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第1章 笨小孩 1998年,初夏。 知了在窗外的榕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像是在发泄对这闷热天气的怨气。 机关幼儿园大班的教室里,空气黏糊糊的,混合着几十个孩子身上的汗味、爽身粉味,以及角落里散发出的那种陈旧木地板的霉味。 “把积木还给我!哇——” “老师!王浩尿裤子了!” “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 尖叫声、哭闹声、桌椅被拖拽的摩擦声,各种噪音汇聚成一股不可名状的声浪,在并不宽敞的教室里来回激荡。 对于任何一个心理正常的成年人来说,这都是一场灾难。 陈拙坐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感觉脑仁都要炸了。 他坐在一张红色的硬塑料小板凳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神并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涣散或者狂热,而是直勾勾地盯着离鼻尖大约三十厘米的空气。 那里有一束光。 午后的阳光穿过略显斑驳的玻璃窗,被窗棂切割成一道笔直的光柱,斜斜地刺入昏暗的教室。 光柱里,无数细小的灰尘正在上下翻飞。 有的撞在一起弹开,有的晃晃悠悠地飘落。 “布朗运动……” 陈拙脑子里蹦出这个高中物理课本上的名词。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并没有在计算什么流体力学公式,也没有构建什么三维模型—— 他上辈子只是个普通的二本毕业生,早就把高数还给老师了,根本不会算这些。 他盯着看,纯粹是因为无聊。 重生变成一个五岁的小屁孩,这听起来很爽,但实际体验极差。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网络。 每天的生活就是被父母按时塞进幼儿园,和一群还没断奶的小屁孩关在一起,听老师讲那些弱智的“1+1=2”。 更糟糕的是这具身体。 陈拙感觉自己像是一台装了Windows10系统的老式286电脑。 灵魂是成年人的,内存很大,但大脑硬件还没发育好,CPU太弱。 稍微想点复杂的事情,比如回忆一下前世的彩票号码,脑子就会像缺氧一样发昏,紧接着就是无法抗拒的困意。 每天有大半的时间,他都处于一种死机般的昏沉状态。 “陈拙?陈拙!” 一个高分贝的女声穿透了耳膜。 陈拙并没有立刻回头。 不是他想装高冷,而是他的大脑接收到声音信号后,处理得确实有点慢。 大概过了两秒。 他才迟缓地转过脖子,脸上挂着一副还没睡醒的、呆呆的表情。 班主任李老师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两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变形金刚,眉头皱得紧紧的。 “大家都去操场做游戏了,你怎么还坐在这儿?” 李老师其实是个挺负责的年轻姑娘,但这几天实在是被陈拙弄得没脾气。 这孩子太木了。 不哭,不闹,不合群。 上课永远在发呆,下课永远在角落。 别的孩子像皮猴子,他像个只会呼吸的雕塑。 “老师……”陈拙眨了眨眼,用那种还没变声的软糯童音说道,“我困。” 这是大实话。 李老师叹了口气,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啊。” 她有些担忧地看着这个过分安静的孩子。 “陈拙,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说……不喜欢和小朋友玩?” 陈拙看着她。 他很想说:“老师,我是个三十岁的灵魂,实在没办法和一帮还在尿裤子的小孩玩老鹰捉小鸡。” 但他不能。 那听起来好像多少有点惊世骇俗。 况且,他是真的反应不过来,这具身体太容易累了。 “我就是想坐会儿。”陈拙老老实实地回答。 李老师无奈地站起身:“行吧,那你就在教室里趴一会儿。这孩子,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 陈拙乖巧地点点头,重新趴回了桌子上。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并没有睡,而是重新睁开眼,看着桌腿边一只正在爬行的蚂蚁。 蚂蚁搬着一粒饼干屑,正在努力地爬过地板的缝隙。 陈拙就这么看着。 他不需要思考什么深奥的哲理,他只是在看着。 前世的他,浮躁、焦虑,刷着短视频,在那如果不看手机超过五分钟就会心慌。 而现在,受限于这具幼小的身体,他被迫慢了下来。 但他惊讶地发现,当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一点时,世界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那只蚂蚁的触角摆动,灰尘的漂浮轨迹,甚至是窗外蝉鸣的节奏…… 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 这似乎是他重生后唯一的金手指 一个成年人的耐心,加上一颗虽然迟钝、但正在像海绵一样吸收信息的空白大脑。 …… 傍晚,市妇幼保健院。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陈拙坐在高高的诊疗椅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对面坐着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医生。 陈拙的父母站在旁边,神色紧张。 父亲陈建国,机械厂的技术员,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母亲刘秀英,纺织厂女工,这会儿正紧紧攥着手里的挂号单,指节都有点发白。 “大夫,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点笨啊?” 刘秀英声音有点发颤,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问出这句话。 “幼儿园老师说,他反应特别慢,别的孩子教一遍就会的儿歌,他听了三遍还没反应,喊他名字,他也总是慢半拍。” 陈建国在旁边皱着眉,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试图表现得理性一点。 “别瞎说,咱家没傻子的基因,我看这就是内向,或者……大器晚成?” 老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看陈拙。 “来,小朋友,看着爷爷。” 老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套色彩鲜艳的卡片,上面画着苹果、香蕉、老虎。 “告诉爷爷,这是什么?” 陈拙看着那张画着红苹果的卡片。 他当然认识苹果。 但他现在脑子确实有点昏沉,而且……这测试太弱智了,他实在提不起精神。 他不想装傻,他是真的懒得说话。 陈拙打了个哈欠,过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挤出两个字:“苹……果。” 刘秀英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你看,这么简单的图,他都要想这么半天。” 老医生没说话,又换了一张画着老虎的。 “这个呢?” 陈拙揉了揉眼睛,这回倒是快了一点:“老虎。” 接下来是搭积木,医生让他把几块积木叠起来。 陈拙心想这也太无聊了,但他还是配合地伸出手。 因为手指的小肌肉群还没发育完全,再加上他又困,手有点抖,叠到第三块的时候,哗啦一下全倒了。 陈拙:“……” 这就很尴尬了,成年人的尊严碎了一地。 他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干脆坐在椅子上摆烂,盯着医生白大褂上的一个扣子发呆。 那个扣子快掉了,挂着一根线头,随着医生的呼吸晃来晃去,看得他强迫症都要犯了。 十分钟后,测试结束。 老医生摘下听诊器,慢条斯理地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陈建国和刘秀英屏住呼吸,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放心吧,智力没问题。” 老医生的一句话,让夫妻俩差点瘫坐在地上。 “那他为什么……”刘秀英急切地问。 “这孩子各项发育都正常。” 老医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看着依然在盯着扣子发呆的陈拙。 “刚才我测试的时候发现,虽然他动作慢,说话慢,但他的注意力其实非常集中。” “注意力?” “对。普通五六岁的孩子,坐在这个椅子上,屁股早就扭来扭去了,眼睛会到处乱看。但他不一样。” 老医生指了指陈拙:“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很安静。刚才搭积木倒了,他也没有发脾气或者哭闹,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种沉稳劲儿,不像个孩子。” 陈建国一听乐了:“那就是大智若愚呗? 我就说嘛,我陈建国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傻子!名字都取好了,叫陈拙,大巧若拙的拙!” “也许吧。” 老医生笑了笑,“有些孩子的大脑发育模式不一样。有的孩子是嘴巴快过脑子,这孩子可能属于慢热型,只要耐心引导,以后说不定专注力会比别人强。” “是是是,一定引导。”刘秀英破涕为笑,一把抱起陈拙。 “吓死妈了,只要不傻就行!” 陈拙趴在母亲的肩膀上,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雪花膏味道,心里松了口气。 这医生水平不错,虽然没看穿他是穿越的,但至少看穿了他不想动的本质。 ……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陈家的房子是机械厂分配的家属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 吃过晚饭,陈建国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电视,而是把陈拙叫到了阳台改的小书房。 桌上堆满了各种机械图纸,还有一些陈建国从厂里带回来的废旧零件。 “儿子,过来。” 陈建国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旧怀表,神情有些懊恼。 这块表是陈建国父亲留下的,前几天彻底不走了。 陈建国自诩是八级钳工的苗子,捣鼓了一晚上,拆得七零八落,却怎么也装不好了。 “医生说你专注力好,来,帮爸看看,这小玩意儿到底哪儿出毛病了?” 陈建国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顺便逗逗儿子。 陈拙趴在桌边,看着那一桌子细碎的零件:齿轮、游丝、螺丝…… 陈拙看着这一堆东西,只觉得眼花。 这也太复杂了。 他根本不懂修表,也不懂机械原理。 他只觉得这些亮晶晶的金属小圆片挺好看的。 “爸,这个轮子是装哪儿的?”陈拙指着一个齿轮问。 “那个……咳,那个应该是装在中间的吧。”陈建国自己也有点虚。 陈拙没说话,他双手托着下巴,就像在幼儿园盯着灰尘看一样,盯着那堆零件看。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他把那个最大的齿轮拿起来,放在眼前转了转,然后又拿起旁边的一个小齿轮,试着把它们咬合在一起。 不合适。 卡住了。 他又换了一个。 还是不合适。 陈建国在旁边看着,本来想指导两句,但看儿子那副认真劲儿,也没忍心打扰。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父子俩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陈拙就像是在玩一个难度极高的拼图游戏。 他不懂原理,但他有成年人的穷举法思维和耐心。 这个不对?那就换下一个。 还不对?再换。 终于。 当陈拙把一个小小的棘轮试探着推到一个卡槽里时——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两个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陈拙眼睛亮了一下,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大齿轮。 随着大齿轮的转动,带动了小齿轮,紧接着带动了旁边的连杆……一连串的机械反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传递了出去。 虽然表还没修好,但至少这一部分的传动结构动起来了。 “爸!动了!”陈拙惊喜地指着那两个转动的齿轮。 陈建国猛地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 “哎哟!还真是!这个棘轮原来是反着装的啊?怪不得我昨晚死活装不上!” 他一把抱起陈拙,在他脸上胡乱蹭了蹭:“行啊儿子!这眼神可以啊!比你爹强!” 陈拙被胡茬扎得有点痒,但他笑了。 不是因为修好了表,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当那个齿轮卡进正确位置的时候,他感觉到脑子里那种长期的、昏昏沉沉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丁点。 那种逻辑闭环带来的愉悦感,比吃糖要强一万倍。 他不懂机械,但他喜欢这种秩序。 他喜欢这种只要哪怕再笨拙、只要肯花时间去试错,就一定能找到答案的感觉。 “爸,” 陈拙趴在父亲肩膀上,指着桌上剩下的那一堆零件,认真地说。 “明天我们去图书馆吧。” “去图书馆干啥?” “我想看书。” 陈拙奶声奶气地说。 “我想知道,这些轮子为什么会转。” 既然脑子笨,那就多读书。 既然不懂原理,那就去学。 反正这辈子还很长。 他可以慢慢来。 第2章 绝对音准 1998年,秋。 市图书馆坐落在人民公园旁边,是一栋红砖砌成的老式苏维埃风格建筑。 那时候的图书馆没有电子阅览室,也没有空调。 高大的阅览室里只有几台老式吊扇在头顶“呼哧呼哧”地转着,搅动着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混合了陈旧纸张霉味和油墨香气的味道。 对于陈拙来说,这是天堂。 自从那次修表事件后,陈建国虽然没搞懂儿子为什么突然爱上了看书,但还是给他办了一张借书证。 每个周末的下午,陈建国去公园跟人下象棋,陈拙就一个人钻进图书馆。 他个子太矮,够不着高处的书架,只能搬个小板凳垫着。 他看的书很杂。 从儿童绘本区的《十万个为什么》,到科普区的《基础机械原理》,甚至是没人翻的《英汉大词典》。 如果此时有人站在旁边观察,会觉得这个孩子有点傻。 别的孩子看书是看,陈拙看书像是在扫描,但扫描仪的滚筒似乎卡住了。 他翻开一本《初级物理知识》,盯着关于杠杆原理的那一页。 “动力乘以动力臂等于阻力乘以阻力臂……” 那几行简单的字,他反反复复看了五遍。 大脑还是那种熟悉的迟滞感。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变成抽象的逻辑时,脑子里的CPU就开始过热降频,理解变得异常艰难。 要是换个普通孩子,早就把书扔了去玩四驱车了。 但陈拙没有。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既然脑子转得慢,那就用手。 他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把书上的定义抄下来。 “F1×L1=F2×L2” 一遍记不住,就抄两遍,两遍不行,就抄五遍。 铅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种枯燥的机械运动,反而让他感到心安。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块海绵,或者是那个年代常见的软盘。 虽然处理器还没升级,跑不动复杂的程序,但存储器是可以先扩容的。 他现在不需要深刻理解这些公式背后的微积分推导,他只需要把它们存进去。 把这些概念、名词、定理,像把砖头搬进仓库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脑海的角落里。 一下午过去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陈拙面前的笔记本上。 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工整得像印刷体。 陈建国下完棋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儿子趴在桌上,鼻尖上蹭了一块铅笔灰,正在对着一张复杂的齿轮结构图发呆。 “儿子,看懂了吗?” 陈建国凑过去看了一眼,乐了。 “哟,这图我看都费劲,你个不识字的小屁孩能看懂?” 陈拙合上书,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诚实地摇摇头:“没看懂。” “没看懂你抄了一下午?” “抄下来就记住了。”陈拙认真地说,“以后就懂了。” 陈建国看着儿子那副憨厚又执拗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有点犯嘀咕。 欣慰的是这孩子坐得住,将来读书肯定用功,犯嘀咕的是,这孩子是不是太静了? 才五岁半,活得像个五十岁的老学究。 这要是以后变成了书呆子,连媳妇都讨不到可咋整? …… 这种担忧在陈拙即将上小学的前一年达到了顶峰。 1999年春节刚过,虚岁六岁。 饭桌上,母亲刘秀英一边给陈拙剥虾,一边忧心忡忡地跟丈夫商量:“建国,我看咱得给小拙报个兴趣班。” “咋了?幼儿园不教画画吗?”陈建国抿了一口小酒。 “那哪叫画画啊,就是瞎涂鸦。” 刘秀英指了指正在默默扒饭的陈拙。 “你没发现吗?这孩子太闷了,院子里的小孩都在楼下疯跑,就他一个人在阳台发呆。 我听说现在流行学个才艺,能陶冶情操,让孩子变得……灵动一点?” 灵动这个词,刘秀英斟酌了半天。 其实她想说的是“别那么木讷”。 陈建国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男孩嘛,是得有点特长。” “你看厂里老张的儿子,会吹萨克斯,那是多神气,那学啥?武术?这身板怕是吃不消,画画?他在家天天画那些直线圆圈,看着怪枯燥的。” “学乐器吧。” 刘秀英提议,“音乐能开发右脑,据说能让人变聪明,还能培养气质。” 夫妻俩一合计,决定带陈拙去市里的少年宫看看。 那个年代的少年宫,是所有望子成龙的家长的圣地。 周末的少年宫走廊里,充斥着各种乐器的声音。 左边是电子琴的“动次打次”,右边是二胡的“凄凄惨惨戚戚”,中间还夹杂着葫芦丝和萨克斯的混响。 陈拙跟在父母身后,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噪音工厂。 他对学什么其实无所谓。 只要不让他去学舞蹈,他都能接受。 反正对他来说,这也是一种数据的输入。 “学钢琴吗?”刘秀英看着那一排黑白琴键有点眼馋,“看着挺高雅。” “太贵了。”陈建国看了眼价格牌,又想了想家里那六十平米的房子,“而且咱家也没地儿放啊。” 确实,90年代末,一台钢琴对普通工薪家庭来说是奢侈品。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教室。 这里的声音最刺耳。 那种声音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用生锈的锯子在锯湿木头,甚至比那个还难听,尖锐、干涩,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里是……小提琴班?”陈建国看着门牌。 教室里,七八个孩子正歪着脖子,手里拿着琴弓,在老师的指挥下制造着魔音。 陈拙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听到的不是难听,而是“错误”。 那声音里的波形是混乱的,频率是不稳定的。 就像是一台精密仪器的齿轮没有咬合好,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这个好!” 陈建国眼睛一亮。 “这玩意儿体积小,也不贵,拎着就能走,以后学校搞个晚会什么的,往台上一站,那气质,啧啧。” 刘秀英也有点心动,主要是看着那个教琴的女老师非常有气质,长发披肩,站得笔直。 “小拙,你想学这个吗?”刘秀英蹲下来问。 陈拙看着那个正在示范持琴姿势的老师。 他看到老师的手指在指板上按动,琴弓拉过琴弦,琴弦震动产生声波。 “弦乐器……靠琴弦的振动发声,频率与弦长、张力、密度有关。f=(1/2L)*√(T/ρ)……” 脑海里又自动蹦出了高中物理公式。 虽然他还算不出具体的数值,但他觉得这个乐器很有意思。 它没有钢琴那样固定的音高,小提琴的音准全靠手指按的位置。 按偏一毫米,频率就会变,声音就会不准。 这就意味着,这是一个需要极致精确控制的游戏。 “行。”陈拙点了点头,“就学这个。” …… 学琴的过程,远没有父母想象的那么高雅。 对于初学者来说,小提琴简直就是一种刑具。 你需要把脖子歪成一个怪异的角度,夹住琴身,左手要扭曲地按在指板上,手腕要悬空,右手要控制那根比筷子还长的弓子,还要保持平直。 第一节课,陈拙只学了夹琴。 回家后,脖子上就被磨出了一块红印。 第二节课,学拉空弦。 “吱——嘎——” 当陈拙第一次拉响E弦时,那种尖锐的声音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负责教琴的赵老师是个严厉的中年女性,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陈拙的手肘上敲了一下。 “手腕放松!别僵得跟个铁棍似的!要有弹性!” 陈拙很痛苦。 他的大脑知道该怎么用力,利用杠杆原理,把手臂的重力传递到弓子上。 但他的身体做不到。 六岁的身体,小肌肉群根本不受控制。 他想放松,手却不听使唤地僵硬,他想把弓拉直,却总是歪歪扭扭地滑到指板上。 “这孩子……”赵老师摇了摇头,对来接孩子的刘秀英说,“手太硬了。而且这孩子好像……没什么乐感。” “没乐感?”刘秀英心里一凉。 “嗯。” 赵老师直言不讳。 “别的孩子拉琴,虽然难听,但你能感觉到那种情绪,有的急,有的缓,你家陈拙拉琴,就像是在完成任务,他不是在听音乐,他像是在做数学题。” 赵老师说得没错。 陈拙确实在做题。 他在家里练习的时候,根本不去想什么“优美”、“悲伤”。他满脑子想的都是: “弓速要均匀……接触点要在琴码上方两厘米处……压力要恒定……” 他把拉琴变成了一项机械工程。 就这样练了三个月。 别的孩子已经能磕磕绊绊地拉《小星星》了,陈拙还在拉空弦和音阶。 陈建国都有点想放弃了。 “要不咱别学了?我看这孩子每次练琴都跟上刑场似的,从来没见他笑过。” 直到有一天晚上。 陈建国正在调那台老式的黑白电视机,信号不好,满屏雪花,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 陈拙正在旁边练琴。 他的琴有点跑音了。 小提琴受温度湿度影响大,每天都要调音。 通常这时候都要等下周上课找老师调,或者家长帮忙,但陈建国是个音盲,根本听不准。 陈拙放下弓子,把琴竖起来。 他伸出手指,拧动琴头上的弦轴。 “崩、崩……”他拨动A弦。 在他的耳朵里,或者说在他的大脑里,那个声音不是“La”,而是一个频率。 440Hz。 国际标准音高。 虽然他不知道440这个数字,但他记得赵老师上次调好琴时的那个声音的感觉。那种波形的振动,在大脑里留下了一个绝对的坐标点。 现在的声音有点闷,频率低了,大概只有435Hz。 陈拙拧动弦轴。紧了一点。 “崩。” 438Hz。还差一点。 他又微调了一下,手指的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崩。” 440Hz。 完美。 那种严丝合缝的秩序感又回来了,就像那块被修好的怀表一样,让他的大脑产生了一阵愉悦的颤栗。 接着是E弦、D弦、G弦。 小提琴是五度定弦,每两根弦之间是纯五度关系,频率比是3:2。 这对陈拙来说,就是一道简单的比例计算题。 五分钟后。 陈拙拿起弓子,拉了一遍刚刚调好的四根空弦。 “索——瑞——拉——咪——” 声音虽然还是有点干涩,但那种音准的纯净度,在这个充满电流声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正在拍电视机的陈建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不识谱,但他觉得刚才那几声,听着特别……顺耳? 那种感觉就像是喝了一口纯净水,没有一点杂质。 第二天上课。 赵老师像往常一样,拿起陈拙的琴准备帮他调音。 她拿出音叉,敲了一下,放在耳边,然后拨动陈拙的A弦。 赵老师的手停住了。 她惊讶地看了陈拙一眼,又拨了一下。 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你爸帮你调过琴了?”赵老师问。 “没有。”陈拙老实回答,“我自己拧的。” “你自己?”赵老师不信。 六岁的孩子,手劲儿都不一定能拧动弦轴,更别说听准音了。 很多学了两三年的孩子,听音还需要对着钢琴一个一个找。 “你再调一下这根。” 赵老师故意把D弦拧松了一大截,递给陈拙。 教室里其他的孩子和家长都看了过来。 陈拙接过琴,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拉着弓子听,而是直接把琴夹在腿中间,像拨吉他一样拨了一下弦。 “崩……” 太松了,大概只有280Hz。 陈拙面无表情地拧动弦轴。 他在脑海里搜索那个“Re”的坐标。 拧,听。 再拧,再听。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好几次因为手滑没拧住。 周围有个小胖子嗤笑了一声。 但陈拙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根弦的振动。 最后一次微调。 “崩。” 陈拙松开手,把琴递给赵老师:“好了。” 赵老师狐疑地拿起弓子,拉响了那根D弦。 “呜——” 声音响起的瞬间,赵老师的瞳孔缩了一下。 准。 太准了。 不是那种“差不多准”,而是那种用电子校音器校对过的、没有一丝波动的准。 “你有绝对音感?”赵老师的声音有点变调。 陈拙茫然地眨眨眼:“什么感?” 他不懂那个词,他只知道,如果不拧到那个位置,脑子里就会觉得别扭,像是有根刺扎着。 赵老师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木讷的孩子,眼神彻底变了。 她一直以为这孩子是个榆木疙瘩,手硬,没感情,拉琴像锯木头。 但她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天赋比“情感”更稀缺。 精准。 情感可以培养,技巧可以练习,但这双能分辨出几赫兹微小差别的耳朵,是老天爷赏的饭碗。 “陈拙。” 赵老师第一次蹲下来,视线和陈拙平齐,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以后练琴,不要去想那些好听不好听的,你就按你的感觉来,你觉得那个音在哪里最舒服,你就按哪里。” 陈拙点点头。 这个要求他喜欢,这不就是做填空题吗? 从那天起,陈拙的琴声变了。 依然没有感情,依然干巴巴的。 但他拉出的音阶,就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它该在的频率上,节奏稳定得像一台瑞士钟表。 半年后的汇报演出。 别的孩子拉《XJ之春》,摇头晃脑,表情丰富,虽然音准跑到了姥姥家,但赢得了家长的阵阵掌声。 轮到陈拙了。 他穿着不合身的小西装,像根木桩一样站在舞台中央,面无表情。 他拉的是一首最简单的练习曲《开塞36首》中的第一首。 全是十六分音符的快速跑动。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台下的陈建国手心都在冒汗,生怕儿子忘谱或者拉错。 但陈拙没有。 他的右手手腕依然有点僵硬,但他的左手手指,像是一台精密的打点计时器,在指板上快速起落。 没有强弱变化,没有情绪起伏。 全场鸦雀无声。 不懂行的家长觉得这孩子拉得没意思,像念经。 但坐在第一排的几个专业老师,却听得背脊发凉。 因为从头到尾,几百个音符,没有一个音是虚的,没有一个音是偏的。 就连换把位的时候,那个滑音的时间都控制在毫秒级别。 一曲结束。 陈拙放下琴,鞠了个躬,脸上依然是那种没睡醒的呆滞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三分钟里,他的大脑处于一种怎样高速运转的状态。 每一个音符都是一个坐标点,他的手指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空间向量运算。 虽然累得脑仁疼,但他很爽。 这比在图书馆抄公式要刺激多了。 这是一种将物理定律转化为声音的实证。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主要是陈建国两口子拍的。 赵老师站在幕布后面,看着陈拙的背影,喃喃自语: “这哪是拉琴啊……这简直就是个人形节拍器。” 当然,这是后话了。 现在,他只是个拉完琴就想赶紧回家睡觉的六岁小孩。 “爸,我想吃门口的烤肠。” 陈拙把琴塞进琴盒,对迎上来的父亲说。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流露出属于孩子的渴望。 毕竟,大脑运算过度,是真的会饿啊。 第3章 笼中鸟与齿轮图 1999年,9月。 南方的秋老虎不仅咬人,还吸着人的精气神。 育红小学的红砖教学楼像是被扔进了蒸笼里。 知了在窗外的法国梧桐树上叫得凄厉,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午后的闷热空气。 一年级(2)班的教室里,头顶那几台老式吊扇正呼哧、呼哧地转着。 它们转得那样慢,不仅没带来多少凉风,反而把几十个孩子身上的汗酸味、廉价香皂味、铅笔芯的木头味,以及墙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搅拌成了一锅让人窒息的浓汤。 “同学们,把手背好,腰挺直!” 讲台上,班主任王老师拿着黑板擦敲了敲讲桌,腾起一阵白色的粉笔灰。 “跟老师念:a——o——e——” “a——o——e——!” 四十五张稚嫩的小嘴张得大大的,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喊叫。 那声音充满了未被驯化的生命力,震得教室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的陈拙,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掀翻了。 他微微皱着眉,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前排那个小胖子后脑勺上的一圈痱子。 这是一种刑罚。 对于一个心理年龄三十多岁、且拥有极高逻辑思维需求的成年灵魂来说,被按在这个不到四十平米的教室里,每天重复念诵这些没有任何信息增量的拼音字母,无异于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那是父亲送他的旧怀表,为了方便,母亲刘秀英特意给它缝了个布套,绑在了他的细手腕上。 下午两点十五分。 这节语文课才过去了十分钟。 还要再熬三十五分钟。 三十五分钟,足够他推导完一组非线性方程组,或者在脑子里构建好一个微型涡轮增压器的剖面图。 但现在,他只能坐在这里,像个木偶一样,在一遍遍“张大嘴巴aaa”的声浪中,感受着生命的无谓流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拙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的大脑正如饥似渴。 随着七岁身体的发育,那颗原本常常死机的大脑,最近开始进入了某种活跃期。 就像是一台刚刚升级了内存的计算机,如果不给它喂入足够复杂的数据去运算,它就会空转发热,让他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和眩晕感。 他给这种感觉取了个名字叫“思维饥饿”。 他需要硬货。 他需要逻辑,需要结构,需要复杂的几何线条,而不是“小白兔,白又白”。 陈拙左右看了看。 同桌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把一块橡皮咬得全是牙印。 斜前方的小胖子正在偷偷抠鼻屎,并试图把它抹在课桌底下。 王老师正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摩擦黑板发出吱嘎的声响。 也就是这一瞬间,陈拙的手伸进了书包。 他没有拿出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苏联中学物理》,因为那太显眼了,拿出来绝对会被当成看天书的怪物。 他抽出了一张草稿纸。 那是一张用过的油印试卷背面,纸质粗糙,有些发黄。 陈拙把草稿纸压在语文课本下面,只露出右下角的一块空白。 他又从文具盒里掏出一支削得尖尖的中华铅笔,还有一把并不怎么直的塑料尺子。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当笔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周遭的喧嚣、闷热、汗味,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他在画图。 不是小孩子信手涂鸦的火柴人或者大炮飞机,而是一组行星齿轮减速结构。 这是他上周末在父亲的机械厂车间里看到的。 当时那台进口的德国机床坏了,拆开后,那精密的咬合结构让他着迷了一整天。 虽然他还没学过具体的机械原理,但他那变态的观察力和这几年刻意训练的空间想象力,让他能把那个结构完整地复刻在纸上。 “太阳轮在中心……三个行星轮围绕……外齿圈固定……” 陈拙的手很稳。 虽然七岁的手指还有些软,但他握笔的姿势极其科学,利用手腕的支点来控制线条的平直。 一条直线,两条弧线,一个切点。 铅笔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种带有阻尼感的摩擦声,对陈拙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不只是在画,他是在模拟。 在他的脑海里,那个平面的图形是立体的、动态的。 他能看到齿轮在转动,能感受到扭矩的传递,能计算出大概的减速比。 “输入转速如果是一千五百转,经过这一级减速,输出大概是三百转……效率损耗主要在齿面摩擦和润滑油的粘滞阻力……” 这种高强度的思维运算,迅速消耗着他的血糖,但也带走了那种因无聊而产生的焦虑。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 他忘记了讲台上还在领读拼音的王老师,忘记了窗外的知了,忘记了自己还是个七岁的小学生。 直到—— 一片阴影,突兀地笼罩在了他的课桌上。 那阴影遮住了光线,也切断了他脑海中正在转动的齿轮。 陈拙的手指微微一僵。 作为成年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慌乱地把纸揉成一团,因为那是最愚蠢的做法,那是做贼心虚的表现。 他缓缓地停下笔,并没有遮挡,而是顺势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挂上了一副“我很乖,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表情。 站在他面前的,是班主任王老师。 王老师很年轻,师范刚毕业没两年,扎着马尾辫,鼻尖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此刻,她的脸色并不好看。 她早就注意到陈拙了。 这个孩子在班里是个异类。 他不闹,不说话,不举手,不尿裤子。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一团空气。 每次她在上面讲课,其他孩子的眼神都是热切的、散乱的,唯独陈拙,虽然坐得端正,但那双眼睛里总是透着一股子……疏离感。 就像是一个大人被迫坐在了一群孩子堆里。 刚才,她看见陈拙低着头,那专注的神情,绝不是在看课本。 “陈拙。” 王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严厉。 “你在干什么?” 全班四十五个脑袋瞬间像向日葵一样转了过来。 前排那个抠鼻屎的小胖子更是把眼睛瞪得溜圆,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 陈拙站了起来。 一米二的身高,让他不得不仰视着王老师。 “我在……画画。”陈拙老实地回答。 这是实话,也是最安全的借口。小孩子上课开小差画画,顶多被批评两句。 “画画?” 王老师伸出手,那只常年拿粉笔而有些干燥的手指,捏住了陈拙课本下的那张草稿纸。 “拿出来。” 陈拙没有反抗,松开了手。 那张油印纸被抽了出来,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 王老师原本以为会看到奥特曼、黑猫警长,或者是乱七八糟的涂鸦。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比如“画得不错但要分场合”之类的。 但是,当她的目光落在纸上时,整个人愣住了。 那不是画。 或者说,那不是她认知中一年级小学生能画出来的东西。 纸上没有色彩,只有密密麻麻的线条。 圆规画出的完美同心圆,尺子拉出的笔直切线,还有那些虽然稚嫩但明显带有某种规律的锯齿状结构。 在图形的旁边,还标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 虽然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但那种工业制图特有的冷峻美感,扑面而来。 这就像是在一堆儿童简笔画里,突然混进了一张达·芬奇的手稿。 王老师是教语文的,她看不懂这是什么。 但她看得懂那种秩序。 那种严谨的、精密的、完全不属于七岁孩童的秩序。 “这是……你画的?” 王老师的声音有些发飘,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拙的手,那只小手上还沾着铅笔灰。 “嗯。” 陈拙点点头。 “刚才听课听累了,就画着玩。” 玩? 王老师看着那个复杂的同心圆结构,感觉自己的常识受到了挑战。 “这是什么?” 她指着中间那个像太阳一样的齿轮。 “轮子。” 陈拙眨了眨眼,尽量让自己的词汇显得贫乏。 “爸爸厂里的轮子。” “你照着画的?” “没,我凭脑子记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 虽然同学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王老师现在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像是看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王老师深吸了一口气。 她意识到这件事超出了她的处理范围。 如果是画画,她可以没收。 如果是走神,她可以罚站。 但如果是这种……这种近乎妖孽的天赋展示,她不能草率处理。 她是个负责任的老师,她隐约觉得,自己可能碰上了一个不得了的孩子。 “陈拙,收拾书包。” 王老师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夹进教案里,语气不再是批评,而是变得异常复杂。 “跟我去办公室。还有……记得你爸单位的电话吗?” 陈拙心里咯噔一下。 “请家长。” 这是所有中国学生,无论穿越与否听到这三个字时都会产生的本能生理反应。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也好。 既然藏不住了,那就摊牌吧。 这种低效的教学,他是一天也忍不了了。 如果能借此机会,换取一点自由,或者跳出一级,哪怕被父亲打一顿屁股也是划算的。 陈拙默默地收拾好书包,在一众同学敬畏又同情的目光中,跟着王老师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知了还在叫。 但陈拙听着,觉得那声音似乎没那么刺耳了。 …… 下午三点,校长办公室。 育红小学的校长室不大,墙上挂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角落里堆着几摞新教材。 老式的吊扇在头顶晃悠,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陈拙坐在那张给客人坐的旧皮沙发上,双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他对面,坐着三个人。 班主任王老师,教导主任张主任,还有满头白发的老校长。 桌子上,摆着那张草稿纸。 “老陈家的孩子?” 老校长戴着老花镜,端详着那张图纸,又抬头看了看陈拙,眼神里透着股精光。 “是,陈建国的儿子。” 张主任在旁边插话。 “陈建国当年还是我学生呢,那小子物理好,但也没这么……邪乎啊。” 张主任用了一个词:邪乎。 确实邪乎。 刚才他们找数学老师来看过了。 数学老师看了半天,说这图上的圆和切线,几何关系找得特别准,根本不是随手画的,绝对是有空间几何底子的。 而且那个齿轮的咬合角度,虽然没用量角器,但目测误差极小。 这是一个七岁孩子凭记忆画出来的? “陈拙。” 老校长笑眯眯地开口了。 “你告诉爷爷,为什么要画这个?” 这是个陷阱题。 如果说“因为好玩”,那就只是模仿。 如果说“因为懂原理”,那就太妖孽了。 陈拙看着老校长,他从这老头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宽厚和好奇。 于是他决定说一半真话。 “因为无聊。” 陈拙诚实地说。 “无聊?” 王老师在一旁忍不住了。 “老师教拼音,你觉得无聊?” “嗯。” 陈拙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aoe,我在幼儿园就学过了,写五十遍,手会酸,而且没用,我会读,也会写。” “那你数学呢?1加1也无聊?”张主任逗他。 陈拙没说话,只是看了张主任一眼,那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怜悯? 张主任被这一眼看得有点发毛。 “老师” 陈拙叹了口气,稚嫩的童音里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沧桑。 “加减法是基础,我知道,但我已经会了,重复做已经会的事情,是在浪费时间。” “哟呵,口气不小。”张主任乐了,“那你觉得什么不浪费时间?画这个轮子?” “这个轮子很难。” 陈拙指了指那张图。 “要想让它转起来不卡壳,每个齿的大小都要算好,我在想它是怎么转的,想着想着就画下来了。” 三个大人面面相觑。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满头大汗的男人冲了进来。 是陈拙的父亲,陈建国。 他显然是刚从车间跑出来的,手上还沾着点黑色的机油,工装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和一把游标卡尺。 “王老师,校长!” 陈建国一进门就赔笑脸,气还没喘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厂里正忙着,是不是我家陈拙闯祸了?打架了?还是把玻璃砸了?” 他在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儿子平时太闷,一旦爆发肯定是大祸。 “没打架。”老校长摆摆手,指了指沙发上的陈拙。“你儿子……嫌课太简单,不想上。” “啊?” 陈建国愣住了,他看了看毫发无损的儿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纸。 “这……这不是我那天修的那台德国机床的减速箱吗?” 陈建国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噩梦。 那天他带着儿子加班,拆那台机器拆了一宿。 “你儿子画的。”张主任说。 陈建国拿起那张纸,手有点抖。 他是行家。 虽然这是一张手绘草图,没有标尺,线条也不够专业,但结构是对的! 甚至连那个容易装反的行星架位置都画对了。 “儿子,你……你咋画出来的?”陈建国瞪大了眼睛。 “我看你拆过。”陈拙说,“那个大轮子里面套着小轮子,很好看。” 陈建国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天才!我就说我儿子是天才!随我!这叫什么?这叫工程直觉!” “咳咳。” 老校长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这位父亲的自我陶醉。 “建国啊,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有没有直觉,而是他在课堂上不听讲,搞这一套。这对教学秩序是个影响。” 陈建国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是个老实的技术员,最怕的就是给组织添麻烦。 “是是是,我回去一定教育他。”陈建国瞪了陈拙一眼,“臭小子,仗着有点小聪明就翘尾巴?回去给我把生字抄一百遍!” 陈拙没有反驳,也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爸,抄一百遍我也能抄,但抄完了,这图我就忘了吗?” 陈建国愣住了。 陈拙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想学东西,学校教的太慢了,我吃不饱。” “吃不饱”。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钉子,扎进了在场所有大人的心里。 老校长沉默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他教了一辈子书,见过调皮的,见过笨的,也见过聪明的。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七岁的孩子,能用这种近乎理性的、成年人般的口吻,说出“我吃不饱”这种话。 这孩子眼里的那种渴望,不是装出来的。 “建国,”老校长缓缓开口,“你觉得,让他按部就班读一年级,合适吗?” 陈建国挠了挠头,一脸为难:“那……那咋办?他也不能不上学啊。” “测一下吧。” 老校长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了一套卷子。 那是去年三年级的期末考试备用卷,语文和数学都有。 “陈拙,”老校长把卷子放在茶几上,又递给他一支笔,“你说你吃不饱,那爷爷给你上一道硬菜。这是三年级的题,你做做看,能做多少做多少,不许瞎蒙。”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王老师有些紧张地看着陈拙。 三年级? 这跨度有点大吧? 一年级才学20以内加减法,三年级可是有乘除法、应用题,还有作文的! 陈拙看着那两张卷子。 他心里松了口气。 终于来了。 这就是他要的机会。 不需要主动挑衅,不需要像个傻子一样去跟老师辩论。 只要展示一点点异样,大人们就会自动脑补,然后给他搭建舞台。 这就叫“大巧若拙”。 他爬下沙发,趴在茶几上,拿起笔。 没有犹豫,没有咬笔头,甚至没有读题的时间。 第一题:口算。 24×5=? 陈拙提笔就写:120。 第二题:填空。 1吨=()千克 1000。 他的手速很快。 对于他来说,这根本不是考试,这是抄写。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题目映入眼帘的瞬间,答案就已经浮现在笔尖。 陈建国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着儿子的笔尖在纸上飞舞,眼珠子越瞪越大。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乘法?什么时候学的单位换算? 他突然想起来,家里书柜最下层那几本落灰的小学课本,最近好像经常被翻动。 他还以为儿子是拿去垫桌角了,合着是自学了? 五分钟,数学卷子第一面写完。 十分钟,应用题写完。 陈拙没有停,他把数学卷子往旁边一推,拽过语文卷子。 看拼音写汉字。 组词。 造句。 对于一个拥有三十岁灵魂的人来说,语文其实比数学更难藏拙。 因为小孩子的语气很难模仿。 造句题:虽然……但是…… 陈拙想了想,写下:虽然这张卷子很难,但是我还是做出来了。 (其实他想写:虽然我很想去造原子弹,但是我得先装个小学生。) 作文题:《我的理想》。 陈拙停顿了一下。 这是个送分题,也是个送命题。 写当科学家?太俗。 写当宇航员?太远。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满手油污、一脸紧张又期待的父亲。 陈拙嘴角微微上扬,提笔写道: “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工程师,像爸爸一样。手里拿着卡尺,能修好世界上最大的机器。我也想画出那些漂亮的齿轮,让它们转起来,带着我们跑得更快……” 这篇作文只有两百字。 但他写得很认真。 四十分钟后。 陈拙放下了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短板,手部肌肉耐力不足。 “写完了。” 他把卷子推给老校长。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不需要批改。 在座的都是老教师,扫一眼就知道,这卷子即使不是满分,也至少是九十五分以上。 字迹工整,卷面清洁,逻辑清晰。 尤其是那篇作文。 陈建国凑过去看了一眼,看着那句“像爸爸一样”,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 他别过头去,用沾着油污的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老校长拿着卷子,手有些微微颤抖。 他看着陈拙,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又像是在看一个来自未来的怪物。 “建国啊。”老校长的声音有些沙哑。 “哎,校长。” “你家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 陈建国傻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搓手。 “跳级吧。” 老校长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 “留在一年级,确实是犯罪,这孩子已经不仅是三年级的水平了,他的思维逻辑,比很多五年级的孩子都要强。” “啊?直接跳到三年级?”王老师惊呼,“那是不是太快了?孩子还小,心理能适应吗?” “他心理?”张主任指了指正安静坐在沙发上抠手指的陈拙,“你看他像是有心理压力的样子吗?刚才我吓唬他,他看我像看傻子一样。” 老校长摆摆手:“不,不去三年级。” 他看着陈拙,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让他去四年级旁听,如果跟得上,下学期直接注册四年级学籍。如果不适应,再退回三年级。” “四年级?!”陈建国吓了一跳,“那是十岁孩子读的啊!他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 老校长站起来,走到陈拙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陈拙,爷爷问你,去四年级,敢不敢?” 陈拙抬起头。 他看着老校长,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担忧却又满眼骄傲的父亲。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虽然四年级的课程对他来说依然是小儿科,但至少,那里会有更复杂的应用题,有自然课,有更少的拼音抄写。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节省了整整三年的生命。 这三年,他可以用来去图书馆看更多的书,可以用来练琴,可以用来把那张没画完的减速箱图纸画完。 “敢。” 陈拙点点头,声音清脆。 “好!” 老校长大笑一声。 “那就这么定了!老张,你去办手续。建国,你带孩子回去吧,今天不用上课了,带他去吃顿好的!” …… 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建国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陈拙坐在后座上。 父亲一直没说话,直到骑出好远,路过一个炸油条的摊子。 “老板,来两根油条!再加俩茶叶蛋!”陈建国突然大喊一声,豪气干云。 爷俩坐在路边的小马扎上。 陈建国剥开一个茶叶蛋,塞到陈拙手里,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 “儿子。” “嗯?”陈拙嘴里塞满了鸡蛋,腮帮子鼓鼓的。 “以后……你想画轮子就画吧。” 陈建国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帮儿子擦了擦嘴角的蛋黄。 “但有一条,别累着脑子,你妈说,脑子用多了长不高。” 陈拙愣了一下。 他看着父亲那张被生活和油烟熏得有些黝黑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毫无保留的、笨拙的爱。 上一世,他忙着工作,忙着应酬,很少这样仔细地看父亲。 这一世,他有了机会。 “爸,我不累。”陈拙咽下鸡蛋,认真地说,“画图的时候,我很开心。” “开心就行。” 陈建国嘿嘿一笑,咬了一大口油条。 “管他什么天才不天才的,老子的儿子,开心最重要!走,回家!让你妈给你炖肉吃!今儿个真高兴,咱老陈家出了个状元郎!” 自行车重新上路。 陈拙坐在后座,双手抓着父亲工装的下摆。 那衣服上有机油味,有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这是这个时代的味道。 也是安全的味道。 风吹过陈拙的短发,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七岁,连跳三级,直升四年级。 “还要再去一次图书馆。” 陈拙在心里默默盘算。 “下次,要把那本《机械制图》借回来,光靠记忆画图还是太慢了,得学学怎么用尺规作图……” 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彻在1999年的街道上。 那一年,澳门即将回归,千年虫的恐慌还在蔓延,互联网的大潮刚刚涌动。 而在这个南方小城的黄昏里,一个七岁的男孩,正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 第4章 看不见的河流与舌尖的麻痹 1999年,11月。 南方的冬天来得很突然。 前天还是穿着单衣到处跑的艳阳天,一夜北风吹过,整个城市就裹进了一层湿冷的灰雾里。 育红小学四年级(3)班的教室,位于教学楼的三楼。 对于七岁的陈拙来说,每天早上背着那个几乎有他半个身子大的书包爬上三楼,就是一天的第一场战役。 教室里没有暖气。 四十多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挤在一起,呼出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结成一层厚厚的水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湿雨伞味、葱油饼味和墨水味的独特气息。 陈拙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这是班主任特意安排的特座,就在讲台正下方,老师的眼皮子底下。 这个位置通常是留给班里最调皮的捣蛋鬼,方便老师随时扔粉笔头。 但现在,它属于全校年龄最小的学生——七岁的陈拙。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随着班长一声令下,全班同学哗啦啦地站起来。 陈拙也站了起来。 但他站起来的高度,甚至还没有后排坐着的同学高。 这种身高的落差,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 这已经是陈拙跳级后的第二个月了。 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他面临的是一种比一年级时更深刻的孤立。 不是霸凌,没有人欺负他。 十岁的孩子虽然调皮,但还没坏到去欺负一个七岁的小弟弟,尤其是像他这样老师们特别关照的。 相反,他们对他很好奇,甚至带着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 但这种“好”,是一种物种隔离般的疏离。 下课铃一响,男生们会聚在一起聊《数码宝贝》,聊四驱车的马达是“金超霸”还是“奥迪双钻”,聊隔壁班哪个女生长得好看,聊世界末日与恐怖大王。 女生们则凑在一起折幸运星,聊着那些写在带香味的信纸上的小秘密。 而陈拙坐在座位上,看着一本封皮有些破损的初中第一册的《生物》。 他融不进去。 他无法强迫自己去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被选召的孩子”而激动,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在纸星星里写上某人的名字就能实现愿望。 他的灵魂太老了,老得像一块风干的石头。 而他的身体太小了,小得像一颗刚发芽的豆子。 “喂,神童。” 后座的一只手戳了戳陈拙的后背。 那是张强,班里的体育委员,个子已经窜到了一米五,正在变声期,嗓音像只公鸭。 陈拙回过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为了装样子而配的平光镜。 “什么事?” “这道题借我抄抄。” 张强把一本皱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册递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有点不好意思但又理直气壮的笑。 “昨晚看电视看晚了,忘了写。” 这是一道关于路程、速度、时间的应用题。 对于四年级的孩子来说,这是刚学的难点。 陈拙看了一眼题目,甚至没有拿笔。 “甲车速度60,乙车速度45,相遇时间是3小时。” “卧槽,你都不用算的?”张强惊了。 “心算的。” 陈拙转过身,继续画他的圆。 “神了嘿……”张强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对同桌嘀咕,“你说这小子脑子咋长的?这么小的脑袋瓜,装得下吗?” 陈拙听到了这句嘀咕。 他没有生气,只是在心里苦笑。 装得下吗? 确实快装不下了。 最近,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随着接触的知识越来越深,他发现这具七岁的身体开始报警了。 就像是一台超频运行的CPU,散热跟不上,电压不稳。 每次高强度思考超过一小时,他就会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发黑,甚至会流鼻血。 那是硬件跟不上软件的痛苦。 这种痛苦在第三节体育课上被无限放大。 如果说脑力的疲惫还能靠意志力克服,那么体力的差距,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那天的风很大,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吹得尘土飞扬。 体育老师是个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壮汉,脖子上挂着个哨子,看着面前这群穿着五颜六色毛衣的孩子,眉头紧锁。 “今天测立定跳远!” 体育老师的大嗓门在寒风中回荡,“男生及格线一米五,女生一米三!不及格的给我绕操场跑三圈!” 队伍里一片哀嚎。 陈拙站在队伍的最末尾,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 他最讨厌体育课。 不是因为他懒,而是因为这是唯一一门他无法用逻辑来作弊的学科。 在数学课上,他可以用成年人的思维降维打击,在语文课上,他可以模仿大人的笔触写出深刻的作文。 但在体育课上,重力是公平的。 牛顿第二定律在这里不起作用。 因为他的肌肉力量太小了,而他的身体质量虽然轻,但没有爆发力。 “下一个,陈拙!” 体育老师喊到了他的名字。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那是四年级的学生在看一个一年级的“小豆丁”。 陈拙走到沙坑前。 那个沙坑对他来说,简直像个沙漠。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里迅速计算抛物线轨迹。 “起跳角度45度是最优解……摆臂要带动重心前移……蹬地瞬间要利用腓肠肌的爆发力……” 理论很完美。 他在脑子里已经跳出了两米的好成绩。 “跳!”老师一声哨响。 陈拙猛地蹬地,双臂用力一挥——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他的大脑发出了“爆发”的指令,但他那细得像芦苇杆一样的小腿肌肉,根本无法响应这种级别的指令。 他的身体腾空了……大概十厘米。 然后,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挺挺地落了下来。 “啪叽。” 他一屁股坐在了沙坑里。 距离起跳线:一米一。 不及格。 甚至连女生的及格线都没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陈拙你是青蛙吗?” “太逗了,他刚才那个姿势好像在飞,结果直接掉下来了!” “哎呀人家还小嘛,一米一不错了!” 张强在旁边笑得最大声:“神童,看来你脑子好使,腿不好使啊!” 陈拙坐在冰冷的沙坑里,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觉得羞耻。 作为一个成年人,他不会因为在一群孩子面前跳不远而感到羞耻。 他感到的是一种无奈。 这是硬件对软件的制约。 这就是物理规律。 无论你的灵魂多么强大,你也无法违背生物学的基本法则。 七岁的肌肉纤维,就是无法产生足够的动能。 “陈拙,你……” 体育老师看着这个还不到自己腰部高的孩子,也有点犯难。 “算了,你不用跑圈了。你去旁边玩吧。” 特权。 又是特权。 陈拙点点头,默默地走出了队伍。 他走到操场角落的双杠旁,费力地爬上去,坐在冰冷的铁杠上,看着远处那些在跑道上飞奔的、充满活力的十岁孩子们。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脸蛋通红,汗水在阳光下挥洒。 那是生命力。 那是陈拙所没有的、属于这个年纪的莽撞和热血。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初中物理》。 既然身体飞不起来,那就让脑子飞吧。 他翻开书,跳过了前面的声学和光学。 那些对他来说太简单了,只要能看见、能听见的东西,他都能理解。 他翻到了第六章。 《欧姆定律》。 这是他这几天一直在啃的硬骨头。 并不是公式难。 I=U/R,这公式简单得连幼儿园小孩都能背下来。 难的是想象。 陈拙盯着书上那个简单的电路图:一个电池,一个开关,一个小灯泡。 书上说:“电流是电荷的定向移动。” 书上说:“电压是使自由电荷发生定向移动形成电流的原因。” 书上说:“神经冲动的本质,也是一种生物电的传导。” 每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他的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对于一个七岁的大脑来说,具象思维是优势,但抽象思维是短板。 他看不见电子。 他无法在脑海里构建出那个“电荷移动”的画面。 是像水流一样吗? 是像生物书里说的神经脉冲吗? 还是像地理书里画的长江黄河? 电压到底是什么? 是压力? 还是高度差? 他试图强行建模。 “假设导线是一条河……电池是水泵……” 嗡—— 那种熟悉的、令人恶心的眩晕感又来了。 大脑过热。 陈拙痛苦地闭上眼睛,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发现自己撞墙了。 这是他重生以来遇到的第一堵真正的墙。 这堵墙不是知识的难度,而是认知的维度。 他被困在了这具七岁的身体里,困在了这个只能理解“看得见、摸得着”的世界里。 “该死……” 陈拙低声咒骂了一句,合上了书。 晚上八点,陈家。 陈建国在客厅看新闻联播,刘秀英在厨房洗碗。 陈拙把自己关在阳台的小书房里。 这个原本堆杂物的小阳台,现在已经成了他的私人领地。 桌上堆满了各种书籍,墙角放着一箱陈建国从厂里带回来的废旧零件。 台灯发出昏黄的光。 陈拙坐在桌前,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堆东西。 一节一号大电池(那是从手电筒里拆出来的)。 一截细铜丝(从旧电线里剥出来的)。 一个小灯泡(也是手电筒里的)。 既然脑子想不出来,那就用手。 这是“大巧若拙”的精髓。 当智力无法突破时,就退回到最原始的感官体验。 如果不理解什么是“电”,那就去摸它。 陈拙拿起那节电池。 很沉,冷冰冰的。 上面标着1.5V。 书上说,这是电压。 他把铜丝的一头缠在小灯泡的螺纹上,另一头按在电池的负极。 然后,他拿着铜丝的另一端,小心翼翼地去触碰电池的正极。 啪。 灯泡亮了。 那是一种微弱的、橘黄色的光。 陈拙盯着那团光。 这就是电流。 在这个闭合回路里,无数个肉眼看不见的电子,正像千军万马一样,从负极冲出来,顺着铜丝狂奔,挤过灯泡里那根细细的钨丝,撞击原子发出光和热,最后回到正极。 画面很美。 但依然是想象。 他还是感觉不到“电”的存在。 对他来说,这就跟变魔术一样,中间的过程是黑箱。 “我要感觉它。” 陈拙放下灯泡。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一个方块电池上。 那是陈建国万用表里的电池,层叠电池,9伏。 1.5伏没有感觉,那9伏呢? 理智告诉他,36伏以下是安全电压,9伏死不了人,顶多有点麻。 但他现在的身体只有七岁,神经系统比成年人敏感得多。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 他像是一个准备进行某种黑暗仪式的炼金术士,拿起那块9伏电池。 电池顶端有两个圆形的触点。 一正,一负。 他伸出舌头。 这是人体最敏感、最湿润的导电部位。 如果你问一个疯子,如何理解物理? 他会告诉你:用身体去撞击它。 陈拙慢慢地、坚定地,把舌尖凑了过去。 当湿润的舌尖同时触碰到两个金属触点的那一瞬间—— 滋!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炸开。 那不是痛。 那是酸、麻、涩,混合着一种金属的腥味。 就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顺着舌尖瞬间刺入了神经末梢。 那一刻,他的舌头仿佛不属于自己了,而是变成了一根通电的导线。 陈拙猛地缩回舌头,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捂着嘴,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嘶——” 好麻! 整个口腔都在发麻,唾液疯狂分泌。 但这一下“电击”,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感觉到了。 那就是电压! 那就是势能!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力量是如何迫不及待地想要穿过他的舌头,从正极流向负极。 那种推背感,那种不可阻挡的趋势,就是电压! 而舌头感到的阻滞、发热、麻痹,就是电阻! 原来如此。 原来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公式,U是推力,R是路障,I是结果。 这不是抽象的数字。 这是实实在在的力。 陈拙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嘴角却咧开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虽然舌头还在发麻,但他觉得大脑前所未有的通透,那个一直困扰他的抽象模型,突然间变得具象化了。 他还没玩够。 他又拿起那根细铜丝。 这次,他不接灯泡了。 他直接把铜丝的两头,分别按在了那一号大电池的正负极上。 短路。 这是物理实验的大忌,但却是体验“电流热效应”最直观的方法。 一秒。 两秒。 陈拙的手指紧紧捏着铜丝。 开始没什么感觉。但很快,指尖传来了一丝温热。 紧接着,温热变成了烫。 那是电子在铜原子之间疯狂碰撞产生的热量。 再过几秒,铜丝开始发烫,烫得指纹都在痛。 “嘶——” 陈拙松开手,铜丝掉在桌子上。 他看到电池的两极甚至冒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青烟。 那是能量。 把化学能,瞬间转化为热能。 陈拙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指尖,又舔了舔还发麻的舌头。 痛觉,触觉,味觉。 三种感官的刺激,在他那颗七岁的大脑里,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物理建模。 他重新翻开那本《初中物理》。 再看那句“电压是形成电流的原因”。 他笑了。 不再是枯燥的文字了。 他能看到那些电子在纸面上跳舞,他能感受到电压的压迫感,能感受到电阻的摩擦感。 他拿过笔,在书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电,是流动的火,是被禁锢的雷。看不见,但咬人很疼。” “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陈拙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不知什么时候,父亲陈建国已经站在了阳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陈拙下意识地想把桌上的电池和铜丝藏起来,毕竟玩火和短路在家长眼里都是挨揍的理由。 但陈建国没有生气。 他走过来,把牛奶放在桌上。 目光扫过桌上那冒烟的电池,又看了看陈拙发红的指尖,最后落在那本翻开的物理书上。 作为一名机械厂的老技术员,他当然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短路。 这小子在玩短路。 换做别的家长,这时候估计已经一巴掌呼上去了:“玩什么不好玩电?找死啊?” 但陈建国没有。 他看着儿子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闯祸后的恐惧,只有一种刚刚窥探到真理后的兴奋和狂热。 那种眼神,陈建国很熟悉。 当年他在技校第一次亲手车出一个完美螺纹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麻吗?” 陈建国突然问了一句,指了指陈拙的嘴。 陈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舔了舔舌头:“麻。” “烫吗?”陈建国又指了指他的手。 “烫。” “懂了吗?” “懂了。” 父子俩的对话简单得像是在对暗号。 陈建国笑了,他伸手摸了摸陈拙的脑袋,手掌粗糙而温暖。 “懂了就行。” 他拿起桌上那节废掉的电池,在手里掂了掂。 “这节废了,明天爸给你带几节新的回来。还有,下次想试,别用舌头,用万用表。爸教你用。”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他视若珍宝的500型指针式万用表,放在了陈拙的桌上。 “这个,比舌头准。” 陈拙看着那个黑色的、沉甸甸的万用表。 那是父亲吃饭的家伙,平时碰都不让他碰。 “爸……”陈拙喉咙有点发堵。 “行了,喝了奶赶紧睡。” 陈建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对了,那本物理书……要是看不懂也没事,你才七岁,有些东西,长大了自然就懂了。别硬撑。” 陈建国说完,关上了门。 陈拙坐在椅子上,捧着热牛奶。 杯壁传来的温度,顺着手心流进身体里,驱散了刚才体育课上留下的寒意。 他看着那个万用表,又看着书上那句“欧姆定律”。 他知道,父亲误会了。 父亲以为他在硬撑,以为他在拔苗助长。 但只有陈拙自己知道,今晚,他真的把这堵墙给撞开了。 虽然是用最笨的办法——用舌头舔,用手摸,用身体去承受痛楚。 但这正是陈拙的道。 大巧若拙。 既然没有爱因斯坦那种“在大脑里骑着光束旅行”的天才想象力,那就做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工兵。 看不见,就去摸。 听不懂,就去试。 算不出,就去穷举。 用肉体的痛感,去换取思维的顿悟。 陈拙喝了一口牛奶,甜的。 舌尖的麻痹感已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感。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下了一个电路图。 这一次,线条不再是死板的符号。 在他的脑海里,那个电路活过来了。 电流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纸面上奔涌流淌。 第5章 燃烧的CPU与千禧年的雪 1999年,12月31日。 世纪末的最后一天。 整个世界似乎都陷入了一种躁动的狂欢与莫名的恐慌之中。 电视新闻里连篇累牍地报道着“千年虫”危机,仿佛当时针拨过零点的那一刻,全球的电脑都会爆炸,银行的存款会清零,核导弹会自动发射。 大街小巷都在放着《相约九八》,虽然那已经是去年的歌了,但在迎接新世纪的节点上,依然显得格外应景。 南方的冬天,湿冷入骨。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铅板,酝酿着一场罕见的雪。 但在陈家的阳台上,那个被改造成书房的狭小空间里,温度却高得吓人。 七岁的陈拙坐在书桌前。 他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脖子上围着母亲织的红色毛线围巾,手里紧紧握着一支钢笔。 桌上那台500型万用表的指针,正静静地指在零位。 但在陈拙的大脑里,仪表的指针早已打到了红色的危险区。 自从发现了“肉体感知物理”这个捷径后,他就像是一个尝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疯狂地吞噬着远超他年龄负荷的知识。 有了万用表,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欧姆定律。 他开始研究电功率,研究焦耳定律,甚至开始尝试推导简单的电磁场方程。 他把家里的收音机拆了,把电风扇拆了。 他测量每一个电阻的阻值,计算每一个电容的充放电时间。 他不仅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这种高强度的学习,让他的精神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就像是一台本来只能跑扫雷的286电脑,被他强行用来渲染3D大片。 此刻,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高中物理必修一》。 是的,高中物理。 他已经跳过了初中剩下的部分。 对他来说,那些简单的力学和电学基础已经像白开水一样无味,他需要更烈的东西。 他在推导“动能定理”。 公式很美。 但在陈拙的脑海里,这些不仅仅是字母。 他试图在大脑里构建一个完美的物理模型:一个刚体在光滑平面上滑行,受力,加速,能量转化。 他要计算每一个分子的运动,他要模拟摩擦力产生的热量耗散。 “这不对……” 陈拙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觉得脑子里的那个模型在震动。 数据量太大了。 七岁的大脑,神经突触的连接还没有完全成熟,髓鞘化程度不足以支撑如此高速的信号传输。 但他停不下来。 一种近乎病态的贪婪控制了他。 那是前世作为一个平庸者,对知识的报复性渴求。 上一辈子,他看着这些公式像看天书,这一辈子,他能看懂了,他能掌控它们了,这种掌控感让他上瘾,让他欲罢不能,哪怕脑仁疼得像是有钢针在扎。 “嗡——” 耳鸣声再次出现。 这几天,这种高频的啸叫声一直伴随着他,像是一台过热的发动机在哀鸣。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 枯枝敲打着玻璃,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在急促地敲门,又像是在警告。 楼下传来了鞭炮声。 那是邻居们在提前庆祝千禧年的到来。 “噼里啪啦——” 鞭炮声钻进陈拙的耳朵里,瞬间被扭曲成了某种尖锐的信号干扰。 陈拙皱起眉头,手中的钢笔猛地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眼前的景象晃动了一下。 书上的公式开始扭曲。 那个?符号,变成了一个旋转的三角形,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了一个黑洞。 “怎么回事……” 陈拙想要站起来,去倒杯水。 但他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从骨髓里涌出来,瞬间淹没了他。 不仅仅是累。 是烫。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呼吸出来的气体像火一样灼烧着鼻腔。 “过载了……” 这是陈拙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紧接着,那个名为“理智”的开关,啪地一声跳闸了。 黑暗降临。 …… “建国!建国!你快来!” 刘秀英惊恐的尖叫声刺破了陈拙的意识迷雾。 他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 那双手很粗糙,很有力,但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怎么这么烫!这得有四十度了吧!” “别慌!快,拿被子!去医院!” 父亲的声音。 陈拙想睁开眼,但他做不到。 他的眼皮像是有千斤重,而且只要稍微一用力,眼前就会炸开无数团光怪陆离的色块。 他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或者说,他的意识被困在了一个更加恐怖的维度里。 发烧。 对于成年人来说,发烧只是一场病。 但对于一个拥有成年灵魂、却被困在七岁高烧大脑里的人来说,这是一场逻辑灾难。 体温升高,导致酶活性改变,神经递质传导紊乱。 陈拙的大脑,开始了一场不受控制的“乱码狂欢”。 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不是躺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而是漂浮在一个巨大的、由几何图形构成的虚空里。 周围没有空气,只有流动的数字。 “陈拙……陈拙……” 母亲的呼唤声传进来,变成了某种拉长的、低频的电子音。 陈拙试图回应,但他张开嘴,吐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串串气泡。 每一个气泡里都包裹着一个物理符号。 Ω、λ、F。 这些符号在他身边挤压、碰撞。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齿轮。 那是他在课堂上画过的行星齿轮。 但此刻,它变得无比巨大,像是一座钢铁山峰,遮天蔽日。 齿轮开始转动。 “轰隆隆——” 每一颗齿牙咬合的声音,都像是雷鸣。 陈拙惊恐地发现,自己就在这两个咬合的齿轮之间。 他太小了。 他像一只渺小的蚂蚁,眼睁睁地看着那巨大的钢铁齿牙向自己碾压过来。 “不……我不符合机械原理……” 他在梦魇中大喊,试图用逻辑去反驳这个幻觉。 “根据受力分析,这里应该有润滑油膜……压强不应该这么大……” 但是逻辑失效了。 巨大的齿轮无情地落下,将他碾碎。 剧痛。 那不是肉体的痛,是思维被强行格式化的痛。 紧接着,场景变了。 他掉进了一条河里。 那不是水,那是电流。 金色的、滚烫的电流。 无数个蓝色的电子像食人鱼一样围了上来。 它们长着尖尖的牙齿,每一颗牙齿上都刻着“1.6×10^-19C”(电荷量)。 “你越界了。” 一个电子对他尖叫。 “你的载体无法承受这种电压!” “滋——” 电流穿过他的身体。 他在发烧的幻觉中剧烈抽搐。 现实世界里。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 “按住他!孩子抽风了!” 医生大喊着。 陈建国满头大汗,死死地按住陈拙乱蹬的双腿,刘秀英在一旁哭得站不住脚,手里紧紧攥着那条红围巾。 “大夫!这是怎么了啊!出门还好好的!” “高热惊厥!” 医生一边给陈拙推了一针镇定剂,一边拿着手电筒照他的瞳孔。 “烧得太高了,39度8!再晚来一会儿脑子都要烧坏了!” 陈建国看着病床上脸色惨白、浑身滚烫的儿子,心像被刀绞一样。 他是个粗人,不懂医术。 但他能感觉到儿子此刻正在经历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因为陈拙即使在昏迷中,嘴里依然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陈建国凑近了听。 他以为儿子是在喊“爸爸”或者“妈妈”。 但他听到的,却是几个让他毛骨悚然的词: “阻尼……不够……散热……死机……” 陈建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猛地想起了那天晚上,儿子用舌头舔电池时的眼神。 那是一种不顾一切的、要把自己燃烧殆尽的眼神。 “怪我……都怪我……” 陈建国一拳砸在墙上,砸得指关节鲜血直流。 “我早该拦着他的……他才七岁啊……我怎么就信了他那句‘我不累’呢!” …… 不知过了多久。 那个混乱的、充满几何暴力和数字攻击的梦魇,终于开始慢慢消退。 镇定剂和退烧药开始起效。 陈拙感觉自己从那个巨大的离心机里被甩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柔软的棉花上。 世界安静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过载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后的极度虚弱。 就像是一场大火烧过后的森林,只剩下冒着烟的灰烬。 陈拙缓缓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还有一根挂着输液瓶的铁架子。 液滴一滴一滴地落下。 “滴……答……” 陈拙下意识地在心里数着秒。 “周期约1.5秒……频率0.67赫兹……” 习惯性的计算刚一冒头,一阵钻心的刺痛就从太阳穴传来。 陈拙痛苦地闭上眼,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停下。” 他对自己说。 “别算了,再算真的要死机了。” 一只温热的手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陈拙转过头。 那是母亲刘秀英。 她趴在床边睡着了,眼圈黑黑的,眼角还挂着泪痕。 她的手紧紧抓着陈拙的手,抓得那么紧,像是生怕一松手儿子就会飞走。 另一边,父亲陈建国坐在小板凳上,背靠着墙,昂着头,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的胡茬长出来了不少,青黑一片,身上那件工装还没换,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机油味和更加浓烈的烟味。 看样子,他在走廊里抽了不少烟。 墙上的挂钟指向早晨六点。 2000年1月1日。 新世纪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医院有些脏兮兮的玻璃窗,照在了陈拙苍白的脸上。 陈拙看着窗外。 没有世界末日。 电脑没有爆炸,核弹没有发射。 太阳照常升起。 只有他,差点在这个跨世纪的夜晚,把自己这台精密的小机器给烧毁了。 陈拙动了动手指。 那种硬件和软件的撕裂感,虽然减轻了,但依然存在。 这次发烧,像是一次暴力的强制关机,给了他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他一直以为,重生就是带着满级账号回新手村屠杀。 他以为只要意志力足够强,就可以无视肉体的平庸。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这就是现实。 现实是引力,是热力学定律,是生物学极限。 哪怕他的灵魂是爱因斯坦,如果装在一只兔子的身体里,也算不出相对论,只会因为大脑供血不足而晕倒。 “我太傲慢了。” 陈拙看着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在心里默默检讨。 “我把这具身体当成了工具,当成了消耗品,我在透支未来。”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哪怕他在十岁之前学会了微积分,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一个早夭的天才,对家庭,对自己,都没有任何意义。 “醒了?” 一声沙哑的嗓音。 陈建国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瞪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 陈拙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冒烟:“爸……” “别说话。” 陈建国站起来,从暖壶里倒了杯水,用勺子舀了一点,先在自己嘴唇上碰了碰试温,然后才送到陈拙嘴边。 “喝。” 陈拙乖乖地喝了一口。 温水润过喉咙,像是久旱逢甘霖。 陈建国看着儿子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儿子。” 陈建国摸出一根烟,刚想点,意识到这是病房,又烦躁地塞回烟盒。 他看着陈拙,眼神很复杂。 既有心疼,又有一种男人之间的严肃。 “你知道昨晚你那是咋了吗?” 陈拙点点头:“发烧。” “不是发烧。” 陈建国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医生说了,是你脑子转太快了,身子跟不上,就像咱们厂那台老机床,非要给它上高速钢的刀,结果呢? 刀没断,床子崩了。” 这个比喻很精准,也很硬核。 陈拙沉默了。 “爸懂你想学好。” 陈建国握住陈拙那只还扎着针头的小手,这只手太细了,细得让人心疼。 “但咱不能为了赶路,连车都不要了啊。车坏了,你跑得再快有啥用?” 陈拙看着父亲。 这个平时大大咧咧、只知道修机器的男人,此刻却说出了最朴素的哲理。 “爸,我错了。” 陈拙低下头,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认错。 不是为了敷衍大人,而是向生命法则低头。 “错了就得改。” 陈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陈拙之前贴在墙上的“作息时间表”。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早上6点背单词,中午做物理题,晚上推导公式…… 只有睡觉,没有休息,更没有玩耍。 陈建国拿着那张表,当着陈拙的面,把它撕了。 “刺啦——” 纸张破碎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从今天起,听老子的安排。” 陈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昨晚在走廊守夜时写的。 “第一,每天必须睡够十个小时。少一分钟,老子就把你的书全烧了。” “第二,那台万用表,我没收了。等你什么时候立定跳远能及格了,我再还给你。” “第三……” 陈建国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跟我起来跑步。五公里,少一步都不行。” 陈拙愣住了。 跑步? 让他这个能坐着绝不站着的脑力劳动者去跑步? “怎么?不乐意?”陈建国瞪眼。 陈拙看着父亲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依然熟睡的母亲。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这具虚弱、发烫、差点报废的身体。 他想起昨晚梦里那个因为没有润滑油而崩碎的齿轮。 润滑油是什么? 是休息。 钢铁结构是什么? 是体魄。 “乐意。” 陈拙笑了。 虽然笑容还有点苍白。 “爸,光跑步不够。” “哟?你还想练啥?” 陈拙看了一眼窗外初升的太阳,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但这一次,那股狂热的躁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静气。 “还得吃肉。” 陈拙认真地说。 “我要吃牛肉,喝牛奶。我要长高。” 陈建国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输液瓶都在晃。 “行!吃!老子就是砸锅卖铁,也让你顿顿吃肉!” 刘秀英被笑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咋了?谁要吃肉?” “妈,我要吃肉。” 陈拙看着母亲,眼底有一抹温柔。 “我想长得像爸一样壮。” 这样,我就能保护你们。 这样,我就能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激荡世纪里,稳稳地站住脚跟,去触摸那些更高、更远、更危险的真理。 2000年的第一天。 陈拙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雪花终于飘落下来。 瑞雪兆丰年。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那台“生物计算机”重写了底层代码。 生存优先级提升至最高。 这一年,陈拙七岁(虚岁八岁)。 他失去了万用表,失去了跳级的速度。 但他找到了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并且赢到最后的唯一秘诀。 那就是: 活着。 强壮地活着。 第6章晨跑的早上 2000年,3月。 惊蛰刚过,南方的清晨还透着一股子湿冷的寒气。 天还没亮透,街道上的路灯昏昏欲睡,偶尔传来几声早起的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 “呼哧……呼哧……” 陈拙觉得自己的肺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炭,每喘一口气都辣嗓子。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运动校服,那是母亲刘秀英特意给他买大了一号的,袖口挽了两道,显得整个人更瘦小了。 他的脚步很沉,像是拖着两个铅球。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但他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了。 “还有劲儿吗?” 身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陈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脖子上搭着条毛巾,脚步轻快地跑在陈拙外侧。 “没……没了……”陈拙喘着粗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没了就咬牙顶着。” 陈建国放慢了步子,伸手在陈拙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不轻不重,刚好给了他一点向前的惯性。 “这才哪到哪?刚过红旗路口,离家还有一公里呢。” 陈拙抬头看了一眼前面仿佛没有尽头的马路。 晨雾里,远处的楼房影影绰绰。 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三公里真的太远了。 如果换做别的孩子,这会儿估计早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要抱抱了。 陈拙也想坐下。 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父亲。 陈建国跑得很稳,呼吸均匀,那张平时总带着点机油黑印的脸上,此刻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光。 他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车,把陈拙严严实实地护在人行道内侧。 “爸。”陈拙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我腿疼。” “刚开始练都疼,跑开了就好了。” 陈建国没有停下,反而故意往前快走了两步。 “看见前面那个炸油条的摊子没?就在那个电线杆底下。” 陈拙眯着眼看过去。 昏黄的灯光下,一口大油锅正冒着热气,老板正拿着长筷子在翻动金黄的油条,那股子特有的油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闻着没?”陈建国回头冲儿子嘿嘿一笑,“真香啊。” 陈拙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跑到那儿,咱爷俩一人一碗牛肉面,加蛋,加肉。” 陈建国抛出了诱饵。 “只有跑到那儿才能吃。跑不到,就回家喝稀饭。” 陈拙抿了抿嘴。 稀饭有什么好喝的,不顶饿,一泡尿就没了。 他想吃肉。 这种最原始、最朴素的欲望,瞬间压过了腿上的酸痛。 “跑!” 陈拙低吼了一声,虽然声音还是很稚嫩,但脚下的步子明显迈得大了一点。 他不再去想什么距离,也不去想还要跑多久。 他的眼睛里只有前面那个冒着热气的早点摊,只有那个穿着背心、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他的父亲。 一步,两步。 父子俩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路过一个早起的熟人,是个遛鸟的大爷。 “哟,建国啊,带儿子练着呢?” “是啊大爷!这小子身子骨弱,带他练练,笨鸟先飞嘛!” 陈建国中气十足地应着,脸上带着一股子自豪劲儿。 陈拙听着这话,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笨鸟先飞。 挺好。 既然飞得慢,那就早点起。既然身子弱,那就多跑几步。 反正有父亲在前面领着,也不怕迷路。 终于。 那股油条和卤牛肉的香味越来越浓,浓得像是能把人从地上钩起来。 “到了!” 陈建国一巴掌拍在陈拙肩膀上,“停!别猛停,走两步,缓缓!” 陈拙大口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感觉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父子俩站在面摊前,大口喘着气,浑身冒着白烟,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的两个馒头。 “老板!两碗牛肉面!大碗的!” 陈建国豪气干云地拍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 “这碗给孩子多加一份肉!再来俩卤蛋!” “好嘞!建国哥又带儿子锻炼啊!”老板熟练地捞面、烫菜、浇汤。 陈拙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铺满了红烧牛肉块的面条,突然觉得,刚才那三公里好像也没那么要命了。 “吃!” 陈建国把一双筷子塞进他手里,又把自己碗里的几块肉夹给了他。 “多吃点,吃饱了才能长个儿。” 陈拙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又抬头看了看正大口吸溜面条、满头大汗的父亲。 晨光穿透薄雾,照在父子俩身上,暖洋洋的。 “爸。” “嗯?”陈建国嘴里塞满面条,含混不清地应着。 “真香。” “那必须的!快吃!” 这一天早上,七岁的陈拙吃光了一大碗牛肉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第7章张强的比赛 早晨七点半。 育红小学门口。 校门口的小卖部永远是整个世界最喧嚣的中心。 油炸萝卜墩子的香味、烤肠滋滋冒油的声音、劣质辣条那种霸道的香精味,混合着几百个小学生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构成了一幅极具年代感的浮世绘。 陈拙背着那个巨大的书包,手里捏着一袋还要一块钱的百利包纯牛奶,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 他现在感觉很不好。 晨跑的后遗症开始显现。 大腿肌肉酸痛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顿,每走一步都要龇牙咧嘴,而且因为低血糖,他感觉眼前总是飘着几个黑点。 “让开让开!别挡道!”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装满重物的书包狠狠地撞在了陈拙的肩膀上。 陈拙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把手里的奶挤出来。 他扶着眼镜回头。 只见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像个小坦克一样冲进了教室。 那是张强。 陈拙的同桌,四年级(3)班的体育委员,也是班里有名的大款。 此时的张强,完全没有了往日那种趾高气扬的劲头。 他满头大汗,校服领子歪着,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花花绿绿的盒子,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急切。 陈拙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上面印着两辆造型夸张的赛车,还有四个烫金大字——《四驱兄弟》。 那是奥迪双钻在这个春天投下的一颗核弹。 随着动画片的热播,四驱车在一夜之间席卷了全国的小学。 这不是玩具。 对于2000年的男孩们来说,这是信仰,是图腾,是检验友谊和地位的唯一标准。 拥有一辆正版的旋风冲锋或者魔鬼司令,你就是班里的王。 如果你还能给它配上龙头凤尾、海绵轮胎和那个传说中的金超霸马达,那你就是神。 张强显然是想当神的。 但他现在的表情,更像是个即将破产的赌徒。 陈拙走进教室,刚坐下,就看见张强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然后迫不及待地把那个盒子拆开,倒出一堆五颜六色的塑料零件。 那是一辆“巨无霸”。 动画片里的大反派用车,以前置马达和能够压碎对手车子的重量级攻击力而闻名。 很符合张强的审美: 大,壮,看着就唬人。 “张强,你又买新车了?” 前桌的男生转过头,一脸羡慕,“这得二十多块吧?” “二十五!”张强一边笨手笨脚地拼装,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这还不算啥,看见这个没?” 他从兜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一个亮闪闪的马达。 马达的后盖是红色的。 “原子裂变?”前桌惊呼,“这一颗要三十块呢!你疯了?” “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张强哼了一声,那张胖脸上露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凶光。 “今天大课间,我要跟六(2)班的赵雷决战。上次输给他,是因为我的三角箭马达不行。这次我换了巨无霸加原子裂变,我就不信撞不死他!” 陈拙在旁边默默地吸着牛奶。 他瞥了一眼那个所谓的原子裂变马达。 做工粗糙,散热孔开得很大,线圈绕得倒是挺满,但铜线的色泽发暗,一看就是含铜量不高的劣质合金。 典型的力大砖飞型产品。 转速可能很快,耗电量也是惊人的。 陈拙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几何辅助线引论》。 他对这种小孩子的塑料玩具没兴趣。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利用三角形的全等证明,来解决昨晚没想通的一道几何题。 自从放弃了物理实验,转向纯数学后,他发现世界变得安静了很多。 数学多好啊。 不需要花钱买马达,不需要跟人比速度,只需要一支笔,一张纸,就能构建出一个完美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摩擦力,没有空气阻力,没有该死的重力,一切都是理想的,永恒的。 “咔嚓。” 一声脆响。 张强用力过猛,把“巨无霸”的底盘卡扣给掰断了一个。 “草!” 张强骂了一句脏话,急得满脸通红,直接掏出502胶水往上糊。 刺鼻的胶水味飘了过来,打断了陈拙的思路。 陈拙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 “神童,让让,别碍事。”张强胳膊肘一顶,把陈拙挤到了角落里,“今天这场比赛对我至关重要,要是输了,我这一个月的零花钱就全没了。” 陈拙叹了口气。 “你这么装,会输的。” 陈拙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张强愣住了,手里的胶水差点粘手上。 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陈拙:“你说啥?咒我呢?” “不是咒你。” 陈拙扶了扶眼镜,指了指那个刚粘好的底盘,又指了指那个红得发亮的马达。 “你这辆车,重心太高,而且底盘太硬,原子裂变的转速太快,启动瞬间扭力很大。 你还没跑出三米,车子就会飞出去。” “你懂个屁!” 张强恼羞成怒,“你个书呆子玩过四驱车吗?这是‘巨无霸’!前置马达!专门就是为了稳才买的!你看动画片里……” “动画片是假的。”陈拙平静地打断他,“物理是真的。” “滚滚滚,看你的书去。” 张强懒得理他,继续埋头苦干。 他把所有能买到的配件都往车上堆:铝合金的龙头、双层的凤尾、加上那个死沉死沉的金属导轮。 他觉得,只要把车装得像个坦克,就一定能赢。 陈拙摇摇头,不再说话。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 上午十点,大课间。 操场角落的水泥乒乓球台,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里是育红小学的“地下赛车场”。 虽然没有那种昂贵的专业轨道,但孩子们有无穷的智慧。 他们用几块长木板拼成直道,用废旧的塑料水管剖开做成弯道,虽然简陋,但足以让四驱车跑起来。 人群中央,气氛剑拔弩张。 张强满头大汗地蹲在地上,手里的“巨无霸”嗡嗡作响。 他的对面,是一个穿着六年级校服的高个子男生,赵雷。 赵雷手里拿着一辆“疾速斧头”。 但这辆车明显是被魔改过的。 车壳被大面积镂空,轮胎打磨得很薄,底盘上贴着几块不起眼的胶布。 “准备好了吗?胖子。” 赵雷一脸轻蔑,“这次要是输了,你那套《龙珠》漫画可就归我了。” “少废话!来!” 张强咬着牙,打开开关。 “嗡——!!!” 原子裂变马达发出了恐怖的啸叫声,那是每分钟三万转的暴力宣泄。 相比之下,赵雷的车声音要尖细得多,像是蚊子叫。 “3,2,1,放!” 两只手同时松开。 “嗖!” 张强的“巨无霸”就像是一头疯牛,瞬间弹射出去。 不得不说,原子裂变的马达确实猛。 在起步的前两米直道上,它凭藉着蛮力,确实领先了半个车身。 围观的四年级学生发出一阵欢呼:“强哥牛逼!” 张强脸上露出了狂喜。 然而,直道尽头,是一个90度的急弯。 这是用半截PVC水管拼接成的弯道,没有任何缓冲,摩擦系数极低。 “完了。” 站在人群外围,被强行拉来助威的陈拙,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下一秒。 只见那辆势不可挡的“巨无霸”,在进入弯道的瞬间,根本没有任何减速或抓地的迹象。 它依然保持着直线的惯性。 巨大的离心力瞬间战胜了那点可怜的抓地力。 “啪!” 一声脆响。 “巨无霸”并没有转弯,而是像一颗炮弹一样,直接撞破了作为护栏的砖头,飞出了赛道。 它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零件四散纷飞。 电池滚了出来,那个刚刚粘好的底盘再次断裂,引以为傲的原子裂变马达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 全场死寂。 只有赵雷的那辆“疾速斧头”,像一条灵活的游蛇,紧紧贴着弯道的内壁,哧溜一下滑了过去,然后平稳地跑到了终点。 “哈哈哈哈!这就是你的巨无霸?这是投石机吧?” 赵雷放肆的嘲笑声在操场上回荡。 张强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残骸,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忍着没掉下来。 输了。 不仅输了漫画书,输了零花钱,更重要的是,在全校这么多人面前,输了面子。 这对于一个十岁的男孩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人群渐渐散去。 大家看着张强的眼神充满了同情,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走了走了,这胖子就是人傻钱多。” “什么原子裂变,还没我五块钱买的杂牌好使。” 张强蹲下来,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碎片。 他的手在发抖,因为胖,蹲着的时候肚子上的肉挤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 一只瘦小的手伸了过来,帮他捡起了那两节滚落的“金超霸”电池。 张强抬头,看见了陈拙。 “看笑话是吧?”张强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滚远点。” 陈拙没有滚。 他把电池在校服上擦了擦,递给张强。 “还要比吗?”陈拙问。 “比个屁!车都碎了!”张强把手里的破烂往地上一摔,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不玩了!这破玩意儿就是坑人的!我要回家告诉我妈!” “车碎了可以修。” 陈拙蹲在他旁边,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但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输,你买再贵的马达,下次还是飞车。” 张强愣住了,他挂着鼻涕看着陈拙:“你知道?” 陈拙从地上捡起那个断裂的底盘,又捡起赵雷遗落在旁边的一小块配重铅皮。 “那个六年级的,他的车比你轻,马达比你慢,但他赢了。” 陈拙拿着底盘,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图形。 不是电路图。 是一个倒三角形。 “这是你的车。”陈拙指着那个倒三角,“上面宽,下面窄。重心太高。” 他又画了一个扁平的等腰梯形。 “这是他的车。重心贴地。” “而且,你的齿轮比错了。” 陈拙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烟的马达。 “你用3.5比1的高速齿轮,配高转速马达,这就像是你骑自行车,上坡的时候非要挂最高档,劲儿虽然大,但根本控制不住。” 张强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重心,什么齿轮比,这不都是书上的词吗?跟玩车有啥关系? “那……那咋办?”张强下意识地问。 陈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现在不能动手修车,但他有脑子。 他可以做这台机器的“大脑”。 “想赢回来吗?”陈拙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强。 张强狠狠地点头:“想!做梦都想!” “那听我的。” 陈拙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 “去小卖部,买一把锉刀,一卷胶带,还有……两盒牛奶。” “牛奶?”张强懵了。 “嗯。”陈拙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大腿肌肉。 “那是给我的咨询费。” 第8章 黄金齿轮 中午,教室里空无一人。 大部分学生都回家吃饭午休了。 陈拙和张强却留了下来。 两张课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各种零件、工具,还有那两盒作为报酬的牛奶。 “听着,我现在没力气,动手的事你来做。” 陈拙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图。 不再是那些张强看不懂的数字,而是最简单的几何图形和数字比例。 “先把那个原子裂变马达拆了。”陈拙下令。 “啊?那可是三十块钱……” “拆了。”陈拙不容置疑。 “那个马达虚标太严重,电流太大,不仅费电,而且发热严重会导致磁钢退磁,换回你原来的那个美洲豹马达。” 张强虽然心疼,但在陈拙那种莫名其妙的威压下,还是乖乖照做了。 “然后,把你车头那个最贵的铝合金龙头拆下来。” “这又是为啥?这可是为了防撞啊!” “太重了。”陈拙指着草稿纸上的杠杆示意图。 “车头太重,过弯的时候惯性力矩太大,必然飞车。把它换成塑料的,但是在下面垫两层垫片,增加强度。” “还有,齿轮。” 陈拙从零件堆里翻出一包黑色的齿轮和一包绿色的齿轮。 “把现在的粉色和黄色齿轮扔掉。换成黑色和绿色。” “那是4比1的低速齿轮啊!跑不快的!”张强急了。 “我们要的不是快,是稳。” 陈拙拿着一根铅笔,在纸上算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30000转÷3.5=8571 25000转÷4=6250 “你看,虽然轮子转速慢了,但是扭力增加了。扭力就是劲儿。” 陈拙解释道,尽量用小学生能听懂的语言。 “弯道需要的是劲儿,不是傻快,只要你在弯道不飞出去,直道上慢一点也能赢。”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张强这辈子过得最痛苦也最充实的一个小时。 他变成了一个莫得感情的装配工。 陈拙像个暴君一样指挥着他: “导轮角度不对!拿锉刀磨!磨成5度倾角!不知道5度是多少?看见这个量角器了吗?” “轮胎太宽了!摩擦力太大!用砂纸打磨,把接地面积减少一半!” “重心还是高!去,把你铅笔盒里的铅皮拿出来,贴在底盘左侧!为什么是左侧?因为那条赛道全是左转弯!” 张强一边干活一边流汗,手上被锉刀磨起了泡,但他一声不吭。 因为他发现,随着陈拙的指挥,这辆原本看着很虚胖的巨无霸,正在发生一种气质上的变化。 那些花里胡哨的贴纸没了,那些昂贵的金属件没了。 车身变得低趴,紧凑,像一只伺机而动的野兽。 尤其是那个被陈拙要求反复调整的导轮角度,虽然看着不起眼,但用手一拨,顺滑得不可思议。 “好了。” 陈拙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空盒子捏扁。 “去试试吧。” …… 下午放学。 还是那个乒乓球台。 赵雷正准备收摊回家,看见张强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哟,还不死心啊?”赵雷笑了,“这次又买什么新马达了?” “没买。” 张强把那辆改装版巨无霸放在台子上。 赵雷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 “怎么?破罐子破摔了?怎么改得跟个秃尾巴鸡似的?连龙头都没了?” 确实,现在的这辆车,看着极其简陋,甚至有点丑。 “少废话,再比一把!”张强喊道,“这次我要是输了,我把我的Gameboy游戏机给你!” 全场哗然 Gameboy,那可是天价赌注。 “行啊,有人送钱我还能不要?”赵雷立马掏出他的“疾速斧头”。 陈拙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兜里,眼神平静。 他不用看都知道结果。 这是数学的胜利。 “开始!” 两辆车同时冲出。 起步阶段,正如张强担心的那样,换了低速齿轮和普通马达的巨无霸明显慢了一拍,被赵雷甩开了一个身位。 “哈哈,我就说不行吧!”赵雷大笑。 然而,到了那个致命的直角弯。 赵雷的车因为速度太快,在入弯时发生了一次明显的侧滑,虽然没飞出去,但也磕在了护栏上,速度骤降。 紧接着,巨无霸到了。 这一刻,奇迹发生了。 那辆丑陋的车,在进入弯道的瞬间,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按在地上。 5度的导轮倾角产生了完美的下压力。 左侧的铅皮配重抵消了离心力。 4比1的齿轮比提供了强大的抓地扭力。 “刷——” 一声极其悦耳的摩擦声。 巨无霸紧贴着弯道内侧,画出了一条完美的弧线,没有任何打滑,没有任何跳动,甚至还有加速的趋势。 弯道超车! 在出弯的一瞬间,凭借着强大的扭力,巨无霸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瞬间反超了还在调整姿态的“疾速斧头”。 “卧槽!” “飞过去了!没飞车!” “太稳了!这车怎么跟吸铁石一样!” 人群沸腾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连续弯道里,巨无霸展现出了统治级的稳定性。 它不快,但是它不犯错,每一次过弯都精准得像是在走钢丝。 最终,巨无霸领先了整整两米,冲过终点。 张强愣在原地,看着那辆停在终点线的丑车,仿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车。 直到周围的同学冲上来拍他的肩膀,喊着“强哥牛逼”,他才反应过来。 赢了。 真的赢了。 而且赢得很轻松,甚至有点……优雅? 赵雷脸色铁青,抓起自己的车,一言不发地挤出人群走了。 张强在众人的簇拥下,像个英雄一样把车举过头顶。 但他很快放了下来。 他推开人群,跑到外围,找到了正准备背书包回家的陈拙。 “神了!陈拙!真的神了!” 张强激动得语无伦次,那张胖脸红得像个苹果。 “你咋知道换了慢齿轮反而能赢?你咋知道贴铅皮就不翻?” 陈拙看着他,并没有那种装逼成功的得意。 他只是觉得很累。 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超标了,他现在只想回家睡觉。 “因为它是机器。” 陈拙指了指那辆车。 “机器不会骗人,你尊重它的规律,它就给你回报。就是这么简单。” 说完,陈拙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强抱着车,呆呆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今天的陈拙,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陈拙只是个不爱说话的怪胎,但今天的陈拙,身上有一种让他看不懂、但本能想要靠近的气场。 “哎!陈拙!等等我!” 张强追了上去,从书包里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零食票,还有几张崭新的钞票。 “以后你的奶,还有早饭,还有零食,我都包了!” 张强拍着胸脯,“只要你教我改车!不,只要你帮我调车!” 陈拙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些钞票。 他不需要钱。 但他需要在这个由于身体弱小而显得格外残酷的童年世界里,拥有一份稳定的盟友和资源。 张强不聪明,但是讲义气,而且有钱。 这是一个完美的互补。 “成交。” 陈拙接过一张牛奶票,塞进兜里。 “明天早上带把新锉刀来,今天的太钝了。” “好嘞!” 第9章 饿的受不了了 2000年4月,南方的雨季。 雨水顺着窗外那几根生了锈的防盗网铁条往下淌,在水泥窗台上积成了一滩浑浊的水渍。 墙皮因为回南天,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渗出了一层冷油。 屋子里很静。 只有挂钟走动时发出的“咔哒、咔哒”声。 陈拙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支自动铅笔。 家里没人。 陈建国一大早就被厂里的急电叫走了,说是新进的设备趴了窝,急得车间主任在电话里骂娘。 刘秀英则提着菜篮子去了南门市场,按她的话说下雨天菜贩子收摊早,能杀价。 陈拙面前摊开着一本《小学奥数举一反三》。 他盯着页面上的一道鸡兔同笼变种题。 题目底下画着几只简笔画的兔子和笼子。 他没有动笔。 那种感觉又来了。 很难受。 不是身体上的难受。 早晨为了配合那个该死的强身健体计划,他硬塞进去了两个流油的咸鸭蛋,又灌了一大搪瓷缸的热牛奶。 胃里现在是满的,暖烘烘的。 是脑子里的难受。 就像是一台刚磨合好的大排量柴油机,油箱加满了,火花塞也热了,结果却挂着空挡,被人死死踩住了刹车。 活塞在气缸里疯狂地往复,曲轴在无意义地空转。 震动顺着脊椎传导上来,让人牙根发酸,太阳穴发胀。 这些奥数题太无聊了。 一眼扫过去,数字就像是有了生命,自动在脑子里拆解、组合。 不需要列方程,不需要画辅助线,答案直接就浮现在视网膜上。 没有任何阻力。 这种阻尼感的缺失,让他感到一种生理上的烦躁。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力气使出去了,却没听见响。 “啧。” 陈拙皱着眉,手指一松。 自动铅笔掉在桌子上,滚了两圈,笔尖磕断了一截石墨芯。 他没去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这种无所事事的感觉让他觉得很难受。 脑子难受。 如果不找点硬东西塞进去磨一磨,这台机器迟早会因为转速过高而过热。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一点半。 陈拙转身,走到门口的鞋架旁。 他换上了那双墨绿色的高筒雨靴。 这玩意儿是陈建国从厂里劳保店领回来的,胶皮味儿很重,鞋底硬得像砖头,走起路来哐哐响。 然后他拿起门后那把黑柄的长伞。 伞很大,伞骨是竹子做的,伞面是那种厚实的黑布。 撑开后像个巨大的黑色蘑菇,把他那一米二的小身板完全罩在下面。 推开单元楼的铁门,湿冷的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 陈拙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校服领子里,踩着积水,走进了雨幕。 街道上的积水很深,混着黄泥浆。 陈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路过街角的报刊亭时,老板正缩在里面听收音机,里面放着单田芳的评书。 挂在最显眼位置的是《知音》和《故事会》,那是这个年代的精神快餐。 角落里夹着一份湿漉漉的《电脑报》。 头版标题印着黑体大字: “Windows2000发布,NT内核开启新时代”。 配图是一个蓝色的视窗标志,像素不算高,但在灰暗的雨天里显得格外刺眼。 陈拙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 市图书馆在老城区的中心,距离他家大概有两公里。 那是一座建于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 灰白色的砖墙,高大的罗马柱,门楣上还保留着一颗褪了色的红五星。 雨天,图书馆里没什么人。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陈旧的纸张发酵后的酸味,混合着受潮的木地板、樟脑丸,以及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霉味。 陈拙收了伞,把它立在门口那个生了锈的铁皮桶里,然后踩着中间那道已经被磨得发亮的木楼梯,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是自然科学阅览室。 这里很安静。 天花板上吊着几盏老式的日光灯,因为电压不稳,偶尔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一排排绿色的铁皮书架高耸入云,像是一片钢铁森林。 陈拙走在书架中间。 个子太矮,脑袋刚过第二层隔板,他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上面贴着的分类标签。 O1数学。 O3力学。 O4物理学。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书脊。 《高等数学》、《电工学》、《机械制图》……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粗糙的,有些书脊上甚至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陈拙没有拿那些书。 他翻开一本看了一眼。里面删减了大量的推导过程,只留下了光秃秃的结论和公式。 太干巴了。 这种东西嚼起来没劲。 他继续往里走,走到角落里,走到光线最暗的地方。 根据直觉,那种真正沉重的东西,通常都会沉底。 他在O1类书架的最底层,看到了一排黑色的脊背。 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黑色的硬壳封面,书脊上用烫金工艺印着字。金粉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凹凸不平的压痕。 陈拙蹲下身,费力地抽出一本。 入手极沉。 起码有三斤重,纸张很厚,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 他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眯着眼睛辨认那行字: 《微积分学教程》。 作者:Г.М.菲赫金哥尔茨。 第一卷。 这是一本50年代的影印版。 翻开封面,里面是中俄对照的排版。 因为年代久远,中文翻译部分的油墨已经洇开了,有些字迹模糊不清。 反倒是那些俄文原版的部分,因为是底片影印,依然清晰得像是一排排黑色的钉子。 满篇的西里尔字母。 Д,Ж,Я,Щ... 陈拙盯着那些字母。 他看不懂。 这些带着倒钩和棱角的符号,跟乱码没什么两样。 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页面中间那一大段公式推导上时,他的眼神定住了。 虽然看不懂旁边的文字说明,但他看懂了那个结构。 第一步,定义变量。 第二步,引入极小量。 第三步,放缩,逼近。 第四步,收敛。 严丝合缝。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步跳跃。 那些公式像是一组咬合完美的齿轮,正在纸面上无声地旋转,传递着一种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陈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一页粗糙的纸张。 一种奇异的触感从指尖传导到大脑皮层。 够硬。 这才像是能把脑子里的空隙填满的东西。 虽然看不懂文字,但他能感觉到这书里藏着的那个庞大而精密的结构。 那种精密感,让他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占有欲。 就像是一个工匠,看到了一张精美绝伦的蓝图,哪怕看不懂上面的标注,也想把它揣进怀里。 他没有把书放回去。 他又站起身,走到物理区。 既然要搬,就一次搬个够。 他在另一侧的书架上,找到了那本传说中的红皮书。 《TheFeynmanLecturesonPhysics》 费曼物理学讲义。 80年代引进的英文影印版。 左手黑皮书,右手红皮书。 中间夹着一个七岁的、穿着宽大校服的男孩。 他又跑去工具书区,搬来了另外两部大头书: 一本深蓝色的《俄汉科技词典》。 一本红色的《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 他抱着这四本加起来足有十斤重的书,走到阅览室角落的一张大橡木桌子旁。 把书咣的一声扔在桌上。 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那把高大的木椅子,双脚悬空,够不着地。 第10章学习使我快乐 陈拙打开了那本满是霉味的俄文书。 开工。 这不叫阅读。 这叫施工。 陈拙先攻的是俄文版《微积分学教程》的第一章:实数理论。 他看不懂俄语单词。 没关系。 他有字典,有逻辑。 他盯着那个核心公式: |x?-a|<ε。 这是极限定义的雏形。 他在公式旁边,找到了几个反复出现的俄语单词。 根据数学逻辑,这个位置的名词,只能是极限,或者是邻域。 为了验证,他翻开那本厚重的《俄汉科技词典》。 手指很小,指甲剪得很短,翻动那种薄如蝉翼的字典纸时显得格外笨拙。 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捻动书角,生怕一用力就把纸给撕了。 п...р...е... 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比对,像是在废墟里寻找零件。 字典里密密麻麻全是字,排版很密,看得人眼花。 俄语字母长得很像,一个不留神就看岔了行。 他查错了好几次。 有时候查出来的词义完全对不上号,只能推倒重来。 终于,在第三次比对后,他查到了。 【предел】:(数)极限;界限;范围。 陈拙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工工整整地抄下了这个俄语单词,并在旁边写上了中文:“极限”。 这就好比是在玩一个极高难度的解密游戏。 已知条件是数学公式。 未知条件是俄语单词。 通过已知推导未知。 接着是下一个词:функция(函数)。 再下一个:производная(导数)。 很慢。 非常慢。 挂钟的时针走了一格,又走了一格。 阅览室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陈拙一直坐在那个角落里,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左手翻字典,右手记笔记。 铅笔尖断了一次,他又换了一支。 并没有什么灵光一闪的奇迹。 有的只是枯燥的重复,和因为长时间低头而带来的颈椎酸痛。 一下午,五个小时。 他只啃下来半页纸。 那张草稿纸上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单词和符号,还有很多被划掉的错误猜测。 但是,那个原本在他脑子里空转的引擎,终于找到了负载。 每一个查出来的单词,每一段理顺的逻辑,都像是给这个引擎加上了一组齿轮。 它开始从啸叫变成了低沉的轰鸣。 这种感觉,不爽,很累。 但很充实。 “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耳鸣声突然在脑子里炸开。 接着是太阳穴,像是有两根橡皮筋在突突地跳。 陈拙手里的笔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停了下来,闭上眼,眉心紧紧皱成一个川字。 硬件过热了。 这具七岁的身体,神经系统还没发育完全,供血供氧都跟不上这种高强度的思维运算。 胃里也传来一阵抽搐,那是低血糖的信号。 “才半页……” 陈拙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放下笔,从书包侧兜里摸出半块巧克力。 那是昨天张强硬塞给他的保护费,说是进口货,其实就是那种代可可脂的便宜货,放在兜里捂得有点化了,软塌塌的。 陈拙剥开锡纸,把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塞进嘴里。 劣质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有点腻人,还有点粘牙。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块压缩饼干。 糖分顺着食道进入血液,再被心脏泵入大脑。 过了好几分钟,那两根在太阳穴上跳舞的钢针才慢慢拔了出来。 陈拙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他没有再继续看俄文书。脑子已经有点木了,再看下去效率太低。 他把那本红色的《费曼物理讲义》拿过来,翻了翻。 英文。 这一回稍微好点,至少字母认识。 但他没力气再查字典了。 他只是盯着书上的插图和公式看了一会儿,大概扫了一眼目录结构。 直到闭馆的音乐响起。 又是那首萨克斯名曲,《回家》。 凄婉,悠扬。 阅览室里的灯闪了两下,管理员大爷拿着一串钥匙在门口晃荡,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陈拙合上书。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很累。 眼睛酸涩得厉害。 但他看了一眼手边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又摸了摸那两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 还在。 下午五点半。 陈拙抱着那四块“砖头”走到借书台。 书太重了,四本书加起来快十斤,压在他那个印着黑猫警长的书包里,勒得他肩膀生疼。 管理员是个正在织毛衣的中年阿姨。 她看了一眼陈拙,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书。 《微积分学教程》、《费曼物理讲义》,还有两本大字典。 “小朋友” 阿姨推了推老花镜,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借错了吧?漫画书在一楼。这书……这书都快比你岁数大两倍了。” 她指着那本俄文书,封面上全是灰。 陈拙踮起脚,把那张崭新的借书证递过去。 借书证上的照片里,他抿着嘴,眼神平静。 “阿姨,我帮我爸借的。” 陈拙撒了个谎。 声音很稳,没有一点心虚。 “哦,这样啊。” 阿姨恍然大悟,手里的棒针停了一下。 “你爸是搞技术的吧?真是辛苦,这大周末的还让孩子来借这种老书。” 她大概想起了自己那个在厂里三班倒的老公。 “咔哒、咔哒。” 红色的钢印重重地砸在泛黄的书页上。 “拿得动吗?要不要帮忙?”阿姨关心地问。 “不用,谢谢阿姨。” 陈拙把书重新装进书包。 书包被撑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差点拉不上。 他背起书包。 猛地往后一沉,身体晃了一下。 但他没有伸手去扶桌子,而是迅速把身体前倾,用重心抵消了那股坠力。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还没全黑,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远处不知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香味飘得老远。 陈拙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里。 那双墨绿色的雨靴上沾满了黄泥。 肩膀上的书包很沉,每走一步,那两根带子就往肩膀里勒进去不少。 路过报刊亭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本《电脑报》。 Windows2000。 晚上七点。 陈建国加班回来,带回来一身的油污和疲惫。 一进门,就看见儿子房间的灯亮着。 他换了鞋,悄悄推开门缝。 只见七岁的陈拙正趴在书桌上,左手翻着一本像字典一样厚的旧书,右手拿着铅笔,在一张草稿纸上画着一个个奇怪的符号。 作为一名在国企干了二十年的老钳工,陈建国虽然不懂微积分,但他认得这些符号。 那是高级货。 是厂里那些真正的总工程师,在最精密的图纸上才会标注的东西。 他看不懂儿子在写什么。 但他看得懂那种神情。 专注。 极其专注。 就像是一个工人在打磨一个精密的零件,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建国没敢打扰,轻轻合上了门。 他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 再进去的时候,陈拙还在写。 “儿子,喝口奶,歇会儿。” 陈建国把牛奶放在桌角,尽量不发出声音。 陈拙抬起头,扶了扶有点滑落的眼镜,喊了一声:“爸。” 陈建国目光扫过那本俄文书,又看了看满纸的公式。 他没问“你看得懂吗”,也没问“这是啥”。 他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在陈拙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看书是好事。但别看太晚,当心眼睛。” 那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刮得陈拙头皮有点痒,但很暖和。 “知道了。”陈拙应了一声。 陈建国走出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陈拙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驱散了雨天带来的寒意。 第11章 乏味的夏天与角动量 2000年的冬天走得很慢,像个赖着不走的老赖。 直到2001年的第一场回南天把家里的墙壁熏得全是水珠,春天才算勉强挤进了这个南方小城。 对于陈拙来说,这两年的日子过得像是一张被压扁的黑白照片,单调,乏味,但线条清晰。 早晨五点半。 闹钟还没响,生物钟已经先一步把他叫醒了。 陈拙从床上坐起来,动作熟练地套上运动裤,裤脚有点短了,露出一截脚踝。 这是好现象,说明骨头还在长。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路灯昏黄,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腥气。 没有那么多的内心戏,也没有什么看着城市苏醒的矫情感慨。 对于陈拙而言,起床就是为了跑步,跑步就是为了维护这台名为身体的机器。 洗脸,刷牙,喝一杯温开水。 客厅里,陈建国已经在穿鞋了。 老陈同志这两年也没闲着,陪跑陪出了一身腱子肉,连那点常年抽烟留下的咳嗽毛病都好了不少。 “走了。” 陈建国简短地招呼一声,推门下楼。 父子俩跑在沿江路的人行道上。 脚步声很有节奏。 陈拙现在的呼吸很稳。 刚开始那几个月,每跑一步肺里都像是有火在烧,嗓子眼里全是血腥气。 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适应。 五公里。 这是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距离。 陈拙一边跑,一边感受着小腿肌肉的收缩与舒张。 他能感觉到乳酸在堆积,能感觉到心率在爬升,也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滑落时的那点微痒。 这一切都是物理反应。 不需要用意志力去硬抗,只需要调整呼吸频率,让氧气的摄入量跟上消耗量。 跑到终点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还是那个牛肉面摊。 老板看见这爷俩,连问都不用问,直接下两大碗面,照例给陈拙那碗里多盖一勺红烧牛肉。 陈拙坐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气。 他现在九岁了。 个子窜到了一米四二。 在同龄人里不算高,但也不再是那个坐在第一排还要垫屁股的小豆丁了。 他的脸颊上终于挂住了一点肉,虽然看着还是文静,但那种文静底下,藏着一股子这年纪少有的韧劲。 “吃。” 陈建国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在桌上齐了齐,递给儿子。 陈拙接过筷子,埋头就吃。 吃完饭,陈建国骑车送他去学校,然后再赶去厂里上班。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陈拙看着路边飞退的法国梧桐。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过的。 没什么波澜壮阔,也没什么生死时速。 就是吃饭,睡觉,上学,看书。 那本俄文版的《微积分学教程》已经被他翻烂了。 是真的烂了。 书脊断成了两截,前几页的目录掉光了,封面上全是手汗留下的印渍。 他并没有把这书里的每一个字都看懂,那是语言学家的事。 他只是像个贪婪的窃贼,撬开语言的外壳,把里面那些最有价值的公式、定理、推导逻辑,不求甚解的全一股脑地塞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就像是吃了一顿没有水的压缩饼干,干噎,发胀。 脑子里装满了并没有实际应用场景的知识,看着路边的电线杆想算受力分析,看着洒水车想算流体力学,但手里既没有实验数据,也没有计算工具,只能干瞪眼。 憋得慌。 上午第二节,数学课。 育红小学五年级(3)班的教室里,空气闷热得让人想睡觉。 数学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人很慈祥,就是讲课太慢。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方。 “同学们,今天我们要复习一下组合图形的面积……” 她慢条斯理地说着,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点来点去。 “求阴影部分的面积,我们可以用大正方形的面积,减去中间这个圆的面积……” 陈拙坐在倒数第二排,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他看着黑板。 那道题很简单。 哪怕不用笔,心算也就两秒钟的事。 但老师已经讲了十五分钟了。 她在反复强调Π要取3.14,在反复纠正有同学把半径当成了直径。 台下的学生们有的在认真记笔记,有的在偷偷传纸条,还有的在发呆。 张强坐在陈拙旁边,正在把一块橡皮切成无数个小块,玩得不亦乐乎。 陈拙叹了口气。 他把圆珠笔轻轻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 真的很无聊。 这就像是一个已经学会了跑的人,被强行按在地上,跟着一群刚学会爬的婴儿一起爬,还得假装爬得很开心,还要听教练喊口号: “一二一,爬整齐点!” 这是一种折磨。 他打开书包,摸了摸里面的那本《费曼物理讲义》。 这是他唯一的解药。 但这会儿要是拿出来看,肯定会被老师没收,然后又是请家长,又是写检查,麻烦。 陈拙把手缩了回来。 他开始在脑子里玩游戏。 他盯着黑板上那个圆。 如果不把它当成一个死板的几何图形,而是把它当成一个旋转的飞轮呢? 陈拙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焦距散开。 他在脑海里构建了一个虚拟的物理实验室,让那个圆转了起来,越来越快,直到飞出黑板,撞在天花板上。 “陈拙?” 一声呼唤把他拉回了现实。 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扶着老花镜看着他。 “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阴影部分的面积是多少?” 全班同学都回过头来看着他。 陈拙站起来。 他根本没听刚才老师问的具体数值,但他扫了一眼黑板上的数据。 “21.5。” 陈拙报出了答案。 老师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教案,点点头:“对,是21.5。坐下吧,上课要专心,别走神。” 陈拙坐下了。 他没有觉得得意,只觉得更累了。 这种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 还有一年半才小学毕业。 五百多天。 每天七节课,每节课四十分钟。 那就是一万四千分钟的垃圾时间。 陈拙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太亏了。 这笔时间成本投入进去,产出几乎为零。 太浪费一点了 中午放学。 陈拙没有去食堂,也没跟张强去小卖部买干脆面。 他径直去了行政楼。 三楼,校长室。 门虚掩着。 陈拙敲了敲门。 “笃笃笃”。 “进来。” 老校长的声音里透着股午饭后的慵懒。 陈拙推门进去。 老校长正端着茶杯,在那儿吹茶叶沫子,看见进来的是陈拙,他乐了。 “哟,稀客啊。怎么,又要请假去图书馆?” 这几年,陈拙没少找借口请假,老校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这小子考试不掉链子,爱干嘛干嘛。 “不是请假。” 陈拙走到办公桌前。 他个子刚好高出桌面一截,不需要垫脚了。 “校长,我要跳级。” 老校长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咽下去,烫得龇牙咧嘴,放下杯子看着陈拙。 “又跳?你现在五年级,再跳就六年级了。怎么,你想明年就毕业?” “不。” 陈拙摇摇头。 “我想今年就走。” “今年?”老校长皱起眉头,那是真的有点听不懂了,“今年这才五月份,马上就期末考试了。你想去哪?” “初中。” 陈拙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我想参加今年的小升初统考,跟六年级一起考。” 老校长愣住了。他摘下眼镜,拿绒布擦了擦,重新戴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才九岁的孩子。 校服还是那套运动服,洗得有点发白,头发剪得很短,精神利索。 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看着你,没躲没闪,透着股成年人才有的决断。 “陈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老校长的语气严肃起来。 “小升初不是儿戏。那是全区统考,尤其是你想去的那些好初中,题目难得很。 你才读了几年书?五年级的课刚上完,六年级的知识你学了吗?” “学了。”陈拙撒了个谎。 其实没专门学,但小学那点东西,随便翻翻也就那样。 “而且,”陈拙补充道,“在这里,我在这儿待着难受。老师讲得太慢,我听得脑袋疼。” 老校长哑然失笑。 这理由,听着狂,但在陈拙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呢? “你想去哪所初中?” “市一中。” 陈拙的目标很明确。 本市最好的重点中学。 最重要的是,陈拙打听过了,市一中的软硬件设施是这个小城里最好的了。 “市一中……”老校长点了点头。 “那地方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们今年的招生名额缩减了,还要搞什么理科实验班,题目据说出得非常变态。” “我就考那个。”陈拙说。 “你确定?” “确定。” 老校长沉默了一会。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如果换做别的孩子,哪怕是全校第一,提这种要求他都会直接轰出去。 但这孩子是陈拙。 这孩子身上有种邪性。 你说他聪明吧,他平时看着挺木讷。 你说他笨吧,他看书的速度比翻书都快,考试永远是满分,连作文都写得四平八稳,从来不跑题。 “行。” 老校长一拍桌子。 “既然你想考,我就给你个机会。我给你报个名。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考砸了,你也别灰心,老老实实回来读六年级。” “谢谢校长。” 陈拙鞠了个躬。 标准的九十度。 不为别的,就为这份不拿他当小孩看的尊重。 七月,流火。 市一中的大门口挤满了送考的家长。 各种颜色的遮阳伞连成了一片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花露水味和焦躁的情绪。 陈建国特意请了半天假,骑着车把陈拙送到了考点。 “儿子,别紧张。” 陈建国把一个军用水壶递给陈拙,里面装的是凉白开,加了点盐和糖。 “能考上最好,考不上咱也不丢人,你才九岁,跟那一帮十二三岁的大孩子比,输了也是赢。” 陈建国心态很好。 在他看来,儿子能有胆量走进这个考场,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嗯。” 陈拙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他不紧张。 紧张是源于对未知的恐惧,或者是对能力不足的担忧。 对他来说,这就只是一次走过场的流程。 就像是找工作前要填一张入职表,繁琐,但必须得填。 他背着那个印着黑猫警长的书包,走进了考场。 三十号考场。 一进门,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秒。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没办法,他太显眼了。 在一群已经开始发育、甚至有的嘴唇上长出绒毛的大孩子中间,一米四出头的陈拙就像是个走错了门的小学生。 虽然他确实是小学生。 “小孩,你走错地儿了吧?”后排一个留着寸头的男生忍不住问了一句。 陈拙没理他。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号。 09号。 拉开椅子,把书包塞进桌洞,拿出文具盒。 铅笔,橡皮,直尺,圆规。 摆放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就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目视前方,像个入定的小和尚。 那个寸头男生讨了个没趣,撇撇嘴不说话了。 “叮铃铃——” 开考铃响。 语文依然是很无聊的那些东西。 数学。 卷子发下来。 陈拙拿到手,先大概扫了一眼。 两面,A3纸,密密麻麻的题。 确实比小学的期末考试要难一点。涉及到了一些简单的初中代数概念,还有几道逻辑推理题。 但本质上,还是在算术的框架里打转。 陈拙提笔开工。 填空题。 “一个水池,进水管5小时注满,出水管8小时放完……” 陈拙看了一眼,直接写答案。 计算题。 繁分数的化简。 陈拙做得很快,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得像是刻板印刷出来的。 那种由于思维速度远超书写速度而产生的等待感,让他觉得很无聊。 他不得不刻意放慢速度,把字写得好看一点,以免因为字迹潦草被扣卷面分。 半小时后。 他翻到了最后一面。 压轴题。 “如图,在直角梯形ABCD中,动点P从A点出发……” 又是动点。 出题老师似乎对这种让点跑来跑去的题目情有独钟。 这类题目在小学奥数里属于顶级的难题,因为它考察的是一种动态思维,需要考生在脑子里把那个图形动起来,分段讨论。 依旧无聊。 陈拙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坐标轴。 都不用求导,这就是个分段函数的极值问题。 他花了五分钟,把解题过程翻译成了小学生能用的语言。 “当点P运动到……时,底边长为……高为……此时面积为……” 写完,最后一道附加题。 题目很短: “观察生活:为什么骑自行车的时候,车轮转得越快,车子越不容易倒?请尝试解释原因。(答案不唯一。)” 陈拙看到这道题的时候,愣了一下。 陈拙握着笔,思考了大概十秒钟。 他想写角动量守恒。 想写进动。 想画那个漂亮的陀螺受力分析图。 但是最终想想还是算了。 他想了想,提笔写道: “这就像我们玩陀螺,陀螺转得越快,就站得越稳。 当车轮高速旋转时,它会产生一种想要保持旋转轴方向不变的特性。 就像一个倔脾气的人,你推他一下,他虽然会晃,但他不想倒下,他想继续站着转。 速度越快,这股脾气就越大,地球引力想要把它拉倒就越困难。 所以,快了就不倒。” 写完这段话,陈拙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把冷冰冰的角动量守恒定律,解释成倔脾气,这大概也算是费曼那种生动教学法的真传吧? 他在旁边画了个简笔画。 一个飞速旋转的车轮,旁边画了几条线表示那种“倔强”的力。 这就是他的答案。 他看了一眼挂钟。 还有四十五分钟。 周围是一片“沙沙沙”的写字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烦躁的叹息和橡皮擦桌子的震动。 那个寸头男生正在抓耳挠腮,笔头都被他咬烂了。 陈拙把卷子翻了个面,扣在桌子上。 他没有提前交卷。 他今天是来过关的,不是来表演的。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复盘昨晚看的那章《费曼讲义》。 关于“最小作用量原理”。 那是物理学里最优美、也最深刻的原理之一。 光走直线,是因为那样时间最短。 物体运动,是因为那样作用量最小。 世界是懒惰的。它总是选择最省力的方式运行。 陈拙觉得自己也应该遵循这个原理。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 英语 对于他而言,还没有语文有难度。 终于结束了。 他收拾好文具,背起书包,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陈建国正推着自行车站在树荫下,脖子上挂着条毛巾,一脸焦急地往里张望。 看见陈拙出来,他赶紧迎上去。 “咋样?累不累?喝口水。” 陈拙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温热的盐水。 “还行。” “题难吗?”陈建国小心翼翼地问。 “不难。”陈拙实话实说,“就是写字写得手酸。” “嘿,那就好,那就好。” 陈建国也没多问,他知道儿子的性格,说不难那就是真不难。 “走,回家!今晚让你妈给你炖了排骨!” 陈拙跨上自行车后座。 路过校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市一中的大门。 那里有一栋红砖楼。 楼顶上立着几个大字:“格物致知”。 小学那点过家家一样的游戏,终于要翻篇了。 “爸。” 陈拙喊了一声。 “哎!” “我想买把新椅子。” “咋了?家里的椅子坐着不舒服?” “太矮了。”陈拙看着前面父亲宽厚的背影,“桌子太高,学习的时候不方便。” “买!”陈建国大喊一声,声音里透着股豪气,“买个能升降的!带轮子的那种老板椅!” 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一声,汇入了傍晚喧嚣的车流中。 这一年,陈拙九岁。 他以全市第一的成绩,提前告别了童年。 那些关于a-o-e的朗读声,那些关于鸡兔同笼的纠结,都被他像甩掉鞋底的泥巴一样,甩在了身后。 第12章 特权与午饭 2001年9月1日。 市一中的早晨喧嚣的像一个早起的菜市场。 校门口的伸缩铁门被拉深到了极限,几个大爷严阵以待,但是依然阻挡不了那种随着热浪一同涌入的青春荷尔蒙。 这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虽然《流星花园》还要再过几个月才会像病毒一样席卷大陆,但那种躁动的苗头已经开始在男生们的发型和女生们的裤脚上显现出来了。 满眼都是还没完全褪去的稚气,但身子已经向野草一样疯长的半大孩子们。 男孩子们穿着宽大的校服,裤腿有些耷拉在地上,三五成群的勾肩搭背,嘴里谈论着刚出的《传奇》或者NBA的转播。 女孩子们则显得更有心机一点,将校服的腰身偷偷改窄一点,露出一截洁白的脚腕,马尾辫甩得高高的。 在一片平均身高接近一米六的人群中,九岁的陈拙就显得有点突兀了。 他只有一米四二。 穿着一套小号的崭新的,依然被他妈往上挽了一道袖口和裤腿的初中校服。 背上背着那个并不算大的书包,手里提着一个绿色的军用水壶。 他走在校园里就像是误入大学校园的小学生。 虽然事实上也确实是小学生。 周围不断有好奇的目光投射过来。 “哎,快看,是不是就是那个小孩?” “哪个?就那个矮子?” “哪有你这么说人家的,那可是今年的全市第一,才九岁,跳级上来的。” “卧槽,九岁,我九岁还在玩泥巴呢” 讨论声总是能传到陈拙的耳朵里,不知道为什么。 陈拙面无表情的推了推眼镜。 他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习惯了。 对于一个灵魂早已成年的成熟的成年人,这些议论并不会让他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最多就是感觉有点吵而已。 他按照分班表,找到了初一一班的教室。 一楼最东边。 理科实验班。 这是市一中今年新搞出的噱头,号称这个班里汇聚了全市最聪明的脑袋。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教室的吵闹声在陈拙踏入了这个班后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停顿。 几十双眼睛看来过来。 陈拙坦然在众人的注视下环视了一圈教室。 根本不需要找座位。 教室的第一排,正中间,正对着讲台的那个C位是空的。 这张桌子明显和周围的桌子有点不一样。 他的高度似乎专门调低了一些,配对的椅子似乎都不是学校统一配发的硬木板凳。 走进才发现是一把带着黑色软垫的升降椅。 虽然样式很土,看着像是从哪个行政办公室淘汰下来的,但他确确实实是一把能调节高度的椅子。 椅背上,还贴着一张打印好的纸条: 【陈拙】 陈拙八书包塞进洞里,没有任何矫情,理所当然的坐了上去。 高度正好。 软硬适中。 他把自己的水壶放到了桌角,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书摊开在了桌面上。 周围的窃窃私语又重新响了起来。 “软椅子啊,好羡慕。” “我也羡慕。” “你要是九岁能考第一考进来,你坐校长办公室都行” ...... 上午的流程乏善可陈。 点名,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 班主任老赵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教数学的,也是年级组长。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陈拙。 那种眼神很复杂。 像是在看一件瓷器,又像是在看一个易碎的瓷器。 他没有点名让陈拙起来自我介绍,也没有发表什么“像陈拙同学学习”的陈词滥调。 他只是在走过陈拙身边的时候,轻轻敲敲了桌角,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高度合适吗?” 陈拙点了点头,:“合适,谢谢老师。” “嗯,黑板反光就说” 老赵说完,就走上讲台开始讲那些关于校规校纪的经典话术。 这种特殊的普通对待让陈拙感觉很舒服。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学校既然把他招进来,自然就会给他最好的环境,他只需要安安静静的待着,抽空给学校挣点荣誉,就是对学校最大的回报。 然而,这种舒适感在中午十二点戛然而止。 “叮铃铃~” 下课铃响,大小伙子们蜂拥而出。 初中部的食堂在操场的另一头。 对于几千名正是长身体的半大小子来说,去食堂的路简直就是赛场。 身边的同学唰唰的就冲了出去,带起一阵风。 陈拙慢吞吞的收拾好东西,慢悠悠的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过。 即使他坚持了两年的晨跑,身体素质远超同龄人,但在绝对的年岁差距面前,依旧不够看。 那些初二初三的男生,一个个腿快比半个他高,一步顶他几步。 等陈拙慢慢悠悠晃悠的挤进食堂的时候,每个窗口都排起了一条长龙。 插队的,推搡的,不知道喊啥的。 陈拙站在外面,看着那有点密不透风的人墙,冷静的评估了一下局势。 以自己的身高硬挤怕是有点困难,或者万一有没看到自己的被自己磕绊一下,再洒自己一身汤汤水水。 有点划不来。 陈拙叹了口气,转身,逆着人流走出了食堂。 还好自己早有准备。 陈拙绕过了教学楼,穿过操场,来到了学校西侧的围墙边。 这里是一片铁栅栏,外面就是育红小学的后门。 正午的阳光很毒辣,知了再树上叫的撕心裂肺。 陈拙在栅栏边等了没一会,一个胖乎乎的身形就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是张强。 这小子今年读六年级,正在为了明年的小升初焦头烂额,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当陈拙的后勤部长。 前段时间陈拙去张强家玩,顺便给张强补课,张强妈妈听张强说自己就是那个九岁就考全市第一的小孩,还免费给张强补课,简直喜上眉梢。 说着就准备给陈拙塞点钱,陈拙坚决不要,后来想了想就尝试能不能让帮忙给自己做中午饭。 两人一拍即合,两个人都很高兴,一个为自家孩子省下了大几万的补课费,一个解决了自己的补充问题。 “拙哥,这儿” 张强满头大汗,校服领子都歪着,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盒。 “我就知道拙哥你的个子在那边抢不上饭。” “我妈今早刚做的红烧肉,还有两个鸡腿,全是热的” 陈拙接过保温盒,沉甸甸的, “谢了” 陈拙没有客气,找了个树荫下的石墩子坐下,打开盖子。 下面是大米,上面铺满了大块的红烧肉和两个大鸡腿,甚至还贴心的塞了一个荷包蛋。 陈拙拿起筷子大口的吃了起来。 张强没走,他蹲在栅栏外面,手里拿着半根冰棍,看着陈拙吃。 “拙哥,初中咋样,有人欺负你不?” “没有” 陈拙咬了一口鸡腿,腮帮子鼓鼓的。 “都挺好的” “那就好。” 张强嘿嘿一笑,“要是有人敢动你,你就喊我,我虽然考不上一中,但我认识那边的混混......” “背你的单词去。” 陈拙打断了他。 “我给你的那本数学笔记,看完了吗?” “看了看了......就是有些地方看不懂。”张强挠了挠头,一脸苦瓜脸。 “看不懂就先背下来,题型就那几种。” 陈拙把盒子拿起来扒拉干净了最后一口肉,擦了擦嘴。 “张强,明年你要是考不过来,就没人给我送饭了” “我还等你过来保护我。” 张强愣了一下。 他看着栅栏里那个瘦小的身影。 虽然陈拙现在是全校第一的神童,但在张强的眼里,这个还是那个需要他保护,需要他送饭的弟弟。 “放心吧拙哥!” 张强把冰棍一扔,眼神里突然多了一股狠劲。 “为了保护你,我也得考过来!” “不就是个破方程吗,我回去就死磕它了!” 陈拙点了点头,把空了的保温盒递了回去。 “明晚来我家,我给你补课。” “好嘞!” 看着张强跑远的背影,陈拙推了推眼镜。 这并没有什么。 不是吗? 第13章 书里的默契 军训还是很难熬的。 尤其是对于这些刚上初中的半大小子们来说。 他们总会偶尔的看向坐在一边的树荫下抱着一部书看的那个九岁小朋友。 非常羡慕,但又无可奈何。 毕竟你总不好意思让陈拙一个九岁的小朋友来和他们一起军训吧。 他们自诩自己比陈拙岁数要大,面对陈拙这个各方面都比他们小的同学,心里自觉或不自觉的就想让自己在陈拙面前有一个大人的样子。 这样反而不管干什么都好像要比其他班级更成熟一点。 让过来巡视的校领导和教官们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不愧是掐尖选出来的学习最好的一批学生,就是不一样。 不得不说这是很神奇的一件事。 军训过的很快,不知不觉就过去了,陈拙就这么在树荫下看了几天的书。 ...... 下午的第一节课,数学。 老赵夹着教案走进教室。 初一的数学第一章,讲的是有理数。 正数,负数,数轴。 这对于在坐的这些经过掐尖进来的尖子生来说,其实都是已经学过的知识了,但教学大纲摆在那儿,老师们还是得按部就班的讲,就当给他们再巩固一下基础了。 “像零下5摄氏度,我们就可以记作-5......” 老赵再黑板上画着温度计。 台下的学生们有的在转笔,有的在假装听讲。 陈拙坐在第一排的那个特制的软椅上。 他的桌面上,那本高中数学《集合与函数概念》正摊开着。 旁边是一张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推导公式。 他在推导摩根定律。 虽然这是集合论里很基础的东西,但他以前知识死记硬背住了结论,现在,他尝试着自己将他重新证明一遍。 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完全沉浸在了那种严丝合缝的逻辑快乐中。 讲台上的声音突然停了。 陈拙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旁边的女生给拽了拽。 一片阴影笼罩在陈拙的桌面上。 陈拙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停下笔,抬起头,平静的看着站在桌前的老赵。 老赵并没有发火。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书,又看了一眼那张草稿纸。 作为一名教了二十多年数学的老教师,他当然认得这些公式。 交,并,补。 还要那个证明过程,逻辑清晰,步骤简洁,没有一步废话。 老赵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指出手指,在草稿纸的最后一行轻轻点了点。 “这里” 老赵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用维恩图辅助说明一下,直观性更好。” 陈拙楞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图文结合更符合直觉。” 老赵笑了,那是一种看到了同类的笑容。 “看得懂?”老赵指了指那本高中教材。 “嗯。” “那黑板上的还听吗?” “有点浪费时间。”陈拙实话实说。 全班都安静了。 但老赵只是点了点头。 “行。” 老赵直起腰,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 “那你就看这个,但是有一条,别出声,别影响别人,作业照交。” 说完,老赵转身走回讲台,拿起粉笔继续讲他的温度计。 “我们看,如果温度上升了3度......” 陈拙重新低下头,朝着旁边刚才拽自己的同桌悄悄说了声谢谢。 他拿起笔,在刚才证明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维恩图。 相当不错。 下午放学。 别的同学要么在忙着打扫卫生,要么就两三相跟着互相说着明天见。 陈拙背着书包,径直去了办公楼。 数学组办公室。 老赵正在批改作业,看见陈拙进来一点都不意外,仿佛就在等他。 “老师。” 陈拙走过去叫了一声。 “来了?” 老赵放下红笔,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一张卡片和一把钥匙。 “我看了你在课上看的的集合论。” 老赵把那张卡片推到了陈拙面前。 “学校图书馆的学生阅览室里全是些科普书和小说,没什么干货。这是我的教工借书证。” 陈拙的心跳了一下。 他听说过一中的教师资料室,据说在整个省里都算是数一数二的宽裕。 那里有历年最全套的高中教材,有大学的各种学科分析,有国外的习题集,甚至订阅着相当不少的国外的原版期刊。 “谢谢老师。” 陈拙双手接过那张卡片。 这张薄薄的塑料卡片,在他手里重逾千金,尤其是在现在这样一个互联网还没怎么流行开的时代。 知识真的很珍贵。 “还有这个。” 老赵指了指那把钥匙。 “这是物理组老周给你的。” “物理?”陈拙有点意外。 “你在小升初数学卷子上的那个附加题,老周看过了。”老赵笑了笑。 “老周说,能想到用角动量守恒来解释的小学生,你是第一个。” 陈拙没有说话。 原来,伏笔早已埋下了。 “老周这人脾气怪,但他惜才。”老赵接着说。 “这把是物理实验室的备用钥匙,他说初中的物理课你也不用上了,想做实验就去哪儿。” “但是有一点,安全。你要是敢在哪儿玩火,他能把你皮扒了。” 陈拙拿起那把铜钥匙,有股淡淡的油味。 “我明白。” 陈拙把钥匙和借书证小心翼翼的放进书包的最内层夹层里。 “去吧” 老赵挥了挥手。 “别浪费了你的脑子。” ...... 陈拙没有回家。 陈拙拿着那张还留有余温的借书证,直接去了图书馆顶楼。 教师资料室。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味破面而来。 这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师坐在角落查着资料。 夕阳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知识的味道,总是陈拙欲罢不能。 他缓缓走到数学类的书架前,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一排排书脊。 《代数》,《解析几何》,《概率论》......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本厚厚的书上。 墨绿色的硬壳封面,烫金的大字。 《高等数学引论》。 作者:华罗庚。 这是科学出版社早年出版的经典,专门为中科大少年班编写的教材。 陈拙把书抽出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翻开第一章。 这一次,没有语言的隔阂,没有那些让他头疼的俄语变格。 全是亲切的方块字。 “函数与极限......” 陈拙读的很慢。 随着阅读的深入,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的脑海里蔓延开来。 这一年多来,他生吞硬剥的背下了那本俄文版《微积分学教程》里的所有公式。 那些公式就像是一堆散落在地上的精密零件。 他知道它们长什么样,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甚至知道它们怎么把它们组装出来, 但他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设计成这样。 他缺乏那个设计图。 而现在,这本书就是那张设计图。 当他读到书中关于ε-δ语言中的中文阐述,脑海中那个一直模糊不清的俄语定义突然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 【lim(x→x?)f(x)=A】 “对于任意给定的正数ε,总存在正数δ……”” 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那个该死的俄语单词“окрестность”(邻域),在逻辑上是为了这种严密的逼近!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是思维闭环的声音。 陈拙感觉自己脑子中有一把锁被打开了。 那些死记硬背的俄文公式,在这一刻被注入了灵魂。 它们不再是僵硬的符号,它们活了过来,开始再他的大脑头皮层上流动,变形,咬合。 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感顺着脊柱窜上头皮。 对了。 对了。 对了。 这就是数学。 这就是逻辑的力量。 它不需要你再现实中挥汗如雨,它只需要你在纸面上完成一次引导,就能带给你比在任何感官刺激都要刺激的快感。 第14章 下午四点的胶片电影上 2001年的秋老虎很凶。 日历上明明已经立秋了有一段时间了,但九月中旬的南方小城依旧被困在一口巨大的蒸锅里。 下午四点半。 大火的蒸锅,热的要死。 市一中初一一班,非常不幸的正对着西面。 在建筑学上,这叫西晒。 在热力学上,这叫持续性热辐射输入。 而在初一一班的五十多名学生的口中,这叫缺了大德了。 更要命的是,教室那两扇原本用来遮挡这缺了大德的阳光的厚重窗帘,在上周五几个男生的闹腾中不幸英勇阵亡了。 几个挂钩不知道给飞哪去了,滑轨则歪到姥姥家去了。 现在那两块布就像两条死鱼一样耷拉在窗户两边,中间多出了一块两米多的无人区。 热烈的阳光长驱直入,穿过玻璃,照在一圈绿的墙上,再反射到黑板上,最后把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位置变成了金光闪闪的微波炉。 陈拙就刚好坐在这个微波炉的正中间。 他的那张特制的,黑色的软皮升降椅,现在变成了最完美的吸热体。 陈拙感觉自己现在有点像铁板烧。 陈拙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研究着摆在自己桌子上的一本厚的像板砖一样的《吉米多维奇数学分析习题集》。 他正在和一道关于多变量函数的极限证明题死磕。 汗水顺着他刚刚剪短的鬓角流下来,划过金丝眼镜框,最后轻轻的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蓝色的墨点。 “哎呀,你看把弟弟热的。” 一声充满了母性光辉的惊呼声从他身后响起。 紧接着,一包带着凉气的湿巾纸拍在了他的桌角。 一只白净的手伸过来,把他前面被晒得反光的书本稍微立起来一点,制造出了一小片可怜的阴影。 “快擦擦,全是汗。” 说话的李晓雅,班里的文艺委员。 这姑娘今年十二岁,发育的早,个子已经窜到了一米六,留着厚厚的齐刘海,正处于荷尔蒙分泌旺盛,看到只流浪猫都想抱回家养的年纪。 而在她眼里,九岁的陈拙显然比流浪猫更需要呵护。 “谢了。” 陈拙也没客气,抽出湿纸巾在脑门和脖子上抹了两把。 薄荷的清凉感瞬间沁入大脑,让他那个因为高温而变得有些迟钝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还有这个。” 右边的同桌,就是之前在老赵课上拽他袖子想提醒他的女生。 一个戴着金属牙套,说话稍微有点漏风的文静女生,像变魔术一样从课桌里面掏出一瓶插好管的AD钙奶,递到她嘴边。 “我看你嘴唇都有点白了,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赶紧喝两口,还是冰的。” 陈拙顺从的张开嘴,叼住吸管。 AD钙奶顺着陈拙的食道流经胃里,迅速转化为宝贵的葡萄糖,然后传输到血液,最后输送到那个正在高速运转的大脑当中, 这就是陈拙在初一一班的生态位。 全班的合法宠物。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全班女生的“共有弟弟”。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社会心理学现象。 如果陈拙是一个普通的九岁小孩,他可能被排挤,如果他是一个十二岁的同龄学神,他可能会被嫉妒。 但他现在偏偏是一个九岁的,长得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还要被学校特意安排坐软椅子,个子才到大家胸口的超级神童。 这就完美击中了这群十二三岁的青春期女生的心理防线。 她们既不把他当竞争对手,也不把他当异性。 她们把陈拙当成某种需要精心呵护的,智商超高但生活不能自理的稀有生物。 投喂,擦汗,帮他接水,甚至在他思考的时候还会帮他赶苍蝇。 对此,陈拙欣然接受。 这并不丢人。 根据热力学第一定律,能量守恒。 他的大脑是一个非常恐怖的能量黑洞。 普通人的大脑消耗全身20%的能量,而处于高强度思维状态下的陈拙,这个比例会飙升到非常高。 光靠一日三餐根本顶不住这种消耗,这些零零散散的奶糖,饼干,牛奶,就是日常维持这台计算机的的关键燃料。 当然,平常她们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陈拙都会尽量给她们讲到完全理解为止。 “陈拙,你还热不热?” 前排的一个女生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把印着《还珠格格》图案的塑料大扇子,对着陈拙呼呼的扇着风,险些没给陈拙眼镜吹的飞了出去。 “要不我和你换个座吧?我这儿稍微好点,没那么晒” “不用。” 陈拙拒绝了。 因为换座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整个教室就像一个蒸笼,空气是静止的,头顶的四个老式吊扇虽然转得飞快,但吹下来的全是热风。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粉笔灰味,还有一种塑料书皮被炙烤发出来的一股怪味。 受不了了。 至少陈拙有点受不了了。 陈拙喝最后一口奶,把AD钙奶放在桌角。 那已经放了一包奥利奥,两块大白兔,还有一包小当家。 他看着黑板。 黑板上的字被阳光晃得根本看不清,只有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他看看手里的草稿纸。 白纸反射着白光,晃得他眼睛生疼。 陈拙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如果不改变环境,他解开这道题需要三十分钟,并且会伴随着头疼,脱水以及视力下降的风险。 如果改变环境,虽然需要消耗一定的体力,但可以将解题时间压缩到十分钟,并且可以获得显著愉悦感。 根据最小作用量原理,路径选择一目了然。 陈拙推了推眼镜,合上了那本厚重的习题集,站了起来。 陈拙这一站起来,周围几个正在对他嘘寒问暖的女生都愣了一下。 “怎么了弟弟?要去厕所?”李晓雅关切的问。 “不是。” 陈拙摇了摇头。 “太亮了。” 说完,他径直离开了那个被众星捧月的第一排,向教室后排走去。 后面。 此时此刻,以后排的一群“坏小子”为首,正在尝试进行一场努力自救的行动。 “胶带!胶带呢!快给我!” “哎呀,你别贴那儿!歪了歪了!这报纸怎么这么脆啊,一撕就烂!” “刘飞你大爷的,你踩着我桌子了!” 几个男生正踩在课桌拼成的简易脚手架上,手里拿着旧报纸和透明胶,试图把那些漏光的窗户糊上。 领头的是刘飞。 这小子个头挺高,有一米七,皮肤黝黑,是班里的捣蛋鬼头子。 他现在正光着膀子,校服卷到了咯吱窝,满头大汗的把一张《体坛周报》往玻璃上怼。 但他们的手艺就多少有点不堪入目了。 报纸贴的歪七扭八,有的地方贴了三层,有的地方还漏着缝,外面的暖风一吹,那报纸哗拉哗拉乱响,像个破烂的窝棚。 阳光依然从那些缝隙中钻进来,形成一道道更刺眼的光柱,把教室切割的支离破碎。 “这破学校,窗帘坏了也不修,想晒死老子啊。” 刘飞刚把一张报纸贴上去,就因为透明胶黏性不好,报纸飘飘悠悠的掉下来,正好就糊在了他全是汗的脸上。 底下一伙男生哄堂大笑。 “笑个屁!有本事那么上来贴!” 刘飞气急败坏的扯下报纸,把那一团报纸揉成球狠狠的摔向了地面。 就在这时,有人拽了拽他的裤子。 刘飞正一肚子火呢,低头一看。 陈拙正站在椅子下面,仰着头看着他。 逆着光,陈拙的眼镜白晃晃的,看不清眼神。 “拙哥?” 刘飞愣了一下。 虽然陈拙平常不怎么跟这帮皮小子玩,毕竟一个是做微积分的,一个是看武侠小说的,感觉物种都不太一样。 但在市一中,成绩就是硬通货。 第一的威慑力,比教导主任还管用。 而且男生们私底下都觉得陈拙挺酷的。 上次数学课,老赵特许陈拙看闲书,这事儿在男生堆里那可不失为一美谈,羡慕的要死。 所以虽然陈拙的年纪小,但男生们还是决定尊称陈拙一声拙哥。 “咋了拙哥?你也来帮忙?” 刘飞擦了擦下巴上的汗,语气稍微客气了一点。 “你们贴的太丑了。” 陈拙平静的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没有修饰,直击灵魂。 “而且没用,透光。” “你看那边,漏得像筛子一样。” 陈拙指了指旁边的那扇窗户。 刘飞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说:“那咋整?没别的纸了,透明胶也不粘,凑合挡挡呗。总比晒死强。” “全撕了。” 陈拙说。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啊?” 刘飞以为自己听错了,弯下腰凑近了点。 “拙哥你说啥?”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报纸全撕了。” 陈拙指了指那几扇被贴的像乞丐补丁一样的窗户。 “所以窗户,全部封死。贴两层,一点光都别透。” 他顿了顿,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着刘飞,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咱们玩个大的。” 第15章 下午四点的胶片电影下 “玩个大的” 这四个字,就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充满汽油桶的男生堆里。 对于一群精力过剩,整天想搞事又怕被老师骂的初一男生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有诱惑力了。 如果别人这么说,刘飞可能会觉得那个人是个神经病。 但这是陈拙。 是那个连老师都敬三分的“神童”。 神童带头搞事,那能叫捣乱吗? 那叫科学实验! 那叫探索真理! 那叫奉旨造反! 刘飞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简直比窗外的太阳还要亮。 “多大?”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兴奋。 “把教室变成电影院那么大。” 陈拙喝了口水,语气淡定地像是在说“把作业交一下”。 刘飞盯着看了陈拙两秒。 然后他猛地转身,把手里的另一张报纸狠狠一扔,冲着周围的那帮子男生喊了一嗓子: “兄弟们!都停手!” “听拙哥的!全撕了重贴!把咱们攒的旧报纸,草稿纸,废卷子都拿出来!” “把窗户全封死!一点光都不许透!” “好嘞!” 一群正愁精力没处发泄的男生瞬间兴奋了起来。 “王浩!别睡了!把你那堆《漫画大王》贡献出来!” “谁有宽胶带?透明胶不管用!” “我有!我这有封箱带!” 教室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一场默契的“暴动”开始了。 原本乱闹腾的教室,突然间有了共同的目标。 陈拙并没有亲自动手。 他有自知之明。 他那一米四二的身高,踩着桌子也够呛能贴到窗户顶,而且论体能他也拼不过这帮正荷尔蒙旺盛的少年们。 他就站在过道抱着双臂,像个冷静的总工程师,指挥着人们完成自己的理想蓝图。 “刘飞,你去贴最上面的那排,胶带横着拉,别省。对,拉长点,两头粘在墙上。” “那边那个谁,报纸对折一下。太薄了挡不住紫外线。” “别留缝!那个角,再补一张!” 男生们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这也就是男生这种生物的特性: 你让他扫地倒垃圾,他能偷懒就偷懒,但你让他爬上爬下,搞这种带有破坏性和建设性的大工程,他比谁都积极。 他们把桌子拼在一起,搭成人梯。 叼着胶带站窗户边的,给报纸刷唾沫或水的...... 连班上的女生们都在帮忙。 李晓雅带着几个女生,迅速把全班的胶带都收集起来,撕成一条一条的,贴在桌子边上的,像传递弹药一样递给男生们。 “给!这个长!” “小心点别摔了!” “这里漏光!快补上!” 整个教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施工现场。 原本还在抱怨着热的要死的,昏昏欲睡的男生女生们,现在都忙得热火朝天。 大家虽然不知道陈拙到底要干嘛,不知道封死窗户后会发生什么。 但这种“全班合谋·对抗恶劣环境”感觉。 太爽了。 这是一种集体的共谋,在这个循规蹈矩的学校里,难得的撒野。 十分钟后。 随着刘飞把最后一张厚厚的《扬子晚报》狠狠地拍在了窗户的正中央。 “啪!” 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 整个教室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只有前后门的门缝,以及报纸边缘偶尔透进来的几缕微弱的光线,才能证明现在还是大白天。 除此之外,一片漆黑。 “卧槽,真黑啊。” 黑暗中,不知道谁感叹了一句。 全班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大家都在喘着粗气,那是刚刚干活累的,也是兴奋的。 这种大白天把教室变成黑夜的行为,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刺激。 所有的燥热感,似乎都在黑暗降临的那一刻,都消失了。 “拙哥,然后呢?” 刘飞站在桌子上没下来,他在黑暗中喊道。 “现在咱们干啥?讲鬼故事?还是睡觉?” “下来吧。” 陈拙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好像都带着一丝的回音。 “都回座位上坐好,别说话。” 一阵稀里哗啦的桌椅碰撞声后。 大家都摸黑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几十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看着陈拙的方向。 虽然他们看不见。 陈拙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和漏出来的一点点微光,走到了教室后排的正中央。 那里是唯一一扇没有完全封死的窗户,只留了中间的一小块空地,那是他特意交代的。 陈拙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规。 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他摸索着,找到了那张报纸的中心位置。 深吸一口气。 这不需要计算什么公式。 这需要的是手感,对光学的直觉。 孔太大,成像会变得模糊,像散光一样。 孔太小,进光亮不足,画面会太暗,看不清。 3毫米到5毫米左右,最佳。 陈拙捏着圆规的针脚,在那张厚厚的报纸上,轻轻地,果断地扎了下去。 “噗” 一声轻响。 报纸被刺穿了。 一道强光,瞬间穿透了那个小孔,刺破了教室中浓稠的黑暗。 像一把利剑,又像一台放映机的镜头光柱,径直射向了教室前方的白墙上。 下一秒。 原本只有白灰和水渍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幅画。 一幅彩色的,动态的,清晰度惊人的画。 那是窗外的世界。 但是,它是倒立的。 巨大的法国梧桐树冠,像绿色的根须一样垂在下方,每一片叶子的摇曳都清晰可见,甚至都能看清叶子上金色的阳光。 红色的教学楼倒挂在天花板上,窗户像是一排排整齐的小方块。 蓝色的天空铺在地面上,几朵白云像是在脚下飘过。 最神奇的是操场。 那些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变成了只有手指头大小的小人儿。 他们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倒立着,头朝下脚朝上,在墙壁的最顶端跑来跑去。 一颗橘红色的篮球,倒着飞向天空,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落入倒挂的篮筐中。 这是一场无声的电影。 一部关于2001年秋天的,倒立的,彩色的胶片电影。 教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墙壁上的那个世界。 在这个没有智能手机,连投影仪,连彩色电视机都不算太普及的这个年代的小城市里。 这种纯粹由光学原理制造出的视觉奇观,对于这群十二三岁的孩子们来说,无异于神迹。 “卧槽......” “天呐......”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李晓雅捂着嘴,眼睛里闪着光。 她看着墙上那个倒立的世界,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爱丽丝的兔子洞。 “好美啊......” “看!那是二班的大胖!他刚投了个三不沾!哈哈哈哈哈!” 刘飞眼尖,指着墙上那个倒立的小胖子狂笑。 这一声笑,打破了教室的沉寂。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大家兴奋的指指点点,寻找着画面里的熟人,评论着那些倒立行走的老师。 “哎哎哎!看那个骑车的!是不是看门的李大爷?” “那只鸟!那只鸟飞过去了!” “快看,那个女生在倒立喝水!” 这种颠倒的,前所未有的视角带给他们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新奇感。 他们藏在这个凉爽的,黑暗的盒子里,像是一群上帝,俯瞰着那个燥热的,忙碌的世界。 陈拙没有参与讨论。 他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进了自己的那张软椅里。 黑暗中,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但他很舒服。 刺眼的阳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漫反射光。 连空气都仿佛随着黑暗的降临而冷却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瓶还没喝完的AD钙奶吸了一口。 嗯,还是凉的好喝。 “陈拙。” 旁边的同桌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崇拜。 “这是什么原理啊?是你发明的吗?” “这是小孔成像。” 陈拙平静的解释道。 “两千四百年前,墨子就发现过了。光沿着直线传播,穿过小孔后,上面的光跑到了下面,下面的光跑到了上面,所以是倒立的。” “哦......” 女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在她眼里,能把这乱糟糟的教室变成电影院的陈拙。 简直帅呆了! 她偷偷从课桌里摸出一包刚拆封的薯片,塞进了陈拙的手里。 “陈拙,吃这个,番茄味的,可好吃了” 陈拙接过薯片。 咔嚓。 脆脆的。 “吱呀~” 教室的前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道刺眼的光从走廊射了进来,把墙上的画面冲淡了一半。 正在看电影的同学们被吓了一跳,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赵夹着教案,站在门口,眉头紧锁,一脸怒气。 他刚刚在走廊上就觉得不对劲,别的班都亮堂堂的,就一班黑灯瞎火的,跟个鬼屋似的。 “怎么回事?!” 老赵的声音很严厉,带着班主任特有的威压。 “谁把窗户封上的?黑灯瞎火的要干什么?!造反啊?” “刘飞!是不是你带的头?!” 刘飞吓得缩了缩脖子,刚想站起来顶缸。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 老赵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也看见了。 随着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了教室尽头的那面墙上,正在上演着的无声电影。 色彩鲜艳,画面清晰。 甚至连操场边那颗老槐树上被风吹落的叶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老赵愣住了。 作为一名老师,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教了二十多年的书,从来没见过哪个班的学生能把这个实验做的这么宏大,这么......漂亮。 整个教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暗箱。 五十多个学生,安安静静的坐在黑暗里,看着物理学在墙上作画。 没有打闹,没有睡觉,大家都睁大了眼睛。 老赵站在门口,看着那幅倒立的画,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原本到了嘴边的呵斥,慢慢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中间正在淡定吃着薯片的陈拙。 那个小孔,不用问,肯定是这小子的杰作。 又看了一眼全班那些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的脸庞。 老赵叹了口气,把门轻轻关上了。 随着门的关闭,走廊中涌进来的光消失了,墙上的画面重新变得清晰锐利。 “行了。” 老赵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别玩太久,对眼睛不好。” “既然都封上了,那就先这样吧,省得你们嫌晒。” “这节自习课,不想做作业的,就看看电影吧。但是有一点,不许大声喧哗。” “哇!!!” 全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谢谢赵老师!” “老赵万岁!” 老赵摇了摇头,摸黑走到讲台上坐下。 他也抬起头看着墙上的那个倒立世界。 还别说。 还挺好看的。 这帮兔崽子,还挺会享受的。 这一天下午。 市一中初一一班成为了全校最神秘,也最让人羡慕的班级。 别的班都在毒辣的阳光下暴晒,拿书扇风,汗流浃背。 只有他们班。 躲在凉爽的黑暗中,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着那部名为《2001年的秋天》的胶片电影。 而这场电影的总导演。 此时正趴在桌子上,借着微光继续推导着他那尚未完成的数学公式。 只不过这一次。 他的桌角多了一大堆薯片,两盒牛奶,还有一块不知道谁偷偷塞过来的巧克力。 而在他的身后。 刘飞和那帮男生正在黑暗中小声讨论着刚从拙哥那里问的光学原理。 李晓雅和那帮女生则在倒立的世界里找寻着帅哥。 第16章 幽灵绿光 那场名为《2001年的秋天》的胶片电影,一直放映到了下午五点半。 随着太阳逐渐西沉,光线的角度慢慢发生了变化,投射在教室后墙上的倒立世界也慢慢变得模糊,最终像是一场褪色的梦境,融化在昏黄的暮色中。 下课铃响了。 对于初一一班的学生们来说,这一下午过实在是太过于梦幻。 先是一起经历了一场全班总动员的“违规施工”,又集体在黑暗中享受了一节课的电影时光。 这种兴奋感透支了他们的精力。 所以当下课铃一响,大家收拾书包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拙哥,走了啊!明天见!” 刘飞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冲着第一排喊了一嗓子。 他现在对拙哥的称呼已经从随大流的“拙哥”变成了发自内心的一声拙哥。 “明天见。” 陈拙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拿着圆珠笔的右手挥了挥。 李晓雅和几个女生走之前,又在陈拙的桌子上留下了一堆补给品。 两块巧克力,一包好多鱼,还有一瓶没开封的AD钙奶。 “早点回家,别学太晚,看把你累的。” 李晓雅像个老妈子一样叮嘱了一句,才背着那个粉红色的书包离开。 很快,吵闹的教室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个被报纸封的严严实实的黑暗空间,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点零食味和墨水味。 陈拙依旧坐在那张软椅上。 他面前的那本《吉米多维奇》,终于翻过了自己琢磨了一下午的一页。 最后的那一行算式,被他工工整整地写在了草稿纸的右下角。 证毕。 陈拙放下笔,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那种感觉,就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但大脑却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后的空白期。 贤者时间 对于普通的初中男生来说,这种时间一般通常出现在打完一场酣畅淋漓的篮球,看完一本精妙绝伦的小说,或者完成了一些不可名状的事情。 但陈拙不一样。 对于陈拙而言,解开一道高难度的数学题,就是对他而言最高级别的精神高潮。 现在,高潮退去。 巨大的空虚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不想回家。 家里只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陈建国同志有可能的来自厂子里的电话和最最最尊敬的刘秀英女士的深切关爱。 他现在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理性,没有任何人类情感干扰的地方,来安放他那还在高速空转的大脑。 陈拙重新戴上眼镜。 他在昏暗的教室里环顾了一圈,目光穿过那些被报纸封死的窗户,看向了操场对面的那栋老旧的红砖楼。 那是实验楼。 在这个时间点,那里应该会是一个安静的世界。 陈拙从书包的最里面的夹层里面摸出了一把略显陈旧的钥匙。 那是老周给他的。 通往“避难所”的门票。 ...... 实验楼是市一中资格最老的建筑。 建于八十年代初,红砖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 楼道里的声控灯经常失灵,走在水磨石的地面上,回声空旷的让人心里发毛。 但,陈拙喜欢这种味道。 科学的味道。 他轻车熟路地摸黑爬上了二楼,停在了走廊尽头的那扇墨绿色门前。 门牌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 【物理准备室】 这里不是给学生们上课的大实验室,而是存放精密仪器,老师备课,以及维修设备的地方。 也就是老周的地盘。 陈拙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锁芯转动的手感很涩,显然很久没人用这把备用钥匙了。 门开了。 一股尘封已久的凉气扑面而来。 陈拙没有开灯,把门轻轻关上,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陈拙借着这点微光,走到角落的一张长条桌前。 他把书包放在地上,轻轻地拉开了盖在这台仪器上的防尘布。 一台笨重的,灰白色的金属仪器显露出来。 J2459型学生示波器。 在这个年代,这是很多中学实验室里最昂贵的东西。 虽然在专业的科研机构眼里它就是个老古董,但对于陈拙来说,这就是目前他能接触到的,唯一的电子玩具。 他伸手摸了摸仪器冰冷的金属外壳。 那种粗糙的颗粒漆质感,让他感到安心。 “咔。” 他按下了红色的电源开关。 没有反应。 陈拙并不着急。 这台机子使用的是阴极射线管,它就像一台老式的柴油机,需要预热。 里面的灯丝需要烧红,电子枪需要积蓄能量,才能喷射出那束奇幻的电子流。 陈拙拉过一把圆椅,静静的坐在黑暗里等待着。 一秒。 两秒。 十秒。 示波器圆形的屏幕中央,那个玻璃后面,突然亮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小绿点。 紧接着,那点绿色开始聚焦,变亮。 陈拙伸出手,轻轻旋转着辉度和聚焦旋钮。 那个模糊的光斑,慢慢收缩,最后变成了一个针尖般锐利,散发着幽幽绿光的小点。 它是那么的纯粹。 那种绿色,不是植物的绿,不是颜料的绿。 那是磷光粉被高能电子轰击后激发的光芒。 它是电的实体化。 在黑暗的实验室里,这抹绿光映照在陈拙的金丝镜片上,把他那稚嫩的脸庞渲染出一种诡异而冷峻的科技感。 如果现在有人进来估计会把陈拙当成什么疯狂科学家。 不对。 小号版疯狂科学家。 但陈拙其实只是在玩。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了一根导线,将Y输入端和信号发生器连了起来。 游戏开始了。 陈拙没有做任何物理课本上的实验。 他不需要测量电压,也不需要观察波形。 他只是想画画。 用电子束画画。 他的左手搭在X轴增益旋钮上,右手搭在信号发生器的频率调节钮上。 示波器的原理其实很简单: 电子束在屏幕上打出一个点。 X轴控制这个点左右跑,Y轴控制这个点上下跑。 如果不给任何信号,它就是一个不动的点。 如果给X轴一个扫描信号,它就是一条横线。 但如果给X轴和Y轴同时输入两个正弦波呢? 那就变成了李萨如图形。 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电子涂鸦。 陈拙先把X轴的扫描频率锁定在50Hz,这是市电的频率,最稳定,最廉价的时间基准。 然后,它开始调节Y轴的信号发生器。 手指轻轻一捻。 屏幕上的绿点就像疯了一样开始在屏幕上疯狂跳动,旋转,拉出一条条缭乱的光轨。 视觉暂留效应的影响下,那些光轨在视网膜上交织成一团乱麻。 那是混沌。 是无序。 陈拙盯着那团乱麻,眼神专注。 他继续微调频率。 他在寻找那个共频点。 55Hz......60Hz......75Hz...... 屏幕上的线条还在剧烈抖动,像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绿色幽灵,左冲右突。 突然。 当频率旋转到100Hz的瞬间。 那团疯狂的乱麻,在万分之一秒之间突然停住了。 所有的线条瞬间归位,在屏幕上凝聚成了一个完美的,闭合的“8”字形。 那是X轴和Y轴频率达到1:2的整数比时,才会出现的稳定图形。 “漂亮。” 陈拙在黑暗中低声赞叹着。 这比在草稿纸上画图爽一万倍。 在纸上画出来的线条是死的,是石墨粉末的堆积。 而在这里,这些线条是活的。 它们是无数个电子在真空中以几千公里的时速飞行的轨迹。 只要陈拙的手指哪怕颤抖一下,只要频率漂移哪怕0.1Hz,这个完美的“8”字就会立刻崩溃,重新变成一团乱麻。 这种在极度不稳定的混沌边缘强行维持一种脆弱的秩序的感觉,让陈拙沉醉其中。 这是掌控感。 这是上帝视角。 这给他带来一种征服欲的快乐。 他继续玩。 150Hz。 那个“8”字分裂了,变成了三个连环的圈,像是一个复杂的中国结。 75Hz。 图形变成了一个扭曲的皇冠。 陈拙的手指在旋钮上飞快地舞动,就像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屏幕上的绿光随着他的指尖变幻莫测。 时而如丝绸般柔顺,时而如闪电般尖锐,时而又绽放成一朵复杂的几何之花。 整个实验室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示波器变压器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那是50Hz电流的低吟。 在这幽暗的空间里,这个九岁的孩子,正沉浸在他独有的,不为人知的电子游戏当中。 他不需要红警,不需要CS。 这一束绿光,就是他现在的整个世界。 直到。 一股味道钻进了他的鼻子里。那是一股混合了劣质烟草,陈旧的茶渍,以及长时间不洗澡所发出的油腻味。 陈拙的手指猛地一停。 屏幕上的图形瞬间崩塌,重新变成了一团乱跳的绿色杂波。 “频率飘了。” 第17章 50Hz的圆 一道沙哑的声音在陈拙身后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打火机清脆的“咔嚓”声。 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一张满是胡茬,眼袋深重,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样的脸。 老周。 市一中物理教研组组长,周国平。 一个在学生眼里总是穿着不怎么合身的夹克衫,满身烟味,讲着讲着就会跑题到量子力学的怪老头。 老周叼着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点火星在幽黑的实验室里明暗闪烁。 他并没有因为抓到一个学生在实验室里乱搞而生气。 相反,他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正在饶有兴致地看着示波器的屏幕。 “J2459的信号发生器是模拟电路,受温度影响大。” 老周吐了一口烟圈,烟雾在绿色的荧光前缭绕,给那个幽灵般的波形增加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这种破机器很难锁住高次谐波,你能稳住那个三节点的李萨如图,哪怕只稳定了两秒钟,手感也不错了。” 陈拙转过身,从圆凳上下来。 “周老师。” 老周摆了摆手,夹着烟走到实验室台前。 他也没有开灯。 这两个人就像是两只习惯了黑暗的蝙蝠,在这间充满了电子味道的屋子里对峙。 “刚才那个'8'字,频率比是多少?”老周突然问。 “1:2”陈拙回答。 “那那个皇冠呢?” “3:4” 老周挑了挑眉毛。 他借着示波器的光,低头看了看这个只到自己腰部的小个子。 这孩子他有印象。 太有印象了。 那个在入学考试卷子上画轮子受力分析图的狂人。 那个让他破格给了实验室备用钥匙的跳级生。 但他没想到,这孩子真的会来。 而且第一次来就玩这么野的东西。 普通的初中生进实验室,要么是想摸摸天平,要么是想看看显微镜。 只有真正的怪胎,才会躲在黑暗里玩什么破示波器。 “会调圆吗?” 老周突然伸手,在示波器的旋钮上狠狠拧了几下。 原本还算有点规律的波形瞬间被彻底打乱,变成了一条毫无美感的斜线。 “圆?”陈拙愣了一下。 “对,圆。” 老周指了指屏幕。 “李萨如图形,最简单,但也是最难调的,圆。” “要画出一个正圆,两个通道的频率必须严格相等,1:1。而且......” “相位差,正好是90°,也就是Π/2” “多一点,是椭圆。少一点,也是椭圆。频率稍微不稳,那个圆就会转圈。” “给我调个圆出来,调不出来,以后你就把钥匙还我吧。” 老周抽了一大口烟,安静的看着陈拙。 这是一个挑战。 或者是,这是老周作为物理组长,对这个“天才”的一次真正的资格审查。 会做题不算什么。 物理学,归根结底是实验的科学。 如果在真实的仪器面前都手抖,那充其量也就只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罢了。 陈拙看着老周那张在烟雾后若隐若现的脸。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坐在了那把圆凳上。 调圆。 在数学上,这只是一个方程: x2+y2=r2。 但在模拟电路的世界里,这就非常的刺激了。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重新搭在旋钮上。 第一步,频率同步。 他把信号发生器的频率慢慢调回到50Hz。 屏幕上的光点开始画圈,但那不是圆,而是一团不断翻滚的椭圆,不断的左右倾倒。 这意味着频率没有完全锁死。 陈拙闭上眼,感受着旋钮里那生涩的齿轮咬合感。 左微调。 右微调。 停。 翻滚停止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稳定的斜椭圆。 现在这个图像意味着频率比锁定在了1:1。 接下来,就是相位。 目前的相位差大概是45度左右,所以是个斜着的椭圆。 想要将这个椭圆给撑开,撑成一个饱满的正圆,就靠相位调节了。 但这台老旧的J2459示波器并没有独立的相位调节旋钮。 怎么办? 老周站在旁边,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微笑。 他知道这台破机器的缺陷。 没有外接移相器,想调出正圆几乎不可能。 他就是在故意为难这小子。 但下一秒,老周的嘴角凝固了。 陈拙没有去碰旋钮。 他站起来,走到仪器的后面。 陈拙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捏住了那根连接信号发生器的导线。 然后,他开始捏。 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改变着导线的弯曲程度,甚至像是在用手指的温度去给导线加热。 不对。 老周眯起了眼睛。 他不是在捏导线。 他是在碰电容。 陈拙的手指搭在了信号发生器输出端的一个可变电容的旋钮上,那个旋钮的塑料盖子早就掉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金属杆子,非常不起眼。 但那就是调节RC电路时间常数的地方。 也就是调节相位的地方。 陈拙盯着屏幕。 他的手指轻轻转动着那根金属杆。 那种转动幅度细小到几乎微不可见。 屏幕上的那个斜椭圆,突然开始慢慢变胖。 它就像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开始一点点的鼓了起来。 陈拙连呼吸声都好像停止了。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了那抹绿光。 近了。 更近了。 就在那个椭圆的长轴和短轴在此刻达到视觉上的绝对相等的瞬间。 陈拙的手指松开了。 嗡~ 屏幕上,一条幽幽的绿色光线,首尾相连,弯曲成一道完美的弧线, 它静静的悬浮在黑暗的玻璃后方。 不扁。 不尖。 不转动。 就像是一个漂浮在宇宙真空中的绿色光环。 一个完美的圆。 相位差Π/2。 频率比1:1。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老周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 他看着那个圆,眼神里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欣赏。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能在这种接触不良的老古董上,靠着手感盲拧光杆电容,调出这么稳的相位。 这绝不是“聪明”两个字能解释的。 这是天赋。 是对电子流动那种微秒级变化的绝对直觉。 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啪。” 老周那截长长的烟灰终于掉了下来,落在他的皮鞋上。 他回过神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行了。” 老周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考官架子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机吧。” 陈拙听话地关掉了电源。 那个完美的绿色圆环在瞬间收缩成一个点,然后慢慢消失在了黑暗当中。 实验室重新陷入了漆黑。 老周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收拾书包的陈拙。 “以后别玩这台了。” 老周嫌弃地指了指那台刚刚立下了汗马功劳的J2459。 “这里的电位器都快氧化了,除了能练练手感,没什么用,那是给初二的那帮傻小子看波形用的。” 说完,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哗啦哗啦地响。 他摘下其中一把,明显比之前的那把新的多,齿轮也更复杂的多。 “接着。” 在黑暗中,一道金属抛物线划过。 陈拙抬手,稳稳接住。 “物理教研组我那屋,刚进了一台日本菊水的双踪示波器,带宽20兆,还有台信号源,能出三角波和方波。” 老周拉开门,走廊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背影。 “以后晚自习不想上,就去我那屋玩,别在这吸灰。” “还有。” 老周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明年三月份有个全国初中应用物理知识竞赛的预选赛,有套卷子我放你桌上了,有空做了,没空就算了,反正也不指望你拿奖,就是凑个人数。” 说完,老周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第18章 红烧肉 阳光家属院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晚饭特有的香味。 一楼是一股辣椒炒肉的味道,二楼从窗户上飘出来炖鱼的香味。 夹杂着各家电视机里传出来的新闻联播片尾曲,以及不知道谁家小孩被双亲关爱所填充满的完整的的童年。 四楼。 陈拙正在拖着步子往上爬。 陈拙现在的感觉很奇妙。 身体并不酸痛,肌肉也没有乳酸堆积,但整个人却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电量的蓄电池。 轻飘飘的,脚底像踩着棉花。 一种大脑在极度亢奋后的停机反应。 刚才在那个黑暗的物理准备室里,为了抓住那个稍纵即逝的相位差,为了稳住那个极其脆弱的“50Hz的圆”,他的多巴胺和肾上腺素在短时间内几乎被压榨到了极致。 当然,那一刻自然是相当爽的。 可惜现在。 肾上腺素已经过了。 剩下的就只有低血糖带来的轻微眩晕,以及胃里发出的空响。 转过三楼的转角,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酱油和八角大料味的香味,就顺着自家的大门钻进了鼻子。 紧接着就是电视机的声音。 “我这把烟袋锅子,那可是纪晓岚大人的......” 好像已经放到《铁齿铜牙纪晓岚》的片尾曲了。 陈拙看了眼手表。 七点四十。 比平时晚了有够四十分钟。 在2001年,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这个时间点回家,性质估计是有点恶劣了。 既没有报备,也没人知道去向,想来这简直就是标准的不能再标准的失联了。 为了避免自己一到家就拥有一个完整的童年,陈拙站在自家的门口,稍微思索了两秒。 陈拙掏出了钥匙,拧开了门锁。 屋里很安静。 没有平日里那种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也没有陈建国同志跟着电视哼哼小曲的动静。 客厅的灯光有些刺眼。 陈拙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屋里的氛围果然有些凝固。 饭桌上摆着三个盘子,上面都严严实实的扣着那种防苍蝇的塑料罩子,看不清都是什么菜,不过肉香倒是确确实实是从那下面传出来的。 旁边摆着三副碗筷,干干净净,显然谁也没动。 陈建国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着的烟,眉头都快皱成川字了。 而刘秀英女士则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站在厨房门口。 看见陈拙进来,刘秀英的脸上先是一种石头落地似的如释重负,紧接着眉毛一竖,一股浓郁的中国式家长的先急后爱的怒气就哗的一下涌了上来。 “你这孩子!跑哪去了?!” 刘秀英把抹布往桌子上一摔,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放学都多久了?啊?也不往家里打个电话!你爸都要骑车去学校找你了知不知道?你要急死我们啊?!” 沙发上的陈建国也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烟摁在烟灰缸里,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却有着一道道的红血丝。 晚归。 尤其在这么一个没有定位,没有消息的时候。 尤其是在陈拙才九岁,个头才刚过一米四的情况下。 陈拙站在玄关,正在换鞋。 陈拙只是很平静的弯腰,解开鞋带,把换下的球鞋整整齐齐的摆在了鞋架上。 然后,他直起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物理老师留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的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 一张用8K油印纸打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大试卷。 卷头赫然印着一行黑体大字。 【2001年全国初中应用物理知识竞赛(校预选赛)】 陈拙把卷子轻轻地放在了餐桌上。 “物理组的周老师,给了我这个,让我参加竞赛。” 陈拙看着爸妈,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今天晚上是吃米饭。 “他在实验室给我讲了一会儿题,没注意时间。” 这一套连招,打的可谓是行云流水,无懈可击。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然后,冰河解冻,春暖花开。 刘秀英脸上的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了惊喜和心疼。 “竞......竞赛?” 她快步走过来,拿起那张卷子,虽然她看不太懂上面的题目,但那个鲜红的印章和“全国”两个字,她还是认得的。 “是物理组的那个老周?”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陈建国也凑了过来。 作为厂里的技术骨干,老周的大名可是在他们这些人的耳朵里如雷贯耳。 那是市一中出了名的怪脾气,也是出了名的有本事。 能被他看上,还要单独留下来讲题...... 陈建国的脸瞬间就舒展开了,刚才那种要吃人的表情瞬间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来自于老父亲的骄傲。 “行啊小子!” 陈建国一巴掌拍在了陈拙的肩膀上,力道有点大,拍的陈拙晃了一下。 “老周那可是眼高于顶的人,他能留你,那是真看重你!好事!这可是大好事!” “哎呀,那你也不能饿着肚子搞啊!” 刘秀英这时候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火,她心疼地看着自家儿子那张有些发白的小脸。 “快快快,洗手!吃饭!肉都有点凉了!” 她一把掀开桌上的菜罩子。 一股热气腾腾的水蒸气升腾而起。 红亮的色泽,颤巍巍的肥肉,浓稠的汤汁。 一锅焖的软烂入味的红烧肉。 旁边一盘清炒油麦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相当不错且丰盛的一顿晚餐。 陈拙坐在他的椅子上,端起满满一大碗白米饭。 刘秀英眼疾手快地夹了两块最大的五花肉放在了他的碗里。 “多吃点,补补脑子,看你这小脸白的,肯定是累着了。” 陈建国悠哉游哉地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滋溜一口。 看着狼吞虎咽的儿子,眼角的鱼尾纹都炸开了花,掩饰不住地高兴。 “儿子,老周给你讲啥了?是不是挺难?” 陈拙嘴里塞满了肉和饭。 他咽下了嘴里的吃的,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还行,就是......基础操作。” 陈建国哈哈大笑。 “这小子,口气还不小!随我!” 屋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电视机里纪晓岚还在和和珅斗着嘴。 陈拙大口吃着饭,听着父母闲聊,感觉那种在冷清的实验室里沾染的静电和寒意,正在一点点地被驱散。 ...... 晚饭后。 陈建国去阳台上抽烟,顺便研究研究那盆快被他养死了的君子兰。 刘秀英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 陈拙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 关上门。 外面的电视声,洗碗声瞬间隔绝,只剩下了一种带着点闷闷的背景音。 陈拙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白色的节能灯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将陈拙自己的这一方小天地照得雪亮。 陈拙坐在椅子上,感觉有点撑。 刚才那顿红烧肉吃的有点猛,胃部的血液供养增加,导致现在大脑稍微有点缺氧,反应有点迟钝。 当然。 这只是相比于他在实验室的那种“超频”状态而言。 对于做一张初中物理卷子来说,这种状态完全绰绰有余,甚至可能都有点多余。 陈拙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卷子,摊平在桌面上。 油墨的味道混合着他手上残留的一点红烧肉的味道。 OK。 开做。 第19章 摩擦系数 【全国初中应用物理知识竞赛校预选赛】 第一题。 填空题。 “如图所示,一个重力G=10N的木块,在光滑的水平面上做匀速直线运动,在水平方向上收到一个拉力F=5N的作用,则该木块受到的摩擦力为()N。” 陈拙握着笔,手悬在半空,盯着题目里的那几个字。 光滑水平面。 匀速直线运动。 他的眉心下意识地跳了一下。 一种极其强烈的,生理性的不适感,顺着视觉神经直冲脑门。 又来了。 又是这种该死的,虚伪的,被阉割过的,为了考试而存在的理想状态。 在初中出题老师的眼里,这个世界永远是这样的简单和粗暴。 地面永远是绝对光滑的,物体永远是刚性的,空气永远是真空的...... 没有形变,不会断裂,不产生热能,不存在电磁相互。 题目里轻飘飘的一句光滑,就把这个复杂的,迷人的微观机制,全部抹杀成了那个冰冷的“0”。 “真糙啊......” 陈拙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的手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在实验室里,那根光杆电容表面粗糙的氧化层触感。 那是真实的物理。 是充满了杂波、干扰、温度漂移和非线性误差的真实世界。 刚从那个需要考虑到0.1Hz频率漂移的精密世界里退出来,突然让他面对这种“假设一切完美”的粗糙题目。 这就像是让一个刚做完视网膜缝合手术的主刀医生,去切一块充满泡沫的塑料板。 这道题的答案很简单。 光滑=无摩擦。 匀速=受力平衡。 如果不光滑,那就是f=F=5N,如果是光滑,那就是0。 但他不想填那个“0”。 哪怕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道初中题,那个“0”就是标准答案,就是通往满分的唯一路径。 下不去笔。 看着那个括号后面大片的空白,陈拙觉得那里太空了。 空荡荡的,像是在嘲笑他的智商。 陈拙叹了口气。 他在卷子旁边摸了摸,摸到了一张用来画机械图的大白纸。 “咔哒。” 他按下自动铅笔的笔芯。 唰~。 笔尖在那个简单的木块下方,划出了一条带锯齿的粗线。 那是粗糙的地面。 紧接着,一个标准的坐标系被建立了起来。 Y轴竖直向上,X轴水平向右。 重力G竖直向下。 支持力N竖直向上。 这还不够。 陈拙的眼神有些放空,他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盖,而握笔的那只手,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样,在那个受力图的旁边,写下了一个希腊字母。 μ。 动摩擦因数。 既然画了粗糙地面,那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F的问题。 这是接触面微观分子咬合的问题。 这是电磁相互作用在宏观上的体现。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速度极快,甚至带出了一种行云流水的节奏感。 “解:构建惯性参考系S。” “设:地面非绝对光滑,取动摩擦因数为μ(μ≠0)。” “设:空气阻力不可忽略,引入阻力系数k,则空气阻力......” 这就完了吗? 当然没有。 陈拙的思维还在往前冲。 陈拙皱了皱眉头。 还不够严谨。 如果考虑拉动的静摩擦力呢? 最大静摩擦力通常略大于滑动摩擦力。 白纸上,原本空荡的区域,此刻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的满满当当。 正交分解的虚线。 受力分析的箭头。 代表着各个物理量的希腊字母。 陈拙越写越顺手,越写越快。 这种感觉太舒服了。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 这些受力分析图,这些正交分解的步骤,早就刻在他的骨髓里,变成了比呼吸还要自然的本能。 第二题。 “如图,杠杆平衡......” 陈拙看了一眼那个简陋的跷跷板图。 甚至都没过脑子。 笔尖再次落下。 力臂? 不,那是力矩。 Μ→=r→×F→ 叉乘。 矢量积。 转动惯量I。 角加速度α。 当他写下ΣM=Iα这个转动定律的公式时,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这是高中甚至大学物理才接触的概念。 他只是觉得,既然要算转动,那这就得是必须的。 这就是惯性。 思维的惯性。 就像是一个习惯了开F1赛车的人,哪怕是开着一辆买菜车去超市,过弯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切内线、找顶点、给油出弯。 十分钟后。 陈拙停笔了。 他看着面前这张被画的满满当当的大白纸。 上面有图,有公式,有假设,有推导。 严谨,漂亮,无懈可击。 唯独没有那个该死的“0”。 “……” 陈拙眨了眨眼,叼着吸管愣住了。 有点过头了。 他回过神来,看着这满纸的高中物理公式,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要是交上去,估计老周得拿着放大镜看半天,然后骂一句“神经病”。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刘秀英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了进来。 “写着呢?” 她轻手轻脚地把盘子放在桌角,探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愣住了。 台灯下,那张原本白白净净的卷子上,放了一张草稿纸,上面全是黑乎乎的字。 如果是语文卷子也就罢了,但这明明是物理卷子啊。 而且那些字…… 那一个个带箭头的线段,那些像蚯蚓一样的奇怪符号,还有那些看着就头晕的三角函数。 “这……这是初中的题?这么难?” 刘秀英有点懵。 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见过邻居家孩子的作业,没见过画成这样的啊。 “咋跟鬼画符似的?还得画这么多箭头?” 陈拙眨了眨眼。 “不难,妈。” 陈拙不动声色地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挡住了自己嘴角那一丝尴尬的抽动。 “我就是……步骤写得细了点。” “哦,细点好,细点不容易出错。” 刘秀英不明觉厉地点点头,她对儿子的学习向来是无条件信任的。 “行了,吃完早点睡,别熬夜。明天还得早起呢。” “知道了。” 刘秀英出去了,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拙看了几秒这张被自己画的密密麻麻的纸。 陈拙拿起橡皮,想把这些东西擦掉。 但他刚擦了两下,就停住了。 看着那些被擦得黑乎乎的橡皮屑,他皱了皱眉。 太脏了。 而且,凭什么要擦? 这就是物理世界的真实面貌。 为什么要为了迎合一个简化的题目,而擦掉真实的推导? 陈拙把橡皮扔到一边。 他懒得擦了。 也懒得改了。 他拿起那张大白纸,把它折了两折,夹在了卷子里面。 然后,他在那个小小的填空横线上,用一种稍微有些潦草的字迹,在卷子上写下了该有的答案。 写完这一切,他把笔一扔。 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骨节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脆响。 舒服了。 那种积压在脑子里的、无处安放的算力,终于随着这些公式的流淌,倾泻出去了。 他把卷子随便一折,甚至没怎么对齐,就那么塞进了书包里。 至于检查。 如果这种题还需要检查,那简直是对他智商的侮辱。 关灯。 上床。 准备睡觉。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 明天把这张卷子拍在老周桌子上的时候,老周的表情会一定很精彩。 陈拙很期待。 第20章 饱和攻击 九月午后的校园,安静的有些过分。 日头依旧毒辣。 阳光铺天盖地的洒在水泥地上,烤的空气都有些微微扭曲。 那两排平日里显得有些不可一世的法国梧桐,都显得被晒得有些无精打采。 知了依旧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今年的它们的命好像格外的长。 一声接着一声,长短不一,听的人心烦意乱。 物理教研组的办公室在实验楼一楼的背阴面,算是这所学校里难得的避暑胜地。 这时候是午休时间。 那两台不知疲倦的老吊扇也被关了,悬在头顶上一动不动。 屋里很静,静的能听见墙角那只老式挂钟咔哒,咔哒的走字声。 周国平,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老周,正窝在他的那张藤椅上。 他没睡。 他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 那蒲扇的边都散了,用几根红色的塑料绳绑着,随着摇动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他的面前,那张久经风霜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一本《无线电》的杂志,旁边是一个大号的搪瓷茶缸,里面的茶水已经泡成了深棕色,冒着袅袅的热气。 老周眯着眼,神游天外的看着空气发呆。 他在等。 昨天把那份卷子给了那个叫陈拙的小子,虽然嘴上说是让他拿回去做做看,其实老周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次的卷子,是学校为了备战明年三月份的全国初中应用物理知识竞赛,专门搞的一次校内集训队摸底选拔。 题目是他和组里几个老教师从往年的竞赛真题和模拟题里拼凑出来的,难度不低,专门用来筛一批尖子生。 一个初一的学生,哪怕是一个跳级的九岁的初一的学生。 没上过物理课,哪怕有天赋,全靠自学,面对这种考察全面的卷子,能做成什么样? 是乱涂乱画?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老周把茶缸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慢慢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被轻轻敲了敲。 老周的眼皮都没抬,依旧保持着喝茶的姿势,轻飘飘的应了声。 “进吧。” 门被轻轻推开,只有合页发出的轻微的“吱呀”声。 进来的是陈拙。 依然是穿着独属于他的那套小号的校服,袖子挽起了两道,一只手里拿着一张看起多少有些褶皱的卷子。 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外面的天太热了,从教室走到了这边,像是穿过了一个桑拿房。 陈拙进了屋,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那一瞬间,外面的蝉鸣声被隔绝了一大半,屋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丝丝凉意的静谧。 他没说话,也没四处张望,径直走到了老周的办公桌前。 老周放下茶缸,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么热的天,不午睡乱跑什么?” 老周的声音沙哑,带着股中午特有的困倦和慵懒。 陈拙站在桌边,把手里的卷子放到了老周的桌子上。 “交卷。” 被折了几次,中间鼓鼓囊囊,边缘卷曲,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没包好的煎饼果子,或者是一团准备扔进垃圾桶的草稿纸。 陈拙也没打算把它弄平。 就这么随意的,把这张不怎么好看的卷子,放在了老周的那张桌子上。 “做完了。” 陈拙说。 老周的目光落在那张卷子上。 他没动。 也没像一些年轻的老师一样,皱着眉头批评什么“卷面不整洁”,“态度不端正”。 他只是慢吞吞的拿起蒲扇,又摇了两下,驱赶着周围并没有多少的热气。 老周放下蒲扇,伸出手拿过来了那份卷子。 入手有点沉。 卷子里夹着什么。 老周将卷子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一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纸。 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坐标系,矢量,函数...... 办公室里一片沉寂。 连墙角的那只挂钟的咔哒声似乎都消失了。 老周盯着那张地图,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他没有震惊的跳起来。 也没有拍案叫绝。 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只是慢慢的伸出了手,从那个放在桌子上的红塔山烟盒里,摸出了一根烟,叼在了嘴上。 但他没有点火。 他就这么叼着烟,隔着那层薄薄的烟纸,咬了咬滤嘴。 “你知道这是啥吗?” 老周终于开口,指了指那张写满了的白纸,又指了指旁边那张有些皱巴的卷子。 陈拙看着他,表情平静:“解题过程。” “屁。” 老周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语气里也没火气,反倒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这叫饱和攻击。” 老周把烟拿下来,在桌子上磕了磕,把烟丝磕实。 “杀鸡用牛刀,打蚊子用高射炮。” “为了填个空,你把微积分都要搬出来了?” 老周摇了摇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这是这一中午,甚至这一周以来,他脸上露出的第一格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道题,我们出题的时候,本意是让你把地面当成简单的粗糙面,空气阻力那是绝对忽略不计的。我们要的是一个理想模型下的标准答案。” “你倒好。” 老周指着那个锯齿状的地面,又指了指那个空气阻力公式。 “你把地面的分子间作用力都快算进去了,你这是要把出题人的桌子都给掀了啊。” 陈拙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淡: “如果不算这些,那个答案就是凑出来的。” “凑出来的?” 老周挑了挑眉毛,“试卷上要的可就是这个数。” “我知道。” 陈拙抓了抓头发。 “但那个模型如果不加空气阻力,最后的速度曲线是一条直线,就只是一条直线,看着很别扭。” “看着别扭?” 老周愣了一下。 “嗯。” 陈拙老老实实地回答。 “既然公式都列到那一步了,只要加个阻力系数k,积分一下,那个曲线就平滑了,逻辑也就闭环了。 反正也就是多两行字的事儿,我就顺手写上了。” 老周盯着陈拙看了几秒。 就因为看着别扭。 就因为顺手。 “行,看着别扭。” 老周乐了。 他把手里的烟放下,重新拿起了那张纸。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仅仅是慢,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 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纸张边缘摩挲着,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他所在的这所市一中,名头听着响亮,那是关起门来在市里称大王。 真要拉到省里去比,跟省城那几所巨无霸比起来,也就是个中游水平。 这么多年了,他在物理组干了一辈子,头发都熬白了。 每年送去参加竞赛的学生一茬接一茬,最好的成绩也就是个省二等奖。 省一? 那是省城那几所重点的自留地。 国奖? 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是天上的月亮。 老周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守着这间破实验室,带带普通的学生,修修破烂,等到退休拉倒。 这次摸底选拔,他也只是例行公事,想着矮子里拔将军,凑合组个队去省里当当分母。 但现在,他看着手里这张纸。 看着那个关于空气阻力的积分公式,看着那个为了“让曲线平滑”而随手写下的修正项。 老周的心脏,在那件满是油渍的旧夹克下,突然狠狠地跳了两下。 这哪里是初一的学生。 这分明是一把还没开刃的绝世宝剑,就这么哐当一声,砸在了他这个打铁匠的门口。 “陈拙。” 老周突然开口,声音沉了几分,没了之前的慵懒。 “你知道咱们学校,以前竞赛最好的成绩是多少吗?” 陈拙摇了摇头。 “省二。” 老周伸出两根手指,有些自嘲地晃了晃。 “而且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次还是运气好,碰上了几道偏题,那学生刚好做过。” “咱们市一中,在省里那帮搞竞赛的眼里,就是个乡下土财主,人家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说到这儿,老周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陈拙,那双浑浊的老花镜后面,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一团压抑了许久、原本已经快要熄灭的火苗。 “但这次不一样。” 老周的手指在那张纸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有了这张纸,有了你这脑子。” “咱们这次,能去把那个天给捅个窟窿。” 陈拙看着老周。 他能感觉到老周身上那种颓废的气质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 “国奖。” 老周嘴里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嚼一块硬骨头。 “国家级一等奖。那是全省也没几个的名额,是能直接敲开全中国任何一所高中大门的金砖。” “以前我不做梦,因为我知道那帮学生几斤几两,让他们去冲国奖,那是逼鸭子上架。” 老周重新拿起扇子,但这次他没摇,而是指着陈拙,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狠劲。 “但你不一样。” “你小子的水平,已经够着那个门槛了。甚至......”老周看了一眼那个积分公式,“只要别犯浑,你比他们都高。” “所以,这次集训队,你必须进。” “不但要进,你还得给我好好练。别以为会点微积分就天下无敌了,竞赛有竞赛的规矩,有它的坑。 我会把这些年攒下来的那些压箱底的题,全给你喂下去。”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半年,你就跟着我,别的课要是听不懂或者不想听,就来实验室,我给你开绿灯。”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老周死死盯着陈拙的眼睛,“明年三月,别给我拿什么省二省三回来糊弄事。” “我要国奖。” “我要让省城那帮眼高于顶的老家伙们看看,咱们这破地方,也能飞出个金凤凰。” 陈拙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顺手补多些了一些公式,竟然让眼前这个看起来甚至有点邋遢的老头,燃起了这么大的斗志。 国奖。 “知道了。” 陈拙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份认真。 “我会拿回来的。” “行。” 老周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不再多说,动作很慢、很细致地把那张纸折叠起来。 折好之后,他没有把它塞回试卷里。 而是随手拿过那本《无线电》杂志,翻到中间一页,把这张折好的图纸,平平整整地夹了进去。 然后,合上杂志。 仿佛那是这本杂志里最重要的一页插图,也是他下半辈子最大的指望。 做完这一切,老周才重新把目光投向桌面上那张被遗弃的、皱巴巴的初中试卷。 那上面,两道大题的答题区一片空白。 只有两个潦草的最终答案。 孤零零的,显得有些寒酸。 “卷子呢?”陈拙问。 “卷子?” 老周看了一眼那张试卷,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蒲扇,像是在赶苍蝇。 “扔那儿吧。” 老周重新靠回了藤椅的椅背上,那是他最舒服的姿势。 “你都在纸上造出航母来了,还非得让我去挑你那小舢板漏不漏水?” 老周摇着扇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老流氓般的洒脱,但那眼神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回头我给你填个满分,这集训队的名额,谁走了你也走不了。” “行了,没事赶紧滚蛋。” 老周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 “别在我这儿碍眼。回去上你的课,或者找地儿睡觉去,明天开始,有的你忙的。” 陈拙站在那儿,并没有马上走。 他看着老周,又看了看那本夹着他图纸的《无线电》。 他能感觉到,某些东西变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单纯的交作业,那么现在,这变成了一个承诺。 “谢谢老师。” 陈拙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轻轻关上。 陈拙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走廊的阴影里。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蝉鸣,还有老周手里那把蒲扇摇动的声音,以及偶尔响起的吸烟声。 过了许久。 直到那根烟抽到了屁股,烫到了手指。 老周才把烟头摁灭在那个满是烟蒂的搪瓷烟灰缸里。 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把那本《无线电》杂志拿了过来。 翻开。 重新抽出了那张纸。 展开。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那个关于空气阻力的积分公式上,每一个符号都清晰可见。 老周看着那个公式,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纸面。 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国奖......” 老周嘟囔了一句,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芒。 “这他娘的才叫希望。” 他拉开抽屉,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笔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了一支红色的圆珠笔。 他在那张精密的图纸旁边,那个潦草的公式下面。 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大的勾。 不是画在卷子上。 是画在这张纸上。 画完之后,老周盯着那个勾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把纸重新折好,夹回书里,然后把书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还上了锁。 然后,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手中的蒲扇又开始有节奏地摇了起来。 呼呼~ 呼呼~ 风声轻柔。 在这闷热的午后,在这个充满了平庸与应试的校园角落里。 这一刻,老周觉得,自己这间破办公室,比那开了空调的校长室还要凉快。 第21章 沉默的集结 下午一点五十。 南方的空气依然被秋老虎不仅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像个更年期的暴躁泼妇,把空气搅得粘稠而滚烫。 韧劲十足,火气未消 市一中初一一班的教室里。 尽管换上了两扇老赵特批的加厚遮光窗帘,却依然挡不住那股无孔不入的热浪。 四台老式吊扇在头顶拼了命地转,呼呼的风声里夹杂着轴承缺油所发出的摩擦声。 吹下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一股子让人窒息的热气。 它试图把那股混合着汗味,粉笔灰,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春期独有的荷尔蒙味道吹散。 不过除了带来一阵阵带着热浪的风之外,收效甚微。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还没响。 教室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学生还趴在桌子上,维持着各种各样的姿势补觉。 陈拙醒了。 准确地来说,是被那种像蒸桑拿一样的体感给蒸醒的。 陈拙慢慢地直起腰,感觉后背的校服已经湿了不少。 粘在脊梁骨上,很难受。 他摘下眼镜,从课桌里掏出一张手帕。 一张刘秀英女士硬塞给他的印着唐老鸭的纯棉且吸汗的手帕。 擦了擦眼镜片上蒙着的那层雾气,又顺手摸了摸脑门上的汗。 重新戴上眼镜,世界又恢复了清晰。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桌角。 在他那堆摞的整整齐齐的课本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一张发出寒酸的纸条。 不是什么带着香味的信纸,也不是女士们传阅的那种折成心形的悄悄话。 就只是一张从最便宜的作业本上随手撕下来的纸条,边缘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一样,甚至还带着一条作业本自带的红线。 上面没有落款,没有称呼,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欠奉。 上面用那种很粗的黑色签字笔,极其潦草地写了四个大字。 【下午,物理。】 陈拙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两下。 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爱来不来,不来拉到”的懒散劲。 全校能干出这种事的,除了那个窝在藤椅上喝着浓茶,摇着蒲扇的老周,估计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至于地点,除了前几天提过一嘴的物理实验室以外还能是哪。 陈拙把纸条对折,然后随手塞进了校服裤兜里。 他看了一眼挂钟。 一点五十五。 还有几分钟就要准备上第一节课了。 下午是两节语文连堂,按照进度应该要轮到讲朱自清的《春》。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陈拙并不讨厌《春》,也并不讨厌文学。 对于这种纯粹的,需要调动感性思维去理解的文字,他向来是当作饭后甜点来对待。 当然,现在应该去看看正餐了。 陈拙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轻,很慢,甚至没有惊扰了旁边嘴角挂了一点亮晶晶的同桌。 拿了几支笔一个草稿本,然后拿起桌角的那个水壶,去教室前面饮水机里灌了满满一壶温水。 陈拙站起身,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操场上的蝉鸣声像海浪一样一波波的涌来。 他推了推眼镜,朝着操场对面的实验楼走去。 阳光瞬间包裹住了陈拙全身。 热浪带着一股燥热,让他刚刚午睡起来还带着些迟钝的大脑,开始慢慢地,一点点地苏醒过来。 像一台正在预热的精密仪器。 ...... 实验楼,物理实验室。 学校为数不多的装了柜式空调的地方。 还没进门就能听见窗外那台老旧的空调外机发出的轰鸣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 陈拙推开门。 呼~ 一股冷气夹杂着淡淡的臭氧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那层黏黏糊糊的热气。 教室很大,摆着二十多张黑色的实验桌。 空荡荡的。 只有靠近讲台的那个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男生,另一个还是男生。 听到开门声,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动作整齐划一,像两只正在警惕周围环境的土拨鼠。 左右两边,初三的李浩,初二的张伟。 陈拙站在门口,校服兜里露出两根出了头的笔,一只手插在上衣的兜里,一只手提着自己的水壶。 六目相对。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粘稠感。 陈拙不认识他们。 但他俩认识陈拙。 或者是,在这个并不算大的校园里,几乎没人不知道这个九岁跳级,考了第一的陈拙。 没有产生那种热血漫里强者见面分外眼红的火花,也没有触发校园剧里你好同学请多关照的客套。 就是单纯的,属于好学生之间特有的,带着点傲气又带着点社恐的尴尬与沉默。 李浩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甚至那个幅度小到不怎么能察觉。 然后又迅速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桌子上的那道关于凸透镜成像的难题上。 张伟倒是多看了两眼,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似乎想打个招呼,但看到李浩没说话,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冲陈拙咧了咧嘴,露出了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牙疼的表情。 陈拙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收回了目光。 他很满意这种氛围。 安静,学习,互不打扰。 他轻轻地关上门,把热气隔绝在门外。 他没有往第一排凑,他并不在乎第一排。 更何况现在那个位置已经有了别人。 他径直走向了实验室的最后一排,找了个靠窗的角落。 离吹风口不远不近,冷气吹不到头,但温度适宜。 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昏暗而柔和。 陈拙将东西摆放在桌子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那张稍微有点硬的实验凳上。 实验室里重新恢复了它原有的安静。 只有空调运行的低频嗡嗡声,和前排李浩翻书的哗哗声。 第22章 莫斯科大学出版社的书 两点三十五。 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的动静有点大。 一只穿着旧拖鞋的脚先迈了进来,紧接着就是那条洗得有些发皱的西裤,和那件万年不变的深棕色夹克。 老周来了。 手里依然端着那个巨大的掉漆搪瓷缸,胳膊底下夹着一摞卷子和一本书,嘴里还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 他进来后先是扫视了一圈。 那眼神很淡,像是在巡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目光扫过前排的李浩和张伟,然后径直掠过看向了正窝在后排的陈拙。 嘴角好像不自觉的扬了扬,稍纵即逝。 他慢吞吞地走到讲台前,把那一摞东西往桌上一扔。 “啪。” 声音清脆,带着灰尘的味道。 前排的李浩和张伟立刻坐直了身子,像是两根被突然拉直的弹簧。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对权威的敬畏。 在一中,老周虽然看着邋遢,平常也不怎么管事,但在物理这一方面,却基本上可以称得上绝对的权威了。 老周没说话。 拧开茶缸,喝了一口浓茶,漱了漱口,又咽了下去。 “都到了啊。” 他扫了一眼教室,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啊”。 他没有介绍陈拙,也没有介绍李浩和张伟。 大家心照不宣。 既然能坐到这个屋子里,那就说明都是被选中要参加比赛的。 名字不重要,脑子好用就足够了。 “以后,周二周四下午,还是这个点。” 老周用手指敲了敲讲台。 “不用点名,不用请假,能来就来,来不了就在教室上课。” “咱们这儿不讲究那些虚的,只讲究效率。” 说完,他拿起桌子上的那两套卷子,随手一挥。 “李浩,张伟。” “到。” 两人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拿去。” 卷子在空中滑行了一段时间,落在了第一排的桌子上。 “这是98年和99年的全国复赛真题。” 老周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两点五十,给你们两个小时,做完放讲台上,自己滚蛋。” “是。” 两人如获至宝,赶紧拿起卷子。 那可是真题啊。 在这个互联网还不发达,资源匮乏的年代,这种带标准和评分细则的往年真题,真正意义上比黄金还贵。 两人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 拔笔盖的声音,铺卷子的哗啦声,深呼吸的声音。 一种名为“应试”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在了教室的前半部分。 老周没再理他们。 他拿起桌上剩下的那本书。 一本很厚,封面是深红色的,边角已经磨损的露出了灰色的纸板,书脊上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的旧书。 他拿着书,趿拉着拖鞋,吧嗒吧嗒的走到了实验室的后排。 陈拙抬起头。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那本红书往陈拙桌子上一扔。 “咚。” 沉闷的响声。 书皮上甚至扬起了一点细微的灰尘,在下午的光线下飞舞着。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凹凸不平的压痕。 虽然有点模糊,但他认得那种排版风格。 那是苏式教材特有的,充满了冷峻和暴力美学的风格。 《中学物理难题选解(苏联版)》 下面还有一行俄文小字:莫斯科大学出版社。 “卷子你不用做。” 老周双手插在夹克兜里,居高临下的看着陈拙。 “那些题太规矩,做多了会把你脑子做僵了。”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本红书。 “翻翻看。” “这里面没什么标准答案,也没什么考纲限制,有些题连我都觉得变态。” 老周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期待。 “挑你能看懂的看,看不懂的俄文单词,讲台上那本大字典自己去查。” 陈拙伸手摸了摸这本书粗糙的书皮。 指尖传来一种像是在摸砂纸一样的触感。 够老。 够硬。 就像是一块陈年的普洱,或者是窖藏的好酒,还没翻开,就能闻到那股子辛辣的味道。 “嗯,好。” 陈拙回答了两个字。 平静,干脆。 老周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回到了讲台。 前排的李浩和张伟在老周路过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解。 凭什么? 凭什么大家都是来集训的,我们要死磕卷子,那个九岁的小孩就能看闲书? 而且那本破书是什么鬼?连个封皮都看不清,甚至还要查字典? 你怕不是老周的亲孙子吧? 但他们不敢问。 毕竟老周的威压还在那摆着,而且两个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看什么看?” 老周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威慑力十足。 “题做完了?还有心思看别人?” 两人吓得一激灵,赶紧把头埋进了卷子里,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生怕慢了一秒就会被赶出去。 老周走回讲台,一屁股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头椅子上。 他也没闲着。 他拿起那张刚送来的报纸,戴上老花镜,开始研究上面关于国足出线的新闻,一边看一边还啧啧两声。 于是。 时间开始在不同的流速中流逝。 前排是“沙沙沙”的写字声,急促,焦虑,为了分数搏杀的声音。 讲台上是“哗啦哗啦”的翻报纸声,悠闲,琐碎,自得其乐。 李浩写得很快,他的笔迹很重,每一笔都像是要在纸上刻出一道痕迹。 他一边写,一边皱着眉,偶尔还会停下来,烦躁地转一下笔,或者抓一下头发。 张伟稍微好点,但他总是坐不住,一会儿喝水,一会儿换笔,一会儿又对着计算机一通乱按,发出滴滴滴的响声。 就像是战场上的机关枪,急促,紊乱,缺少秩序。 后排。 一片沉寂。 陈拙坐在角落里。 他翻开那本红书。 第一页。 纸张泛黄,脆的像是陈年的落叶。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书估计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尘封了多少年,书页之间都似乎有了些连带。 陈拙并不在意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形上。 熟悉的俄文。 西里尔字母,带着倒钩和圈圈,像是一排排站立的士兵,森严而冷峻。 在这些字母中间,夹杂着一行行通用的数学语言。 积分符号? 偏微分符号? 求和符号Σ 还有那些复杂的,立体的,画满了受力分析箭头的几何图形。 陈拙看得极慢。 他没有动笔。 他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一支并没有按出笔芯的自动钢笔,在手指间无意识地转动。 他像是在欣赏一幅画,或者是在破解一个精密的密码。 第23章 怪物啊 陈拙的目光开始慢慢看向了第一道题。 题目很短,只有两行字。 【题目:一个质量为M的火箭,在充满阻力系数为k的介质中垂直发射。 假设燃料喷射速度u相对于火箭恒定,且火箭质量随时间t线性递减......求火箭达到最大速度时的质量比。】 这是变质量问题。 也就是传说中的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的魔改版。 在普通的初中物理中,质量m永远是一个常量。 但这道题,上来就把那个恒定的m给杀了。 它变成了一个变量,变成了一个随时间流逝而不断被消耗的函数m。 这就意味着,牛顿第二定律F=ma在这里失效了。 必须引入动量定理的微分形式:F=dp/dt 陈拙推了推眼镜。 这就是老周说的变态吗? 确实挺变态的,尤其是将这种题在一本初中物理题上。 不过陈拙很高兴。 是真的很高兴,一种大脑将要接受新的知识,撕开新的问题的一种不自觉的由内而外的高兴。 陈拙拿起了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来第一个公式。 没有急促的沙沙声。 他写的很慢。 每一笔都像是要刻在纸上。 思考五分钟,落笔半分钟。 他的大脑开始进入那种熟悉的负荷工作模式。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空调的嗡嗡声消失了。 老周翻报纸的声音消失了。 李浩翻卷子的声音也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个在阻力介质中孤独上升的火箭,以及那一个个代表真理的希腊字母。 他的脑海里建立了一个坐标系。 那个火箭不再是纸上的文字,它变成了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圆柱体,尾部在喷射着烈焰。 燃料在减少,质量在减少,速度在增加,阻力也在非线性的增加。 这是一个动态的博弈过程。 微分方程。 陈拙在纸上写下一行行算式。 这才是物理世界的真实面貌。 混乱,非线性,充满了不确定性。 笔尖在纸上滑动。 他不需要计算机。 那些复杂的积分,在他的脑子里像流水一样自然流淌。 老周坐在讲台上,手里换了一张前天的晚报,一边喝茶一边看。 他偶尔会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边缘扫视一眼教室。 前排的两个,满头大汗,那是正常现象。 后排的那个,纹丝不动,那是意外之喜。 老周的嘴角挂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又低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下午四点。 一个半小时过去。 前排的战斗看起来已经进入了白热化,也进入了瓶颈期。 李浩卡住了。 一道物理竞赛里最经典的刚体转动问题,涉及到了转动惯量和非惯性系。 题目给了一个旋转的圆盘,上面有一个滑块,要求分析滑块在科里奥利力作用下的移动轨迹。 李浩已经在草稿纸上画了五个受力图,列了三个方程。 但是。 算不出来。 那个微分方程太复杂了,他的数学工具箱里,只有初中和一点点的高中存货,根本解不开这种死结。 “嘶......” 李浩倒吸了一口凉气,烦躁的把笔往桌子上一拍。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滴在卷子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一种挫败感从心底缓缓吞噬着他自己。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张伟。 张伟早就放弃了,正趴在桌子上,拿着圆规在橡皮上扎洞,显然是已经进入了贤者时间。 李浩不甘心。 他可是年级第一,他是要冲省一的人。 他咬了咬牙,拿起卷子,决定去讲台上问问老周。 哪怕是被骂一顿,也好过在这儿干耗着。 他站起身,走到讲台前。 老周正在给茶缸续水。 “老师,这道题......” 李浩指着卷子,声音有点哑。 老周扫了一眼。 “非惯性系?”老周淡淡的说,“这道题超纲了,用能量守恒算,别去分析受力,你会把自己绕进去的。” “能量守恒?” 李浩愣了一下。 “转动动能加上势能。再减去摩擦功”老周点拨了一句,“回去再算算。” 李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他拿着卷子往回走。 鬼使神差的,他的脚步在经过实验室后排的时候,慢了下来。 那个角落里的九岁小孩,还在那儿坐着。 姿势几乎没变过。 左手托着下巴,右手转着笔。 那本红色的破书摊开着。 但他没在写字。 他就在那儿发呆。 李浩有点好奇,也有点不服气。 凭什么我们在这儿拼死拼活,你就在那儿发呆? 老周不是说这书很难吗? 陈拙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依旧盯着书上的某一页发呆。 李浩趁机瞄了一眼。 只一眼。 李浩的脚步就僵住了。 他看到了那页纸上的内容。 那不是他熟悉的汉字题目。 那是一堆蝌蚪一样的,带着倒钩和圈圈的字母。 他知道这种文字。 俄文。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陈拙手边的那张草稿纸。 上面没有图。 只有一行行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算式。 积分符号∫。 微分符号d。 还有那个自然对数ln。 他在初三的数学拓展课上听说过这些符号,老师说那是到了高中甚至大学才学的东西,那是用来算曲线面积和变化率的。 但在陈拙的笔下,那些符号就像是加减乘除一样,被随意的组合在一起。 最后得出的那个公式,长的让他眼晕。 这是什么? 这特么是初中物理? 李浩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晃动了一下。 他刚刚还在为了一道科里奥利力的题目抓耳挠腮,甚至需要老师提醒用能量守恒来逃避复杂的受力分析。 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是这个学校物理最好的学生,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 他以为竞赛就是把初中物理的那点公式用到极致,玩出花来。 但这一刻,他突然发现。 自己拼命攀爬的那座金字塔,可能只是人家脚下踩着一块垫脚石。 他在做题。 而陈拙在做研究。 他在算那个浮力球会沉下去多少厘米。 而这小孩在算.....火箭? 李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这特么看的是啥......”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 李浩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陈拙的侧脸。 陈拙依然没有动。 他的眼神很空,并没有聚集在书上,而是聚焦在虚空的某一点。 那里似乎有一个正在高速飞行的火箭,正在随着他的思维而加速,变形。 陈拙这时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秒。 陈拙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涣散,那是一种深度思考后被打断的茫然。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遮挡草稿纸,只是淡淡的看了李浩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盯着那个积分符号。 仿佛李浩只是空气中的一粒尘埃。 李浩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热。 不是羞愧,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被降维打击后的无力感。 李浩默默的走开了。 他就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坐下后,他看着面前那道刚才还让他抓狂的浮力题。 突然觉得,这题......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毕竟,跟那本全是鬼画符的红书比起来,这至少还是人类能看懂的东西。 至少不需要去查那个看起来就像是一堆乱码的俄文单词。 李浩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的笔尖更用力了,仿佛要把刚才受到的冲击,全部发泄在这张卷子上。 哪怕是做题家,也要有做题家的尊严! ...... 下午五点。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铃铃铃——” 刺耳的下课铃声打破了实验室里凝固的空气。 李浩和张伟几乎是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像是两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两人瘫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两个小时,高强度的做题,脑细胞死了不知道多少。 “交卷。” 老周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已经看完了报纸,正端着茶缸在看窗外的风景。 两人赶紧起身,把卷子恭恭敬敬地放在讲台上。 “行了,滚蛋吧。” 老周挥了挥手。 “下周二讲评,回去把错题本准备好。” “老师再见。” 两人如蒙大赦,背起书包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压抑的地方。 走到门口时,李浩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角落。 陈拙还在那儿坐着。 还在看那一页。 一下午,他好像就翻了两页书。 实验室里只剩下老周和陈拙。 老周把茶缸放下,点了一根烟。 “喂。” 他喊了一声。 陈拙这才像是大梦初醒一样,缓缓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沉浸在思维迷宫里的迷离。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 一种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那是大脑全功率运转两个小时后的副作用。 胃里也有点空。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给即将罢工的大脑重新注入了一点燃料。 他合上书。 那是很轻的一声“啪”。 书皮上的灰尘似乎都被震落了一些。 “看懂多少?”老周吐了一口烟圈,问道。 陈拙想了想。 “三道题。” 陈拙诚实地回答。 一下午,两个半小时。 第一道变质量火箭问题,花了一个小时推导微分方程。 第二道非线性弹簧振子,花四十分钟理解那个相位图。 第三道相对论效应下的粒子碰撞,没完全算完,卡在最后一步能量守恒上。 “三道?” 老周挑了挑眉毛,似乎有点意外。 他原本以为这小子一下午能啃下来一道就不错了。 毕竟这本书,可是当年苏联奥赛国家队的训练题集,那是给那帮要造卫星的毛子天才准备的。 里面的题,有些甚至涉及到了一点大学二年级的理论力学。 “行。挺快。” 老周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嘲讽,但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满意。 “这本书我能带走吗?” “拿走。” 老周摆摆手,“别弄丢了,这可是孤本。全省估计都找不出第二本。” “不会弄丢的,老师再见。” 陈拙点了点头,一只手抱起这本书,一只手提着水壶。 转身走向了门口。 推开门,走出了教学楼。 外面的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只留下了一抹绚丽的晚霞铺在天边,把整个校园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空气中的燥热退去了一些,晚风吹过,带着一丝丝凉意。 陈拙走在走廊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了走廊的尽头。 他捏了捏手里那本硬邦邦的红书。 他觉得,这种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社交,不需要假装合群,只需要坐在角落里,听着别人笔尖的沙沙声,然后独自一人在思维的荒原上与那些顶级的知识厮杀的下午。 非常完美。 这才叫生活。 这才叫集训。 陈拙推了推眼镜,迈步走下台阶,身影融入了暮色之中。 身后,二楼实验室的窗户里。 老周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拿起茶缸,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干。 “三道题啊......” 老周咂巴咂巴嘴,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 “这他娘的,是要出个怪物啊。” 第24章 什么死出 依然是二零零一年的九月。 清晨的阳光穿过市一中那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斑驳的洒在行政楼二楼那条铺着水磨石的走廊上。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凉意,但在那份凉意底下,却已经隐隐透出一股躁动的气息。 早晨七点半。 初一年级组办公室。 这里是整个初一年级的权力中枢,也是各种八卦,试卷,以及各种老师,粉笔灰的集散地。 老赵。 赵建国。 初一一班的班主任,年级组长,外加数学组的组长。 此刻正坐在那张属于他的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他的脸色有点不太好。 甚至可以说,有点黑。 就像是刚被人借走了五百块没还,或者是刚发现自家地里的好白菜被隔壁的那头猪给拱了。 昨儿下午,陈拙没在教室。 那是他亲手批的假条,理由是物理组借调。 作为一个开明的班主任,老赵当时批得很痛快。 毕竟那是老周。 那个虽然邋遢但确实有点本事的物理怪才来亲自开的口。 但事后,老赵越想越不对劲。 陈拙是谁? 是他废了老鼻子劲,跟校长拍了桌子,特意将自己硬生生调到了一班当班主任的宝贝。 那天课上的那些推导,那个逻辑,那个书写,那个对数字的敏感度,那是天生的数学苗子啊! 怎么才开学不到一个月,就被老周那个打铁的给截胡了? 而且一去就是一下午! 整整两节课加上课外活动时间! 这一下午能刷多少道数学题?能背多少个公式? 老赵手里捏着红笔,在那个倒霉学生的作业本上狠狠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力透纸背,甚至把作业本都划破了一层。 “这老东西,下手倒是快......” 老赵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端起那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还没来得及喝。 “吱呀~”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这门轴缺油好久了,每次开门都像是在惨叫。 老赵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全校敢不敲门直接进他办公室的,除了校长,就只有那个老东西。 果然。 一阵熟悉的,略显劣质的烟草味混合着一股子油味飘了进来。 老周手里端着那个掉了漆的大茶缸,胳膊底下夹着一本《无线电》,嘴里还哼着一段跑调跑到姥姥家的京剧,迈着那双万年不变的拖鞋,晃晃悠悠的进来了。 “哟,赵组长,忙着呢?” 老周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挂着一种极其欠揍的笑容。 那是一种黄鼠狼偷到了鸡,老光棍娶到了媳妇之后的笑容。 老赵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低头继续批作业。 “有屁快放,没事滚蛋,这儿是年级组,不是你们物理组的那个破仓库。” 老周也不生气。 他也不客气,直接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了老赵对面。 然后。 他慢条斯理地从那本《无线电》里,抽出了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 “也没啥大事。” 老周把那张纸摊开,动作轻柔地像是在抚摸情人的手。 “就是让你开开眼。” 老赵撇了撇嘴。 “开眼?你能有啥好东西?除非你把那个诺贝尔奖杯搬过来。”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张纸。 只一眼。 老赵手里的红笔就停住了。 那是一道关于空气阻力的积分推导。 复杂的坐标系,严密的矢量分解,还有那一行行如同行云流水般的微积分算式。 还有那个漂亮的自然对数ln。 老赵是行家。 虽然他是教初中数学的,但他当年也是正儿八经数学系毕业的高材生。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仅是物理推导,这是极其扎实的数学功底。 那个积分变换,那个变量代换,干净利落,没有一步废话。 “这......” 老赵推了推眼镜,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差点把鼻子贴到了纸上。 “这是谁写的?” 老赵的声音有点发抖。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他不敢信。 或者是,不愿意信。 老周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还能有谁?” 他用手指弹了弹那张纸,发出崩的一声脆响。 “你班那个宝贝疙瘩呗,九岁的那个。” 老赵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老周。 “陈拙?!” “对咯。” 老周端起茶缸,滋溜一口,那是相当的得意啊。 “大前天晚上,我让他做个这儿,这小子嫌题目太简单,非要把各种阻力算进去,那我这也没办法啊,结果......” 老周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很无奈”。 “结果人家当场给就给我整了个微积分,啧啧啧,你说气人不气人?” 老赵没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那张纸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震惊。 狂喜。 然后就是深深的嫉妒。 这特么是微积分啊! 一个九岁的初一学生,自学微积分,还能运用得如此娴熟!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孩子的逻辑思维能力已经完全超越了同龄人,甚至超越了大部分高中生。 这是数学的天才! 是上帝赏饭吃,不,是上帝追着喂饭吃的数学天才! 可是...... 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就用在了物理这种粗糙的学科上? 看看这些公式,竟然是为了算一个该死的木块摩擦?! 暴殄天物! 这简直就是拿着金饭碗去讨饭! 老赵的心在滴血。 “怎么样?” 老周好像是还没察觉到对面老友内心的咆哮,还在那儿显摆。 “这脑子,天生就是搞物理的料,那直觉,那建模能力,绝了,明年的那个国奖啊,我看是稳了。” 老周收起那张纸,像是收起了一张藏宝图。 “行了。你看也看过了。我就是过来跟你打个招呼,以后周二周四下午,这孩子就归我了,你别给安排什么大扫除之类的杂活。” 说完,老周站起身,哼着小曲儿,心满意足地走了。 留老赵一个人坐在那儿。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老赵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红笔。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重新戴上。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那是狼看到了肉,猎人看到了猎物的光芒。 “搞物理的料?” 老赵冷笑一声,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放屁!” “物理那玩意儿,也就是给数学打打杂,没有数学这个骨架,物理就是一堆烂肉。” “微积分用的这么溜,说明这孩子骨子里流的是数学的血。” “老周啊老周,你想独吞?” 老赵拉开抽屉。 从一堆教案和试卷的最底层里,摸出来一张有些发黄的,纸质很薄的卷子。 那是一张高中数竞的卷子。 老赵把卷子抽出来,一把拍在了桌子上。 “做梦!” 第25章 死亡凝视 上午第二节课。 数学。 陈拙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那张特制软椅上。 今天的数学课讲的是绝对值和相反数。 对于陈拙来说,这甚至不能称之为知识,这简直就是常识。 就像是有人在讲台上教你如何呼吸,或者如何眨眼。 无聊。 极度的无聊。 陈拙没有听讲。 他在底下自己算着那本《吉米多维奇》。 讲台上,老赵正在写着板书。 |-5|=5 |3|=3 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老赵平常讲得很慢,很细,生怕底下的那帮毛孩子听不懂。 但是,讲今天的老赵有点不对劲。 坐在前排的学生们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平常老赵讲课,那是雨露均沾,眼神会在全班游走。 但今天。 老赵的眼神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钉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那种眼神...... 怎么形容呢? 有点绿油油的。 就像是一头饿了三天的老狼,盯着一只肥嫩的小羊羔。 慈祥中带着一丝狂热,狂热中又带着一丝狰狞。 陈拙感觉到了。 那种如芒在背感觉,陈拙想忽视都忽视不掉啊。 他从书本上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反而对着陈拙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笑得陈拙头皮发麻。 一种“你跑不掉了”的微笑。 让陈拙突然幻视起了《闪灵》里杰克的那个微笑。 自己偷吃零食被发现了? 藏得挺好的啊,也没露出来啊。 难道是昨天逃课的事被发现了? 也不对啊,那是老周批的条子啊。 陈拙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过他是一个理想的人。 既然搞不清楚状况,那就静观其变就好了。 他对着老赵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符合九岁儿童人设的笑容。 然后低下了头,继续看自己的那本《吉米多维奇》 老赵看着陈拙那个“乖巧”的样子,心里的火更甚了。 装。 你接着装。 昨天都能用微积分算摩擦力了,今天还在这儿跟我装小孩? 行。 待会下了课,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老赵把粉笔头精准地扔进了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课。” 全班同学刚想起身。 老赵又补了一句: “陈拙,来我办公室一趟。” 全班瞬间安静,几十双同情的目光投向了那个坐在前面的身影。 被老师单独喊去办公室谈话,通常不是什么好消息。 陈拙面无表情地合上书。 他并不慌。 陈拙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老赵对他的感觉并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急切? 陈拙慢吞吞地跟在老赵身后,走进了年级组独属于老赵的小办公室。 老赵走进去,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顺手把门带上了。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坐。” 老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拙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赵老师,您找我?” 老赵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刚才讲课讲干的嗓子。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镜片,像X光一样扫描着陈拙。 “听说,老周给你开小灶了?” 老赵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陈拙心里一动。 果然是因为这个。 “嗯” 陈拙诚实地点点头。 “周老师给了我一本书,让我在实验室看。” “哼。” 老赵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的往桌上一放。 “那老东西,是不是还跟你说,物理是解释世界的真理?是万物之源?” 陈拙眨了眨眼。 老周似乎,好像,大概,有可能说过这样的话吧? “那是放屁!” 老赵突然爆了一句粗口,身子前倾,那张略显的沧桑的脸上满是严肃。 “陈拙,你是个聪明孩子,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是绝对的。” 老赵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天。 “那就是数学。” “物理?那是什么?” 老赵一脸不屑。 “那是经验学科。” “那是靠做实验,凑数据,修修补补搞出来的近似值。” “今天牛顿是对的,明天爱因斯坦出来,牛顿就得修改,后天再出来个什么人,爱因斯坦也得改。” “物理是血肉,它看着丰满,有意思,能造火箭,能造原子弹。” “但是!” 老赵的声音骤然提高。 “如果没有数学这个骨架,物理就是一堆烂肉!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你用的那个微积分,你用的那个微分方程,那是谁发明的?是数学家!” “物理学家只是在借用我们的工具,在给我们的真理打工!” 这番话,说的那叫一个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陈拙听的一愣一愣的的。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但他没想到,平时看着挺严肃刻板的老赵,喷起物理来竟然这么有攻击性。 这哪是学科之争,这简直是信仰之战。 “老师......”陈拙弱弱的开口,“我觉得物理也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个屁!” 老赵大手一挥,打断了他。 “那是你还没见过真正的数学。” 老赵拉开抽屉。 将那张发黄的卷子抽了出来,拍在了陈拙面前。 “老周让你算火箭?算那些大概其的数字?” “俗!” “那是工程师干的事。” 老赵指了指那张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压轴题。 “看看这个。” “这是数论,是数学皇冠上的明珠,是上帝创造宇宙代码时用的语言!” 陈拙低头看去。 只有一行字。 (啧,谁知道数学符号怎么输进这里?多说一嘴,这道题其实挺有意思的。) 没有复杂的图形。 没有冗长的背景描述。 就是纯粹的数字,纯粹的逻辑。 “这道题。” 老赵看着陈拙,眼神灼灼。 “初三集训队的那帮孩子,想了一周,没人做的出来。” “你不是喜欢硬骨头吗?” “最硬的骨头。” “现在,就在这儿,给我解出来。” 老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递给陈拙。 “解不出来,以后你就老老实实跟着老周玩泥巴,我也就死心了。” “但要是解出来了.......” 老赵顿了顿,抛出了诱饵。 “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特权。” 第26章 修罗场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咔哒咔哒的走字。 陈拙看着那道题。 他接过钢笔。 那种熟悉的,冰冷的,金属质感从指尖神经涌上了大脑中枢。 他并没有马上动笔。 他在脑子里拆解这道题。 素数p。 指数p-2。 整除。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瞬间唤醒了他脑海深处的一个定理。 费马小定理。 a^(p-1)≡1(modp)(当a不是p的倍数时)。 这是数论的基石之一。 陈拙推了推眼镜。 这道题。 对于初中生来说,确实是超纲的,甚至是变态的。 甚至对于高中竞赛来说都算不上是简单。 因为它需要你不仅知道费马小定理,还要懂得如何灵活地运用逆元。 但在陈拙眼里。 这其实是一道非常有意思的题。 2^(p-2)是什么? 根据费马小定理,2^(p-1)≡1(modp)。 所以,2^(p-2)≡2^(-1)(modp)。 也就是2在模p下的逆元。 同理,3^(p-2)是3的逆元。 6^(p-2)是6的逆元。 那么题目就变成了证明: 2^(-1)+3^(-1)+6^(-1)-1≡0(modp)。 这太简单了。 陈拙甚至想笑。 1/2+1/3+1/6=3/6+2/6+1/6=6/6=1 1-1=0 证毕。 这就是数学的美。 看似复杂的指数运算,在数论的透镜下,还原成了最简单的小学分数加减法。 大道至简。 陈拙拨开笔帽。 他没有用草稿纸。 他直接在卷子的空白处,开始书写。 不需要画图,不需要假设空气阻力。 只需要几行干净利落的同余式。 ∵pisprime,p>3 ∴(2,p)=1,(3,p)=1,(6,p)=1 ByFermat'sLittleTheorem: 2^(p-1)≡1(modp)?2^(p-2)·2≡1(modp) ...... 陈拙写的很快。 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不到两分钟。 陈拙停笔了。 最后一行。 ∴OriginalExpression≡1-1≡0(modp) Q.E.D. 陈拙把笔帽盖上,把卷子推给老赵。 “好了。” 老赵一直没说话,一直盯着陈拙的手。 从陈拙写下第一个同余符号“≡”开始,老赵的瞳孔就放大了。 他知道,这把稳了。 这孩子不仅会做,而且用的还是最标准,最优雅的数论语言。 他没有用笨办法去展开二项式,而是直接切中了问题的本质。 逆元。 老赵拿起卷子。 看着那几行漂亮的算式。 那种逻辑的流畅感,那种数字的优美感,简直完美。 “好!” 老赵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好一个费马小定理!” “好一个逆元!” 老赵看着陈拙,眼神里的狂热感觉都快要将陈拙淹没。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小子的脑子,天生就是为了数学长的。” “老周那个破教物理的,懂个屁的这种美感。” 老赵站起身,从裤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在那儿哗啦哗啦的找了半天。 最后找出了一把有点生锈的,黄铜色的钥匙。 把钥匙放在了陈拙面前。 “拿着。” 陈拙看着那把钥匙。(这个学校的老师好喜欢给钥匙。) “这是?” “顶楼,档案室的钥匙。” 老赵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豪气。 “那里头,存着从85年到现在,所有的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的卷子和不少的国家集训队资料。” “那些集训队的讲义,都是我当年舔着脸,从我那个在省数学会当会长的大学同学那儿,一箱一箱的扛回来的。” “有些资料,市面上早就绝版了。” “学校规定,那是保密室,只有教研组长才能进。” 老赵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交代什么机密。 “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想看什么就什么。” “除了别把那里面点着了,剩下的随你折腾。” 老赵顿了顿,接着说。 “还有。” “明年的全国初中数学竞赛我已经给你报名了。” “从今天起,你也是校数学集训队的主力了。” “以后周一周三晚上,数学集训,周二周四下午,随你去老周那儿鬼混。” “至于其他的课......” 老赵大手一挥。 “只要你期中期末考的大差不差,我不光批你的假,谁敢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双重特权。 双核驱动。 陈拙伸手,握住了那把黄铜钥匙。 凉凉的,有点沉。 “谢谢赵老师。” 陈拙站起身,对着老赵鞠了一躬。 真实不虚。 在这个年代,能遇到这样两个为了自己而打破常规,甚至互相争抢的老师。 是他的幸运。 陈拙走出办公室。 左边裤兜揣着物理实验室的钥匙,右边裤兜里揣着数学档案室的钥匙。 走路都带风。 刚转过楼角,迎面就碰上了一个人。 老周。 老周夹着课本,正准备去初二上课。 看到陈拙从年级组办公室出来,又看到老赵正站在门口一脸神清气爽的目送着陈拙。 老周是什么人? 那是人精。 他那双眯缝眼一转,立马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老周停下脚步,挡在陈拙面前。 “老赵找你了?” 老周的声音有点酸,像是喝了半斤老陈醋。 陈拙停下,点了点头。 “嗯。” “那老狐狸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老周瞥了一眼陈拙鼓鼓囊囊的右边裤兜。 “他说,物理是肉,数学是骨头。” 陈拙实话实说。 “没有骨头,肉就是烂泥。” “嘿!” 老周气乐了。 “这老东西,嘴还是这么损。” 老周把胳膊底下的书换了只手夹着,一脸的不屑。 “骨头?” “光有骨头没有肉,那是个啥?” “那是骷髅!那是标本!那是死的!” “物理才是活的!是有血有肉,能跑能跳的!” 老周伸出手指,点了点陈拙的胸口。 “小子,你可别被他忽悠瘸了。” “数学那是工具,是锤子,是扳手。咱们学物理的,是用工具造机器的人,你见过哪个工匠对着着锤子磕头的?” 陈拙看着老周那副气急败坏又带着点护犊子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但他忍住了。 他作为一个堂堂的成熟的成年人,对于这种事情那可是颇有心得。 “老师。” 陈拙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 “我觉得赵老师说的也有道理。” “嗯?” 老周眉毛一竖。 “锤子要是不好,机器也造不精细。” 陈拙拍了拍右边的裤兜,那是数学钥匙的位置。 “我想先把锤子磨快点,再去造您的机器。” 老周愣了一秒。 他盯着陈拙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行啊你个小兔崽子。” 老周笑骂了一句,伸手在陈拙脑袋上呼了一把。 “两头通吃是吧?左右逢源是吧?” “行,有志气。” “只要你不嫌累,你就两边跑吧。” 老周摆了摆手,侧过身让开了路。 “滚蛋滚蛋,别耽误老子上课。” 陈拙点了点头,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陈拙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站在办公室门口对着他冷笑的老赵。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头,隔着十几米的走廊,互相瞪了一眼。 “老东西。” “老不死的。” 两人几乎同时骂了一句。 然后。 各自转身,各自得意。 走廊外的阳光正好。 知了还在叫。 第27章 染色法的胜利 二零零一年的十月,像是一块受潮了很久的饼干。 咬在嘴里不脆,咽下去也不软,就那么温吞吞、黏糊糊地噎在喉咙口。 市一中的行政楼顶楼,空气似乎比楼下要稀薄一些。 这里是陈拙的新领地。 老赵给的那把黄铜钥匙,不仅仅打开了一扇铁门,更是为陈拙在这个嘈杂的初中校园里,圈出了一块绝对安静的真空地带。 下午四点。 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窗外的法国梧桐树顶显得灰扑扑的。 档案室里没有开灯。 陈拙喜欢这种自然光逐渐消退、昏黄暮色一点点渗透进来的感觉。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蛰伏在洞穴里的动物,安全,且专注。 他坐在那张掉了漆的红木桌前。 桌面上铺开了一张A3大小的白纸,旁边散落着几支已经写干了墨水的晨光笔芯。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酸味,那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知识发酵的味道。 陈拙正在做题。 这是一道立体几何题,一张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的复赛卷。 题目描述很简单: 【一个正四面体ABCD,棱长为a。点P在棱AB上运动,点Q在棱CD上运动。求PQ与底面BCD所成角的正切值的取值范围。】 图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正四面体,最完美的柏拉图多面体。 如果是普通的初中生,或者刚接触立体几何的高中生,这时候大概会开始在大脑里旋转这个椎体,试图寻找那个该死的二面角,或者在那儿比划着怎么做垂线,怎么找投影。 陈拙没有比划。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个图形一眼。 他的手很稳,抓起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在白纸的左上角,熟练地画了一个十字。 建系。 这是他的本能。 在他眼里,空间不是“空”的,空间是被这三条互相垂直的轴线切割、固定的。 没有什么几何问题是坐标系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再引入一个参数方程。 “设底面中心为原点O(0,0,0)……” 陈拙心里默念着,笔尖飞快地落下。 这一招,叫空间解析几何。 这是大学数学的入门工具,但在中学竞赛里,它就是一把重型机枪。 不管题目里的点怎么动,不管那个四面体怎么歪,只要把它钉死在坐标轴上,剩下的就是纯粹的计算。 设P点坐标(x1,y1,z1),引入参数t。 设Q点坐标(x2,y2,z2),引入参数k。 PQ向量的坐标表示…… 法向量…… 数量积……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很密,很急,像是一场急促的雨。 陈拙写得很顺。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精密的处理器,快速地处理着那些带着根号、分母和平方的复杂式子。 √2/3a,√6/3a…… 这些数字在他的笔下不断地拆解、组合、相乘、相消。 十分钟过去了。 白纸被写满了一半。 墨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陈拙感觉自己的手腕稍微有点酸。 这种方法虽然“无敌”,但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计算量大得惊人。 尤其是当涉及到两个动点的时候,最后推导出来的那个函数解析式,长得像一条蜿蜒的毒蛇。 分母里套着根号,根号里套着平方,平方里还带着参数。 “啧。” 陈拙皱了皱眉,停下笔,甩了甩手腕。 他看着纸上那一大坨黑乎乎的算式。 并没有错。 逻辑严密,推导无误。 只要再解一个关于t和k的二元函数极值,答案就出来了。 也就是再算半页纸的事儿。 但他突然觉得有点烦。 这种烦躁不是因为题目难,恰恰相反,是因为题目不难,但麻烦。 就像是让你用勺子把一游泳池的水舀干。 你知道怎么舀,也舀得动,但每一勺下去,除了机械的重复,没有任何新鲜感。 “这就是所谓的硬骨头?” 陈拙有些失望地嘟囔了一句。 他原本以为80年代的竞赛题能给他带来点惊喜,结果也就是考验谁的算力更强、谁更耐烦而已。 他重新握紧笔,准备一鼓作气把那个极值算出来。 暴力破解嘛,讲究的就是一个力大砖飞。 就在他准备落笔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手边的一本旧书。 那是他刚才为了找题,随手从书架角落里抽出来的一本发黄的线装书。 书名模糊不清,封皮都快掉了,像是某位老教师当年的备课笔记,或者是当年集训队的内部交流资料。 书是摊开的。 好巧不巧,那一页的角落里,画着一个和陈拙现在做的题目一模一样的图。 正四面体。 两个动点。 陈拙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他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当年的前辈是怎么建坐标系的。 是不是有什么更简便的建系方法? 比如利用对称性? 然而。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图形旁边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旁边没有坐标系。 没有x,没有y,没有z。 甚至没有算式。 那里的空白处,用蓝色的钢笔水,潦草地画了一个很奇怪的图。 那是一个正方形。 正方形里面套着那个正四面体的投影。 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飘逸,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随意: 【把它补成一个正方体。P和Q,不过就是正方体两个面上的蚂蚁。投影一下,一眼可见。】 下面还有一句更简短的批注: 【别算,用眼看。】 陈拙盯着那行字。 “别算,用眼看?” 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算什么解法? 补成正方体? 他在脑子里试着构建了一下。 正四面体确实可以内接于一个正方体,这是个经典的几何模型。 但是…… 就算补成了正方体,P和Q还是动点啊。 还是要算距离,算角度啊。 怎么可能一眼可见? 陈拙并不觉得这行字是错的。 能写在集训队讲义上,肯定有它的道理。 但他觉得这种方法很险。 数学是应该是严谨的,是逻辑的堆砌,是方程的求解。 一眼可见这种词,属于文学,不属于数学。 他摇了摇头,把那本旧书推到一边。 “太依赖直觉了。” 陈拙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这种补形法或者是投影法,往往是针对某一道特定题目的巧合。 如果题目稍微变一下呢?如果不是正四面体,是歪四面体呢? 然后低下头,继续在这个被坐标轴锁死的牢笼里,为了那个二元函数的极值而奋斗。 笔尖再次在纸上划动。 沙沙沙。 沙沙沙。 计算还在继续。 根号被打开,平方被合并,参数被消去。 终于。 又过了十五分钟。 陈拙长出了一口气。 算出来了。 答案是一个区间。 [0,√2/2]。 他把钢笔扔在桌上,看着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算式的A3纸。 这就是战果。 这就是力量。 虽然过程繁琐,虽然手腕酸痛,但这就是绝对正确的答案。 陈拙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试图享受一下解题后的快感。 但是。 那种快感并没有如期而至。 反倒是刚才那本旧书上的那行潦草的字,像是一只苍蝇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乱飞。 【别算,用眼看。】 陈拙烦躁地坐直身子。 他又把那本旧书扯了过来。 他盯着那个简陋的草图。 正方体。 投影。 “怎么看?” 陈拙在心里反问那个看不见的对手。 “光凭看,你能看出根号二?你能看出正切值?” 在他的视野里,图形是由线条组成的,线条是由点组成的,点是由坐标定义的。 离开了坐标,图形就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不可捉摸,不可信任。 他合上书。 把那张写满算式的纸折好,夹进书里。 就像是用自己的正确,封印了那个话语。 他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然后收拾书包,起身离开。 档案室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陈拙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走得很稳。 但他自己没发现,他的脚步比平时稍微沉重了一点点。 就像是鞋子里进了一粒极其微小的沙子。 不硌脚。 但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第28章 核桃计划 五点半。 正是这所中学一天中最喧闹的时候。 下课铃声像是个信号弹,把几千个被禁锢在教室里的青春期少年瞬间释放了出来。 楼道里全是跑动的声音,叫喊声,饭盒碰撞的声音。 陈拙逆着人流,穿过操场。 他要去那个老地方。 学校西侧的铁栅栏。 雨后的操场有些泥泞。 空气里混杂着食堂飘来的油烟味,还有远处煤渣跑道特有的硫磺味。 这是一种很世俗,很粗糙,但也很有生命力的味道。 远远的。 陈拙就看见了张强。 那个胖乎乎的身影,今天并没有蹲在地上等自己。 他正撅着屁股,整个人贴在那几根生锈的铁栏杆上,手里好像在捣鼓着什么巨大的东西。 陈拙走近了些。 才看清张强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是一块巨大的、深褐色的多层板。 大概有一米见方,边缘毛毛糙糙的,像是从哪个建筑工地上捡来的废料。 “你干嘛呢?” 陈拙走到栏杆边,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水泥墩子上。 张强听到声音,猛地回过头。 那张大脸上全是汗,鼻尖上还蹭了一块黑灰,看起来像只花脸猫。 但他眼睛很亮,那是捡到宝的眼神。 “拙哥!快来搭把手!” 张强兴奋地喊道,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变调。 “我在后面垃圾堆捡到这块板子!这是那种防水的船木板!贼结实!” “我想把它弄进去,你吃饭的时候不是还得拿着吃吗?我正好用这个给你做个桌子,你以后吃饭就不用手拿着吃了。” 陈拙看了一眼那块板子。 又看了一眼那道被掰弯的铁栏杆缝隙。 那缝隙大概只有三十厘米宽。 而那块板子,是个正方形,边长起码有一米。 哪怕是斜着,对角线长度也就是1.4米左右。 但这缝隙是竖长的,上下虽然高,但左右很窄。 “进不去的。” 陈拙只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 他的大脑瞬间完成了计算。 板子的厚度约为2厘米。 栏杆间距30厘米。 板子宽度100厘米。 这是一个典型的几何通过性问题。 无论怎么旋转,板子的短边都远大于缝隙的宽。 除非把板子锯开,否则这就是个死局。 “别费劲了。” 陈拙打开保温桶,把筷子拿出来。 “物理定律告诉你,这过不去,先吃饭吧,今天有你喜欢吃的红烧鱼块。” “别介啊!” 张强不服气。 他喘着粗气,双手抓着那块沉重的板子,还在那儿比划。 “我觉得能行!刚才我试了一下,就差那么一点点!” “那是你的错觉。” 陈拙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那是视觉误差,实际上差远了。” “不是,拙哥你看着啊。” 张强根本没听进去什么视觉误差。 他是个认死理的人。 或者说,他是个只相信自己手感的人。 “你往后稍稍。” 张强喊了一嗓子。 陈拙无奈地退后了两步,准备看着这个笨蛋撞南墙。 只见张强并没有把板子直接往缝里怼。 他把板子竖了起来。 不是垂直竖起,而是斜着,把它变成了一个菱形。 然后。 他把板子的一个角,先塞进了栏杆缝隙的最下面。 接着,他并没有硬推。 他居然开始旋转那块板子。 利用栏杆是圆柱形的特点,让板子的边缘卡在栏杆的螺纹上。 “起!” 张强低吼一声,用膝盖顶住板子的底部。 那块巨大的木板,竟然像是一个精巧的机关部件一样,沿着栏杆那微小的弧度,开始缓缓地、螺旋式地往里钻。 陈拙愣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在他的计算模型里,栏杆是刚性的直线,板子是刚性的平面。 两者的交集必然发生碰撞。 但是。 他忽略了一点。 这是现实世界。 栏杆是有弹性的。 板子表面是有摩擦力的。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三维的、动态的过程。 “吱嘎——” 那是木头和铁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 张强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但他没有用蛮力去砸。 他的手腕在微妙地调整着角度。 他在找那个点。 那个板子刚好能利用栏杆的形变,滑过去的那个临界点。 “进去了!” 张强喊了一声。 随着最后一下用力的扭转,那个看似绝对不可能通过的庞然大物,竟然真的像变魔术一样,大半个身子挤过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只剩下最后一点边角。 张强抬起脚,在那边角上轻轻一踹。 “砰!” 板子彻底落地。 平平整整地躺在了校园这一侧的草地上。 张强一屁股坐在地上,隔着栏杆,冲着陈拙咧嘴大笑。 那一嘴白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晃眼。 “怎么样拙哥!我就说能行吧!” “我看一眼这缝,再看一眼这板子,我就觉得它们俩有缘!” 陈拙站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块板子,又看了看那道有些变形的铁栏杆。 风吹过他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 镜片后的眼神里,没有张强预期的那种惊讶或佩服,反而透着一股子难以释怀的...... 不解。 在他的脑海里,这是不可能事件。 无论怎么旋转,哪怕考虑到最极限的角度,刚体也是无法通过的。 除非…… 陈拙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那根铁栏杆。 栏杆上有一处明显的凹痕,那是刚刚被硬挤过去时留下的。 铁锈剥落,露出了里面银白色的金属。 他又看了看那块板子的边缘。 因为受潮,边缘的木层有些发软,刚才那一挤,边缘被蹭掉了一层皮,木屑卷了起来。 “这是材料形变。” 陈拙站起身,语气有点冷淡,像是在陈述一份尸检报告。 “铁栏杆生锈了,弹性模量发生了变化,木板受潮,硬度下降,刚才你用力的时候,栏杆向外扩张,木板边缘被压缩。” 他看着那块木板,给出了最终结论。 “张强,这不是几何的胜利,这是物理破坏。” 张强正夹着一块红烧鱼往嘴里送,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啊?啥破坏?” 他看了看栏杆,又看了看板子。 “没坏啊,这不挺好的吗?反正进来了就行呗。” “不一样。” 陈拙皱着眉,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钻牛角尖的执拗。 “进来了是因为误差,如果这是一个绝对刚性的数学模型,你刚才就是在做无用功。” “哎呀拙哥,你咋这么轴呢?” 张强把鱼骨头吐出来,大大咧咧地擦了擦嘴。 “管它什么刚性不刚性,反正我也没算。我就觉得……怎么说呢?” 张强比划着手势,试图描述那种感觉。 “我就把这板子想象成一片影子。” “我就想,要是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它的影子能不能变得扁一点?要是影子能钻过去,这板子使使劲儿,应该也能过去。” 影子。 又是这个词。 陈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半小时前,在档案室里看到的那行潦草的字迹: 【投影一下,一眼可见。】 张强的话,和那个不知名前辈的批注,竟然诡异地重合了。 陈拙看着张强那双只会拿筷子和改锥的手。 这双手,不懂微积分,不懂坐标系,甚至连二元一次方程都解不对。 但他却用影子这种毫不严谨、充满了主观臆断的方法,解决了一个陈拙认为不可能的问题。 但这并不能说服陈拙。 相反,这激起了他内心深处一种更强烈的抵触。 “影子是不可靠的。” 陈拙冷冷地说。 “光线角度稍微偏一点,影子就会变形。依赖直觉,就像是赌博,你这次赢了,是因为栏杆也是软的。 如果栏杆是金刚石做的呢?你的直觉还能把板子塞进来吗?” 张强被噎住了。 他挠了挠头,觉得拙哥说得好像也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那金刚石我也弄不动啊。” 张强嘟囔着。 “拙哥,你是不是做题做累了?咋这么大火气呢?”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好像有点失控。 他不该跟张强较真。 他在跟自己较劲。 “没事。” 陈拙压下心头的那股烦躁。 “你吃吧,吃完早点回去,过两天我给你补课,这板子既然弄进来了,你就留着用。” “那你呢?”张强问。 “我回档案室。” 陈拙转身,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僵硬。 “还有道题没算完,我不信算不出来。” 第29章 挑核桃 档案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里面比刚才更黑了。 陈拙没有开灯。 他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摸索着回到了座位上。 那张写了一半的A3纸还摊在桌上。 那个关于正四面体的题目,像是一只沉默的怪兽,正趴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他。 【求PQ与底面BCD所成角的正切值的取值范围。】 旁边那本旧书依然摊开着。 那个潦草的正方体投影图在昏暗中若隐若现,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陈拙的坐标系。 【别算,用眼看。】 “看个屁。” 陈拙低声骂了一句粗话。 这是他重生以来极少有的失态。 他上辈子就是一个坚定的理性主义者。 他坚信世界是由数据构成的,真理必须是可推导、可复现的。 所谓直觉,不过是大脑对过往经验的一种模糊处理。 它也许快,但它不精确,不普适,充满了随机性。 承认直觉优于计算,就是承认玄学优于科学。 这不对! “一定有更优的算法。” 陈拙重新坐下来,拨开钢笔帽。 “解析几何不应该这么笨重,是我建系的方式不对。” 他把那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撕了下来,揉成团,扔在一边。 然后铺开一张新的。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列方程。 他在脑子里重新构建那个空间模型。 既然常规的建系会导致计算量爆炸,那就换一种。 仿射变换? 把正四面体拉伸成正三棱锥? 或者引入重心坐标系? 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各种高阶的数学工具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被他调取出来。 他在黑暗中书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有些刺耳,像是某种啮齿动物在啃噬骨头。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陈拙的额头上全是汗。 档案室里很冷,但他觉得燥热难耐。 新的方法确实比之前快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 那个最终的函数解析式,依然像是一团乱麻。 无论他怎么变换坐标系,那个根号下的二次三项式始终顽固地存在着,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挡在通往答案的必经之路上。 “不可能……” 陈拙咬着牙,笔尖因为用力过猛,把纸划破了一道口子。 “一定是哪里还要化简……泰勒展开……不对,这里不能展开……” 他陷入了泥潭。 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试图用更复杂的工具去解决复杂的问题,结果只是制造了更多的复杂。 而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 那个影子。 那个张强口中的影子,那个旧书上的投影图。 总是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闪现。 它就像是一个幽灵。 不需要坐标,不需要方程。 它就在那里,轻飘飘地悬在半空。 光从头顶照下来。 正四面体的四条棱,在底面投下了两条互相垂直的线段。 简单得令人发指。 清晰得让人绝望。 “滚出去!” 陈拙猛地把笔拍在桌子上。 他在对脑子里的那个影子发火。 他不想看。 他不想承认那种一眼可见的优越感。 如果那才是对的,那他看这么多的书,列的那么多的公式,算什么? 算笨拙的杂技吗? 陈拙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感觉自己被逼到了一个死角。 左边是那一堆繁琐到令人作呕的算式,那是他的信仰,也是他的牢笼。 右边是那个轻盈却模糊的影子,那是他鄙视的野路子,却似乎通向自由。 他不想选右边。 但他左边的路,好像走不通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陈拙坐在黑暗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钢笔,指甲都快陷到了肉里。 他看着桌上那道还没解出来的题。 这一次,他没有再动笔。 他也解不出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混合着倔强和迷茫,像藤蔓一样爬满了他的全身。 他没有输给题目。 他觉得自己输给了某种他看不懂的逻辑。 过了许久。 陈拙慢慢地松开了手。 钢笔滚落在桌面上。 他没有去看那本旧书上的答案。 也没有去用那个投影法。 他只是把那张空白的、只写了一个解字的A3纸,折叠起来,夹进了书里。 他不服。 他不信只有靠猜和看才能解决几何问题。 一定有一条路,是一条既严谨、又简洁,完全依靠逻辑推导就能走通的路。 只是他现在还没找到。 “明天……” 陈拙站起身,声音在黑暗中有些沙哑。 “明天换个思路,用向量积。” 他收拾好书包,锁上了档案室的铁门。 走下楼梯的时候,他的脚步声很重。 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那把黄铜钥匙在他的裤兜里晃荡,撞击着大腿。 之前拿到这把钥匙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握住了通往更多知识的权杖。 但现在。 他觉得这把钥匙有点沉。 沉得让他走不动路。 楼下。 张强早就走了。 那块巨大的多层板已经搭成了一个不是很好看的,有些歪歪斜斜的桌子。。 月光照在上面,投下了一个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陈拙路过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 那是光学的必然。 是三维物体在二维平面的映射。 “影子……” 陈拙抿了抿嘴唇。 他依然没有承认它是对的。 但他不得不承认。 这个影子,确实钻过了他那严密的、毫无缝隙的逻辑铁栏。 陈拙推了推眼镜,把衣领竖起来,挡住寒风。 他转过头,不再看那个影子,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只是这一次。 他的背影看起来,少了几分往日的从容,多了几分跟自己较劲的狼狈。 这道题,还没完。 第30章 好吃的核桃 二零零一年的清晨,雾还没散。 市一中的操场像是被罩在一个巨大毛玻璃罩子里,湿漉漉的,透着股凉意。 煤渣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陈拙一个人的脚步声。 咔嚓,咔嚓。 这是鞋底踩碎细小煤渣的声音。 陈拙跑得很稳,呼吸配合着步伐,三步一吸,三步一呼。 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又迅速地消散在湿冷的空气中。 昨天晚上的那种挫败感并没有随着睡眠完全消失。 它像是一块嚼剩下的口香糖,粘在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时不时地恶心你一下。 解析几何的繁琐,一眼看的玄学。 两条路,一条堵死了,一条他不想走。 陈拙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陈拙站起身,他看到了昨天张强费了老鼻子劲才弄进来,给自己搭成桌子的多层板。 它在铁栏杆旁边的草地上,正好在树荫下。 因为昨晚的一场露水,板子表面湿漉漉的,颜色变得更深了。 此时,东边的太阳刚刚冒了个头,并不算强烈的光线穿过稀薄的晨雾,斜斜的照在那块板子上。 板子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陈拙走了过去。 他站在那个影子的边缘,低头看着。 影子很丑。 因为草地不平,因为光线角度很低,那个原本四四方方的板子,在地上被拉伸成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平行四边形。 “别算,用眼看。” 那句该死的批注又在他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陈拙眯起眼睛。 看着? 看什么? 看这团模糊不清的黑影? 不对。 陈拙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再聚焦在那团黑影的轮廓上,而是落在了那道光线上。 那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它是一束射线。 它有方向。 它打在板子上,板子挡住了它,于是有了影子。 而在板子的背面,如果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垂直于板面刺向天空...... 那叫法线。 光线向量,法向量。 影子的面积,不就是板子面积乘以这两个向量夹角的余弦值吗? 陈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突然加上了润滑油,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这是物理。 这是光学的投影,也是力学的做功,更是电磁学的通量。 但在数学上,这叫什么? 数量积。 陈拙猛地伸出手,在潮湿的空气中虚抓了一把。 他抓住了。 他终于抓住了那个连接繁琐坐标和玄学直觉的线头。 为什么非要建系? 为什么非要去找那个该死的原点? 空间不是被坐标轴切割的豆腐块。 空间是由无数个箭头支撑起来的网。 既然正四面体的棱长是固定的,角度是固定的,那为什么不直接把它们看作是三支蓄势待发的箭。 向量。 既有方向,又有大小。 它是几何的魂,却又是代数的骨。 它不需要你去理解那些根号套根号的方程,它只需要你把这些箭头首尾相连,然后用最简单的加减乘除,就能算出那个让无数人头疼的夹角。 “哈......” 陈拙笑出了声。 他站在晨雾里,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影子,突然觉得它变得顺眼了许多。 “张强是对的,那个人也是对的。” 陈拙自言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释然般的轻快。 他没有再跑。 他转身,大步向着教学楼走去。 不是去教室,也不是去档案室。 他要去物理实验室。 因为这种感觉,太像是一种物理直觉的回归。 这是肉体与骨头的第一次完美咬合。 早晨七点。 物理实验室的门还没开。 不过这和陈拙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从裤兜里摸出了那把钥匙,那是老周给他的特权。 咔哒。 锁芯弹开。 陈拙推门进去。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那种熟悉的润滑油的味道和陈旧的木头味。 他没有开灯。 早晨的光线足够了。 他走到那块黑板前。 拿起一根粉笔,折断,只留下半截。 这种长度写起来最有手感。 他没有画那个让人生厌的直角坐标系。 他在黑板的中央,画了一个正四面体。 很简单。 然后,他在顶点A处,画了三个箭头,分别指向B,C,D。 这是基底。 棱长为a,夹角为60度。 一切数据都是已知的,也是对称的。 不需要x,y,z。 只需要这三个基底向量,整个空间就被锁死了。 陈拙的手很稳,粉笔在黑板上打出笃笃笃的声音。 这种声音不再像昨天在档案室里那样急促,焦虑,像是老鼠啃木头。 今天的敲击声,很有节奏。 像是鼓点。 或者是某种行军的步伐。 点P在AB上运动? ??????????那就是A→P?=λa?→?。 点Q在CD上运动? 那就是A→Q=A→C+μC→D。 P→Q=A→Q-A→P。 一切都是线性的。 一切都是加减法。 陈拙看着黑板上的那一串串优美的向量符号。 没有根号。 没有分母。 就是简单的字母组合。 它们像是一群从自己手上训练出来的士兵,按照他的指令排兵布阵。 求线面角? 那就是求向量与底面法向量的夹角。 法向量怎么求? 不需要体积,不需要行列式。 这是正四面体。 底面的垂线,就是顶点到重心的连线。 一眼可见。 陈拙的笔尖在黑板上飞舞。 昨天那个困扰了他一下午,让他算了两页纸还没算完的二元函数极值问题。 在向量的数量积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所有的交叉项,都在那个60°的余弦值里被规整化了。 最终的式子,干净的令人发指。 陈拙停下笔。 黑板上,只有寥寥几行算式。 最后是一行答案。 [0,√2/2]。 和昨天硬算出来的结果是一模一样的。 但是过程...... 如果说昨天的解析几何是在泥潭里拖着装甲车前进。 那么今天的向量法,就是在冰面上穿着冰刀滑行。 优雅。 漂亮。 陈拙后退了两步,看着黑板。 他手里的粉笔灰簌簌的落下。 他感觉到的却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打通了任督二脉般的通透。 数学的严谨逻辑,物理的直观方向。 在向量这个工具上,终于握手言和。 他解决了那道题。 第31章 发出前夜 “吱呀——”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老周手里提着两根油条,嘴里还叼着一杯豆浆,趿拉着拖鞋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陈拙站在黑板前,跟个入定的老僧似的。 “哟,这么早?” 老周咬了一口油条,含混不清地说道。 “不去上早读,跑我这儿来画符?” 陈拙没回头,只是指了指黑板。 “解了道题。” 老周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眯着眼,扫了一眼黑板。 起初,他的表情很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的那个符号上时,他咀嚼油条的动作停住了。 他是搞物理的。 他太熟悉这个东西了。 在物理里,这叫功,叫通量,叫分量。 但在初中生的数学课本里,这是不存在的符号。 “向量?” 老周咽下嘴里的油条,走到黑板前,用那只油乎乎的手指虚画了一下那个箭头。 “有点意思。” “你没建坐标系?” “太慢。”陈拙简短地回答。 “嗯。” 老周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确实太慢,那是笨功夫。” 他指着那行数量积的算式。 “这路子对。把几何变成了代数,但又没丢掉几何的魂,这叫什么?这就叫力学的美感。” 老周有些得意地笑了,好像这题是他解出来的一样。 “你看这个P→Q,像不像是一根受力的杆子?你算的这个投影,不就是它在底面上的分力吗?” “这就是物理思维!” 老周拍了拍陈拙的肩膀,留下一块油渍。 “我就说你是块搞物理的料。那些学数学的,只会死算坐标,哪懂这种箭头的艺术?” “咳咳。”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声。 老赵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他手里拿着教案,显然是刚查完早读,顺路过来看看他的“数学苗子”有没有被带坏。 没想到,刚到门口,就听见老周在那儿大放厥词。 老赵黑着脸走了进来。 “老周,你能不能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老赵走到黑板前,推了推眼镜,目光犀利地扫过那些算式。 作为数学组长,他的眼光比老周更毒。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解法的精妙之处。 基底选择恰当,线性运算熟练,最关键的是,这个思路非常具有现代数学的味道。 用线性空间的结构去解构欧几里得空间。 “这明明是代数几何的思路。” 老赵指着那个基底向量。 “这是线性无关组。这是线性代数的雏形。” 他转头看着老周,一脸的鄙视。 “什么力学美感?什么分力?俗!” “这是结构美!” “这是用代数的语言去描述几何的结构。这是纯正的数学思维!” 老赵越说越激动,转头看向陈拙,眼神热切。 “陈拙,这方法你想出来的?” 陈拙点点头。 “嗯,昨天用坐标系算太烦了,就试了试这个。” “好!好一个试了试!” 老赵猛地一拍大腿。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基底法。在高中竞赛里,这是解立体几何的神器,但一般学生根本掌握不了,因为他们脑子里没有空间结构。” “你这脑子,天生就是为代数几何长的!” 老赵得意地瞥了老周一眼。 “老周,看见没?这就是数学的骨头。没有这几根基底向量撑着,你那个什么分力,就是一堆乱画的箭头。” “放屁!” 老周不乐意了。 他把豆浆往桌子上一顿。 “什么线性无关?那是你们数学家编出来的词儿。” “在物理里,这叫自由度!这叫参考系!” 老周指着黑板上的图。 “没有物理意义,这些箭头就是死线。正是因为有了力的概念,有了运动的概念,这些向量才有了灵魂。” “这小子之所以能想到用向量,肯定是因为在物理组待久了,有了物理直觉!” “胡扯!” 老赵针锋相对。 “这是逻辑的胜利!是代数的胜利!” “是直觉!” “是逻辑!”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头,就在这间清晨的实验室里,对着一块黑板,为了几根粉笔线条吵了起来。 唾沫星子横飞。 油条和教案齐舞。 陈拙站在旁边,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以免被误伤。 他拿起桌子上的水壶,喝了一口水。 水有点凉了,但喝下去很舒服。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老头。 一个在捍卫物理的直觉,一个在捍卫数学的逻辑。 他们都觉得这道题是自己学科的胜利。 但陈拙知道。 都不是。 或者说,都是。 当那个箭头被画出来的时候,它既是物理上的力,也是数学上的量。 就像光波既是粒子也是波一样。 这是二象性。 也是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平衡点。 “那个.....” 陈拙放下水壶,声音不大,但正好插进了两人争吵的间隙。 “赵老师,周老师。” 两人同时停下,转头看着他。 “马上要上课了。” 陈拙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七点半。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马上就要响了。 老赵和老周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哼。” 老周抓起桌上的油条,塞进嘴里。 “这次算你赢一半。这向量法,确实有点数学的味道。” “什么叫赢一半?” 老赵整理了一下领带,不甘示弱。 “这是全赢。不过既然你承认了,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 老赵转头对陈拙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陈拙,晚上来档案室,我那儿有几套关于向量法的专项训练题,既然开窍了,就得趁热打铁。” “好。”陈拙点头。 “那个……” 老周咽下油条,也补了一句。 “下午来实验室,我教你用这玩意儿算算电磁场,光算几何有个屁用,得算场强才过瘾。” “好。”陈拙再次点头。 两个老头互相瞪了一眼,然后一前一后,气哼哼地走出了实验室。 像是一对吵了一辈子架,但谁也离不开谁的老冤家。 实验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陈拙看着黑板上的那道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那个答案上。 [0,√2/2]。 金灿灿的。 陈拙笑了笑。 他拿起黑板擦,轻轻地擦掉了那些算式。 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像是金色的尘埃。 但他没有擦掉那个图。 那个画着三个箭头的正四面体。 那就留给后来的人看吧。 也许李浩或者是张伟看到了,能悟出点什么。 哪怕悟不出来,吓吓他们也是好的。 下午五点。 陈拙再次来到了顶楼的档案室。 