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热源

    大屏幕上的红色数字跳动到00:45:00。
    还剩最後四十五分钟。
    热力学系统是完美的。
    铝合金底板加上浸透了冷水的纸巾。
    水分子在常温下持续蒸发,带走大量的汽化热。
    制冷片的冷端被死死地钉在了室温甚至更低的温度曲线上。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机械结构的被动水冷循环。
    电磁系统也是完美的。
    初级线圈和次级线圈的比例精确到了个位数。
    廉价的NPN型三极体在最佳的偏置电阻下,随时准备进行高频的开关动作。
    只要有一点点微弱的持续直流电输入,那个手工绕制的变压器就能在磁芯中产生剧烈的磁场变化,把电压硬生生地擡高十倍。
    两套系统已经通过导线咬合在一起。
    中间只缺一个东西。
    一个温度稳定的热源。
    陈拙站在工作台的正前方。
    他没有看那颗暗淡的LED灯,也没有看大屏幕上不断减少的数字。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的那几根连接线上。
    从半导体制冷片引出来的红色导线,连接着面包板的供电轨。
    导线的铜芯暴露在空气中。
    刚才王话少在反覆按压制冷片的时候,手上的冷汗沾到了一些在裸露的铜线上。
    在顶灯的照射下,那段原本呈现紫铜色的线头,表面泛起了一层极其轻微的暗色氧化层。
    电压本来就只有零点几伏。
    任何一点接触电阻的增加,在这个微弱的系统里都是致命的。
    陈拙转过身。
    他走向工作台的最右侧角落。
    林一坐在这张长方形大桌子的边缘。
    那把钢管摺叠椅有些矮,她的腿随意地伸在前面,脚後跟踩着地坪。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支在原木台面上。
    从早上到现在。
    她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左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捏着一截漆包线。
    往外拉。
    松开,退回。
    再夹住,往外拉。
    动作很慢。
    幅度很小。
    没有任何顿挫和急躁。
    随着砂纸的摩擦,漆包线表面那层绝缘漆被一点点剥落。
    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铜芯。
    林一的眼睛半睁半闭。
    陈拙走到她身边。
    没有出声打断她。
    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一排已经刮好漆皮,剪成固定长度的备用导线上。
    陈拙伸出手。
    指尖捏住其中一根刮好的铜线,准备拿走。
    在拿起铜线的那一瞬间。
    陈拙的手背,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林一搭在桌面上捏着线的左手。
    触碰的时间不到零点一秒。
    陈拙的手指瞬间顿住了。
    他感觉到了一股温度。
    在自己冰凉,甚至带着寒意的手背皮肤上。
    那一触即分的区域,传来了一种乾燥,饱满,持续的热量。
    那是正常的体温。
    不。
    在现在这个环境下,那是一种反常的体温。
    陈拙慢慢转过头,看着林一。
    林一没有反应。
    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刚才那轻微的擦碰。
    右手的砂纸依然夹住漆包线,往外拉拉。
    陈拙看着她的手。
    因为长时间没有用力,她的手指呈现出一种自然的微曲状态。
    皮肤表面没有任何反光。
    没有汗水。
    指尖带着正常的血色。
    陈拙的脑子里,在一瞬间出现了两幅画面。
    一幅是王话少那双在灯光下泛着水光,冰凉刺骨的手掌。
    另一幅是此刻眼前这双在缓慢移动的手。
    陈拙的视线从林一的手,移到了她的侧脸上。
    她微张着嘴,呼吸平缓。
    没有任何应激反应的体徵。
    在长达三个多小时的枯燥刮线过程中,她的大脑皮层活跃度降到了极低点。
    心率可能一直维持在六十左右。
    没有肾上腺素的干扰,外周血管保持着完全的舒张状态。
    来自动脉的温热血液,毫无阻碍地流向四肢末梢,将她手部的温度死死地锁定在了人体的标准核心温度。
    完美的恒温源。
    大屏幕上的时间:00:38:00。
    陈拙没有做任何解释。
    也没有喊其他人。
    他直接伸出手,从林一的右手抽走了那块细砂纸。
    然後把她左手捏着的那卷漆包线拿了过来,放在桌子最边缘。
    林一手里的阻力突然消失。
    她停下动作,转过头。
    眼神里带着一丝刚被打断後的茫然。
    她看着陈拙,又看了看桌上被拿走的工具。
    「做完了?」
    林一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长时间没说话的乾涩。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准备站起来。
    「没完。」陈拙说。
    林一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陈拙。
    没有问为什麽,只是等着下文。
    陈拙指了指工作台的正中央。
    那里放着那个接满导线的面包板,和那个垫着湿纸巾的铝合金底座。
    「换个位置。」陈拙说。
    「带上椅子。」
    林一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
    她站起身,单手拎起那把钢管摺叠椅的靠背。
    她走到工作台的正中间,在陈拙刚才站的位置,把椅子放下。
    周凯擡起头。
    和归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王话少拿着毛巾正在擦手。
