的一家小食铺吃了午饭。 徐长安点了两碗阳春面、一碟素烧鹅、一碟醋溜白菜。 面的味道比他预想的好。 面条是现擀的,咬起来有劲道,汤底是猪骨和鳝鱼骨熬的,撇了浮油,清清亮亮的一碗,撒上葱花和几滴麻油,简简单单,但香得很实在。 林清欢吃面的时候很安静。 她用筷子把面条卷成一束,小口小口地咬,吃相很好看,没有一点声音。 徐长安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饭出来,日头偏了西。 街上的人流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热闹了。 因为今天是中秋。 徐长安这才反应过来。 路上已经有小贩在卖灯笼了——纸扎的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一盏一盏挂在担子上的竹架子里,在日渐转橘的日光里轻轻晃荡。 空气里开始飘来桂花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中秋。 他前世一个人过的那些中秋,点一份外卖月饼,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啃完,然后继续加班。 “你知道稷下学宫今天晚上有活动吗?”林清欢忽然说。 “什么活动?” “猜灯谜呀。”林清欢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点狡點的光,“稷下学宫每年中秋都会在学宫前的广场上挂灯谜,猜中的可以去领奖品。奖品每年都不一样,今年听说是一批从南疆进贡来的朱砂墨和紫毫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我去年也去了,但是……只猜中了三个,奖品没领到什么像样的。” “今年再去?” “嗯。”林清欢点点头,“你……你现在记性怎么样?我听徐伯父说了,你苏醒以后有些记忆不太清楚——” 徐长安早就想好了说辞。 “有些事情确实记不太清了。”他没有说谎——原主的记忆在他脑子里确实是破碎的,碎片都在,但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盘面,“但猜灯谜应该不需要记性吧?那靠的是急智。” 林清欢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然后她笑了。 “好,那今晚一起去。” 沈破卷 009.陈院长:儒道将盛!(下) 黄昏的时候,两人往稷下学宫的方向走。 学宫在前朝时期便已建立,距今已有四百余年,是大乾境内最高学府,也是儒道修士最集中的地方。 学宫的建筑群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层层叠叠的青瓦飞檐在暮色里显出一种沉稳的威压感。 但今天晚上,这种威压感被灯笼冲淡了许多。 学宫门前的大广场上,每隔三步便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下面垂着一条墨笔写就的谜面,风一吹,谜面和灯笼一起轻轻晃荡。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有学宫的学子,也有像徐长安和林清欢这样纯粹来凑热闹的。 “先从哪一头开始?”林清欢仰头看着面前第一盏灯笼下面的谜面。 谜面上写着: 「一个公公背背驼,一个婆婆牙齿多,一个小孩身体小,一个宝宝实在多。——打四样农具」 徐长安看了两息。 这个谜语他见过。 在哪儿来着…… 小时候在爷爷家过暑假,爷爷拎着一盏墨水瓶改造的煤油灯,坐在院子里给他猜谜语。 “犁、耙、秧马、谷筛。”他随口说。 林清欢猛地转头看他。 “你确定?” “确定。” 旁边守着这盏灯笼的学宫杂役听到了答案,翻开手里的底册核对了一息,然后抬头露出一个笑脸: “这位公子答对了。请在底册上签个名,可以继续往前猜,猜中十题以上可以领奖品。” 徐长安拿起杂役递过来的毛笔,在底册上写了一个假名字。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徐长安靠着他脑子里那些前世的经验,一连破掉了整整十盏灯笼的谜面。 “恭喜这位公子!”学宫杂役看着眼前这名公子连破十盏灯谜,心中有些惊讶。 他伸出手,从灯笼上方的架子上取下一物,递向徐长安。 是一支簪子。 碧玉质地,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桂花,花瓣层叠,雕工极细。 徐长安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不重,但质感极好。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清欢。 少女正仰着头看那支簪子。 徐长安把手里的碧玉桂花簪递了过去。 “给你。” 林清欢愣住了。 “这……这是你赢的奖品——” “我一个男人,留着簪子干嘛。” 林清欢把簪子接过去,低头看着簪头上那朵含苞的桂花,好久没说话。 “走吧。”他说,“灯谜也猜得差不多了,带你进去学宫里面逛逛。” 林清欢把碧玉簪小心地用帕子包好,揣进袖子里。 “嗯。” 两人从学宫正门走了进去。 门内的景象和徐长安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学宫里面会是那种一排排肃穆的讲堂和到处走来走去的苦读学子。 确实有这些。 但今晚的中秋夜,学宫把自己的内院也开放了一部分。 回廊里挂着灯笼,池塘边摆着石凳,有几处偏院甚至打开了门,让来访的百姓可以进去参观堂上的孔圣像和历代大儒的牌位。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 桂花的气味比外头更浓了,因为学宫里头种了成片的桂树,中秋前后正是盛花期。 林清欢走在他旁边,步伐比在外面大街上的时候更慢了。 她忽然开口: “你以前……常来学宫的吧?” 徐长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原主确实常来。 但这些事情,他现在的“人设”是记忆模糊的失忆者。 “不太记得了。”他说,“苏醒以后很多事情都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东西,知道有那回事,但细节全想不起来。” 林清欢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慢慢想。”她的声音很轻,“不急。” 徐长安看了她一眼。 少女的侧脸在灯笼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微微颤动。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回廊尽头,是一方不小的庭院。 庭院中央立着一块碑。 碑很高,差不多两人高,用的是青灰色的整块石料,表面打磨得很平整。 但这块碑上一个字都没有。 徐长安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他问。 林清欢走到石碑前,伸手抚摸着光滑的碑面。 “学宫创设人当年立这块碑的时候,定下了一条规矩——专为那些对自己的道还没有清晰认知的学子准备的,也开放给学宫外的人。” “学生可以将自己的道写到上面,由这枚由当初的学宫创设人所留下的问道石来检验自己的道。问道石会浮现跟境界划分相同的一到九来,表达对其道的认可度。” “若是一或二或三,证明这个人的道在问道石看来位居下品。” “四到六则是中品。” “七到九则为上品。” 她一条一条地说,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徐长安的目光落在那枚无字碑上。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然后迅速发芽。 他在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感知到了自己体内的浩然正气。 沉睡了两年,他体内的浩然正气早已充沛。 