这一次,他的心情截然不同。 没有了昨天的压抑和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自信。 他推开铁门。 夕阳的余晖把档案室染成了一片暖黄。 他走到书架前。 那本没有名字的旧线装书,还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那是昨天他没看完的那本。 也是那个神秘前辈留下“狂言”的那本。 陈拙把书抽出来,翻到那一页。 那个潦草的正方体投影图还在那儿。 那行蓝色的钢笔字还在那儿。 【别算,用眼看。】 字迹依旧飘逸,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气。 他看的不是影子。 他看的是空间结构。 他已经在脑子里完成了向量的投影,完成了基底的变换。 那个正方体,其实就是最完美的正交基底。 那人省略了过程,只给了结果。 这确实是某种境界。 他拿出自己那支黑色的晨光签字笔。 拔开笔帽。 在那行蓝色字迹的下面,在那片空白处。 他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工整,笔锋锐利,带着一股子理工科特有的严谨和冷峻: 【眼看是直觉,向量是桥梁。】 写完这句,他停顿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张强用蛮力把板子塞进栏杆的画面,浮现出老周和老赵争吵的画面,也浮现出自己昨天在黑暗中挣扎的画面。 他嘴角微微上扬。 接着写下了后半句: 【算还是要算的,但要算得优雅。】 写完。 合上书。 把书重新塞回书架的最深处。 陈拙不知道这位前辈是谁。 也许是某个已经退休的老教师,也许是某个曾经在这里叱咤风云的学长。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陈拙给出了他的回答。 我不否认你的直觉,但我有我的逻辑。 而且,我的逻辑,比你的直觉更锋利,更可控。 陈拙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转身走回书桌前。 老赵留下的那几套卷子已经放在那儿了。 全是关于空间向量的高阶题目。 “来吧。” 陈拙坐下来,拧开台灯。 灯光亮起,驱散了暮色。 他握紧笔,像是握紧了一把剑。 “让我看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32章 准备出发 (根据建议,删掉了前面几张,确实没什么用,而且有点水,燃尽了。) 第二天。 清晨五点五十。 陈拙醒了。 不需要闹钟,生物钟准时把他从浅睡眠中唤醒。 他从床上坐起来,转头看向窗外。 天还没亮,窗外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没有雨声。 昨晚那场酝酿了许久的大雨,终究还是没有下下来,而是化作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雾。 这是一场罕见的平流雾。 对面的居民楼彻底消失了,只能看见几点模糊的灯光悬浮在半空。 楼下的香樟树只剩下了黑色的树干,树冠完全融化在雾气中。 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陈拙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客厅里灯火通明。 陈建国和刘秀英早就起来了,甚至可能一宿没怎么睡实。 陈建国穿着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夹克衫,正在最后一次检查那个红色的网兜,确认里面的茶叶蛋没有碎。 刘秀英在厨房里忙活,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荷包蛋挂面。 “快吃,一根火腿两个鸡蛋,考试考一百分。” 刘秀英把碗筷摆好,催促着陈拙。 陈拙坐下来,默默地吃着面。 面条很烫,带着香油味。 陈建国在一旁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 “雾这么大,车能走吗?高速不会封吧?要不我骑车送你去车站?” “你可拉倒吧,这雾天骑车更不安全。”刘秀英瞪了他一眼,“人家大巴车有雾灯,怕什么。” 六点二十。 一家三口准时出门。 陈建国非要背着陈拙的书包,另一只手提着那个死沉死沉的网兜。 刘秀英则拿着一把大黑伞,虽然没下雨,但雾气湿得能打湿头发。 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亮着黄色的雾灯,像幽灵一样滑过。 空气湿冷,带着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市一中行政楼前的台阶下。 那辆巨大的、香槟色的金龙大巴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车灯开着两道穿透力极强的黄光,像两把光剑,刺破了浓雾,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发动机在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声。 车旁。 几个人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是学校的领导们。 校长张大军,教导主任李铁,还有两个副校长。 他们居然全都在。 而且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他们的西装外套上,那一层细密的绒毛上,已经挂满了一层晶莹的小水珠。 但他们没人打伞,也没人去车上躲着。(其实是老周他们打保票说陈拙包能拿回个国奖) 就那么笔直地站在雾里,神情严肃,目光炯炯。 这不像是一场普通的送考。 这更像是一场战前的誓师,或者是一场悲壮的送别。 老赵穿了一身灰色的中山装。 老周更是难得地没穿拖鞋,换上了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身上套了一件有点大的西装外套,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掌。 陈拙跟着父母走过去。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领导。 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冻得直缩脖子的王洋和李浩他们。 王洋的脸在雾气中显得惨白,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被这阵仗给吓的。 陈拙推了推眼镜。 这不仅仅是一次考试。 对于这所位于三线小城市的、已经好几年没出过全省一等奖的市重点中学来说。 相当大的阵仗了。 而他们这六个学生,就是那几颗被压上了全部身家的筹码。 “来了?” 张校长看到陈拙一家,大步迎了上来。 “哎呀,陈师傅,辛苦辛苦。” 张校长握住陈建国的手,用力摇了摇。 陈建国受宠若惊,赶紧把手里的网兜递过去。 “校长,这……这点茶叶蛋,给老师们路上垫垫肚子……” “好!好!有心了!” 张校长没有推辞,甚至还拍了拍那个网兜。 “这这就是咱们一中的后勤保障嘛!” 寒暄过后。 张校长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站成一排的六个学生。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同学们。” “我知道,这么大的雾,大家心里可能有点没底。” “但是!” 张校长提高了声音,穿透了雾气。 “这就是咱们一中人的路!哪怕看不清,哪怕有雾,咱们也要硬闯过去!” “省里那帮人,一直觉得咱们是乡下学校,觉得咱们只会死读书,这次,你们就是去给咱们一中正名的!” “把那个奖杯,给我扛回来!” “来来来,都过来。” 教导主任李铁适时地站了出来。 他从脚边的一个纸箱子里,像发弹药一样,掏出一罐罐金灿灿的东西。 红牛。 那种矮胖的、金色的铁罐。 在清晨的雾气中,这金色显得格外刺眼。 “一人一罐!都拿着!” 李铁把红牛塞进每个学生的手里,动作强硬,不容拒绝。 “这是学校给你们的特供补给!” “喝了它,提神醒脑!咱们一中的精气神,不能输!” “喝!” 王洋捧着那罐冰凉的红牛,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觉得这不像是饮料。 这像是某种契约,某种军令状。 喝了它,就必须得拿奖。 喝了它,就不能输。 这种带着强烈功利色彩的心理暗示,对于一个本就紧张到极点、胃部已经开始痉挛的初三学生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谢谢主任……” 王洋声音微弱,像是要哭出来。 但他不敢不喝。 他下意识地拉开拉环。 “嗤——” 气体喷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他仰起头,闭着眼,咕咚咕咚,像是在喝中药一样,一口气灌了半罐。 空腹。 冰凉的碳酸饮料。 高浓度的咖啡因和牛磺酸。 瞬间冲进了他那早已脆弱不堪的胃里。 站在队尾的陈拙,手里也被塞了一罐。 他低头看了看那金色的罐子。 又看了看前面脸色已经开始发青、正在强行吞咽的王洋。 陈拙没有喝。 他默默地把红牛塞进了书包的侧网兜里,紧挨着那个黑色的CD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心办坏事。 在这种高压、甚至有些缺氧的大雾天里,给一群处于应激状态的孩子灌这种强兴奋剂。 这哪是提神。 这是催吐。 “行了,时间到了,上车!” 张校长大手一挥,发出了出发的指令。 “记住!沉着冷静!无论是谁,到了考场上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怕个球!” “出发!” 第33章 巴赫的休止符 太阳出来后,车里就开始热了。 2002年的金龙大巴,空调制冷总是慢半拍。 前头司机刚把暖风关了,后头还没凉快下来,再加上太阳直晒,车厢里很快就有股皮革烘热了的味道。 雾散了,国道两边的白杨树看起来灰扑扑的。 车速提起来了,不再一顿一顿的刹车。 只要不晃,那股子晕劲儿也就慢慢压下去了。 后排有了动静。 滋啦一声,不知道是谁把真空包装的鸡腿给撕开了。 紧接着是一股很冲的橘子皮味儿。 小胖子刘凯活了。 这家伙只要不晕车,嘴就闲不住。 他手里正剥着一个橘子,往嘴里塞。 “哎,那个......组长,接着。” 刘凯也没回头,手往后一伸,递过来半个橘子。 陈拙正靠窗户上想眯一会儿,被他这一下给捅醒了。 他看了一眼那半个被捏得有点变形的橘子,也没嫌弃,接过来掰了一瓣塞嘴里。 刚咬破皮,陈拙的腮帮子就猛地抽了一下。 “......靠。” 陈拙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五官都挤到了一起。 这哪是橘子,这是柠檬吧? “酸吧?” 刘凯在前头嘿嘿直乐,回头露出一口白牙。 “我妈非让我带的,说酸的压惊,我刚吃了一个,牙都快倒了。” “你简直就是报复社会。” 陈拙一边吸着凉气,一边还是把剩下的几瓣慢慢吃了。 酸是酸,但真解腻。 吸了半天的大巴的怪味儿,被这酸劲儿一冲,倒是舒服了不少。 有了刘凯这个开头,死气沉沉的车厢算是活过来了。 前面两个女生开始窃窃私语,时不时还发出几声低笑。 李浩和张伟也不装死了,两人凑头在看一本什么杂志。 “哎,你们听说了没?” 赵晨是包打听,这会儿趴在椅背上,一脸神秘地跟王洋咬耳朵。 “省实验那边,今年有两个变态。” “咋变态了?” 王洋把书合上,揉了揉太阳穴,脸色还有点白。 “听说人家做几何题不用画图。” 赵晨比划着。 “就在脑子里转,三维那种,直接写步骤,上次联考,人家那卷子干净得跟新的一样,就写了个答案。” “扯淡吧。” 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的李浩哼了一声。 “不用画图那是为了装逼,我不信他草稿纸上也是白的。” “真的!还是省大教授的亲戚!”赵晨急了,“这叫基因优势,咱们比不了。” 这种没营养的谣言,在封闭的车厢里传得最快。 几个人越说越玄乎,好像省实验的学生都长了两个脑袋似的。 王洋听得一愣一愣的,本来就虚,这会儿更没底了,下意识地就要去翻书包里的习题集。 “行了。” 后排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陈拙把手里的橘子皮扔进垃圾袋,擦了擦手。 “赵晨你少看点地摊文学。” 陈拙推了推眼镜,身子往下滑了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着。 “哪有那么神,去年省里的一等奖卷子我看了,也就是步骤简练点,不画图?那是他懒,或者图画在脑子里怕忘了,赶紧写下来。” “至于什么教授亲戚……”陈拙嗤笑一声,“卷子上都糊着名,阅卷老师还能透视啊?” “也是哈。”刘凯在前面接茬,“要是真那么牛,直接保送清华得了,还跟咱们抢什么省一等奖。” “就是。” 大家哄笑了几声。 坐在前面的老赵坐了半天终于是坐不住了。 他是那种典型的操心命。 车一稳,他就开始在过道里溜达。 这会儿听见学生们开始瞎扯淡,他觉得是时候进行一次精神注入了。 “都别贫了啊。” 老赵一只手抓着行李架的栏杆,身子随着车晃悠。 “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什么内部题,什么关系户,那都是扯淡!” “到了考场上,卷子一发,谁也不认识谁!阅卷老师看的是步骤,是结果,不是看你爸是谁!” “拿到卷子先干嘛?啊?先干嘛?” 老赵盯着赵晨。 “写名字。”赵晨缩了缩脖子。 “对!写名字!涂考号!” 老赵那是真急,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上次模拟考,就有个傻子把考号涂串行了!零分!那是零分啊!” “还有大题。” 老赵走到王洋跟前,敲了敲他的椅背。 “做不出来别空着,我说了八百遍了,别空着!” “写个解字,把题目里的条件抄一遍,公式列上去,只要沾边,就有步骤分! 那一分两分,有时候就是金牌和银牌的区别!” “行了老赵,你坐下吧,晃得我眼晕。” 副驾驶的老周回头喊了一嗓子。 老周一只手里拿着个正冒着热气的不锈钢保温杯。 另一只手里正捏着那个陈建国早上硬塞给他的茶叶蛋,蛋壳剥了一半,露出深褐色的蛋白。 “物理这边我就一句话。” 老周也没站起来,就这么扭着身子,看着后面的几个物理生。 “实在不会做,就画图。” “受力分析图,光路图,电路图,别抠抠搜搜画在草稿纸角落里。 画大点,画标准点,只要图画对了,受力关系搞清楚了,思路自然就出来了。” “还有,别被那个题目长度给吓着了。 出题那帮老头子坏得很,喜欢编故事,又是飞船又是粒子的,把那些废话剔除掉,剩下的模型通常都很简单。” 说到这儿,老周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浩和张伟,最后落在了最后排那个正看着窗外的陈拙身上。 “那个……后面吃橘子的。” 老周突然点了名。 “哎。” 陈拙在最后排应了一声。 “你小子别太狂。” 老周喝了口水。 “省里的老师岁数大,眼神不好,你那个跳步,光写答案的毛病改改,别写那么少,多写两行死不了人。” “知道了。” 陈拙懒洋洋地回答。 “我一定写得像王洋一样啰嗦,把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哪怕是1+1=2我也给他证一遍。” “滚蛋!” 王洋笑骂了一句,转身把手里那本厚厚的《奥赛经典》砸了过去。 “谁啰嗦了?我那是严谨!” 车厢里笑成一片。 就连一直紧绷着的老赵,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了一丝笑意。 热闹了一阵,大家都有点乏了。 毕竟起得太早,又折腾了一路。 太阳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眼皮子发沉。 王洋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本书早就合上了。 他看着窗外单调的护栏和电线杆,眼神有点发直。 那些公式、定理、还有老赵刚才吼的那些话,像是一锅粥在脑子里咕嘟咕嘟地煮。 陈拙看他那样,就知道这孩子还在钻牛角尖。 他叹了口气。 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那个黑色的D-777。 这玩意儿冰凉凉的,摸着就让人清醒。 “洋哥。” 陈拙喊了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 王洋回过头。 “咋了?” 陈拙没说话,把耳机线解开。 索尼那标志性的长短线,右边的线特别长,是为了绕脖子的。 陈拙把那个标着R的长线耳塞递过去。 “别想题了,歇会儿。” 王洋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精致的小耳塞。 “这是啥?” “老周的私货。” 陈拙眨眨眼。 “听说听了这个能通脑子。” 王洋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塞进右耳朵里。 陈拙靠回椅背,把左耳塞塞好。 按下Play。 先是一阵轻微的底噪。 然后,那一串像水晶一样的钢琴声流了出来。 没有歌词,没有那种躁动的鼓点。 就是简简单单的钢琴,左手追着右手,像是两个人在对话,又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王洋原本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不懂什么巴赫,也不知道这曲子有多牛。 他就觉得这声音很干净。 像是在大夏天喝了一口凉白开,透心凉。 “这啥曲子?还挺好听。”王洋小声问。 “催眠曲。” 陈拙闭着眼,随口胡诌。 “听着睡吧,到了叫你。” 王洋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拙感觉到耳机线上传来微微的拉扯感。 王洋睡着了,头歪向了一边。 陈拙也没动,任由那根线绷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单调的嗡嗡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呼噜声。 刘凯嘴边挂着饼干渣睡得正香。 老赵靠在椅背上,嘴微张着。 阳光照在陈拙的眼皮上,红通通的一片。 耳机里,古尔德还在那儿不知疲倦地弹着。 第34章 蓝皮册子 下午三点半,省教委招待所。 金龙大巴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停稳,发出一声长长的泄气声。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了柴油味和省城特有的带着点尘土气的热浪涌了进来。 “到了,拿好东西,别落在那儿。” 老周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褶子。 车厢里一阵骚动。 大家开始从行李架上往下扯包。 没有谁这时候还会想着什么出征的仪式感,一个个都睡得脸上有凉席印子,或者头发乱得像鸡窝。 王洋刚睡醒,迷迷瞪瞪地背起书包,差点一头撞在扶手上。 刘凯正在座位底下摸索,他的半包饼干不知道滚哪儿去了。 下了车,脚踩在实地上. 人才算是活过来了。 招待所的院子挺大,种着几棵有些年头的法国梧桐。 这地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体制内单位,楼不高,四层,外墙贴着那种八十年代流行的米黄色小瓷砖,窗户是绿色的铝合金框。 门口没挂什么彩旗,就一块铜牌子,被擦得锃亮。 老赵拎着那个磨损了边角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走在最前面。 老周跟在最后面,手里还要提着陈建国硬塞的那网兜茶叶蛋。 一行人进了大堂。 大堂里铺着水磨石地面,那种黑白石子混杂的地面被拖得能照出人影。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杂着旧木头的味道。 前台是那种老式的高柜台,木头刷着清漆,后面坐着两个穿着深红色制服的服务员。 这会儿没客人,俩人正凑在一起低头看一本杂志,旁边放着个搪瓷茶缸。 老赵走过去,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好,市一中的,之前电话订过。” 服务员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一群背着大包小包的学生,也没什么惊讶的表情。 这种招待所,常年接待下面地市上来开会、考试的队伍。 “介绍信带了吗?” 其中一个年长的服务员问了一句,手里的瓜子皮顺势扔进废纸篓。 “带了。” 老赵拉开公文包的拉链,那是那种老式的铁拉链,拉起来有点卡顿。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掏出一张信纸。 信纸上那是实打实的手写体,最下面盖着泽阳市第一中学财务科的大红公章。 除了介绍信,还有一张转账支票。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正经办事的流程。 没有什么电子预订,也不刷信用卡,认的就是这张纸和那个章。 服务员拿起来看了一眼,态度立马正经了不少。 毕竟市一中也算是是省里的老牌名校,每年往这儿送考的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哦,赵老师是吧?早就给你们留好了。” 服务员一边翻着登记簿,一边噼里啪啦地敲着计算器。 “三楼,内宾楼,都是背阴的房间,安静。” “行,麻烦再给开几张房卡。” “另外,开发票的时候注意点,抬头写全称,别写简称,回去财务那边不好报。” “知道了,放心吧。” 服务员从身后的格子里拿出几把钥匙,那种带着长方形有机玻璃牌的铜钥匙,扔在柜台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早饭在一楼,七点到八点半。” 老赵在这边办手续,学生们就挤在大堂的沙发区等着。 沙发是那种老式的人造革沙发,扶手上还搭着白色的蕾丝布巾。 坐下去的时候,扑哧一声。 刘凯一屁股坐下去,舒服得直哼哼。 “哎哟,这一路把屁股都颠散架了,还是这儿舒坦。” 赵晨正想把脚搭在茶几上,被旁边的南小云瞪了一眼,又讪讪地放下了。 “注意素质啊,这可是省教委的地盘。” 南小云小声提醒。 这时候,大堂另一侧的楼梯口下来几个人。 也是学生模样,看上去和他们年纪相仿。 只不过他们没背书包,手里也没拿水壶。 几个人手里拿着易拉罐的可乐,穿着浅蓝色的短袖校服,脚上踩着耐克的篮球鞋,走路带风。 那是省实验中学的学生。 在这个省城,穿这身校服走在街上,回头率比穿西装还高。 王洋本来正在揉腿,看见那几个学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推了推旁边的赵晨。 “哎,你看。” “看啥?” 赵晨正低头系鞋带。 “他们手里拿的那个。” 赵晨抬头。 那几个省实验的学生正聊着天往外走,其中一个手里卷着一本册子。 很薄,大概也就几十页。 封皮是那种最普通的蓝色铜版纸,上面印着几个黑体字,远看不太清楚,但肯定不是书店里卖的那种花花绿绿的辅导书。 那册子做工挺粗糙,像是学校油印室里自己订的。 “那是啥?内部讲义?” 赵晨眯着眼。 “估计是。” 王洋的声音有点发涩。 “我刚才听见那个戴眼镜的说,‘这次老李头出的题都在这上面了’。” “老李头是谁?” “省里的李教授呗,这次出题组组长。” 王洋咬了咬嘴唇。 “人家这才是亲学生,咱们做了一万道题那是大海捞针,人家这一本册子就是标准答案。” 那几个省实验的学生很快就走出了旋转门,消失在下午的阳光里。 从头到尾,人家也没看这边一眼。 就像你走路不会特意去盯着路边的树看一样。 陈拙坐在最边上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刘凯给的半包饼干,正一片一片地嚼着。 陈拙瞥了一眼那几个走远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王洋那张写满了羡慕嫉妒恨的脸。 但他没说话,也没过去安慰什么。 说什么?说 没事,咱们实力强? 那是废话。 这种资源上的不对等,是客观存在的。 就像人家脚上穿的是八百块的耐克气垫,你脚上穿的是三十块的回力,这就是现实。 承认差距,然后用那三十块的回力跑赢他们,这才是正经事。 “行了,拿钥匙上楼!” 老赵办完手续,手里抓着一把钥匙走了过来。 “两人一间,自己分,赶紧放东西,洗把脸,四点半楼下集合,去考点认门。” 第35章 踩点与吃饭 省实验中学离招待所不远,隔了两条街。 下午四点半,太阳明媚。 一行人走在省城的人行道上。 路很宽,两边都是梧桐树,但挡不住那种从柏油马路上蒸腾起来的热气。 到处都在修路。 黄色的挖掘机在轰鸣,路边堆着沙子和水泥管。 2002年的中国,就是个大工地,省城也不例外。 到了省实验门口。 伸缩门开着,保安看了眼老赵挂在脖子上的领队证,挥挥手放行了。 一进校门,刚才那种嘈杂的工地声就像是被切断了一样。 校园里很安静。 路两边是那种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花坛里甚至还有喷泉。 “去那栋楼。” 老周指了指前面一栋贴着红色瓷砖的大楼。 那是高三教学楼,也是这次的考点。 大家跟着往里走。 一进大厅的玻璃门。 “呼~” 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刘凯本来正拿着张报纸扇风,被这冷气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我去……这么凉快?” 他抬头看了一圈。 大厅角落里,立着两个巨大的海尔柜式空调,正呼呼地往外吹着冷风。 指示灯上显示着“24℃”。 “这学校……电费不要钱啊?” 李浩也愣住了。 在市一中,教室里也就顶上那四个转起来嘎吱作响的大吊扇。 至于空调,也就只有几个重要实验室,会议室和他们竞赛的教室里才有。 至于这种进门就是空调的待遇,他们简直是想都不敢想。 “把拉链拉上。” 老赵回头瞪了刘凯一眼,伸手帮他把校服领子扯紧了。 “这时候别贪凉,一热一冷,明天要是发烧了,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大家赶紧把敞开的校服裹紧。 沿着水磨石楼梯上三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大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这地面太干净了,甚至有点滑。 赵晨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摔个跟头。 找到考场,门贴了封条,进不去。 大家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这一看,又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沉默。 教室里很亮,不知道是采光好还是灯亮。 最显眼的是桌子。 不是那种用了几十年的、桌面坑坑洼洼、边角磨得露出木包铁双人桌。 这里全是单人单桌。 米白色的复合材料桌面,泛着哑光。 桌腿是灰色的金属管,看着就很轻便。 椅子也不是那种硬邦邦的木头板凳,坐垫和靠背都是软的,蓝色的布面。 每一张桌子之间,都隔着一米宽的距离。 前后左右,空空荡荡。 “这桌子......” 王洋把手贴在玻璃上,眉头皱了起来。 “这也太......空了吧?” 在市一中,大家习惯了挤在一起。 同桌写字的时候胳膊肘会撞到你,前桌的椅子背会顶着你的桌子。 而这里。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坐在这种像是为机器人准备的标准化单人桌前。 一种巨大的疏离感油然而生。 “哎,你们看那个。” 刘凯指着黑板上方的天花板。 那里吊着一个白色的长方体机器,像个大炮筒一样正对着黑板。 “那是投影仪。” 李浩是物理迷,在杂志上见过。 “多媒体教学用的。” “这玩意儿咋用?老师不写黑板字了?”赵晨问。 “直接连电脑,把题投在幕布上。” 李浩指了指黑板旁边卷起来的那块白布。 “省得擦黑板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 这种硬件上的代差,比那本蓝色的内部讲义更让人难受。 因为它无处不在。 从进门的空调,到脚下的水磨石,到单人桌,再到头顶的投影仪。 这一切都在提醒着他们。 这里是省城,是另一个世界。 你们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你们习惯的那种满手粉笔灰、汗流浃背、挤在一起做题的日子,在这里是落后的代名词。 “看完了没?” 老周背着手,站在走廊中间,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有点回音。 他没去看那些先进的设备,也没去评价那个空调。 他只是看着这几个明显被震惊住了的学生。 “看完了就走,别在这儿当保洁员,趴玻璃上好看啊?” 老周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很稳。 “桌子再高级,也是用来放卷子的,空调再凉快,它也不能替你解方程。” “投影仪是给老师用的,跟你们没关系,明天发下来的卷子,还是那张80克的白纸,上面的字还是宋体。” “别被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迷了眼。” “咱们是来考试的,不是来参观科技馆的。” 王洋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玻璃上拿开。 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手印。 他用力搓了搓脸。 是啊。 桌子滑不滑,跟会不会做题有什么关系? 就算是坐在金銮殿上,那个圆锥曲线的方程还得自己算。 “走了!” 王洋喊了一声,像是给自己壮胆。 晚饭就在考点对面的肯德基解决。 本来招待所是有自助餐的,但老赵觉得那里的菜油大,怕学生吃坏肚子,而且也为了给大家鼓鼓劲。 毕竟在2002年,肯德基还是个稀罕物,是高档西餐。 推开门,又是熟悉的冷气。 这会儿正是饭点,人不少。 点餐台前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炸鸡特有的那种油脂焦香,还有番茄酱酸溜溜的味道。 老赵让学生们去占座,自己拿着钱去排队。 陈拙和刘凯他们找了两张空桌子拼在一起。 刘凯盯着隔壁桌小孩手里的冰激凌,喉结动了动。 轮到老赵了。 他站在柜台前,稍微垫了垫脚,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菜单和价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确实贵。 一个汉堡顶他好几顿早饭。 但他掏钱的动作没犹豫。 这是学校特批的经费,校长说了,别省钱。 “那个……全家桶,来三个,大可乐六杯,去冰,再加几份薯条。” 服务员噼里啪啦一顿敲,报了个数字。 老赵从钱包里数出一沓人民币,递过去。 “麻烦开发票。” 老赵身子前倾,对着柜台里的服务员特意嘱咐道,语气非常职业,透着股教导主任的严谨。 “抬头写泽阳市第一中学,一定要写全称,少一个字都不行,项目开‘餐费’。” “千万别写什么汉堡、鸡翅、全家桶。” 老赵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 “回去财务那边不好报,你懂吧?” “懂,给您开定额发票,不显示明细。” 服务员显然见多了这种公款消费的,动作麻利地撕了一叠发票递出来。 老赵接过来,也没急着走,站在那儿一张张数了数金额,确认无误后,才把发票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钱包的最里层夹层。 另一边,取餐口。 刘凯和小胖子赵晨正眼巴巴地等着。 “哎,姐姐,那个番茄酱能不能多给点?” 刘凯指着那个装番茄酱的小盒子,一脸的渴望。 “多拿点呗,那个不要钱。” 赵晨也在旁边帮腔。 在他们眼里,肯德基的番茄酱那是最好吃的东西,酸甜适口,蘸薯条简直绝配。 服务员看了这俩半大小子一眼,也没说什么,随手抓了一把番茄酱包扔在盘子里。 “够了吧?” “够了够了!谢谢姐姐!” 俩人兴高采烈地端着盘子走了。 那种多占了几个番茄酱包的快乐,比考了一百分还实在。 很快,全家桶上桌了。 三个巨大的纸桶摆在中间,像三座金山。 “开动!” 没有废话,大家直接上手。 酥脆的鸡皮在嘴里爆开,热腾腾的鸡肉汁水四溢。 再灌上一大口冰可乐。 “爽!” 赵晨打了个响亮的嗝,满嘴是油。 “这味儿太正了!咱们学校门口那个麦肯基简直就是垃圾。” “废话,这可是肯德基。” 王洋手里抓着个鸡腿,吃得头都不抬。 “我听说这一只鸡都是有编号的,科学饲养。” “真的假的?鸡还带编号?” 大家一边吃一边扯淡。 话题很杂,也很俗。 聊这里的厕所真干净,连洗手液都是香的,还有那个烘干机,吹出来的风热乎乎的。 聊刚才排队时候看到的省城妹子,裙子穿得真短,聊明天考完试能不能去逛逛商场。 老周和老赵没跟他们挤一桌。 俩老头受不了这油炸食品,一人要了一杯热红茶,坐在旁边的小圆桌上。 老赵从包里掏出两个路上买的肉夹馍,分给老周一个。 俩人就着红茶啃肉夹馍,看着这帮孩子狼吞虎咽。 老周笑眯眯地喝了口茶,也没说什么慢点吃。 这才是孩子该有的样。 能吃能睡,这才是打仗的状态。 第36章 奇怪的女生 陈拙坐在最靠边的位置。 他面前放着半个汉堡和一杯可乐。 他吃得不快,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刘凯他们在吹牛。 肯德基里很吵。 除了他们这帮穿着统一校服、稍微有点显眼的外地学生,还有不少省城的学生。 大多是三三两两的,穿着耐克或者阿迪,聊着一些关于新款球鞋或者网络游戏的话题。 陈拙咬着吸管,目光漫无目的地在餐厅里游离。 然后,他停住了。 视线落在了最角落的那个位置,紧挨着落地窗。 那里坐着一个女生。 看上去年纪跟他们差不多大,穿着一件宽大的浅蓝色短袖衬衫,领口绣着几个小字。 省实验中学。 这身衣服,现在在王洋他们眼里,那可是自带光环的。 但这位光环人物此刻的状态,实在有点让人看不懂。 在这个分贝超过80、到处是小孩尖叫和餐盘碰撞声的肯德基里。 她趴在桌子上。 睡觉。 桌上干干净净,没有全家桶,也没有薯条。 只有一杯早就温了的可乐,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流下来,在桌面上聚成一滩小水洼,快要浸湿她的袖口了。 她的书包随意地扔在脚边,拉链都没拉好,敞着口。 书包里露出半截书角。 还有那本被王洋他们羡慕的眼红的蓝皮书。 但此刻,被她垫在胳膊肘底下防滑。 书角都被压卷了,甚至可能还沾了点桌上的油渍。 她睡得很沉。 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有些凌乱的短发。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有一种混不吝的劲儿,跟周围这种快节奏的、充满油脂味的氛围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只困极了的猫,随便找了个暖和地方,把自己蜷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 陈拙挑了挑眉。 明天就是全省竞赛了。 这边市一中的队伍,哪怕是在吃炸鸡,王洋手里还捏着张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公式纸在瞄。 那边省实验的其他队伍,虽然看着轻松,但也在聚在一起讨论题目,甚至拿着笔在餐巾纸上画图。 只有这位。 在这儿补觉。 而且看样子睡了有一会儿了,头发都炸毛了。 “组长,你看啥呢?” 赵晨嘴里叼着根薯条,顺着陈拙的视线看过去。 “哟,省实验的。” 赵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惊讶,但也没刚才那么敬畏了。 “这妹子心真大,这都能睡着?是不是复习太累了?” “可能吧。” 陈拙收回目光,喝了口可乐。 这时候,角落里的女生动了动。 似乎是睡够了。 或者是被旁边小孩的一声尖叫给吵醒了。 她慢吞吞地直起腰。 陈拙看到她的侧脸,脸上还带着一道被袖子压出来的红印子,头发有一撮翘了起来,像个呆毛。 她看起来有点呆,有点囧。 眼神没有焦距,迷迷瞪瞪的。 她抬手抹了一下嘴角,似乎是在确认有没有流口水。 然后,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动作猛地停住了。 似乎是看错了时间,或者是快迟到了。 她一下子跳了起来,抓起桌上的书包,胡乱往肩上一甩。 那本蓝皮书飞出去,她手忙脚乱地塞回去,甚至把封皮都给折了。 她抓起书包就跑。 跑的时候,书包带子还挂了一下椅子,发出咣当一声响。 她也没回头,只是踉踉跄跄地往外冲。 她就像个刚睡醒的糊涂蛋,穿过喧闹的人群,推开玻璃门,消失在省城的夜色里。 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路人。 一个困得要命、有点邋遢、甚至有点冒失的路人。 “奇怪的人。” 赵晨嘟囔了一句,转头又去抢最后一块鸡翅了。 “不管了,吃鸡吃鸡!” 陈拙看着玻璃门上晃动的倒影,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 他没说话。 只是觉得这种状态挺好。 在这紧绷的赛场前夜,能睡得这么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书都压烂了,看来也是个不怎么爱惜书的主。 挺好。 ...... 晚上八点半。 省教委招待所,三楼走廊的尽头。 306房间。 这是一间标准的双人标间。 两张刷着清漆的木头单人床,中间夹着个贴皮的床头柜。 地毯是深红色的,有点旧,踩上去发闷,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陈旧烟草味和消毒水的招待所特有的味道。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省城繁华的霓虹灯和车流声都挡在了外面。 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昏黄的光圈下,王洋正盘腿坐在床上。 他没脱鞋,那双回力球鞋还在脚上挂着,整个人像个入了定的老僧,但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摆动。 “哗啦......哗啦......” 这是书页翻动的声音。 “哆哆哆......” 这是脚后跟磕在床沿上的声音。 王洋手里死死攥着那本《经典考题》,眼睛盯着书页,嘴里念念有词,语速快得像是在念咒。 “托勒密定理的逆定理......圆内接四边形......不对,要是共圆的话......” 他已经在这个状态里持续了半个小时了。 越看越慌,越背越觉得自己脑子里是空的。 刚才在肯德基吃的那点开心劲儿,这会儿全变成了一种名为考前焦虑的胃酸,顶得他难受。 陈拙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他手里拿着本从楼下书报亭买的《科幻世界》,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对面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那不仅仅是噪音,那是一种能传染的焦虑情绪。 王洋现在就像个即将烧坏CPU的电脑,风扇转得飞起,但屏幕上全是蓝屏乱码。 陈拙叹了口气。 他坐起身,把杂志卷起来扔到一边。 作为过来人,他太清楚这种状态了。 这时候你跟他说“放松”、“别紧张”,那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对于这帮把竞赛看得比命还重的半大小子们来说,现在让他睡觉,他能睁着眼挺到天亮。 得给他找点事干。 找点不用动深度脑子,但必须得全神贯注的事,把那根绷得快断了的弦给松一松。 陈拙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他走到书包跟前,拉开最外层的拉链,摸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纸盒子。 一副扑克牌。 这是下午在小卖部买水的时候顺手买的,背面印着西湖十景,两块钱一副,纸质有点发涩。 “洋哥。” 陈拙喊了一声。 没反应,王洋还在那儿圆内接四边形。 “王洋!” 陈拙提高嗓门,把那盒扑克牌往床头柜上一拍,啪的一声。 王洋猛地一哆嗦,像是被电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 眼神发直,聚焦了好几秒才看清陈拙的脸。 “啊?咋......咋了?老赵来了?” 他下意识地就要把书往枕头底下塞。 “老赵没来。” 陈拙一边拆扑克牌的包装纸,一边说。 “别背了,你现在脑子已经过载了,再背就是往满水的杯子里倒水,全洒了。” “不行啊......” 王洋苦着脸,抓了抓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 “我感觉我把梅涅劳斯定理给忘了,那个图在脑子里转不起来了......” “忘了就忘了,明天考试又不一定考。” 陈拙熟练地洗着牌,那哗啦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下来。” “干啥?” “干大事。” 第37章 24点 陈拙把牌往兜里一揣,穿上那双一次性的白拖鞋。 “等着,我去摇人。” “摇人?” 王洋愣了。 “摇谁?” “把赵晨他们都叫来。” 陈拙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这种考前综合征,不能你一个人得,得大家一起疯。” “别......别吧。” 王洋吓了一跳。 “老赵就在走廊那头,让他听见咱们聚众......” “听不见,我有数。” 陈拙冲他挤了挤眼。 “把那条厚被子铺地上,我去去就回。” 陈拙像个民国特务一样,把门欠开一条缝,探头往走廊看了看。 走廊里静悄悄的,铺着厚红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只有几个吸顶灯发着惨白的光。 302的门关得紧紧的,隐约能听见里面电视机的声音。 老赵和老周估计正在看新闻联播,或者在喝茶。 安全。 陈拙猫着腰,踩着拖鞋,溜到了隔壁305门口。 这是赵晨和刘凯的房间。 他没敢用力敲,伸出手指关节,轻轻扣了三下。 “笃笃笃。” 没动静。 他又扣了两下,这回重了点。 “笃笃。” 过了几秒钟,门锁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了赵晨那张大脸。 这小子正一脸便秘的表情,手里还拿着个单词本。 “组长?咋了?老赵查房?” 赵晨压低声音,一脸警惕。 “没查房,干嘛呢?” “背公式呢......看不进去,刘凯在旁边吃泡面,馋死我了。” 赵晨一脸幽怨。 “别背了,来306,带上枕头。” “去那儿干啥?” “打牌。” 陈拙晃了晃手里的扑克盒。 “算24点,敢不敢?” 赵晨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那亮度堪比走廊的吸顶灯。 他早就憋疯了,这会儿有人带头搞事,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敢!太敢了!等着!” 他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 “胖子!别吃了!组长喊咱们!” 李浩和张伟如出一辙。 搞定了男生,陈拙又溜到了对面的304。 这是女生宿舍。 陈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女生脸皮薄,胆子小,这时候去敲门,搞不好会被当成流氓。 但他想了想刚才吃饭时南小云那个心事重重的样子,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道缝,挂着防盗链。 南小云警惕地露出一只眼睛。 她没戴眼镜,眼圈有点红,看来刚才是在哭,或者是在想家。 “陈拙?有事吗?” 女生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听着让人心软。 “没睡吧?” 陈拙尽量让自己笑得人畜无害一点。 “没......睡不着,林晓在做几何题呢,做不出来,正发脾气呢。” 果然,全军覆没,都在焦虑。 “别做了,越做越慌。” 陈拙压低声音。 “来306,带你们玩个练脑子的游戏,放松一下。” “啊?这时候?” 南小云看了一眼走廊那头。 “赵老师会骂死我们的。” “悄悄的,不让他知道。” 陈拙用了激将法。 “王洋和赵晨都去了,就算24点,纯数学游戏,你们不会是不敢来吧?” 南小云愣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林晓正趴在桌子上,把头发抓得像个疯婆子。 这种时候,那种抱团取暖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哪怕是违纪,只要大家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等一下。” 南小云咬了咬嘴唇。 “我们换个衣服。” 五分钟后。 306房间成了市一中代表队的地下党接头点。 八个人,把这个小小的标间挤得满满当当。 窗帘拉得死死的,门反锁了,还挂上了防盗链。 把两条地毯拼在一起,又把陈拙床上的那床厚被子扯下来,对折再对折,垫在中间。 八个脑袋凑在一起,围成一圈。 屋里没开大灯,只留了那个昏黄的台灯。 大家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神秘,又透着股做坏事的兴奋。 “这......行吗?” 刘凯抱着个枕头,还在往嘴里塞方便面剩下的碎渣。 “要是让老赵抓着,咱们是不是得集体写检查?” “抓着算我的。” 陈拙盘腿坐在中间,像个发牌的荷官。 他把那副新牌拆开,那股油墨味儿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都别怂,咱们这是考前大脑激活训练,是有科学依据的。” “规矩很简单。” 陈拙一边洗牌,一边定规矩。 “算24点,四张牌,加减乘除,谁先算出来谁拍被子,必须得有过程啊,瞎蒙的不算。” “最后算出来的,或者是算不出来的......” 陈拙左右看了看,从桌子上扯过王洋的草稿本,撕成一条一条的。 又把桌上的那个盛着半杯水的玻璃杯拿过来。 “贴纸条。” “沾点水,贴脑门上,一局一条,不许赖账。” “来就来!谁怕谁啊!” 赵晨第一个把袖子撸了起来。 “我告诉你们,我在我们班号称计算器成精,你们等着贴满脸吧。” “吹吧你。” 林晓这会儿也不做题了,盘腿坐下,把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 “刚才那道几何题我是没做出来,但算数我还没输过。” 房间里的气氛变了。 那种沉闷的、压抑的、仿佛随时会让人窒息的备考焦虑,被这种带着点违纪快感的氛围冲淡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闪烁着好胜的光。 这可是市一中初中部最顶尖的几个大脑。 这哪里是打牌,这是高智商的厮杀。 “准备啊。” 陈拙把手按在牌堆上。 “第一局,试试手。” “啪!啪!啪!啪!” 四张牌被甩在厚被子上,没发出什么声音,但每个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红桃3,黑桃8,梅花4,方片Q。 “(12-8+4)x3!” 不到两秒钟。 王洋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刚出口,就被旁边的赵晨一把捂住了嘴。 “呜呜呜......” “小点声!你想把老赵招来啊!” 赵晨压低声音吼道。 王洋掰开赵晨的手,脸憋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吓人。 “我算出来了!24!我是第一个!” 那种自信,那种舍我其谁的霸气,瞬间回到了这个平日里有些唯唯诺诺的少年身上。 “靠,这么快?” 刘凯手里的面渣都掉了。 “我才刚看清牌。” “洋哥牛逼。” 陈拙笑着拿起一张纸条,沾了点水,递给反应最慢的南小云。 “贴上吧,南同学。” 南小云也不扭捏,啪地把纸条贴在脑门上,那纸条随着她的呼吸一飘一飘的。 “再来!” 第二局。 梅花5,方片5,红桃5,黑桃1。 这局有难度。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间,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大家都在脑子里飞快地排列组合。 “(5-1/5)x5!” 这次是林晓。 女生的声音清脆,语速极快。 “我都说了,算数我没输过。” 林晓得意地扬起下巴。 “我去……分数运算?” 赵晨目瞪口呆。 “这也行?” “怎么不行?陈拙没说不能用分数吧?” 林晓看向陈拙。 “没说,算你赢。” 陈拙笑着点头。 “赵晨,刘凯,贴条。” 几轮下来,场面彻底控制不住了。 大家已经完全忘了明天要考试这回事,也忘了隔壁住着可怕的老赵。 每个人脑子里只有数字,只有加减乘除。 大脑在高速运转,像是一台台精密的发动机被预热到了最佳状态。 王洋彻底疯了。 他在数学上的直觉确实可怕。 只要牌一落地,他的眼神就像扫描仪一样,瞬间就能锁定最优解。 “(3+3/7)x7!” “(4-2)x(6+6)!” 他大杀四方,面前的纸条一张没贴。 反倒是对面的赵晨和刘凯,脑门上、下巴上、甚至耳朵上都贴满了白纸条,活像两个刚出土的僵尸。 看着那两个“僵尸”在那儿抓耳挠腮,王洋笑得肚子疼,整个人都在地毯上打滚。 “哈哈哈哈……赵晨你那样……像个白无常……”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的。 那种积压了半个月的恐惧,那种对省实验的自卑,那种对未知的迷茫,全都在这放肆的笑声里,随着眼泪流了出来。 南小云脸上一边贴了一条,像个媒婆,她看着王洋笑,自己也忍不住捂着嘴笑。 笑着笑着,眼圈又不红了。 九点半。 陈拙看了一眼手表。 差不多了。 这种兴奋状态是把双刃剑,适度是激活,过度就是透支。 “行了,收摊。” 陈拙把手里的牌一拢。 “最后一局,王洋完胜,今晚他是赌神。” “哎呀,再玩一把嘛!我这把你肯定赢!” 赵晨意犹未尽,透过满脸的纸条缝隙抗议。 “不行。” 陈拙板起脸,拿出了组长的威严。 “九点半了,现在脑子是热的,正好回去睡觉,明天早上起来,脑子就是满油状态。” “再玩下去,明天考场上你们就该做梦打牌了。” 大家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分寸。 女生们站起来,互相帮着撕掉脸上的纸条。 撕的时候有点疼,大家都龇牙咧嘴的。 “哎哟,陈拙你这纸条沾水太多了,粘得真牢。” 南小云揉着脑门,红了一片。 但她的眼神清亮多了,没了进门时的那种怯生生。 “谢了啊,组长。” 走到门口,林晓回头说了一句。 “今晚要是没这一出,我估计得失眠到天亮。” “客气啥。” 陈拙挥挥手,像个赶人的大爷。 “赶紧回去睡觉。” 男生们也溜了回去。 赵晨临走前还顺走了陈拙半包饼干,说是刚才脑力消耗太大,饿了。 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房间,瞬间空了下来。 地毯上还留着几个瓜子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少年特有的汗味和纸张的味道。 王洋坐在地毯上,没急着起来。 他脸上一张纸条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手里捏着那张刚才绝杀的红桃K,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傻乐了一声。 “组长。” “嗯?” 陈拙正在把被子抱回床上,拍打着上面的灰。 “我突然觉得,明天那考试也没啥。” 王洋站起来,把手里的牌扔进盒子里。 他的声音很稳,手也不抖了。 “哪怕他们有投影仪,有内部讲义,有单人桌。” “但我有你们啊。” “刚才那一轮,咱们八个人的算力加起来,我觉得能把他们那个破电脑给算爆了。” “我刚才算得比谁都快,是吧?” 陈拙停下动作,看着这个终于找回魂儿的队友。 他笑了。 走过去,拍了拍王洋的肩膀。 “是,你最快。” “明天上了考场,就把那张卷子当成扑克牌。” “那些题,就是让你算的24点。” “去收割你的筹码吧,赌神。” 王洋用力点了点头。 “睡觉!” 他三两下脱了衣服,钻进被窝。 没过五分钟,那边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这一次,没有说梦话,也没有磨牙。 陈拙关上台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照在地毯上那几片碎纸屑上。 ...... 陈拙:“祝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 美好的笑容~ 第38章 起床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大概是换了床的缘故,或者是招待所枕头太软,躺上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让人使不上劲。 也没有闹钟。 叫醒大家的是老赵那独特的、带着节奏感的敲门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顺着门缝钻进耳朵里,把那点残留的睡意瞬间驱散。 王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是直的,瞳孔还没聚焦,手却已经下意识地伸到了枕头底下。 摸索了两下,抓住了那本卷了边的公式本,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就像是一个要去赶火车的人,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摸车票还在不在。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实,透不进光。 只有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一条走廊灯光,惨白惨白的。 对面的床上,陈拙已经穿好了衣服。 他正坐在床边,低头系鞋带。 深蓝色的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领口折得很平整。 听见王洋这边的动静,陈拙头也没抬,手指勾住鞋带用力一勒。 “去洗漱吧,热水器我也开了,水是热的。” 王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是深红色的,有点硬,踩上去没有声音。 进了卫生间,镜子上还蒙着一层刚才陈拙洗漱时留下的水雾。 王洋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流出来,打在有些发黄的陶瓷面盆里。 他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 冷。 那种刺骨的冷意顺着毛孔钻进脑子里,把自己身上那点残留的睡意浇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下有点青黑,头发因为睡觉压得一边翘了起来。 他伸手在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压了压,没压下去。 又沾了点水,使劲抹了抹,这才服帖了点。 隔壁305房间的门开了。 赵晨顶着个鸡窝头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走廊,又缩了回去。 “胖子,我想拉屎。” “滚,憋着,我还在刷牙。”里面传来刘凯含混不清的声音。 “真憋不住了……招待所这早饭还没吃呢,肚子就开始叫唤。” 三楼的走廊里,陆陆续续有了动静。 除了市一中,这层楼还住着其他几个县市的代表队。 开门声、冲水声、收拾塑料袋的窸窸窣窣声,混杂在一起。 并没有什么临战前的豪言壮语,大多是些琐碎的动静。 七点整。 八个学生背着书包,站在了306门口。 数学组五人:王洋、赵晨、刘凯、南小云、林晓。 物理组两人:李浩、张伟。 队长一人:陈拙。 大家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校服,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 老赵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站在队伍最前面。 老周站在最后面,手里端着个茶杯。 “都齐了吧?” 老赵问了一句。 “齐了。” 陈拙回答。 “走,下楼吃饭。” ...... 招待所的一楼餐厅,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永远散不去的味道。 那是陈旧的桌椅油漆味、稀饭的米汤味、煮鸡蛋的硫磺味,还有不知道哪里飘来的风油精味儿混合在一起的产物。 餐厅里人声鼎沸。 全省各地的参赛队伍几乎都住在这附近,这会儿正是早饭高峰期。 放眼望去,全是半大小子和丫头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校服,操着各地方言,叽叽喳喳地像是个巨大的养殖场。 市一中的八个人占了一张靠窗的大圆桌。 桌子中间摆着几个不锈钢盆。 一盆清汤寡水的大米稀饭,一盆白白胖胖的馒头,一大盘子煮鸡蛋,还有两碟子切得细细的咸菜丝。 典型的招待所早饭,管饱,但绝对谈不上好吃。 但这会儿,就算给他们上满汉全席,估计也没几个人能吃出味儿来。 物理组的两位,李浩和张伟,因为是下午场的死缓,这会儿胃口还不错。 李浩一口气拿了两个煮鸡蛋,一边在桌沿上磕,一边跟张伟嘀咕。 “哎,你说下午物理会不会考热学?我昨晚看见那个空调外机,突然想起来卡诺循环了。” “谁知道呢,考啥做啥呗。” 张伟往稀饭里倒了点醋。 “反正上午是数学组的兄弟们先去送死,咱们那是下午才上刑场。” 旁边的数学组五人众,听了这话,脸更绿了。 王洋手里拿着个煮鸡蛋,剥了半天。 那鸡蛋大概是煮太久了,或者是没过凉水,皮跟肉粘得死死的。 王洋的手有点抖,指甲一扣,连皮带肉撕下来一大块,那鸡蛋瞬间变得坑坑洼洼,像是被狗啃过一样。 他看着手里那个惨不忍睹的鸡蛋,叹了口气,也没心情再剥干净,直接塞进嘴里。 干。 太干了。 蛋黄噎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直翻白眼。 赶紧端起稀饭灌了一大口,硬生生把那团噎人的东西给顺了下去。 赵晨更是对着半个馒头愁眉苦脸。 “我不饿……我感觉胃里顶得慌。” 南小云和林晓两个女生也没怎么动筷子,俩人分喝一碗粥,小声讨论着待会儿进考场能不能带水杯。 “吃。”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这种丧气的氛围。 陈拙正在剥鸡蛋。 动作慢条斯理。 没一会儿,一个光溜溜、白嫩嫩的完整鸡蛋出现在他手里。 他把鸡蛋两口吃掉,又喝了口小米粥,夹了一筷子咸菜丝。 胃口极好,甚至比平时还多吃了一个馒头。 “不想吃也得吃。” 陈拙没抬头,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 “考试三个小时,高强度脑力劳动。大脑唯一的能量来源就是葡萄糖。” “大脑高强度运转需要大量的葡萄糖。 你不吃饱,考到一个半小时的时候就会低血糖,到时候别说做题了,你连笔都握不住。” 他指了指赵晨手里的馒头。 “塞进去,哪怕是用水送,也得给我塞进去。” 赵晨被说得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陈拙那副没得商量的表情,只能苦着脸,像吃药一样开始啃馒头。 老赵和老周端着大茶缸子,蹲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这帮孩子,虽然吃的有点倔强,但是精神面貌都还不错。 “看来昨晚睡得都不错。” 老赵看了一眼那帮孩子,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那是。” 老周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有陈拙在那儿压着,乱不了,这小子,昨晚我听见他们屋里有动静,我也没去管。” “你也听见了?” 老赵乐了。 “我也听见了,好像是在打牌?这帮猴崽子,胆子越来越大了。” “打牌好啊。” 老周抿了一口茶。 “打牌说明不慌,要是这时候还在那儿死记硬背,那才是真完了。” “是啊。” 老赵把烟屁股掐灭,扔进垃圾桶。 “老周,上午李浩和张伟你看着点,别让他们乱跑。” “放心吧。” 老周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上午我带他们在考场外面找个凉快地儿看书。” 第39章 开考 七点四十。 大军开拔。 省实验中学离招待所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 这时候正是上班高峰期。 省城的马路上车水马龙,公交车里挤满了面无表情的上班族,路边早点摊的油烟味儿和汽车尾气味儿混杂在一起。 大家背着书包,穿着校服,混在行色匆匆的人流里。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书包拉链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 老赵在前面领路,老周在后面压阵,像两个牧羊犬护着一群要去献祭的羔羊。 一路上,老赵没再提任何关于题目、公式的话茬。 他指着路边的一栋高楼。 “哎,看那个,那是省电信大楼吧?真高啊,咱们市里最高的也就是百货大楼了。” 又指着路边一个骑着变速自行车的年轻人。 “看那车,捷安特的吧?这一辆得好几千。” 他在努力说些废话。 试图用这些毫无营养的闲聊,把学生们的注意力从即将到来的考试上引开哪怕一秒钟。 不过好像效果甚微。 越靠近省实验中学,空气里的那种压迫感就越强。 到了校门口,那种压迫感具象化了。 校门口全是人。 黑压压的一片。 全是各个地市来的考生和送考的老师。 有的学校还在整队训话,有的学生还在拿着书狂背,还有的家长在给孩子整理衣领。 嘈杂声、背书声、训斥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市一中的队伍停在了一棵大梧桐树下。 “都别乱跑,就在这儿待着。” 老赵看了看表。 “还有十分钟入场,想上厕所的再去一趟,里面人多,不好排队。” 这时候,从学校侧门那边,溜溜达达走过来一群人。 那是省实验本校的学生。 和门口这些如临大敌的外地考生不同,这帮本地学生简直松弛得让人牙痒痒。 他们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手里拿着还没喝完的豆浆,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那种感觉,就像是普通的周日早上,来学校补个课,或者是参加个兴趣小组。 他们身上那种居家感,或许对于外地考生来说,才是最大的心理暴击。 你们视若生死的决战,对人家来说,也就是个普通的周末上午。 “哎,那是省实验的队伍吧?” 赵晨眼尖,指了指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的一群学生。 清一色的浅蓝色短袖校服。 领头的,是个女生。 陈拙顺着视线看过去。 还是昨晚那个短发女生。 只不过今天她没睡觉,但看着离睡着也不远了。 她没背包,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手里抱着一厚摞红色的卡片。 她走得慢吞吞的,一边走一边把手里的卡片递给旁边的人。 “李想。” “给。” “张赫。” “接着。” 她也没看人,就是机械地喊名字,递东西。 旁边有个男生接过来,顺手把她手里快要掉下去的矿泉水瓶接了过去,帮她拿着。 “还要发多少?”男生问。 “没几张了。” 女生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眼泪,随手擦了擦。 “剩下的你发吧,我困死了。” 说完,她把剩下的一沓准考证往那个男生怀里一拍。 男生没说什么,老老实实接过来,继续喊名字。 女生空出手来,伸了个懒腰。 她站在人群里,周围是嘈杂的背书声和喧闹声。 她就像是没听见一样,甚至没往校门口那堆外地考生看一眼。 她转过身,踢着路边的一颗石子,晃晃悠悠地往教学楼方向走。 周围的省实验学生,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喝水,看到她走过去,都很自然地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谁刻意打招呼,也没有谁多看两眼。 陈拙站在树底下,看着那一幕。 他扶了扶眼镜,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 ...... 八点整。 全员移步阶梯教室。 因为物理组下午也要考,组委会为了省事,安排上午统一进行考前动员及誓师大会。 几百号人挤在那个半扇形的阶梯教室里。 虽然开了空调,但人太多,空气依然闷热,混合着各种洗发水、风油精和汗水的味道。 领导来了。 几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在主席台上坐下。 流程极其枯燥。 先是介绍来宾,然后是领导致辞。 麦克风质量不太好,偶尔会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同学们,你们是全省的精英,是未来的科学家……” 台上的领导念着稿子,语气抑扬顿挫。 台下的学生们反应各异。 王洋坐得笔直,甚至拿了个小本子在记“考试注意事项”,虽然那些事项准考证背面都写着。 赵晨和李浩在底下偷偷玩手指头。 李浩反正上午不考,心态比较超脱,甚至还偷偷拿出一本《科幻世界》压在腿上看。 陈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前排不远处,坐着省实验的队伍。 那个短发女生坐在最靠边的位置。 她已经趴在桌子上了。 大概是觉得上面太亮,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蒙在脑袋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蓝色的茧。 旁边的几个男生坐得稍微直了点,正好挡住巡视老师的视线。 领导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 她在下面睡得昏天黑地。 ...... 八点半。 “最后,预祝大家取得优异成绩!散会!” 随着一声令下,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声音、嘈杂的说话声响成一片。 人流分成了两股。 一股往教学楼走,是去参加数学竞赛的。 一股往休息区或者校外走,是下午才考物理的。 李浩站起来,拍了拍赵晨的肩膀。 “兄弟,先走一步,中午等你们好消息。” 赵晨苦着脸。 “你也别闲着,帮我祈祷祈祷。” 张伟走到陈拙面前,比了个大拇指。 “组长,看你的了,给咱们市一中打个样。” 陈拙点点头。 “下午见。” 看着物理组两人离开的背影,留下的五个人,突然有种壮士断腕,风萧萧兮易水寒般的悲壮感。 ...... 楼道里很挤。 到处都是人,书包碰着书包,肩膀挨着肩膀。 陈拙走在最外侧,稍微用身体挡着点后面瘦小的南小云。 前面有些堵。 省实验的队伍走在前面。 那个短发女生大概是刚睡醒,校服还没穿好,就披在身上,两条袖子空荡荡地甩着。 她被人挤得有点东倒西歪。 正好退到了陈拙旁边。 两人的距离很近,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粉味。 她转过头,眼神还有点迷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看到了陈拙。 大概是觉得有点眼熟。 毕竟昨天在肯德基见过,刚才开会也坐在后面。 她的目光停留了一秒。 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那种我看透你了的高深莫测,也不是你是谁的疑惑。 就是那种大早上刚醒,脑子还没转起来的呆滞。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眼泪。 然后把视线移开,继续跟着前面的人流慢慢往前挪。 陈拙也收回目光,侧了侧身,让过一个背着大包想要硬挤过去的学生。 两人就这么并排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谁也没看谁。 直到到了三楼拐角,女生往左边的第一考场走,陈拙带着人往右边的第三考场走。 背影交错,分道扬镳。 八点四十五分。 第三考场门外的走廊。 这里是最后的整备区。 老赵站在窗户边,脸色比学生还严肃。 老赵不再说废话了。 他变得特别婆婆妈妈,像个要去送孩子上幼儿园的老妈子。 “把包都放下,放在这边的窗台上。” “笔袋!透明笔袋拿出来!别的都别带!” “手机、传呼机、电子表,有的赶紧交出来。要是进了考场响了,直接算零分!” “水杯可以带,但是别放桌子上,放地上!别把卷子弄湿了!” 大家听话地把书包堆在窗台上,手里只拿着那个薄薄的透明笔袋。 王洋的手又开始抖了。 他一遍遍地检查着笔袋里的铅笔,生怕断了。 赵晨在旁边也不说话,一直在搓脸,把脸搓得通红。 南小云和林晓两个女生互相握着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刘凯靠在墙上,眼神发直,盯着对面墙上的一条裂缝看。 恐惧是会传染的。 陈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陈拙站在旁边。 他看了一眼王洋,又看了一眼赵晨。 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个棱角分明的小玻璃瓶。 风油精。 那是昨天晚上他在招待所楼下的小卖部买的。 陈拙走到王洋面前。 把瓶子递过去。 “抹上。” “啊?”王洋愣愣地看着那个小绿瓶。 “太阳穴,抹多点。” 陈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辣一下就醒了。” 王洋接过来。 手还有点抖,他倒了一点,狠狠地抹在太阳穴上。 两秒钟后。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 “我操……这么辣……” 他倒吸着凉气,用手扇着风。 但是,手不抖了。 那种窒息般的紧张感,被这种生理上的剧烈刺激给冲散了。 “给我也来点。” 赵晨凑过来,抢过瓶子,也不管多少,往脑门上一抹。 “我靠,爽!” 他龇牙咧嘴地叫唤了一声,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 瓶子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 南小云、林晓、刘凯,每个人都抹了一点。 大家站在走廊里,一个个眼泪汪汪,吸着鼻子。 但至少都清醒多了。 “行了。” 陈拙拿回瓶子,拧紧盖子,重新揣回兜里。 正好,预备铃响了。 “叮铃铃——” 刺耳的电铃声在楼道里回荡。 监考老师拿着密封的试卷袋走了过来。 “都排好队!准备进场!准考证拿在手里!” 老赵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挥了挥手。 ..... 考场内。 陈拙走进教室。 果然是单人单桌。 米白色的桌面,蓝色的软椅,空气里弥漫着空调的冷气。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座号09。 坐下,把笔袋放在桌角。 把那个绿色的小瓶风油精也放在旁边,像个护身符。 他环顾四周。 教室里很静,只有考生们拉椅子的声音。 陈拙看了一眼窗外。 省城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黑板上方,那个白色的投影仪静静地吊在那里,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深吸一口气。 鼻腔里还残留着风油精的辣味。 脑子清醒得像是一块擦得锃亮的玻璃。 广播里的电流声响了一下,接着传来监考老师毫无感情的声音: “请考生停止交谈。” “现在开始分发试卷。” “拿到试卷后,请先核对页数,填写姓名和准考证号……” 两位监考老师一前一后,开始发卷。 陈拙接过试卷,铺平。 拿起那支黑色的签字笔。 他在卷头写上名字。 泽阳市一中。 陈拙。 第40章 上午 九点整。 第一场是数学一试。 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初赛。 以填空和选择为主,题量大,覆盖面广,考的是基本功和手速。 对于绝大多数竞赛生来说,这应该是一场热身赛。 但今年的气氛有点不太对。 从发卷到现在,仅仅过去了十五分钟。 考场里的空气就已经变得沉默。 起初那种整齐划一的沙沙的写字声,现在已经变得稀稀拉拉。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焦躁的杂音。 左前方的男生开始频繁地按动圆珠笔的弹簧。 右边的女生好像是在叹气,隐隐约约的听不大清。 陈拙没理会这些。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第八道填空题上。 只有两行干巴巴的文字,描述了一个动点在抛物线和圆之间的轨迹方程。 常规做法是联立方程组,然后求导,或者用判别式。 但那个计算量,哪怕是用计算机都要按半天,更何况现在只能手算。 这是个坑。 出这道题的人绝对是个心理大师。 他在赌考生们不敢用特值法。 他在赌这帮优等生在学校里学到的竞赛必须严谨证明的根深蒂固。 陈拙转了一下笔。 他没有列方程。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草图,直接取了抛物线顶点的那个极限位置。 代入,计算。 √2 这一过程用了不到三十秒。 他把答案填进了括号里,然后继续看下一题。 周围的叹气声更重了。 那个按圆珠笔的男生已经把笔拆了,零件摆了一桌子,看起来已经有点开摆了。 陈拙翻过了一页卷子。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几个人猛地抬头,惊恐地看向陈拙。 那个眼神,就像是看一个在马拉松刚起跑就冲刺的疯子。 陈拙没看他们。 只是觉得这卷子的油墨味有点重,鼻子有点痒。 他甚至有空想起了昨晚那个没吃完的汉堡,还有被刘凯带回了招待所的那七八包番茄酱。 这种思维的游离并没有影响他的做题的速度。 相比起他平常研究的那些题。 这些题对他而言,甚至都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调用一下大脑里的知识就好。 那些公式,定理,模型,就像是整齐码放在仓库里的零件,看到图纸的那一刻,手就会自动去拿取相对应的零件。 十点二十分。 一试的铃声并没有响。 中间不休息,直接收一试卷子,发二试卷子。 无缝衔接的压迫感,是竞赛独有的酷刑。 监考老师走过来,抽走了那张填的满满当当的答题卡。 那个之前叹气的女生死死按住答题卡,不想松手。 “老师,再给我一分钟......就一分钟......”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监考老师面无表情地把卷子拽走。 “松手,不然按作弊处理。” 卷子离手的那一刻,那个女生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还没等她缓过去气来,第二张卷子已经发下来了。 更厚,更沉。 二试。 开始了。 如果说一试是短跑,拼的是爆发力。 那么二试就是负重越野,真的就是拼命了。 三道大题。 一道平面几何,一道代数不等式,一道数论与组合的大杂烩。 考场里彻底安静了。 连那种焦躁的咔嚓声和动笔的声音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所有人都在盯着卷子发呆。 有人拿着圆规在纸上比划,画了个圆,擦掉,又画了一个,再擦掉,再画一个,再擦掉。 草稿纸终于被擦破了,露出底下黑色的桌面。 陈拙看着第二道几何体。 图很复杂。 两个相切圆,还有一条割线,几个三角形嵌在里面,在那乱七八糟的相交。 求证三点共线。 这是一个经典的梅涅劳斯定理或者西姆松线的变种,但出题人加了无数个干扰条件,把原本清秀的几何图形伪装成了一团乱麻。 常规的辅助线做法,需要极强的几何直觉。 你要在那一团乱麻中,精准地找到那条线。 连上了。 豁然开朗。 连不上。 就是在迷宫里打转,直到撞死在墙上。 陈拙盯着那个图看了半分钟。 没找到那条线。 他不是那种灵感型的天才。 他没有那种看一眼就知道辅助线怎么连的特异功能。 他叹了一口气。 放下圆规。 拿起直尺。 他在图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十字。 建系吧。 既然找不到这道题的钥匙,那就用大炮把门给轰开! 解析几何。 把所有的点都变成坐标(x,y),把所有的线都变成方程Ax+By+C=0。 把优雅的逻辑推理,变成直接粗暴的代数运算。 这是一种笨办法。 计算量是几何法的十倍甚至百倍。 一旦算错一个正负号,满盘皆输。 但对于现在的陈拙来说。 再好不过了。 不需要灵感,只需要算。 只有手不抖,只要心不慌,只要乘法口诀没背错,就能算出结果。 (叠个甲,不建议学,考试的时候容易算不完) 于是,陈拙开始算。 草稿纸上瞬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根号套着根号,分式叠着分式。 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墨色连成一道道数字。 唰唰唰...... 唰唰唰...... 这个声音在这个死寂的考场里,简直就是一种精神污染。 旁边的女生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了陈拙一眼。 她看着自己面前那张只画了两个圆的白纸,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一下掉在了卷子上。 晕开了一团墨迹。 陈拙没看见。 他沉浸在数字的洪流里。 对于他来说,这不再是一道数学题,而是一个工程问题。 设点,列式,联立,消元,化简。 这是一种枯燥的,机械的,但又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过程。 第三页草稿纸写满了。 最后一行。 k1=k2。 斜率相等。 三点共线。 证毕。 陈拙长出了一口气。 手腕酸得像是刚打完一场羽毛球。 他看了一眼表。 十一点五十。 正好。 他把答案工工整整地抄在答题卷上。 然后放下笔,甩了甩手腕。 周围依然是一片寂静。 只不过。 现在的寂静中,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那是心态彻底崩盘的声音。 第41章 中午 十二点十分。 铃声响起。 那一瞬间,考场里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不是那种终于做完了的轻松,而是终于不用再受折磨了的解脱。 监考老师收卷子的速度很快。 没有给任何人拖延的时间。 那个之前哭鼻子的女生,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一下一下的抖动着。 没人去安慰她。 因为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河。 ...... 走出考场。 外面的太阳很毒。 已经是中午了,阳光白花花的刺眼。 水泥地面被晒得泛白,晃得人眼睛生疼。 陈拙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教学楼前的广场上,全是像游魂一样游荡的考生。 老赵和老周早就等在那儿了。 看到这帮孩子的脸色,老赵心里咯噔一下。 作为带了十几年竞赛的老教师,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 这是考崩了。 王洋站在一棵大柳树下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靠在树干上。 脸色惨白,嘴唇上干得要死。 看到陈拙走过来,他动了动嘴唇,想笑,但那个表情比哭还还难看。 “组长......” 声音是哑的。 “第二题......那个图......我画错了。” 王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画了五条辅助线,都不对,最后想建系算,时间不够了......” 地上扬起了一点灰尘。 赵晨一声不吭,手里攥着那瓶没喝完的水,瓶子都捏扁了。 南小云和林晓两个女生站在一边,眼圈红红的。 “完了。” 刘凯嘟囔了一句。 “这次别说是省一了,省三都悬,回去老赵得扒了我的皮。” “闭嘴。” 陈拙打断了他。 声音很冷,也很硬。 “考完了就过去了,谁也不许对答案。”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浩和张伟。 那两个物理组的兄弟,这会儿正一脸忐忑地看着这边。 像是等待宣判的家属。 “李浩,张伟。” 俩人赶紧跑过来。 “怎么样?难吗?” 李浩小心翼翼地问。 “不难。” 陈拙面不改色地说着瞎话。 “都是些常规题,就是计算量有点大。” “有几道题是我之前给他们讲过的类型,应该问题不大。” 王洋猛地抬头看着陈拙,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叫不难? 这叫常规题? 陈拙瞪了他一眼,王洋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了,别在这晒太阳了。” 陈拙挥了挥手。 “去吃饭,吃完回招待所睡一觉,下午还有物理,王洋他们考完了,可以回去好好睡一觉了,咱们三下午还得接着来。” “都考完了,打起点精神来。” 一群人默默地往校外走。 背影萧瑟。 只有陈拙走在最前面,步子依然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衬衫后背,早就湿透了。 脑仁也在隐隐作痛,那是低血糖的前兆。 他也饿了。 饿的能吃下一头牛。 ...... 午饭没出去吃,也没去挤那个闹哄哄的食堂。 老赵有先见之明,提前订了盒饭,直接拎回来招待所。 餐厅里有空调,还有沙发,比外面凉快。 几个人围着茶几坐下。 王洋拿着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红烧肉,一口也吃不下。 赵晨更是对着米饭发呆,时不时叹口气。 只有陈拙在吃。 他吃的很快。 不是那种在吃到美味佳肴时的狼吞虎咽。 更像是在给奔腾了数千万公里的机器灌输燃料。 下午两点半考物理。 他必须在半小时内把血糖补上来,然后还要留出时间让血液回流到脑子里。 他大口扒着饭,也不挑食,肥肉瘦肉青菜萝卜混在一起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鼓的,喉结上下滚动。 李浩和张伟坐在对面,看着陈拙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有点发虚。 “组长......下午那物理......”李浩小声问。 “别说话。” 陈拙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筷子往空饭盒上一摆。 “让我缓缓。” ...... 十二点四十。 吃完饭,陈拙没回房间。 一来一回太折腾,而且房间里的床太软,睡实了,下午起来脑子会发懵。 他就在大厅的那个长沙发上躺下了。 把靠枕垫在脑袋底下,两条腿伸直,闭上了眼睛。 “我眯一会,两点叫我。” 说完这句,不到十秒钟,陈拙的呼吸就变得绵长。 他是真的累了。 连着两场高强度的数学计算,就是脑子就是铁打的也该让他散散风了。 而他。 下午还有一场物理。 大厅里很安静。 前台的服务员大概是去午休了,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王洋他们也不敢说话,各自找了个角落靠着发呆。 老赵坐在沙发旁边的单人椅上。 他看着熟睡的陈拙。 少年的眉心微微皱着,哪怕是睡着了,那股子紧绷着的劲还是没散。 那是市一中这次唯一的希望,也是下午物理的顶梁柱。 数学组的这帮孩子看样子是折了,现在所有的宝都押在了这个十岁的天才身上。 老赵叹了口气。 他左右看了看,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不知道是谁剩下的《扬子晚报》。 折了两下,叠成了一个厚实的长条。 然后,轻轻地挥动了起来。 呼......呼...... 招待所大厅其实开了空调,温度并不算高。 但这并不妨碍老赵的动作。 他一下一下地给陈拙扇着风。 动作很轻,很有节奏。 风不大,带着点报纸的油墨味,轻轻地吹拂过陈拙冒汗的额头和鬓角。 就像是老农在守护地里唯一一颗长势喜人的独苗。 又像是以前在农村,奶奶给午睡的孙子赶蚊子。 老周站在一边,手里端着茶杯。 他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又转头看了一旁紧张的正在抠手指头的李浩和张伟。 他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两个物理生的肩膀,指了指陈拙,又指了指老赵。 看见没? 只有你有本事,老师就能把你供起来。 哪怕在有空调的大厅里,也愿意给你扇扇子。 这就是地位。 用脑子和分数换来的,实打实的地位。 李浩咽了口唾沫,看着躺在沙发上享受着“专人扇风”待遇的陈拙。 他握紧了拳头。 下午。 拼了。 第42章 下午 下午两点半。 物理考场。 如果是上午的数学考场是冰窖,那么下午的物理考场就是个蒸笼。 虽然教室里有空调,但那种午后特有的昏沉感,是生理性的。 监考老师坐在讲台上,在那儿甚至都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陈拙走进考场。 这个考场和上午的不一样。 他在第四排,靠窗。 他往右前方看了一眼。 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 坐着那个短发女生, 省实验的队长。 她也参加物理竞赛。 也是双修。 这一次,她没睡觉。 她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 笔在指尖飞快地旋转。 她在发呆。 盯着黑板上方那个还没拉开的投影幕布,眼神空洞。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头,往后看了一眼。 视线和陈拙撞上了。 她没什么反应,只是把转笔的速度放慢了一点,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发呆。 仿佛陈拙只是一团空气,或者是一张桌子。 铃声响起。 发卷。 物理竞赛的卷子,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 字多。 密密麻麻的文字,配上复杂的电路图和机械结构图。 如果不看标题,你甚至会以为这是几篇语文的阅读理解。 陈拙那道卷子,扫了一眼。 第一道大题。 关于农村老式手压抽水机的原理分析。 活塞,阀门,大气压。 很生活化的题目。 但要是没见过实物,光靠想象,很容易把阀门的开关顺序搞反。 他没急着动笔。 翻到后面。 压轴题。 题目占据了整整半面纸。 标题是: 《某种自动控温电饭锅的原理与维修》 图上画着复杂的电路,还有一个核心部件的放大图。 磁钢限温器。 题目要求分析:当温度达到居里点(103°)时候,磁钢的磁性变化,以及它是如何切断电源的。 还要计算弹簧的劲度系数。 陈拙看到这道题的时候,嘴角没忍住,勾了一下。 这哪里是竞赛题。 这分明就是个维修手册。 上辈子他还没穿过来的时候,家里的那台老式电饭锅坏了,就是他自己捣鼓着修的。 那里面的结构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哪个是软磁铁,哪个是硬磁铁,哪个是顶杆,哪个是弹簧。 这个对他而言,不是物理模型,是生活常识。 考场里响起一片挠头的声音。 脸上宛若戴上了痛苦面具一般。 谁家好人闲的没事在这个年纪研究折腾电饭锅啊。 真的是嫌自己的童年过的不够完整是吧。 陈拙提笔。 根本不需要什么受力分析。 这就是个温度控制开关。 温度升高→铁氧体磁性减弱→达到居里点→磁性消失→弹簧弹开→断电。 逻辑链条清晰简单的就像是1+1=2。 他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 不需要草稿纸,不需要复杂的计算。 直接写原理,写过程,写结论。 那种流畅感跟上午做几何题暴力推演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一种降维打击般的快感。 写到一半。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前面一眼。 那个短发女生也在写。 她坐姿很歪,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 但她的笔没停。 她写几行,停一下,转两圈笔,然后接着写。 不像是在做一道难题,倒像是在写日记,或者是在玩一道填字游戏。 整个考场。 大部分人都在抓耳挠腮,甚至有人在拿尺子量图上的距离。 只有他们两个人。 一前一后。 笔尖沙沙作响。 合奏一首只有他们能听懂的曲子。 当然,对于在同一考场的其他学生们来说怕是不太好听了。 ...... 下午五点。 结束的铃声响起。 就像是医生宣布了手术结束。 不管手术成不成功,反正刀是停了。 陈拙放下笔。 他看了一眼卷子。 写满了。 字迹工整,逻辑清晰。 收卷。 那个短发女生站了起来。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伸的直直的,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然后抓起笔袋,甚至没等监考老师说可以离开,就晃晃悠悠的往外走。 监考老师瞪了她一眼,但看了一眼她的卷子,便没有了下文。 陈拙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 夕阳把教学楼前的广场染成了一片惨淡的金黄。 并没有什么欢呼声。 百来号考生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汇聚成一股沉默的洪流。 大部分人都垂着头,像是刚打完败仗被缴了枪的俘虏。 偶尔有两个人对视一眼,也是苦笑,或者干脆就把头扭开,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发红的眼圈。 楼下。 隔着老远,陈拙就看见了老赵和老周。 老赵手里拎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还没开封的矿泉水。 他不停地踮着脚往里看,额头上全是汗,衬衫领子都湿透了。 老周则是背着手,在那儿来回踱步。 他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的。 最先出来的是李浩和张伟。 这俩物理组的难兄难弟,走得那叫一个慢。 李浩背着书包,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走路都在发飘。张伟更惨,眼眶通红,还在不停地吸鼻子。 一看这架势,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凉了。 老周迎上去两步,嘴唇动了动,那句“考得咋样”到了嘴边,硬是咽下去了。 这时候问这个,那是往伤口上撒盐。 “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 老周拍了拍李浩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声音大了把这孩子给震哭了。 “喝口水。” 他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李浩接过水,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 “周老师……” 李浩的声音带着哭腔,憋了一下午的委屈终于崩不住了。 “那个电饭锅……那个磁钢……” “不说了。” 老周赶紧打断他,甚至还帮他理了理歪掉的校服领子。 “考完了就不说了,那个题我也看了,那是竞赛超纲题,那是给神仙做的,不是给咱们做的。” “没事,啊,没事。” 这时候,数学组的那帮上午场幸存者也围了过来。 这几个人已经在外面煎熬了一下午,看着物理组这副惨样,心里的那点侥幸彻底灭了。 本来还指望物理组能翻盘,现在看,全军覆没。 陈拙是最后晃悠出来的。 他看着这群像是来参加追悼会的队友,又看了看一脸小心翼翼的老赵。 老赵看着陈拙那张平静的脸,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但又不敢问。 那种眼神,卑微得让人心酸。 陈拙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从老赵手里拿过一瓶水。 “走了。” 陈拙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饿了。” 老赵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像个听话的老伙计。 “走走走,吃饭,吃饭去。” “前面有个饺子馆,咱们去吃点热乎的。” 第43章 晚上 饺子馆不大,但很干净。 老赵特意要了个包间,把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老板,来八斤饺子,猪肉大葱的,三鲜的,牛肉的,都来点。” “再来个西红柿鸡蛋汤,大盆的。” 老赵点完菜,甚至没敢点酒。 这时候喝酒,这帮孩子容易哭出来。 饺子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饺子堆在盘子里,看着挺喜人。 但桌上的气氛,比刚才在考场门口还要凝重。 没人动筷子。 李浩盯着盘子里的饺子,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掉在醋碟里,晕开了一圈涟漪。 他是真的难受。 为了这次竞赛,他准备了整整一年,刷了无数道题,结果最后折在了一个电饭锅上。 那种无力感,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南小云和林晓两个女生坐在角落里。 南小云一直低着头,手里绞着衣角,林晓咬着嘴唇。 “吃吧。” 老赵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在王洋碗里。 “不管咋样,饭得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王洋看着那个饺子,喉结动了动,却怎么也抬不起手。 “老师……” 王洋的声音沙哑。 “我对不起学校……那道几何题,我平时练过类似的,但我就是想不起来……” “我也没做出来。” 赵晨也不贫了,趴在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 “完了,这次回去,我妈肯定要把我的电脑砸了。” 一桌子八个学生,除了陈拙,七个都在哀嚎。 那种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小小的包间里蔓延。 老赵和老周对视一眼,满脸的苦涩。 他们想安慰,但语言在分数的压力面前显得太苍白了。 “都把头抬起来。”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陈拙手里拿着醋壶,正在给自己调蘸料。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冷意。 大家下意识地抬头看他。 陈拙把醋壶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蘸醋,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 “这饺子不错,皮挺劲道。” 他看了一圈这帮垂头丧气的家伙。 “李浩,那个电饭锅的劲度系数,你算出来了吗?” 陈拙突然问。 李浩愣了一下,抹了一把眼泪。 “算……算了个大概,但我不知道公式对不对……” “公式是胡克定律,F=kx,这有什么对不对的?” 陈拙看着他。 “只要你列了这个公式,两分步骤分就到手了。你列了吗?” “列……列了。” “那就行了。” 陈拙又看向张伟。 “你呢?第一题那个抽水机,大气压的原理写了吗?” “写了,但我图画得不好看。” “阅卷老师不看画画,看原理,原理对了,五分到手。” 陈拙放下筷子。 “哭什么?觉得自己考得烂?” “我告诉你们,这套卷子,全省能拿满分的,估计也就我一个。” 这话一出,老赵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这小子,真敢说啊。 但陈拙脸不红心不跳,神色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 “数学二试那道几何题,那是给国家集训队准备的难度,物理那个电饭锅,是考工程师的。” “出题人就是故意不想让人做出来。” 陈拙指了指外面的大厅。 “你们现在出去看看,别的学校的学生,有几个是笑着吃饭的?估计都在哭呢。” “大家都在烂泥坑里打滚,谁也别笑话谁。” 他看向南小云和林晓。 “特别是你们俩,一试的填空题,我看了,除了最后那道陷阱题,其他的都是常规题型,只要你们没把加号写成减号,基础分就拿到了。” “在这个难度的卷子里,拿到基础分,就是胜利。” “省一等奖的分数线,今年绝对会创新低。” “你们要是现在哭,等分数出来了发现自己拿了奖,到时候尴不尴尬?” 南小云眨了眨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真……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陈拙重新拿起筷子,给南小云夹了个饺子。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等成绩。” “要是真没考好,回去我替你们扛着,就说是我带队带偏了。” “行了吧?” 这番话,虽然带着点盲目自信,但从陈拙嘴里说出来,就是有种莫名的信服力。 大家互相看了看。 好像……也是这么个理? 大家都不会,那就等于没考。 只要我不倒数第一,我就有希望。 “吃!” 刘凯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抓起筷子。 “组长说得对,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他夹起一个饺子,狠狠地塞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 其他人也纷纷动了筷子。 虽然气氛还是有点沉闷,但至少不再是刚才那种要死要活的状态了。 老赵在旁边看着,悄悄给陈拙竖了个大拇指。 这也就是陈拙。 换个老师来说这话,学生都不一定信。 但陈拙说,他们就信。 第44章 大丰收 接下来的两天,是真正的煎熬。 成绩要两天后才出。 这两天,队伍不能回去,得在省城等着。 第一天,老赵为了不让大家闷在招待所里胡思乱想,硬是拉着大家去了省博物馆。 “去看看古董,开阔一下心胸。” 老赵是这么说的。 结果到了博物馆,那气氛跟上坟差不多。 大家行尸走肉般地跟着解说员走。 解说员在前面讲得眉飞色舞。 “这件青铜鼎是战国时期的……” 王洋跟在后面,眼神发直,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那个圆幂定理……我是不是用错了?” 赵晨也不看展品,一直盯着路过的每一个穿校服的学生看。 “哎,你看那个,那是三中的吧?哭丧着脸,看来也没考好。” 他现在唯一的乐趣就是寻找比自己更惨的同类。 南小云和林晓两个女生一直跟在陈拙后面。 俩姑娘虽然被陈拙安慰了一下,但心里还是虚。 走到一个卖纪念品的柜台前。 林晓停下了脚步,看着柜台里的一串木头珠子发呆。 “想买?”陈拙问。 “不是……” 林晓摇摇头,声音很小。 “我想给我妈带个礼物……要是没拿奖,带个礼物回去,她能不能少骂我两句?” 陈拙心里一酸。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普通家庭的好学生。 背负着整个家庭的期望,连失败的退路都要小心翼翼地铺垫。 “买吧。” 陈拙掏出钱包。 “我请客,算是个彩头。” “不用不用……” “拿着。” 陈拙直接买了两个木头挂件,一人塞了一个。 “这叫转运珠,拿着这个,阅卷老师手一抖,给你们多加两分。” 两个女生握着那个并不精致的木头珠子,眼圈又红了。 “组长……谢谢你。” “谢啥,回去好好学习,别有了珠子就不做题了。” 第二天晚上。 出成绩前的最后一夜。 这一夜,没人能睡着。 老赵和老周根本坐不住。 俩老头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把走廊弄得乌烟瘴气。 据说明天早上九点,成绩榜单就会贴在省实验中学的公告栏上,同时各个领队老师也能拿到具体的分数条。 306房间里。 男生们都聚在这儿。 灯关了,大家躺在床上,或者坐在地毯上。 黑暗中,只有几道沉重的呼吸声。 “组长。” 赵晨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响。 “我要是没奖……我就不读高中了,我去读职高,学修车去。” “修车也得学物理。” 陈拙靠在床头,淡淡地回了一句。 “发动机原理、电路维修,哪个不需要脑子?你以为职高好混啊?” “……那我去卖烤红薯。” “卖红薯也得算账,你那加减法算得利索吗?” 赵晨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 是王洋。 “赵晨,你那是为了逃避现实,组长说得对,干啥都得动脑子。” “行了,都别在那儿畅想未来了。” 陈拙打断了他们。 “睡觉,明天早上要是起不来,我就把你们扔在招待所,我自己去看榜。” 第三天早上。 天刚蒙蒙亮,老赵和老周就走了。 他们要去省实验中学拿成绩。 临走前,老赵特意嘱咐陈拙。 “看好他们,别乱跑。就在大厅等着。” 八点半。 九点。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的面条,黏糊糊的,怎么也过不去。 招待所大厅里。 市一中的八个人坐在沙发区。 南小云和林晓两个人手拉着手,手心全是汗,指关节都捏白了。 王洋在绕着大厅的柱子转圈。 左三圈,右三圈。 嘴里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上帝保佑,爱因斯坦保佑……” “你能不能别转了?” 李浩捂着额头。 “我本来就晕,再转我要吐了。” 九点二十。 招待所的玻璃大门被推开了。 一阵风灌了进来。 老赵和老周冲了进来。 真的是冲进来的。 老赵平时那个稳重样完全不见了。 他那个视若珍宝的公文包此刻被夹在胳膊底下,领带歪在一边,脸涨得通红,满头大汗,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老周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捏着几张红纸。 所有人都猛地站了起来。 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 看着两位老师的表情,大家都不敢说话。 那是恐惧,也是期盼。 老赵冲到大厅中央,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老赵……” 王洋声音发颤,往前挪了一步。 “咋……咋样?是不是……全军覆没?” 老赵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那是兴奋的血丝。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了后槽牙,那是完全控制不住的狂喜。 “覆没个屁!” 老赵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在劈叉。 “咱们市一中……炸了!!” “什么炸了?”赵晨吓得一哆嗦。 “分数!名次!” 老周在旁边接话,他一边笑一边咳嗽,把手里的红纸举起来。 “第一!咱们有第一!” 老赵一把拉过陈拙。 “陈拙!” 他指着陈拙,手指头都在哆嗦。 “数学、物理,双科满分!全省第一!双料冠军!” “我的天老爷啊! 双满分啊! 省实验那个阅卷组长都疯了,把你卷子复印了三份在那传阅! 说这解题思路比标准答案还标准!” “轰——”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 所有人都看向陈拙。 陈拙坐在沙发上,扶了扶眼镜,嘴角微微勾起。 还好。 没丢成年人的脸。 上辈子的那个电饭锅死的也算是有价值。 “那……那我们呢?” 南小云带着哭腔问,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是真的怕,怕陈拙拿了满分,而她连个安慰奖都没有。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拿起那张红纸念道: “王洋!数学一等奖!全省第十八名!” “嗷——” 王洋尖叫一声,直接跳了起来,那一刻他忘了这是招待所,忘了这是公共场合。 他抱着旁边的柱子就开始撞头。 “我是一等奖!我是一等奖!我有书读了!” “李浩!物理二等奖!” “张伟!物理二等奖!” 两个物理组的男生抱在一起,李浩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虽然没拿到一等奖,但二等奖也足够了! 二等奖也足够了! 那个该死的电饭锅没把他们坑死! “南小云!数学二等奖!” “林晓!数学二等奖!” 两个女生听到名字的那一刻,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南小云捂着嘴,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不用烧书了。 也不用看家长的冷脸了。 那串转运珠,真的灵了。 “赵晨!刘凯!数学三等奖!” “哈哈哈哈!我有奖了!我有奖了!” 刘凯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回去能让我妈给我买新电脑了!不用去卖烤红薯了!” 全员获奖。 这是一个奇迹。 在一个题目难出天际的年份,一个地级市的中学,全员获奖,还有一个双料状元。 老赵看着这帮疯了一样的孩子,眼圈也红了。 他走过去,一把抱住还坐在沙发上的陈拙。 用力地拍着他的后背。 “好小子……好小子……” 老赵的声音哽咽了。 “谢谢你,真的。” 他知道,如果没有陈拙这几天在队伍里压着阵,这帮孩子的心态早就崩了。 是陈拙把这支队伍扛到了终点。 陈拙被老赵勒得有点喘不过气。 他看着周围哭成一片、笑成一片的队友。 看着南小云和林晓脸上的泪水,看着王洋那张狂喜的脸。 他笑了。 这种感觉,真不错啊。 因为这是最纯粹的快乐。 是用汗水和煎熬换来的,实打实的回报。 窗外,省城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门洒进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这一刻,所有的压抑、恐惧、煎熬,都化作了尘埃。 真好啊。 ......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平平安安。 新年发大财!!! 第45章 破晓之势 早晨九点。 省城的这天是个大晴天。 前几天一直压在头顶上的阴云终于散了个干净。 阳光毫无遮拦的泼洒下来,落在了还有些潮湿的柏油马路上,泛起一层亮晶晶的光。 路边的法国梧桐树叶子在微风里哗啦哗啦的响。 市一中的队伍从招待所大门里走了出来。 三天前,他们背着书包,缩着脖子,整个队伍都恨不得钻到陈拙背后,走起路来都快一步一叹气。 而现在。 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些树,路边那个炸油条的小摊依然还是在冒着青烟。 但在他们眼中,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王洋走在队伍的最前排。 这孩子从知道了自己拿了省一之后,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半疯癫的亢奋状态。 今天起的比鸡都早,愣是借了前台的熨斗,把自己那身洗得都有些发白的深蓝色校服给熨了一遍。 校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底下,一点褶皱都没有。 连走路都有点顺拐。 左手出,左脚迈。 右手出,右脚迈。 但他自己完全没意识到。 他的手一直在兜里掏来掏去,一会儿摸摸左边兜,一会儿摸摸右边兜。 兜里其实啥也没有,但他就是觉得里面好像揣着那个一等奖的证书,不摸一下就不放心。 “组长。” 王洋嘿嘿傻笑了一声,这已经是他这一路上第八次喊陈拙了。 “嗯?” 陈拙走在中间,步子很稳。 “咱们真的是第一?我是第十八名?” “是,第十八名,红纸黑字写着呢。” 陈拙无奈地回了一句。 “你要是再问一遍,我就跟老赵说把你的名字划掉。” “嘿嘿,别别别。” 王洋挠了挠头,头发上抹了点水,压得平平的,但因为走得太急,又翘起来一撮呆毛。 “我就是觉得……像做梦,真的,那天考完出来,我都想从教学楼上跳下去了。” 王洋在一边接着傻乐,胖子刘凯走在他旁边。 这胖子平时走路最怕热,今天却把校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他挺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硬是走出了一种阅兵的气势。 那双平时总是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看见路边有穿其他学校校服的学生经过,他都要故意咳嗽两声,把胸前的市一中三个字挺得更高一点。 “哎,洋哥。” 刘凯小声嘀咕。 “你说那个证书发下来,咱们能不能先把那个红壳子拆开看看里面?” “拆个屁。” 王洋头也不回,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那得拿回去供起来,我打算回去先去照相馆塑封一下,防潮。” “也是。” 刘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我得让我妈给我做顿红烧肉,不,两顿,我都想好了,这次回去,我要吃垮我家楼下那个卤肉店。” 赵晨走在另一边,正跟物理组的李浩和张伟吹牛。 “我跟你们说,当时我就感觉那道题不对劲,虽然我没做出来,但我当时的直觉告诉我,肯定有坑,这就是高手的直觉,懂吗?” 李浩手里拿着瓶水,心情好得不得了,也懒得拆穿他。 “是是是,你直觉最准,那你怎么还是个省三?” “省三怎么了?” 赵晨眼睛一瞪。 “全省的省三!你去打听打听,咱们市哪怕是二中三中,有几个拿省三的?这叫荣誉!回去我也能横着走!” 南小云和林晓两个女生走在队伍中间。 她们俩今天特意稍微收拾了一下。 南小云把头发重新扎了个马尾,显得更精神了,林晓的校服领子也翻整齐了。 两个姑娘手挽着手,那是真的高兴。 那种压在心头好几年的大山,中考加分、父母的期望、老师的冷脸...... 在这一刻全都没了。 南小云手里一直紧紧攥着那个木头珠子,就是昨天陈拙在博物馆给她们买的“转运珠”。 虽然知道成绩是考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但她还是觉得这珠子有灵性。 “晓晓,你说咱们回去,班主任会不会吓一跳?” 南小云小声问,脸上带着两团红晕。 “肯定会。” 林晓抿着嘴笑,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气。 “上次模考我数学才考了110,这次拿个省二回去,老班估计眼镜都要掉下来。” 两个女生在那儿窃窃私语,讨论着回去是先给家里打电话,还是直接把证书拍在饭桌上给爸妈一个惊喜。 李浩走在陈拙后面,看着那个并不宽阔的背影,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这个背影,在那个绝望的晚上,在那个充满油烟味的小馆子里,告诉他们: 别哭,能赢。 结果真的赢了。 而且赢得这么漂亮,这么不讲道理。 全员得奖。 双科满分。 全省第一。 简直像传说中从天而降的大英雄一样。 真的是。 帅爆了! 呐,至于咱们的老赵和老周嘛。 老赵走在队伍的最左侧。 那个跟了他十几年、把手柄都已经磨得掉皮的人造革黑色公文包,平时是被他视若珍宝地夹在腋下的。 因为里面装着学生的准考证、身份证、还有各种复习资料,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的责任。 但这会儿。 那个公文包被他拎在手里。 随着步伐的节奏,那包一甩一甩的,画出一道道欢快的弧线。 甚至好几次差点甩到路边的冬青树丛上,老赵也不在意,手腕一抖,又给甩了回来。 脸上洋溢着一种红光满面的滋润。 他嘴里甚至还哼着调子。 哼的不是什么流行歌,是一段不知名的秦腔或者地方戏,调子高亢,虽然跑调跑到了姥姥家,但他哼得津津有味,摇头晃脑。 “……那个辕门外三声炮响……那个老包我……” 老周走在队伍的右侧。 老周把那件常年不换的棕色夹克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衫。 风一吹,衣角翻飞,竟然有了点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意思。 他步子迈得很大,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假装看看路边的风景,实则是回头看看这帮孩子。 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乐出声来。 “嘿嘿。” 笑完又觉得自己失态,赶紧咳嗽一声,板起脸。 但没过三秒钟,看到李浩那张傻笑的脸,老周的嘴角又控制不住地咧到了耳根子。 物理组这次虽然没拿一等奖,但两个二等奖也是实打实的成绩。 关键是陈拙。 物理满分。 这在市一中的历史上,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老周现在看路边的电线杆子都觉得眉清目秀,看那个平时觉得刺眼的红绿灯都觉得喜庆无比。 “老赵啊。” 老周突然喊了一声。 “啊?”老赵停止了哼戏,转过头,“咋了?” “待会儿到了礼堂,咱们坐哪?” 老周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期待,那种期待像个孩子。 “是坐后排那个角落,还是……” 往年,他们这种地级市的学校,都是自觉地往后排角落里钻的。 那种位置,听不清领导讲话,也看不清领奖台,就像是来凑数的。 老赵停下脚步。 他把手里甩得飞起的公文包往腋下一夹,挺了挺胸脯,下巴微微抬起。 “坐角落?开什么玩笑!” 老赵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震得旁边的王洋都哆嗦了一下。 “咱们是去领奖的!一等奖!特等奖!那是主角!” “咱们得坐前排!第三排……不,第二排!就在省实验那个校长的眼皮子底下坐着!” “对!坐前排!” 老周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让他们好好看看,咱们市一中也不是吃素的!咱们的学生,比他们的强!”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笑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但他们不在乎。 第46章 装一把 省实验中学大礼堂。 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苏式建筑,红砖外墙,高大的门柱,顶上挂着一颗红五星。 此刻,礼堂前的广场上已经来了不少人。 全省各地的参赛队伍、带队老师、还有学生的家长,记者,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兴奋,失落,焦躁,羡慕。 那些拿了奖的学校,老师们一个个昂首挺胸,大声招呼着学生整队,恨不得声音传出二里地。 而那些考砸了的学校,队伍松松垮垮,学生们垂头丧气,老师们则躲在角落里抽闷烟,不想跟熟人打照面。 就在这个时候。 市一中的队伍出现了。 统一的深蓝校服,整齐的步伐,还有那股子压都压不住的喜气洋洋。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老赵和老周。 那走路带风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大领导下来视察了。 “哟,这不是老赵吗?” 一个破锣嗓子突然在人群里炸响,带着一种特有的嘲讽和挑衅。 老赵脚步一顿。 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甚至还极其自然地切换成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他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人群里,挤出来两个人。 为首的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一件有点紧绷的灰色西装,扣子看着随时要崩开。 手里捏着半截烟,大着嗓门,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是老孙。 隔壁市三中的教导主任,绰号孙大炮。 这可是老赵的老朋友了。 两家学校离得不远,生源质量也差不多,每年不管是中考还是竞赛,都要别一别苗头。 往年,三中总是稳压一中一头。 去年的数学竞赛,三中拿了个省二等奖,一中全是三等奖,老孙拿着那个证书,在老赵面前显摆了整整一年,每次开会都要阴阳怪气地提两句。 跟在老孙旁边的,还有一个瘦高个的老头。 戴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手里端着个保温杯,下巴抬得很高,几乎是用鼻孔看人。 老吴。 省里一所重点初中,育才中学的数学组组长。 这人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傲气,平时根本拿正眼夹也不夹地级市的学校一眼,觉得那就是乡下人进城凑热闹。 这俩人凑在一块。 啧啧。 用脚想也知道没什么好事。 “哎呀,老孙!” 老赵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头瞬间锁在了一起,那模样仿佛刚丢了五百万。 “怎么着老赵?看你这……啧啧,这是昨晚没睡好?” 老孙走过来,那个大嗓门震得周围人都往这边看。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市一中的队伍,眼神里带着那股子习惯性的优越感。 “今年咋样啊?听说这次题目难得变态,好多省重点都翻车了。 我们三中这次也不行,也就拿了两个省二,一个省三,唉,退步了,退步了。” 老孙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一脸假惺惺的关切。 “你们要是没考好,也别上火,正常,都一样。 毕竟这次题太偏,咱们这种学校,能来参与一下就不错了。 重在参与嘛!” 旁边的老吴也推了推那副厚眼镜,慢条斯理地插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说教的味道: “是啊,赵老师。 这次数学二试那道几何题,确实超纲了。 我们育才中学的学生虽然基础好,但也只有几个尖子生做出来了。 你们这种基层学校,做不出来是正常的,不要有心理负担,教学资源毕竟有差距嘛。” 这话说得更难听。 什么叫基层学校?什么叫做不出来是正常的? 要是放在往年,老赵这时候早就气得脸红脖子粗,或者干脆扭头就走了。 但今天。 老赵不仅没生气,反而又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那是千回百转,愁肠百结。 “唉~” 老赵摇了摇头,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 “别提了,老孙,老吴,我是真愁啊。” 老孙一听,乐了。 果然考砸了。 他心里那点优越感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甚至还有点同情起这个老对手来。 他伸出手,想去拍老赵的肩膀表示安慰。 “没事没事,老赵,胜败乃兵家常事嘛。 今年不行还有明年,明年不行还有后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嘛!哈哈!” 老赵不动声色地侧身,躲开了老孙那只带着烟味的手。 他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老孙和老吴。 “不是考砸了的事儿。” 老赵撇了撇嘴,一副你不懂我的苦的表情。 “是那个……省队集训的事儿。” “啥?” 老孙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啥集训?” 旁边的老吴也愣住了,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老赵把公文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拽出两张盖着大红章的红头文件。 动作粗鲁,把那两张珍贵的省队集训通知书抖得哗哗响。 “你们给我评评理。” 老赵指着那两张纸,语气里充满了那种凡尔赛式的焦虑: “刚才王教授非要把这两张省队集训通知书塞给我。” “说是陈拙这孩子,这次拿了双科满分,又是全省第一。” 静。 两人瞬间就安静了。 老孙刚想掏烟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老大。 双科满分? 全省第一? 老赵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他的表演: “本来进省队是好事,可是你们看看这时间安排!” 老赵指着文件上的字,一脸的心疼: “物理集训要去师大附中,封闭管理两周,数学集训在省实验,又要半个月。” “还要去魔都和京城参加国赛。” “他才10岁啊!” 老赵一拍大腿,痛心疾首。 “才上初一!” “他在家连衣服都不会洗(陈拙:我会),晚上睡觉还踢被子(陈拙:我不踢)。” “这要是去了集训队,跟一群初三的大孩子住一起,被欺负了咋办? 晚上想家了哭鼻子咋办? 食堂的饭够不够高? 能不能刷到卡?” 老赵越说越来劲,眼圈都红了(憋笑憋的): “你们说这省教委是不是乱弹琴?非要让一个10岁的小学生……哦不,初一学生,去跟全省的尖子生PK。” “PK赢了也就罢了,还非要让他进省队。” “我这当老师的,既要管学习,还得当保姆,我容易吗我?” 老赵转头看向已经彻底石化的老孙和老吴。 “老孙,你经验丰富,你说,我能不能跟省里申请一下,让他带着保姆进省队啊?” “或者……这省队名额我们不要了?毕竟孩子还在长身体,缺觉长不高啊。” 风,停了。 只有路边的树叶还在尴尬地哗啦啦响。 老孙看着那个站在老赵身边、一脸平静的陈拙。 10岁。 双科满分。 全省第一。 这哪里是神童。 这特么是妖孽吧! 他手里那个视若珍宝的保温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双……双满分?” 老吴的声音都在哆嗦,那副厚眼镜差点滑下来。 “这怎么可能?那道几何题……那道电饭锅……” 作为行家,他比老孙更清楚这次题目的难度。 那是给神仙做的题。 居然有人能拿满分?还是双科? 而且还是在这个他一直瞧不起的基层学校? 老周这时候慢悠悠地走了上来。 他背着手,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茶杯,啧啧了两声。 “哎呀,老吴,咋这么不小心呢?这杯子不便宜吧?” 老周摇了摇头,一脸同情。 “不过也难怪,这消息确实挺吓人的,我刚拿到分数条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你说现在的孩子,怎么就不知道收敛点呢? 考个第一也就罢了,非得拿满分,搞得阅卷组长都要把卷子复印了当示范,非要拉着我们探讨教学经验。” “这让我们这些当老师的压力多大啊,以后还怎么教?这不是把我们的水平都显出来了吗?” 老周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 这可是好烟,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抽。 他抽出一根,递给还在发呆的老孙。 “来,老孙,抽根烟压压惊。” “你们三中拿了两个省二?不错不错,挺好的成绩了。 比我们强,我们除了那个全省第一,也就只有十八名、二十多名这种不成器的名次。” 老孙机械地接过烟,手指头都在哆嗦。 他看着老赵和老周那一唱一和的嘴脸。 那哪里是愁容满面? 那分明就是把得瑟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太气人了! 太扎心了! 但他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双科满分第一。 这个成绩,足以让市一中在全省的中学里横着走三年。 “行了行了,不跟你们聊了。” 老赵看火候差不多了,再装下去容易挨打。 他重新夹好那个装不下的公文包,看了看表。 “颁奖典礼快开始了,我们还得带陈拙去后台候场,特等奖要在主席台上领,还得排练走位,麻烦得很。” 老赵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回聊啊,老孙,老吴,有机会来我们一中交流经验啊,虽然我们也没啥经验,就是运气好,运气好。” 说完。 老赵和老周转过身。 背挺得笔直,头昂得高高的。 带着市一中的队伍,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礼堂大门。 只留下老孙和老吴两个人站在原地。 在风中凌乱。 第47章 终于得奖 大礼堂的后台很大,举架很高,上面纵横交错着各种黑色的钢架和缆线。 这里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杂乱,却也不空旷。 靠墙的地方码放着几排折叠椅,旁边竖着几个巨大的航空箱,上面贴着易碎品和省歌舞团的标签。 厚重的深红色幕布垂下来,像是一堵软墙,隔绝了前台的灯光,只漏进来几缕光柱,在那光柱里,无数细小的灰尘在上下翻飞。 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木头味,还有大功率灯泡烤热了空气后的那种焦糊味。 陈拙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校服,站在一块稍微空旷点的区域。 没有坐折叠椅,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幕布缝隙里透出来的光。 离他不远,两三米的地方,站着一个女生。 她倚在一摞木箱子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微曲,脚尖点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浅蓝色的校服袖子挽起来一截,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她手里捏着两张卷起来的红头文件,正对着自己的脸扇风。 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动了动,她眯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发呆。 后台还有工作人员走来走去,拿着对讲机低声说着什么灯光准备、那个谁去催一下。 但在陈拙和这个女生这块小区域里,安静得有些突兀。 “哎。” 声音很轻,带着点还没睡醒的沙哑。 女生没转头,依然盯着那个灯泡。 “那个电饭锅,你是怎么想到的?” 陈拙看了一眼她的侧脸。 “修过。” 陈拙回答。 女生终于转过头来了。 她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上下打量了一下坐在木箱子上的陈拙。 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修过?” 她挑了挑眉。 “那玩意儿里面的弹簧挺硬的,我也就小时候拆过一次,差点装不回去。” “用钳子撬。”陈拙说。 女生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哦。” 她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很合理。 “钳子是个好东西。” 她换了个姿势,肩膀倚在幕布上,整个人像个煮软后的面条。 手里的纸筒指了指陈拙。 “那道数学压轴题呢?解析法?” “嗯。” “真有耐心。” 她啧了一声,“我画那条辅助线的时候就在想,要是这线不对,我就交卷睡觉。结果真不对。” 她看向陈拙,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看来下次我也得备点草稿纸,算那个笨办法。” 陈拙看着她。 “也不算笨办法,解析几何本来就是为了解决想不出辅助线的情况。” 她没接话。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锡纸,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又把剩下的一半递给陈拙。 “吃吗?在那站半天了,怪饿的。” 陈拙看了看那块巧克力,又看了看这个。 接过来。 “谢了。” 放进嘴里。 有点苦,黑巧。 “省队集训你去吗?” 她含糊不清地问。 “去。” “哦。” 她咽下巧克力。 “那到时候见,希望能找个有空调的地方,这天太热了。” ...... “注意了注意了!” 一个戴着胸牌的老师拿着大喇叭,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促。 “三等奖的同学,准备上场!按刚才排好的顺序,快点!” 后台的门被推开。 一大群学生涌了进来。 刘凯和赵晨就在里面。 刘凯今天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校服拉链拉到了最顶上,勒得脖子上的肉都挤出来了。 但他不在乎。 他红光满面,看到陈拙站在那,兴奋地挥了挥手,但不敢大声喊,只是做口型:“组长!” “走走走!别磨蹭!” 引导老师催促着。 几十个获得了三等奖的学生排成两列长队,像是待检阅的士兵。 音乐声响起来了。 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 陈拙站在侧幕条的阴影里,看着赵晨他们走上舞台。 灯光很亮,打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刘凯走得那是雄赳赳气昂昂,接过证书的时候,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赵晨稍微有点紧张,同手同脚地走了两步,然后赶紧调整过来,抱着证书傻乐。 “下面颁发,数学竞赛二等奖。” 主持人念道。 又是一批人上去。 南小云和林晓上去了。 两个女生今天都把头发扎得高高的,看起来特别精神。 南小云走在前面,领奖的时候,那个颁奖的女领导还跟她说了句什么,南小云不好意思地笑了,脸红红的,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红本本。 林晓则显得淡定一些,但下台的时候,陈拙看到她偷偷低头亲了一下证书的封面。 “下面颁发,物理竞赛二等奖。” 李浩和张伟上去了。 这哥俩虽然因为没拿一等奖有点遗憾,但此刻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几百双眼睛,那点遗憾早就烟消云散了。 李浩挺着胸,眼镜片反着光。 张伟更夸张,他居然冲着台下老周的方向挥了挥手。 陈拙能想象到,台下的老周这会儿肯定是一边骂这混小子,一边疯狂按快门。 “一等奖!准备!” 引导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王洋深吸了一口气。 他就在陈拙旁边不远处排队。 “组长……” 王洋小声喊了一句,声音有点发抖。 “怎么了?”陈拙回头。 “我……我腿有点软。”王洋苦着脸,“我都怕我待会儿上去摔了。” 陈拙看着他,笑了笑。 “摔了也没事,摔了也是一等奖。” 王洋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也是。” “下面颁发,数学竞赛一等奖!” “请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台!” “泽阳市一中,王洋!” 听到自己的名字,王洋像是被电了一下。 他猛地迈步,第一脚差点踩空,但他迅速稳住了。 他走上台。 灯光聚焦在他身上。 陈拙在侧幕看着。 那个平时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甚至有点自卑的少年,此刻站在舞台中央。 他双手接过那个大大的红色证书,转身,面向观众。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快乐。 那是对他无数个日夜刷题的最好回报。 第48章 林一 一等奖的颁奖结束了。 台上的学生们捧着证书下去了。 但舞台并没有空下来。 主持人拿着话筒,声音变得庄重起来。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今年的全省初中数学联赛,竞争异常激烈,涌现出了一批极其优秀的理科人才。” “经过省竞赛委员会的严格选拔,综合决赛成绩,我们选拔出了六位同学,将代表我省,参加全国总决赛!” “请念到名字的同学,上台!” 后台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些还没走的学生都停下了脚步。 引导老师走过来,对着陈拙招了招手。 “陈拙,来,排第一个。” 又对着林一招手。 “林一,第二个。” 然后是四个高个子的男生。 走在最前面的,是省实验中学的周凯。 他个子很高,有一米七五左右,戴着金属框眼镜,一脸的傲气,但看到陈拙和林一的时候,那股傲气收敛了不少,变成了复杂。 后面跟着三个男生,也都是一米六往上的个头,初三的学生,发育得很好。 六个人,排成一列。 最前面,是陈拙。 后面是高出他半个头的林一。 再后面,是一堵墙一样的四个大男生。 “上!” 陈拙迈步。 走出侧幕,走进那片刺眼的光明里。 他没有怯场,没有左顾右盼。 步子不疾不徐。 林一跟在他后面,依旧是一副没骨头的样子,但走得也不慢。 后面四个男生紧紧跟着。 六个人在舞台中央站定。 按照身高的“凹”字形排列。 陈拙站在最中间。 林一在他左手边。 周凯在他右手边。 另外三个男生分列两旁。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了。 四个高大魁梧的初三男生,像四根柱子一样杵在两边。 中间围着两个……还没长开的孩子。 尤其是陈拙。 他站在那里,头顶只到旁边周凯的肩膀下面一点。 就像是误入巨人国的霍比特人。 台下的嗡嗡声瞬间大了起来。 “那是谁啊?” “怎么这么小?” “是不是搞错了?那是小学生吧?” 主持人打开了手里的红名单。 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第一名!省队队长!市一中,陈拙!” 主持人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为了确认,又看了一眼名单,然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讶: “初一,10岁!” 台下像是一锅热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炸了。 刚才的嗡嗡声瞬间变成了惊呼声。 “10岁?!” “卧槽!初一?” “我初一连一次函数都整不明白,人家进省队了?” 坐在第二排的老赵,此刻腰杆挺得像标枪一样。 他听着周围那些惊叹声,脸上那表情,既矜持又得意。 他对旁边的老孙说: “哎呀,这孩子就是太小了,我都怕他去了BJ,连火车票都不会买,愁人啊。” 老孙木然地转过头,看了老赵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台上。 周凯听到“10岁”这两个字的时候,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还是觉得膝盖中了一箭。 他微微侧头,看着旁边这个还没变声的小男孩。 陈拙面无表情,甚至还因为灯光太亮,微微眯了眯眼。 周凯心里那个苦涩啊。 他看了看自己的一米七五的大长腿,又看了看陈拙。 这智商是按身高反着长的吗? “第二名!省实验中学,林一!” “初二,12岁!” 台下又是一阵惊呼。 “12岁?还是个女生?” “省实验也出妖孽了啊。” “第三名,省实验中学,周凯,初三,15岁……” 掌声稀稀拉拉的。 周凯面无表情。 他知道,自己就是个背景板。 一个用来衬托前面那两个天才的、平庸的、巨大的背景板。 证书发下来了。 巨大的红色证书。 陈拙接过来。 因为个子小,那证书捧在手里,几乎挡住了他的下巴。 他不得不把手举高一点。 六个人还没来得及下台。 主持人的声音又响起了。 “下面颁发全国初中应用物理知识竞赛一等奖及省队名单!” 紧接着,又上来几个人。 但是,台上的六个人里,有三个人没动。 陈拙没动。 林一没动。 周凯也没动。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工作人员把新的证书递过来。 “省队名单!” 主持人再次念道。 “第一名!市一中,陈拙!” “双科满分!双科第一!” 这一次,台下的掌声不是炸裂,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如雷般的轰鸣。 那是彻底的服气。 一次是运气,两次就是绝对的统治力。 一个10岁的孩子,在数学和物理两个领域,同时碾压了全省的初三尖子生。 这已经不是神童能形容的了。 “第二名!省实验中学,林一!” 林一接过物理证书。 她叹了口气。 两本大证书叠在一起,有点沉,也有点滑。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真麻烦。就不能发个奖杯吗?好拿点。” “第三名!省实验中学,周凯!” 周凯接过证书。 他是真的麻木了。 万年老三。 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省里。 永远被前面这两个比他小好几岁的人压着。 他看着陈拙和林一的背影,心里甚至生出了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悲凉苍凉之感。 “第四名,王强……” “第五名……” “第六名……” 新的三个男生走上台,补齐了物理省队的阵容。 摄影师在台下大喊: “来来来!看镜头!” “中间那个小朋友……咳,陈拙同学,把证书分开拿!对,一手一个!露脸!” 陈拙无奈地把两本证书左右手各拿一本,像是在举着两个盾牌。 林一在他旁边,懒洋洋地靠着,手里也拿着两本。 周围七八个高大的男生围着他们。 闪光灯亮起。 “咔嚓。” 这一瞬间被定格。 2002年的夏天。 全省竞赛史上最年轻、最矮、但也最恐怖的冠亚军组合。 ...... 颁奖典礼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 老赵冲到后台,一把抱起陈拙(是真的抱起来了),转了两圈。 “好小子!好小子!” 老赵眼泪都笑出来了,“双科省队!咱们一中这次是彻底露脸了!” 陈拙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手里的证书差点掉了。 这时候,一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了过来。 王教授。 省竞赛委员会的头儿。 “赵老师,恭喜啊。” 王教授笑眯眯地看着陈拙。 “这孩子,是个好苗子。” 老赵赶紧把陈拙放下来,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 “王教授,您过奖了。” 王教授看着陈拙,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正准备溜走的林一,还有那个一脸复杂的周凯。 “陈拙,林一,周凯,你们几个过来。” 王教授招招手。 几个人围了过来。 王教授也不废话。 “进了省队,就不是代表学校了,是代表咱们省。” “下个月集训,任务很重。” 他看着陈拙。 “陈拙,虽然你年纪最小,但你是双科第一,成绩最有说服力。” “这次省队集训,你当个联络人吧,也就是队长。” “大家有什么学术上的问题,可以先跟你讨论。” 周凯和另外几个男生愣了一下。 让一个10岁的当队长? 但他们看了看陈拙手里那两本满分证书,谁也没敢吭声。 林一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 “行啊。” 她看着陈拙,脸上带着戏谑。 “队长,那以后物理实验的数据处理,还有那几十页的实验报告,可都归你了。” “我只负责操作,不负责写字。” 陈拙推了推眼镜。 他看了一眼林一,又看了一眼周围这几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队员。 没有推辞。 “行。” 他指了指周凯。 “周凯,那以后进了实验室,搬仪器、架设备这些力气活,你负责。” 周凯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 “……是。” 答应完才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听一个10岁小孩的? 但看着王教授赞许的目光,他只能认了。 “好了,都回去准备吧。” 王教授挥了挥手。 “下个月,师大附中见。” 陈拙拿着两本证书,转身往外走。 王洋和赵晨他们早就等在门口了。 一看到陈拙出来,这帮人一拥而上。 “组长!给我摸摸!我要沾沾喜气!” “双科满分啊!组长你是神仙下凡吧?” 大家簇拥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吵吵闹闹地走远了。 林一站在原地,看着陈拙被人群淹没的背影。 她把手里的证书卷成筒,敲了敲手心。 转身离去。 第49章 安静的沉默 金龙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跑了四个多小时。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柴油味,混杂着车载空调吹出来的陈旧冷气。 前两天的极度亢奋和高强度用脑,加上领奖时的折腾,把这群十几岁少年的体力榨得干干净净。 王洋靠在车窗上。 随着车身的颠簸,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地磕着玻璃,嘴巴微张着,睡得很沉。 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装证书的书包。 后排的赵晨仰着头,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浸湿了校服领子。 两个女生靠在一起,身上盖着一件外套,闭着眼睛。 陈拙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他没睡着。 只是闭着眼,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听着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的哐当声。 大巴车下了高速收费站。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线透过车窗,在车厢里快速地掠过。 车子没有开往市一中。 老赵从第一排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驾驶座旁边,指着前面的路口跟司机说了句什么。 大巴车打了个转向灯,拐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街道。 “哧~” 气动门打开。 老赵走到后排,拍了拍刘凯的肩膀。 “醒醒,拿包。” 刘凯猛地惊醒,胡乱抹了一把嘴,眼神迷茫地看着老赵。 “啊?到了?” “到建设路了,从这下车,自己走回去。” 老赵声音不大,怕吵醒别人。 刘凯拎起脚底下的旅行包,摇摇晃晃地走到车门。 门开了。 “回去洗个澡,校长批了三天假,星期四早上再回学校上课。” 老赵交代了一句。 “哦……好,赵老师,周老师再见。” 刘凯背着包下去了。 晚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站在路灯下冲着车里挥了挥手。 车门关上,继续往前开。 下一个路口。 “王洋,醒醒。下车了。” 再下一个路口。 “南小云,把你的水杯拿好,别落车上了,放三天假,周四回校。” 大巴车走走停停。 王洋下车了。 李浩和张伟下车了。 南小云和林晓也结伴下了车。 车厢里空了下来。 大巴车最后停在一个老旧的家属院路口。 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底下是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炉子里透出暗红色的炭火。 陈拙睁开眼,拎起放在脚边的书包。 他走到车门前。 老赵坐在位置上,看着他。 平时总是端着老师架子的老赵,此刻脸上的表情很放松。 眼角的皱纹舒展着。 “到家了。”老赵说。 陈拙点点头。 “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老赵看着他,停顿了一下。 “校长批了三天假,星期四早上,按时上课。” 没有表彰。 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夸奖。 就是最寻常的一句交代。 “知道了。” 陈拙回答。 “赵老师再见,周老师再见。” 车门哧的一声打开。 陈拙走下台阶。 双脚踩在被太阳烤得发烫的水泥路面上。 一阵风吹过来,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落下几片叶子。 大巴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重新启动,缓缓开走了。 陈拙站在马路牙子上,看了一眼那个烤红薯的摊子。 推车的老头正拿着铁钳子翻动着炉子里的红薯,香甜的焦糊味飘了过来。 他收回视线,双手插在校服兜里,顺着槐树下的阴影,慢慢走进了家属院的铁门。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围很安静,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自行车铃铛声。 ...... 市一中。 校园里静悄悄的。 走读生已经放学了,只有几间初三的教室还亮着灯,那是住宿生在晚自习。 校长办公室的灯亮着。 张校长站在办公桌后面。 他手里夹着半根烟,烟灰结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白瓷茶杯,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有点沉,也有点拖沓。 “叩叩。” 两下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 老赵和老周走了进来。 两个人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有些皱皱巴巴的,裤腿上沾着灰,头发也被车里的空调吹得乱糟糟的。 屋里有一股浓重的烟味。 张校长把手里的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摁灭。 没有人说话。 老赵走到那张宽大的深色实木办公桌前。 他把腋下夹着的那个磨破了皮的黑色公文包放在桌面上。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刺耳。 老赵把手伸进包里。 拿出一份带省教委红印章的成绩汇总公函。 平放在桌面上。 红头文件上面市一中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物理的,数学的。 一等奖的,二等奖的,三等奖的。 没有说话声,只有这两张总公函摩擦桌面的轻微声响。 张校长的目光落在这两张薄薄的红头文件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早就接到了老赵的电话,知道了成绩。 但他一直在这间办公室里等,等着亲眼看到这些东西。 老赵的手再次伸进公文包最里层的夹袋。 他拿出了两张纸。 很薄的纸。 《关于组建2002年全国初中应用物理知识竞赛(决赛)省队的集训通知》。 《关于组建2002年全国初中数学联赛(决赛)省队的集训通知》。 两张通知。 抬头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陈拙。 后面跟着一排小字。 (市一中,初一。双科满分,全省第一。) 右下角,盖着省教委和省竞赛委员会鲜红的钢印。 老赵把这两张纸,轻轻地,放在了那两张红色文件的最中间。 老赵退后了半步。 张校长低下头。 他看着那两张红头文件。 办公室里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那截长长的烟灰终于断了。 掉在深红色的桌面上,散成一小团灰白色的粉末。 张校长没有去掸那个烟灰。 他伸出右手。 食指微微弯曲。 指腹落在那张纸右下角的红色钢印上。 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纸面的纹理和油墨的微微凸起,顺着指尖传过来。 是真的。 不是做梦。 张校长收回手。 把手里剩下的那点烟蒂按在烟灰缸里。 用力碾了碾。 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茶叶罐,抓了一撮茶叶扔进那个凉透的茶杯里,拎起旁边的暖水瓶倒水。 热气升腾起来。 “这几天辛苦了。” 张校长的声音因为抽了太多烟,有些沙哑。 “孩子们都送回去了?” “送回家了。” 老赵回答。 “车上太颠,孩子在车上睡了一路,我让他回去接着睡。” “好。” 张校长点点头。 “该睡,这三天,谁也不许去打扰他,班主任也不行。” 张校长转过身。 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操场。 “老赵。” “哎。” “去对面那个新天地图文复印店。” 张校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语速变快了。 “做一条横幅,要最大的,底色要正红,字要明黄,加粗。” “写什么?”老赵问。 “就写:热烈祝贺我校八名学子在全省数理竞赛中全员获奖!” 张校长转过头,看着桌上的通知。 “再加一句:特贺陈拙同学斩获双科满分状元!” “好。” 老赵拎起那个空了的公文包。 “一会打印出来就贴上,必须挂在校门正上方,正中间。” 张校长补充了一句。 “学校出钱。” 张校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幸苦你们两位了。” 老赵和老周点点头。 他们转身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第50章 巧合 星期四。 早晨六点四十分。 市一中外面的十字路口。 这地方叫建设路,平时是个风口,早晨的风有点凉。 路两边都是卖早点的摊子。 推着三轮车的,搭着塑料棚子的。 炸油条的铁锅里冒着青烟,热油翻滚。 打豆浆的塑料桶旁边围了一圈人。 陈拙站在一个卖煎饼果子的三轮车前面。 他穿着那身小号的深蓝色校服。 书包背在肩膀上。 “一套,不要香菜,少点辣子。” 陈拙说。 他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五毛钱纸币,放在案板旁边的铁盒子里。 老板手里拿着竹蜻蜓,在热铁板上把面糊摊开,发出滋啦一声。 打上一个鸡蛋。 熟练地翻面。 “组长!”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很大,把旁边正在喝豆腐脑的一个大爷吓了一跳。 陈拙没回头。 他看着铁板上的鸡蛋。 一只胖乎乎的手伸了过来,拍在摊子的案板上。 “老板,给我来两套!都要双蛋双果子!多放辣!” 刘凯喘着粗气,站在陈拙旁边。 他今天穿得很整齐。 校服拉链一直拉到最上面。 里面还隐约露出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子。 他胖,刚骑车过来,额头上全都是汗。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挤在刘凯旁边。 “老板,我也要一套!加两根火腿肠!” 赵晨手里端着一杯刚打好的滚烫豆浆,热得直吹气。 陈拙侧过头看赵晨。 “你也吃两套?” “我妈非让我多吃点。” 刘凯抹了一把汗。 “说是拿了奖,得补补,这三天我在家光喝鸡汤了,嘴里淡出个鸟来。” “我也是。” 赵晨吸溜了一口热豆浆。 “我妈这两天天天给我炖肉,我现在打嗝都是肉味。” “哧~” 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在他们旁边刹住。 车闸可能有点老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洋一条腿支在地上,跨在自行车上。 他今天没带书包。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白面馒头。 他看着陈拙和赵晨和刘凯。 “你们也在这儿买早饭啊。” 王洋推着车走过来。 他把车梯子踢下去,把车停稳。 走过来,站在陈拙的另一边。 卖煎饼的老板把包好的煎饼装进塑料袋,递给陈拙。 陈拙接过来,有点烫手。 他没走。 站在路边,撕开塑料袋的一个角,咬了一口。 脆冬瓜很响。 “洋哥,你今天这头发可以啊。” 刘凯盯着王洋的脑袋。 王洋的头发明显是刚洗过,还打了一点摩丝,风一吹,纹丝不动。 “废话。” 王洋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今天回学校,肯定要贴光荣榜,不得精神点。” “哎,陈拙!王洋!赵晨!刘凯!” 马路对面传来清脆的喊声。 四个人同时转头。 斑马线对面。 南小云和林晓正手挽着手等红绿灯。 两个女生今天都扎了高马尾。 南小云的校服外套脱了,系在腰上。 林晓手里拿着两杯插着吸管的豆浆。 绿灯亮了。 两个女生快步跑过来。 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停在早点摊前面,微微有些喘。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林晓把手里的一杯豆浆递给南小云。 “顺路。” 陈拙咬着煎饼说。 “我骑车过来的。” 王洋指了指自己的二八大杠。 “我妈非让我来这家买煎饼。” 赵晨正好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两个巨大的煎饼果子,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李浩和张伟呢?” 南小云左右看了看。 “不知道,物理组的,可能还没起吧。” 刘凯咬了一大口煎饼,含混不清地说。 正说着。 路口拐角处。 两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过来。 李浩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肉包子。 张伟正在低头翻自己的书包。 “我卷子忘带了,第一节就是物理课,老周非杀了我不可。” 张伟急得满头大汗。 “没事,抄我的。”李浩说。 他们一抬头,看到了早点摊前面的五个人。 愣了一下。 然后加快脚步跑了过来。 “好家伙。” 李浩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开会呢?” 八个人。 市一中参加全省理科竞赛的八个人。 在星期四早晨六点四十五分的这个十字路口。 凑齐了。 没有任何事先的约定。 只是因为这片学区就这么几条主干道。 只是因为这个路口的早点摊最便宜。 只是因为他们都在同一天,结束了三天的长假,重新回到这条上学的路上。 陈拙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去。 把塑料袋团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拍了拍手。 他看着这七个初二初三的学生。 “走吧。” 他说。 王洋推着自行车走在最前面。 刘凯一边走一边啃他的第二个煎饼果子。 赵晨走在刘凯旁边,手里捧着豆浆,嚼着烤肠。 李浩和张伟在讨论昨天晚上的意甲联赛。 南小云和林晓走在后面,小声说着哪个牌子的洗发水好闻。 陈拙走在中间。 他们顺着建设路的人行道往前走。 阳光从行道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打出斑驳的光斑。 路上穿市一中校服的学生越来越多。 成群结队的。 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这支八个人的队伍。 这只是早高峰里最普通的一群学生。 五个男生,两个女生。 中间夹着一个看起来稍微有点矮男生。 离学校正门还有五百米。 路边的文具店开门了。 老板正拿着长竹竿把卷帘门往上捅。 王洋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推着车,手心开始出汗。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走在旁边的陈拙。 陈拙双手插在校服兜里,看着前面的路面,脸色平静。 “组长。”王洋小声喊了一句。 “嗯?” “你紧张不?” “不紧张。” “我紧张。”王洋咽了口唾沫。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的人群,已经能隐约看到市一中的大铁门了。 “我也紧张。” 刘凯把没吃完的半个煎饼用塑料袋裹好,塞进书包的侧兜里。 他胡乱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上的油。 拉了拉自己那件为了今天特意穿上的新衬衫领子。 赵晨把空了的豆浆杯子捏扁,远远地投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跟着搓了搓手心里的汗。 后面的南小云和林晓也不说话了。 物理组的李浩和张伟停止了关于足球的讨论。 他们都是初二初三的学生。 在市一中待了快两三年。 他们太知道全省一等奖在这个学校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能直接上红头文件、能在全校大会上通报表扬的东西。 更何况,他们这次是全员获奖。 更何况,他们中间,还有一个双科满分的全省第一。 距离校门还有三百米。 人流开始变得密集。 推着自行车的学生排成了长队。 前面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 几个骑着车的初二学生在校门外几十米的地方停下了。 他们没有往里进。 而是单脚支地,仰着头,看着校门的方向。 王洋踮起脚尖。 他看到了。 校门正上方。 两根大柱子之间。 拉着一条巨大的、崭新的红底黄字横幅。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上面的字。 但那大红的颜色,在清晨的阳光下,红得像火。 “挂了。” 王洋握着自行车车把的手紧了紧。 “横幅挂了。” 刘凯深吸了一口气。 他那胖胖的身体挺得笔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距离校门还有两百米。 左边围墙的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大群人。 平时那里贴的都是些违纪通报或者食堂的菜单。 今天。 那里贴着一张巨大的红纸。 红纸从通告栏的顶端一直拖到玻璃窗的下沿。 围在那里的学生很多。 里三层外三层。 前面的在念,后面的在听。 “热烈祝贺我校八名学子在全省理科奥赛中全员获奖。” 一个清脆的女生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数学一等奖,王洋。” “数学二等奖,南小云、林晓。” “数学三等奖,赵晨,刘凯。” “物理二等奖,李浩、张伟。”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声的惊呼。 “卧槽,全员获奖?一二三班那几个尖子生都拿奖了?” “王洋居然拿了省一?这小子平时数学也没这么猛啊。” “物理也拿了俩省二,老周这回该乐疯了。” 王洋听到自己的名字。 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很大。 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前面的七个人都停下了。 他们站在距离通告栏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呆呆地看着那块红色的牌子。 看着那群围在牌子前面、议论着他们名字的同学。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笼罩了他们。 第51章 衣锦还乡 陈拙没有停。 他从停下的王洋身边走了过去。 双手依然插在兜里。 步伐没有任何节奏上的变化。 他走到王洋前面两步远的地方。 转过身。 看着这几个僵在原地的学长学姐。 “走啊。” 陈拙说。 声音不大。 但在王洋他们听来,很清晰。 王洋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陈拙。 陈拙脸上的表情,就跟他刚才在路边买煎饼果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有激动,没有怯场。 王洋咬了咬牙。 推起自行车,跟了上去。 刘凯挺起胸膛,迈开步子。 其他人也跟了上来。 八个人。 重新排好队形。 继续往前走。 距离校门还有一百米。 距离通告栏越来越近。 人群里的那个女生还在念。 “……这是我校建校以来,在理科竞赛中取得的最好集体成绩。” 她停顿了一下。 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惊讶。 “特等奖。” “全省数学、物理双科第一名。” “双科满分,入选省队集训名单。” “初一1班,陈拙。” 这段话念完。 通告栏前的人群,突然安静了。 像是一台正在播放的收音机,被人猛地拔掉了插头。 那些刚才还在叽叽喳喳讨论王洋和赵晨的学生。 那些手里拿着包子、推着自行车的初二、初三学生。 全都停止了动作。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红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双科满分?”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声音很干涩。 “我没看错吧?满分?” “初一的?陈拙?” “是那个九岁考进来的那个小个子?” “他不是才十岁吗?” 人群像炸开的锅。 但在炸开之后,又迅速归于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 那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时的失语。 王洋推着车。 他们已经走到了通告栏侧后方不到十米的地方。 他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 那些站在外围的学生,有人转过了头。 一个初三的男生转头。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的肩膀。 正好看到了推着自行车的王洋。 男生愣了一下。 他认识王洋。 男生的目光从王洋身上移开。 看到了旁边的刘凯,赵晨。 看到了李浩、张伟。 看到了南小云和林晓。 六个穿着校服的初三学生。 红榜上的名字。 活生生的人,就站在他们身后。 男生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动。 他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一个只到王洋肩膀高度的男生。 深蓝色的校服。 黑色的双肩书包。 戴着金丝框眼镜。 双手插在兜里。 正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那个男生的眼睛慢慢瞪大。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手里的半根油条掉在了地上。 他的后退,碰到了前面的人。 前面的人转过头。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也看到了。 红榜上的八个人。 整整齐齐。 走过来了。 消息像水波一样,在人群中迅速传递开来。 不需要有人大声喊叫。 不需要有人指挥。 那些围在通告栏前面的学生。 那些正准备进校门的学生。 甚至包括站在校门里面的教导主任。 所有的目光。 全都集中到了这条通往大门的路上。 集中在这八个人的身上。 最后,死死地盯在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小个子身上。 陈拙依然没有停步。 他看着前方。 视线里,那条大红横幅上的黄字已经可以看清了。 【热烈祝贺我校八名学子在全省理科奥赛中全员获奖!特贺陈拙同学斩获双科满分状元!】 字很大。 很俗气。 陈拙走到通告栏前的人群边缘。 他没有说让一下。 他只是保持着他原本的速度,往前走。 挡在前面的两个初二男生,像是触电一样,猛地往两边闪开。 自行车的前轮刮到了旁边的同学,但没有人抱怨。 人群从中间裂开。 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在密集的早读人流中,切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条直通校门的通道。 没有人说话。 两百多个人,站在通道的两侧。 看着这支队伍走过去。 看着那个十岁的少年走过去。 安静。 绝对的安静。 只能听到王洋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时,链条发出的咔哒咔哒声。 只能听到这八个人整齐的脚步声。 王洋走在陈拙斜后方。 他感觉自己腿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那种被几百双眼睛行注目礼时,血液直冲天灵盖的战栗。 他看到了平时在班里有些看不起他的一个体委,此刻正站在路边,张着嘴,看他的眼神里全是敬畏。 王洋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把自行车的车把抓得死紧。 刘凯昂着头。 他那件新衬衫的领子在阳光下很白。 他看着两边让开路的同学,突然觉得这三天的鸡汤没有白喝。 李浩和张伟走得很稳。 南小云紧紧挽着林晓的胳膊,两个女生的脸都红透了,但眼睛亮得吓人。 陈拙走在最前面。 他踩在水泥路面上。 路过通告栏。 路过那张贴着他名字的巨大红榜。 他连头都没偏一下。 他走到校门口。 教导主任站在铁门旁边。 平时最喜欢挑刺、声音最大的教导主任,此刻闭着嘴。 他看着走过来的陈拙,又看了看陈拙身后的七个初三学生。 教导主任往旁边让了半步。 把大门的正中间让了出来。 陈拙跨过校门的铁门槛。 走进了校园。 王洋推着车跟了进去。 然后是赵晨,李浩,张伟,南小云,林晓。 八个人。 在全校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在极其诡异的安静中,走进了市一中。 直到他们的背影拐过了教学楼的拐角。 消失在视线里。 校门口那条通道,才慢慢合拢。 安静被打破了。 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 嗡嗡的议论声瞬间爆发。 “看到了吗?刚才走在最前面那个。” “看到了……这么小。” “废话,十岁能有多大。” “他刚才连看都没看咱们一眼。” “看你干嘛?人家是满分,双科满分。” 一个初三的男生捡起掉在地上的半根油条,扔进垃圾桶。 他看了一眼那张红榜。 叹了口气。 “走吧,回教室吧,跟人家一比,咱们也就是个凑数的。” 早读的预备铃在这时响了起来。 刺耳的电铃声划破了清晨的空气。 学生们推着车,加快脚步涌进校门。 阳光越升越高。 照在通告栏的红纸上。 照在门顶的那条大红横幅上。 熠熠生辉。 第52章 补课与夏天的西瓜 五月一过,市里的天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道两旁的法桐树叶子彻底褪去了初春的那点嫩黄,变成了深沉的墨绿。 知了还没到大面积爬出泥土的时候,但偶尔能在中午最热的当口,听见几声试探性的、嘶哑的鸣叫。 阳光家属院里,树荫很浓。 地面的青砖缝隙里长着一层薄薄的绿苔。 从省城拿了全省第一回来之后,陈拙的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 学校里那条大红横幅挂了半个月,颜色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后来遇上几天阴雨,就被教务处摘了下来,收进了仓库。 日子照常过。 初一1班的教室里,陈拙依然坐在那个自己的专属位置。 下课的时候,走廊里依然吵闹。 男生们互相追打这着跑去厕所,女生们聚在走廊的栏杆旁踢着毽子。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外班的学生经过初一1班的窗户时,总会自然或者不自然的放慢脚步,往第一排中间那个戴金丝框眼镜的小个子身上瞄几眼。 陈拙不在乎这些。 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书桌上的台历被红笔画满了圈。 五月中旬他就要去省会参加物理省队的集训。 六月初考完试,六月中旬紧接着又是数学省队的集训。 日程被排得一点缝隙都没有。 但他现在最操心的,不是省队那些复杂的大学物理实验仪器。 而是坐在他对面的这个胖子。 ...... 星期六的下午。 张强家。 张强家住在市里新建的一个商品房小区,叫锦绣花园。 这小区在2002年的市里算是高档次,门口有穿着保安服的人站岗,楼下有大片铺着草坪的绿化带。 房子很大,一百四十多平米,四室两厅。 客厅的地上铺着那种能照出人影的抛光大理石地砖。 正中间摆着一套黑色的真皮沙发,看着就很贵。 对面是一个巨大的组合电视柜,里面放着一台索尼的大彩电。 张强正趴在茶几上。 茶几是玻璃面的,下面垫着大理石底座。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纯棉短袖,但后背已经湿透了,布料贴在肉上,透出里面的一层汗水。 他胖,浑身都是圆滚滚的。 坐在地毯上,像个发面馒头。 屋里开着柜式空调。 风口呼呼地往外吹着冷气,但张强额头上的汗还是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啪! 张强把手里那支咬得坑坑洼洼的中华牌带橡皮头的铅笔扔在茶几上。 笔杆在玻璃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摞试卷边缘。 “不做了。” 张强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真皮沙发里。 皮沙发发出吱嘎一声闷响。 “这什么破应用题,甲车从东村出发,乙车从西村出发,中途还特么修车半小时……” 张强烦躁地揉了揉自己那一头刺挠的短发。 “这俩司机有病吧?” “这都什么年代了,打个电话不行吗非得在路上碰头?” “还一边走一边修车,破车就别开出来丢人显眼了!” 他大口喘着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一米五的个头,体重快一百三了。 这体型在六年级的小学生里,绝对是个巨无霸。 陈拙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他没坐地毯,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皮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理论力学》。 书页有些泛黄。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浅灰色带领T恤。 领口露出清晰的锁骨。 听到张强扔笔的声音。 陈拙把目光从书本上移开。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市一中初中部往年的小升初选拔真题卷。 “这道题十二分。” 陈拙的声音很平淡。 没有任何指责,没有生气的起伏。 也没有老师那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今天天气很热的普通事实。 张强哼哧了两声。 “十二分就十二分。” 他嘟囔着。 “我爸说了,大不了交三万块建校费” “三万块钱,买也把我买进一中去。” “做这些破题能愁死我,我一看见这些甲乙丙丁就头疼。” 厨房的推拉门被拉开了。 张强的妈妈端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果盘走了出来。 张妈妈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一身真丝的家居服。 手腕上戴着一个翠绿的玉镯子,走起路来叮当响。 “瞎说什么呢你!” 张妈妈把果盘放在玻璃茶几上。 里面是切好的半个西瓜,旁边还点缀着洗干净的紫葡萄和几块哈密瓜。 西瓜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玻璃盘的边缘结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张妈妈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包心相印纸巾,抽出一张,在张强满是汗水的脑门上胡乱抹了两把。 “交建校费?” 张妈妈瞪了张强一眼,手指头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 “你爸那点钱留着给你娶媳妇不行啊非得扔给学校?” “你看看人家小拙。”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陈拙,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那种春天般的温暖。 “小拙多省心,九岁就考进去了,还是全市第一。” “现在又去省里拿了第一,那大红横幅挂在校门口,我买菜路过都看见了。” “强子,你成天跟小拙混在一起,都快成连体婴了。” “你怎么就没沾上人家身上一点仙气呢?” 陈拙合上手里的《理论力学》。 “阿姨好。” 他叫了一声。 “哎,好,好。” 张妈妈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拿过一个白瓷小碗,拿起果盘里的一把长柄勺子。 “小拙啊,别看书了,歇会儿,吃西瓜,阿姨特意挑的黑美人,沙瓤的,甜得很。” “妈你别管了,我们自己吃。” 张强从沙发上坐起来,一把抢过他妈手里的勺子和白瓷碗。 “行行行,我不管,你们吃,强子你好好做题啊,不许欺负小拙。” 张妈妈念叨着,转身回了房间,推拉门重新关上。 客厅里又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张强拿着那把铝勺。 看着面前那半个巨大的、红通通的冰镇西瓜。 西瓜切得很平整。 正中间的那一块,没有瓜子,颜色最深,看着就起沙。 那是整个西瓜最甜、最脆、口感最好的一块肉。 张强咽了口唾沫。 他拿着勺子,在西瓜边缘比划了一下。 然后手腕一转。 勺子直接插进了西瓜最中间的那个芯里。 用力一挖。 一大块没有半粒黑色瓜子、红得发亮的西瓜肉被挖了出来。 张强把那块最大的西瓜芯放进白瓷碗里。 又顺手往碗里扒拉了两颗紫葡萄。 把碗推到陈拙面前。 “吃这个,这个没籽,甜。” 张强看着陈拙,语气理所当然。 做完这个动作。 张强自己拿着勺子,开始在西瓜边缘那些带籽的地方随便挖着吃。 一边吃一边吐籽。 噗噗地吐在茶几底下的垃圾桶里。 陈拙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那个白瓷碗。 碗沿上还沾着一点西瓜汁。 那块最大的西瓜芯静静地躺在里面。 陈拙拿起茶几上的一个铁叉子,插在西瓜芯上,咬了一口。 很冰。 很甜。 沙沙的口感在口腔里化开,把初夏的燥热压下去了大半。 第53章 糖醋排骨 陈拙咽下西瓜。 他放下叉子。 拿起刚才被张强扔在茶几上的那支带橡皮头的铅笔。 他探过身子。 凑到张强那张满是汗渍的卷子前。 铅笔的笔尖落在甲乙两车相遇的那道应用题上。 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解。 没有写那些繁琐的方程式。 陈拙只是在题目配的那个简图上,画了一条很直的竖线。 把甲车修车的那半小时,单独切了出来。 “甲车修车的这半小时,甲车没动。” 陈拙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 “但这半小时,乙车在动。” 铅笔尖在乙车的路线上画了一段距离。 “把乙车这半小时走的路程算出来。” “从总路程里,减掉。” 笔尖在总路程上划掉了一截。 “剩下的距离。” 陈拙用铅笔把两端连起来。 “就是他们俩一起跑的。” “相遇问题,就变成了同时出发的相遇问题。” 陈拙说完。 把铅笔轻轻放在试卷旁边。 重新靠回沙发上,拿起自己的铁叉子,吃第二口西瓜。 张强嘴里还嚼着一块西瓜。 腮帮子鼓着。 他盯着卷子上那条陈拙画出来的竖线。 看了十秒钟。 眼睛一眨不眨。 突然。 张强猛地把嘴里的西瓜一口咽了下去。 他一拍大腿。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卧槽!” “就这么简单?!” 张强赶紧抓起铅笔。 他根本顾不上擦嘴角的西瓜汁。 赶紧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铅笔。 趴在茶几上,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列算式。 总路程减去乙车半小时的路程。 除以两车的速度和。 加上那半小时。 不到两分钟。 张强抬起头。 圆脸涨得通红。 “算出来了!是两个半小时!” 他看着陈拙,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刚才设了三个未知数,列了个三元一次方程组,解了半天全是负数,你画一条线就出来了?” 陈拙推了推眼镜。 “算术方法,有时候比代数方法更直接。” “代数是机器思维,算术是逻辑思维。” 他看着张强那张激动的脸。 “小升初的卷子,考的是脑子拐弯,不是死算。” 他伸出手。 指了指卷子后面的那应用题。 “继续做。” 张强盯着陈拙,圆脸憋得通红,义薄云天地喊了一句。 “等开学了,我就去你们班,我当你同桌!我看以后在食堂谁敢挤你!” 陈拙手里还拿着那把用来吃西瓜的铁叉子。 听到这句话,他吃西瓜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米五高、一百三十多斤,满头大汗还在替自己操心挨欺负的胖子。 陈拙没有立刻说话。 他微微低下头,原本平直的嘴角,没忍住往上弯了一下。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语气放得很轻。 “市一中初中部,初一和初二不在一栋教学楼。” 陈拙看着张强。 “中间隔着一个大操场,当不了同桌。” 张强愣住了。 他那满腔的热血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圆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 对啊,拙哥九岁跳级上的初一,下半年就该初二了。 自己拼死拼活考进去,也才是个初一新生。 永远隔着一个年级。 “……草。” 张强尴尬地挠了挠自己刺挠的短发,耳朵根都红了。 刚才放出去的豪言壮语。 啪叽一下。 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连个响都没听见。 他有点泄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毫无目的地戳着,戳出一个个黑点。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钟。 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 陈拙拿起那支带橡皮头的中华铅笔。 笔尾在张强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重。 “不过,市一中只有一个大食堂。” 陈拙看着卷子,没有看张强。 “二楼那个卖糖醋排骨的窗口,我比较喜欢吃那个,每次下课排队的人都很多,初二下课晚,我估计抢不到。” 张强戳着草稿纸的手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我抢得到啊!” 张强一扫刚才的尴尬,激动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 “初一下课早!” “我一打铃,书包都不收,直接百米冲刺上二楼!” “就我这体型!”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脯。 “我往窗口一站,往那儿一挡!” “我就是一座山!谁也别想把我挤出去!” 张强越说越激动,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以后中午的糖醋排骨。” “我包了!” “你想吃多少块我就给你打多少块!” “你下课直接来二楼食堂找我拿饭盒就行,筷子我都给你洗好!” 陈拙推了推眼镜。 铅笔在下一道应用题上画了个圈。 一个很圆的圈。 “嗯。” 他说。 “那你赶紧把这道题做了,排骨窗口不卖给考不上及格线的人。” 陈拙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圈。 张强嘿嘿傻乐了两声,一把抓起笔,脑袋快低到试卷上了,写字的手劲大得恨不得把纸划破。 他没有再提建校费的事。 铅笔在草稿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这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重。 陈拙看着他的背影。 把最后一块西瓜咽下去。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拿过旁边的一张白纸,拿起一支红色的水性笔。 开始在上面准备今天晚上要给张强突击的知识点。 风从空调吹出来,带动着桌角的草稿纸微微翻卷,带着一点西瓜的甜味。 窗外。 五月的阳光渐渐斜了下去。 第54章 我等你 时间过得很快。 日历上的日子被陈拙用红笔一天一天地划掉。 五月上旬的某一天。 深夜。 十一点半。 地点换到了陈拙的房间。 比起张强家那个宽敞豪华的客厅,陈拙的房间显得有些狭小了。 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 床边是一张漆皮有些剥落的黄色木质书桌。 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参考书、草稿纸,还有一盏发出昏黄光芒的老式台灯。 没有空调。 墙角放着一台绿色的落地电风扇。 风扇正在摇头。 转到最左边的时候,底座会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然后再慢慢转回来。 风口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房间里点着一盘蚊香。 那种最便宜的绿色盘香。 放在一个铁盘子里,上面落满了灰白色的香灰。 一股浓烈的、带着点刺鼻的艾草味在房间里弥漫。 张强坐在书桌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 两条胳膊搭在桌面上。 他正在背语文。 小学六年级的要求背诵课文。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 张强的声音像是在梦游。 嘟嘟囔囔的,含混不清。 他的眼皮一直在打架。 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好几次,下巴都快磕到桌面上那本翻得卷边的语文书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摇摇头,使劲睁大眼睛。 “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陈拙没有坐在书桌前。 他坐在旁边的那张单人床上。 靠着墙。 腿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双肩书包。 他正在把几本厚厚的物理竞赛实验指导书往包里塞。 再过两天,他就要去省城参加物理省队的封闭集训了。 集训地点在师大附中。 陈拙把一本《大学物理实验》塞进包的最底层。 又把两件换洗的短袖叠好,压在上面。 拉链拉到一半。 “......一去不复返呢......” 书桌那边。 张强的背书声彻底停了。 陈拙转过头。 张强趴在书桌上,脸枕着胳膊,闭着眼睛。 呼吸变得均匀而沉重。 嘴角隐约有一丝反光的东西流了出来,滴在了语文书的那一页上。 他睡着了。 太累了。 这半个多月,张强每天放学都在陈拙这里死磕到半夜。 一个原本一回家就打魂斗罗、看动画片的胖子,生生被逼成了熬夜做题的机器。 陈拙看着他。 放下手里的书包。 站起身。 走到门背后的挂钩上,拿下一件旧的秋季长袖校服外套。 他走到书桌前。 动作很轻地把外套披在张强宽厚的背上。 电风扇的风虽然热,但在半夜吹久了也容易着凉。 就在陈拙准备把手收回来的时候。 张强突然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只是把埋在胳膊里的脸转了个方向。 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含糊,但在安静的夜里,陈拙听得清清楚楚。 “小拙......你走慢点......” “我......我怕我追不上......” 张强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胖乎乎的脸上,竟然透出一种与其体型极不相符的脆弱和委屈。 他甚至在睡梦中,还用手死死地抓着那本语文书的边缘。 指甲抠在纸张上。 陈拙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熟睡的张强。 他知道张强在怕什么。 他怕自己考不进市一中。 怕两人从此不在一个学校。 更怕的是,那个九岁就跳级、十岁就拿到全省第一、马上要去全国赛场上跟那些天才怪物过招的陈拙,会像坐上了火箭一样,从此飞到一个他永远也够不着的世界。 而他,张强,只能站在地上,连给他挡挡风、抢个食堂座位的资格都没有了。 陈拙收回手。 他看着张强抓着书页的手指。 沉默了很久。 然后。 陈拙转过身。 没有回床上继续收拾行李。 他走到书桌的另一头,拉开椅子,坐下。 他从抽屉的最底层,拿出一个崭新的网格日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 那是他昨天下午放学路过文具店时,特意买的。 他拿起桌上那支中性笔。 拧开台灯的第二档,让光线更亮一些。 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 笔落在纸面上。 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陈拙没有写什么高深的公式。 他太了解张强了。 他知道张强的脑子在哪里容易卡壳,知道他做题的时候有哪些改不掉的坏习惯。 他在第一页的最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市一中小升初数学避坑指南(张强专用版)】 每一条,都是针对张强量身定制的。 1.选择题最后两道,如果看了两分钟还没思路,直接选C,不要浪费时间去算,你的运气比你的计算能力靠谱。 2.应用题的图,必须用尺子画,你徒手画的图连你自己都看不懂,画完图,把已知条件全部标在图上。 3.行程问题,如果绕晕了,就画线段图,甲车和乙车的方向看清楚,别再把相向而行画成同向而行,你是个猪脑子吗? 4.几何题,如果实在不会做辅助线,就拿量角器和直尺去量!量出来是多少就写多少,大题第一步写个因为所以,把已知条件抄一遍,能白拿两分。 5.填空题最后检查一遍单位!单位!单位!每次算对数值忘写单位,丢那一分你不心疼我心疼。 …… 陈拙写得很快。 也很专注。 电风扇摇着头,吹起日记本的边角。 他按住纸张,继续往下写。 写完数学。 翻开新的一页,写语文。 语文作文,字写大一点,你的字本来就丑,写小了阅卷老师看不清直接给低分,宁可格子写不满,也要把字撑大。 遇到不会写的成语,就用大白话代替,别自己造词。 阅读理解,把题目里的关键词去文章里找原句,抄下来,别自己瞎总结,你的总结通常都是错的。 一条一条。 密密麻麻。 在这个充满蚊香气味的深夜里。 陈拙用那支中性笔,把他能想到的、所有能帮助张强在考场上多拿哪怕一分的技巧,全部写进了这个日记本里。 这不是一份学习资料。 这是一份陈拙给他的发小,好友,量身定制的通关秘籍。 夜更深了。 外面的路灯忽明忽暗。 张强依然趴在桌子上睡得死沉,鼻息声有些重。 陈拙写完最后一页。 把中性笔放下。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看着日记本上那密密麻麻的字。 他把日记本合上。 陈拙站起身。 关掉台灯的第二档,只留下一丝微弱的光。 他走回床边,和衣躺下。 看着天花板上因为老旧而有些斑驳的墙皮。 “不用怕追不上。” 陈拙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我等你。” 第55章 我记着 五月中旬。 陈拙去省城参加物理省队集训的前一天。 傍晚。 陈拙的房间里有些乱。 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放在床上,拉链敞开着。 里面塞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几件换洗的内衣,还有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物理实验》。 几根铅笔和两块橡皮散落在书包旁边。 陈拙正在检查有没有落下东西。 物理集训不同于平时的上课,需要自己动手做实验。 “咚咚咚。” 楼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有点急。 接着是房门被敲的震天响的声音。 “小拙!开门!是我!” 张强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 陈拙走过去拉开门。 张强站在门外。 他满头大汗,校服短袖敞着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背心。 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极其夸张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塑料大编织袋。 那种平时用来装被子或者去火车站进货用的红蓝条纹编织袋。 体积几乎有半个张强那么大。 “你这是干什么?” 陈拙看着那个编织袋,一脸疑惑的看着他。 “逃难?” “逃什么难啊!” 张强挤进屋里。 砰的一声把那个巨大的编织袋扔在地上。 编织袋发出沉闷的金属和塑料碰撞的声音。 张强蹲下身,拉开编织袋的拉链。 一股混杂着各种食品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开始往外掏东西。 “这个。” 张强掏出两大包用牛皮纸包着、外面还渗着油渍的东西,放在陈拙的床上。 “我爸昨天托人从内蒙带回来的风干牛肉干,全是瘦肉,硬得很,但抗饿,一根能嚼半天。” “还有这个。” 他从里面掏出七八个铁皮罐头。 “午餐肉,红烧猪肉罐头,晚上集训要是饿了,拿开水一烫就能吃。” “还有这个!这个最重要!” 张强神神秘秘地从编织袋最底下,掏出几个包装极其精美的盒子。 盒子上印着全是弯弯曲曲的外国字,连一个中文字母都没有。 他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陈拙的书包旁边。 “巧克力。” 张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邀功似的看着陈拙。 “进口的,俄罗斯的还是哪的,我也看不懂,我爸说老贵了,他本来打算送礼的,被我全顺过来了。” 张强一边说,一边开始动手把这些东西往陈拙那个本来就不大的双肩包里塞。 “你疯了?” 陈拙看着张强把一盒巧克力硬生生塞进书包最底下的夹层里,拉链都快崩开了。 “我去集训,去师大附中,不是去荒岛求生。” 陈拙伸手去拿那个牛肉干。 “拿回去,师大附中有食堂。” “食堂个屁!” 张强一把打开陈拙的手,固执地护住书包。 “我爸说了,省城的那些好学校,食堂的饭菜清汤寡水的,抠搜得很。” 张强抬起头。 他看着陈拙。 眼神里少有地带上了一股倔强和认真。 “你看看你。” 张强指着陈拙的手腕。 “瘦得跟个猴一样。” “你这次去,身边全是初三的大个子。” “那帮孙子要是排挤你,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故意挤你,你打得过他们吗?你抢得到肉吃吗?” 张强越说越激动,胖乎乎的脸涨得通红。 “穷家富路,懂不懂?” “你带着这些,饿了就在宿舍自己吃,不行给他们也分的吃一点。” “别为了省钱或者怕麻烦就饿着,你要是饿得不长个儿了,以后还怎么混?” 他不由分说地把两罐午餐肉塞进书包侧面的网兜里,用松紧带死死勒住。 陈拙站在床边。 看着这个胖子笨拙地、固执地往他的书包里塞着那些可能在集训期间根本吃不上的东西。 牛肉干。 罐头。 巧克力。 每塞进去一样,张强都要拍拍书包的边缘,试图让它变得更紧凑一些。 陈拙没有再阻止他。 他垂下眼帘。 看着张强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崩起的青筋。 他知道。 这些牛肉干和巧克力,对于一个十二岁的胖子来说,就是他能想到的、最顶级的保护方式了。 既然我不能陪在你身边替你挡开那些高年级的人。 那我就把最好吃、最抗饿的东西全塞给你。 保证你在这半个月里,不会饿肚子,不会受委屈。 这是一种粗糙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关心。 但在陈拙的心里。 却比任何一句话语都要沉重。 “行了。” 陈拙轻声说了一句。 “装不下了,拉链要坏了。” 张强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试着拉了一下书包的拉链。 拉链发出吃力的呲呲声,勉强在最顶端合拢。 整个书包鼓得像个充气的气球,形状完全变了。 张强满意地拍了拍书包。 “这就行了,背着重是重了点,但心里踏实。” 他站起身,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陈拙走过去。 把那个沉甸甸的书包拎起来,放在床头。 然后。 他走到书桌前。 拉开抽屉。 拿出了那个封面是深蓝色的网格日记本。 他走到张强面前。 把日记本递过去。 张强愣了一下。 “这啥?” 他接过来。 翻开。 看到第一页那行工整的【市一中小升初数学避坑指南(张强专用版)】。 张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继续往后翻。 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他平时最容易犯错的地方。 “选择题最后两道……直接选C……” 张强小声念着。 念到那句“你是个猪脑子吗?”的时候。 张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拙。 胖乎乎的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眼圈不知怎么的,稍微红了一下。 但他很快把头低了下去,假装在看后面的语文作文指南。 十二三岁的男生,最要面子,打死也不能在兄弟面前掉眼泪。 “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张强粗声粗气地嘟囔了一句。 他把日记本卷成一个筒,极其小心地塞进自己裤子的口袋里,还用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陈拙看着他的动作。 推了推眼镜。 语气依然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就像是在讨论明天早饭吃什么。 “我明天早上八点的车。” 陈拙双手插在兜里。 “我不在的时候,把这个本子看熟,里面的题,我都给你勾了重点。” “中考好好考。” “别给我丢人。” 张强吸了一下鼻子。 “切,谁给你丢人。” 他站起身。 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下眼睛。 “我肯定考得上,你少看不起人。” 他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你去省城也小心点。” “要是那边有人欺负你。” “你记着名字。” 张强转过头。 看着陈拙。 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圆脸上,此刻是一种难得的认真和狠劲。 “等我考到了一中。” “等我去找你。” “我带人去省城揍他们。” 陈拙看着他。 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半个头、信誓旦旦要保护他的胖子。 陈拙微微低下头。 嘴角终于不再是那条平直的线。 而是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却真切的弧度。 “好。” 陈拙说。 “我记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 补充了一句。 “考完别乱跑,七月初我就回来了。” “等我回来。” “一起去街机厅。” “我教你那招八神庵的无限连。” 张强愣了一下。 然后猛地咧开嘴笑了。 露出两颗有点尖的小虎牙。 那股离别的沉闷感瞬间一扫而空。 “一言为定!” 张强伸出胖乎乎的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你要是敢骗我,等你回来我就把你的资料全卖了!” 说完。 张强拉开门。 迈着沉重但轻快的步子,跑下楼去。 楼道里传来他咚咚咚的脚步声。 陈拙站在门口。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消失。 他转过身。 看着那个被塞得变了形的书包。 窗外,一阵初夏的晚风吹进来。 风里已经没有了春天的寒意,带着一丝燥热和树叶的清香。 夏天,真的来了。 第56章 附中 五月中旬。 南方的梅雨季还没正式到来,但空气里的湿度已经明显上来了。 风吹在脸上,不再有春天的干爽,而是带着一丝粘腻。 省城。 高速公路两旁的绿化带飞速往后退。 越靠近市区,道路两旁的法桐树就越发粗壮,树冠连在一起,像是一条绿色的隧道。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平稳地行驶在柏油马路上。 车里开着空调,冷气顺着出风口吹出来,打在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陈拙坐在后排。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 身上是一件极其普通的浅灰色纯棉短袖,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休闲短裤。 脚上踩着一双白底的帆布鞋。 他看着窗外。 省城的建筑比市里要高大得多。 路上的汽车也多,自行车汇聚成庞大的车流,在红绿灯路口缓慢地蠕动。 陈拙的表情很平静。 眼镜片上倒映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他长高了。 这半年来,或许是张强家里时不时送来的那些补品起了作用,或者是骨骼终于到了生长期。 他现在的个头,已经窜到了一米五出头。 虽然在初中生里依然不算高。 但比起半年前刚上初中时那个不到一米四左右的小不点。 现在的陈拙,至少在体型上,已经是个正常的、只是略显单薄的少年了。 桑塔纳拐进了一条种满香樟树的街道。 香樟树的味道很浓郁。 前面出现了一个气派的校门。 校门是灰白色的石头砌成的,上面刻着几个大字。 师范大学附属中学。 省城最好的中学,也是这次物理省队的集训基地。 车子在门口停了一下。 老赵坐在副驾驶上,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张盖着红章的通行证。 门卫看了一眼,按下了起落杆。 桑塔纳缓缓驶入校园。 附中的校园很大,历史很长。 到处都是红砖墙的老教学楼,墙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 路两旁停着一排排的自行车。 今天是周末,校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附中校服的学生抱着书本走过。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有些年头的宿舍楼前。 水刷石的外墙,绿色的木头窗框。 楼下有一片小空地,种着两棵很大的梧桐树。 车门打开。 老赵先下了车。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挺括的藏青色夹克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老赵走到后备箱。 拿出钥匙,拧开。 他伸手进去,抓住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包实在太重了,体积被撑得完全变形,像个圆滚滚的黑铁球。 老赵用力往上一提。 手臂上的肌肉紧了一下,才把书包拎出来。 陈拙推开车门,走下来。 一股带着香樟树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老赵拎着书包,走到梧桐树的树荫底下。 他没有立刻把书包递给陈拙。 而是把它放在脚边的青石板上。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陈拙。 双手叉在腰上,轻轻叹了口气。 “到了。” 老赵看了看周围的老楼。 “省队的集训,就在这儿,全省考得最好的几个,全在这栋楼里。” 陈拙双手插在短裤的口袋里,点了点头。 “你脾气闷,平时不爱说话。” 老赵开始了他的嘱咐。 声音不高,但语速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塞进陈拙的脑子里。 “这里面,都是各市拔尖的苗子,天才嘛,脾气都傲。” “你们几个男生住一个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平时遇到什么事,脾气都收着点,别因为一道题的做法,或者生活上的小事,跟人家吵急眼。” 老赵停顿了一下。 看着陈拙那张平静的脸,又补了一句。 “当然了,遇到省实验那几个,也别虚。” “你成绩比他们都高,双科满分,这底气在这儿摆着。” “不惹事,但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市一中的人好欺负。” 陈拙看着老赵。 老赵的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皱纹,鬓角的头发已经有些发白了。 陈拙推了推眼镜。 “我知道了,赵老师。” 老赵低头看了看那个鼓胀的书包。 伸出脚,轻轻踢了踢。 里面发出沉闷的金属罐头的碰撞声。 “张强那小子给你塞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零食。” 老赵皱起眉头。 “牛肉干太干了,少吃点,容易上火。” “这大热天的,火气一上来,脑子就不转了。” “该去食堂吃饭就去食堂,附中的伙食全省出名,红烧肉是一绝,多吃点肉。” “晚上别看书看太晚,宿舍熄灯了就按时睡觉,多喝水。” 老赵絮絮叨叨地说了快十分钟。 从怎么跟室友相处,一直说到晚上睡觉不要踢被子。 这是一个带队老师,对学校唯一一棵独苗最真挚的牵挂。 没有任何官方的套话,全是老妈子一样的细枝末节。 陈拙安安静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他只是站在树荫里,看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落在老赵的衣服上。 等老赵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陈拙走上前。 单手拎起那个沉重的书包。 书包的重量把他单薄的肩膀往下压了压,但他很快调整了站姿,站得笔直。 “赵老师,我记住了。” 陈拙看着老赵。 “您回吧,路上慢点。” 老赵点点头。 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陈拙的肩膀,但最后只是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行了,进去吧,二楼,204宿舍。” 老赵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 桑塔纳掉了个头,沿着香樟树的街道,慢慢驶出了校园。 陈拙站在楼下。 看着车尾气消失在拐角。 他转过身。 单手拎着那个被张强塞得快爆炸的书包。 走进了宿舍楼有些阴暗的门厅。 楼道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陈拙顺着楼梯,走到二楼。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绿色的木门。 上面钉着白色的塑料门牌号。 201。 202。 203。 陈拙停在了204宿舍的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 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还没推门,就能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声音很欢快,语速极快。 带着一种天生的自来熟和过度旺盛的精力。 “......我跟你们说,这次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出题人绝对是个变态,那题干里的隐藏条件,简直是太恶心了!” “我当时在考场上,连蒙带猜,愣是用量纲分析法凑出了一个结果。” “世安,你当时是怎么解的?” 接着,是一个很温和、带着点笑意的声音。 “我没用量纲分析,那道题其实是个典型的阻尼振动模型,把初始条件带进去,慢慢推导就行了。” 声音不急不躁,听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 “行行行,你脑子好使,我当时反正是急出一身汗。” 那个语速很快的声音继续说道。 陈拙站在门外。 把手搭在绿色的木门上。 轻轻一推。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一声略带刺耳的摩擦声。 第57章 舍友们 门开了。 宿舍里的光线不错。 典型的六人寝室布局。 左右各三张铁架子床,上下铺。 中间是一条窄窄的过道,靠窗的地方放着两张旧木桌。 屋里没有空调,天花板上吊着一个绿色的三叶电风扇,正在缓慢地转着。 都是之前一起站在领奖台上的人。 左边靠近门的下铺。 坐着一个身材精瘦、皮肤有些黑的男生。 他穿着一件印着芝加哥公牛队队徽的红色T恤。 手里捏着半个啃过的苹果。 他就是刚才那个说话像机关枪一样的男生,王话少。 右边中间的下铺。 坐着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男生。 衬衫是短袖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长得很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的金丝眼镜。 嘴角带着那种很自然、很温和的笑容。 苗世安。 靠窗的左边上铺。 有一个看起来非常瘦小、甚至有些单薄的男生。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短袖。 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正在默默地擦拭着铁床栏杆上的灰尘。 听到开门声,他停下动作,有些局促地看过来。 和归。 靠窗的右边下铺。 光线最好的位置。 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运动T恤的男生。 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 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普通物理学》。 腰背挺得很直,侧脸的线条有些冷硬。 周凯。 省实验中学的绝对核心之一。 四个男生。 四种完全不同的气场。 加上空着的一张床铺用来放行李。 这间小小的204宿舍,汇聚了全省物理竞赛最顶尖的一批初三学生。 听到门响。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门口。 他们看到了走进来的陈拙。 浅灰色的T恤,深蓝色的短裤。 白色的帆布鞋。 戴着眼镜。 手里拎着一个大得有些滑稽的双肩包。 一米五出头的个子。 宿舍里。 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天花板上电风扇转动时发出的呼呼声。 他们都知道最后一个室友是谁。 泽阳市一中,陈拙。 双科满分。 把他们所有人,包括省实验的周凯,死死压在下面的那个怪物。 但当这个怪物真正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 那种强烈的视觉反差,还是让这些十五六岁的天才们,出现了一瞬间的失语。 他看起来太普通了。 普通得就像是在路上随便拉来的一个初一新生。 没有任何三头六臂,也没有什么天才的张狂。 只是很安静地站在那里。 王话少最先反应过来。 他手里的半个苹果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猛地从床上蹦起来。 几步走到陈拙面前。 黑色的脸膛上挤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哎哟!” 王话少搓了搓手,语气熟稔得就像认识了八百年。 “你就是泽阳市一中那个双科满分的陈拙吧?” “久仰久仰!如雷贯耳啊!” 他指了指自己。 “我叫王话少,虽然我爸给我取名叫话少,但我这人就是管不住嘴,平时话挺多的,你别嫌我烦就行。” 他热情地指着宿舍里唯一空着的那张下铺。 “来来来,你的床在这个下铺!我们都给你留好了,靠门的,进出方便。” 陈拙看着眼前这个精力过剩的男生。 推了推眼镜。 点了点头。 “谢谢,我叫陈拙。” 声音很平静。 他拎着那个沉重的书包,走到那张空着的下铺前。 木板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 陈拙把书包放在草席上。 他准备拿一套换洗的衣服出来。 手捏住书包顶端的拉链。 拉链已经被里面的东西撑得紧绷到了极点。 陈拙稍微用了一点力。 往下拽。 呲拉~ 拉链的咬合处哗的一下就被扯开。 就像是一个胀破的皮球。 泥石流一样的场景在204宿舍里上演了。 两包用牛皮纸死死裹着的、体积巨大的内蒙风干牛肉干,率先滚了出来。 紧接着,是三罐沉甸甸的梅林牌红烧肉和午餐肉罐头。 然后,是几盒包装极其精美、印着外国字母的进口巧克力。 还有两瓶铁罐装的健力宝。 这些东西在木板床上散落开来。 因为惯性。 一罐午餐肉罐头从床沿滚了下去。 咚的一声。 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咕噜噜地滚到了过道中间。 宿舍里。 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床。 盯着那一床硬核的、充满卡路里和野生气息的口粮。 一股极其粗犷的、浓烈的风干牛肉的香味。 夹杂着一点点油脂的味道。 瞬间在宿舍里弥漫开来。 把原本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冲得一干二净。 靠窗的上铺。 和归赶紧顺着铁梯子爬下来。 有些手忙脚乱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罐午餐肉罐头。 他走到陈拙旁边。 脸涨得通红。 他双手把罐头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你、你的罐头。” “没摔坏。” 陈拙看着和归通红的脸。 接了过来。 “谢谢。” 另一边。 坐在床上的苗世安没忍住。 他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轻轻笑了起来。 笑声很清澈。 他站起身,走到陈拙的床边。 伸出修长的手指,帮陈拙把散落在床铺边缘、快要掉下去的几盒巧克力往里推了推。 把那两大包牛肉干拢在一起。 “阿姨这准备得够齐全的。” 苗世安看着那一床的东西,语气温和,带着善意的调侃。 “这是怕附中的食堂吃不饱,连夜赶工给你做的后勤保障吧?” “真是天下父母心。” 陈拙看着苗世安。 把手里的午餐肉罐头放在一旁。 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不是我妈。” 陈拙的语气依然平淡。 “我的发小,非要塞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彻底报废的拉链。 “拉链坏了。” 站在旁边的王话少。 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床的物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咽了一大口唾沫。 “豁。” 王话少瞪大了眼睛。 “兄弟,你这发小够实在的啊!” 他指着那几块砖头一样的内蒙牛肉干。 “这是来参加物理集训。” “还是来荒岛求生啊?” “这储备量,够一个排吃三天的了吧!” 陈拙没理会王话少的夸张。 他伸手。 从那个牛皮纸包里,抽出了一根很长、颜色深红、硬邦邦的风干牛肉干。 这东西不仅看着硬,拿在手里简直像一根木棍。 陈拙转过身。 目光越过中间的过道。 看向坐在靠窗下铺、一直没有说话的周凯。 周凯手里还拿着那本《普通物理学》。 虽然他刚才一直没有出声。 但他的目光,早就从书本上移开了。 一直在看着这边。 陈拙拿着那根牛肉干。 手伸了过去。 越过过道,停在周凯的面前。 他又转过头,看了看旁边的苗世安、王话少,还有依然有些局促的和归。 “吃吗?” 陈拙的语气。 平淡得就像是在问室友,今天晚饭吃什么。 没有任何显摆,也没有任何客套。 就是很单纯的询问。 “有点硬。” 他又补充了一句。 宿舍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化学反应。 周凯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根油汪汪的肉干。 看着握着肉干的那只手。 又看着陈拙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这个在成绩上,把他那个高傲的、不可一世的省实验全省第一的头衔。 碾得粉碎的十岁对手。 现在,正拿着一根硬邦邦的牛肉干问他吃不吃。 周凯的下颌骨紧绷了一下。 嘴角极度隐蔽地抽动了两下。 接也不是。 不接也不是。 就在周凯僵住的时候。 旁边伸过来一只黑瘦的手。 一把抓住了陈拙手里的牛肉干。 “吃啊!怎么不吃!” 王话少毫不客气地把牛肉干拽了过去。 张开嘴,用他那白森森的牙齿,用力地咬了一口。 “嘶——” 王话少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真硬!” 他用力扯下一点肉丝,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 “不过味道真不错,越嚼越香。” 他撞了一下周凯的肩膀。 “凯哥,别看书了,拿一根尝尝。” “人家陈拙大老远背过来的。” 苗世安也笑着走上前。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抽出一根稍微细一点的,拿在手里。 和归在陈拙平静的目光注视下。 也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块巧克力。 周凯看着被王话少打破的僵局。 他慢慢合上手里的《普通物理学》。 放在枕头边。 他看着陈拙。 深吸了一口气。 伸出手。 从牛皮纸包里,抽出了一根牛肉干。 “谢谢。” 周凯的声音有些硬。 但他还是拿了。 陈拙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把报废的书包塞到床底下。 拿出自己的几本书,整齐地码放在枕头边。 204宿舍里。 响起了五个人整齐划一的、嚼牛肉干时发出的粗重的咀嚼声。 那种天才之间本该有的、剑拔弩张的压迫感。 被这种极其接地气的咀嚼声。 撕扯得支离破碎。 第58章 小木块 下午四点。 师大附中,行政楼。 三楼的一个小型阶梯教室。 外面的阳光已经没有中午那么刺眼了。 金色的光线穿过走廊的玻璃,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教室很大。 但现在,只有他们六个人。 六个人。 全省物理竞赛最顶尖的六个初中生。 林一早就到了。 她穿了一件极其宽松的、带点褪色印花的纯棉短袖。 下面是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宽松牛仔裤。 脚上是一双普通的帆布鞋,鞋后跟还被她极其随意地踩在脚底下,当成了拖鞋穿。 头发只是随手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挽了一个松散的马尾,有几缕碎发耷拉在额前。 整个人极其慵懒地瘫在第一排正中间的座位里。 她单手托着下巴。 右手拿着一根黑色的水性笔。 笔杆在她的几根手指之间来回穿梭。 看着窗外的树叶,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周凯背着书包走了进来。 他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了第一排中间那个极其散漫的背影上。 周凯愣了一下,随后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走了过去。 “队长。” 