    苗世安戴上眼镜,看着陈拙和林一。
    林一坐下。
    面前就是那套系统。
    那块黑色的半导体制冷片,平放在湿透的纸巾上。
    上面连着红黑导线。
    导线的另一端接在面包板上。
    面包板上插着那颗透明的红色LED灯。
    「把两只手放上去。」
    陈拙指着那块黑色的陶瓷片。
    「盖住它,不要留缝隙。」
    林一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片子。
    又看了看底下还在往外渗水的白纸巾。
    她没有问这是什麽。
    也没有问放上去有什麽用。
    她把两只手伸了过去。
    「手心向下,平贴在上面。」陈拙补充了一句。
    林一按照指令。
    把右手掌心贴在陶瓷片上。
    尺寸刚好。
    有点凉,底下的水汽在向上传导温度。
    接着,她把左手叠在右手的背上。
    「不用太用力压。」陈拙看着她的动作,「贴紧就行,找个舒服的姿势,保持不动。」
    林一感受了一下手臂的角度。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两个手肘向外分开,稳稳地支撑在原木台面上。
    然後,她把肩膀松了下来。
    脖子一软,下巴直接搁在了自己交叠的双手手背上。
    头部的重量压在手背上,刚好提供了一个稳定,均匀且带着弹性的垂直向下的压力。
    让手心与陶瓷片贴合得严丝合缝。
    做完这一切。
    林一闭上了眼睛。
    下巴蹭了蹭手背,找到了一个最贴合的角度。
    周围的人都看愣了。
    王话少张着嘴,手里还攥着那条擦手的毛巾。
    周凯的视线在林一和面包板之间来回切换。
    陈拙没有去看其他人。
    他拿起桌上的剪刀,把那段沾了冷汗的红黑连接线剪断。
    剥开一段新刮好漆皮的铜芯。
    重新插进面包板的孔位里。
    「世安。」
    陈拙喊了一声。
    苗世安立刻反应过来。
    他拿起桌上的万用表。
    没有问任何问题,直接将红黑表笔压在了发光二极体的两个引脚上。
    眼睛死死盯着液晶屏幕。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一秒。
    两秒。
    林一的手心温度开始向陶瓷片传导。
    没有汗液的阻隔。
    没有交感神经的干扰。
    乾燥的皮肤直接接触到半导体材料。
    热量顺着晶格向下蔓延。
    陶瓷片的底端,紧紧贴着那层浸满冷水的纸巾。
    水分子在室温下不断蒸发。
    铝合金底板将纸巾周围的温度迅速拉平。
    底部的温度被死死锁在了一个恒定的低温值上。
    热源和冷源。
    在半导体制冷片的上下两端,形成了极度完美的隔离。
    温度梯度曲线瞬间被拉开。
    三秒。
    塞贝克效应在P型和N型半导体之间产生。
    热端的载流子获得了能量,开始向冷端扩散。
    电子和空穴的移动,在红黑导线的两端建立起了微弱的电势差。
    四秒。
    苗世安手里的万用表屏幕上,数字跳动了一下。
    0.08变成0.35。
    然後是0.62。
    电流顺着导线,涌入了那个粗糙的面包板。
    流过那个手工绕制的绿色磁环。
    流过那颗几分钱的电阻。
    流过那个最普通的NPN型三极体。
    五秒。
    磁环内的磁通量开始发生急剧的变化。
    初级线圈的电流变化,在次级线圈中感应出电压。
    正反馈网络瞬间建立。
    三极体进入了高频的饱和与截止状态。
    振荡开始了。
    频率超过了几十千赫兹。
    万用表上的数字开始疯狂攀升。
    1.2。
    1.8。
    2.1。
    六秒。
    那颗透明的发光二极体内部。
    半导体晶片上的PN结。
    电子和空穴在电场的驱动下,跨越了耗尽层。
    它们在复合的瞬间,将多余的能量以光子的形式释放出来。
    一抹微弱的红光,在透明的树脂封装内闪现。
    像是在灰烬中吹亮的一点火星。
    七秒。
    万用表上的数字突破了二极体的死区阈值。
    2.45。
    2.62。
    2.68。
    数字在这个位置停住了。
    不再跳动,不再下降。
    红光猛地炸开。
    没有闪烁。
    没有忽明忽暗的挣扎。
    一种刺眼的,纯粹的红色光芒,从那颗微小的灯珠里迸发出来。
    光线穿透了透明的塑料外壳,打在周围的面包板上,打在错综复杂的细线上。
    在工作台的原木台面上,投下了一圈红色的光晕。
    王话少的嘴巴慢慢合拢,喉结滚动了一下。
    八秒。
    光芒依然稳定。
    没有任何衰减的迹象。
    高频振荡电路在完美的工作点上运行。
    将林一体内的生物热能,源源不断地转化为电能。
    九秒。
    十秒。
    大屏幕上的规则要求,点亮十秒。
    他们做到了。
    灯光没有熄灭。
    陈拙没有说话。
    苗世安也没有把表笔拿开。
    他们就这麽看着。
    十五秒。
    三十秒。
    一分钟。
    那颗红色的LED灯,就像是被焊死在了开启状态。
    亮度没有丝毫的减弱。
    万用表上的电压读数,如同刻在屏幕上一样,稳稳地停留在2.68伏。
    系统的热平衡被完美地打破并重塑。
    林一趴在那里。
    她的身体是一个庞大的,具有自我调节能力的恒温源。
    心跳将最合适的温度的血液流到手掌。
    手掌将热量传递给陶瓷片。
    热量穿过半导体,被冷水蒸发带走。
    这个循环形成了一个稳定的通道。
    只要她不醒来,只要纸巾不干,理论上这个灯可以一直亮下去,直到半导体材料老化。
    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变成了00:25:00。
    周凯站在左边,看着那个红色的光点。
    和归靠在角钢腿上。
    王话少拿着毛巾,擦掉手心里的冷汗。
    苗世安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万用表。
    陈拙站在正中间。
    在他们围成的这个半圆里。
    林一趴在桌子边缘。