儒道二品养气境。 再往上,是三品立言境。 而养气破立言的条件,是说出或写出一句真实代表自己道的真言,并在当场引发正气共鸣。 这句话,必须是自己真正相信的,必须是发自内心的。 徐长安忽然觉得,这或许不是一个巧合 他径直走向无字碑。 碑前的石台上常年备着笔墨,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了,需要重新研磨。 徐长安拿起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研磨。 林清欢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 她不知道徐长安要写什么,她甚至不确定徐长安现在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住立言时正气共鸣的冲击。但她没有阻止他。 墨研好了。 徐长安提起笔,笔尖蘸饱了墨汁。 他低下头,落笔。 第一笔落下的时候,风忽然停了。 竹林不再沙沙作响,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笔尖在石碑上游走的声音。 林清欢屏住了呼吸。 徐长安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他没有写很长,只写了短短一段话。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整块无字碑猛地震颤了起来。 光芒从徐长安写下第一个字的碑面上涌出来,顺着他的笔迹缓缓蔓延,一个字一个字地点亮。 林清欢捂住了嘴。 那些字迹里蕴含的浩然正气极度浓厚,连她这种门外汉都能感受得到。 她活了十六年,从未见过问道石这样。 她见过学宫里的学子们在碑前立言,问道石缓缓浮现出一个数字,大多数是四或五,少数能达到六,偶有惊艳者出现七,整个学宫都会为之轰动。 但她从未见过问道石震颤,从未见过它发光,从未见过它有这么大的动静。 然后,数字浮现了。 四。五。六。七。八。九。 数字在飞快地跳动,每跳一次,光芒就更盛一分,石碑的震颤就更剧烈一分。 林清欢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眨了眨眼。 但那不是错觉。 问道石上方的虚空中,缓缓浮现出一个由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数字—— “十!” 林清欢失声喊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浩然正气从问道石中涌出,汹涌地灌入徐长安的身体。 徐长安的身体猛地绷紧,那股正气太浓了,浓到他的经脉都在隐隐发胀。 两年沉睡,他体内的浩然正气早已充沛到可以突破,只是缺少一个引子。 问道石给出的“十”,就是那个引子。 儒道三品立言境。 成了。 可问道石的动静没有停。 石碑上的光芒越来越亮,震颤越来越剧烈。 徐长安的脸色变了 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惊动稷下学宫的高层。 他转身一把抓住林清欢的手腕。 “跑。” “啊——?” “跑!” 他拉着林清欢转身就往庭院外侧门的方向冲。 林清欢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 “可是——” “别可是了。”徐长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他拉着林清欢沿着来时的青石小路往回跑。 身后,无字碑的光芒冲天而起,金色的浩然正气化作一根巨大的光柱,在夜色中耀眼得像是第二轮太阳。 林清欢跑着跑着,回头看了一眼。 无字碑前,那个由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十”字,正缓缓旋转着,照亮了半个稷下学宫的天空。 ——※—— 徐长安和林清欢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脚步声渐行渐远。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问道石前多了一位老人。 他是稷下学宫如今的院长,修为高达儒道八品。 只见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还在颤鸣不止的问道石上。 颤鸣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问道石上的光芒也慢慢收敛,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青白色余辉,在石面上缓缓流动。 老院长低着头,看着问道石。 石面上,“十”字依然清清楚楚地浮现着。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石碑。 石碑上,四行正楷字迹工整而有力地刻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每一笔都还隐隐散发着未散的浩然正气—— 老院长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缓缓念出了声。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月光从学宫的飞檐上洒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他一辈子里见过无数才华横溢的年轻儒生在无字碑前写下过无数动人的句子。 有人写“以一身之正气,诛天下之奸邪”,有人写“读书不为功名,但求无愧于心”。 这些都很好。 问道石给过六,给过七,给过八,甚至在一百多年前给过一次九。 但从来没有给过十。 “儒道将盛矣!” 老院长哈哈一笑,言语尽是畅快之意,消失在问道石前。 沈破卷 010.一波未平(六) 徐长安拉着林清欢一口气跑出了三条街。 之后他松开她的手腕,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林清欢也弯着腰喘。 “走吧。” “去哪里?” “送你回府。”徐长安直起身,把气息喘匀了,“大晚上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哦。” 林清欢显然有些不尽兴,但确实时间不早了,只好弱弱应了一声。 林府在城东,不算远,两条街的距离。 两人到的时候,林府门前的两盏灯笼还亮着,门房的老头正靠在门柱上打盹。 林清欢在门口的石阶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徐长安站在石阶下面,比她的视线稍矮一点。 月光和灯笼的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把那件月白色的襦裙照得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姑娘。” “嗯?” “今日的事……”徐长安顿了一下,“能不能替我保密?” 林清欢眨了眨眼。 他又补充了一句:“看在送你的那支簪子的份上。” 林清欢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碧玉桂花簪,低头看了看。 然后她抬起头。 “没问题。”她说。 她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的,灯笼的光映在她的瞳仁里,亮晶晶的。 这姑娘确实有些可爱啊。 徐长安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而且还挺懂事。 “那你进去吧。”他说。 “好。” 林清欢转过身,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走到府门前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徐长安还站在原地。 