周凯在林一右边隔着两个座位的地方停下,拉开椅子坐下,开口喊了一句。 林一听到声音,手里转着的笔停了下来。 她懒洋洋地转过头。 看着坐得笔直、连拉书包拉链都透着一股严谨劲儿的周凯。 林一咧开嘴,笑了一下。 “哟,周凯啊。” 林一单手撑着脸颊,语气里带着点熟络的调侃。 “到了省队集训,你怎么还是这副苦大仇深、随时准备上战场的表情?” “放轻松点,椅子上又没长钉子。” 周凯从书包里拿出草稿本和钢笔,摆在桌面上。 苦笑了一下。 “我可没你那么大的心。” 林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随便你吧,反正累的是你自己。” 她转过头,继续瘫在椅子上,重新开始转笔。 其它人也基本上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苗世安坐在了第二排。 和归挑了一个最靠角落的位置。 最后进来的。 是正在喋喋不休的王话少,和走在他旁边的陈拙。 王话少一边走一边四处看,嘴里还在说着关于食堂饭菜的事。 他原本想拉着陈拙一起坐。 但陈拙直接走到了第一排,在林一左边隔着一条过道的位置,停了下来。 林一听到脚步声。 抬起头。 看着陈拙,极其自然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带点随意的笑。 然后,冲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陈拙也冲着林一点了点头。 然后把手里的笔和草稿本放在桌面上。 王话少看到陈拙坐在了第一排,又看了看旁边虽然穿着极其随意,但气场完全无法忽视的林一。 他没敢凑过去。 顺势就在陈拙的正后方,第二排的位置坐了下来。 教室里很安静。 没有人交头接耳。 到了这个环境里,甚至连最活跃的王话少都闭上了嘴。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 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老头。 大概六十多岁。 头发已经花白了,剪得很短,贴着头皮。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夹克衫,拉链敞开着,里面是一件普通的衬衣。 脚上穿着一双老北京布鞋。 他手里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茶缸很大,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红色的字,但字迹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手指因为常年捏粉笔,指节有些粗大。 师大的王有荣教授。 这次物理省队集训的最高负责人。 也是国内物理竞赛圈子里,极其资深的泰斗级人物。 王教授走到讲台上。 没有环视四周,也没有任何和颜悦色的微笑。 “砰。” 他把那个搪瓷茶缸重重地顿在讲桌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回荡。 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坐在底下的六个人,身体同时微微绷紧。 没有点名。 没有欢迎大家来到省队集训的开场白。 没有大家互相自我介绍一下的互动场景。 王教授直接转过身。 面对着那块巨大的黑板。 他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截白色的粉笔。 手腕抬起。 粉笔落在黑板上。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像是一挺正在扫射的机关枪。 极其密集,极其清脆。 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 王教授画得很快。 他没有画什么花里胡哨的高深图形。 他画了一个极其常见的、初中电路图。 一个干电池组,一个开关,导线连着一个直流小电动机。 电动机的转轴上绕着一根线,下面吊着一个木块。 这图太简单了。 简单到连初二刚学物理的学生都认识。 画完图。 王教授在电池旁边标了一个电压U。 在电动机旁边标了一个内阻R。 在木块旁边标了一个质量m。 他把剩下的粉笔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转过身。 “你们以前在市里,在学校里做的题。” 王教授的声音中气十足。 “导线是没有电阻的。” “电动机是百分之百把电能转化成机械能的。” “滑轮是没有摩擦的。” 他拿起黑板擦,敲了敲黑板上的那台电动机。 “但我告诉你们,那是童话故事。” 王教授看着底下的六个初中生。 “全国初中应用物理知识竞赛,考的是‘应用’两个字,考的是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里,没有绝对的理想模型。” 他拧开茶缸盖子,喝了一口水。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黑板上的图。 “这台电动机,用来往上提这个木块。” “现在,我把木块的质量m无限加大,大到这台电动机根本转不动它。” “俗称,电机卡死。” 王教授话音一转。 “你们的课本上教过,电功率P=UI,只要通电,它就在做功。” “但我现在告诉你们,如果电机卡死,只要通电超过十秒,这台电动机就会冒烟、烧毁。”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前排的几个男生。 “为什么会烧毁?” “它转起来的时候为什么不烧,卡死的时候为什么会烧?” 这几句话说出来。 周凯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王话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初中课本上的公式,发现没有一个能解释这个现象,又悻悻地闭上了嘴。 “在这半个月的集训里。” 王教授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我要把你们脑子里那些童话故事,全部砸碎。” “我要你们学会考虑电动机转动时产生的反电动势,考虑能量在转化为机械能的同时,有多少变成了焦耳热。” 王教授抬起手腕,看了一下一块老旧的上海牌机械表。 “第一道摸底题。” “闭合开关,木块以最大速度v匀速上升。” “不要用初中课本上那些残缺的公式去套。” “用能量守恒的思想,给我推导出这台电动机的实际输出功率,和木块上升速度v的代数表达式。” 他放下手。 “给你们三十分钟。” “这题不超纲,用到的全是初中电学和力学最基础的知识。” “但前提是,你们得有胆量推翻你们老师教过你们的那些标准答案。” “开始。” 话音刚落。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一种纯正的、不讲任何情面的学术降维打击从天而降。 没有吼叫。 没有威胁。 只是一个日常生活里很常见的现象。 第59章 压力 下午四点。 金陵的天空依旧明亮。 阳光透过行政楼三楼走廊的玻璃窗,斜斜地打进这间小型阶梯教室。 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角落里的空调吹出凉爽的风。 搅动着沉闷的空气,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黑板上。 那个由几根简单的粉笔线条构成的直流电动机和悬挂重物的示意图,安静地停留在那里。 旁边标着U,R,m。 王教授坐在讲台后面的木椅子上。 手里捧着那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掉漆搪瓷茶缸。 他没有看下面的学生,目光落在茶缸里漂浮的几片茶叶上。 偶尔吹一口气,喝上一口。 讲台下面。 六个初中生,分散在阶梯教室的前两排。 三十分钟的倒计时,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收紧了教室里的空气。 王话少坐在第二排。 他手里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着。 写下一个公式。 停顿。 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眉心都快挤成了一个疙瘩。 然后,用力地把那个公式划掉。 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黑色印记,差点把纸面戳破。 他想用欧姆定律。 初中物理电学最核心、最基础的定律。 可是,王教授刚才的话像是一盆冷水。 电机卡死的时候会烧毁,转起来的时候不会。 如果直接用欧姆定律,电流是个定值,发热也是个定值。 这就无法解释转动和卡死状态下,电动机发热情况的巨大差异。 王话少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短发。 他觉得脑子里有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线头。 坐在他右边的苗世安。 白衬衫的领口已经微微有些被汗水浸湿了。 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黑板上的图。 他的草稿纸上,列出了很多能量转化的等式。 电能、机械能、内能。 他意识到了能量的去向不止一个。 但他卡在了一个致命的地方。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电动机内部线圈切割磁感线产生的反向电压,用代数式表达出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靠窗的角落里。 和归紧紧地握着笔。 他的手心全是汗,握笔的姿势有些僵硬。 他看着自己写满半张纸的运算过程,全部是基于理想状态的推导。 他默默地翻过一页,重新开始。 周凯手里拿着一支派克钢笔。 钢笔在纸上游走,写下一串串复杂的数学推导。 他发现了物理公式的局限,试图用强悍的数学计算能力,强行构建一个微元模型去凑出那个速度v。 他的计算速度极快。 但每一次推导到最后,单位总是无法统一。 不是多了一个安培,就是少了一个伏特。 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还有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的阳光角度越来越低,教室里的光线慢慢变得有些发黄。 林一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她根本没在草稿纸上画什么受力分析图。 甚至连笔都没拿。 整个人极其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一条腿还微微抖着节拍。 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极其有规律地敲击着。 哒,哒,哒。 声音很轻,像是在心里哼着某首不知名的流行歌。 她看着黑板上那个极其简单的电动机示意图。 看了大概有五分钟。 “切。” 林一极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老头子还挺会挖坑。” 她终于舍得坐直了身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然后,极其随意地抓起桌上的黑色水性笔。 笔尖落在白纸上。 没有任何涂改。 她的字迹有点飞扬跋扈,但逻辑极其清晰。 她根本没去管什么反电动势的复杂表达,也没去纠结电流到底怎么变。 那些都是绕圈子。 能量守恒。 多简单的事。 电源给的电能,一部分变成了线圈发热的内能,剩下的全部用来拉起木块做机械功。 林一在纸上,极其流畅地写下了一行行等式。 写完这个核心方程。 她没有停顿。 水性笔在纸上极其快速地滑动。 她需要求的是最大速度v。 把方程变形,得到关于电流I的一元二次方程。 配方,求极值。 不到三分钟。 三行极其干净的代数式。 林一在答案下面,极其随意地画了两道横线。 “搞定。”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轻松和得意。 然后,拿起笔帽。 啪嗒一声。 笔帽扣在了笔杆上。 不到十分钟。 林一把草稿本往前一推。 重新瘫回了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有些无聊地开始数天花板上的裂纹。 坐在她斜后方的陈拙。 听到了那声笔帽扣上的轻响。 手里的动作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陈拙的草稿纸上,和林一的留白完全不同。 纸面上密密麻麻。 他没有林一那种一眼看穿物理本质的空灵直觉。 他的解题方式,是极其扎实、极其严密的暴力拆解。 他手里的那支笔,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完整的等效电路图。 把电动机内部的线圈电阻单独拆分出来。 在电路中串联了一个代表反电动势的虚拟电源。 旁边,用最基础的力学公式标注了重物匀速上升时的受力平衡。 他把一个极其复杂的动态过程。 像拆解机械钟表一样,拆成了一个个最基础、最没有争议的零件。 然后,用严密的逻辑链条,把这些零件重新咬合在一起。 电功W=UIt。 焦耳热Q=I^2Rt。 机械功E=mgvt。 三个独立的公式列出来。 联立。 消去时间t。 墨水在白纸上摩擦。 陈拙画下最后一条分数线。 写下最终的代数表达式。 他的答案,和林一的答案在最终的形式上完全一致。 殊途同归。 陈拙放下手里的笔。 笔轻轻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木头碰撞声。 距离林一放下笔。 仅仅过去了不到四十秒。 两个微小的声音。 两份已经完成的答卷。 坐在旁边的四个男生,没有一个人抬起头。 但他们写字的动作,明显变得有些僵硬。 教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了。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心理落差,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了他们胸口。 他们都是各自城市里的第一名。 是老师眼里的天才,是同学眼里的怪物。 但现在,在这个普通的下午。 仅仅十分钟。 那道看不见的、叫做天赋和底蕴的鸿沟,横亘在了他们面前。 上架感言 挠头。 要上架了。 非常非常感谢一路陪伴的读者,编辑青狐大大,以及所有点击过这本书的人。 真的是万分感谢。 别的不说,答应大家的上架爆更。 十章。 向各位读者大大求个首订,非常非常重要,拜托大家了。 之后保证每天三到四章。 大家订阅的越多,我就更的越多。 数据越好更的越多,读者大大们多多订阅支持啊!!! OK。 再说这本书。 我希望尽量能将陈拙他们写的更加详尽一些,所以有些时候会显得故事有些慢。 我想尽量将他们所经历的一些必要的成长,经历写的丰富一些。 不然写出来我总是会觉得他们有些莫名其妙。 参加一场什么都没有经历的集训,认识了一群没有什么故事的同学,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题,然后赢了莫名其妙的奖杯。 这也太无聊了。 他们不应该是陈拙的背景,他们应该是各有各的人生,各有各的缺点优点。 他们会在某一个时间点遇见陈拙,然后又会在某一个时间点和陈拙分别,未来又会在某一个时间点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样子再次相见。 我喜欢这样的故事。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将他们的故事写的尽善尽美,但是我会为此努力。 还有,林一不是女主,本书没有女主。 还有,陈拙是直男,直的不能再直了。 最后的最后。 求订阅求订阅求订阅!!! 万分感谢。 0点发。 第60章 交卷 时间继续流逝。 阳光彻底变成了橘红色。 走廊上偶尔传来下课学生的喧譁声,但很快又远去了。 「时间到。」 讲台上。 王教授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 他没有看表,时间掐得极其精准。 「停笔。」 「把草稿纸交上来。」 王话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手里那张揉得皱巴巴、写满了划痕的纸递了出去。 和归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交上了自己的半成品。 苗世安推了推眼镜,把那张列了一半能量等式的纸放在了前面。 周凯握着钢笔的手指松开,指节处有一道深深的压痕。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张写满微积分算式的纸递了过去。 林一和陈拙的纸,夹在中间。 六张草稿纸。 放在了木质的讲桌上。 王教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 慢条斯理地戴上。 他没有坐下。 就站在讲台前面,当着这六个初中生的面,开始看这六张纸。 教室里极其安静。 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王教授拿起第一张。 看了一眼,直接放在了桌子的左边。 「王话少。」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批评的语气,只是陈述事实。 「你把欧姆定律从头套到尾,在你的潜意识里,电动机就是一个死电阻。」 「卡死的时候是纯电阻,转起来的时候是非纯电阻。 「物理过程没弄懂,公式套得再熟练也没用。」 他拿起第二张。 放在了左边。 「和归,思路混乱,受力分析少了一个关键的张力,基础不够紮实。」 他拿起第三张和第四张。 看了稍微久一点。 然後,并排放在了中间。 「苗世安。」 王教授看了一眼坐在第二排的男生。 「你意识到了能量的去向,知道要用能量守恒,但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电动机在产生机械能的同时,线圈必然会发热,你把发热的部分漏掉了,等式不成立。」 「周凯。」 王教授的目光落在第一排的那个高个子男生身上。 「你的数学功底非常好,计算能力在这个年纪很罕见。」 「你试图用微元法和极限的思想去凑这个速度。」 「但物理不是纯粹的数学游戏,你构造的微元模型,在物理意义上是错误的,电学参数和力学参数的耦合关系,不是靠数学硬凑出来的。」 周凯坐在座位上。 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他看着王教授,没有反驳。 只是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最後。 王教授拿起了剩下的两张纸。 一张大片留白,飞扬跋扈。 一张密密麻麻,逻辑严密。 王教授把这两张纸。 平摊在讲桌的最右边。 他摘下老花镜。 拿在手里。 目光扫过底下的六个人。 「六个人,只有两个人得出了正确的结果。」 「林一,陈拙。」 王教授用老花镜的镜腿,轻轻敲了敲讲桌。 「你们四个,等会儿下课,来看看他们两人的解题过程。」 「一个是直接跳过了所有的繁文缛节,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真实物理图景,一步到位。」 「一个是老派冷酷的暴力拆解,把一个复杂的系统,拆成了最基本的物理定律,然後用无懈可击的逻辑链条重新拼装。」 王教授把老花镜重新揣进口袋。 端起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我不管你们是用直觉,还是用暴力推导。」 「我要看到的是,你们能在这个教室里,把那些理想化的童话故事抛掉。」 「去面对真正的物理。」 「今天就到这里。」 「晚上没有安排,自己去食堂吃饭,回宿舍休息。」 「明天早上八点,还是这间教室见。」 王教授端着茶缸。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转身拉开门,走出了教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 第61章 两种办法 阶梯教室里紧绷到极点的空气,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个乾净。 王话少第一个发出声音。 他像是被人抽了骨头一样,整个人顺着椅背瘫了下去。 「我的老天爷————」 他长长地哀嚎了一声,把脸埋在双手里,用力搓了搓。 周凯没有瘫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王话少,也没有拿自己的任何东西。 径直走上讲台。 目标很明确,讲桌最右边的那两张草稿纸。 苗世安推了推金丝眼镜,也跟着站了起来。 角落里的和归犹豫了一下,默默地跟在苗世安身後。 第一排正中间。 林一根本没往讲台那边看。 她随手把那支黑色的水性笔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 两只手举过头顶,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单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已经开始发黄的天色,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终於熬下课的放松。 周凯站在讲桌前。 低着头。 看着那张字迹有些飞扬跋扈、留着大片空白的草稿纸。 他苦笑了一声。 抬起头,转过身。 看着坐在第一排、正在揉眼睛的林一。 「队长。」 周凯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响起,带着自然的熟稔和无奈。 「你这手下得也太狠了。」 「我还搁那儿死磕微积分凑微元呢,你这两步就把底给抄了,一点面子都不给留啊。」 林一转过头。 看着这个在省实验中学物理队里,一直被自己压一头的副队长。 随意地咧开嘴,笑了一下。 笑容很鲜活。 「周凯,早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林一的声音有些懒散,透着一股子随性。 「别整天迷信你那套纯数学推导,算多了脑子容易木的。」 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哒哒的声音。 「电机卡死会冒烟,这多常识的事儿啊,工厂里的工人闭着眼睛都知道。」 「你非要去硬凑微元法,不嫌累得慌啊?」 讲台前。 王话少不知道什麽时候也凑了过来。 他探着黑瘦的脑袋,死死盯着林一的草稿纸。 「不是————」 王话少抓着头发,一脸见鬼的表情。 「林一姐,你这跳步也太严重了吧?」 「中间受力分析呢?等效电路图呢?连个草图都没有?」 「就这麽硬生生直接出能量守恒了?」 林一又打了个哈欠,随手把耷拉在眼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後。 「图在脑子里,写出来干嘛?」 她瞥了王话少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调侃。 「浪费墨水,还是浪费时间?」 几个男生被她这句极其接地气的话噎了一下。 随後,他们的目光。 默默地移向了旁边的那张纸。 陈拙的草稿纸。 刚才还在吐槽林一跳步的王话少。 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纸面上,密密麻麻。 没有任何直觉的跳跃。 全是极致冷酷的、机械般的暴力拆解。 从最基础的电路图,到隔离出来的受力分析。 从电功到焦耳热,再到机械能的转化节点。 每一步,每一个微小的物理量转化,都写得清清楚楚。 逻辑严密得像是一台重型压路机,从头碾到尾。 没有任何漏洞。 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死角。 周凯看着陈拙的推导过程。 沉默了很久。 他终於明白,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他把反电动势产生的焦耳热————」 周凯低声喃喃自语。 「活生生剥离出来了。」 林一站起身。 她从椅子上拎起一个帆布包,,单肩挎在肩膀上。 帆布包上还挂着一个有些掉色的动漫吧唧。 她拖着踩扁的帆布鞋,懒洋洋地准备离开教室。 路过陈拙座位的时候。 她停下了脚步。 陈拙正坐在座位上,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林一低头看着他。 她微微偏着头。 眼神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和随性。 她伸出手指,在陈拙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陈拙抬起头,隔着黑框眼镜看着她。 「喂,小拙」 林一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调侃的笑意。 「一道这麽直接的题,你把每一个基础公式都拆开重写一遍。」 「写得这麽密密麻麻的。」 她扬了扬下巴。 「手不酸吗?」 面对这位省实验的前队长,这位刚刚用两行公式解决战斗、行事洒脱的少女。 陈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跳步,有概率被批卷老师扣步骤分。」 陈拙看着林一,一本正经地回答。 「全部拆解写清楚,是保证拿满分的唯一方法。」 「求稳而已。」 林一看着他那张认真的、甚至带着点执拗的脸。 愣了一下。 然後。 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翻了一个生动的白眼。 「无聊的满分强迫症。」 林一摆了摆手,懒得再跟他争论这种应试的规则。 她对这种为了分数而增加工作量的事情,表现出了极大的不理解。 「做题做傻了吧你。」 她嘀咕了一句,迈着步子继续往外走。 路过讲台的时候,她连看都没看讲台上那群男生。 直接冲着周凯喊了一声。 「周凯,走不走?」 「附中食堂二楼的菠萝咕咾肉,去晚了就只剩菠萝没有肉了。」 林一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今天把你虐了,作为前队长,我勉为其难吃你一顿饭安慰安慰你。」 「别磨蹭,赶紧的。」 周凯站在讲台前。 看着林一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听着走廊里传来她那拖沓的帆布鞋脚步声。 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扯出一个放松的笑。 把目光从那两张草稿纸上收回来。 「走走走。」 周凯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我请客。」 他转头看向另外几个男生,还有正在收拾东西的陈拙。 「一起去吧。」 「再不去,真连汤都喝不上了。」 教室里的气氛。 因为林一的打岔。 彻底从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学术碾压中解脱了出来。 不管刚才脑子里装了多少反电动势。 到了这个点。 大家都饿了。 > 第62章 晚间闲聊 晚上。 金陵的夜空泛着微红。 师大附中男生宿舍。 二楼,204房间。 十点半。 关着灯。 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弱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梧桐树叶斑驳的影子。 四个初三男生躺在各自的床上。 经历了下午的那场考试。 大家都很累。 宿舍里很安静。 只能听到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 以及偶尔翻身时,铁架子床发出的吱呀声。 黑暗中。 左边靠近门的下铺,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 声音软绵绵的,完全没有了白天的活力。 「兄弟们.. 「7 王话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现在的肚子,叫得比外面的知了还大声。」 「我感觉我今天下午,消耗了平时三天的饭量,那一道题,把我的脑浆子都给熬干了。」 「虽然吃了咕咾肉,但现在胃里还是感觉空荡荡的。」 他翻了个身,面向对面。 「陈拙。」 「你那内蒙牛肉乾......救救急呗?」 右边下铺。 陈拙靠在枕头上。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 他动了一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在床尾的木板上。」 「牛皮纸包敞着口的,你自己摸。」 「顺便给世安他们也分点。」 「哎哟我的亲哥!」 王话少在黑暗中猛地坐了起来。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 他摸黑爬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走到陈拙的床尾,摸到了那个牛皮纸包。 「世安,凯哥,和归。」 王话少压低声音。 「吃不吃?我给你们一人拿一根。」 「给我来一根吧。」 苗世安在对面的下铺叹了口气。 「我下午在草稿纸上写废了六张纸,全是没用的能量转化方程。」 「最後全用笔划掉了。」 「现在手腕还在抽筋,嚼点硬东西,就当锻链下颌肌了。」 「我也要一根。」 角落里的和归小声说了一句。 王话少摸黑分发着牛肉乾。 宿舍里。 顿时响起了接地气的、嘎嘣嘎嘣的咀嚼声。 那种硬邦邦的风乾牛肉,嚼起来很费劲,必须要用後槽牙用力撕扯。 靠窗的右边下铺。 周凯躺在床上。 手里也拿着一根牛肉乾。 他咬了一口。 肉乾的咸香在口腔里散开。 周凯嚼着肉乾。 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坦诚的、对物理本身的求知慾,甚至还有一点对自己的自嘲。 「陈拙。」 周凯的声音很温和,在夜色中慢慢荡开。 「我下午在做那道题的时候,脑子都快想破了。」 「我推导到一半的时候,其实已经感觉到,把欧姆定律用在转动的电机上是不对劲的。」 他停顿了一下,用力嚼碎了一块肉筋。 「但我就是不知道该怎麽列那个能量守恒的式子。」 「我总觉得书上没教过,就不能乱写。」 「你当时是怎麽拐过这个弯的?」 「你怎麽敢直接把焦耳热单独拆出来,去抵消反电动势的?」 旁边的苗世安也停下了咀嚼。 笑着附和了一句。 「对啊。」 「我也卡死在这里了,总觉得少了个条件,就像是拼图少了一块。」 陈拙靠在床头。 手里捏着一根吃了一半的牛肉乾。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的床铺边缘。 他没有去讲什麽高深的电磁学原理。 也没有像老师那样去说教。 「其实,我当时在做这道题的时候,也没想那麽深。 97 陈拙咬了一口牛肉乾。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以前我发小玩奥迪双钻的四驱车。」 这句话一出来。 宿舍里咀嚼的声音,突然停了一下。 陈拙继续说着。 声音带着一种男孩子特有的、回忆童年玩具时的轻松感。 「你们肯定都玩过。」 「那种四驱车,装上南孚电池,放在地上跑得很快。」 「但要是它撞在墙角,或者卡在什麽地方跑不动了。 「9 「轮子转不起来,马达就会在里面死命地憋着。」 陈拙看着天花板。 「这个时候,你把它拿起来去摸那个马达。」 「会非常烫手。」 「甚至会闻到一股塑料烧焦的味道。」 黑暗中,几个男生静静地听着。 「电没变成动力,全变成热量了。」 陈拙的声音很平稳。 「所以我想,电机卡死的时候,它就是一个纯电阻,全部用来发热。」 「但当它转起来的时候,发热量肯定要减去用来转动的那部分能量。」 「顺着这个思路。」 「能量守恒的式子,自然就出来了。」 宿舍里。 安静了两秒钟。 只有窗外微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然後。 爆发出了一阵懊恼,但也欢乐的低呼声。 「哎哟我去!」 王话少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脆响。 「奥迪双钻!龙头凤尾!」 「我前几年为了改装四驱车的马达,自己缠铜线,还被烫过好几次手!」 「那马达卡死的时候,烫得能煎鸡蛋!」 「我怎麽就没把这事儿,跟今天下午的卷子联系起来!」 王话少在床上翻滚了一下。 语气里全都是错失了一个亿的懊恼。 「亏大了!简直亏大了!」 周凯在床上。 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是一种真正想通之後的释怀,也是对王教授那个下马威的彻底理解。 「服了。」 周凯笑着摇了摇头。 「王教授下午说真实的世界。」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们。」 「物理就是生活,我们真是做那些理想模型题做傻了,连四驱车烧马达这种事都给忘了。」 和归在角落里。 也小声地补了一句。 「那个.. 「」 「我以前玩自己做的四驱车,为了让它跑得快,加了两节电池。」 「後来车卡在床底下了,马达直接冒了一股青烟......床都烧了个洞.. 」 和归的话音刚落。 宿舍里的四个男生,在黑争中,忍不住全笑了起来。 没有了白天的学术压迫感。 没有了所谓的全省第一、第二的架子。 在这间有些闷仕的204宿舍里。 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边嚼着硬邦邦的丕蒙牛肉乾。 因为四驱车烧马达这个共同的童年回忆,而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共鸣。 月光慢慢偏移。 树影在地板上拉长。 笑声渐渐平息。 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拙闭上眼睛。 听着宿舍里室友们的呼吸声。 金陵的夜风吹进来。 带着一丝夏天的味道。 > 第63章 暴力填鸭 早上八点。 师大附中,行政楼三楼阶梯教室。 初夏的阳光已经很亮了。 越过外面那排高大的梧桐树树冠,斜斜地穿过走廊的玻璃窗。 在深绿色的黑板上,投下了一块明亮的、梯形的光斑。 教室门被推开。 王教授走了进来。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拉链敞开着,里面是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格子衬衫。 脚上依然是那双老北京布鞋。 手里依然端着那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掉漆搪瓷茶缸。 他走到讲台上。 把茶缸放在木质讲桌的边缘。 没有板着脸,反而笑眯眯的。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个刚在公园里遛完鸟、心情极好的老头。 底下的六个初三尖子生,正襟危坐。 除了林一单手托着下巴。 其他五个男生,连脊背都挺得笔直。 昨天下午那场关於真实物理的下马威,余威犹在。 「都绷着脸干嘛?」 王教授拧开茶缸盖子,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喝了一大口。 「昨天下午,把你们吓着了吧?」 他放下茶缸,目光扫过前两排的这些全省最聪明的初中生脑袋。 「我是王有荣,这小半个月,你们呢,就归我管了。 「昨天下午那叫松土,除除你们身上那种天才的娇气草。」 「今天。」 王教授转身,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根完整的白粉笔。 「咱们正式下猛药。」 他在黑板上用力点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 「省队集训,满打满算就十四天。」 「时间短,任务重。」 「我不管你们能不能当场消化。」 「我只负责往你们脑子里死命地塞,能塞多少塞多少。」 「咽不下去也得给我硬吞。」 「回了宿舍,你们自己再慢慢反刍。」 话音刚落。 王教授转过身,面对着那块巨大的黑板。 唰唰唰一粉笔在黑板上迅速地游走。 他没有用直尺。 纯靠手腕的稳定性,在黑板的左侧,画出了一个正方形。 接着,在斜後方,画了第二个正方形。 四根斜线,将八个顶点精准地连接在一起。 一个标准的、带有透视关系的三维立体正方体线框,出现在黑板上。 王教授手腕一转,粉笔在十二条边上,飞快地画上了锯齿状的电阻符号。 「十二根完全相同的电阻丝。」 王教授的声音瞬间拔高,语速极快,像是一台轰鸣的马达。 「阻值全部是R。」 「焊接成这个正方体。」 他换了一根红色的粉笔。 在正方体左下角最外面的顶点上,重重地点了一个红点,标上字母A。 在右上角最里面的那个对角顶点上,点了一个红点,标上字母B。 画出两根导线,连上了一个标着U的直流电源。 「别跟我扯什麽基尔霍夫定律,也别想着用微积分去建构电磁场模型。」 王教授把红粉笔扔进盒子里。 转过身,双手撑在讲桌上。 「就用你们初中课本上学过的欧姆定律。」 「还有最基础的串并联知识。 「谁能告诉我。」 「电流从A点进,从B点出。」 「这个正方体的总等效电阻,是多少?」 教室里瞬间就安静了。 王话少坐在第二排。 他手里转着的那根原子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瞪大了眼睛。 死死盯着黑板上那个错综复杂的立体蜘蛛网。 视线顺着A点的导线往里走。 遇到第一个顶点,电流分岔成三条路。 然後再遇到下一个顶点,再次分岔。 有的汇合,有的又分散。 不到十秒钟,王话少觉得自己的眼睛开始发酸。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毛线死死地缠在了一起。 这根本看不出谁和谁是串联,谁和谁是并联。 电流在里面乱窜,完全没有一条清晰的、单向的路径。 他拿起笔。 试图在白色的草稿纸上,把这个立体图形压扁。 想把它画成平面的二维展开图,去寻找熟悉的串并联结构。 画了几个方框和交叉线之後。 彻底死机。 线条缠绕成了一团死结。 第一排右侧。 周凯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他没有动笔。 双手交叉握在一起。 他在脑海里疯狂地构建立体模型,试图寻找切入点。 但十二个电阻互相牵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微动一个节点,整个网络的电压分布就全变了。 苗世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的草稿纸上,飞快地列出了几个节点电流方程。 但未知数太多了。 六个中间节点,十二条支路。 用初中的代数去解这个多元一次方程组,计算量大到令人绝望。 「看不出来串并联,对吧?」 王教授看着他们吃瘪的表情,哈哈笑了起来。 笑声很洪亮。 「这就对了。」 「因为你们脑子里,只有线性的、平面的应试思维。」 王教授走下讲台,站在过道中间。 「物理不是死算,物理要找它的美感。」 「世界是三维的。」 他重新走回黑板前。 拿起一根黄色的粉笔。 顺着A点流入的电流方向,在三条岔路上,画了三个一模一样的黄色箭头。 「看这里。」 「对称性。」 王教授的声音在教室里激荡。 「电流像水流一样。」 「从A点进去,面对的是三条完全相同的路,长度一样,阻值一样,空间位置在拓扑学上也是完全等价的。」 「没有任何一条路,比另一条路更特殊。」 「所以,总电流在这里,绝对平均地分成了三份。」 黄色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点了三个点。 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粉笔灰在晨光中纷纷扬扬地落下。 「既然电流相等,电阻相等。」 「那麽这三个顶点的电势降落,就完全一样。」 「这就叫,等电势点。」 王教授的语速越来越快。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属於老一辈学者对物理学纯粹的热爱。 「等电势点之间,没有电势差。」 「就像是两片一样高的水面,中间连一根管子,水是不会流动的。」 「没有电势差,就不会有电流经过。」 「所以,你可以把这三个点看作是在同一个节点上。」 「你可以把它们短接,捏在一起!」 「也可以把它们从原本的电路里剥离、摺叠!」 底下的六个人。 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没有一个人说话。 教室里,只有笔尖在纸上疯狂摩擦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声。 陈拙完全沉浸进去了。 他看着黑板上那个被黄色粉笔拆解的正方体。 带着得到了一种精巧、复杂的新知识时无法掩饰的兴奋感。 他手里的中性笔,在草稿本上飞速游走。 顺滑的滚珠在纸面上摩擦,发出的细密声响。 因为写得太快,太用力。 黑色的墨迹透过薄薄的纸张,在背面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陈拙没有去抄王教授黑板上的原图。 他不需要。 他顺着王教授等电势点的思路。 在大脑里迅速建立起了一个坍缩的模型。 然後。 迅速地在纸上,把那个复杂的三维正方体,一层一层地降维。 第一层,三个电阻并联。 画下符号,写上R。 第二层,六个电阻并联。 画下符号,写上R。 第三层,又是三个电阻并联。 画下符号,写上R。 三层结构,串联在一起。 中性笔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後一条横线。 流畅地写下%R的最终结果。 写完的瞬间。 陈拙自然地长舒了一口气。 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 这种把一团乱麻瞬间理顺的物理快感,让他觉得通透。 因为握笔太紧。 大拇指的侧面,不小心蹭到了刚写下、还没干透的黑色墨水上。 蹭出了一片淡淡的黑色污迹。 但他根本顾不上擦。 王教授讲完电阻立方体。 连一口水都没喝。 黑板擦猛地一挥,擦掉了一半的图形。 直接在旁边。 画了一个带箭头的三角形,前面加了一道竖线。 「认识这个符号吗?」 王教授敲着黑板。 「二极体。」 「电流只能顺着箭头的方向走。就像是一个单向阀门。」 「反向?对不起,电阻无穷大,此路不通。」 他转过身,看着这群正在疯狂记笔记的初中生。 「上午的理论课,核心就是这两样东西。」 「对称等效电路,和非纯电阻的单向元件。」 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 是高强度的、狂暴的填鸭式灌输。 复杂的桥式电路怎麽找平衡点。 无限长网络电阻的极限递推思维。 含有二极体的非线性电路,在正反向通电时的不同拓扑状态。 大量的图形、逻辑推导、极端的物理模型。 像是一场暴雨。 狠狠地砸向这群初三尖子生。 王教授讲得酣畅淋漓。 底下的学生记到手腕抽筋。 王话少感觉自己的右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一边甩着发酸的手腕,一边咬着牙,盯着黑板疯狂地抄。 中性笔的笔头在纸上划出火星子。 周凯连水都不敢喝一口。 桌子上的水杯一直盖着盖子。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板上的图,生怕一低头,黑板上的连线就变了,好不容易连上的思路就彻底断了。 中午十一点半。 下课。 王教授端着茶缸,心满意足地走了。 留下了一黑板密密麻麻的白色粉笔字。 阶梯教室里。 像是一片被狂风暴雨肆虐过的战场。 王话少瘫在椅子上。 看着自己记了整整十一页纸的笔记。 脑子里全都是乱七八糟的节点、箭头和等势点。 它们在脑浆里疯狂地旋转,互相打架。 和归趴在桌子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仿佛被抽乾了最後一点力气。 苗世安摘下金丝眼镜,揉着眉心。 「我感觉————我的脑容量,被强行撑大了两圈。 他苦笑着说。 陈拙合上草稿本。 把那支墨水肉眼可见下去了五分之一的中性笔,塞进短裤口袋里。 他看了一眼右手大拇指侧面那片黑色的墨迹。 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没有说话。 站起身,往食堂走去。 第64章 直觉 下午两点。 师大附中,第一物理实验室。 这是一间最朴素的,甚至有些年代感的电学实验室。 窗户半开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香,电烙铁和旧胶木混合的特有气味。 六个宽大的木质实验台上。 摆放着早已准备好的工具。 一块笨重的,黑色的MF47型指针式万用表。 表盘的塑料壳上有一层薄薄的划痕。 两根带着鳄鱼夹的导线,一红一黑。 一节用绝缘胶布包着外壳的,最普通的1.5V一号乾电池。 在这些工具的正中间。 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用黑色工程塑料死死封住的盒子。 (黑箱模型,这是非常经典的一类物竞题,补丁) 盒子大概有巴掌大小。 四周没有任何接缝,被强力胶水完全封死。 盒子的顶端。 露出了四个黄铜材质的接线柱。 上面分别刻着四个字母:A,B,C,D。 王教授拉了一把掉漆的木头椅子。 坐在实验室的最前面。 手里端着那个搪瓷茶缸。 像是一个看着孙子们玩泥巴的,慈祥但又狡猾的老头。 「上午。」 王教授喝了一口茶,笑眯眯地开口。 「塞进你们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等效电路,二极体。」 「现在。」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些实验台上的黑盒子。 「全在这个盒子里。」 「这个盒子里,有导线,有阻值不等的电阻。」 「也有一根单向导电的二极体。」 王教授把茶缸放在旁边的高脚凳上。 「规矩很简单。」 「绝对不允许暴力拆盒。」 「只能用你们桌子上的万用表和电池。」 「半个小时。」 「把盒子内部的真实电路连接图,给我准确地画在纸上。」 「哪个端点连着电阻,哪个端点连着二极体的正极,哪个连着负极。」 「清清楚楚地标出来。」 王教授靠在椅背上。 「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 实验室里。 瞬间响起了万用表档位旋钮转动时,发出的清脆的咔哒声。 王话少一把抓起万用表的两根表笔。 把档位拧到了欧姆档。 他深吸了一口气。 试图强行启动自己那颗还在发晕的大脑。 「不就是测电阻吗,四个接线柱,两两一测,找规律。」 他嘀咕了一句,给自己壮胆。 红表笔的鳄鱼夹,咬在了A柱上。 黑表笔的鳄鱼夹,咬在了B柱上。 万用表的指针迅速偏转,停在了一个中间的刻度上。 「大概50欧姆。」 王话少在纸上飞快地记下:AB=50。 然後,他把红表笔保持在A上。 黑表笔换到了C柱上。 指针微微动了一下,停在了一个极大的数值上。 「AC之间电阻很大——串联了?」 王话少越测越快。 A和D,B和C,C和D。 不到三分钟,他测完了一轮。 看着草稿纸上记下的六个杂乱无章的数据。 他试图在脑子里,用这六个数据去拼凑出一个带有二极体的混合电路图。 但是。 拼不出来。 他发现,按照这六个电阻值,无论怎麽画,都会出现自相矛盾的地方。 因为盒子内部不仅有普通电阻,还有二极体的正反向电阻差异,甚至还有电阻和二极体的并联支路。 「不对啊————」 王话少挠了挠头,把短发抓得像个鸟窝。 他拿起表笔,准备再复测一次A和B之间的电阻。 这次,他顺手把黑表笔夹在了A上。 红表笔夹在了B上。 (这和第一次测量的正负极完全反了过来) 万用表的指针猛地一偏。 直接打到了最右边。 电阻几乎为零! 王话少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死死地盯着万用表的指针。 嘴巴微张。 怎麽回事? 刚才测A和B之间还是50欧姆,怎麽换了个表笔位置,就变成零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 「二极体!」 上午刚讲过的,正向导通,反向截止!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轻松。 反而让他陷入了更大的绝望。 因为他刚才记录的那六个数据,连正负极都没管,全是闭着眼睛瞎戳出来的。 里面有几个是二极体正向导通的等效电阻? 有几个是反向截止时的无穷大? 全乱了。 「凯哥————」 王话少转过头,看着旁边实验台上的周凯,哀嚎了一声。 「这盒子漏电吧?」 「我刚才测的A和C是多少来着?我脑子里现在全是上午那个电阻正方体在转!」 「这破数值怎麽还带乱变的!」 周凯没有比他好多少。 他也在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周凯试图用几个代数方程去反推盒子里面的拓扑结构。 但他发现,由於二极体的非线性,方程的系数是不固定的。 这根本不是数学能解决的问题。 「别慌。」 周凯苦笑着,手里拿着导线试探。 「肯定是有一条支路被二极体短路了。」 「慢慢试,一定要记住正负极。」 整个实验室里。 陷入了一片混乱的试探。 鳄鱼夹碰撞接线柱的声音,伴随着男生们烦躁的叹息声。 人类的短时记忆,在面对这种多变量,无规律的信息反馈时。 特别是在大脑极度疲惫的情况下。 直接宣告宕机。 第一张实验台前。 林一拖了把椅子过来。 她没有像男生们那样满头大汗地瞎戳。 她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那根红色的表笔,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O 上午那高强度的理论课,确实也让她觉得有点犯困了。 她盯着面前那个黑色的方盒看了半天。 然後,伸手揉了揉眼睛。 「麻烦。」 她嘟囔了一句。 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稍微坐直了一点。 林一拿起万用表的两根表笔。 她没有去测所有的组合。 她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方盒。 四个端点,必定有一个主干道,几个分支。 二极体藏在里面。 她把万用表拧到直流电压档。 利用那节1.5V的乾电池作外接电源。 红表笔搭在A上,黑表笔搭在C上。 指针微微偏转。 有微弱的电压。 然後。 她的手指灵活地一转。 红黑表笔在指尖翻了个个。 黑接A,红接C。 指针依然偏转了。 但是。 林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偏转的幅度,和刚才不一样。 有一丝微小,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差异。 普通人都会以为这是万用表的正常误差,或者是电池电压不稳。 但林一不一样。 她的直觉告诉他。 这不是误差。 这是二极体特有的,微弱的导通压降。 「在AC之间,正极在C。」 林一在心里下了一个笃定的结论。 她立刻把万用表切回欧姆档。 在A和C之间测了两次。 验证了压降的存在,同时也确定了二极体所在支路的正向和反向阻值。 接着。 她把表笔搭在B和D上。 指针一动不动。 换向。 依然一动不动。 「BD是空载断路。」 只用了不到四次触碰。 林一把表笔往桌子上一扔。 从那个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里,摸出那支黑色的水性笔。 拔掉笔帽。 在草稿纸上。 迅速地画出了一个带有二极体的,串并联混合电路图。 没有任何推导过程。 没有任何多余的数据记录表格。 直接就是最终的上帝视角。 啪嗒。 林一扣上笔帽。 她拿起那张纸,站起身。 晃晃悠悠地走了讲台。 把图纸拍在王教授旁边的讲桌上。 「王教授,画完了,我能歇歇吗?」 林一揉了揉後脖颈,语气随意,带着点理直气壮的疲惫。 王教授端着茶缸,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精准无误。 他瞥了林一一眼,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林一转身。 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实验台。 把那个帆布包往桌子上一扔,当成枕头。 整个人舒适地趴了上去。 把脸埋进臂弯里。 > 第65章 其实挺简单的 距离实验开始。 仅仅过去了不到五分钟。 而在第三张实验台前。 陈拙依然站在原地。 他没有急着去拿万用表的表笔。 他刚才也跟着瞎测了两次。 A接B,C接D。 但是,他立刻停手了。 陈拙甩了甩右手。 今天上午那高强度的记笔记,让他的手腕到现在还在隐隐发酸。 那些等效电路、电阻网络,塞满了他的大脑。 他看着那些忽大忽小、毫无规律的万用表指针读数。 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瞎戳,根本记不住。」 陈拙在心里暗暗说。 「越测越乱。」 「大脑在疲惫状态下,处理这种无序信息的出错率,接近百分之百。」 他没有像林一那样,去强行依靠直觉捕捉微小的压降。 他不信任疲惫状态下的直觉。 果断地,放弃了边测边猜的路线。 陈拙拔掉那支透明杆黑色中性笔的笔帽。 铺开一张乾净的白纸。 将中性笔重重地压在纸面上。 没有尺子。 他纯靠手腕的控制。 乾脆、利落地画了一条横线。 接着,是竖线。 一个非常朴素的,44的网格表格。 出现在纸上。 他不叫它真值表。 这只是一个为了方便记录、防止遗忘的笨格子。 在最上面一排的四个格子里,写下A,B,C,D。 旁边画了一个+号。 在最左边一列的四个格子里,写下A,B,C,D。 旁边画了一个—号。 对角线划掉。 剩下12个空白的格子。 代表着四个接线柱,在考虑正负极方向後的,全部12种通电组合。 画完表格。 陈拙把中性笔放在一旁,没有盖笔帽。 他伸出手。 拿起了那节外置的乾电池和导线。 他不猜了。 也不赌了。 他开始了一场机械且规律的排雷。 红接A,黑接B。 万用表指针偏转。 陈拙看了一眼读数。 拿起中性笔,在表格第一行第二列,写下一个阻值:50。 黑色的墨迹在白纸上留下。 红接A,黑接C。 读数。 写字:120。 红接A,黑接D。 读数。 写字:∞。 第一行测完。 陈拙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他不急不躁。 换线。 红接B,黑接A。 指针一动不动。 在表格第二行第一列,画了一个无穷大的符号∞。 咔哒,咔哒。 鳄鱼夹咬合黄铜接线柱的声音,在陈拙的实验台上有节奏地响着。 伴随着中性笔在纸上记录数据的沙沙声。 他把大脑彻底清空。 不去想什麽电路结构,不去想什麽串并联。 只做一件事:通电,读数,填格子。 这是一种老派的且暴力的穷举逻辑。 看似繁琐,看似笨拙。 但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这恰恰是最不需要靠灵感、最省脑力、且保证百分之百不会遗漏任何信息的手段。 十分钟。 12次测量。 全部完成。 陈拙放下导线和表笔。 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右手。 拿起那支中性笔。 桌子上的那个黑色的方盒。 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一个充满未知的盲区了。 陈拙看着草稿纸上那个填满黑色数字和无穷大符号的网格表格。 开始进行最後一步。 不需要再去碰仪器了。 A正B负有电阻,B正A负无穷大。 明确的单向导通。 二极体就在A和B之间的某条通路上,且正极朝向A。 A和C无论正反接,阻值完全一样。 纯电阻支路。 陈拙的中性笔在表格下方快速移动。 画下一个节点。 连上一根电阻。 标上一个二极体的箭头方向。 有了全面、无死角的数据支撑。 那些原本混乱的拓扑结构,像是一排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顺畅地没有任何阻碍地,推导出了唯一的真相。 画完最後一条连线。 标上各个电阻的计算阻值。 啪嗒。 陈拙扣上中性笔的笔帽。 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轻响。 在这间安静充满焦躁情绪的实验室里,这声轻响显得格外突兀。 把草稿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上面还没干透的墨迹。 时间刚刚过去十五分钟。 陈拙迈开腿,朝着实验室最前面的讲台走去。 陈拙把那张画着44表格和最终电路图的草稿纸,平平整整地放在了王教授的面前。 冲着坐在椅子上的老头点了一下头。 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实验室里。 剩下的四个男生,听着陈拙离去的脚步声。 心里的秒表瞬间开始疯狂加速。 林一是天才他们知道,那种逆天的直觉他们早有耳闻,早早交卷趴在桌子上睡觉,他们认了。 陈拙人家才10岁,更天才,比他们先写出来他们也认了。 但剩下的三个可都是和自己一个岁数的,天才比不过,同龄人还比不过? 苗世安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自己草稿纸上那些解不开的非线性代数方程。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也趴在实验台上休息的陈拙。 突然。 苗世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笔,果断地把纸上那些复杂的方程全部划掉。 他强迫自己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一共就四个端点。 自己到底在算什麽? 苗世安拿过一张新纸。 像陈拙一样,老老实实地画起了测试网格。 A测剩下的三个,B测剩下的三个。 他放弃了数学方程,转入了踏实的逐一排查。 角落里的和归。 他根本没想那麽多复杂的方程。 因为性格有些胆小、怕出错,他在一开始的慌乱之後,本能地选择了最原始的测试方法。 固定一根表笔,去测另外三根。 测完一组,记下来。 再换下一组。 他也是在不经意间,用这种最贴近穷举法的笨办法。 慢慢拼凑出了内部的真相。 第二十八分钟。 苗世安长出了一口气。 他甩了甩手上的汗水,把画完图纸的草稿纸交给了王教授。 紧接着。 和归也把满是修改痕迹但结果正确的草图交了上去。 「时间到。」 王教授的声音准时响起。 他拿起手里的纸筒,敲了敲桌子。 「停止测试,交卷。」 王话少哀嚎了一声。 把一张画得像蜘蛛网一样、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草图扯了下来。 周凯摇了摇头,交上了一张写满半截方程的半成品。 三十钟的实验结束。 全场只有周凯和王话少没有画出来。 一 第66章 忽略的傲慢 半个钟头的极限盲测,结束。 王话少看着自己面前那张涂改得一塌糊涂,连线条都互相交织成死结的草稿纸。 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旁边的周凯没有动。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握笔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纸上写到一半的非线性代数方程。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晕开了一个微小的黑点。 他知道自己走进了死胡同,但大脑的惯性让他还想在里面寻找出口。 陈拙在第三实验桌上趴着的。 他没有睡着。 只是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 他闭着眼睛。 鼻腔里全是实验室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陈旧木头和松香混合的味道。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桌子边缘。 王教授没有催促。 他离开讲台,顺着过道,将周凯和王话少的两张纸收走。 走到讲台前,王教授把陈拙和林一之前交上来的那两张纸,也摞在了一起。 六张纸。 汇集到了王教授的手里。 他走回讲台。 拉过那把掉漆的木头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看手里的纸。 而是把纸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 实验室里非常安静。 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以及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周凯。」 王教授开口了。 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嘲讽,只有一种客观的陈述。 周凯抬起头。 「你在纸上列了四个方程。」 王教授把手里的纸筒展开,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 「你试图用基尔霍夫定律,去计算节点电压,去反推拓扑结构。」 「思路很高级,如果盒子里全是纯电阻,你甚至有可能解得出来。」 王教授看着周凯。 「但里面有二极体。」 「二极体的方向是未知的,当你假设一个电流方向去建立方程时,如果这个方向是反向截止的,你的整个网络拓扑就变了。 「1 「你设的每一个未知数,都是在骗你自己。」 周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什麽夸张的反应。 他只是缓慢地,伸手揉了揉眉心。 在听到王教授剖析的这一刻,他心里那种因为没解出题而产生的焦躁,突然就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 他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把简单问题复杂化,用高阶的数学工具去掩盖对物理底层逻辑的忽略。 这是他们这些人最容易犯的傲慢。 王教授把周凯的纸放在一边,抽出了第二张。 上面画得像是一团乱麻。 「王话少。」 被点到名字的男生,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趴在桌子上,只露出半个脑袋。 「四个接线柱,包含正负极,总共十二个带方向的变量。」 王教授的语气依然平缓。 「你拿着表笔瞎戳。」 「测到第五个的时候,你还记得第一个的正负极和阻值吗?」 王话少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带着懊恼的叹息。 「人不应该迷信自己的大脑。」 「特别是在极度疲惫,处理无序信息的时候。」 「你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 「是因为你太相信你的小聪明,不屑於去用笨办法记录。」 王教授放下王话少的纸。 拿出了第三张和第四张。 「苗世安,和归。」 王教授看了一眼这两个男生。 「你们俩,前面二十分钟,也和他们一样。」 「但你们在最後十分钟,选择了放弃。」 苗世安推眼镜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和归有些局促地抓着自己的衣角。 「一个开始老老实实列清单,一个用最死板的方法挨个排查。」 「你们虽然慢。」 「但你们在绝境里,摸到了面对未知系统时,最稳妥的底线。」 「记录,与穷举。」 王教授把手里的草稿纸全部放下。 他站起身。 拿起粉笔盒里的一根半截粉笔。 转身,面对黑板。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一条横线。一条竖线。 三条横线。三条竖线。 一个端正的,44的矩阵表格,出现在黑板的正中央。 对角线画着大叉。 旁边标着A,B,C,D的行列坐标。 画完。 王教授转过身,用沾着粉笔灰的手,指着黑板上的这个网格。 「有人觉得,列个表挨个测,这叫笨办法,毫无技术含量。」 王教授的目光扫过底下的男生。 最後,落在了依然趴在桌子上的陈拙身上。 陈拙听到粉笔声,已经睁开了眼睛。 但他没有坐起来。 依然保持着那个趴着的姿势,下巴垫在胳膊上,隔着镜片看着黑板。 「在物理学里,这叫黑箱探测。」 「这个表格,叫传递矩阵。」 王教授的手指在黑板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当你们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复杂系统时。」 「不要去猜里面有什麽。不要去赌你们的直觉。」 「列出所有的输入端,穷举所有的输出结果。」 「把一个复杂的,让人大脑过载的物理拓扑问题。」 「降维成纯粹的,不需要思考的数据填空题。」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只要你的网格铺得足够满,只要你的执行力像机器一样死板。」 「所有的非线性元件,所有的隐藏短路点。」 「都会在这个表格里,原形毕露。」 「真相自己会浮现在数据里。」 王话少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黑板上那个简单到极点的44网格。 他只是烦躁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 周凯坐在那里。 他伸手拿过一张乾净的草稿纸。 拔出笔帽。 沉默地,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把黑板上那个网格画了一遍。 画横线。 画竖线。 他在体会。 体会那种把一团乱麻,生生切分成结构化数据的清晰感。 心服口服。 王教授看着他们的反应。 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走回讲台,弯下腰。 哗啦~ 一阵沉闷的金属和塑料碰撞声。 一个巨大的,落满灰尘的纸箱,被王教授从讲台下面拖了出来。 纸箱被搬到讲桌上。 里面满满当当的。 全是废弃的旧收音机主板,错综复杂的面包板,还有表面氧化发黑的电子元件。 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陈旧电子垃圾的味道。 「行了。」 王教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理智都找回来了吧。」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刚好下午三点。 「距离吃晚饭,还有两个半小时。」 王教授指着那个大纸箱。 「现在,上来拿板子。」 底下的男生们愣了一下。 「用你们刚学到的,看不起的这个笨办法。」 王教授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给我把这些板子上的隐藏短路点,虚焊点,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不要用脑子去猜,用草稿纸画表格,用万用表去填数据。」 「练到你们形成肌肉记忆为止。」 实验室里,响起了一阵无奈的叹息声。 趴在桌子上的陈拙。 肩膀垮了一下。 他缓慢地带着一万个不情愿,坐直了身体。 伸手揉了揉被压出一道红印的侧脸。 然後,拿起桌子上的万用表。 第一张台子。 王教授走过去,用手里的纸筒,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子。 趴在那里的林一被打断了睡眠。 她像是一条离开水的鱼,极其不情愿地翻了个身。 然後,慢吞吞地爬起来。 头发乱糟糟的,几根碎发在头顶翘着。 她揉了揉眼睛,脸颊上还印着帆布包拉链勒出来的一道红印。 「啊?开饭了?」 林一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王教授没理她的茬,从箱子里拿出一块线路复杂,布满灰尘的旧主板,直接扔在了林一的面前。 「休息够了就起来干活。」 「直觉是老天爷赏饭吃,但基本功,你也得给我补上。」 林一看着面前那块脏兮兮的板子。 鼻尖闻到了那股陈旧的灰尘味。 她生动地叹了超级夸张的一口气。 没有任何反抗。 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找出一支笔。 认命地开始干活。 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 实验室里,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急躁的,盲目的慌乱。 六个人。 六个实验台。 每个人面前都铺着画满网格的草稿纸。 整个屋子里。 只有表笔金属尖端触碰主板焊点时的轻微摩擦声。 档位旋钮转动的咔哒声。 以及中性笔在纸上记录数据的沙沙声。 阳光一点点偏移。 从走廊的窗户退出去,实验室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暗淡。 空气里的松香味道越来越浓烈。 这是一场极其枯燥的,工业流水线一般的排雷工作。 不断地重复:定位,通电,记录,换节点。 陈拙坐在椅子上。 看着草稿纸上的一排排数据。 右手的虎口有些僵硬。 他放下表笔,甩了甩手,继续拿起笔写下阻值。 林一撑着头。 黑色的表笔点在一个焊点上,红色的表笔在另一端移动。 眼睛看着万用表的指针,在纸上画下一个叉。 然後再换下一个点。 动作不快,但很有规律。 偶尔遇到灰尘太厚的地方,她就随手用大拇指抹一把,完全不在乎手指被蹭得灰黑。 下午五点半。 外面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浓郁的橘红色。 「时间到。」 王教授的声音,像是一道赦免令。 实验室里。 几乎是同时,响起了六声沉重的呼气声。 表笔被扔在桌子上。 草稿纸被推开。 几个男生像是一滩滩被抽乾了水分的泥巴。 瘫坐在椅子上。 「收拾乾净,下课。」 王教授把手里的点名册卷好,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了实验室。 第67章 烤鸭真好吃 没有欢呼。 没有抱怨。 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家默默地把万用表的线绕好,放回原处。 把那些找满标记的废旧主板堆在讲台上。 林一伸了伸胳膊。 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她随手把桌子上的东西扫进帆布包里。 排着队,几个人走到实验室角落的水槽前洗手。 拧开生锈的水龙头。 水流冲刷着手指上的灰尘和黑色的氧化物。 周凯走在最後,反锁上了实验室那扇厚重的木门。 六个人。 顺着有些昏暗的楼梯往下走。 气氛很安静。 大家踩着楼梯的台阶。 没有人主动说话。 林一走在最前面。 帆布鞋在台阶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到一楼大厅。 准备出教学楼的时候。 「咕噜噜~」 一声极其响亮,甚至有些惨烈的肠胃蠕动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几个人停下脚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王话少捂着自己的肚子。 靠在大厅的柱子上,一脸虚弱。 「不行了————」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食堂那点素菜,已经救不活我了。」 「我感觉我现在能吞下一头牛,我必须吃肉。」 周凯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自己也觉得胃里空得发慌,像是有把火在烧。 走在前面的林一转过身。 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附议!」 她举起一只手,像是在课堂上抢答。 「没有肉的晚饭是不道德的,我知道校门外有家金陵烤鸭,那鸭皮超级好吃。」 走在中间的苗世安。 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的白衬衫依然很乾净,只是袖口卷了上去。 「那就去校门口那家金陵烤鸭吧。 「6 苗世安的语气极其温和,自然得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计划。 「今天下午大家都累够呛。」 「这顿我来请,就当补补脑子。」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推脱。 在这个极度饥饿的时刻,有人提议吃肉并且请客,简直是天使下凡耶稣现世好吧! 苗世安转过头。 看着站在最前面的林一。 「林一,一起吗?」 傍晚的夕阳照在林一浅蓝色的短袖上。 她没有那种普通女生的扭捏或者客套。 她极其乾脆地点了点头。 「行啊。」她笑嘻嘻地说,「有人请客干嘛不去,不过我不排队。」 「不用你排队。」 苗世安笑了笑。 六个人。 组成了一个怪异的队伍。 走出了师大附中的大门。 校门外。 那家金陵烤鸭的摊位前。 烟火气极重。 挂在玻璃橱窗里的一排排烤鸭,表皮呈现出诱人的枣红色。 下面滴着油脂。 老板手里的菜刀在砧板上剁得碎砰作响。 周围站满了放学的普通中学生。 叽叽喳喳的。 穿着常服的六个人,站在这群学生边缘。 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王话少盯着玻璃橱窗里的烤鸭,咽了一口唾沫。 他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笔帐。 「咱们六个人————」 王话少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周凯商量。 「这鸭子看着不小。」 「斩大半只应该差不多了吧?再一人去食堂买碗两毛钱的大米饭。」 「半只的话,肉可能不太够分————」 这是2002年。 普通初中生的兜里,零花钱都是块儿八毛地精打细算。 哪怕是别人请客,也会本能地去考虑「够不够吃」,「会不会太贵」。 苗世安站在他们旁边。 他听到了王话少的嘀咕。 但他根本没有参与这种关於份额和成本的讨论。 他极其自然地,向前走了一步。 走到了案板前。 「老板。」 苗世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两只整鸭,全斩了。」 老板手里拿着菜刀,愣了一下。 「两只?小伙子,两只可不少啊,你们几个人吃?」 「分两个大袋子装。」 苗世安没有回答老板的问题。 语气平静。 「多浇两勺甜酱卤汁,麻烦快点。」 紧接着。 他随意地,从白衬衫的胸前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崭新的、带着摺痕的一百元纸币。 在2002年。 一百块钱,对一个初中生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苗世安没有任何炫耀的动作。 他没有把钱举得高高的。 也没有因为自己掏了这笔巨款,而回头看向身後的室友,去寻求一种认同或者感激。 他就像是递出去了一块钱的硬币一样。 平淡地,把那张红色的百元大钞放在了油腻的案板边缘。 然後,安静地站在旁边等。 整个过程。 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没有问价钱,没有等找零,甚至连刚才王话少纠结的「够不够吃」的问题,都被这种粗暴的数量直接抹平。 站在後面的周凯和王话少,对视了一眼。 都没有说话。 和归在角落里,看着那张百元大钞,眼神有些闪躲。 陈拙只是推了推眼镜。 依然平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心思,早就飘到了晚上的安排上。 林一站在旁边,根本没管什麽一百块不一百块的。 她的一颗心全扑在橱窗里的鸭子上了。 她凑过去,隔着玻璃指着其中一只鸭子。 「老板,切那只!那只看着肥!」 她咽了口唾沫,毫不掩饰自己对食物的渴望。 「把那两个大鸭腿单独切出来放最上面啊!」 周凯在旁边看着,无奈地笑了笑。 没多会。 王话少和周凯一人提着一个装满烤鸭块的塑胶袋。 一行人走进了师大附中的食堂。 一楼角落里。 两张红色的塑料餐桌拼在一起。 两个塑胶袋被打开。 浓郁的、带着焦糖香气的烤鸭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旁边是六个不锈钢餐盘,打满了食堂里最便宜的白米饭。 没有人高谈阔论。 也没有人互相客气地让菜。 这是一种纯粹的、为了续命而存在的乾饭局。 王话少直接用手抓起一块连皮带肉的鸭腿块,塞进嘴里。 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好吃,然後就开始了狼吞虎咽。 一口肉,一大口米饭。 周凯拿着筷子。 夹起一块烤鸭,蘸满红色的甜酱卤汁。 他吃得很用力。 仿佛要把下午在黑盒实验里的那种挫败感,连同这块鸭肉一起嚼碎吞下去。 陈拙吃得很快但有条理。 他不挑部位,夹到什麽吃什麽。 骨头吐在餐盘的边缘,排得整整齐齐。 苗世安吃相最斯文。 他细嚼慢咽,偶尔用随身带的纸巾擦一下嘴角的油渍。 林一坐在周凯的对面。 她吃东西超级专注。 完全没有女生的矜持,夹起一块带着肥油的脆皮,直接放进嘴里。 「好吃!」 她满意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子鼓鼓的。 王话少夹肉的时候,动作太大,筷子上的酱汁滴在了林一的碗边上。 林一看了他一眼。 「王话少,你动作小点,饿死鬼投胎啊。」 她语气随意地调侃了一句。 「哦哦,饿急了。」 王话少含糊不清地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减慢。 林一吃着吃着,目光落在了对面周凯的盘子里。 周凯的盘子边缘,还剩下几块连皮带肉的鸭排骨。 林一的筷子自然地伸了过去。 快,准,狠。 直接夹走了一块最大的排骨。 「哎?」周凯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空了一块的餐盘。 「副队长,你看你光吃瘦肉,这不好。」 林一理直气壮地把排骨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我帮你分担一下。」 周凯哭笑不得。 「队长,袋子里还有那麽多,你非抢我盘子里的?」 「抢来的香。」 林一嘎嘣一声咬碎了软骨。 两只整鸭。 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 变成了一堆乾净的骨头。 六个餐盘里的米饭也见底了。 「舒坦了。」 林一抽了张纸巾,用力擦了擦嘴。 毫无形象地摸了摸自己吃得微微鼓起来的肚子。 六点半。 食堂里的人已经很少了。 大家默默地收拾好餐盘,扔进回收桶。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走出食堂。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打在梧桐树上。 他们带着一身浓郁的烤鸭味,以及还没有完全消散的疲惫。 顺着那条熟悉的路,重新走回行政楼。 林一拖着步子,走在最後面。 一边走一边小声地抱怨。 「刚吃饱就让人动脑子,这是反人类的————」 爬上三楼。 推开阶梯教室的门。 惨白的日光灯已经全部亮起。 讲台上,没有王教授。 只有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乾净的白衬衫,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在他面前的讲桌上。 放着三摞厚厚的、用订书机装订好的试卷。 散发着刺鼻的刚印出来的油墨味。 六个人,各自走到今天上午的座位前,坐下。 「每人一套。」 他拿起卷子,发给第一排的周凯和林一。 「往後传。」 纸张在手里传递。 陈拙拿到卷子。 很厚。 全开的版面,整整八页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图表、复杂的受力分析图、以及大段大段的文字描述。 最上面印着一行黑体字:历年全国初中物理竞赛决赛压轴题汇编。 林一看着面前那厚厚的一沓卷子。 叹了一大口气。 「今晚晚自习,没有老师讲课。」 他看着底下的初中生。 声音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极其没有感情。 「任务是这三套卷子。」 「不准交头接耳,不准翻书。」 「十点半,准时收卷。」 「明天讲。」 说完,他便拉开讲台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拿出一本大学物理教材,不再看他们。 阶梯教室里。 刚刚吃下去的美味的金陵烤鸭。 在此刻,仿佛瞬间变成了胃里沉重的石头。 伴随着消化系统对血液的抽离,大脑开始传来一阵阵的困意。 白天是实验和理论的双重折磨,晚上,就是毫无花哨的题海战术。 周凯深吸了一口气。 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王话少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林一依然单手托着下巴。 看着卷子上第一道复杂的滑轮组多体运动题。 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烦躁。 坐在第二排的陈拙。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平静地从书包里,拿出那支墨水已经下去了一大截的透明杆中性笔。 拔下笔帽。 垫好草稿纸。 在惨白的日光灯下。 伴随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以及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沙的声音。 > 第68章 但是 集训营的第三天。 一切新奇感和初来乍到的试探,都在这种高强度的填鸭中被彻底碾碎。 阶梯教室的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散不去的粉笔灰味道。 混合着初夏闷热的水汽,吸进肺里有些发乾。 每天上午四个小时的纯理论。 微积分基础,复杂拓扑网络,刚体动力学模型。 王教授不再讲那些能让人恍然大悟的物理故事。 他变成了一台无情的播种机。 不管底下的土地是乾旱还是肥沃,只管把最生硬,最高阶的物理学公式,死死地砸进这六个人的脑子里。 下午。 是雷打不动的第一物理实验室。 第一物理实验室里的项目,变得变态和多元化。 王教授不再只给他们发黑盒和电路板。 力,热,光,电。 四大版块,在真正的决赛实操中,往往是交叉融合的。 各种简陋,甚至可以说是残次品的实验器材,被一箱一箱地搬上了讲台。 晚自习。 是永远做不完的全国卷压轴题。 八页全开的卷子,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和电磁场图。 桌角的空墨水管开始成倍地增加。 王话少那张原本还算精神的脸,熬出了两道明显的青黑眼圈。 他甚至连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话都变少了。 平时走路带风的步伐,变成了拖沓的摩擦。 苗世安那几件平整的白衬衫。 领口和袖口,沾上了洗不掉的黄色松香印记,还有机油蹭出来的黑泥。 他不再每天纠结衣服干不乾净,只在乎手里的元件有没有虚焊。 和归握笔的右手食指侧面,磨出了一个硬邦邦的老茧。 他原本就腼腆,现在更是整天低着头,把自己埋在草稿纸的运算里。 周凯的下颌骨线条,似乎比刚来的时候更加凌厉了。 他每天都在死磕那些复杂的数学模型,试图用代数方程把物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算得清清楚楚。 在这个封闭,极度枯燥的环境里。 时间变成了一个纯粹的物理量。 只有机械的流逝。 第五天。 下午两点。 第一物理实验室。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几块厚重的积雨云压在附中的教学楼顶上。 闷热得没有一丝风。 实验室里的空调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王教授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们每人发一个单独的黑盒或者主板。 讲台上。 堆着一座小山一样的散件。 生锈的黄铜齿轮组,光敏电阻,热敏二极体,一堆杂乱的导线,几个不同型号的直流电机,一小块报废的继电器,以及一块空白的大型洞洞板。 「今天不排雷了。」 王教授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靠在讲桌上。 「全国总决赛是分个人赛和团队赛的。」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那堆零件。 「给你们三个小时。」 「六个人一起。」 「用这些东西,给我搭一个带光控和温控双重触发的机械报警装置。」 王教授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 「要求很简单。」 「光线变暗,或者温度升高到临界点,电机必须转动,带动齿轮敲击旁边那个黄铜铃铛。」 「开始吧。」 王教授说完,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最角落里。 翻开一本老旧的学术期刊,不再看他们。 六个人围在讲台前。 看着那堆杂乱无章的零件。 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需要共同完成的大型实操。 陈拙站在中间。 他作为这支队伍的队长,自然地接过了统筹的工作。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目光在那堆零件和面前的五个人身上扫过。 陈拙的思路很清晰。 他在这两天里大致了解了每个人的长处,他需要把这些顶级的零部件,放在最合适的位置。 「分工。」 陈拙的声音不大但沉稳,透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逻辑感。 「周凯,你负责主电路的逻辑门设计,光敏和热敏是或」的逻辑关系,用最简电路画出来。」 周凯点了点头,直接从书包里抽出草稿纸和钢笔。 「苗世安,你负责把光敏和热敏元件的触发阈值调准,不能有误报。」 「好。」 苗世安推了推眼镜,拿起万用表开始筛选元件。 「王话少,你动手能力最强,齿轮传动和机械敲击部分归你,确保电机转动时,杠杆能敲响铃铛。」 王话少比了个0K的手势,拿起锉刀就开始对付那几个生锈的齿轮。 「和归,你负责理线和基础焊接,确保没有虚焊和短路。」 和归默默地拿起了电烙铁,插上电源。 陈拙最後转过头,看向林一。 林一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光敏电阻,在手里抛着玩。 「队长,我干嘛?」 「你负责最终的图纸审核。」 陈拙平淡地说。 「在他们动手组装前,你看一眼拓扑结构有没有常识性错误。」 「行。」 林一随便地应了一声,拉了把椅子坐下,单手托着下巴,开始看他们忙活。 而陈拙自己,则拿起了纸笔。 他负责计算整个系统的总功率冗余,以及各模块之间的电流分配。 分工明确。 听起来毫无破绽。 每个人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高手,只要把自己手头的那一块做到极致,拼起来自然就是一个完美的机器。 实验室里响起了各种忙碌的声音。 周凯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着逻辑门电路。 他追求完美,为了保证信号的绝对纯净,他在图纸上加了复杂的滤波电容和稳压管,计算着每一个节点的电势。 苗世安拿着万用表和打火机。 耐心地测试着热敏二极体在不同温度下的阻值变化曲线。 他把传感器的灵敏度调到了极高的精度,哪怕是打火机靠近一点点,指针都会立刻偏转。 王话少拿着锉刀。 专注地打磨着那个生锈的黄铜齿轮。 他吹掉齿轮上的铁屑,试图让咬合变得顺滑,甚至还用废铁丝做了一个精巧的双重机械杠杆,确保敲击的力度完美无缺。 和归在一旁安静地处理着导线的绝缘层,把线头剥得整整齐齐。 陈拙坐在一旁。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算出了总电流,算出了电机的内阻,一切数据看起来都合理。 林一坐在椅子上。 看着周凯递过来的电路图,扫了两眼。 「没短路,没反接。」 她把图纸推给和归。 「焊吧。」 三个小时。 每个人都完美地完成了自己负责的模块。 「组装。」 陈拙放下笔。 几个人把各自的模块拿过来。 和归用电烙铁,小心地把它们连接在那块洞洞板上。 「通电。」 陈拙接上外置电源。 万用表的指针跳动了一下,稳住了。 「测试光控。」 陈拙下达指令。 王话少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 严实地罩在光敏电阻上。 模拟光线变暗。 「咔哒。」 继电器发出清脆的吸合声。 电路通了。 但是。 第69章 合作 电机没有转。 那个打磨得光滑的黄铜齿轮,纹丝不动。 紧接着。 呲~ 一声极其细微的异响。 洞洞板上。 连接传感器和主电路的一个小电阻,冒出了一缕蓝色青烟。 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继电器弹开。 系统彻底瘫痪。 实验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六个人围在实验台前。 看着那个冒烟的半成品。 周凯的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 「怎麽回事?我的逻辑门计算绝对没有问题,电压完全是对的。」 苗世安也愣住了。 「我的传感器阻值也是按照标准阈值设定的,刚才单测的时候明明能触发。」 王话少抓着头发。 「我这齿轮连转都没转一下啊!」 角落里。 王教授端着茶缸,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发火。 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任何起伏。 他把茶缸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随手拿起万用表的表笔,在那个烧焦的电阻两端戳了一下。 「周凯,你的逻辑电路确实很完美,输出是5V。」 王教授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起。 「但你问过苗世安,他的那个继电器,需要多大的驱动电流吗?你的滤波电容把电流分流了。」 周凯愣住了。 「苗世安,你的传感器灵敏度调得极高。」 王教授看向苗世安。 「但你考虑过,周凯的复杂电路在瞬间导通时,会产生一个短暂的浪涌电流吗? 那个浪涌,直接把你的高灵敏度阈值击穿了,导致电阻过载。」 王教授最後看向王话少。 「你的齿轮打磨得像个艺术品,那个双重杠杆也很精巧。」 「但你根本没去问陈拙,那个破电机的启动扭矩到底是多少。 ,「你设计的机械结构太重了,它根本带不动。」 王教授把表笔扔在桌子上。 发出啪嗒一声。 「你们这不叫系统搭建。」 王教授看着这群全省最聪明的初中生。 目光平静,却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把他们的骄傲切得粉碎。 「你们这叫造弗兰肯斯坦的怪物。」 「每个人都在低头,造一块完美的积木。」 「但你们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看看全局。」 「陈拙。」 王教授点名。 「你是队长,你分工分得很好。」 「但你只管了数据,没管人。」 「你任由他们去追求局部的完美,却放任了局部之间的摩擦。」 「缺乏一个统筹全局、强行削减个人完美主义的大脑。」 「也缺乏一个计算所有交叉误差的中枢。」 「全国决赛的赛场上。」 王教授端起茶缸,转身往外走。 「如果你们用这种各扫门前雪的方式去拼凑大型工程。」 「一通电,就得炸。」 「把桌子收拾乾净。」 「今天提前吃晚饭,然後去上晚自习。」 木门关上。 实验室里,只剩下那股淡淡的焦糊味。 没有人说话。 这是一种比做不出题更加深刻的挫败感。 接下来的三天。 第一物理实验室里的项目,变得变态和多元化。 王教授不再只给他们电路板。 各种简陋、甚至可以说是残次品的实验器材被搬了上来。 第六天,暗室光学。 在全黑的环境里,用表面有划痕的透镜组和劣质雷射笔,拼凑干涉仪,寻找微弱的衍射条纹。 第七天,热学极限。 用没有任何保温层的粗糙量热器,去测算极小质量金属块的比热容。 对抗空气对流带来的巨大散热误差。 第八天,非标准力学。 用生锈的弹簧和摩擦力极大的滑轮,测算非均匀重力场下的扭矩。 在这几天里。 团队的氛围发生了一种根源上的蜕变。 陈拙变了。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只管计算总数据的服务型队长。 他开始真正接管这支队伍的实权。 他意识到,管理一群天才和自己之前管理王洋他们完全不同。 不能让他们自由发挥。 必须用冷酷的数据和绝对的标准,去限制他们。 物理工程需要的是皮实耐用,而不是六个脆弱的艺术品强行拼凑。 暗室里。 周凯拿着手电筒,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着复杂的光路偏折微积分方程。 试图算出那条因为透镜划痕而消失的干涉条纹的位置。 陈拙走过去。 他伸手按住了周凯的笔。 「凯哥。」 「你的微积分模型完美,但我们手里这块玻璃,折射率根本就不均匀。」 「你的完美模型在这里跑不通。」 周凯抬起头,眉头紧锁。 「那怎麽找?」 「用线性近似。」 陈拙拿过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粗暴的直线。 「放弃小数点後两位的精度,容错率放大到百分之五,直接在这个区域进行地毯式扫描。」 周凯看着那条直线,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好。」 热学实验台前。 苗世安小心地用酒精灯加热金属块,试图把温度控制在绝对的平衡点。 稍微有一点风吹过,他就会停下来重新调整。 陈拙走过去。 「苗世安,不要追求恒温。」 陈拙看了一眼温度计。 「这个破量热器根本保不住温。」 「直接加热到最高点,放进去,记录降温曲线,然後用外推法把散热损耗算出来。」 苗世安愣了一下,随後温和地笑了笑。 「明白。」 机械实验台上。 王话少拿着砂纸,暴躁地打磨着那个生锈的滑轮轴承。 「这破玩意儿摩擦力太大,公式根本套不上!」 陈拙拿走他手里的砂纸。 「不要打磨了,越磨旷量越大。」 「机械不用像手表一样精密。」 「保留这部分摩擦力,把它当成一个常数,直接带进扭矩方程里去。」 在这个磨人的过程中。 陈拙没有用任何严厉的语气去指责别人。 他只是用客观的数据,和最务实的妥协方案。 一点一点地,削平了这些天才心中的骄傲和个人英雄主义。 而林一。 她依然是那副懒散的样子。 穿着大号的短袖,拉着帆布鞋。 看着陈拙在努力的把这盘散沙捏成一块砖。 她不喜欢管事。 但她莫名信任陈拙的兜底能力。 周凯拿着笔,眉头紧锁。 对陈拙给出的那个误差放大到百分之五的保守线性近似方案,依然本能地有些抗拒时。 坐在旁边正百无聊赖地拿着那个劣质透镜、对着暗室外漏进来的一丝光线晃悠的林一打了个哈欠。 把那个透镜随意地扔在了实验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别跟自己死磕了,副队长。」 林一的声音在昏暗的实验室里响起,懒洋洋的,带着点自然的调侃。 「你那套微积分方程写得再完美。」 她指了指桌子上那个透镜。 「也救不了这块透光率跟啤酒瓶底差不多的破玻璃。」 周凯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住了。 林一扬了扬下巴,点了点陈拙那张写着近似值的草稿纸。 「他给的那个公差范围,是这堆破烂能承受的极限了。」 「听他的吧,按着那根线扫过去,肯定能出条纹。」 「再耗下去,今晚食堂的糖醋排骨真就只剩骨头了。」 听到啤酒瓶底这个生动又破防的比喻。 再听到林一最後那句三句不离乾饭的催促。 周凯看了看桌子上那块确实劣质得离谱的透镜。 又看了看旁边依然平静地等着他确认数据的陈拙。 周凯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就松弛了下来。 无奈地笑了笑。 彻底放下了心里的那点完美强迫症。 「行吧。」 周凯痛快地划掉了自己纸上那串复杂的微积分公式。 「按陈拙的近似值走,赶紧干活,争取赶上糖醋排骨。」 有林一这种极具天赋的直觉流背书。 加上陈拙那无可挑剔的底层逻辑。 团队的摩擦,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减少。 第70章 恰当的团队 第九天。 下午。 实验室里的空气异常沉闷。 王教授在黑板上,画下了一个极为庞大,甚至有些超纲的光机电综合联动实验题。 光敏电阻采集信号。 热敏二极体作为门槛开关。 经过复杂的桥式放大电路。 最终驱动一个机械臂,去抓取一个特定温度的金属块。 各种误差交叉在一起。 光学折射的衰减,热学传感的延迟,电路放大的底噪,机械传动的旷量。 老头画完图,背着手走了。 六个人围在实验台前。 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 进度几乎为零。 周凯的草稿纸上,写满了废弃的统筹方程。 他试图把光,热,机,电四个系统的误差全部揉进一个大模型里。 但他失败了。 变量太多,交叉感染严重。 大脑直接宕机。 苗世安拿着传感器,不知道该定哪个阈值。 王话少看着机械臂图纸,无从下手。 一直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的林一。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把本来就有些松散的马尾揉得更乱了。 她站起身。 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一走到黑板前。 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根白粉笔。 她连看都没看周凯桌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计算。 她的目光在黑板上那个庞大的综合系统图上扫视了一圈。 「吵吵吵,算算算。」 林一嘟囔了一句。 「这麽算下去,食堂都要关门了。」 她手腕发力。 白粉笔在黑板上,粗暴野蛮地划下几道长杠。 她直接把王教授画的那个复杂的二级放大电路,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这部分放大,底噪太大,直接砍掉。」 「用达林顿管做单级放大,牺牲点增益,换绝对的稳定。」 粉笔移动到热学触发部分。 「这个门槛开关太滞後了。」 「把它挪到光敏後面,串联改成并联,光不够,热来凑。」 最後是机械臂。 「砍掉两个自由度,只做上下抓取。」 「多一个关节多一倍误差。」 林一的笔触狂放。 她用一种天才的,近乎直觉的野兽派画法。 把一个臃肿的系统,砍成了一具精干的物理骨架。 她完全避开了那些最大的误差源。 指明了一条直接粗暴的底层逻辑线。 「大框架就走这条线。」 林一把剩下的粉笔扔回盒子里。 拍了拍手上的灰。 「剩下的具体参数,谁爱算谁算。」 她转身走回座位,重新瘫了下去。 整个教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凯看着黑板上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图纸。 他咽了一口唾沫。 大方向绝对可行! 但是。 没有具体参数。 周凯下意识地想拿起笔去计算。 但他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林一那种跳跃的思维。 砍掉二级放大,达林顿管的静态工作点怎麽设? 串联改并联,分压比例怎麽调? 他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周凯迟疑的这一秒。 坐在林一斜後方的陈拙。 站了起来。 他没有任何表情。 平静地走到黑板前。 拿出一根粉笔。 他没有去论证林一的框架对不对。 他前几天,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这批破烂元件的实操误差数据。 陈拙推了推眼镜。 粉笔落在了黑板上。 他像是一台精密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压路机。 顺着林一搭好的骨架。 开始填补所有的血肉。 「达林顿管。」 陈拙一边写一边开口,声音沉稳。 「放大倍数取1000,基极电阻47kΩ,容错率10%。」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热敏并联端。」 「周凯。」 陈拙下达指令。 「放弃热学方程推导,直接查表取经验值,设定动作温度为45度,分压电阻取10kΩ。」 「苗世安。」 「光学透镜不调绝对焦点,容差放大到5%,只要光电门能接收到信号边缘就行。」 「王话少。」 「按林一的单关节图搭机械臂,齿轮咬合处点两滴机油,把摩擦力常数降到最低。」 粉笔在黑板上的走线末端,重重地点了两下。 陈拙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和归。 「和归。」 「所有的排线和基础焊接归你。」 「记住,控制电路和电机驱动的地线,必须严格分开走,最後做单点接地。」 「机械臂启动瞬间的反冲电流非常恐怖,绝不能让哪怕一毫安的干扰信号,串进林一留下的那条主干道里。」 和归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他没有任何觉得任务繁琐的抗拒,反而因为这种明确的底线要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好,交给我,我用屏蔽线走主控。」 和归认真地点了点头。 陈拙站在中间。 不仅算出了所有的冗余数据。 完美地把控了每一个人的工作节奏。 五分钟。 陈拙放下粉笔。 黑板上。 一副由林一定调,由陈拙施工的完美工业图纸。 彻底成型。 周凯站在那里。 手里的笔彻底放下了。 他看着瘫在椅子上的林一,和站在黑板前的陈拙。 他突然明白了。 不需要再争论了。 周凯心甘情愿地,退回到了执行层。 「收到。」 他拉开椅子,开始高效地计算经验值。 苗世安拿起万用表。 王话少拿起了螺丝刀。 他们这个团队终於彻底嵌合。 接下来的日子。 就像是按下了快进键。 第一物理实验室。 变成了一条默契十足的工业流水线。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只有电烙铁规律的滋滋声。 只有齿轮顺滑的咬合声。 拿到任何一个复杂的盲盒题目。 林一和陈拙看两眼,研究出一个大开大合的拓扑架构。 然後把纸往桌子中间一推。 陈拙接手。 冷酷地写满参数,分配容错率。 周凯去处理局部的复杂数学计算。 苗世安去进行精密的焊接。 王话少去搭建物理外框。 和归在旁边实时监测万用表的数据回馈。 失败的次数直线下降。 通电一次成功的概率,达到了相当恐怖的水平。 这六个人。 在这间朴素的实验室里。 用十四天的时间。 硬生生地把自己磨成了一把锋利的尖刀。 第71章 指示灯的红光 第十四天。 集训的最後一天。 下午两点。 外面的阳光极其热烈,树上的蝉鸣声大得刺耳。 实验室里的空调开到了最大。 王教授没有坐在角落里。 他站在讲台前。 桌子上,放着一个没有任何图纸的杂乱纸箱。 里面有发条,有旧钟表的黄铜齿轮,有光电门,有不同容量的电容,还有粗糙的继电器和几根破木条。 「最後一道题。」 王教授看着这六个已经彻底褪去了青涩和各自为战的骄傲,眼神变得沉稳的少年。 「没有卷子,没有提示。」 「用这箱子里的废铜烂铁。」 「给我造一个,能精准地控制延时三分钟的机械与电路联动报警装置。」 「不允许使用任何现成的数字晶片。」 「只能用纯机械和模拟电路。」 王教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三个小时,现在开始。」 他没有回座位,而是就站在讲台前看着他们。 六个人。 林一走上前。 拿起一根铅笔,在废纸箱上随便翻找了一下。 水滴?不够精确。 纯电路RC充放电?误差太大。 她拿起一个带齿轮的黄铜单摆。 在纸上快速地画了一个草图。 「机械单摆控制光电门,光电门给电容充电,用步进的方式累计电压。」 「达到阈值,击穿稳压管,触发继电器。」 林一把纸拍在桌子中间。 「机械提供稳定的周期,电路提供累计的阈值,大方向就这个。」 说完,她退到一边,靠在实验台上。 陈拙自然地把纸拉到面前。 大脑飞速运转。 中性笔在纸上写下一行行参数。 「单摆摆长固定为24.8厘米,周期约为1秒。」 「需要180次遮挡光电门。」 「每次遮挡充电时间为0.1秒。」 「电容选用1000μF。」 他抬起头。 「周凯,算一下单摆在空气阻尼下的振幅衰减方程,我要在充电电阻上加一个动态补偿补偿系数。」 「好。」 周凯拔出钢笔,立刻低头开始积分运算。 「苗世安,焊接受光部分,引脚尽量短,减少寄生电容。」 「收到。」 「王话少,用木条把单摆支架搭起来,绝对垂直,不能晃动。」 「没问题。」 「和归,万用表接主电容,随时报电压。」 「明白。」 指令下达清晰。 实验室里,瞬间进入了高压的组装状态。 王话少拿着锯子和胶水,麻利地拼装木头支架。 苗世安戴着防静电手环,电烙铁的尖端精准地点焊。 周凯在纸上写下最後一行补偿公式,递给陈拙。 陈拙根据公式,在电容旁边串联了一个微小的可调电阻。 用螺丝刀轻轻拧了半圈。 锁死。 林一在旁边绕着桌子走。 偶尔伸出手指。 「齿轮咬合太紧,加点润滑。」 「走线太长,贴着板子走,防干扰。 两小时四十五分钟。 一个丑陋的,没有任何外壳包装,无数导线像血管一样裸露在外的装置。 静静地放在了实验台的正中央。 左边是一个用木头支架撑起的黄铜单摆。 右边是一块密密麻麻焊满元件的洞洞板,连接着一个红色的小灯泡。 王教授手里拿着一块老旧的机械秒表。 走到了桌子前面。 「好了?」 王教授看着他们。 「好了。」 陈拙平静地回答。 「通电,准备。」 王教授举起秒表。 陈拙的手放在电源开关上。 王话少捏着单摆的黄铜球,拉到一个精准的角度。 「放。」 「咔哒。」 开关按下。 单摆松手。 「嘀嗒。」 秒表按下的声音同时响起。 黄铜单摆在重力的作用下,平稳地划过最低点。 切断了光电门的那束微弱的光线。 洞洞板上。 一个微小的电流脉冲,被送进了那个1000uF的大电容里。 整个实验室。 瞬间安静。 只有单摆规律的,唰唰的破空声。 以及万用表上,那个缓慢,但却坚定地向上攀升的电压读数。 一分钟。 两分钟。 单摆的振幅因为空气阻力,开始出现微小的衰减。 但陈拙那个精准的补偿电阻,完美地发挥了作用。 电压的攀升速度,没有任何减缓。 两分五十秒。 电压读数逼近了稳压管的击穿阈值。 六个人的呼吸,不自觉地变浅了。 两分五十五秒。 两分五十八秒。 两分五十九秒。 黄铜单摆再一次划过光电门。 「啪。」 一声清脆的继电器吸合声。 洞洞板上。 那个普通的红色小灯泡。 瞬间亮起。 散发出刺眼的红光。 「咔。」 王教授的大拇指,按下了机械秒表的停止键。 他低下头。 看着秒表表盘上的指针。 周凯凑过去看了一眼。 眼睛微微睁大。 三分钟。 或者说,三分钟零点零五秒。 这群初中生。 用一堆简陋的废铜烂铁。 硬生生地造出了一个误差不到0.1秒的机械电子延时器。 夕阳的余晖。 透过实验室有些脏兮兮的玻璃窗,打在那个亮着红灯的粗糙装置上。 也打在这六个满头大汗,衣服上沾满灰尘的脸上。 指示灯的红光。 在稍微有些昏暗的实验室里,稳定地亮着。 没有闪烁。 没有熄灭。 就像是一场极其漫长,极其折磨的梦境,终於结出了最坚实的果实。 第72章 落地京城 飞机的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巨大的推背感将机舱里的人死死按在座椅靠背上。 随着一阵轻微的颠簸,窗外的城市建筑迅速缩小,变成了规整的几何图形,最後彻底被厚厚的云层遮盖。 机舱内的气压变化让人的耳朵有些发闷。 和归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紧紧抓着座椅的扶手。 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了一片口香糖。 和归转过头。 苗世安坐在他旁边,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已经翻开了一本厚厚的全英文物理期刊。 「嚼一下会好点。」 苗世安语气温和,视线甚至没有从书页上移开。 和归赶紧接过口香糖,剥开锡纸塞进嘴里。 「谢谢。」 他小声说了一句,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 前排。 王话少根本不在乎什麽气压不气压的。 他大半个身子都快探到旁边周凯的座位上了,手里拿着一根没拔笔帽的中性笔,在小桌板的背面比划着名。 「凯哥,你看刚才机翼上的那个襟翼没有?」 王话少压低声音,但语速极快。 「收起来的瞬间,那个气流的扰动绝对不是简单的伯努利原理能解释的,那边缘绝对有极其复杂的涡流,我感觉如果把迎角再往下调一点点,升阻比还能提————」 周凯戴着一副隔音耳塞。 他手里拿着那本边缘已经翻得起毛的错题本,正盯着上面的一道电路图。 听到王话少的喋喋不休,周凯极其无奈地把一边耳塞摘了下来。 「王话少。」 周凯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飞机飞得好好的,不需要你在这里重新设计机翼。」 「我这不是理论联系实际嘛。」 王话少撇了撇嘴,意犹未尽地靠回自己的椅背上。 林一头上套着个黑色的眼罩,身上盖着航空毯。 整个人缩在宽大的T恤里,睡得毫无形象。 偶尔飞机遇到气流颠簸一下,她也只是微微皱个眉,换个姿势继续睡。 陈拙就坐在林一的旁边,靠走道的位置。 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杯温水。 鼻梁上的眼镜被他摘了下来,拿在手里轻轻擦拭着。 作为这支队伍的队长,陈拙的脑子里,已经把这十四天所有的实操数据,每个人在极限状态下的容错率,全部像电脑归档一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记忆深处。 这半个月的每一次失败,每一次冒烟,最後那盏亮起的红灯。 早就化作了最牢靠的本能。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目光扫过机舱。 