    下巴搁在双手上。
    眼睛闭着。
    呼吸平缓。
    偶尔有一小缕头发从耳边滑落,挡在侧脸上。
    她睡得很沉。
    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正在以一种违背了考场常理的方式,驱动着一个精密的物理系统。
    时间跳到00:10:00。
    场馆里的几个巡场裁判开始在各个工作台之间走动。
    手里拿着评分板。
    看着那些依然在做最後挣扎的队伍,在本子上记录着什麽。
    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裁判走到了陈拙他们队的工作台前。
    他原本只是例行巡视。
    视线扫过这张显得异常安静的桌子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觉的林一。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在这种全国总决赛的关键时刻,有队员在考场上睡觉,这是非常罕见的。
    随後,他的视线落在了林一手底下压着的那套系统上。
    一块拆下来的底板。
    一团湿透的纸巾。
    一块半导体制冷片。
    一个插满跳线的粗糙面包板。
    一个手工绕制的变压器。
    以及,一颗正在发出刺眼红光的高亮LED灯。
    裁判愣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桌边。
    他没有去叫醒林一。
    也没有问陈拙任何问题。
    他是一个在工程物理领域看了几十年的老评委。
    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懂这个系统底层的逻辑架构。
    没有用光能。
    没有用风能。
    甚至没有用任何机械能。
    他们放弃了组委会提供的所有成品组件。
    利用湿纸巾的水分蒸发,强行锁死冷端温度。
    利用人体放松状态下的恒定体温,作为热端输入。
    最後,用一个经典的焦耳小偷电路,把微弱的温差电动势,生生拔高到了可以点亮高亮二极体的阈值之上。
    每一个环节,都用到了最基础的物理原理。
    热力学。
    电磁学。
    半导体物理。
    以及,生理学。
    没有一点超纲。
    但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其精妙,抗干扰能力极强的工程闭环。
    裁判的目光从那个红色的光点上移开,落在了陈拙的脸上。
    陈拙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表情平静。
    裁判什麽都没说。
    他拿起手里的评分板,拔出别在上面的原子笔。
    在陈拙他们队的那一栏里。
    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然後写下了一个数字。
    转身走向下一个工作台。
    大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红色。
    00:00:59。
    最後的一分钟倒计时。
    场馆里的嘈杂声达到了一种顶峰。
    00:00:10。
    九秒。
    八秒。
    陈拙他们队的工作台上,红光依然刺眼。
    林一的呼吸依然平稳。
    电压表上的数字依然是2.68伏。
    没有任何改变。
    三秒。
    两秒。
    一秒。
    00:00:00。
    伴随着一声极其尖锐的长电子哨音。
    实训中心里的灯闪烁了一下。
    大屏幕上的字变成了:比赛结束,全体停止操作。
    场馆里瞬间安静了许多。
    只剩下排风扇和空调运行的底噪。
    陈拙转过头。
    看着趴在桌上的林一。
    「时间到了。」
    陈拙说。
    林一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
    眼神有些迷茫。
    她把下巴从手背上擡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然後,把两只手从那块黑色的陶瓷片上拿开。
    双手离开的瞬间。
    热源断绝。
    半导体制冷片内的载流子停止了定向移动。
    电势差归零。
    初级线圈的电流变化停止。
    磁环失去磁性。
    三极体停止振荡。
    那颗亮了整整半个多小时的红色LED灯。
    在一瞬间。
    毫无缓冲地熄灭了。
    变回了一颗透明的塑料灯珠。
    一切物理反应在这一刻归於沉寂。
    林一甩了甩手,手心被陶瓷片的边缘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看着桌面上暗下来的灯。
    又看了看站在周围的五个男生。
    「完事了?」她问。
    周凯点了点头,紧绷了一天的脸终於放松下来,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和归用力点了点头,用衣服下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王话少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後面的桌子上。
    苗世安关掉了万用表的电源。
    陈拙没有回答。
    在这个上百人为了几毫伏电压焦头烂额,崩溃哀嚎的庞大厂房里。
    他们用一堆最不起眼的散件。
    用一杯冷水。
    用一双睡觉时的手。
    用了最纯粹的物理学结束了这次比赛。
    大门被推开。
    外面的阳光透了进来。
    陈拙拍了拍自己衣服上蹭上的碎屑。
    「走吧。」
    他转身向大门走去。
    步伐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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