她朝他摆了摆手,然后推开门,消失在了门后的影壁里。 徐长安在林府门口又站了几息,然后转身往回走。 街上的行人已经比刚才少了许多,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他边走边感受着自身。 三品立言境。 体内的浩然正气比突破之前浓郁了不止一倍。 二品养气境时正气还只是一缕清泉,如今已经汇成了一条小河,在经脉里不疾不徐地自行流转。 儒道立言境之后浩然正气会逐渐觉醒“言出法随”的能力。 一言可定罪,一笔可安邦。 当然,三品立言的言出法随,还没到那个程度。 能做到的只是初步的以言引气: 浩然正气自发凝聚,言语中的意志会在一定程度上作用于现实。 有一点战斗能力,但是不多。 只是没想到闹出的动静这么大。 徐长安回到徐府的时候,已经是亥时过半。 他跨过门槛,穿过回廊,正要往自己的院子拐,忽然听见正堂里传来一声轻咳。 徐敬山坐在正堂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 显然是在等他。 “爹。” “去哪了?”徐敬山放下茶盏。 “和林清欢在城里转了转。” “身体怎么样?” “恢复尚可。”徐长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腿确实有些发酸,“只是走路久了还是会肌肉酸痛,看来还是得静养一段时间。” “和林清欢啊。”徐敬山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你一脸姨母笑干嘛……徐长安沉默了一息。 前世他妈每次看见他和女同学多说两句话,也是这么笑的。 “那我去休息了。” “去吧。”徐敬山站起身,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传消息的事我已经安排下去了。方士治病的说法,最迟后天就会在京城传开。” 徐长安点了点头。 “那爹也早些歇息。” 他站起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正堂的灯还没熄,徐敬山还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长安推开自己院子的门。 躺了两年,光靠今天这一趟,体力确实有些撑不住。 这几日确实得卧床静养一下了。 他靠在床头,合上眼。 识海深处,暗紫色的面板还在安静地浮着。 【沈破当前状态:自主推演中】 【当前业力值:0】 【技能点:0】 沈破那边,案子还没破。 竹林生的身份待查,棋谱中的秘密待解,杏花的死因还没有定论,船上那些人各怀鬼胎,每一条线索都还没有走到底。 而且沈破只有今天休沐,明天沈破就该回巡捕房继续正式查案了。 交给推演他不放心。 还是得自己来比较稳妥。 他揉了揉眉心,把被子拉上来,在黑暗中闭眼。 次日清晨。 第一缕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徐长安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床上,先感受了一下身体。昨天走了一趟,腿已经不酸了,但腰背还是有些发僵。 躺了两年的人想立马就恢复如初,果然不太现实。 该工作了啊。 徐长安将意识沉入识海。 【是否连接化身《沈破》?】 “是。” 【连接建立。】 【当前化身状态:清醒】 【位置:越州府衙巡捕房】 【主线任务链进度:第一环——花船命案(进行中)】 徐长安的意识如一根丝线,沿着系统的连接一路延伸出去。 —— 沈破到巡捕房的时候,早膳刚用完。 肚子里还有点饱撑的感觉。 越州城的米粥不比别处,放了陈皮,喝下去带着一股清淡的苦香,跟京城那种甜腻腻的粥底完全不一样。 他刚在公案后头坐下,何安就从外头走了进来。 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截,脸上有光。 沈破抬眼看了他一眼。 “沈哥,我昨晚在红花坊那边……”何安拖了个长音,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打探到了一些情报。” 公费娱乐啊,你小子还挺会玩......沈破瞥了他一眼。 “说。” 何安的公事公办立刻维持不住了,嘴角往上一咧。 “昨晚我在红花坊结识了一位名叫桃花的姑娘——” 大乾这是流行拿花当花名吗? 沈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面色不动。 “她和杏花是一起的姐妹,卑职跟她聊了不少。”何安顿了顿,压低声音,一副得意的神色,“杏花是半年前到红花坊的,和几个姑娘一块儿进来的,才艺好,人又生得出挑,那些达官贵人没少想用重金赎她出院。” “都被她拒了?” “对。”何安点头,“一概拒绝。” “最上心的是哪个?” “玉工行会首领,周环周掌柜。” 沈破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船上那晚他见过此人。 五十来岁,白胖,说话爱打哈哈,看着和气,但眼神有点浮。 “他命案当日也在船上。”沈破说。 “是。”何安说,“桃花说周掌柜最是殷勤,隔三差五就送东西打点,金的银的都有,但杏花始终没给个好脸色,连多看一眼都不带的。” 沈破嗯了一声,没说话。 送礼的人那么多,没一个入了眼。 她的心思搁在别处。 “还有一件事。”何安往沈破面前凑了凑,“桃花说杏花每隔半个月,都会一个人进城,去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他停了一下,等着沈破追问。 沈破不追问,就静静看着他。 何安只好自己说完:“红花坊的姐妹都猜她在外头有了人,但是问过好几回,连最要好的几个都没套出来,那个人是谁,她一个字都没漏。” 沈破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没喝。 心里已经有了个七八分的成算。 杏花拒绝所有人,只有一个人她没拒绝。 每半个月进城一次,满脸带笑地回来,连最好的姐妹都不肯说出名字。 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竹林生。 他把茶杯放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赵虎就从屏风后头绕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抱着一捧公文。 沈破卷 011.一波又起(七) “杨主簿来了。” 主簿杨固,越州城里最擅鉴字辨迹的行家,跟府衙有些旧交,赵虎昨天就去请了。 沈破把竹林生的那封信件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到案面上。 “杨主簿,劳烦辨认一下,这信出自何人之手。” 杨固拱了拱手,走上前,俯身去看那几行字。 看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他抬起头,摇了摇头。 “这字……”他捻着颌下几根稀疏的胡须,皱起眉头, “此人用笔混合了不止一家笔法,右手锋却借了左手势,时硬时柔,且应是刻意为之,难以判断出身来。” 沈破有些失望。 他道了声辛苦,叫赵虎送杨主簿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线索对上了又断开,再对上又断开。 难办啊……沈破靠回椅背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衙役捧着一封信走进来,放到案面上。 “沈捕头,红花坊院主遣人送来的。” 信封不厚,却密密实实写了好几页。 沈破拆开来看。 院主是个做事仔细的,把杏花的身世信息理得清清楚楚。 沈破往下看了两行,手指微微一顿。 【杏花,本名范柔。七个月前,主动接洽人贩子,以一锭黄金并五十两白银,指名要卖往越州。】 【人贩子觉此事古怪,然财不可辞,遂应之。】 主动卖身。 还是指定要来越州的。 又是为了什么,要在越州隐没进红花坊? 信的末尾还加了几行补充——院主写她平素爱好书画,尤其喜好文字类的游戏,唯独不爱下棋。 