王话少还在指着云层跟和归比划。 和归虽然紧张,但还是极其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苗世安翻过一页全英文期刊。 周凯手里的红笔在错题本上画了一个圈。 陈拙收回目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沓登机牌的存根,以及六张身份证。 极其仔细地核对了一遍上面的名字和酒店的预订信息。 然後,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收进书包最内侧带拉链的夹层里。 坐在斜後方的王教授。 今天破天荒地换了一件稍微平整一点的深蓝色西装外套。 虽然款式极其老旧,但至少没有了平时那股子陈年松香和机油的味道。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闭目养神。 两个小时的航程,极其顺利。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巨大的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机舱里响起了一阵解开安全带卡扣的清脆声响。 林一被这动静吵醒。 她一把扯下眼罩,揉了揉有些发乾的眼睛,跟着前面的人流站了起来。 一行人顺着廊桥走入航站楼。 京城乾燥而明亮的空气,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扑面而来。 行李转盘处。 六个人站在一条黑色的传送带旁边。 王话少正在极其兴奋地看着机场巨大的钢结构穹顶,跟和归讨论着这种大跨度建筑的受力分布。 苗世安单手插在裤兜里,神色温和。 周凯背着双肩包,站得笔挺。 六个人拿齐了行李。 拖着箱子,轮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滚过,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声。 跟着组委会举牌接站的工作人员,他们上了一辆大巴车。 大巴车驶出机场高速。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宽阔的马路,高耸的立交桥,密密麻麻的车流。 这座古老而现代的庞大城市展现在这群少年面前。 车厢里很安静。 大家都在看着窗外。 大约一个多小时後。 大巴车缓缓驶入市区。 停在了一家四星级酒店的门前。 酒店大门上方,拉着一条醒目的红色横幅:「热烈欢迎参加全国初中应用物理知识竞赛总决赛的各省代表队」。 车门打开。 一股乾燥的热浪扑面而来。 「拿行李。」 王教授第一个走下车。 陈拙站在车门边。 帮着和归把那个有些笨重的帆布行李箱提了下来。 六个人拿着箱子。 跟在王教授身後,走向酒店的旋转玻璃门。 强劲的冷气瞬间将室外的燥热隔绝在外。 伴随着冷气一起涌过来的,是一股嘈杂,充满生机的人声。 整个酒店大堂。 像是一个热闹的大型夏令营营地。 宽敞的大堂里,沙发上,休息区,甚至连柱子旁边,都站满了人。 全国各地的口音在这里交织,碰撞。 放眼望去。 全是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们穿着普通的夏装。 运动短袖,牛仔裤,五颜六色的球鞋。 身上带着属於这个年纪特有的蓬勃朝气。 大堂左侧的一组真皮沙发上。 四个男生正凑在一起。 他们手里各自拿着一个GBA掌机,连着数据线。 键盘按键的哒哒声和抱怨声清晰可闻。 「你别抢我血瓶啊!」 「走位走位,拉扯他!」 右边的休息区。 几个女生聚在一起,翻看着手里的漫画书。 有人耳朵里塞着耳机,跟着节奏轻轻晃动着脑袋。 还有两个明显是不同省份的男生,正站在一盆巨大的散尾葵旁边。 一个手里拿着一包真空包装的牛肉乾,另一个手里拿着一袋麻花。 两人交换了手里的零食,互相拍了拍肩膀,聊得火热。 一群智商拔尖,但本质上依然充满了旺盛生命力的青少年。 王话少推着箱子走进来。 看到这幅场景,眼睛亮了一下。 他四处张望着,目光在一个个拿着各地特产零食的人群中穿梭。 陈拙没有去关注那些游戏机。 他是队长,有队长需要干的事。 「周凯,你们几个在休息区看好行李。」 陈拙语气平稳地交代。 「和归,你跟我去签到台拿房卡。」 和归点点头,跟在陈拙身後。 陈拙走向大堂最里侧的报到接待处。 接待处排着两支队伍。 一支是各省领队教练的签到处,一支是参赛选手核对价息的队伍。 陈拙走到选手队伍的末尾。 安安静静地排着队。 和归站在他旁边,打量着周丑的人。 排在陈拙前面的。 是一个身材有些微胖,穿着一件宽大篮球服的男生。 男生的手里提着一个普雷的红色塑料罩,里面装满了东西。 队伍往前移动。 微胖男生往前走的时候,手里的塑料罩底部突然勾到了旁边的隔离带铁柱子。 呲啦一声晴响。 塑料罩破了一个大口子。几个金黄色的橘子,顺着口子滚落出来。 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滴溜溜地乱转。 其中一个,刚舞滚到了陈拙的鞋边。 微胖男生愣了一下。 争紧手忙脚乱地蹲仏去捡那些四处滚落的橘子。 陈拙弯仏腰捡起那个滚到脚边的橘子。 站直身体,把手里的橘子递了过去。 「你的橘子。」 陈拙看着那个男生。。 微胖男生百地上的橘子划拉进怀里,站起来。 看到陈拙递过来的橘子。 爽朗地笑了一仏,露出一口白牙。 「哎哟,谢了哥们儿!」 男生操着一口浓郁的东北口音。 「这破罩子,一点都不结实。」 他接过橘子,随便在衣服上擦了擦。 看着陈拙。 「你们哪个省的啊?」 「苏省的。」(不要代入现实) 陈拙回应。 「你们呢?」 「辽省的!」 男生豪迈地拍了拍胸脯。 「第一仕来这酒店,这大堂的冷气开得跟冰窖似的,冻人。」 说着,他热情地从那个破了洞的塑料罩里,重新掏出几个橘子。 直接塞到了陈拙和和归的手里。 「给,尝尝我带的橘子,贼甜!这一路捂着没坏,拿去给你们队的人分分。」 陈拙愣了半秒。 看着手里那几个黄澄澄的橘子。 他没有推辞。 「谢谢。」 陈拙大方地收仏橘子。 「祝你们比赛顺利。」 「借你吉言!你们也是啊!」 辽宁的男生爽快地挥了挥手,转过身继续排队核对价息。 陈拙拿着橘子。 核对完信息,拿到了一张房卡清单和六张磁卡。 他转身,带着和归走回休息区。 休息区里。 王话少正跟旁边的一个外省男生聊得火热,打听着京城哪里的炸酱面好吃。 苗世安坐在行李箱上,安静地等着。 周凯正在看大堂通上的挂锺。 林一依然靠在箱子上发呆。 陈拙走过去。 百手里的房卡递给周凯。 「一人一间,房间都在四楼。」 然,他百手里拿着的橘子放在了行李箱上。 「刚才排队的时候,辽省队给的。」 王话少听到有吃的,立刻结束了搭让,凑了过来。 「哎哟,橘子!正舞渴了。」 他毫不客气地拿起一个,剥开皮。 掰了一大半,直接塞进嘴里。 一秒钟。 王话少的眼睛都瞪圆了。 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个痛苦的包子。 五官几乎挤在了一起。 「嘶~」 他捂着腮帮子,连连吸气。 口齿不清地哀嚎。 「我去......这叫贼甜?这酸得我牙根都要倒了!」 周凯半价半疑地拿起一瓣,放残嘴里。 嚼了两仏,眉头立刻死死地皱了起来,默默地百剩仏的半个橘子放回了箱子上。 林一舞奇地凑过来。 她不价邪地掰了一小瓣,放残嘴里。 刚嚼了一仏。 她立刻百剩仏的橘子全都塞回了王话少的手里。 「这算不算生化武器袭击?」 她嫌弃地甩了甩手。 陈拙看着他们的反应,脸上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另一边。 签到台前。 王教授正拿着笔,在厚厚的教练名册上签仏自己的名字。 刚放仏笔。 旁边就凑过来一个人。 「老王,舞几年没见,你这头发又白了不少啊。」 王教授转过头。 一个穿着旧夹克,身材有些发福的老头正站在他旁边。 胸前的牌子上写着:井城代表队领队。 「老李。」 王教授平淡地打了个招呼。 「瞎操心呗。」 老李哈哈一笑,递过来一根烟。 王教授摆了摆手,没接。 老李也不介意,自己百烟夹在耳朵上。 他顺着王教授刚才的视线,往休息区那边看了一眼。 看到了丑在行李箱旁边的六个学生。 看到了王话少酸得扭曲的脸,看到了周凯皱起的眉头,看到了陈拙正在有条不紊地核对房卡上的房间号。 老李收回目光,笑了笑。 「那是你今年带的苗子?」 他语气里带着点老熟人之间的调侃。 「看着精神头挺足啊,没被你那套任法炼钢的集训给折磨亓?」 王教授端起手里的杯子。 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凑合带带吧。」 王教授放仏杯子,语气随意。 「没你们条件舞,都是些粗胚,带他们来见见世面。」 老李指了指他。 「你这老家伙,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两个老头在签到台前互相打着哈哈。 闲扯着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大堂里依然嘈)。 游戏机的按键声,聊天声,拉杆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陈拙百房卡分发完毕。 「走吧,先上去放行李。」 几个人推起箱子,朝着电梯走去。 第73章 开幕式与流程 六月的京城,早上的风里带着一点属於北方特有的乾燥。 没有南方那种黏在皮肤上的湿热气,阳光透过酒店大堂的玻璃旋转门打在地砖上,呈现出一种透亮的金黄色。 早上七点半。 组委会安排的大巴车已经停在了酒店外面的辅路上。 几辆大巴排成一列,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尾气在晨光里蒸腾起一片微微扭曲的空气。 各省的代表队正陆陆续续地从酒店里走出来,按照领队的指示寻找自己省份的车牌。 十五六岁的少年们背着书包,穿着宽松的夏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有人在讨论昨晚看的电视节目,有人在抱怨早起的困倦,也有人戴着耳机,一边走一边轻轻晃着脑袋。 人声鼎沸,夹杂着天南海北的方言。 一种充满生机的,独属於这个年纪的活力。 王教授走在最前面,手里稳稳地端着杯子。 泡着新换的浓茶,几片茶叶在水面上打着转。 他没有催促身後的学生,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跟路过的熟人点头打个招呼。 陈拙跟在王教授身後半步的距离。 他今天穿了一件纯白色的短袖,深色的运动长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来之前买的新的,补丁)。 手里拿着几张参赛证,正在和车门前的随车志愿者核对人数和信息。 周凯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看着前面排队上车的人流。 苗世安走在周凯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神情温和。 和归背着书包,紧紧跟在苗世安身侧,眼神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京城早晨的街景。 王话少正在跟林一扯皮。 他指着路边的一个早点摊,信誓日日地说那种油炸的碳水化合物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她半眯着眼睛,敷衍地应了两声,脚下的步子拖得有些慢,帆布鞋的橡胶底在人行道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省队,二号车。」 陈拙核对完信息,转过头,对着身後的队友招了招手。 几个人依次走上大巴车。 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瞬间把外面的那点燥热隔绝开来。 大家在车厢中後部找了位置坐下。 陈拙和和归坐在一排,周凯和王话少坐在他们前面,苗世安和林一坐在隔壁过道。 八点整。 大巴车的车门缓缓关闭。 车队启动,平稳地汇入京城早高峰的车流中。 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後倒退。 从高楼林立的商业区,逐渐过渡到宽阔的环路。 立交桥纵横交错,桥下的车流像是一条缓缓流动的金属河流。 车厢里有些嘈杂。 前面几个外省的队伍正在兴奋地讨论着下午能不能溜出去买点纪念品。 王话少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那些具有标志性的建筑,嘴里念念有词。 周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大巴车在城市里穿行了大约四十分钟。 周围的建筑风格开始发生变化。 玻璃幕墙和钢筋水泥的现代大楼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高大白杨树,以及掩映在树冠後面的红砖灰瓦。 一种厚重而安静的学术气息,顺着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风,悄然弥漫开来。 车队拐进了京城大学的大门。 门口没有拉什麽花哨的横幅。 只有几名穿着制服的保安在核对车牌信息。 大巴车沿着校园里宽阔的林荫大道缓慢行驶。 阳光透过道路两旁繁茂的枝叶,在柏油路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路边偶尔能看到骑着老式自行车的学生,车筐里装着厚厚的书本。 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晨跑。 这里是无数学生心中的学术圣地。 连空气里似乎都漂浮着某种不一样的沉淀感。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座带有浓厚欧式建筑风格的大礼堂前。 巨大的灰色廊柱,高耸的台阶,暗红色的砖墙。 岁月的痕迹在这座建筑上留下了斑驳的印记,却让它显得更加庄重。 「下车,带好随身物品。」 王教授站起身,招呼了一句。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走下大巴。 汇入通往礼堂正门的人流中。 踏上高高的花岗岩台阶,穿过厚重的木制双开大门。 礼堂内部的空间大得惊人。 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一排排巨大的老式吊灯,散发着柔和的黄光。 暗红色的天鹅绒座椅呈扇形排开,一层一层地向後延伸,直到二楼的看台。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几百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初中生聚集在这里。 交谈声,翻找东西的声音,脚步声混合在一起,在空旷的穹顶下形成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一种充满了活力,又带着些许期待的嘈杂。 陈拙带着队伍找到了属於苏省队的指定区域。 在中间偏後的位置。 大家依次落座。 木质的座椅扶手已经被磨得发亮,透出底下的木纹。 和归坐在位子上,好奇地四处张望。 他看着那些坐在前排的,穿着统一校服的队伍,小声问旁边的陈拙。 「队长,那是哪个省的?」 陈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看胸牌的颜色,应该是京城或者魔都的。」 和归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双手有些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九点整。 礼堂里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 原本有些嘈杂的嗡嗡声,像是潮水退去一般,迅速减弱,最终平息。 主席台上的灯光亮起。 一张铺着红色绒布的长桌,几把椅子,几个立式麦克风。 没有主持人出来串场,也没有什麽文艺表演。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後台走了出来,在长桌後落座。 他们有的穿着整洁的中山装,有的穿着普通的夹克衫。 看起来就像是在校园里散步的普通退休老头。 坐在正中间的那位老人,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 「同学们,欢迎来到京城。」 老人的声音通过两旁巨大的音箱传遍了整个礼堂。 声音有些沙哑,语速不快,带着一点方言的口音,但吐字非常清晰。 台下的学生们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老人翻开面前的一页纸。 「我是这次竞赛命题组的组长,看到下面这麽多年轻的面孔,我很高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礼堂。 「你们能坐在这里,说明你们在物理这门学科上,有着超过同龄人的天赋和努力。」 「在你们各自的学校里,你们可能习惯了考满分,习惯了每一道题都有一个标准的答案。」 老人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但今天我想告诉你们,真正的物理学,往往是没有标准答案的。」 「我们国家现在正处於一个快速发展的阶段,我们的工业,我们的航天,我们的半导体,处处都需要基础科学的支撑。」 「我们不仅需要会做题的人,更需要能提出问题,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老人没有讲那些空洞的套话。 他讲的是物理学的现实,是国家对基础科学的渴求,是那些枯燥的实验室里日复一日的坚持。 这种务实的,甚至带着一点沉重感的话语。 在这座充满历史底蕴的礼堂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振。 台下的初中生们安静地听着。 没有人大声喧譁,也没有人觉得不耐烦。 这种宏大而真实的叙事,是属於他们这个群体特有的荣誉感。 王话少难得地没有走神,他看着台上的老人,若有所思。 周凯微微前倾着身体,听得很认真。 陈拙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台上的那些老前辈。 他们的话语里没有对分数的强调,只有对真理的敬畏。 这种氛围,让陈拙感到一种久违的舒适。 老人的讲话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最後,他合上面前的纸页。 「好了,大道理就不多说了。」 老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 「接下来的时间,属於你们。」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一位中年人。 「下面由竞赛组委会的秘书长,宣布一下明後两天的具体赛程。」 中年人拉过麦克风。 「各位同学,各位领队老师,上午好。」 他直接切入正题,没有任何铺垫。 「本次全国总决赛,分为个人赛和团队赛两部分。」 「明天,我们将进行个人赛的比拼。」 礼堂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具体的安排如下。」 「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进行个人理论笔试,考试时间三个小时。」 「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和就餐时间。」 「下午两点到五点,进行个人实验操作考试,考试时间同样是三个小时。」 「後天进行团体赛。」 偌大的礼堂里,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嗡嗡声。 坐在陈拙前面的王话少,忍不住转过头,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靠,又是上下午连轴转?我还以为会分成两天来考呢。」 旁边另一个省的男生也小声附和。 周凯没有参与吐槽。 他微微皱了皱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换算明天的时间分配,以及中午那两个小时如何最有效地恢复体力。 林一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早死早超生,下午五点就解放了,挺好。」 陈拙坐在位子上,表情没有什麽变化。 对於他们这群在金陵被王教授没日没夜折磨了半个月的人来说,一天六个小时的高强度输出,其实算不上什麽极限挑战。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眉头微皱,似乎有些紧张的和归。 「和归。」 陈拙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明天中午吃完饭,不管睡不睡得着,都在椅子上闭眼眯二十分钟。」 「让大脑强制关机一会儿,下午的实验就不会觉得累。」 和归听到陈拙的话,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我记住了。」 主席台上的秘书长敲了敲麦克风,示意大家安静。 「赛程就是这样,希望大家合理分配体力。」 「今天的开幕式到此结束,下午两点,组委会安排了各队前往考场进行实验室提前适应一下。」 「请各位领队安排好学生的午餐和休息。」 > 第74章 巧了 开幕式结束。 各代表队开始有序地退场。 从冷气充足的礼堂走出来,外面的阳光重新洒在身上。 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王教授刚才在开幕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端着茶缸从侧门溜出去了。 这会儿正站在礼堂外面的一棵大树下等他们。 六个人走过去,在树荫下汇合。 王教授看着他们,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刚才去跟几个熟人抽了根烟。」 他放下茶缸,目光扫过这几个学生。 「套出点话来。」 「明天下午的个人实验,不用想了,没有组装好的现成套件。」 周凯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 「全是散件?」 「对,不光是电学。」 王教授点点头,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组委会这次是要彻底扒了你们的皮,电学不给成型的实验箱,只给面包板,电烙铁和一堆电阻电容散件,题目要求什麽功能,你们就得从零开始搭回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面色微变的和归。 「光学也没有带标准刻度的光具座了,可能就给你们几片裸透镜,一个雷射光源,几个铁架台,你们得自己想办法在白纸上固定透镜,自己去卡那条共轴调节的光轴。」 「力学和热学也一样。」 王教授端起茶缸。 「没有光滑平整的轨道,没有绝对保温的量热器,发给你们的可能就是表面粗糙的木板,或者是不带保温层的铝杯,你们得自己设计方案,去测物理量,自己去算补偿误差。」 这个消息抛出来,对於习惯了学校里那种插拔式实验箱,习惯了理想物理模型的学生来说,绝对是个灾难。 从零搭回路,裸眼调光轴,应对粗糙模型。 这不仅考验对物理底层逻辑的理解,更考验极高的动手能力,纠错能力以及对真实环境的适应力。 但在苏省队的这几个人听来。 短暂的沉默後,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王话少咧开嘴笑了。 「就这?搞了半天,我还以为要考什麽没见过的大学高精尖仪器呢。」 周凯紧锁的眉头也松开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在金陵实验室里。 这半个月来,他们天天面对的就是一堆缺胳膊少腿的破铜烂铁。 王教授逼着他们用散件手搓延时器,用废旧透镜找干涉条纹,用生锈的齿轮算摩擦系数。 组委会这种「去套件化」的考试方式,跟王老头折磨他们的套路简直如出一辙。 换句话说,这完全撞在了他们的枪口上。 论在简陋条件下的散件基本功和误差消除能力,这六个人绝对不怵全国任何一支队伍。 王教授看着他们放松下来的表情,没有表扬,只是转过身往大巴车的方向走。 「行了,别在这傻乐,先去吃饭,下午去考场,都给我把眼睛放亮一点。」 下午两点。 大巴车把他们拉到了明天考试的场地。 位於大学深处的一栋新建的综合实验楼。 外墙是整面的玻璃幕墙,充满现代感。 走进大楼,地面铺着灰色的防静电亚麻地板,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带队的志愿者领着他们走上三楼,推开了一间大型物理实验室的双开门。 面积巨大的实验室里,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崭新的实验桌。 头顶是冷白色的防眩光护眼灯管。 一切都显得乾净,整洁,专业。 桌面上空空荡荡,只有右上角贴着白色的考号标签。 各省的学生散开,各自去寻找自己的考号座位。 他们不能触碰任何仪器。 他们只能看看自己的位置在哪里,离洗手间多远,适应一下这个空间的环境。 林一的位置在教室倒数第二排。 王话少和周凯的座位相邻。 和归在第一排,靠着墙。 苗世安在第三排的中部。 陈拙的座位在教室偏右侧的过道边。 陈拙站在过道里,自光平静地在整个实验室里扫视了一圈。 陈拙走到和归的座位旁。 和归的左手边,就是实验室的侧墙。 陈拙看了看那面白墙,伸手在墙壁上的一个白色塑料检修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和归。」 陈拙侧过头,声音里带着点朋友间商量和提醒的意味。 和归转过头看着他。 陈拙指了指那面墙。 「你这个位置,靠着实验室的主供电线槽。」 和归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墙壁,没明白陈拙的意思。 陈拙笑了笑,语气很轻松。 「这种大型实验室,仪器多,用电量极大,这墙里面走的是强电主干线。」 「明天下午的实验,如果考的是微弱电信号的放大或者测量。」 「这面墙里50赫兹的交流电,会产生非常强的工频电磁干扰。」 和归恍然大悟,脸色稍微变了一下。 微弱信号最怕的就是这种无处不在的底噪干扰,这会让示波器上的波形变得一塌糊涂。 「那怎麽办?」和归问。 「不难解决。」 陈拙伸手指了指和归那张宽大的实验桌。 「明天进场,你的面包板和核心测试电路,尽量往桌子的右边放,离这面墙远一点。 「」 「还有,所有连接传感器的长导线,一定要自己动手绞合起来走线,把回路面积减到最小。」 「这样就能把电磁干扰降到最低。」 和归认真地听完,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记住了,往右放,导线绞合。」 陈拙拍了拍和归的肩膀,转身顺着过道往前走。 他停在了周凯的座位前。 下午的阳光透过实验室西侧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 虽然有玻璃的过滤,但依然有一片明亮的光斑,斜斜地打在周凯的实验桌上。 周凯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陈拙走过去,指了指窗外的太阳。 「凯哥。」 周凯睁开眼睛,顺着陈拙的手指看过去。 「你这个位置风景不错。」 陈拙带着点开玩笑的口吻。 「但明天下午考试是两点到五点,下午三点以後,太阳光会精准地直射你的桌面。」 周凯看了一眼那片光斑,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明天如果做光学干涉的实验,外界的自然光就是最致命的杂散光干扰源。」 陈拙继续说道。 「背景亮度太高,你的干涉条纹会被这太阳光吃得乾乾净净。 1 周凯立刻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光学实验对环境光线的要求极高,这种直射光确实是个大麻烦。 他看了看窗户上方。 「有遮光帘吗?」 「有,在吊顶的槽里。」 陈拙指了指上方。 「明天进场第一件事,趁着还没发卷子,找监考老师申请把你这个区域的遮光帘拉到底。」 「就说是为了保证实验数据准确,他们会同意的。」 周凯笑了笑,点点头。 「明白,物理防晒,多谢提醒。」 陈拙没再多说什麽。 他在考场里转了一圈,用最自然,最不经意的方式,把队友可能遇到的环境隐患全部点透了。 下午四点。 考场踩点结束。 大巴车把各队拉回了酒店。 傍晚时分。 王教授没有带他们去吃什麽大餐。 在大考前夕,饮食的安全和规律高於一切。 他们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乾净整洁的连锁快餐店。 几个人拼了一张长桌,点了几份简单的盖浇饭和面条。 吃着热乎乎的饭菜,大家的情绪都比较放松。 王话少正在跟苗世安讨论刚才在校园里看到的一个漂亮的雕塑。 陈拙吃完碗里的最後一口饭。 他放下筷子,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 然後,他端起旁边的一次性水杯,喝了一口水。 「各位。」 陈拙开口了,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跟朋友商量一件小事。 桌上的几个人停下交谈,看着他。 陈拙的双手放在桌面上。 「咱们定个规矩吧。」 他看着周凯和王话少,眼神真诚。 「明天中午吃完饭,谁也不许提上午理论卷子里的任何一道题。」 「不管大题有没有做出来,不管公式有没有推完,交卷铃一响,上午的考试就当它不存在了,行不行?」 周凯手里拿着筷子,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微微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算错了,我连问一句对个答案都不行?」 陈拙看着他。 「下午的实验占总分的百分之六十。」 陈拙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逻辑清晰。 「凯哥,你要是中午对答案,发现自己最後一道大题推错了一个常数。」 「下午你拿着电烙铁接线的时候,脑子里肯定还得转那个错误的公式,心里会一直惦记着丢掉的分数。」 「带着情绪和杂念做精密实验,太容易出错了。」 陈拙摊了摊手。 「咱们索性当个糊涂蛋,撑到下午五点考完再说,怎麽样?」 周凯听完,低头想了两秒。 他知道陈拙说得对,做错题的懊恼感有时候比难题本身更折磨人。 在连轴转的高压下,及时的心态隔离比什麽都重要。 周凯释然地点了点头,把筷子放下。 「有道理,听你的,交卷清零。」 他笑了笑,补充了一句。 「明天中午谁要是没忍住提了卷子,谁就请全队吃晚饭。」 王话少立刻举起手。 「得嘞!那我明天中午绝对把嘴缝上,你们谁也别想坑我一顿饭。」 苗世安温和地附和着点了点头。 林一咬着吸管,喝着杯子里的可乐。 「我同意,考完就忘可是我的强项。」 一顿简单的晚饭,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 晚上八点。 回到酒店房间。 楼道里偶尔能听到其他房间传来的走动声。 陈拙洗完澡,换上睡衣。 他把明天要用的考试文具,整整齐齐地装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 放在书桌的正中央。 晚上九点半。 陈拙走到墙边。 「睡觉。」 他按下了墙上的顶灯开关。 房间里陷入了安静的黑暗。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滤光窗帘,在地毯上洒下一片微弱的光晕。 距离那场高强度的全国对决,还有最後几个小时。 这支队伍在夜色中,进入了沉稳的休眠。 万籁俱寂。 只等天明。 > 第75章 开始了 早晨六点。 放在床头柜上的闹钟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数字跳动了一下。 陈拙睁开眼睛。 房间里还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光线昏暗。 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平稳细碎的白噪音。 他坐起身,掀开被子。 没有按亮顶灯,只是借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晨光,走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刷在手背上。 陈拙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大脑深处那最後一点睡意被乾脆地剥离出去。 洗漱完毕,换好衣服。 他拉开透明的考试专用文件袋,最後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两支黑色中性笔,两支削好的2B铅笔,一块洁白的橡皮,一把透明直尺。 准考证,身份证。 拉链合上,发出轻微的咬合声。 六点半。 二楼吃饭。 早饭吃了二十分钟。 全过程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 七点十五分。 大巴车停在了酒店楼下。 京城的早晨,阳光已经完全铺开了。 乾爽的风从车门灌进来,带着一点柏油马路的味道。 各省的队伍排队上车。 车厢里比昨天踩点的时候安静了太多。 那些兴奋的窃窃私语全都消失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类似於拉满弓弦时的紧绷感。 大巴车启动,汇入车流。 陈拙看着窗外。 路边的行道树向後倒退,阳光在树叶间闪烁。 他的呼吸保持着一种极其平稳的节奏。 吸气,呼气。 胸腔微微起伏。 八点整。 车队再次驶入那座顶尖学府的大门。 今天的大巴车没有停在礼堂,而是直接开到了教学区。 几栋高大的灰色教学楼矗立在阳光下。 外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 学生们下车。 带队的志愿者举着牌子,站在一块巨大的分考场指示牌前。 几百人围了过去。 陈拙仰起头,视线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扫过。 全国赛的规矩很严,为了防止作弊和串通,同一省份的选手被彻底打散。 不仅不在同一个考场,甚至连教学楼都不一样。 「第一教学楼,402室。」 陈拙看清了自己的考场信息。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队友。 周凯看着指示牌的最右侧。 「第三教学楼,105。」 王话少摸了摸下巴。 「我在第四教学楼,五楼。」 和归,苗世安,林一也各自确认了地点。 六个人的考场,散布在这片庞大教学区的各个角落。 没有任何多余的交代。 不需要喊什麽加油的口号,也不需要互相拥抱。 「中午十二点十分,在第一教学楼前面的那座名人雕像下面集合。」 周凯点点头。 王话少比了个手势。 几个人转过身,顺着指示牌指向的不同方向,走进了涌动的人流中。 背影很快被淹没在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堆里。 八点二十分。 陈拙走上第一教学楼的四楼。 走廊里的地砖刚被拖过,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监考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金属探测仪。 陈拙手里只拿着那个透明的文件袋。 走到门口。 递上准考证和身份证。 监考老师核对了一下照片,金属探测仪在陈拙身前身後扫了一圈,没有发出警报。 「进去吧。」 陈拙走进教室。 这是一间阶梯教室,空间很大。 只有单人单桌。 每张桌子之间的距离都非常远。 陈拙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倒数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子右上角。 抽出两支中性笔,铅笔,橡皮,直尺。 一字排开。 然後把空了的文件袋和证件压在桌角。 教室里的学生陆续进场。 没有人交头接耳。 拉开椅子的摩擦声,把笔放在桌面上轻轻的碰撞声,在这个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黑板上方的圆形挂锺,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 发出轻微的咔哒,咔哒声。 八点四十五分。 两名监考老师走到讲台前。 其中一名老师举起一个密封袋。 向全场展示了一下完好无损的封条。 然後,他拿起一把小刀。 刺啦— 厚重的牛皮纸被剪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师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试卷。 白色的纸张边缘在阳光下反着光。 卷子传到了陈拙手里。 很厚。 足足有十二页。 装订线紧紧地扎在左侧。 「检查试卷有没有缺页漏印。」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提醒。 陈拙翻开卷子。 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体填满了纸面。 没有选择题。 全是大段大段的已知条件,受力分析图和电路拓扑结构。 最後是留着大片空白的解答区。 他从第一页翻到第十二页。 纸张在指尖滑过,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确认无误。 陈拙拿起笔,在试卷的密封线内,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考号。 字迹端正,笔锋内敛。 九点整。 走廊里的电铃发出尖锐而绵长的鸣叫。 「开始答题。」 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 笔尖落在纸面上,摩擦出了第一道声响。 陈拙的目光落在第一题上。 黑色中性笔的笔尖触碰到白纸。 墨水顺着滚珠流淌出来,留下清晰的轨迹。 半个小时过去了。 教室里的写字声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反而变得更加密集和急促。 这套卷子的计算量大得惊人。 每一个物理模型都嵌套着极其复杂的数学推导。 微积分在这里只是最基础的工具,更可怕的是那些需要自己构建的边界条件。 陈拙翻过一页卷子。 他没有停下来思考。 那些公式和定理就像是刻在大脑记忆里的本能。 读完题目的瞬间,大脑就已经给出了通向答案的路径。 他的手腕压在桌面上。 笔尖在空白处快速地游走。 一行行极其工整的推导过程,像是列队的士兵,填满了纸面的留白。 九点五十分。 左前方的男生举起了手。 监考老师走过去。 男生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桌上已经写满正反面的草稿纸。 老师抽出一张崭新的A4白纸,放在他的桌上。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教室里开始陆续有人举手。 监考老师的胶底鞋在地面上走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一沓厚厚的草稿纸,被迅速地消耗着。 十点半。 考试时间过半。 外面的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越过窗台,照在了前排的桌子上。 教室里的声音开始发生变化。 那种连绵不断的沙沙声中,开始夹杂进了一些其他的动静。 那是橡皮在纸面上用力摩擦的声音。 声音急促而沉重。 有人在推导到最後一步时,发现了量纲不匹配。 这意味着前面的大段计算全部作废。 右侧隔着两条过道的女生,停下了笔。 她用手捂住额头,手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 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变大。 後排传来原子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滚落了两圈,停住。 陈拙没有抬头。 他的视线始终被锁定在那十二页白纸上。 一道光学干涉的大题。 光路图极其复杂,涉及到了折射率随着介质厚度变化的非线性积分。 陈拙拿过一张新的草稿纸。 在纸的正中央,画下了一个坐标系。 他没有用直尺,单手画出的线条笔直而稳定。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一连串的偏微分方程倾泻而出。 时间在笔尖的摩擦中被拉得无限漫长。 十一点二十分。 教室里的空气变得浑浊而闷热。 虽然开着空调,但在这种极度消耗脑力的环境中,人体的体温和散发出的热量依然让空气变得有些黏稠。 绝大多数人的动作都变慢了。 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翻动卷子的声音变得沉重。 有人开始频繁地看墙上的挂锺。 每一次抬头,眼神里的焦距都会涣散一分。 陈拙翻开了卷子的最後一页。 最後一道压轴题。 半页纸的题干。 他放下中性笔。 拿起手边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 喝了一小口水。 水流滑过有些乾涩的喉咙。 他重新拿起笔。 目光在题乾的每一个字眼上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陷阱。 十一点五十分。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 监考老师的声音在教室前方响起。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最後十分钟,请检查考号和姓名,不要再换草稿纸了。」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杂乱的翻纸声。 有人在慌乱地把草稿纸上的答案往卷子上誊抄。 陈拙写完了最後一个数字。 他给那个结果画上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下划线。 然後。 他把笔帽扣上。 一声轻响。 他把两支笔,铅笔和直尺,重新整齐地摆放在桌子右上角。 他没有再去检查卷子。 在写下每一步推导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自检。 陈拙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眼球在眼皮底下微微转动了一下,酸涩感涌了上来。 他没有去揉,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大脑里那种犹如退潮後的空旷感。 第76章 稳定的基石 十二点整。 尖锐的电铃声再次响彻整个校园。 「起立!停止答题!」 教室里响起一片椅子向後推开的杂乱声。 试卷被一张张收走。 陈拙站起身。 拿起那几支笔和证件,走出了教室。 走到楼道里。 那种压抑了三个小时的沉默,在一瞬间被打破。 像是一个被密封的罐子突然被敲碎。 整个走廊,楼梯间,瞬间被巨大的人声填满。 「第三题最後算出来是不是负数?」 「完了,那道热力学我忘了加上容器的膨胀系数了!」 「倒数第二题的积分上限是多少?是L还是2L?」 到处都是对答案的声音。 有人在走廊里大声地和同伴争论,脸红脖子粗。 有人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 更多的人是带着一种虚脱的表情,拖着脚步往下走。 陈拙顺着人流,走下楼梯。 走出了第一教学楼的大门。 正午的阳光直勾勾地砸下来。 极其刺眼。 地面上的热浪已经开始蒸腾。 陈拙微微眯起眼睛。 他走到楼前那个巨大的名人雕像下面。 阴影覆盖了这片区域。 周凯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的後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块,贴在短袖上。 右手下意识地在左手的手心里画着圈。 嘴唇紧紧抿着,眼神没有焦距地盯着地面的方砖缝隙。 他周围不远处,几个外省的男生正在大声核对着最後一道题的解题思路。 其中一个男生报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根式答案。 周凯画圈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的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 那个男生的答案,和他在草稿纸上算出来的最後结果,在分母上差了一个系数。 周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溯最後十分钟的计算过程。 是积分提公因式的时候漏掉了吗? 还是最开始的边界条件代错了? 他抬起头,想要走过去问问那几个男生,他们推导的第二步是怎麽处理的。 一个人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陈拙站在周凯身前,隔绝了他看向那几个男生的视线。 陈拙手里拿着一瓶从旁边自动售货机买来的冰镇矿泉水。 他一言不发,把那瓶水递到了周凯的胸前。 水珠的凉意隔着衣服透了过去。 周凯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拙。 陈拙没有问他考得怎麽样,也没有去提那道题。 「走吧。」 陈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里极其清晰。 「去食堂。」 周凯看了看陈拙手里的水,又看了看陈拙的眼睛。 他胸口那种剧烈的起伏,在陈拙这毫无波澜的注视下,慢慢平息了下来。 他伸手接过了那瓶水。 冰凉的触感让手心的温度降了下来。 手指上的那点痉挛感也随之消失。 「好。」 周凯咽了一口唾沫,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几个对答案的人。 很快,和归,苗世安,王话少和林一也陆陆续续地聚了过来。 王话少一眼看过去就是脑力透支过度的样子。 平时梳得整齐的头发,现在被抓得像个鸟窝。 他走过来,刚张开嘴:「凯哥,倒数第三道光学———— 话还没说完。 陈拙转过头,极其随意地把手里拿着的另一瓶常温水扔了过去。 王话少下意识地接住水瓶。 「谢了队长————」 他刚想继续刚才的话题,抬头却撞上了陈拙平静的目光。 陈拙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王话少在嗓子眼里转了半圈的那个物理常数,硬生生地卡住了。 他想起了昨晚在面馆里定下的规矩。 他乾咳了两声,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 极其生硬地改了口。 「呃————食堂远不远?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陈拙收回目光。 「不远,往东走五百米。」 六个人顺着林荫道往食堂走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三五成群,为了某道题争得面红耳赤的参赛选手。 那种焦虑和懊恼的情绪,几乎要把校园上空的空气点燃。 苏省队的这六个人走在人群中,却保持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沉默。 没有任何人去谈论刚才的那三个小时。 陈拙走在最前面,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所有的干扰和噪音都挡在了外面。 走进第二食堂。 里面已经人山人海,打饭的窗口排起了长龙。 排骨炖豆角的香气,西红柿炒鸡蛋的酸甜味混合在一起。 陈拙找了一张靠角落的乾净不锈钢长桌。 大家分头去排队打饭。 没过多久,六个装着满满当当饭菜的不锈钢餐盘摆在了桌子上。 没有闲聊。 只有筷子碰撞餐盘的声音。 周凯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米饭。 碳水化合物在口腔里分解,咀嚼的动作极其机械。 他隔壁桌的四个男生,正因为一道电学题的受力分析图画错了方向而懊丧得直拍大腿。 周凯听着那些声音。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他突然觉得,陈拙昨晚定下的这个规矩,简直就是一层防弹玻璃。 如果没有这层玻璃,他现在可能连拿筷子的手都是抖的。 林一吃得很慢。 她半眯着眼睛,显然是困极了。 筷子在餐盘里随意地拨弄着青菜,吃两口就要停下来打个哈欠。 苗世安吃相斯文,细嚼慢咽。 和归则是老老实实地把盘子里的每一样菜都吃得乾乾净净。 二十分钟。 午饭解决。 下午一点十分。 距离下午的实验考试还有五十分钟。 六个人走出了食堂。 没有回大巴车,也没有去操场乱晃。 陈拙带着他们走到了下午考试的那栋综合实验楼。 一楼的大厅里有一长排供人休息的木制长椅。 这会儿大厅里人不多,很安静。 「坐下。」 陈拙指了指长椅。 六个人一字排开坐下。 背靠着墙壁。 「闭上眼睛。」 陈拙的声音放得很轻。 「不管睡不睡得着,不要去想任何带数字的东西,放空。」 林一几乎是在头靠到墙壁的瞬间,呼吸就变得沉重起来。 王话少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直,没一会儿也打起了细微的呼噜。 周凯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下巴微收。 陈拙坐在最边上。 他没有闭眼。 目光看着大厅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空地。 脑子里的那台发条,正在极其缓慢地重新上紧。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楼道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休息时间结束了。 外省的队伍陆陆续续地涌进了实验楼。 经过中午的发酵,很多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是上午对答案发现错误後,残留的懊恼和沮丧。 这种情绪像是一种慢性毒药,正在慢慢腐蚀他们的心态。 陈拙站起身。 拍了拍旁边和归的肩膀。 大家纷纷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经过这半个多小时的强制休眠和碳水补充,虽然那种深层的疲惫感依然存在,但眼睛里的红血丝褪去了不少,眼神重新恢复了焦距。 「走吧。」 走廊里的广播响起。 提醒考生前往实验室,准备下午的个人实验操作考试。 几个人直起身子。 用食堂洗手间的冷水洗了把脸。 睡眼惺忪的状态被冷水一激,立刻清醒了过来。 下午一点五十。 实验大楼。 各个物理实验室的大门已经敞开。 下午的安检比上午更严格。 除了身份证和准考证,任何文具都不允许带入。 笔,草稿纸,直尺,甚至连橡皮,实验室都会统一提供。 陈拙走进考场。 找到了自己昨天踩点看过的那个偏右侧过道边的位置。 此时的实验室,和昨天下午空荡荡的样子完全不同。 每一张实验桌上,都放着一个蓝色的方形塑料托盘。 托盘旁边,是一份厚厚的实验试卷。 考场的空气里,隐隐飘着一丝松香和金属的味道。 陈拙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去看卷子。 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那个蓝色的塑料托盘里。 里面没有封装好的黑色塑料实验箱。 没有带着液晶显示屏的高级测试仪。 没有插拔方便的标准接线柱。 托盘里,杂乱地散放着各种极其原始的基础元件。 几根长度不一,两端只剥了一点绝缘皮的细铜导线。 一把带着塑料手柄的普通电烙铁,以及它简陋的铁丝支架。 一块巴掌大小的白色面包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插孔。 几个散装的碳膜电阻,颜色条纹都有些模糊。 两个陶瓷电容。 一块黑色,没有印任何型号说明的八脚集成晶片,引脚还被压在防静电海绵里。 一小卷锡丝,和一小块乾瘪的黄色海绵。 旁边还有几片没有装配在支架上的裸透镜,边缘甚至没有经过精细的打磨,带着一点毛边。 一个简单的雷射笔,用橡皮筋绑在一个铁夹子上。 这就是全部的装备。 考场里,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骚动。 那是一种压抑着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坐在陈拙左前方的一个男生,显然是来自某个习惯了使用顶级成套实验设备的重点中学。 他盯着托盘里的那一堆破烂。 手在半空中悬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他习惯了把导线插进红黑色的接线柱里,看屏幕上的读数。 他从来没有面对过没有说明书的裸晶片,更不知道面包板内部的连通规则是什麽。 面对着裸透镜,他甚至不知道该怎麽让它稳稳地立在桌面上,更别提去调什麽共轴。 习惯了傻瓜式操作的天才们,在面对物理最原始的粗粝面貌时,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下午两点。 电铃声准时响起。 「开始操作。」 监考老师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回荡。 大多数人第一时间翻开了试卷,试图从题目里找到组装这些破烂的说明书。 陈拙没有翻卷子。 他伸出右手,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拿起了桌角那个电烙铁的黑色电源插头,准确地插进了桌子下方的电源插座里。 然後,他拿起托盘里那块乾瘪的黄色小海绵。 站起身,走到实验室边缘的水槽边。 拧开水龙头。 水流浇在海绵上,乾瘪的海绵瞬间吸水膨胀变大。 陈拙单手用力,把海绵里多余的水分挤干,直到海绵处於一种微润但不滴水的完美状态。 他走回座位,把海绵放回托盘边缘。 此时,电烙铁已经开始发热。 陈拙拿起电烙铁。 另一只手扯过一截松香芯的焊锡丝。 烙铁头接触锡丝。 没有生疏,没有犹豫。 一丝白色的烟雾瞬间升腾起来,伴随着松香受热融化时那种特有的,略带刺鼻的香味,在陈拙的鼻尖散开。 陈拙手腕微转。 在刚刚润湿的海绵上快速地蹭了两下。 「哧~」 一小股水汽冒出。 电烙铁的尖端,多余的氧化层被擦去,露出了一层光亮,银白色的均匀挂锡。 陈拙把处理好的电烙铁放回铁丝支架上。 做完这一切。 在考场里其他人还在对着那些散件发呆,还在翻看卷子试图弄懂原理的时候。 陈拙平静地把手伸向那块裸露的,没有说明书的八脚晶片。 这是他们在金陵实验室里,面对着那堆废铜烂铁,重复了无数次的日常。 没有高级套件。 物理的本质,从来都是从这些最原始的散件开始的。 陈拙翻开了实验试卷的第一页。 > 第77章 不完美的刻度与先见之明 考卷翻开,一共三大题。 第一题,热学,第二题,光学,第三题,微弱电信号采集与放大。 三个独立的实验,共享这三个小时的考试时间。 而那个蓝色的托盘里,没有分门别类包装好的器材盒。 光学的裸透镜,热学的单层铝杯,电学的散装电阻,面包板,没有型号说明的八脚晶片,几段长短不一的导线。 所有的东西,毫无规律地混装在一起,像一盘廉价的大杂烩。 要完成这三个实验,考生必须自己从这堆破铜烂铁里分拣出需要的零件,自己规划统筹这三个小时的施工顺序。 习惯了高精尖仪器的尖子生们,拿着笔,看着托盘,出现了短暂的僵硬。 陈拙拿起那张试卷,目光扫过三道大题的考核目标和所需参数。 两分钟後。 他开始动手。 热学的铝杯被推到左上角。 光学的透镜和半导体雷射笔被小心地放在右上角垫着的草稿纸上。 剩下的电学散件,留在托盘正中间。 他选择了先啃最硬的骨头,那块被打磨掉丝印,没有任何型号说明的八脚晶片。 左前方的男生正烦躁地翻着卷子,试图从冗长的题目里找到管脚定义的提示。 这是一场赌博,一旦接反,通电瞬间晶片就会烧毁,第三题直接零分。 陈拙拿起桌角的数字万用表。 按下电源,将中间的黑色旋钮拧到二极体测试档。 左手捏住那块黑色的晶片。 右手握住红黑表笔。 物理实体内部,只要是电晶体和PN结,就遵循最基础的单向导电性和电压降原理。 没有说明书,物理法则就是说明书。 黑表笔固定在边缘的一个引脚上,红表笔依次快速地点过其他七个引脚。 万用表液晶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开路信号,或者是二极体的正向压降数值。 换一个基准引脚,重复刚才的动作。 动作机械,规律,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不到一分钟。 陈拙放下了表笔。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方框,标出左下角的GND和右上角的VCC。 电源和地线找出来了。 烙铁头抵住导线和外部传感器的连接处。 焊锡丝靠上去。 一缕青烟升起,松香的味道在鼻尖散开。 移开烙铁。 一个光滑,饱满,没有丝毫毛刺的水滴状焊点瞬间成型。 这半个月在金陵实验室里,面对成堆破烂练就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冷酷的效率。第一教学楼。 下午两点四十分。 和归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的进度不慢,热学实验已经做完,现在正在处理第二题的微弱光电信号采集。 这道题的信号级别在毫伏之间,极其敏感。 和归的实验台在教室最左侧,紧挨着墙壁。 他看着托盘里那两根长达半米的,没有任何屏蔽层的普通绝缘导线。 目光移动,落在了紧贴着桌子边缘的那面白墙上。 墙角下方,有一排白色的塑料检修盖。 和归站起身。 双手握住宽大的实验桌边缘,微微用力。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整张厚重的实验桌被他硬生生地往右侧平移了一点,远离了那面墙壁。坐下後,他拿起那两根细导线。 左手捏住一端,右手捏住另一端,反方向用力捻动。 红黑两根导线像麻花一样,紧紧地,均匀地绞合在一起。 双绞线。 用两根靠得极近的导线产生的相反磁场,去抵消外界的共模干扰。 和归把绞合好的导线接入电路,打开桌上的小型示波器。 屏幕上,一条清晰,乾净的绿色波形平稳地扫过。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右前方的那个外省男生。 那个男生也在做第三题。 他的导线散乱地摊在桌面上,实验台距离墙壁很近。 此刻,男生正死死盯着示波器,用手拍打着仪器的外壳。 屏幕上,一条粗大,模糊,布满毛刺的波带正在疯狂跳动。 墙壁里主供电线缆产生的五十赫兹工频干扰,已经把真实的微弱信号彻底淹没。 男生急得直抠手,反覆检查接线,却根本找不到干扰源在哪里。 理科楼。 下午三点整。 太阳偏西。 刺眼的阳光透过西侧的茶色玻璃,精准地打在了周凯的实验桌上。 桌面上形成了一大片明亮的光斑。 周凯刚好做完电学题,准备开始第三题的光学干涉测量。 托盘里没有带刻度的金属光具座,只有三片裸露的透镜,一个铁架台夹着的半导体雷射器,和一张作为光屏的白纸。 他需要在没有轨道的白纸上,完全依靠目测和双手,卡出一条笔直的光轴,并读取干涉条纹的间距。阳光照下来的瞬间。 白纸上原本就微弱的红色干涉条纹,瞬间消失在一片明亮之中。 周凯放下手里的透镜。 举起了右手。 安静的考场里,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监考老师的注意。 监考老师快步走过来。 周凯指了指桌上的阳光,又指了指窗户上方吊顶里的缝隙。 「老师,阳光直射破坏了暗场环境,干涉条纹无法观测,请求拉下这个区域的遮光帘。」 声音平稳,理由正当。 监考老师看了一眼桌面,点了点头。 转身走到窗边,拉动隐藏的拉珠。 深灰色的厚重遮光帘缓缓降下。 周凯的实验桌重新陷入了一片适合光学的昏暗之中。 白纸上,那几道细密的红色条纹再次清晰地显现出来。 周凯拿起直尺,凑近光屏,开始记录数据。 下午四点。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小时。 走廊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上午在开幕式上讲话的那位老专家,背着手,在一间间考场外巡视。 他没有走进去,只是透过後门的玻璃窗,观察着考生的状态。 老专家的脸色并不轻松。 这次的实验器材,是命题组故意做旧,做糙的。 把三个科目的散件混装,也是为了考察学生统筹全局的能力。 目的就是要打破这些天才少年们对理想模型的迷信。 他走过一个考场,看到一个女生正在做第一题的热学实验。 组委会发下的量热器,是一个没有保温层的普通单层铝杯。 热量散失极快。 女生测量出的比热容数据,跟课本上的标准值差了将近百分之三十。 她盯着草稿纸上的数据,握着笔的手有些僵硬。 最终,她拿起了橡皮。 把真实记录下的温度变化一点点擦掉,然後用笔,硬生生地往回找补了几个数字,凑出了一个接近标准值的漂亮结果。 老专家在窗外看着,微微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伪造数据,去迎合一个不存在的标准答案。 脚步停在了第三教学楼402教室的後窗外。 老专家的目光,落在了靠窗第三排的一个男生身上。 是陈拙。 陈拙的桌面上,那个用散件搭出来的电路已经通电,光学的透镜也在白纸上画好了光路标记,旁边放着那个已经冷却的单层铝杯。 三个实验的实操部分全部结束。 他正在写试卷。 老专家的视力很好,透过玻璃,能大致看清陈拙卷面上的排版。 陈拙的数据记录表格里,填满了数字。 如果按照标准模型来算,陈拙测出来的这几组数据同样是非常难看的,误差极大。 但陈拙没有拿橡皮。 他的卷面上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 真实的数据,哪怕再丑陋,也被他用黑色的墨水定格在答题卡上。 老专家的目光往下移。 落在了试卷最後那半页大片空白的区域。 陈拙正在那里写字。 不是在凑答案,而是在写一行行严密的数学公式。 老专家看清了那些符号。 偏导数。 绝对误差。 相对误差的方和根。 那是大学物理实验里才会系统接触的系统误差传递公式。 陈拙没有试图掩盖仪器的缺陷。 他坦然地接受了那个单层铝杯的漏热,接受了劣质导线自带的电阻,接受了面包板插孔里的接触不良。他把这些缺陷,全部转化为了数学语言。 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 他在卷面上清晰地列出了三条误差来源。 第一,环境温度梯度导致的牛顿冷却对流损耗。 第二,非理想电压源内阻带来的高频分压效应。 第三,散件连接处的接触电阻波动。 最後,他把这些误差项带入公式,算出了一个庞大的误差范围。 并在这个不完美的真实数据後面,画上了一个句号。 老专家站在窗外,静静地看完了陈拙写下最後一行字的动作。 在这间安静的考场里。 没有任何捷径,没有力挽狂澜的神仙发明。 用最笨拙也最诚实的态度,对着一张满是漏洞的实验桌,钻进了真实的物理世界。 老专家没有推门进去。 他只是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那个少年放下手里的笔。 布满皱纹的眼角,一点点舒展开来。 他没有说话。 转身顺着走廊,走向了下一个考场。 下午五点。 长长的电铃声响起。 「考试结束,全体起立,双手离开桌面。」 监考老师的声音盖过了铃声。 陈拙站起身,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考场里响起了一阵收拾仪器的碰撞声和推开椅子的摩擦声。 陈拙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已经完全落到了建筑物的後面,天空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灰蓝色。 属於个人的战场,终於落下帷幕。 第78章 团体赛(好想死,手快撤不回来) 北方的夏天,傍晚五点依然残留着白天的暑气。 没有风,热气闷在走廊的通风口处。 从各个考场里出来的学生汇聚在楼梯间。 没有人跑动。 大多数人的脚步都放得很慢。 陈拙没有停留,顺着人流走到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台阶上。 他走到第二食堂前面的一片树荫下。 这是中午吃饭时定好的集合点。 周凯已经在了。 他没有站着,而是蹲在马路牙子上,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面。 过了一会儿,和归从主干道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有些拖遝,走到树荫下,直接在周凯旁边的一块景观石上坐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苗世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走过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想扯出一个笑脸,但嘴角只抽动了一下,就放弃了。 王话少手里拿着一张不知道从哪扯下来的废纸,叠成了方块,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捏着。 走到人群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但看了一眼周围几个人的状态,又把嘴闭上了,只是烦躁地抓了两下头发。 林一是最後走过来的。 她走到树下,站在和归旁边,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六个人聚齐了。 周围不断有其他省份的队伍经过,有人在激烈地争论最後一道大题的参数,有人在抱怨散件组装的公差太大。 苏省队的这六个人站在一起,没有一个人开口提刚才的考试。 没有对答案,也没有抱怨题目。 一辆白色的大巴车从前面的路口拐过来,停在路边。 车门向外打开。 陈拙走在最前面,迈上台阶。 六个人各自找了空位坐下。 车门关上,引擎重新启动,大巴车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车子没有直接回酒店。 开了大约半个小时,在一条栽满槐树的老街上停了下来。 王教授提前在这里等他们。 老头子站在一家门面有些陈旧的饭馆门口,看着大巴车停稳,冲他们招了招手。 这是一家当地的铜锅涮肉店。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里面充斥着浓烈的羊肉油脂香气和沸腾的水汽。 一楼的大厅里坐满了人,声音嘈杂。 王教授带着他们直接上了二楼的包厢。 包厢中间是一张大圆桌,桌子中央已经架好了一个紫铜炭火锅。 底下的木炭烧得通红,锅里的清汤翻滚着,几段大葱和姜片在水面上浮沉。 旁边的推车上,摆着十几盘切得极薄的羊肉,还有几盘冻豆腐,白菜和粉丝。 每人面前放着一碗调好的麻酱,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 「坐下吃饭。」 王教授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没有问任何关於考试的问题。 六个人依次落座。 王教授端起推车上的两盘羊肉,直接用筷子把肉全部拨进沸腾的锅里。 红白相间的肉片在滚水里迅速变色,蜷缩起来。 不需要任何招呼。 周凯拿起漏勺,捞起一勺刚熟的羊肉,倒进自己的碗里,在麻酱里裹了一圈,直接塞进嘴里。滚烫的温度和羊肉加蘸料的咸鲜味在口腔里散开。 他大口地咀嚼着,喉结上下滑动,直接咽了下去。 接着又去捞第二勺。 包厢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铜锅里水沸腾的咕噜声,筷子碰到瓷碗的清脆声,以及吞咽的声音。 食物在胃里堆积,带来一种踏实的饱腹感。 吃了一个多小时。 桌上的空盘子摞得很高。 锅里的汤底渐渐熬干,炭火也暗了下去。 结完帐,走出饭馆。 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打在柏油路面上。 晚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带上了一丝凉意。 大巴车把他们拉回了酒店。 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到了房间门口。 他们是一人一间房,六个房间挨在一起。 陈拙停下脚步,看着其他人。 「大家回去洗澡睡觉休息休息,明天早上七点半,还是在一楼餐厅集合。」 几个人点了点头,各自拿出房卡。 滴滴的电子音接连响起。 门锁推开,走进去,反手关门。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拙走进自己的房间。 插上房卡,玄关的灯亮起。 从衣柜里拿出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十分钟後,陈拙走出浴室,用毛巾把头发擦乾。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 关掉床头的台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外面的路灯光。 第二天。 早上六点半。 陈拙准时睁开眼睛。 起床,洗漱。 七点半。 一楼的自助餐厅。 其他五个人也陆续到了。 周凯走路的步伐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王话少正在餐台前夹包子,嘴里咬着半根油条,和归拿了一杯豆浆和两个白煮蛋。 没有人提昨天的事。 快速地吃完早饭,放下餐具。 八点整。 大巴车停在酒店门口。 队伍集合上车。 今天的行车路线和昨天不一样。 大巴车开进大学校园後,没有在前面的教学区停留。 而是沿着一条宽阔的沥青路一直往里开。 路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红砖老楼被抛在身後。 视线里出现了一片充满了工业气息的区域。 大面积的灰色钢结构厂房,粗大的通风管道架设在建筑外部。 空气里能闻到一种机油和金属防锈漆混合的味道。 大巴车在一座占地面积很大的场馆前停下。 正门上方,有一排铁灰色的金属大字,没有喷漆,保留着金属原本的颜色。 国家级工程综合实训中心。 各省的队伍都在这里下车。 今天不需要去找各自的考场,所有的团队都集中在这个大场馆里。 每个队伍都是六个人站在一起。 前面的人推开了两扇沉重的红色铁门。 内部的空间很开阔。 一排排的大灯悬挂在上面,将整个场馆照得通亮。 地面乾净平整,上面用黄色的油漆画着不同区域的分界线。 这里没有平时考试用的那种单人课桌和塑料椅子。 场馆的正中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张工作台。 几十支队伍,按照引导牌上的指示,各自走向贴着本省名字的工作台。 苏省队的位置在场馆的右前方。 陈拙走在前面,带着另外五个人来到工作台前。 六个人围着这张长方形的桌子站定。 工作台的正中央,放置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箱。 长约一米,宽半米,高度大概在四十厘米左右。 正面有两个厚实的锁扣,紧紧地扣着。 没有任何标志或字迹。 不仅是他们这一桌。 视线扫过去,全场每一张工作台的正中央,都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黑色金属箱。 九点。 实训中心最前方,那一面占据了半面墙的电子屏幕亮了起来。 在短暂的黑屏後,屏幕上直接打出了白底黑字。 全国初中生物理竞赛总决赛一一团队综合挑战赛。 紧接着,下面的正文逐行显示出来。 字体很大,坐在最後一排也能看得很清楚。 课题:微弱环境能量的收集与转化展示。 任务:利用工作台上的标准元件库,自主设计并搭建一套能量收集系统。 目标:在不使用任何化学电池,市电接入的前提下,点亮组委会配发於密封袋中的2.5V红色高亮发光二极体,并保持稳定发光不少於10秒。 时限:4小时。 规则:禁止向其他团队借用元件,禁止破坏性拆解实训中心内固定设施。 文字显示完毕後。 屏幕的最下方,跳出了一个红色的数字时钟。 04:00:00。 场馆里的广播响了一声短促的电子哨音。 倒计时开始跳动。 03:59:59。 第79章 边坐着去 在哨音落下的那一刻。 整个场馆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杂乱而剧烈的金属碰撞声。 几十个黑色金属箱的搭扣被同时掰开。 底衬是一整块黑色的防静电海绵。 海绵上挖出了一个个凹槽,里面嵌着几个做工精细的成品组件。 有四块手掌大小的微型太阳能电池板,表面覆盖着多晶矽涂层,在头顶灯的照射下反着光。有两套微型风力发电机,带有流线型的白色塑料叶片,中间的转轴看起来很光滑。 还有几块带有金属引线和接线端子的高敏压电陶瓷片。 隔壁工作台上,一个外省队伍的几个男生已经激动起来。 「拿太阳能板!」 一个男生大声说。 「场馆顶上全是这种灯,亮度绝对够了,把四块板子全部拿出来,做串联!」 「风叶也拿出来。」 另一个人说。 「我刚才看到那边墙上有个排风扇,等会搭个架子对着吹。」 四周的很多队伍都做出了类似的反应。 导线被扯出来的声音,塑料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还有讨论怎麽搭建支架的声音,在宽阔的场馆里交织在一起。 最上层那些成品化的组件,成了绝大多数队伍的首选。 收集环境能量,光能和风能是最容易想到的途径。 苏省队的工作台前。 金属箱也已经完全展开。 王话少看到最上层的那几块太阳能板,手已经伸了过去。 他的手指刚碰到最外面那块板子的蓝色边缘。 「先别拿那个。」 陈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语气很平静,音量不大,但足够让桌边的几个人都听清楚。 王话少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陈拙。 「怎麽了队长?不拿太阳能板吗?你看别人都在搭那个,场馆里灯这麽亮,光能不是现成的吗?」陈拙的视线没有看那些太阳能板。 他指了指工作台右上角的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很不起眼的透明塑料密封袋。 只有巴掌大小。 袋子里装着一颗普通的红色发光二极体,带着两根细长的金属引脚。 旁边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纸。 上面印着一行黑色的小字: 额定工作电压2.5V,工作电流20mA。 陈拙收回手,看着金属箱最上层的那几块深蓝色的板子。 「场馆顶部的灯距离地面至少有十米。」 「光的照度随着距离的增加呈平方级衰减,打到桌面上,剩下的光子并不多。」 他看向周凯。 「这种微型多晶矽板,在这种衰减後的散射光照射下,能产生的开路电压不会超过0.5伏,短路电流更是只有微安级别。」 「风力发电机的叶片也一样,场馆里的排风扇和空调风,距离太远,吹过来的微风根本克服不了转子的静摩擦阻力,转速提不上去。」 陈拙看着屏幕上的那个题目。 「课题是微弱环境能量的收集。」 「0.5伏的输入,去点亮一颗死区电压在2V左右,额定需要2.5V的高亮LED。」「中间差了至少2伏的电压断层。」 「组委会放在最上面的这些东西,在目前的光照和风速条件下,产生的电压根本跨越不了二极体的阈值。 不管怎麽串联,内阻都会成倍增加,最後连电流都放不出来。」 陈拙绕过工作台的角,走到箱子的正前方。 他的手直接越过了最上面那一层看起来很高级的组件。 他拉开了金属箱的最底层。 那里没有整齐的防静电海绵,也没有精美的成品模块。 只有一堆用普通的透明自封袋装着的散件。 看起来就很廉价。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拚收集能量的绝对值。」 陈拙的手在那些自封袋里翻找。 「我们要的是极限升压,只要环境能给0.2伏,我们就把它升到2.5伏。」 他从底层抽出了几个袋子。 扔在原木台面上。 一小卷很细的漆包线。 一个绿色的铁氧体磁环,只有指甲盖大小。 两块黑色的,四四方方的半导体制冷片。 一个普通的NPN型三极体。 几只不同阻值的色环电阻。 「做自激振荡升压电路。」陈拙说。 桌边的几个人看着那些散件。 「周凯,你准备算高频变压器的最佳匝数比。」 陈拙开始分配任务。 「和归,麻烦你绕线圈,线很细,小心点。」 「王话少,你去拿面包板,把外围的测试电路搭出来。」 「别管其他队伍在干什麽,这四个小时,我们就只盯这一个系统。」 陈拙转头看向苗世安,指了指那堆散装的色环电阻和万用表。 「世安,你负责品控和数据,组委会给的散件参数鬼知道是多少,把所有电阻和三极体的实际参数重新测一遍,标定误差,等会儿搭电路,没有你点头的元件,一个都不准上板。」 四个男生立刻行动起来。 周凯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和黑笔,看了一眼铁氧体磁环上标注的磁导率参数,趴在桌子上开始列方程。和归拿过那卷漆包线,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思考双线并绕的起头方式。 王话少从工具箱的第二层找出了一块白色的面包板,开始在上面插接测试用的跳线和引脚。陈拙站在桌边,脑子里在过整个电路的拓扑结构。 林一站在工作台的最边缘。 她看着周凯在纸上写满公式,看着和归小心翼翼地捏着那个极小的磁环,看着王话少在面包板上戳来戳去。 她等了一会儿,发现陈拙没有安排她的名字。 林一拉过旁边一把别人留下的钢管摺叠椅。 「没我事了?」她看了陈拙一眼,「那我坐会儿去了。」 陈拙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卷细漆包线,抽出一截。 又从工具箱的最底层翻找了一下,找出一小块用来打磨引脚的细砂纸。 陈拙走到林一面前,把那截线和砂纸递给她。 「坐着可以。」 陈拙指了指椅子。 「这卷线有绝缘漆皮,你需要把我们等会儿要用的线头部分,用砂纸一点点刮乾净。」 「力度要均匀,不能把里面的铜芯刮断,也不能刮出划痕影响导电。」 「在用完之前,一直刮。」 林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细线。 又看了看那块略微有些掉砂的砂纸。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着东西走到椅子边,坐了下来。 顺着线的方向,轻轻地往外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场馆里的气氛变得有些两极分化。 周围的很多队伍都在热火朝天地搭建着大型装置。 有人用铁丝和塑料管搭起了一个高高的架子,把四块太阳能板固定在上面,调整着角度对着顶部的光源。 有人跑去墙边,试图研究那个巨大的排风扇怎麽能把风引过来。 到处都是说话声和走动的声音。 而陈拙他们的工作台前,显得很安静。 桌面上没有任何大型的结构。 只有几根线,几个小零件,和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和归弯着腰,脸离桌面很近,手里捏着磁环,一圈一圈地把线绕上去。 周凯手里的笔一直没停。 林一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慢吞吞地刮着漆皮。 在这个充满金属碰撞声和喧闹声的巨大厂房里。 他们六个人围在这张桌子前,各自做着手里的事情。 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有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砂纸摩擦漆包线的轻微动静。 第80章 问题 大屏幕上的红色数字跳动到了02:59:59。 实训中心里的温度似乎比刚开考时高了一些。 几百个人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走动,说话,呼吸。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虽然一直在往外送着冷风,但压不住那种逐渐升温的焦躁。 左前方的一张工作台上,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是一个外省队伍的男生把手里的改锥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他面前架着一个用金属细杆拚成的支架,上面用胶带绑着四块深蓝色的太阳能电池板。 红黑两根导线从电池板背面引出来,接在一个黄色的万用表上。 万用表的液晶屏幕上,黑色的数字停留在0.32上。 一直没有跳动。 「0.32伏。」 那个男生盯着屏幕,声音有些发乾。 旁边的一个女生凑过去看了看,又擡头看了看头顶十几米高的工业照明灯。 「我们已经把四块板子全部串联了,怎麽只有这麽点电压?是不是线没接好?」 她伸手去捏那个连接处的鳄鱼夹。 「线没问题。」 男生把改锥推开。 「是光照不够,这里的灯看起来亮,但散射太严重了,打到桌面上根本没多少能量。」 「那怎麽办?」 「我不知道。」男生烦躁地抓着头发。 「连0.5伏都不到,那颗灯泡的死区电压是2伏,这点电连它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类似的对话和动静,在场馆的各个角落里陆续出现。 用风扇吹风力发电机的队伍,发现转子在微风下只能偶尔转动半圈,万用表上的读数一直在零点几伏徘徊。 开局时那种抢到高级物资的兴奋感,在这两个小时里被一点点磨平。 取而代之的,是发现物理常识被环境卡死後的恐慌。 他们手里的高级货,在这个特定的空间和条件里,变成了一堆无法跨越阈值的废品。 场馆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杂乱。 有人开始翻找金属箱的底层,试图寻找其他的替代方案。 有人跑去找巡场的裁判,询问是不是仪器有故障。 陈拙他们的工作台前很安静。 陈拙在纸上研究自己的计划还有什麽漏洞。 周凯手里的黑笔在草稿纸上移动。 纸面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填满。 他画了一个闭合的磁路模型,旁边写着磁通量的微积分方程。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停下来,看了看题目要求的2.5V目标电压,又看了看旁边放着的那块半导体制冷片。把刚才算出来的一个匝数比划掉,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算式。 和归坐在工作台的侧面。 为了看清手里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绿色铁氧体磁环,他的腰弯得很低,脸几乎贴到了桌面上。手里捏着两根细细的铜线。 铜线的表面涂着一层透明的绝缘漆,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他需要把这两根线同时,均匀地绕在那个小小的磁环上。 不能有交叉。 不能有重叠。 线与线之间必须紧密贴合。 和归的呼吸放得很慢。 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两根线,顺着磁环的内孔穿过去,拉紧。 然後左手转动磁环,右手再次穿线。 他的动作很僵硬,每一个循环都要停顿一下,确认线的走向。 王话少在摆弄那块白色的面包板。 上面有很多排列整齐的小孔。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带有三个金属引脚的小元件,一个NPN型的三极体。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元件正面的平整面,确认了发射极,基极和集电极的位置。 把三个引脚对准面包板上的小孔,用力按了下去。 接着,他又拿起一个色环电阻。 棕,黑,红,金。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阻值,把电阻的两端折弯,插在三极体旁边的孔里。 做完这些,他擡起头,看了一眼和归。 「还没绕完?」 和归没有擡头,也没有回答。 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缓慢地穿线。 苗世安坐在王话少旁边,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手里的红黑表笔稳定地压在电阻两端。 万用表的蜂鸣声时不时短促地响一声,他把测好的元件按照实际阻值,在桌面上排成几个整齐的小方阵。 工作台的最边缘。 林一坐在一把钢管摺叠椅上。 她的脊背微微弓着,手肘支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左手捏着一截漆包线,右手捏着对摺的细砂纸,夹住线头。 往外拉。 再拉。 细微的粉末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 她刮得很慢。 眼神没有焦点,看着桌面上一道深色的划痕发呆。 周围的争吵声,走动声,甚至隔壁桌男生砸桌子的声音。 对她来说,就像是某种背景白噪音。 这是一种不需要动脑子的机械劳动。 大脑的皮层活动降到了最低点。 呼吸平稳绵长。 她的身体进入了一种类似於休眠的放松状态。 时间继续流逝。 红色的大屏幕上,数字变成了01:45:00。 两个半小时过去了。 和归终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把那个绕满铜线的绿色磁环放在桌面上。 上面的线圈排列得很整齐,四根线头从两端引出来。 和归揉了揉僵硬的脖颈,他的手指有些发抖。 周凯也放下了笔。 他把最上面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推到工作台中间。 「初级和次级的匝数比定在1比1.5。」周凯说。 「这是我能算出来的,在这个磁导率下,起振最容易的参数。」 陈拙走过去,拿起那个磁环看了一眼。 又看了看周凯算出来的纸。 「测试吧。」陈拙说。 王话少把面包板推过来。 和归用镊子夹住磁环上的四根线头,这四个线头已经被林一用砂纸刮掉了绝缘漆,露出了里面黄色的铜他把线头按照周凯画的电路图,小心翼翼地插进面包板对应的孔位里。 初级线圈接在三极体的集电极。 次级线圈接在基极的电阻上。 一个最简易的高频自激振荡升压电路,焦耳小偷,完成了外围的拚装。 陈拙拿过万用表,把档位调到通断测试档。 红黑表笔在几个关键的节点上点了一下。 万用表发出短促的蜂鸣声。 「线路通了。」陈拙放下表笔。 接下来是电源。 陈拙从刚才找出来的散件里,拿起那块黑色的半导体制冷片。 四四方方,像一块薄薄的陶瓷饼乾。 侧面引出了一红一黑两根较粗的导线。 他把制冷片的红黑线接在电路的输入端。 「目标灯泡。」陈拙说。 王话少小心翼翼地撕开那个透明的塑料密封袋。 把那颗需要点亮的红色高亮LED灯拿出来。 看了一眼长短引脚,区分正负极。 插在电路的输出端。 所有的连接都完成了。 工作台上,一个由破旧散件,细线和面包板组成的简陋系统,静静地趴在那里。 看起来没有任何科技感,甚至有些寒酸。 大屏幕上的时间是01:10:00。 还有一个小时出头。 「谁来捂?」陈拙看着那块黑色的制冷片。 「我来。」王话少搓了搓手。 他向前探出身子。 把两只手掌平铺在那块黑色的陶瓷片上。 用力压紧。 体温开始向陶瓷片传导。 塞贝克效应开始发生作用。 周围的其他省份队伍,有的还在绝望地调整太阳能板的角度,有的已经放弃了成品组件,开始在底层箱子里乱翻。 陈拙他们的工作台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凯盯着那颗红色的LED灯。 苗世安双手握着万用表的表笔,死死压在LED灯的两个引脚上,盯着液晶屏幕。 红灯猛地一闪,亮度瞬间拔高。 「起振了。」苗世安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电压2.64伏,越过死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颗原本暗淡的红色LED灯里,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 像是一根快要熄灭的火柴。 紧接着。 红光猛地一闪。 亮度瞬间拔高。 一颗刺眼的红色光点,在半透明的树脂灯管里稳定地亮了起来。 亮了。 王话少的脸上瞬间迸发出一丝狂喜。 他下意识地想喊出声,但强行把声音压在了喉咙里,只是咧开嘴,看着周凯和和归。 和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周凯捏着拳头,在空中用力挥了一下。 他们用一堆最不起眼的散件,用一个手工绕制的粗糙线圈。 硬生生地把人体的体温,跨越了那道巨大的电压鸿沟,升到了2.5伏。 「稳住。」陈拙看着王话少,「目标是十秒,别松手。」 王话少点点头,手掌继续用力贴着制冷片。 四秒。 五秒。 六秒。 红色的光点依然刺眼。 稳定的电流在高频开关的控制下,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二极体里。 七秒。 那颗刺眼的红色光点,突然毫无徵兆地闪烁了一下。 亮度肉眼可见地暗了一截。 「电压在掉!」苗世安猛地擡起头。 「2.1伏……1.8伏……跌破阈值了!」 红光从刺红衰减成橘红。 「0.6伏…0.2伏……」苗世安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王话少愣了一下。 「怎麽回事?」 他以为是自己的手没贴紧,赶紧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掌心死死地压在陶瓷片上。 八秒。 红光没有恢复。 而是从那种高亮的刺红色,迅速衰减成了一种暗淡的橘红色。 就像是电池电量耗尽前最後的挣扎。 九秒。 橘红色彻底消失。 LED灯管里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线。 十秒。 灯灭了。 面包板上的那颗发光二极体,重新变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透明塑料壳。 王话少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他的手还死死地按在制冷片上。 但灯再也没有亮起来。 工作台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刚才那十几秒钟的狂喜,被这种突如其来的熄灭,生生砸成了一地的碎片。 「线断了吗?」 和归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立刻凑过去,仔细检查磁环上的铜线和面包板上的引脚。 「没有,没断,全都在孔里。」 「短路了?」 周凯一把抓起万用表,把档位调到电阻档,快速地在几个节点上测量。 液晶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 「没有短路,阻值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三极体,「是不是管子烧穿了?」 「廉价的管子,漏电流可能太大,发热击穿了。」 王话少松开手,有些烦躁地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他的手心全是汗。 周凯准备去底层箱子里再找一个三极体替换。 「先等等,不用换。」 陈拙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他没有去看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也没有去检查面包板上的线路。 他走到工作台中间。 伸出一只手。 手指顺着那块黑色的半导体制冷片边缘,插了进去。 指尖触碰到了制冷片朝下的那一面,也就是和原木工作台台面紧紧贴合的那一面。 陈拙停留了两秒。 然後把手抽了回来。 「底下的陶瓷板,是温的。」 陈拙看着他们。 周凯愣住了。 王话少也没反应过来。 陈拙拿起那块黑色的制冷片,把它翻了个面。 底下的木质桌面,因为刚才一直被压着,留有一点微弱的余温。 「不是电路的问题。」 他把制冷片重新放回桌面上。 「温差发电,塞贝克效应的前提,是热端和冷端必须存在温度梯度。」 「王话少一直在用体温加热上面这块陶瓷片。」 「热量通过半导体材料,向下传导。」 「底下的冷端,紧紧贴着这张原木桌子。」 「木头是热的不良导体。」 陈拙指了指桌面。 「热量散不出去,全部淤积在底部。」 「十秒钟的时间,制冷片上下两面的温度,已经达到了热平衡。」 「上面是一个温度,下面也是同一个温度。」 「没有温差,电势差瞬间归零。」 「所以灯灭了。」 几个人盯着那块黑色的陶瓷片。 物理常识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了他们面前。 温差发电,不仅需要热源。 更需要一个能持续带走热量,维持低温的冷源。 但在这样一个只有木头桌子的考场里,去哪里找冷源? 大屏幕上的时间变成了01:05:00。 全场依然喧闹。 别的队伍还在为了0.5伏的电压焦头烂额。 而陈拙他们,已经触碰到了这个系统的最後一道锁。 「造冷源。」 陈拙没有迟疑,直接下达了指令。 他转身走向那个庞大的黑色金属箱。 箱子的底部,是一块用来加固的铝合金底板,用几颗十字螺丝固定着。 「王话少,拿改锥,把这块底板拆下来,铝的比热容小,导热性好。」 陈拙指着箱底。 王话少立刻拿起一把螺丝刀,对着箱底的螺丝用力拧了起来。 「周凯,去洗手间。」 「拿一卷擦手用的纸巾,全部用水打湿,不要拧乾,让它保持滴水的状态,快。」 陈拙转头看向和归。 「和归,麻烦你把线路重新理一下,把输入端的红黑导线加长,我们需要把制冷片悬空。」没一会。 周凯跑了回来。 手里捧着一团湿漉漉的白色纸巾,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串水花。 王话少也把那块长方形的铝合金底板拆了下来。 「垫在下面。」陈拙指挥。 王话少把铝合金板平放在木头桌面上。 周凯把那一团浸透了水的湿纸巾摊开,铺在铝板上。 陈拙拿起那块半导体制冷片,把冷端死死地压在湿纸巾上。 「水在常温下蒸发,会带走大量的汽化热。」 陈拙看着那个简易的三明治结构。 「湿纸巾和铝板组成的散热层,会强行把冷端的温度锁死在室温甚至更低。」 「这个冷源,足够撑过十秒的测试。」 系统重新布置完毕。 湿纸巾里的水分在慢慢渗透。 铝板将周围的温度传导过来。 时间来到00:55:00。 「再试一次。」陈拙往後退了一步。 王话少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手掌。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向前探出身子,把两只手掌平铺在制冷片的热端上。 用力压住。 周凯盯着面包板上的LED灯。 和归屏住了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灯没有亮。 五秒。 十秒。 那颗透明的塑料灯管,依然毫无生气。 里面连一丝微弱的红光都没有闪现。 「没反应。」王话少的声音有些慌了。 他把手掌挪开,又重重地压了上去,试图增加接触面积。 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万用表上的读数甚至没有超过0.1伏。 「是不是湿纸巾把短路了?」周凯赶紧检查制冷片边缘的接线。 没有水渗进去,绝缘层完好。 「还是管子刚才烧了?」和归拿起万用表。 陈拙走过去。 他没有看电路。 而是直接伸手,握住了王话少的手腕。 手指贴在了王话少的掌心上。 陈拙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松开手。 「你的手太凉了。」 王话少愣住了。 他自己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一层冷汗。 手指冰凉,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 陈拙看向周凯。 「你来。」 周凯立刻把手压在制冷片上。 等了十秒。 灯还是没亮。 陈拙摸了一下周凯的手指。 一样。 冰凉,且带着湿滑的冷汗。 陈拙没有再去试和归和苗世安的手。 他知道结果是一样的。 这不再是物理问题。 这是生理问题。 经过昨天六个小时的个人赛高压。 加上今天早晨开考以来的三个多小时。 在这样一个嘈杂,充满竞争压力的环境里。 周凯在算复杂的数学方程。 和归在绕折磨神经的细线。 王话少在不断地试错和等待。 他们的身体,一直处於高度紧张的应激状态。 交感神经占据了绝对的主导。 肾上腺素大量分泌。 为了保证大脑和核心脏器的供血,周围血管剧烈收缩。 四肢末梢的血液循环降到了最低点。 越紧张,越想赢,手就越凉,冷汗就越多。 王话少和周凯现在的手心温度不够。 加上水分蒸发带走的热量。 他们根本无法提供稳定的热源。 湿纸巾确实锁死了冷端。 但他们失去了唯一的热源。 热力学系统搭建得完美无缺。 却倒在了人体生理机能的本能反应上。 大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00:50:00。 不到一个小时。 王话少急得在原地打转,两只手不停地互相搓着,试图摩擦生热。 但越着急,心跳越快,手心冒出的冷汗就越多。 刚刚搓出的一点温度,几秒钟後又变成了冰凉。 苗世安摘下眼镜,揉了揉发乾的眼睛。 绝望感像一层厚厚的灰尘,落在这个摆满散件的工作台上。 系统的拚图已经完整。 最後一块碎片,却在自己身上碎掉了。 陈拙站在桌边。 看着那颗暗淡的发光二极体。 手指在工作台边缘的木纹上轻轻划过。 周围是百来个人绝望的喧闹声。 距离结束时间,正在一点点逼近。 第81章 热源 大屏幕上的红色数字跳动到00:45:00。 还剩最後四十五分钟。 热力学系统是完美的。 铝合金底板加上浸透了冷水的纸巾。 水分子在常温下持续蒸发,带走大量的汽化热。 制冷片的冷端被死死地钉在了室温甚至更低的温度曲线上。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机械结构的被动水冷循环。 电磁系统也是完美的。 初级线圈和次级线圈的比例精确到了个位数。 廉价的NPN型三极体在最佳的偏置电阻下,随时准备进行高频的开关动作。 只要有一点点微弱的持续直流电输入,那个手工绕制的变压器就能在磁芯中产生剧烈的磁场变化,把电压硬生生地擡高十倍。 两套系统已经通过导线咬合在一起。 中间只缺一个东西。 一个温度稳定的热源。 陈拙站在工作台的正前方。 他没有看那颗暗淡的LED灯,也没有看大屏幕上不断减少的数字。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的那几根连接线上。 从半导体制冷片引出来的红色导线,连接着面包板的供电轨。 导线的铜芯暴露在空气中。 刚才王话少在反覆按压制冷片的时候,手上的冷汗沾到了一些在裸露的铜线上。 在顶灯的照射下,那段原本呈现紫铜色的线头,表面泛起了一层极其轻微的暗色氧化层。 电压本来就只有零点几伏。 任何一点接触电阻的增加,在这个微弱的系统里都是致命的。 陈拙转过身。 他走向工作台的最右侧角落。 林一坐在这张长方形大桌子的边缘。 那把钢管摺叠椅有些矮,她的腿随意地伸在前面,脚後跟踩着地坪。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支在原木台面上。 从早上到现在。 她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左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捏着一截漆包线。 往外拉。 松开,退回。 再夹住,往外拉。 动作很慢。 幅度很小。 没有任何顿挫和急躁。 随着砂纸的摩擦,漆包线表面那层绝缘漆被一点点剥落。 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铜芯。 林一的眼睛半睁半闭。 陈拙走到她身边。 没有出声打断她。 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一排已经刮好漆皮,剪成固定长度的备用导线上。 陈拙伸出手。 指尖捏住其中一根刮好的铜线,准备拿走。 在拿起铜线的那一瞬间。 陈拙的手背,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林一搭在桌面上捏着线的左手。 触碰的时间不到零点一秒。 陈拙的手指瞬间顿住了。 他感觉到了一股温度。 在自己冰凉,甚至带着寒意的手背皮肤上。 那一触即分的区域,传来了一种乾燥,饱满,持续的热量。 那是正常的体温。 不。 在现在这个环境下,那是一种反常的体温。 陈拙慢慢转过头,看着林一。 林一没有反应。 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刚才那轻微的擦碰。 右手的砂纸依然夹住漆包线,往外拉拉。 陈拙看着她的手。 因为长时间没有用力,她的手指呈现出一种自然的微曲状态。 皮肤表面没有任何反光。 没有汗水。 指尖带着正常的血色。 陈拙的脑子里,在一瞬间出现了两幅画面。 一幅是王话少那双在灯光下泛着水光,冰凉刺骨的手掌。 另一幅是此刻眼前这双在缓慢移动的手。 陈拙的视线从林一的手,移到了她的侧脸上。 她微张着嘴,呼吸平缓。 没有任何应激反应的体徵。 在长达三个多小时的枯燥刮线过程中,她的大脑皮层活跃度降到了极低点。 心率可能一直维持在六十左右。 没有肾上腺素的干扰,外周血管保持着完全的舒张状态。 来自动脉的温热血液,毫无阻碍地流向四肢末梢,将她手部的温度死死地锁定在了人体的标准核心温度。 完美的恒温源。 大屏幕上的时间:00:38:00。 陈拙没有做任何解释。 也没有喊其他人。 他直接伸出手,从林一的右手抽走了那块细砂纸。 然後把她左手捏着的那卷漆包线拿了过来,放在桌子最边缘。 林一手里的阻力突然消失。 她停下动作,转过头。 眼神里带着一丝刚被打断後的茫然。 她看着陈拙,又看了看桌上被拿走的工具。 「做完了?」 林一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长时间没说话的乾涩。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准备站起来。 「没完。」陈拙说。 林一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陈拙。 没有问为什麽,只是等着下文。 陈拙指了指工作台的正中央。 那里放着那个接满导线的面包板,和那个垫着湿纸巾的铝合金底座。 「换个位置。」陈拙说。 「带上椅子。」 林一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 她站起身,单手拎起那把钢管摺叠椅的靠背。 她走到工作台的正中间,在陈拙刚才站的位置,把椅子放下。 周凯擡起头。 和归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王话少拿着毛巾正在擦手。 苗世安戴上眼镜,看着陈拙和林一。 林一坐下。 面前就是那套系统。 那块黑色的半导体制冷片,平放在湿透的纸巾上。 上面连着红黑导线。 导线的另一端接在面包板上。 面包板上插着那颗透明的红色LED灯。 「把两只手放上去。」 陈拙指着那块黑色的陶瓷片。 「盖住它,不要留缝隙。」 林一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片子。 又看了看底下还在往外渗水的白纸巾。 她没有问这是什麽。 也没有问放上去有什麽用。 她把两只手伸了过去。 「手心向下,平贴在上面。」陈拙补充了一句。 林一按照指令。 把右手掌心贴在陶瓷片上。 尺寸刚好。 有点凉,底下的水汽在向上传导温度。 接着,她把左手叠在右手的背上。 「不用太用力压。」陈拙看着她的动作,「贴紧就行,找个舒服的姿势,保持不动。」 林一感受了一下手臂的角度。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两个手肘向外分开,稳稳地支撑在原木台面上。 然後,她把肩膀松了下来。 脖子一软,下巴直接搁在了自己交叠的双手手背上。 头部的重量压在手背上,刚好提供了一个稳定,均匀且带着弹性的垂直向下的压力。 让手心与陶瓷片贴合得严丝合缝。 做完这一切。 林一闭上了眼睛。 下巴蹭了蹭手背,找到了一个最贴合的角度。 周围的人都看愣了。 王话少张着嘴,手里还攥着那条擦手的毛巾。 周凯的视线在林一和面包板之间来回切换。 陈拙没有去看其他人。 他拿起桌上的剪刀,把那段沾了冷汗的红黑连接线剪断。 剥开一段新刮好漆皮的铜芯。 重新插进面包板的孔位里。 「世安。」 陈拙喊了一声。 苗世安立刻反应过来。 他拿起桌上的万用表。 没有问任何问题,直接将红黑表笔压在了发光二极体的两个引脚上。 眼睛死死盯着液晶屏幕。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一秒。 两秒。 林一的手心温度开始向陶瓷片传导。 没有汗液的阻隔。 没有交感神经的干扰。 乾燥的皮肤直接接触到半导体材料。 热量顺着晶格向下蔓延。 陶瓷片的底端,紧紧贴着那层浸满冷水的纸巾。 水分子在室温下不断蒸发。 铝合金底板将纸巾周围的温度迅速拉平。 底部的温度被死死锁在了一个恒定的低温值上。 热源和冷源。 在半导体制冷片的上下两端,形成了极度完美的隔离。 温度梯度曲线瞬间被拉开。 三秒。 塞贝克效应在P型和N型半导体之间产生。 热端的载流子获得了能量,开始向冷端扩散。 电子和空穴的移动,在红黑导线的两端建立起了微弱的电势差。 四秒。 苗世安手里的万用表屏幕上,数字跳动了一下。 0.08变成0.35。 然後是0.62。 电流顺着导线,涌入了那个粗糙的面包板。 流过那个手工绕制的绿色磁环。 流过那颗几分钱的电阻。 流过那个最普通的NPN型三极体。 五秒。 磁环内的磁通量开始发生急剧的变化。 初级线圈的电流变化,在次级线圈中感应出电压。 正反馈网络瞬间建立。 三极体进入了高频的饱和与截止状态。 振荡开始了。 频率超过了几十千赫兹。 万用表上的数字开始疯狂攀升。 1.2。 1.8。 2.1。 六秒。 那颗透明的发光二极体内部。 半导体晶片上的PN结。 电子和空穴在电场的驱动下,跨越了耗尽层。 它们在复合的瞬间,将多余的能量以光子的形式释放出来。 一抹微弱的红光,在透明的树脂封装内闪现。 像是在灰烬中吹亮的一点火星。 七秒。 万用表上的数字突破了二极体的死区阈值。 2.45。 2.62。 2.68。 数字在这个位置停住了。 不再跳动,不再下降。 红光猛地炸开。 没有闪烁。 没有忽明忽暗的挣扎。 一种刺眼的,纯粹的红色光芒,从那颗微小的灯珠里迸发出来。 光线穿透了透明的塑料外壳,打在周围的面包板上,打在错综复杂的细线上。 在工作台的原木台面上,投下了一圈红色的光晕。 王话少的嘴巴慢慢合拢,喉结滚动了一下。 八秒。 光芒依然稳定。 没有任何衰减的迹象。 高频振荡电路在完美的工作点上运行。 将林一体内的生物热能,源源不断地转化为电能。 九秒。 十秒。 大屏幕上的规则要求,点亮十秒。 他们做到了。 灯光没有熄灭。 陈拙没有说话。 苗世安也没有把表笔拿开。 他们就这麽看着。 十五秒。 三十秒。 一分钟。 那颗红色的LED灯,就像是被焊死在了开启状态。 亮度没有丝毫的减弱。 万用表上的电压读数,如同刻在屏幕上一样,稳稳地停留在2.68伏。 系统的热平衡被完美地打破并重塑。 林一趴在那里。 她的身体是一个庞大的,具有自我调节能力的恒温源。 心跳将最合适的温度的血液流到手掌。 手掌将热量传递给陶瓷片。 热量穿过半导体,被冷水蒸发带走。 这个循环形成了一个稳定的通道。 只要她不醒来,只要纸巾不干,理论上这个灯可以一直亮下去,直到半导体材料老化。 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变成了00:25:00。 周凯站在左边,看着那个红色的光点。 和归靠在角钢腿上。 王话少拿着毛巾,擦掉手心里的冷汗。 苗世安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万用表。 陈拙站在正中间。 在他们围成的这个半圆里。 林一趴在桌子边缘。 下巴搁在双手上。 眼睛闭着。 呼吸平缓。 偶尔有一小缕头发从耳边滑落,挡在侧脸上。 她睡得很沉。 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正在以一种违背了考场常理的方式,驱动着一个精密的物理系统。 时间跳到00:10:00。 场馆里的几个巡场裁判开始在各个工作台之间走动。 手里拿着评分板。 看着那些依然在做最後挣扎的队伍,在本子上记录着什麽。 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裁判走到了陈拙他们队的工作台前。 他原本只是例行巡视。 视线扫过这张显得异常安静的桌子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觉的林一。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在这种全国总决赛的关键时刻,有队员在考场上睡觉,这是非常罕见的。 随後,他的视线落在了林一手底下压着的那套系统上。 一块拆下来的底板。 一团湿透的纸巾。 一块半导体制冷片。 一个插满跳线的粗糙面包板。 一个手工绕制的变压器。 以及,一颗正在发出刺眼红光的高亮LED灯。 裁判愣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桌边。 他没有去叫醒林一。 也没有问陈拙任何问题。 他是一个在工程物理领域看了几十年的老评委。 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懂这个系统底层的逻辑架构。 没有用光能。 没有用风能。 甚至没有用任何机械能。 他们放弃了组委会提供的所有成品组件。 利用湿纸巾的水分蒸发,强行锁死冷端温度。 利用人体放松状态下的恒定体温,作为热端输入。 最後,用一个经典的焦耳小偷电路,把微弱的温差电动势,生生拔高到了可以点亮高亮二极体的阈值之上。 每一个环节,都用到了最基础的物理原理。 热力学。 电磁学。 半导体物理。 以及,生理学。 没有一点超纲。 但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其精妙,抗干扰能力极强的工程闭环。 