沈破把信纸放下,眉头微蹙。 不爱下棋。 他从匣中把那张棋谱取出来,放在信旁边并排。 她不爱下棋,偏偏要随身带着一张棋谱。 这里面绝对有东西。 他把棋谱展开,盯着上面的局面看。 几息之后就放弃了。 根本看不懂。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衙役通报,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玄色锦袍的男人就直接闯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朝着沈破的方向大步走来,脸色铁青,嘴唇哆嗦。 “沈公子!” 沈破把棋谱压到公文底下,抬头看他。 赵凌云。 花船宴席上见过,京城来的大商人,韩世昌那场宴席的主宾。 上次见他,还是个气定神闲的模样。 “赵老爷?” “沈公子,”赵凌云一把抓住沈破的手腕,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替我做主啊!” “我女儿——” 他喘了半口气,才把话挤出来。 “我女儿在新婚之夜被人杀害了!” 巡捕房里陡然安静下来。 何安和赵虎同时转过头。 沈破看着赵凌云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鬓边散乱的白发。 窗外,有人在用扁担挑水,扁担吱呀吱呀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悠悠荡荡。 —— “赵兄,不要急,详细说说。” 就在此时,一名中年男子也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块帕子,进门的时候微微低着头。 沈破看了他一眼。 五十出头,形容清癯,眼眶有些发红。 像是哭过,但哭得不多。 “这位是……” “私塾先生张文章!” 赵凌云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沈公子,此人便是凶手。”他抬起手,指向张文章,手还在抖,“是他,害死了我女儿。” 张文章没有后退,站在原地,低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 “赵员外,某从未……” “你少说话。”赵凌云打断他,“你一张嘴就是巧言令色,你儿子跟你一个德行。” 沈破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重,但两人都停了。 “坐。”他说,“各说各的,我来听。” 两人在公案前分开落座,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赵凌云盯着张文章,张文章垂着眼皮看地。 “赵老爷先说。” 赵凌云喉咙动了动,把帕子攥紧了。 “我膝下只有紫云一个女儿,”他的声音低了些,“送她去张宅读书,是看中了张家私塾的名声。没想到……” 他顿了一下。 “没想到她在那里认识了张家的儿子张煜,两个人背着我偷偷来往……” 说不下去了。 何安站在旁边,把头低了低。 赵凌云缓了一息,继续道:“我原本要把这门亲事掐死,可我有一位故交,姓万名一凡,是越州的老熟人,早些年就提醒过我——” “提醒什么?” “说这个张文章,”赵凌云用力咬了咬后槽牙,“曾经试图勾引他的女儿。万先生的女儿那时候也在张宅求学,说他以师者之便……”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张文章的手指在膝上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所以他儿子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赵凌云说,“可我女儿那时候已经相思成病,甚至有了……” 他顿了很久。 “有了轻生的念头。”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人在巷子里喊价,吆喝声远远传来,之后慢慢散了。 “我顾着她的身体,也顾着面子,”赵凌云闭了闭眼,“只好默认了这门亲事。草草完了婚。” 沈破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发声。 “然后呢。” “然后,”赵凌云的声音重新绷紧,“新婚当夜,我女儿死了。” 沈破看向张文章。 “你说。” 张文章抬起头。 “第二日清晨,侍女去叫门,无人应答。” “无人应答你怎么处置的?” “起初……”张文章停顿了一下,“起初以为新婚夫妇贪睡,不以为然。” “到午后还没有动静,才叫人破门。” 沈破用笔轻轻在纸上划了一道。 早到午,大半天。 “破门进去,看见了什么?” 张文章的眼眶重新泛了红。 “紫云她……全身赤裸,躺在地上,血流很多。”他的声音有些涩,“煜儿不在。” “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没有。” “房门是从里头锁上的?” “是。” “你找了大夫验看。” “是,当天就找了。大夫验过后说,”张文章咽了口气,“说紫云是新婚初合,出血过多,因此……” 他没把那最后几个字说出来。 不用说,意思清楚。 赵凌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道声响。 “放屁。” “赵老爷。”沈破的声音不高,但压着劲,“坐下。” 赵凌云喘了两口气,重新坐下,但眼睛还盯着张文章不放。 沈破低头,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抬眼看向张文章。 “尸体入棺,为何未经官府验尸?” 张文章沉默了一息。 “越州夏日炎热,尸体停放时日一长便会……”他停了一下,“加之大夫已经验过,某以为……” “以为不必再验了。” “是。” “你儿子失踪多久了。” “自新婚次日,便再未见踪迹。”张文章的声音有些飘,像一根断线的风筝,“某派人四处寻访,分毫消息都没有。” “直到前些日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到公案上。 是一条腰带。 深褐色,皮质,边缘磨损,沾了些干涸的泥污。 “渔夫打渔时在沧浪湖里捞上来的,”张文章说,声音哑了,“是煜儿的衣物。” 巡捕房里又安静下来。 何安和赵虎都没说话,连平日里最爱插嘴的何安也没动。 赵凌云盯着那条腰带看了一眼,冷笑出声。 “死了就死了,不过是畏罪潜逃、走投无路罢了。”他抬起头,“沈公子,你看,尸体入棺不经官验,新郎失踪至今,这不是心中有鬼是什么?” “我怀疑是张文章酒后入室,图谋不轨,我女儿抵死不从,这才……” 他没把最后那几个字吐出来。 但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沈破把笔搁下,目光在赵凌云和张文章之间移了一下。 谁也没接话。 “此案沈某接了。” 沈破站起来,绕过公案。 “但凶手是谁,得查清楚了再说。眼下两位先回去,各安各的,沈某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赵凌云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再开口。 张文章起身,低头,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赵凌云攥着帕子,在原地又站了两息,然后也走了。 脚步声一前一后,出了巡捕房的大门,各自散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破坐回公案后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放下杯子,也没有再喝,就那么捧着。 赵凌云这件事,有些古怪。 女儿死了,第一反应不是要求验尸,查明死因,而是直接跑来告人谋杀。 正常做父亲的,就算再怎么认定是张家干的,也应该先要知道人到底怎么死的。 可赵凌云没有。 沈破把凉透的茶杯在案面上转了半圈,指尖停在杯沿上。 赵虎在旁边站着,看他神色,知道他在想事,没有开口。 何安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沈哥,你说——赵员外若真觉得张家父子是烂人,怎么还肯把女儿嫁过去?” “他说是因为女儿相思成病。” “女儿相思成病的爹多了,”何安撇撇嘴,“哪个舍得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沈破没应声。 他在想另一件事。 张文章。 丧子之痛,是那种让人从骨子里碎掉的东西。 张文章那张脸,碎得不够。 沈破把茶杯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走。” “去哪儿?”何安一挺背。 “张宅,我要亲自看看案发现场。” 张宅在城西。 背靠一片缓坡,坡上有松有柏,风一来,树梢轻轻摇。 宅子不算大,但也算不上小。 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漆了字的木匾——“听竹斋”。 沈破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 没有敲门,张文章只比他们先到一步,正把门打开,侧身让路。 一进院子,沈破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院子正中,种着几丛青竹。 竹竿不粗,但长得很直,节与节之间那种干净的翠绿色,在灰墙青砖之间格外显眼。 风过来,竹叶沙沙响了两声,又停了。 沈破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动。 赵虎凑到他身边,小声道:“沈哥,这院子种了不少竹子。” “嗯。” 他环顾了一圈。 不只院子里,廊柱上挂的书画,厢房窗棂上的雕花,全是竹的图样。 有一幅画挂在正对着院门的墙上。 墨竹,笔法清瘦。 右下角没有落名,只画了一枚小小的墨竹印章。 很眼熟啊…… 他转过头,看向张文章。 张文章正低着头,用袖子擦廊柱上的灰尘,背对着他们。 “你儿子喜欢竹子。”沈破说。 他没有用问句。 张文章的手顿了一下,回过头。 “是。” “自小就喜欢。” 他走过来,站在那几丛竹子旁边,伸手摩挲了一下竹节。 “五岁的时候,他娘刚走。” 张文章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沈破,只看着竹子。 “他哭了三天。之后就不哭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哭,他说,娘走了,他要变得像竹子一样,风来不弯,雪来不折。”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风又来了,竹叶响了几声。 “后来他就给自己取了个别号。” 张文章的手从竹节上收了回来。 “好像叫什么……竹林生。” 沈破卷 012.诡异人影!(八) “竹林生。” 沈破心中一惊。 张文章的儿子。 竹,墨竹,竹林生。 如果张煜就是竹林生——那些情书是他写给杏花的。 那么。 杀害杏花的,会不会是他? 沈破转过身,看向张文章。 张文章正站在竹丛旁边,手指还搭在竹节上,眼眶微微泛着红。 “张先生,”沈破的语气很随意,“令郎应当也写得一手好字?” 张文章愣了一下。 “是。煜儿从小临帖,字写得……还算可以。” “能否让我看看他的笔墨?” 张文章没有多想,点了点头,领着沈破穿过回廊,拐进一间侧室。 房里陈设简单。 书架,书案,窗边一张竹榻,案角摞着几册《论语》,最上面那本封皮已经磨得发毛。 “这些都是煜儿的旧物。”张文章站在门口,声音不高。 沈破走到书案前,翻了翻案上的纸笺。 有抄写的经文,有临摹的碑帖,还有几张随手勾的墨竹小品。 他拿起一张,借着窗边的光仔细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清秀端正,笔画工整。 撇纤细,捺圆润,整个字的架子偏瘦,看着干干净净。 沈破从袖中取出那封竹林生的情书,并排放在案上。 完全不同。 情书上的字,笔锋锐利,时硬时柔,带着一股故意扭曲的刻意。 张煜的字,规矩又温润,干干净净。 沈破把两张纸重新收好。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令郎的字,和谁学的?” “他外公。”张文章说,“老秀才,教了一辈子书,前年过世了。” 沈破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从侧室出来,赵虎凑了过来。 “沈哥,怎么样?” “不是张煜的笔迹。” 赵虎眨了眨眼。 “那这个竹林生……” “两种可能。”沈破边走边说,“第一,有人冒用了张煜的别号。第二,也或许是我多疑,还有别人又恰好也喜欢用竹子作号。” 他说完自己就先摇了摇头。 不是巧合。 杏花揣着棋谱死在花船上。 竹林生给她写情书。 张煜新婚之夜妻子横死,新郎失踪。 这几件事之间,一定有线连着。 沈破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竹影落在他肩上,风一过影就晃一晃。 “先去新娘的卧房看看。” 张文章带路。 婚房在正院东侧,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门前的石阶上长了薄薄一层青苔。 沈破推门进去。 屋里的光线昏暗,窗子关着。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页,午后的日光一下灌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些暗红色的斑点。 苇席上。 梳妆台的铜镜框边上。 衣箱的箱盖上。 一点一点,有的散开,有的聚在一起。 时间久了,红已经发黑,但颜色还在。 沈破蹲下来,让视线和梳妆台的边缘齐平。 从这个角度看,那些斑点的喷溅方向从床榻往梳妆台蔓延。 他起身走到衣箱前。箱盖合着,锁扣已经锈了。 他伸手打开,箱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底部铺着一层樟木屑。 沈破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窗外是一片菜园,几畦青菜长得稀稀拉拉。 墙边堆着些竹竿和瓦盆,再远些是一扇矮矮的小木门。 “那扇门是?” “后厨的小门,平时供厨子买菜进出。”张文章说。 “案发当晚,门锁了吗?” 张文章摇了摇头。 “后厨门平时没有锁。厨子起得早,五更天就要出门买肉,锁了不方便。” 沈破站在屋子正中,没有走动。 赵虎低声问了一句。 “沈哥,你在想什么?” “想两件事。” 赵虎等着。 沈破竖起一根手指。 “杏花死在花船上。凶手是谁。” 竖起第二根。 “赵紫云死在新房里。凶手又是谁。” 一个在湖上。 一个在城西。 两个当事人皆已身亡。 线索全无。 他在心里一条一条地理。 张文章这个人,有些古怪。 丧子之痛是真的,但别的事未必全说了。 若是他真与杏花有染,用儿子的别号写情书,倒是个遮丑的法子。 反正杏花没见过张煜,情书上落款“竹林生”,谁能查得出来写字的不是张煜本人。 不过。 即便如此,张文章也不可能是杀害杏花的凶手。 那天夜里他根本就不在花船上。 那凶手是谁? 杏花又是为什么要在红花坊隐姓埋名? 就在这时候,沈破忽然感觉一阵凉意从脊背往上爬。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住的直觉。 沈破猛地回头。 窗外。 菜园对面那扇矮木门已经推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一张惨白的脸正贴在门框边上。 瞪大的眼珠子正对沈破所在的方向看着。 什么人?! 沈破的反应比思维快。 他快速冲向窗子,窗棂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他单手撑过窗台,翻进菜园,脚下一滑踩烂了一棵青菜。 那张脸不见了。 木门“砰”得一声甩上。 沈破跑过菜园,拉开木门—— 空无一人。 巷子两端的屋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午后的日光晒在石板路上,把影子压得很短。 赵虎和何安已经跟了出来。 “沈哥!” “快搜——”沈破的声音很快,脑海中回忆着刚刚惊鸿一瞥的长相,“光头,中等身材,看着像和尚。” 赵虎一点头,拔腿往巷西跑,何安往东。 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窄巷里散开。 沈破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撑着门框。 刚才那张脸蜡白又没有血色。 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说不清像死人还是活人。 他站了几息,转过身,重新走进张宅。 张文章正站在院里不知所措。 “沈——沈捕头,刚才那是——” “你去把贵府所有人叫到正厅,一个不落。” 张文章张了张嘴,没问出来,转身去喊人。 沈破转头看向几个跟来的衙役。 “你们四个,把张宅每个角落给我翻一遍,夹墙、地窖、柴房——” “是。” 衙役撒出去,院子里登时乱起来。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赵虎先回来了,额头上一层薄汗。 “巷西到头,没有。” 何安随后,弯着腰喘。 “巷东……巷东也……没,没有。” 沈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四名衙役陆续回来禀报。 “夹墙,没有。” “地窖,空的。” “柴房,无人。” “后花园搜遍了,没有。” 张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那个人就像从窄巷的空气里凭空消失了。 沈破站在正厅门口,看着满院子被翻乱的东西。 衙役们提着刀候在原地不敢走。 张宅的人挤在正厅里,丫鬟和仆妇抱在一起发抖,两个厨子蹲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 张文章站在最前面,脸色发白。 沈破看着他。 他总觉得,这个人知道的东西比他说出来的多。 沈破走进去,站在张文章面前。 “张先生,刚才那个人,你认识吗?” 张文章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认识。” “他为什么来你的宅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破看着他的眼睛。 张文章的眼睛里有害怕,但底下还有一层别的东西,沈破看不清。 也许是愧疚。 也许是想保护谁。 “张文章,在官府传话之前,你不得离开此宅半步。” 张文章抬起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 “是。” 沈破转身往外走。 沈破卷 013.一波再起(九) 沈破从张宅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西。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晒了一整天,踩上去还有余温。 赵虎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沈哥,接下来——” “验尸。” 沈破在巷口停住脚。 张文章说赵紫云是新婚初合、出血过多而死。 大夫验过,但未经官验。 这四个字,从他看到卷宗的第一眼起,就一直搁在心里没放下。 他转过身,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忘记问地址了...... “先回去一下。” “啊?” “回张宅。” 张文章还站在正厅门口。 他看见沈破折返回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安。 沈破走到他面前。 “赵紫云的尸身,现在何处。” 张文章的喉结滚了一下。 “入棺之后,天气太热,宅里停不住——” “我问你,现在何处。” 张文章低下头。 “城北,净云寺。”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 “那庙已经荒了有些年头了。只是寺里的侧殿还算干净,暂且把棺停在那里。” 沈破看了他一眼,转身。 “带路。” —— 净云寺在城北一片矮坡上。 从官道拐进山路以后,两边的树就密了起来。 路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 有几处石阶已经松动了,踩上去微微晃一晃。 沈破走到山门前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山门前的石阶上,杂草从石缝里一丛一丛地钻出来。 最高的几株已经齐了膝盖。 门柱上的朱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泛黑的木胎。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净云寺”三个字,漆色已经褪得只剩一层浅浅的暗金。 荒了不是一两年啊...... 沈破跨过门槛。 院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 几片枯叶被风卷到墙角,堆成一团。 正殿的门半掩着,门环上的铜绿厚得像一层绒。 张文章走在前面,低着头,脚步很快。 他领着沈破绕过正殿,穿过一条破败的长廊。 长廊的顶瓦缺了好几处,日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长廊尽头,是一间侧殿。 侧殿的门大敞着。 沈破走进去。 殿内的光线很暗。 只有高处一扇窄窗透进来一束日光,光束里浮着细细的灰尘。 佛坛上的佛像金身已经斑驳,一只手掌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断口处露着黄泥和稻草。 佛坛前一口棺材正静静躺着。 黑漆,素面无雕,四角包着铜片,铜片已经生了暗绿色的锈。 棺材搁在两张长条凳上,离地大约两尺。 沈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先看了看地面。 地面是青砖,积了厚厚一层灰。 灰上有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 “这几天,有人来过?” 张文章抬起头。 “只有收尸人和抬棺的杂役们来过,再没有别人了。” 沈破没有应声。 他走进侧殿,绕到棺材旁边。 棺材盖合着,四角的铜钉钉得很牢。 封棺的人手艺不差。 沈破转头看向张文章。 “收尸人呢。” 张文章往殿外喊了一声。 一个干瘦的老头从偏廊里快步走了出来。 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口和膝盖都打着补丁。 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 确实是双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的手。 沈破看了他一眼。 “那天是你收的尸。” “回大人,是小人。” “尸身可有伤痕。” 收尸人摇了摇头。 “没有。” 他摊开手,比划了一下。 “那姑娘身上全是血,可小人给她擦身换衣的时候,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浑身上下十分完整,连擦伤都没有。” 沈破的眉心动了一下。 “十分完整?” “是。” 沈破把目光落回棺材上。 出血很多。 没有伤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步子很沉,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 赵凌云一头闯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素袍,腰上没系佩玉,只在袖口挽了一道白布。 那张脸比上次见到时更憔悴了几分。 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得起皮。 他进门之后,目光直接落在棺材上。 然后快步走到沈破面前,一把抓住沈破的袖子。 “沈公子——” 赵虎上前半步,沈破抬手止住他。 “赵老爷,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要验尸。” “是。” “验。” 赵凌云的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验出来吧,我想再看看她。” 沈破没有接话。 他从赵凌云的手里把袖子抽出来,转过身,面向棺材。 殿里安静了片刻。 那只剩一只手的佛像在坛上静静地坐着,嘴角那个慈悲的弧度在斑驳的金漆里已经模糊不清。 沈破开口。 “开棺。”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侧殿里回了一下。 “此乃例行公事,赵老爷、张先生,两位各退一步。” 衙役从门外抱进来一只香炉。 铜的,炉身细长,炉口已经熏得发黑。 他取出一根香柱,点燃。 青烟从香头上袅袅升起。 烟雾一丝一丝地散开,在殿内慢慢弥漫。 沈破看着那股青烟逐渐浸透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本地的习俗。 开棺之前,以烟净室。 说是安魂,其实谁都知道——魂早就不在了。 烟只是让活着的人心安。 烟雾弥漫至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时,衙役把香炉搁在一旁。 沈破抬起眼。 “开棺。” 收尸人走上前,从腰间摸出一根撬棍。 撬棍的尖端嵌进棺材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 他用力一压。 “吱嘎——” 棺材钉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 铁锈和木屑从钉孔里簌簌落下。 一股气味从缝隙里渗出来。 沈破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 收尸人撬开最后一根棺材钉。 然后双手扣住棺材盖的两端,往上一抬—— “见鬼了!!!” 收尸人的嘴倏然猛地张开,喉咙里迸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两名帮手吓得一哆嗦。 棺材盖从收尸人手里滑脱,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闷响。 棺材盖在地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 灰尘扬起来,在光束里翻腾。 沈破快步走上前去,探头往里看去。 棺中,赫然躺着一具穿戴整齐的男尸。 袍子是深褐色的绸面,衣襟叠得很整齐。 尸体的轮廓还在,但皮肤已经变了颜色。 沈破的目光往上移,只见一道骇人的裂口从头骨正中斜劈下来。 口子很深,深到能看见底下灰白色的骨茬,创口边缘的皮肉往外翻着。 这不是赵紫云。 沈破卷 014.木匠毛源(十) 尸体被调包了。 沈破站在棺前,鼻尖是香灰和尸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何安只往棺里瞄了一眼,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手已经按上刀柄。 “沈哥,这……这赵小姐怎么还长胡茬了?” 你小子还挺幽默......沈破没说话。 棺中那具男尸穿着一身旧青布短衫,衣襟扣得整整齐齐,脚上是双磨破边的布鞋。 最吓人的地方在头上。 一道裂口从头顶斜劈下来,创缘翻开,骨头断茬露在外面。 沈破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像是砍刀、斧头一类又重又利的家伙,一下劈进去,力道很足,没打算留活口。 挺专业啊。 沈破抬手拦住想靠近的赵凌云。 “赵老爷,先别碰。” 赵凌云停在棺边两步外,胸口起伏得很急。 他本来是来看女儿的,结果棺材一开,里面躺了个男人。 赵凌云抬手指着棺材,指尖发抖。 “我女儿呢?” 没有人接话。 侧殿里只剩香火烧到末端发出的细小爆响。 “啪。” 那一下不响,却让收尸人当场打了个哆嗦。 “不是小人干的!”收尸人抱着撬棍往后退,脚跟磕到门槛,差点坐到地上,“大人,小人收的是赵小姐,小人亲手擦身换衣,入的是这口棺,小人要是说半句假话,出门就被雷劈!” 何安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 沈破揉了揉眉心。 案子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新婚女子暴毙”这么简单了。 赵紫云的尸体没了。 棺材里多了一个被劈死的男人。 张文章刚才还在这里,等香一燃,他就借口家中无人看守,先回了张宅。 那时沈破没拦。 因为在他看来,棺材就在眼前,没什么大碍。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案子。 沈破转身看向赵虎。 “去,把仵作叫进来。还有,封住侧殿,不准闲杂人等进出。” 赵虎立刻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又停住。 “沈哥,张文章那边……” 沈破弯腰看向棺内,没有抬头。 “派两个人去张宅守着。” “明白。” 赵虎这次跑得很快,脚步声一路出了长廊。 没多久,县衙仵作许七被带了进来。 许七年纪不小,背有些弯,手里提着木箱,箱角都被磨圆了。 他进殿先看棺材,再看沈破,最后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收尸人。 许七把木箱放到地上,打开,取出薄刃、竹签、白布和几只小瓷瓶。 沈破看着许七动手。 许七先验头创,再验颈、胸、腹、四肢。 他动作很稳,每一步都没有多余。 尸体翻动时,布鞋底蹭过棺底,发出一声闷响。 “男,五十岁上下。” 许七用竹签拨开死者头顶残留的发根,又按了按手掌。 “头顶光秃,常年劳作。两手虎口和掌心都有厚茧,指节粗,指甲缝有木屑痕。不是读书人,不是商铺掌柜,更不是官差。” 赵虎刚回来,听见这句,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许老,那他是干什么的?” 许七没抬头。 “木匠、船工、搬运,都有可能。若要细分,得看工具茧。” 沈破接过话。 “他的右手拇指外侧、食指第二节有厚茧,左手掌心横茧更重,常握凿、锯、刨。” 许七停了一下,把死者手掌翻过来,又看了看沈破。 “沈捕头近来验尸长进不少。” 沈破心说不是我长进,是外挂给力。 沈破蹲在棺边,借着窄窗落下来的光,视线落在死者衣袖处。 袖口里面有一角纸边。 若不是尸体手臂僵硬,袖子被翻出一点,未必看得见。 沈破伸手。 许七递来一双竹夹。 沈破用竹夹夹住纸角,慢慢抽出。 那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纸质普通,边缘有汗渍和灰痕。 他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张文章。】 【越州城东柳叶巷张宅。】 何安凑过来,看清以后,当场吸了一口气。 “这就有意思了啊沈哥,死者袖子里藏着张文章的姓名和住址?” 沈破把纸条递给何安收好。 “也可能是别人塞进去的。” 赵虎立刻点头。 “不能这么草率,万一是栽赃呢?” 沈破站起身。 “但无论是栽赃还是指路,这具尸体都和张家脱不了关系。”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侧殿门外的山路。 张文章走得太巧了。 带完路。 上完香。 开棺前离开。 赵凌云忽然往前一步。 “我想起来了,我认得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凌云抬手指着棺里的尸体,手背上青筋鼓起。 “他叫毛源,是个木匠。前几日到我家修过桌脚。” 赵虎愣住。 “赵老爷,你确定?” 赵凌云咬着牙。 “我府中人多,来来往往的匠人也多,可这个人我记得。他头上没头发,修桌时还说过一句,年轻时做木工被木梁砸伤过头,后来头发就掉了。” 许七低头又看了一遍。 “头顶旧伤疤确有一处。” 沈破问:“他什么时候去的赵家?” “紫云出事前两日。” “谁请他去的?” 赵凌云想了想。 “府里管事找的。桌脚松了,原本不是什么大事。” “修完以后呢?” “给了工钱,走了。” “他可曾接近赵紫云?” 赵凌云猛地转身。 “沈捕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破没有退,也没有提高音量。 “赵老爷,我问的是案情。你的女儿死了,尸体不见了。棺材里出现一个修过赵家桌子的木匠。” 赵凌云胸口起伏几次,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见过紫云。那几日府里忙婚事,人多,没人会盯着一个木匠。” 沈破点点头。 一个木匠,在赵家出现过。 一个新娘,嫁进张家后死了。 一个自称儿子失踪的私塾先生,和一个花船命案里的“竹林生”扯上关系。 现在,赵紫云的棺材里又躺着木匠毛源。 沈破转回棺边。 “查棺。” 赵虎立刻带人上前,和收尸人一起把棺材内外细细查了一遍。 棺材还是那口棺。 黑漆,素面,四角铜片,棺底内侧还有收尸人当日垫过尸身时留下的旧布印。 沈破卷 015.扑朔迷离(十一) 收尸人跪在一旁,急得差点把撬棍咬了。 “大人,就是这口。小人不会认错。当日赵小姐入棺时,棺盖是盖了,可因张先生说还要等赵家人来见最后一面,所以没钉死,只是虚扣着。” 沈破看向他。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收尸人缩了缩脖子。 “大人刚才也没问到这句……” 赵虎当场瞪过去。 收尸人连忙磕头。 “小人知错,小人嘴笨!” 沈破摆手,让赵虎别再吓他。 没钉死。 所以棺盖能被打开。 尸体能被掉包。 而且棺材里面没有新鲜血迹。 棺身外侧也没有拖拽时留下的大量血污。 毛源不是在这里被杀的。 他是在别处死后,被人搬进这口棺材里。 那么问题来了。 赵紫云的尸体去了哪里? 毛源为什么会替她躺进来? 沈破走出侧殿,站在廊下看向荒寺院落。 净云寺荒了多年,墙根杂草很多,院中灰尘厚,脚印杂乱。 想从脚印里分辨出昨夜或前夜来过谁,难度很高。 赵虎带着两个衙役从寺后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哥,后面没有车辙。倒是山门外碎石路上有几道拖痕,但乱得很,看不出是哪天留下的。” 沈破问:“寺里看守呢?” 收尸人忙道:“有,有个老看门的。平日就住在偏房,替香客看个门,收点香油钱。虽然寺荒了,可偶尔还有人来烧香求平安。” “带过来。” 片刻后,一个老头被衙役搀了过来。 老头头发全白,背弯得厉害,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衙役在他耳边喊了三遍,他才慢慢抬头。 “吃饭了?” 衙役差点当场破防。 “不是吃饭!县衙大人问话!” 老头把耳朵凑过去。 “啥?添香油?” 这老头不光耳朵不好,眼睛也浑。 走近以后,瞳仁发白,看东西得把脸凑到一尺内。 沈破看着老头,又看了看那口被掉包的棺材。 很好。 老头耳聋,眼瞎,夜里睡得还沉。 别说搬尸体,就是有人把佛像扛走,他第二天可能还会觉得佛祖出门办事了。 赵凌云站在侧殿门口,袖口被他攥出褶皱。 “沈捕头,我女儿到底在哪里?” 这一次,他没有质问,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问。 沈破收起纸条,走到他面前。 “我现在不能给你答案。但我能确定一件事,赵紫云不是简单暴毙。张家有人在说谎,毛源的死也不是巧合。” “沈某一定会将这案子破了,给你一个交代。” 赵凌云点头。 “好。” 赵凌云离开后,沈破让许七把毛源尸身封好,派人抬回县衙再验。 又命何安记录棺材、纸条、寺庙看守、棺盖未钉死等细节。 一圈查下来,净云寺再没有新的线索。 荒寺还是那座荒寺,佛像断着手,青砖缝里长着草。 它安静得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人把两具尸体当棋子挪动,还试图把所有线头往张文章身上引。 是栽赃? 还是张文章真在局里? 沈破跨出山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褪色的“净云寺”匾额,之后向衙门走去。 —— 回到县衙已是午后。 日头偏西,光线从正堂大门的木格栅里斜着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一道长条。 沈破坐在案后。 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纸。 张文章的笔录签字。 赵凌云的供状签字。 毛源袖中那张纸条上的字迹。 还有一封竹林生写给杏花的情书。 几张纸一字排开,墨色深浅不一,笔迹粗细不同。 沈破的目光一张一张扫过去。 张文章的字端方拘谨,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私塾先生的习惯,改不掉的。 情书上的字流畅绵软,收笔处带着一点拖尾,像是习惯了写连笔的人。 沈破拿起赵凌云那张供状。 赵凌云的字写得不错。 笔画之间有股子力道,每一笔的起笔都偏重,收笔时习惯性往上一挑。尤 其是横画,起笔顿得很深,像是要把笔按进纸里。 沈破又拿起竹林生的情书比对。 竹林生的字收笔处也有类似的顿挫,但轻得多。 横画的起笔不够重,转折处更圆滑。 赵凌云的运笔顿挫,与竹林生略有相似。 但又不是很不多。 沈破把两张纸放下。 赵虎端着一碗茶进来,放在案角。 “沈哥,喝口水。” 沈破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把那几张纸放进案边的木匣里,合上盖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何安跨进门槛,额头上挂着一层薄汗,衣领湿了一圈。 沈破抬起头。 “查到了?” 何安先喘了两口气。 “去了毛源家。” “他家里什么情况?” “只有他老婆一个人在家。” 何安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毛源的老婆,姓孙,四十来岁。我问她知不知道毛源去了哪里,她说不知道。我问她最后一次见到毛源是什么时候,她说记不清了。我问她毛源失踪了她着不着急——” 何安停了一下。 “她问我官府赔不赔钱。” 赵虎当场就瞪圆了眼睛。 “啊?她男人失踪了,她第一反应是问赔钱?” 何安苦笑。 “这婆娘对丈夫的失踪毫不在意,只关心官府赔不赔钱。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毛源是死是活。” 沈破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邻居那边呢?” 何安想了想。 “邻居说毛源人品还不错。平日做工勤快,人老实,不爱惹事。谁家桌椅坏了,他顺手帮忙修,不太计较工钱。” “不过他还有个堂兄弟,叫做毛路,这人名声很差。” “邻居提起他就摇头。烂赌。欠了一屁股债。经常有人上门追债。有一回追债的人把他家大门砸了,还是毛源替他赔的钱。” 赵虎插了一句。 “这人现在在哪?” 何安摇头。 “不知道。最近谁也没见过他。大伙都没见过他的身影。” 沈破点点头。 毛路。 烂赌徒,欠债,人不见了。 毛源。 木匠,去过赵家,死在赵紫云的棺材里。 他把这几个名字在心里排了一遍,没有说什么。 “先记下。” 何安点头。 日头又往西移了一些。 窗棂的影子从地上挪到了墙上。 沈破换了一身便装。 灰布长衫,领口收得齐整,腰间一条素色布带。 看上去不像巡捕房的捕头,倒像个在外行走的年轻书吏。 沈破打算找名人士绅打探打探。 他出了县衙侧门,沿街往东走。 越州城东这一片是士绅聚集的地界。 街面比城西宽,青石板铺得齐整,沿街的宅门都比别处高大。门楣上挂着匾额,石狮子蹲在门口。 第一站,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