裁判的目光从那个红色的光点上移开,落在了陈拙的脸上。 陈拙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表情平静。 裁判什麽都没说。 他拿起手里的评分板,拔出别在上面的原子笔。 在陈拙他们队的那一栏里。 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然後写下了一个数字。 转身走向下一个工作台。 大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红色。 00:00:59。 最後的一分钟倒计时。 场馆里的嘈杂声达到了一种顶峰。 00:00:10。 九秒。 八秒。 陈拙他们队的工作台上,红光依然刺眼。 林一的呼吸依然平稳。 电压表上的数字依然是2.68伏。 没有任何改变。 三秒。 两秒。 一秒。 00:00:00。 伴随着一声极其尖锐的长电子哨音。 实训中心里的灯闪烁了一下。 大屏幕上的字变成了:比赛结束,全体停止操作。 场馆里瞬间安静了许多。 只剩下排风扇和空调运行的底噪。 陈拙转过头。 看着趴在桌上的林一。 「时间到了。」 陈拙说。 林一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 眼神有些迷茫。 她把下巴从手背上擡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然後,把两只手从那块黑色的陶瓷片上拿开。 双手离开的瞬间。 热源断绝。 半导体制冷片内的载流子停止了定向移动。 电势差归零。 初级线圈的电流变化停止。 磁环失去磁性。 三极体停止振荡。 那颗亮了整整半个多小时的红色LED灯。 在一瞬间。 毫无缓冲地熄灭了。 变回了一颗透明的塑料灯珠。 一切物理反应在这一刻归於沉寂。 林一甩了甩手,手心被陶瓷片的边缘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看着桌面上暗下来的灯。 又看了看站在周围的五个男生。 「完事了?」她问。 周凯点了点头,紧绷了一天的脸终於放松下来,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和归用力点了点头,用衣服下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王话少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後面的桌子上。 苗世安关掉了万用表的电源。 陈拙没有回答。 在这个上百人为了几毫伏电压焦头烂额,崩溃哀嚎的庞大厂房里。 他们用一堆最不起眼的散件。 用一杯冷水。 用一双睡觉时的手。 用了最纯粹的物理学结束了这次比赛。 大门被推开。 外面的阳光透了进来。 陈拙拍了拍自己衣服上蹭上的碎屑。 「走吧。」 他转身向大门走去。 步伐平稳。 第82章 还请稍等 京城的夏天,空气乾燥且闷热。 几棵槐树的叶子打着卷儿,树上没有蝉鸣,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大巴车停在几十米外的辅路上。 车门还没开,司机在车头前面的阴影里抽菸。 「我去洗个手。」 陈拙停下脚步,跟身後的几个人说了一句。 他指了指实训中心侧面的一个小门,门上方挂着一个蓝底白字的洗手间指示牌。 周凯点了点头:「我们在车那边等你。」 林一摆了摆手,径直往树荫下走去。 王话少拿着毛巾扇着风,跟在林一後面。 陈拙转身,走向那个侧门。 推开玻璃门,是一条略显昏暗的走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走廊地面铺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带着水渍。 墙壁上刷着淡绿色的围漆。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潮湿拖把的味道。 外面的声音被厚重的墙壁隔绝了大半,走廊里显得很安静。 陈拙走到洗手台前。 拧开最左边的一个水龙头。 自来水哗啦啦地流出来,水流有些急,砸在白色的陶瓷盆底,溅起细碎的水花。 陈拙把手伸到水流下。 手背,指甲缝里,沾着铅笔灰,万用表表笔上的灰尘,还有拆卸金属箱底板时蹭上的碎屑。洗手台上放着一块肥皂。 陈拙拿起肥皂,在手里搓了几圈。 放下肥皂,双手交叉,用力揉搓。 白色的泡沫很快变成了灰黑色。 他搓得很仔细,顺着指缝,一点一点把那些顽固的污垢洗掉。 然後重新把手伸到水流下冲洗。 灰黑色的水流顺着下水道卷了下去。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一种很平稳的硬质皮鞋跟敲击地砖的声音。 哒。 哒。 哒。 脚步声在洗手台两米外的地方停下了。 陈拙没有擡头。 他继续搓洗着左手手腕上的一道黑色印记。 旁边站了一个人。 镜子里映出了那人的半个身子。 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些花白,剪得很短。 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拉链没有拉上,露出里面一件普通的条纹衬衫。 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 看起来就像是大学校园里随便哪条林荫道上都能碰见的一个普通教职工。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拙洗手。 陈拙洗完了手腕。 关上水龙头。 水流声戛然而止。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陈拙甩了甩手上的水。 水滴落在瓷砖地面上,溅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老人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洗手台的旁边。 他打开手里的透明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放在洗手台边缘一块没有水渍的乾燥台面上。 纸张很平整。 最上方印着一行红色的字。 字号不大,但很醒目。 华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预录取意向表。 「免试。」 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北方口音,很平淡的陈述语气。 「本硕连读,全额奖学金,大三全校专业任你挑。」 (补丁,当时中科大少年班大一大二不分专业,大三专业可以任选。) 他指了指那张纸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空白的签名区。 「字签了,这几天就能走提档的内部流程,不用回初中熬了。」 陈拙转过身。 他没有去看台面上的那张纸。 也没有看那个印着红色字头的表格。 他伸手,从洗手台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擦手纸。 陈拙把它对摺了一下,按在手背上,慢慢地把手上的水吸乾。 「去了少年班。」 陈拙看着手里的纸巾,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晚上的食堂吃什麽。 「还要每天早上六点半点名跑操吗?」 (补丁,个人喜好,反正我是讨厌死跑操了,我可以接受自己主动的去跑步,但是完全接受不了被强迫的喊起来跑操。) 老人愣了一下。 眼睛微微眯起,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男孩。 他准备了很多套话术。 对付那些狂妄的天才,他有打压的话术。 对付那些怯懦的神童,他有关怀的话术。 对付那些精明的家长,他有讲条件的话术。 但他唯独没准备好应对这样一个问题。 「少年班招收的都是未成年人。」 老人很快调整了情绪,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 「半军事化管理和统一作息,是为了保证你们在发育期的身体健康,这是校规。」 陈拙换了一张擦手纸。 开始擦右手的指缝。 「如果我觉得教授在课堂上讲的东西太慢了。」 陈拙把擦完右手的纸巾攥在手里,擡起头,坦诚的看着老人的眼睛。 「我自己去图书馆看书能学得更快,我可以不去教室考勤,期末直接去考一张卷子拿学分吗?」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学有大学的教学大纲。」 老人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常年在体制内按规矩办事的严肃。 「教授讲课,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培养科学素养,天才我们见得多了,每年招进来的,哪个在地方上不是数一数二的尖子? 到了学校,规矩就是规矩,没人可以例外,不能因为你一个人,乱了整个班级的教学秩序。」走廊里偶尔有一两个外省的考生经过。 他们看着这边一老一少站在洗手台前说话,但没有人停留。 声音很嘈杂,很快又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拙把手里那团湿透的擦手纸扔进了旁边的塑料垃圾桶里。 他把手上残余的水往裤子上擦了擦,转过身。 「老师,还有最後一个问题。」 陈拙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商量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家常事。「我的校园卡,能申请图书馆的不限级借阅权限吗?」 老人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想有一天,我想查一点外文的文献,或者看一本研究生级别的专业书,结果图书管理员告诉我,本科生权限不够,不能外借。」 「我也不想为了借一本书,大半个校园去跑办公室,还要找导师批条子签字盖章。」 (补丁,有些书在当年真的很难借,身份不够还真借不出来。)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插进夹克的口袋里。 身体微微後仰,靠在墙壁上。 「学校的资源分配是有层级的。」 老人看着陈拙,像是在看一个不守规矩的下属。 「研究生的阅览室和文献库,是为有课题任务的人准备的,本科生阶段的任务是打地基,不是去好高骛远,这不是针对你,这是制度。」 老人停顿了一下。 指了指洗手台上那张印着红字的预录取意向表。 「这是全国最好的理科培养体系。」 老人看着陈拙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施压。 「别的省队,为了争取这样一个名额,背後的学校能把头挤破,你确定要在这些细枝末节的考勤和图书管理制度上,跟我讨价还价?」 走廊外面的阳光照进来一点,落在灰白色的地砖上。 陈拙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去碰那张纸。 「那我先不签了。」 陈拙说。 语气乾脆。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就像是在菜市场问了价觉得不合适,礼貌的转身就走。 老人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靠在墙上的身体微微直起。 「不签?」 老人看着陈拙的背影。 「西交和东南的招生组你以为他们的规章制度比我们少?你以为去了别的学校,就能由着你的性子来?陈拙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陈拙的声音顺着走廊传过来。 淡淡的。 「下个月初,七月二号。」 陈拙看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 「我还有一场全国初中数学竞赛的总决赛。」 老人没有说话,站在原地看着他。 「到时候。」 陈拙偏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您拿着双科全国第一的成绩单,再去跟校领导申请不跑操,免考勤和借阅权之类的。」 「阻力应该会小一点。」 陈拙擡起脚,继续往前走。 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玻璃门。 外面的热浪和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他的背影消失在刺眼的光晕里。 洗手台前。 老人站在原地。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水龙头里偶尔滴下一滴水,发出滴答声。 老人低头,看着台面上那张毫无摺痕的《预录取意向表》。 他慢慢地伸出手,把纸拿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 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气笑了,还是觉得无奈。 他把那张纸重新塞回透明的文件袋里。 拉上拉链。 转身,顺着另一头的走廊,慢慢走远。 走出门外。 热浪扑面而来。 远处的马路上,几辆汽车飞驰而过,带起一阵灰尘。 陈拙沿着这条路往前走。 大巴车停在几十米外的地方。 车门开着,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摇。 路边的法桐树下,有一片不大的阴影。 那五个人都在那里。 王话少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拿着一瓶只剩下一半的矿泉水,瓶身外结满了一层水珠,他没有喝,只是盯着地面上的几只蚂蚁发呆。 周凯靠在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看着大巴车的方向。 林一站在最外侧,靠着一个路灯杆。 她手里拿着一颗薄荷糖的糖纸,正在慢慢地把它折成一个小方块。 阳光斜斜地照在她的裤脚上。 陈拙走到树荫下。 几个人都擡起头看着他。 没有人问他去洗手间为什麽去了这麽久。 也没有人问接下来的打算。 实训中心里的那四个小时,已经把他们所有的力气和表达欲都耗尽了。 陈拙拍了一把王话少的肩膀。 「走吧,车上开空调了。」 陈拙指了指大巴车的车门。 周凯点了点头,站直身体。 王话少站起来,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和归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 依次上车。 车厢里的冷气打得很足,一进来就能感觉到一种凉意。 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没有人坐在一起,都分散在车厢的前後。 陈拙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坐下。 把双肩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 司机扔掉手里的菸头,关上车门。 发动机重新启动,车身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 大巴车缓缓驶出辅路,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 陈拙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後倒退。 京城的街道很宽,路两旁的建筑方正而高大。 车厢里极其安静。 没有人说话。 周凯闭着眼睛仰着头。 王话少看着前面座椅的靠背发呆。 对於王话少他们三个来说。 他们的全国物理竞赛,到这一刻,已经彻底结束了。 (补丁,之所以这麽说是因为在这个年代,从比赛结束到正式公布成绩,一般需要1至2个月的时间,阅卷,覆核,成绩确定,然後再公示,结束後成绩和名单会通过官方渠道发布,然後证书的制作啊,下发到各个地方学校啊,又是一段时间,最後通常是由学校通知到学生本人。) 无论成绩如何,他们都将面临高中阶段的重新洗牌。 这半个多月的同生共死,最终会变成档案袋里的一张纸,或者未来很多年後某个酒局上的谈资。陈拙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站牌。 对於他来说,物理这块敲门砖已经铸好了。 他需要去拿下一块。 一块分量更重,纯度更高,能够彻底砸碎那些条条框框和考勤制度的筹码。 大巴车在路口遇到红灯,缓缓停下。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打在玻璃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陈拙伸出右手,在车窗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七月二号。 数学。 绿灯亮起。 大巴车重新启动,朝着驻地酒店的方向驶去。 消失在宽阔的马路尽头。 第83章 幸好 王教授站在酒店门口等他们。 看着六个人走过来,老头把手里的矿泉水瓶递给走在最前面的陈拙。 「考完了,先去吃饭还是回酒店?」王教授问。 陈拙接过水瓶,没有拧开。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五个人。 周凯的眼皮耷拉着。 和归连走路的步子都有些拖遝。 王话少更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摆了摆手。 「先不吃了。」 陈拙看着王教授摇了摇头。 「他们几个现在坐在饭桌上都能睡着,回酒店睡觉,晚上再吃。」 王教授点了点头,没有勉强。 到了酒店。 陈拙推开自己的房门。 把背包扔在书桌上。 他没有去洗澡,也没有换衣服。 走到窗前,一把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 房间里瞬间陷入昏暗。 他脱掉鞋子,直挺挺的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一切。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漆黑一片。 没有任何光线透进来。 陈拙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让意识慢慢回笼。 他翻身下床,按亮了床头的台灯。 看了一眼时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晚上七点半。 体力恢复了,胃里开始传出抗议的噪音。 很好,饿了。 他拿过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打开花洒,冲刷掉身上的汗味和在实训中心里沾染的味道。 十分钟後,擦乾头发,换上乾净的短袖。 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其他几个人也陆续开门出来。 大家的头发都有些乱,但脸上的那种虚脱感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起来有点像是要饿疯了的状态。 王教授在一楼大堂等他们。 「走吧,去吃顿好的。」 老头领着他们走出了酒店大门。 晚上的京城,暑气消散了一些。 路灯亮起,街上的行人和车辆多了起来,霓虹灯闪烁,带着一种烟火气。 走过两条街,停在一家烤鸭店门前。 门脸不大,仿古的红漆木门,上面挂着两个红灯笼。 没有金碧辉煌的招牌,门槛处的青石板被踩得有些凹陷。 推开门。 里面是一股浓郁的油脂香气和葱酱的味道。 大堂里坐满了人,杯盘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吵闹。 迎宾的服务员看了一眼王教授,把他们引上了二楼。 二楼的包间很安静。 实木的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 桌子中央是一个厚重的玻璃转盘。 七个人依次拉开椅子坐下。 王教授没有拿菜单,只是冲服务员点了点头。 「按之前定的上,多弄点酸梅汤,要冰。」 服务员点了点头,退了出去,关上了包间的门。 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了大半。 没一会,服务员推着小车进来了。 烤鸭是现烤的。 片鸭师傅戴着白色的高帽和口罩,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刀。 刀口切开烤成枣红色的鸭皮,发出清脆的声音。 热气升腾起来。 一盘碟片好的鸭肉,鸭皮被端上桌。 旁边放着葱丝,黄瓜条,荷叶饼和深褐色的甜面酱。 「吃。」 王教授拿起筷子,说了一个字。 几个人早就饿的前胸贴後背了。 周凯拿起一张荷叶饼,摊在掌心。 夹了一块鸭肉,蘸了酱,放上葱丝。 卷起来,塞进嘴里。 两口就咽了下去。 吃了没多长时间。 桌子上的几盘烤鸭下去了大半。 几个男生的额头上吃出了一层细微的汗珠。 进食的速度开始放慢。 王教授放下筷子。 他拿过旁边的纸,擦了擦手。 然後端起那个自带的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包间里的咀嚼声逐渐停了下来。 六双眼睛看向主位上的老头。 「组委会的成绩没那麽快出来,不管是理论还是实验,判卷都需要流程,过段时间才会统一张榜。」王教授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盖子没有拧紧。 「不过。」 王教授靠在椅背上。 「下午比赛结束的时候,你们那张桌子的情况,裁判组刚开完内部的评审碰头会,我给老朋友打了个电话问了问情况。」 包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只有林一还在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一点葱丝。 陈拙夹着一块鸭皮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放进嘴里。 而是慢慢地把鸭皮放回了自己的骨碟里。 「你们那个系统。」 王教授看着他们。 「用水冷锁死冷端,用人的体温做热端输入,接焦耳小偷电路。」 「在裁判组里引起了点争论。」 和归的呼吸都有一刹那停住了。 「有几个裁判觉得,利用人体体温作为系统的一部分,超出了传统元器件的范畴,有投机取巧的嫌疑。」 王教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复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周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半个月的集训,四个小时的熬战。 如果因为这种理由被判定违规,那就等於所有的操作分全部归零。 这对於任何一个参赛学生来说,都是无法接受的毁灭性打击。 王教授停顿了两秒钟。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 「但最後,命题组的组长拍了板。」 老头把茶杯放下。 「题目要求是利用环境微弱能量,人体体温,是环境热源的一种,规则里没有明文禁止测试者与系统发生物理接触。」 「这套系统,在热力学平衡和电磁感应的逻辑上,完全自治,闭环极其乾净。」 王教授的目光扫过圆桌。 「违规不成立,团队操作分,拿满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运转声。 王话少闭上眼睛,低着头,两只手用力地在脸上搓了一把。 周凯紧绷的後背猛地砸向椅背。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喉结滚动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和归慢慢地低下头。 肩膀放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萎靡地靠在椅子里。 苗世安摘下眼镜。 他拿出一张纸巾,在眼角轻轻按了一下。 然後重新戴上眼镜,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林一咽下嘴里的葱丝。 「挺好,不用回去接着剥线了。」 她嘀咕了一句,拿起旁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酸梅汤。 陈拙肩膀在听到拿满了那三个字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松弛了下来。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夸张的动作。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旁边把脸埋在手心里的王话少,和靠在椅子上发呆的和归。 陈拙伸手,在和归的後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然後。 他拿起桌上的酸梅汤壶,站起身。 先给王话少面前的空杯子倒满。 接着越过周凯,给和归的杯子也满上。 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陈拙端起自己的杯子。 他拿着杯子,在王话少面前的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发出一声脆响。 「行了。」 陈拙看着这一桌子情绪大起大落的人。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分拿到了,别一个个苦着脸。」 陈拙举了举手里的杯子,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 「都把杯子端起来,敬咱们自己。」 周凯第一个反应过来,端起了水杯。 苗世安推了推眼镜,举起茶杯。 和归吸了吸鼻子,双手捧起玻璃杯。 王话少用力抹了一把脸,抓起杯子站了起来。 林一懒洋洋地举着杯子。 六个杯子在桌子的上方轻轻碰了一下。 「乾杯!」 第84章 常联系 第二天上午九点。 首都国际机场三号航站楼。 阳光穿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地砖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几何图形。 候机大厅里人声鼎沸。 王教授拿着几个人的身份证,去柜台办理行李托运和换登机牌。 苗世安他们四个顺道一起去上厕所。 陈拙和林一站在长椅前。 陈拙揉了揉脖子,昨天晚上睡觉好像睡的落枕了,从今天起来脖子就一直困的不行。 陈拙看了看周围。 走到不远处的一台自动贩卖机前。 投币,按键。 两瓶矿泉水唯当两声掉进取货口。 陈拙弯腰拿出水,走回长椅。 林一已经坐下了,陈拙索性就在林一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林一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到了嘴里。 陈拙把多出来的那瓶水放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 拧开自己手里这瓶的盖子,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拧好盖子往脖子上压了上去,也不知道落枕敷一敷管不管用。 「昨天晚上,华科大招生组的人应该不会漏了你吧?」 陈拙看着前方来往的人群,问了林一一句。 林一看着落地窗外。 一架印着红色尾翼的波音客机正在跑道上滑行,准备起飞。 阳光打在机身上,有些晃眼。 「怎麽可能。」 林一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 「没填意向表?」 陈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填。」 林一晃了晃脑袋。 「不喜欢。」 林一朝着陈拙摆了摆手。 「熬了半个月的物理集训,个人赛实验三个小时,昨天又去实训中心那个铁皮罐头里待了四个小时。」「呐,一身的汗,洗了两遍手,还能闻到那股味,我感觉我都快要被腌入味了。」 她把手重新揣回口袋里。 声音悠悠的。 「陈拙,我跟你和周凯他们不一样。 你们对那些仪器,数据,螺丝钉有兴趣,我不行,我觉得那些都好麻烦」 「当初我物理老师给我报名的时候说可省事了,就做做题就行,这个比赛没有实验项目。」「结果一堆实验。」 林一忍不住对陈拙一顿碎碎念。 候机大厅的广播响了。 提示旅客准备登机。 林一站起身子,舒展了一下胳膊。 「扯远了扯远了。」 「少年班听起来就麻烦死好吧,我就想回去接着睡我的觉,多好,鬼才愿意去少年班和你们去卷生卷死的。」 「七月二号的还有数学国决。」 陈拙随意地给林一提了一句。 「知道知道。」 林一摆了摆手。 「你看数学多好,不需要去满是灰尘的实验室,不需要用手去捂冰凉的陶瓷片,也不用去测试什麽环境干扰。」 她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拿笔的姿势。 在半空中虚划了两下。 「到了考场,一支笔,几张草稿纸。」 林一把手收回来。 「算出来了,交卷走人,算不出来拉倒,乾乾净净的。」 「过两年我靠这些竞赛啊之类的把高中混完,混个保送名额,然後去读个基础数学。」 「不用做实验,不用处理数据误差,留个校,一支笔一张纸对付一辈子,剩下的几十年,休息养老混日子,多好。」 王教授拿着一遝登机牌走了过来。 後面跟着去洗手间的四个人。 「走吧,准备过安检。」 王教授把登机牌分发下去。 林一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她看着陈拙,依然是那种散漫的调子。 「改变世界这种事,还是留给你和周凯这样的人去干吧。」 「我就想当个没那麽多事的普通人。」 下午一点半。 航班在苏省的省城机场降落。 减速,滑行,最终停在廊桥边。 拿了托运的行李,一行七个人顺着通道往外走。 南方的夏天,空气里夹杂着充沛的水汽。 外面的接客车道上停着各种车辆。 计程车排成长龙,不断有司机按着喇叭催促。 王教授停下脚步。 他把手里那个旧皮包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的塑胶袋。 里面装着他们六个人的身份证。 「都过来,把身份证拿好,别丢了。」 王教授念着名字,把身份证挨个发到他们手里。 发完最後一张,老头把皮包重新拉好,夹在腋下。 他看着眼前这六个背着书包、拉着行李箱的学生。 「行了,这趟任务算彻底结束了。」 王教授的语气里带着长辈的稳重,没有什麽煽情的话。 「回去都好好睡一觉,别惦记成绩了,有消息省里会直接通知你们各自的学校。」 王教授看了看四周拥挤的接机人群。 「家长和带队老师都联系好了吧?」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空地。 「没见着来接的人,谁也不准乱跑,就在这跟我站着等,接到人了再走。」 王教授这句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散漫的队伍,突然安静了一下。 像是一种信号。 告诉他们说你的行程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里去了。 「哎,等等。」 王话少突然喊了一声。 他把肩上的背包拽到胸前,拉开拉链,在里面翻找了两下。 掏出一个封面卷边的数学草稿本,又摸出一支原子笔。 他翻到中间空白的一页,手指捏着纸页边缘,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 一张纸被撕成六张纸条。 「把联系方式写上。」 「大家集训一场,也算是一起同过窗抗过枪的,都留个联系方式,以後常联系嘛。」 他说着,低头在六张纸条上都写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家的座机,下面这个是我的00号,你们去上网的时候记得加我,名字是追风少年,别加错了。周凯接过笔,在纸条上写下自己家的电话,递给苗世安。 苗世安接过笔。 他写下一串手机号码。 「这是我自己的号,平时上课可能会关机,周末都在,以後来省城了,打这个电话找我,我请大家吃饭。」 陈拙留下了家里的座机号码。 他把纸条递给和归。 和归拿着那支原子笔。 笔尖停在纸面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他家里没有座机。 他更不知道00号是什麽东西,他只听说过网吧,但是没去过。 他握着笔的手指捏的有点紧,想了想,在纸条上写下了一行字。 六位数的邮政编码。 观龙市,高级中学,初三2班,和归收。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写完後,和归把这几张纸条分别递给其他人。 最後一张,他递给了陈拙。 和归看着陈拙,声音不大,透着一种局促。 「队长,我家没安电话,打长途也贵。」 「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往我们学校寄信,写这个地址,我能收到。」 和归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麽,又补了一句。 「要是下半年我去别的地方上高中了,我会提前给你们写信,把新地址告诉你们,免得你们寄过去的信没人收。」 陈拙接过那张边缘并不整齐的纸条。 上面是蓝色的原子笔字迹,墨水有些晕染。 他看着纸条上的地址,双手拿着纸条的上下两端,对摺了一次。 再对摺一次。 折成一个方块。 他拉开双肩包最里面那一层的拉链,把折好的纸条妥帖地放进内侧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地址我收好了。」 陈拙擡起头,看着和归。 伸出手,在和归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带子上拍了一下。 「实训中心那套系统,那三十圈漆包线,全场也只有你能绕得一点不差。」 陈拙的语气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你很厉害,起码比我厉害,遇到解不开的题或者什麽问题,随时写信给我。」 和归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他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陈拙转过身,看向王话少。 王话少正拿着大家写的纸条往兜里塞。 「追风少年?」 陈拙看着他,嘴角扯出一点弧度。 「网吧少去点,当心被你爸抓了。」 王话少甩了甩手,嘿嘿笑了一声。 「没事,我溜得快。」 陈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苗世安身上。 苗世安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笑意。 陈拙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一些。 「这半个多月,你控的数据没出过一次错,回了家,偶尔也放松一点,别老绷着了,好好睡一觉。」苗世安愣了一下。 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着陈拙,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这算是一句完整的告别。 没有拥抱,没有长篇大论。 轮到林一了。 周凯把笔递给她。 林一在纸上唰唰两下留下了一行座机号码。 纸条交换完。 短暂的聚拢重新散开。 王教授就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车流中慢慢靠过来,停在了路沿边。 驾驶室的门打开,一个穿着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男人径直走到王教授面前。 微微弯腰,伸出双手握住了王教授的手。 「王教授,这趟辛苦您了,苗先生一直说要请您吃个饭。」 男人的语气不卑不亢,透着一种职业的客气。 「不用客气,都是工作。」 王教授点了点头。 」世安这孩子很好,这两天确实累坏了,带回去好好休息吧。「 男人这才走到苗世安面前,接过他手里的拉杆箱。 「夫人问,这次考得顺利吗?」 苗世安脸上的表情换回了那种温和,得体,没有任何破绽的微笑。 「挺顺利的,没失误。」苗世安回答。 男人点了点头,把拉杆箱放进後备箱。 走到後排,拉开车门。 苗世安走到车门边。 他没有立刻坐进去。 他站直身体,擡起头,视线越过机场航站楼巨大的顶棚。 看向了湛蓝色的天空。 一架飞机正在爬升,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云。 苗世安看了两秒钟。 低下头,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 黑色的奥迪A6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和归站在一根水泥柱子旁边。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打着右转向灯,慢慢停在了和归面前。 车身有些旧,前保险杠上有几道刮痕。 副驾驶的门猛地推开。 一个胖乎乎的男人从车上挤了下来。 是和归初中的教导主任。 主任穿着一件灰色的POL0衫,後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块。 他手里拿着一瓶带着水珠的冰镇可乐,原本是准备直接递给和归的。 但他的视线一扫,看到了站在旁边的王教授。 主任的脚步硬生生地拐了个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王教授面前。 「哎呀,王教授!您受累了,受累了!」 主任双手紧紧握住王教授的手,上下摇晃了几下,脸上的肉硬生生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松开手连忙用去掏口袋里的香菸。 「一路颠簸,您抽根烟解解乏。」 「不会抽,谢谢了。」 王教授摆了摆手,往後退了一步。 「和归这孩子很踏实也很好,回去多鼓励鼓励。」 「一定一定!和归这孩子可一直都是我们学校的骄傲啊!」 主任连连点头,这才转过身,走到和归面前,把那瓶冰可乐塞进和归手里。 「和归啊,一路辛苦了,辛苦了。」 主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眼睛紧紧盯着和归的脸。 「怎麽样?那个……成绩大概有没有底?」 和归握着手里那瓶冰凉的可乐。 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下午团队赛的操作分拿满了,判卷还没出,但成绩应该不错。」 和归看着主任急切的眼睛。 主任的动作停住了。 他手里那团擦汗的纸巾掉在地上。 脸上的肉抖动了一下。 随後,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从他的眼睛里迸发出来。 「好!好!好小子!」 主任用力拍了拍和归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和归都晃了一下。 「你可是给咱们学校立了大功了!回去,回去我就让校长开表彰大会!奖金绝对少不了你的!」主任转过身,手忙脚乱地去掏裤兜里的手机。 翻盖手机打开。 他一边往汽车旁边走,一边快速地按着号码。 「喂?王校长啊!是我,老刘啊!」 主任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起来,在这嘈杂的接机口也听得清清楚楚。 「接到了接到了!和归说团队满分!对!今年咱们学校的指标稳了!」 和归站在原地。 手里的可乐很凉。 他看着那个趴在桑塔纳车顶上,对着手机不断点头哈腰,兴奋得满脸通红的主任的背影。 一滴水珠滑到了虎口处。 和归没有低头看。 他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 在实训中心里,他怕缠错一根线,怕连累整个团队。 在学校里,他怕考不好,怕交不起资料费。 但现在,主任站在大太阳底下,给他买冰可乐,给他许诺奖金,对着电话那头报喜。 一切都是因为那一个分数。 那个用汗水和恐惧换来的分数。 分数可以换指标。 指标可以换政绩。 政绩可以换来低头和笑脸。 这比物理公式简单多了。 和归安静地走过去,拉开桑塔纳後排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热浪。 又等了一会儿。 王话少的父母开着一辆面包车也到了。 跟王教授寒暄了几句,王话少背着包,挥了挥手钻进了车里。 接机口的路边。 只剩下王教授,还有陈拙,周凯和林一。 王教授看了看他们三个。 「你们三个直接回省实验还是?」 「你回泽阳吗?」 林一转过头看着陈拙。 集训地点定在省会,而且就在省实验中学。 跑来跑去没有意义。 「不回了。」陈拙说。 「集训就在你们学校,我直接过去。」 王教授听完,点了点头。 「走,去候车区。」 老头走在前面,带着三个学生来到了计程车排队的地方。 等了几分钟,一辆绿色的计程车停在面前。 王教授走上前,拉开后座的车门。 「上车。」 林一和周凯钻进後排,陈拙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王教授没急着关门。 他把拿着的旧皮包拿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块钱的纸币。 老头顺着副驾驶的车窗,把钱递了进去,塞到陈拙的手里。 「车费拿着。」王教授说。 陈拙愣了一下,刚想把钱递回去。 「老师,我有钱...」 「拿着。」 王教授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 老头微微弯下腰,视线越过陈拙,看向後排的周凯和林一,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俩是省实验的地头蛇,陈拙在这边人生地不熟。」 王教授看着周凯。 「到了学校,你们带陈拙转转,熟悉熟悉,别让他受了欺负。」 周凯赶紧坐直了身体,用力点了点头。 「您放心吧王教授,我都安排好。」 王教授这才收回视线,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陈拙。 「物理这一关,你算是带着他们瞠过去了。」 王教授伸手,在陈拙降下的车窗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数学也好好考。」 陈拙握着那张五十块钱。 他看着车窗外的王教授,认真地点了点头。 「您放心。」 王教授直起身,帮陈拙把副驾驶的门关上。 往後退了一步,冲着司机挥了挥手。 「师傅,走吧,路上稳当点。」 司机踩下油门。 计程车驶出机场的候车区,上了高架桥。 陈拙从後视镜里看了一眼。 王教授还提着那个旧皮包,站在尾气和热浪里,看着他们车子离开的方向,确认走远了,这才转身去排队等自己的车。 车子在市区里穿行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後停在了省实验的门口。 三人下车。 保安在门卫室里吹着空调,看了看林一那个懒丫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拙,没有阻拦。 走进校门。 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笔直地向前延伸。 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在半空中交汇,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柏油路面上。 蝉鸣声此起彼伏,带着盛夏特有的聒噪。 整个校园安静且庞大。 周凯走在前面,脚步放慢了一些。 「左边那栋灰色的四层楼。」 周凯指着林荫道左侧的一座建筑。 「右边那个带玻璃连廊的,是生化实验楼。」 周凯继续介绍。 「二楼是无机化学,三楼是有机和生物,仪器基本都是从德国进口的,通风橱也是独立的。」林一跟在他们旁边。 「别听他吹。」 林一懒洋洋的。 「那个生化楼,一到夏天中央空调制冷效果巨差,在里面做滴定实验能把人热死,而且药剂味半个月都散不掉。」 周凯皱了皱眉。 「那是实验室,是做实验的地方,不是让你去吹空调的。」 林一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她指了指前方一栋巨大的红砖建筑。 「看到那个没?图书馆。」 林一看着陈拙。 「一楼二楼人多,别去,去三楼,三楼最里面,靠窗那个角落,是放旧版外文杂志的,平时根本没人去。」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里冷气最足,而且有一排连座的沙发,下午在那儿睡觉,能睡到自然醒。」 陈拙记住了那栋红砖建筑。 第85章 集训上 (靠了,又丫的点快了,明天重新发前两章的,改不了了现在,好特麽想死啊) 省实验中学的行政楼三楼,最东头有一间小型的研讨室。 墙角的立式空调柜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扇叶上下缓慢摆动,把冷风均匀地铺满整个房间。窗外的梧桐叶子被太阳晒得有些打卷,知了的叫声隔着双层隔音玻璃传进来,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杂音。屋里屋外,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季节。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前,坐着六个人。 今年省里选拔出来,准备去参加全国初中数学竞赛总决赛的全部阵容。 桌子左边,坐着陈拙,周凯和林一。 桌子右边,是三个陌生的面孔,两男一女。 (前面稍微改了一下,不然全是男的我总觉得有点进了和尚庙的感觉) 那是省里另外几所重点初中杀出来的纯数竞尖子生。 男生一个叫张柏,戴着度数很深的黑框眼镜,头发理得很短。 另一个男生叫李南白,微胖。 女生叫莫小雨,扎着马尾,额前的碎发用黑色的细发卡别住。 他们三个人的面前,都整齐地摆放着厚厚一遝空白的草稿纸。 桌子上摆着铅笔,黑蓝红三色原子笔,还有一套透明的塑料直尺和圆规。 对面。 周凯从书包里掏出几张草稿纸,边缘对齐,用笔袋压住。 林一拉开椅子,直接挑了空调出风口正下方的一个位置,她没拿草稿纸,手里只捏着一支蓝色的中性笔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桌面,手指微微发力,中性笔在指尖熟练地转了几个圈,留下一道蓝色的残影。 陈拙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双肩包放在脚边。 桌面上,只放了一支黑色的自动铅笔,和一块白色的橡皮。 除此之外,什麽都没有。 研讨室的门被推开。 省队的带队教练徐教练走了进来。 徐教练四十多岁,发际线有些高,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不锈钢保温杯。保温杯的盖子半敞着,能看见里面泡开的绿茶茶叶。 徐教练走到长桌尽头,把保温杯放下。 他没说任何多余的废话,直接从腋下夹着的文件袋里抽出六张试卷。 「今天上午一人一张卷子,三个小时,先摸个底。」 徐教练把试卷分成两拨,顺着桌面滑了过去。 「不准交流,不准翻书,做完交上来。」 试卷传到每个人手里。 教研室很安静,除了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时间过的很快。 背面的压轴大题是一道空间几何与组合数学糅合的题目。 图形极其复杂,条件给得十分隐蔽。 张柏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拿起直尺和铅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复刻那个复杂的几何体。 实线,虚线,一点点勾勒。 他的大脑在飞速检索做过的题型,试图寻找那条能够破局的辅助线。 旁边的李南白和莫小雨也同样陷入了思索。 莫小雨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随後快速地写下一行行推导公式,写了半页,发现逻辑走不通,烦躁地用笔划掉,重新起头。 纸张翻动的声音,笔尖摩擦桌面的沙沙声,在空调的嗡嗡声中被无限放大。 林一看着试卷最後一题那个错综复杂的图形。 没有动笔画图。 她盯着那个图形看了大概有五六分钟。 眼神有些涣散,像是透过这张纸在看别的东西。 突然,她眨了一下眼睛。 拿起那支蓝色的中性笔,在试卷大片空白的解答区,直接写下了一个核心引理。 没有任何前置的推导步骤。 顺着这个引理,她寥寥几笔,直接导出了最後的结果。 写完,她把笔一扔,重新靠回椅背上,歪着头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发呆。 坐在林一旁边的陈拙拿着自动铅笔。 视线落在那道压轴的空间几何题上。 陈拙的笔尖落在试卷上。 他以图形底部的某个交点为原点,画了三条互相垂直的线。 X轴,Y轴,Z轴。 他直接在纸上建立了一个空间直角坐标系。 随後,他把题目中给出的所有边长和角度,全部转化为坐标点。 几何问题,在这一刻被他彻底转化为了代数问题。 不需要去猜命题人的心思,不需要去寻找什麽绝妙的几何直觉。 陈拙的笔尖在纸上平稳地移动。 求平面的法向量。 列出三阶行列式。 矩阵变换。 他的书写速度并不快,但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连贯。 没有一行公式是多余的,没有一次停顿是在思考下一步该怎麽走。 逻辑严丝合缝。 自动铅笔的笔芯在纸面上留下均匀的灰色字迹。 排版整洁,公式对齐。 依旧是那套熟悉的做法。 像是一台轰鸣的工业推土机,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几何迷宫,直接碾成了一条笔直的柏油马路。陈拙写完了最後一个数字。 他把自动铅笔按了一下,收起笔芯,放在桌面上。 然後站起身。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张柏和莫小雨下意识地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的题才刚刚推到一半。 陈拙没有理会别人的目光。 他拿起试卷,走到长桌尽头。 徐教练正拿着一本厚厚的数学期刊在看,听到动静,擡起头。 陈拙把试卷平放在徐教练面前。 「老师,今天的卷子做完了。」 陈拙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研讨室里显得很平稳。 「我去趟图书馆查点资料。」 徐教练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才过了一个多小时。 徐教练的目光落在陈拙的试卷上。 他看到了最後一题解答区那一排排的矩阵和行列式。 徐教练的眼角跳动了一下。 他端起手边的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喝了一口水。 「去吧,下午两点半回来集合。」 陈拙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研讨室。 门轻轻关上。 屋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张柏看着陈拙空荡荡的座位,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重新低头看向自己那张画满了辅助线的草稿纸。 突然觉得那些线条有些杂乱。 走出行政楼。 外面的热浪瞬间包裹了全身。 陈拙顺着林荫道往校园深处走。 省实验的校园很大,绿化做得很好。 因为是暑假,路上几乎看不到什麽人。 陈拙按照之前林一指过的方向,来到了一栋红砖外墙的建筑前。 图书馆。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中央空调的冷气迎面扑来。 一楼是普通的阅览室,几排木质的书架上摆着各类杂志和报纸。 陈拙跟前两天跟着林一认识的管理员打了个招呼,顺着楼梯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很空旷。 最里面有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 几排高大的铁皮书架,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这里的灯光有些暗。 陈拙走到书架前。 视线在一排排厚重的书脊上扫过。 这些书的封皮大多是深蓝色或者暗红色,没有花哨的设计,只有烫金的字母。 他的手指在一本厚重的书脊上停下。 抽出来。 带起了一点灰尘在空气中飞舞。 书页有些泛黄。 封面上印着几个简单的英文单词。 《AbstractAlgebra》(抽象代数)。 陈拙拿着书,走到靠窗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排老旧的连座软皮沙发。 阳光透过窗外的树叶缝隙照进来,在沙发上打出斑驳的光影。 陈拙坐下来,翻开书的目录。 他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偶尔翻过一页纸,指尖沾上了一点旧书的灰,他毫不在意地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看得不快。 对於这种高阶的纯数学理论,哪怕是现在的他,也需要一点点去啃。 在泽阳,他根本找不到这种级别的原版教材。 那里的书店只有教辅,市图书馆里只有八十年代翻译的旧书。 他现在就像是一块乾燥的海绵,被扔进了水池里。 他需要这些底层的逻辑骨架。 他知道自己以後要做什麽。 除了下午集合去了一趟教研室。 一下午的时间。 陈拙都坐在那个角落里。 偶尔翻过一页纸。 安静得仿佛和那些老旧的铁皮书架融为一体。 第二天。 研讨室的冷气依然开得很足。 试卷发下来。 今天的题目比昨天更难,计算量更大。 张柏今天的状态出奇的好。 他遇到了一道他曾经在某本内部资料上见过类似模型的几何题。 他兴奋地在草稿纸上画图。 那条辅助线找得极准。 顺着这条线,整个复杂的几何体被巧妙地剖开。 他用纯粹的欧几里得几何定理,一步步严密地证明了下去。 写完最後一个字,张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手表,两个小时十分钟。 这是一个足以让他感到骄傲的速度。 他站起身,拿起试卷,走向徐教练。 交卷的时候,他的余光不可避免地扫到了讲台上已经放着的一张试卷。 那是陈拙的。 他在半个小时前就已经离开了研讨室。 张柏的视线在那张试卷的压轴题上停顿了两秒。 没有辅助线。 没有精巧的几何切割。 只有坐标系,和一行行冷酷的矩阵变换。 所有的几何变量都被粗暴地转化为了数字。 陈拙用纯粹的算力,把这道需要极高天赋和直觉才能找到突破口的几何题,变成了一道按部就班的四则运算题。 张柏看着那些整齐的公式。 他突然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无力感。 他引以为傲的艺术品,在陈拙那种不讲道理的工业级平推面前,显得既繁琐又脆弱。 那是一种降维的打击。 张柏默默地把自己的试卷压在陈拙的试卷下面。 转身走回座位。 他没有再拿出资料复习。 而是拿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开始回忆刚才在陈拙卷子上看到的那个矩阵降阶的步骤。 休息时间。 徐教练拿着水杯出去了。 研讨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张柏拿着那张草稿纸,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走到陈拙的座位旁。 陈拙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一只手把玩着一块橡皮。 「那个..」 张柏的声音有些乾涩。 陈拙停下手里的动作,擡起头。 张柏把草稿纸放在陈拙面前。 上面是他凭记忆写下的一半矩阵公式。 「你刚才卷子上的第三步,求法向量的行列式降阶,是怎麽一眼看出正负号的?」 张柏的语气放得很低。 「我用传统方法推这个面,至少要找两条垂直的辅助线,用你的方法,我卡在展开这一步了。」周凯和林一也看了过来。 旁边的李南白和莫小雨停下了手里的笔,安静地听着。 陈拙看了一眼张柏略显紧张的肩膀,轻笑了一声。 「别站着。」他用脚把旁边的一把空椅子勾了过来,「坐下说。」 张柏愣了一下,拉过椅子坐下。 陈拙拿过桌上的自动铅笔,顺手把张柏的草稿纸拽到两人中间。 笔尖落在纸上。 「这里。」 陈拙在行列式的第二行画了一条线。 「你按照第一行展开的时候,正负号的规律是交替的,你看这个元素的代数余子式。」 他在旁边快速写了两个二阶行列式。 「不需要去死记硬背,你在建系的时候,把原点选在边角最多的那个顶点上,保证大量的坐标是零。」陈拙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图,用笔轻轻敲了敲桌面。 「零越多,降阶的时候这部分就直接消掉了,剩下的直接心算就能出结果。」 张柏盯着那几个简单的数字。 脑子里的那层窗户纸被瞬间捅破。 困扰了他十几分钟的计算屏障,就这麽消散了。 「几何构图确实好看。」 陈拙放下笔,身子往後靠了靠,语气很随意。 「但考场上的时间是死定额,如果你十分钟内找不到那条能破局的辅助线,就不要再找了。」他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坐标系。 「直接建系硬算,判卷的老师不在乎你的过程有多巧妙,他只看最後那个答案对不对,把这个工具用熟了,大题能省二十分钟。」 张柏站在原地。 看着草稿纸上的公式。 他点了点头,把草稿纸收起来。 「谢了。」 「没事。」 更新计划+求月票 三月了,从2月24号上架到现在,每天更新一万字,感谢大家非常愿意捧场,本书的数据到现在数据还算不错,所以。 下个月我每天日万!!! 嗯......挠头,看到这个数字我怎么就突然感觉有种心好累的感觉,突然间就好没信心啊。 我一定尽量。 缺了的话我再之后再补上。 依然是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对本书的大力支持,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OK了,就这些。 今天大章+加更。 最后,向各位读者大大求一波票,万分万分感谢。 之后每天固定上午九点更新。 (如果没点错的话,好心累) 求票,求票,求票。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更新计划+求月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新百强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86章 集训中 第四天。 傍晚。 食堂里弥漫着青椒炒肉和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 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当邮声此起彼伏。 莫小雨端着餐盘,坐在张柏和李南白对面。 她只打了半份米饭,菜也没怎麽动。 她的眼睛有些红。 下午的那套模拟卷,难度陡然拔高。 莫小雨在倒数第二题上卡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用了三种方法,每次都在推导到一半的时候发现条件不足。 那种眼看着时间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窒息感,让她在交卷的那一刻差点掉眼泪。 隔着两条过道。 陈拙、周凯和林一坐在一桌。 莫小雨用筷子戬着米饭,低声说了一句。 「你们看他们。」 张柏和李南白顺着莫小雨的视线看过去。 林一正百无聊赖地挑着餐盘里的青椒丝。 周凯手里拿着一个馒头,眼睛却盯着放在桌角的一张草稿纸,嘴里念念有词,似乎还在复盘下午的题目。而陈拙。 他一只手拿着筷子吃饭,另一只手按着一本摊开在桌子上的厚书。 那是他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一本英文期刊。 食堂的嘈杂似乎完全影响不到他。 「他们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莫小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每天考那麽变态的卷子,周凯还在死磕,林一像没事人一样,陈拙……他甚至还有精力看别的东西。」莫小雨低下头。 「我觉得我可能根本不适合学数学,我今天下午脑子全是一团浆糊,看到题就发慌。」 张柏沉默着没说话。 他扒了两口饭,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陈拙吃完了餐盘里的最後一口饭。 他把书合上,拿在手里。 站起身,端起餐盘准备去回收处。 经过莫小雨他们这桌的时候,陈拙停下了脚步。 陈拙看了一眼莫小雨餐盘里几乎没动的饭菜,又看了看她有些泛红的眼睛。 他在口袋里摸了一下。 掏出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薄荷糖。 中午林一吃完饭给的。 陈拙微微弯下腰,把那颗薄荷糖轻轻放在莫小雨的餐盘旁边。 「国决拚的不是谁比谁更聪明。」 陈拙看着这个有些紧绷的女生,声音平稳。 「拚的是谁的体力耗得慢。」 莫小雨愣住了。 「遇到卡住的题,超过十五分钟没思路,直接扔。」 陈拙单手端着餐盘,姿态很放松。 「你在这跟一道题较劲,消耗的脑力会让你後面的简单题也出错,不划算。」 他指了指莫小雨的餐盘。 「这几天把饭吃饱,今天晚上回去别看书了,连错题都别看,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 莫小雨擡起头,看着陈拙。 眼眶里的泪水没有掉下来。 陈拙留下这句话,端着餐盘走了。 张柏和李南白看着那颗放在桌子上的薄荷糖。 又看了看陈拙走远的背影。 他们突然觉得,之前那种因为成绩差距带来的压抑感,消失了一大半。 在这个六个人的小团队里。 有人负责焦虑,有人负责死磕,有人负责天赋异禀。 而陈拙,是那个走在所有人前面,并且在关键时刻告诉你没关系,直接扔的压舱石。 莫小雨深吸了一口气。 伸手拿起那颗薄荷糖,撕开糖纸,塞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顺着喉咙蔓延开来。 第五天晚上。 晚自习结束後的研讨室。 新人们都回招待所了。 林一也早早回去睡觉了。 周凯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面前摆着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这是他花了三个晚上,用最传统的几何定理和代数方程,一点点去逆推陈拙那种矩阵解法时留下的痕迹。陈拙从图书馆回来,走进研讨室拿书包。 「队长。」 周凯叫住了他。 陈拙走过去。 周凯把草稿纸推到陈拙面前。 「前天那道题目,你用的那个正交变换。」 周凯指着纸上推导到最後三分之一处的一个公式,眉头紧锁。 「我用传统方法推到这一步,死活无法把这三个变量分离出来,这里的逻辑跨度太大了,我找不到过渡的条件。」陈拙拉开周凯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认真地看了一遍周凯的推导过程。 整整两页纸。 每一步都有极其严密的逻辑支撑,没有一点取巧,全是最紮实的基本功。 陈拙看了足足两分钟,轻轻叹了口气。 他拿起周凯的笔,在那个卡住的公式旁边,画了一个圈。 「你的推导没有任何问题,底子稳的不能在稳了。」 陈拙伸手在周凯的肩膀上拍了拍。 「传统方法推到这里,就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下走,就不是人力能算清的了。」 陈拙在旁边写了一个行列式的符号。 「你之所以分离不出来,是因为你还在三维空间的视角里看这个问题。」 他把那三个变量写进矩阵里。 「把它升维,看成一个四维空间里的线性映射,这三个变量就成了一个整体,你不需要分离它们,直接求它的特徵值。」陈拙在纸上快速写下几行转换过程。 把那个复杂的代数式,直接变成了一个简单的一元二次方程。 周凯盯着那几行字。 他顺着陈拙的思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原本像是一团乱麻死结的条件,在升维的视角下,瞬间解体,变得泾渭分明。 「懂了。」 周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那两页写满的草稿纸,又看了看陈拙那简单的几行字。 「我的方法,是不是很笨。」周凯自嘲地笑了一下。 「瞎扯什麽。」 陈拙把笔扔在桌上,身子往後一仰。 「工具只能解决效率问题,但你这种能把地基夯得严丝合缝的推导能力,才是最稀缺的,到了造真家伙的时候,没人敢把性命托付给一个只会找捷径的人。」周凯擡起头,看着陈拙。 陈拙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双肩包,随手甩到肩上。 「走吧,回去睡觉。」 教练办公室。 徐教练坐在办公桌前。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办公桌上堆着这几天六个人的所有模拟试卷。 徐教练手里拿着红笔,正在看莫小雨今天的卷子。 他在一道大题的中间步骤画了一条波浪线,写下批注:【注意隐含的边界条件,讨论不全】。然後翻到张柏的试卷。 在一个繁琐的证明过程旁打了个勾:【思路正确,但耗时过长,建议优化路径】。 再往下翻。 是林一的试卷。 解答区空了一大块。 只在最底下孤零零地写着一个结论。 徐教练叹了口气,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对这种人,他没办法批改,因为她的脑回路根本没有留在纸上。 最後,他抽出了陈拙的试卷。 每一张都是这样。 乾净,整洁,对称。 没有一句废话。 所有的步骤都建立在无懈可击的高维逻辑上。 徐教练拿着红笔,在卷面上悬停了很久。 他试图找到哪怕一个可以扣去零点五分的不严谨之处。 但是没有。 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徐教练把红笔盖上。 把陈拙的试卷单独抽出来,放在一旁。 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发涩的绿茶。 他带了这麽多届省队。 见过各式各样的天才。 有勤奋到让人心疼的,有聪明到让人嫉妒的,也有心理脆弱一碰就碎的。 但他没见过陈拙这样的。 这个人坐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局外人。 他对这些题目没有胜负欲。 他只是在完成工作。 而且是以一种绝对碾压的姿态完成。 第87章 集训下 集训的最後一天。 研讨室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粉笔灰味。 黑板没有完全擦乾净。 右上角的角落里,还留着昨天下午徐教练讲组合数学时,画出的半个树状图和几行粉笔字迹。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上,早就没有了第一天那种阵营分明的拘谨。 张柏的草稿本封面已经严重卷边,翻看着昨天发下来的一份复印讲义。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蓝双色的批注和箭头。 这是他这几天一点点把那些高维解法拆解,降维,再重新用自己能理解的逻辑组合起来的痕迹。李南白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大拇指无意识地按压着瓶身,发出轻微的塑料哢哒林一乾脆把一本厚厚的习题册展开,像个小帐篷一样盖在脸上,靠着椅背补觉。 周凯在低头整理这几天攒下来的资料。 把几张散落的,写满矩阵和方程的草稿纸对摺,小心地夹进一本教材的内页里,然後把文具一样一样收进透明笔袋,拉上拉链。 陈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桌面上很空。 他没有去翻看讲义,也没有整理书包。 只是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桌面,看着黑板角落里那半个没擦掉的树状图。 听着旁边塑料瓶偶尔发出的哢哒声,安静地坐着,他换了一个姿势,伸手揉了揉有点发酸的脖子。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研讨室的门被推开。 徐教练走了进来,他今天没拿那个硕大的保温杯,腋下也没有夹着试卷。 屋里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林一也把盖在脸上的习题册拿了下来,揉了揉眼睛,张柏拿起笔,准备听教练讲今天的安排。徐教练走到窗边。 他伸手按下了立式空调柜机的电源键。 滴的一声。 一直萦绕在房间里的那种低沉的嗡嗡声停止了。 出风口的扇叶缓缓合上。 接着,徐教练握住窗户的把手,用力一推。 两扇玻璃窗被彻底打开。 外面梧桐树上的热浪,伴随着知了连绵不断的叫声,瞬间涌进了这间常年低温的研讨室。 徐教练转过身,看着桌子旁边的六个人。 「今天没题。」 徐教练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很随意。 「黑板上的也不用看了,该装进脑子里的东西,这几天已经装满了,再往里塞,到了考场上也是一团浆糊。」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人。 「全给我出去透透气,回招待所睡觉也行,去操场溜达也行,谁也不准在屋里待着。」 屋里安静了两秒钟。 张柏握着笔的手松开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的肩膀都塌了下来。 莫小雨看着面前的错题卷,愣了一下,然後把它胡乱地塞进了书包里。 那种一直紧绷在脑子里的弦,被徐教练这句话直接剪断了。 大家开始默默地收拾书包。 陈拙拎起脚边的双肩包,甩到肩上。 六个人背着包,走出了行政楼。 外面的太阳很大。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踩上去有些软绵绵的。 从冷气房里乍一出来,热浪扑在脸上,连呼吸都觉得空气有些粘稠。 他们顺着林荫道往前走。 没有目的地,就是漫无边际地走着。 「这就算完事了?」 李南白走在後面,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有些不太真实地问了一句。 「明天飞魔都,後天考试。」周凯接了一句,「硬仗还在後头。」 莫小鱼叹了口气。 「我现在听见几何和代数这两个词就头疼。」 陈拙走在最前面。 他看着操场旁边那件小卖铺。 「在这等会。」 陈拙停下脚步,跟後面的人说了一句,然後转身走进了那间小卖部。 没过多久,他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塑胶袋。 他走到树荫下,把塑胶袋打开。 里面是几根带着寒气的老冰棍和绿豆沙。 陈拙随手拿出一根绿豆沙,扔给周凯,又拿出一根老冰棍,递给莫小雨。 「挑吧,就这两种,冰柜里就剩这些了。」 他把塑胶袋敞开,递到张柏和李南白面前。 张柏拿了一根绿豆沙,李南白拿了老冰棍。 林一凑过来,抓走了一根绿豆沙,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 陈拙自己拿了最後一根老冰棍,把塑胶袋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几个人走到操场边缘的看台台阶上。 找了一处被大树遮出阴影的地方,随便垫了张废纸,坐了下来。 远处的红色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光。 陈拙咬了一口手里的老冰棍。 很硬,带着一股熟悉的甜味,从口腔一直凉到胃里。 「魔都是不是比这里还热?」 莫小雨小口地吃着冰棍,看着前方的跑道,随口问了一句。 「不是这种热。」 张柏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我看天气预报了,那边现在是黄梅天,天天下雨,空气湿度很大,是那种闷在蒸笼里的感觉。」「管他什麽天,考完试能去外滩转转就行。」 李南白哢嚓哢嚓地嚼着冰块。 「听说这次的题目,是高中奥赛的国家队教练组出的。」 周凯看着地上的蚂蚁。 「难度估计比去年还要往上提一档。」 陈拙转过头,看了周凯一眼,他伸出脚,轻轻踢了一下周凯的鞋。 陈拙咬着冰棍,语气懒洋洋的。 「别把脑子提前用光了,管他谁出的题,卷子发下来该怎麽写怎麽写。」 他看着远处被风吹动的树叶。 「实在写不出来,就把卷子翻个面,在背面画个乌龟交上去。」 林一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柏也跟着笑了一下,原本因为提到教练组而有些发紧的神经,重新松弛了下来。 他们坐在台阶上,看着冰棍一点点融化。 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没有人再提数学,也没有人再去想那些复杂的公式。 就是坐着,吃着冰棍,感受着考试前最後的一点空闲。 下午,省实验中学的招待所。 陈拙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他带的行李不多,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里。 桌子上,放着那本厚厚的《AbstractAlgebra》。 陈拙走过去,把书拿起来。 书皮上的灰尘已经被他擦得很乾净,边缘的地方有一点因为翻阅而留下的轻微摺痕。 「我去趟图书馆。」 陈拙跟正在整理错题本的周凯说了一声。 周凯头也没擡地应了一声。 陈拙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的校园很安静。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拙走进图书馆。 一楼的阅览室里有几个人在看报纸,他顺着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依然空旷,那些高大的铁皮书架静静地立在暗处。 陈拙走到他每天看书的那个角落。 找到原先的位置,把手里那本厚重的书,顺着缝隙推了进去。 纸张和铁皮书架摩擦,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书脊和旁边的书对齐。 陈拙松开手,他看着那排书架,没有停留,也没有什麽多余的动作。 他转过身,顺着楼梯走下楼。 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这几天的汲取结束了,该拿的东西,他已经装进了脑子里。 六月三十号。 下午六点。 省城国际机场。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种航班信息和登机提示。 徐教练站在候机岛的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七个人的登机牌和身份证件。他正在低头跟周凯核对航班号和登机口。 周凯看得很仔细,指着登机牌上的一串数字,点了点头。 林一坐在旁边的连排椅上,她的耳朵里塞着一副白色的耳机,线连着口袋里的CD机。 她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地往下点,看起来昨天晚上又没怎麽睡好。 张柏和李南白站在一起。 他们手里拿着一份在机场入口处免费领取的报纸,正在翻看体育版面。 两人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声音很快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莫小雨背着一个粉色的双肩包,站在林一旁边,看着远处的安检口发呆。 陈拙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窗外是宽阔的停机坪,几架白色的客机停在廊桥边,地勤人员开着行李车在飞机下面穿梭。远处的跑道上,一架飞机正在加速,机头擡起,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冲向云层。 「陈拙,走,过安检了。」 徐教练把文件袋收起来,冲着这边喊了一声。 陈拙转过身,跟上队伍。 一切都很顺利。 机舱里冷气开得很大,吹在皮肤上有些凉。 他们找到座位坐下,陈拙的座位靠窗,周凯坐在他旁边。 空乘人员在过道里来回走动,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 飞机开始缓缓後退,滑向跑道。 发动机的声音逐渐增大,变成了一种低沉的震动。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倒退。 陈拙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窗外。 省城的建筑和道路在视线中慢慢缩小,再次变成了一个个灰色的方块和细线。 飞机穿入云层,周围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穿透云层後,刺眼的阳光照进机舱,下面是厚厚的云海。 周凯从包里拿出一本很薄的小册子,上面是一些数学公式的汇总。 他翻开第一页,准备再看一遍。 陈拙伸手过去,把那本小册子合上。 「别看了。」陈拙看着周凯,语气很随意。 周凯愣了一下,看了看陈拙,又看了看手里的册子。 最後,他还是把册子塞回包里。 陈拙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云层,机舱里的引擎声变成了一种单调的白噪音。 不多会,飞机降落。 魔都虹桥机场。 走出机舱,顺着廊桥往外走。 即使隔着机场内部的玻璃,也能感觉到外面的天空有些阴沉。 拿了托运的行李,一行人往到达大厅外走。 玻璃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水汽的风扑面而来。 这跟省城那种乾燥的闷热完全不同。 空气像是吸饱了水,沉甸甸的,贴在皮肤上,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身上的衣服不到两分钟就开始发粘。 这就是张柏说的黄梅天。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下雨,但空气湿的仿佛能拧出水来。 路边停着一排排的计程车和接驳大巴,车辆驶过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沉闷。 徐教练带着他们找到组委会安排的接机大巴,把行李放进大巴底部的行李舱。 上车。 大巴车启动,驶离机场,进入市区的高架桥。 02年的魔都。 路两旁的高楼大厦比省城密集得多,许多建筑的外墙上挂着巨大的GG牌。 车窗外开始飘起了细雨。 雨丝打在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水渍,大巴车的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街边的路灯和建筑上的霓虹灯亮起。 红的,蓝的,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开,映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拉出一条条彩色的反光。红绿灯闪烁,车流缓缓向前移动,偶尔有几声汽车喇叭声穿透雨幕传进车厢。 这是一座正在疯狂生长的都市。 带着它特有的喧嚣和潮湿。 大巴车在一个路口拐弯,停在了一家酒店的门口。 拿行李,下车。 大堂里灯光明亮,大理石地面被擦得很乾净。 徐教练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拿了一叠房卡走过来。 「一人一间,明天早上七点在一楼餐厅集合吃早饭。」 刷卡,推开房门。 房间里的面积不大。 一张大床,一个靠窗的书桌,一台电视机挂在墙上。 陈拙把双肩包扔在床上,拿了一条乾净的毛巾。 陈拙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里面传出哗哗的水声。 十几分钟後,水声停止。 陈拙穿着一件乾净的宽大T恤,下半身是一条运动短裤,手里拿着毛巾,正在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他走到窗前。 这间房的楼层比较高,窗户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雨停了,一阵带着魔都气息的凉风顺着缝隙吹进来。 陈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远处,黄浦江两岸的灯光璀璨,东方明珠的球体在夜色中闪烁着红色的光芒,江面上偶尔有一艘亮着灯的船缓缓驶过。 高架桥上的车流像是一条流动的光带,蜿蜒着伸向城市的深处。 陈拙靠在窗框上,打了个哈欠,伸手关上了那道窗户的缝隙。 第88章 无题 七月一号。 魔都。 大学礼堂里的冷气打得很足。 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平整的红色横幅。 领导的讲话稿又翻过了一页,又发出一声纸张被弯曲摺叠最後不堪重负的声音。 随後是继续平铺直叙的套话。 陈拙靠座位上。 视线越过前面几排黑压压的後脑勺,落在主席台边缘的一盆绿植上。 昨晚酒店有点吵,有点失眠。 旁边。 林一的头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她努力睁开过几次眼睛,但很快又不可抑制地合上。 最终,她放弃了抵抗。 把宽大的外套往头上一罩,直接趴在了前面的椅背上。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起来。 开幕式讲了两个小时,她睡了一个半小时。 周凯坐在林一的另一边。 手里拿着一根没拔笔帽的黑色中性笔。 在指尖一圈一圈地转着。 他的视线是虚焦的,看着前排椅子的靠背,处於一种漫长的冥想状态,如果他会的话。 坐在他们前面的三个新人,状态完全不同。 张柏坐得很直。 黑框眼镜後面的眼睛盯着主席台,似乎在认真听讲。 但他的右手放在腿上,手指正在无意识地、反覆摺叠着一张空白的草稿纸边缘。 李南白拿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垫在膝盖上。 偶尔低头看一眼上面的公式,又迅速擡起头,装作在看领导讲话。 莫小雨在抠手指,指甲边缘的一点倒刺扒拉起来然後再按下去。 时间在这座封闭的礼堂里被拉得很长。 「预祝本次大赛,圆满成功。」 随着这句结语落下。 主席台上的麦克风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随後迅速连成一片。 熬了两个小时的会场,像是一锅慢慢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 原本安静的礼堂,瞬间被各种脚步声,拉链声,咳嗽声和交谈声填满。 闹哄哄的。 陈拙站起身。 伸出手,在林一罩着衣服的脑袋上轻轻戳了两下。 「醒醒。」 林一动了动。 把外套扯下来,揉了揉眼睛,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依然耷拉着。 周凯把手里的中性笔收进透明的笔袋,拉好书包拉链。 前排的张柏、莫小雨和李南白也赶紧站起来。 把手里的册子和草稿纸往包里塞,反覆检查拉链有没有拉严实。 徐教练从前排的过道走了过来。 手里端着那个半旧的不锈钢保温杯。 「走吧,跟着我,别走散了。」 六个人背上书包。 跟在徐教练後面,顺着拥挤的人流,一点点往礼堂大门外面挪。 从大门迈出去的那一瞬间。 室内的冷气彻底消失了。 魔都七月初的天气,直接撞在脸上。 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 空气里的湿度很大,连风都是静止的。 像是一块温热的湿毛巾,劈头盖脸的就给你盖到了脸上。 「去吃饭。」 徐教练看了一眼天色。 「不吃组委会的盒饭了,全是水煮菜,咱们去外面找个馆子。」 一行人顺着大学外面的街道往外走。 魔都的小弄巷里,两边都是上了年头的梧桐树。(话说,好多城市怎麽都喜欢种个梧桐?)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的天空。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 徐教练在街角找了一家菜馆。 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有些掉色。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堂里开着两台立式空调,天花板上还有几把吊扇在呼呼地转。 炒菜声、盘子碰撞声混在一起。 全是烟火气。 饭店老板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 他擦了擦手,招呼着一行人走到大堂中间的一张圆桌前。 大家拉开椅子坐下。 张柏、莫小雨和李南白把装满资料的背包放在脚边。 周凯扯了两张卫生纸,把自己桌子前面残留的水渍给抹了两把。 林一随便找了个位置懒懒散散的靠在椅子上,等着上菜。 陈拙坐在周凯旁边。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 徐教练点了几个特色菜。 响油鳝丝、红烧肉、糖醋小排、清炒虾仁。 又要了一大盆番茄排骨汤。 等菜的功夫。 服务员拎着一个大茶壶。 给大家一人倒了一杯大麦茶。 很快,菜上来了。 饭店上菜的速度很快。 一盘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端上桌,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林一顿时就坐直身体,拿起筷子,准确地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了起来,吭哧吭哧地开始嚼。 不管甜咸,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填饱肚子回去睡觉。 李南白也拿起了筷子。 他夹了一筷子响油鳝丝,拌在米饭里,刨了一大口。 嚼了两下。 李南白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咀嚼的速度变慢。 费力地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 他又伸出筷子,试探性地夹了一块红烧肉。 咬了一小口。 李南白的五官快要挤到一起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大麦茶猛灌了一大口。 「这肉……」 李南白看着转盘上的菜,苦着脸看向张柏。 「这肉里是放了半罐糖吗?吃完感觉牙都要甜没了。」 张柏刚把一口炒青菜塞进嘴里。 听到这话,他嚼了两下,脸色也变了。 「这怎麽连青菜也是甜的?」 张柏默默地放下筷子,端起水杯。 作为地道的南方人,这种甜度的冲击力,多少是让人有点抓心挠肝了。 莫小雨本来就因为明天的考试胃口紧缩。 尝了一口糖醋小排後,直接把筷子搁在了骨碟边上,瞬间就感觉有点饱了。 陈拙坐在旁边。 他看了一眼满桌子浓油赤酱的菜,又看了一眼面露难色的队友。 他自己倒是没什麽所谓。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鳝丝。 在自己那杯大麦茶里涮了涮,把表面那层甜腻的酱汁洗掉。 然後就着白米饭吃下去。 他扒了两口饭。 擡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徐教练。 「教练。」 陈拙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声音很自然,带着点开玩笑的口吻。 「再这麽吃下去,他们几个明天上午在考场上得低血糖晕过去。」 陈拙指了指李南白面前几乎没怎麽动的米饭。 「让他们老板下两碗番茄鸡蛋面吧,多放盐,别放糖。」 徐教练看着这几个连筷子都不想动的学生。 叹了口气,笑骂了一句。 「出来比赛,连个肚子都填不饱。」 徐教练站起身,走到收银台那边,跟老板交涉了几句。 没过多久。 服务员端着几个大海碗走了过来。 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汤汁浓郁,上面飘着几点葱花。 没有放糖。 李南白和张柏的眼睛亮了。 一人分了一大碗。 也不管烫不烫,挑起面条就往嘴里送。 呼噜呼噜的声音在饭桌上响了起来。 几口热乎的咸汤下肚,他们紧绷的脸色才算缓和了一点。 吃饱喝足。 结帐出门。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 魔都的黄梅雨,毫无徵兆地落了下来。 雨不大,但密密麻麻。 空气变得凉爽了一些,但依然潮湿。 徐教练去旁边的杂货铺买了几把最便宜的透明塑料伞。 分给大家。 「走吧,直接回酒店。」 徐教练撑开伞。 陈拙把透明的塑料伞撑开。 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回到酒店。 大堂的冷气重新包裹了全身。 陈拙把滴水的透明雨伞收起来。 放在门口的沥水架上。 电梯到达指定的楼层。 门打开。 走廊里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大家各自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 拿出房卡。 「下午都不用看书了。」 徐教练站在走廊中间,交代了一句。 「好好睡一觉,调整一下作息,外面还下着雨,就在房间里待着,哪也别去了,别明天再感冒了。」几个人点了点头。 刷卡进屋。 陈拙脱了鞋。 直接躺在靠里面的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 外面的雨一直没停。 浙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 到了傍晚。 走廊里传来敲门声。 陈拙走过去开门。 徐教练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个酒店餐厅用的那种白色大瓷盘。 盘子里放着切好的半个西瓜,切成了规整的小块。 「把他们几个都叫过来。」 徐教练把盘子放在写字台上。 陈拙去隔壁敲了门。 没一会儿,周凯,张柏,李南白,莫小雨和林一都过来了。 几个人挤在陈拙的房间里。 坐在床沿上,椅子上。 「吃西瓜。」 徐教练指了指盘子。 「吃完把你们的准考证和身份证都拿出来。」 大家一人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冰凉的甜味顺着喉咙下去,把黄梅天的闷热驱散了不少。 徐教练拿着一个棕色的纸袋。 挨个把大家的准考证和身份证收了进去。 仔细核对了一遍人数。 「东西我统一保管,明天早上在一楼餐厅发给你们。」 徐教练把纸袋的线绕好。 「免得你们明天早上起来脑子发蒙,丢三落四的找不着。」 收完东西。 徐教练走到门口,拉开门。 「晚上早点睡,不准熬夜。」 说完,门被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六个人。 没有了教练的注视。 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张柏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块啃了一半的西瓜皮。 他左右看了一眼。 突然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带着点兴奋的光。 「哎。」 张柏吐了一口西瓜籽在手心里。 「昨天晚上的世界盃决赛,你们看了没?」 这句话一出。 房间里的空气停顿了一秒。 李南白正往嘴里塞西瓜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擡起头,腮帮子还鼓着。 「你看了?!」 李南白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手。 「德国打巴西啊!那可是决赛!昨天晚上你们也看了?!」 周凯坐在椅子上。 也放下了手里的西瓜。 「看了半场。」 周凯推了一下眼镜。 「昨天刚到酒店,教练查完房以後,隔壁屋的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我索性也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张柏咧开嘴笑了。 「我拿衣服把门缝堵死了,把电视声音调到一格,悄悄看的。」 一直没说话的林一,坐在床尾。 咬着西瓜,翻了个白眼。 「大半夜的,就听见你们屋里一惊一乍的,还以为见鬼了。」 莫小雨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西瓜。 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一群神经病,明天就考试了,昨天还熬夜看球。」 男生们根本不管女生的嫌弃。 话题一旦打开,就像是决堤的水。 「大罗太牛了!」 李南白兴奋地比划了一下。 「他那个阿福头,瓦片一样的发型,丑是丑了点,但那是真管用啊!外星人就是外星人。」张柏在旁边咬牙切齿地接了一句。 「还有这届那几个破裁判!吹的什麽玩意儿!」 他气得拍了一下大腿。 「裁判简直眼睛瞎得啦!全靠黑哨硬保着韩国队往上走,把义大利和西班牙都给黑出去了,太恶心了,这破裁判要是敢来咱们这儿,看他阿会被捶得魂都不得安!」 「可不是嘛!」 李南白深有同感地跟着骂。 「看那几场淘汰赛能把人气出心脏病来,简直是明抢。」 周凯也忍不住吐槽。 「这届的判罚尺度确实有很大问题,黑哨吹得跟鬼一样!。」 骂完了裁判。 张柏叹了口气,有些惋惜。 「卡恩也倒霉。」 「前面扑得那麽好,偏偏决赛脱手了,那个球一漏,我当时在屋里差点叫出来。」 周凯点了点头。 「德国队昨天中场被压制得太厉害了,巴拉克不在,防守硬度下降了不止一个档次。」 男生们热烈地复盘着昨晚的那场世纪大战。 房间里的考前压抑感,被这两句足球冲刷得一乾二净。 陈拙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块西瓜。 听着这几个天才少年在这里为了一个进球捶胸顿足。 他没有插话。 只是咬着西瓜,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聊完了决赛。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这一届的世界盃上。 李南白的眼睛亮得发光。 他一拍大腿,带着02年球迷特有的那种朝气蓬勃。 「虽然咱们国足这次一球没进,被淘汰了,但这是历史性突破啊!」 李南白的语气里充满了憧憬。 「你们想啊,咱们这批球员底子多好,能在世界盃赛场上跟巴西队过招。」 他握了握拳头。 「只要把这股劲儿保持住,以後肯定越来越猛,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下届世界盃,怎麽着也能进个十六强!」 张柏在旁边用力地点了点头。 「对!我看报纸上那些专家也说了,这次是交学费,积累经验,等到了06年,咱们绝对有戏!」周凯虽然理智,但也带着点期待。 「现在的青训抓得挺紧的,慢慢来吧。」 陈拙坐在沙发上。 刚咬下一口西瓜。 听到李南白和张柏的这番慷慨陈词。 他的动作停住了。 陈拙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西瓜。 表面上依然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一边点头附和,甚至还拿着手里那块吃剩的西瓜皮,隔空跟李南白点了一下头。 但他的心里,简直想一口老血喷出来。 2002年的世界盃,根本不是什麽崛起的开始。 那是特麽的回光返照。 从那以後,别说十六强了。 连特麽的世界盃的草皮都没再摸过。 陈拙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自己上辈子每一次预选赛,他都带着某种盲目的情怀,痴心妄想地觉得这次肯定能行。 甚至在足彩上,狠狠地压过几次国足赢。 满脑子想着别墅靠海。 结果特麽的,硬生生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砸进去的钱,连个水花都没听见,一把都没赢回来过。 全特麽给博彩公司上交了。 看着眼前这三个对国足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纯洁少年。 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清澈的愚蠢。 陈拙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趁现在多做点梦吧。 以後有你们摔遥控器、砸电视机的时候。 现在笑得多开心,以後骂得就有多脏。 陈拙把手里的西瓜皮精准地扔进垃圾桶里。 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行了。」 陈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球也聊完了,瓜也吃完了。」 陈拙看着还意犹未尽的李南白和张柏。 「回去洗澡睡觉。」 张柏看了一眼时间,从床沿上站了起来。 李南白也跟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明天考完试,回去了再去网吧看两场重播。」 大家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纸巾和瓜子壳。 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拙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 外面的黄梅雨还在下。 雨丝被路灯照亮,像是一根根细长的银线,斜斜地砸在柏油马路上。 水洼里倒映着魔都这座城市闪烁的霓虹灯。 陈拙拉上窗帘。 走到写字台前,拿起遥控器。 打开了那台厚重的显像管电视机。 没有选那些乱七八糟的频道。 直接按到了中央台。 电视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屏幕闪烁了一下,出现了画面。 声音被他调到了最低的一格,只有极其微弱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 画面里正在重播一些新闻。 陈拙拿了衣服走进卫生间。 十五分钟後。 陈拙洗完澡出来,走到电视机前。 按下电源键。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收缩成一个小光点,然後消失。 房间里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城市反光。 陈拙走到了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隔着一层墙壁,能听到外面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走动声。 还有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九点了。 没有人在挑灯夜战。 没有人再去死磕那些排列组合和空间几何。 一切都显得很平静。 明天。 七月二号。 第89章 早出早归 七月二号。 上午九点整。 大学教学楼走廊墙壁上的红色电铃,准时响了起来。 铃声持续了十多秒。 停下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外面树上连绵不断的蝉鸣。 三楼,第四考场。 讲前。 监考的老师拿起讲桌上的一把裁纸刀,割开封条。 他抽出里面的一遝试卷。 「从前往後传。」 老师把试卷分成几份,分别递给每一列第一排的考生。 陈拙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前面的人转过身,把剩下的卷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 抽出一张,把最後一张递给坐在最後一排的考生。 教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翻动纸张的声音。 第一页的第一道解答题上。 这是一道关於整数解的丢番图方程。 题目给出了一个高次不定方程,要求找出所有的正整数解。 陈拙的左手平按在试卷边缘。 右手握着笔,笔尖直接落在答题区。 在卷面上写下了一个同余式。 利用模运算,对等式两边进行奇偶性分析。 黑色的墨迹在白色的纸面上划过,留下均匀的字迹。 他将变量的取值范围迅速缩小。 接着,通过几次简单的代数变形,提取出公因式。 方程的结构被拆解开来。 他列出最後的三组可能情况,逐一验证。 将得出的整数解写在最下方。 没有任何停顿。 他翻过一页。 目光落在第二道多项式不等式上。 这道题给出的条件很多,几个变量之间的约束关系交织在一起。 陈拙看了一眼系数的规律。 他在试卷旁边的空白处,构造了一个辅助函数。 利用柯西不等式,对分子进行了一次放缩。 不等号的方向发生改变。 原本复杂的代数式,被剥离了繁琐的外壳。 他顺着放缩後的结果,写下证明的最後一步。 画上结论的几何符号。 考场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吹得很柔和。 陈拙的答题节奏依然是平平稳稳。 他手腕移动的幅度很小,只是手指在控制着笔尖的走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阳光透过左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考试进行到四十分钟。 陈拙翻到了试卷的第六页。 这是一道组合计数题。 要求计算在一个特定规则的棋盘上,放置若干个棋子,满足某种互不攻击条件的方案数。 陈拙终於拿过了那张空白的草稿纸。 他没有去画那个庞大的棋盘。 而是在纸上写下了几个简单的递推符号。 他将整个棋盘的放置规则,转化为一个线性递推数列。 列出前三项的初始值。 然後写出特徵方程。 解出特徵根。 草稿纸上出现了一排排的计算过程。 他将特徵根代入通项公式的模板中,利用待定系数法求出常数。 得出了最终的表达式。 随後,他将这个过程,逻辑清晰地誉写在试卷的答题区。 一个小时十分钟。 陈拙的卷子翻到了最後一页。 这是整张试卷的压轴大题。 一道纯粹的平面几何证明题。 没有配图。 只有文字描述。 已知圆周上有几个定点,过这些点作了切线。 切线与另外的割线相交。 交点之间又连接了新的线段。 最後,要求证明某三个新产生的交点,在同一条直线上。 陈拙的视线在这段文字上扫了两遍。 他将草稿纸推到一边。 右手握着笔,笔尖直接落在试卷下方的空白答题区。 他放弃了欧几里得几何的传统路径。 在纸面上引入了复平面。 他将题目中那个核心的外接圆,设定为复平面上的单位圆。 在这个坐标系里。 题目中的大写字母A,B,C代表的几何定点。 在陈拙的笔下,变成了小写的复数a,b,C。 因为它们都在单位圆上。 所以它们的共轭复数,直接等於它们的倒数1/a,1/b,1/c. 陈拙的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 黑色字迹在白色的纸面上排列开来。 那些隐藏在文字中的切线和割线。 被他直接写成了关於复数z和它的共轭复数z的代数方程。 切线方程。 割线方程。 交点坐标。 他不需要去图上寻找它们的位置。 只需要将两个代数方程联立。 解出交点z的表达式。 这变成了一道纯粹的代数计算题。 只需要遵守代数运算的规则,一步一步地推导。 分数线画得很直。 等号上下对齐。 陈拙的字迹很平稳。 遇到多项式相乘的地方。 他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快速地列出几个括号。 将各项展开,合并同类项,消去分子分母中相同的因子,得出一个乾净的化简结果後。 再将这个结果抄写到试卷的答题区。 草稿纸上没有画一个圆,没有画一条直线。 全是字母、分数和共轭符号。 头顶的吊扇依然在转着。 黑板上方的石英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陈拙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笔尖上。 他正在处理最後的三点共线证明。 在复平面上。 证明三点共线,只需要证明这三个点构成的复数比值,是一个实数。 而一个复数是实数的充要条件,是它等於它的共轭复数。 陈拙在试卷上写下了一个长长的分式。 分式的分子和分母,包含了之前求出的所有交点的复数表达式。 字母很多,结构很长。 他开始对这个分式求共轭。 这是一个枯燥、繁琐的计算过程。 代入。 展开。 通分。 陈拙的手腕在试卷上稳稳地移动。 一行行式子列下来。 随着最後一步分式的约分完成。 复杂的分子和分母被抵消。 等号的右边,出现了与最初那个分式完全一模一样的形式。 陈拙在等式的最後,画了一个句号。 证明结束。 他停下笔。 擡起头,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挂锺。 十点二十分。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阳光照在课桌上的光斑,已经发生了偏移。 考场里的空气变得有些沉闷。 陈拙放下笔。 他把卷子翻回到第一页。 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自己填写的准考证号。 确认没有漏写的空格。 他把橡皮和笔放回文具袋里。 拉上拉链。 推开椅子,站起身。 椅子在地面上被拉扯,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陈拙拿起桌上的试卷、草稿纸。 拿起左上角的准考证和身份证,拿着文具袋。 从课桌间的过道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讲前。 把试卷和草稿纸平放在讲桌上。 坐在讲後面的老师擡起头。 看了一眼陈拙,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老师低下头,目光落在陈拙交上来的试卷上。 试卷翻在最後一页的压轴大题。 空白的答题区被写得很满。 上面全是排列整齐的复数方程。 老师拿笔的手停顿了一下,目光顺着推导步骤往下看。 看到了单位圆的设定。 看到了交点的表达式。 看到了最後实数相等的证明。 老师擡起头,看向陈拙。 陈拙神色平静地站在讲前。 老师把卷子收拢,压在一个透明文件夹下面。 冲陈拙微微点了点头。 陈拙也点了一下头。 转身走向教室的後门。 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後关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窗外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微风中晃动。 陈拙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楼的大厅里光线有些暗。 他推开教学楼底层的玻璃大门。 上午十点半的阳光倾泻下来。 刺眼的光线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热浪扑面而来,柏油路面上蒸腾着扭曲的热气。 空气里的湿度依然很大,混合着树叶的味道。 教学楼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塑胶操场。 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 陈拙沿着操场边缘的林前道往前走。 走到操场尽头的一个小卖部旁边。 靠墙摆着两自动贩卖机。 他停下脚步。 从兜里摸出几个硬币。 投入投币口。 硬币顺着轨道滚落,发出几声金属撞击声。 按下按钮。 贩卖机内部传来运转声。 一罐冰镇的可乐掉落在了取货口。 陈拙弯腰拿出来。 他拿着可乐,走到一棵老梧桐树下。 树干很粗,阴影里放着一张掉漆的木质长椅。 陈拙在长椅上坐下。 文具袋和准考证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他单手扣住拉环。 用力往上一扳。 一股冷气伴随着碳酸气泡声冒了出来。 他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冰可乐。 冰凉的液体冲进胃里。 陈拙放下易拉罐。 靠在长椅硬邦邦的木质靠背上。 双手搭在膝盖上。 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操场,看着远处教学楼的玻璃窗。 知了的声音在头顶盘旋。 偶尔有一丝带着热度的微风吹过。 他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等待着考试结束的时间。 阳光的照射角度慢慢发生了偏移,长椅上的阴影缩短了一些。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在高温下散发着一丝焦灼的气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二点整。 校园广播里的喇叭发出电流声。 随後,一段急促的交卷电铃声,响彻了学校。 「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 广播里传来了电子提示音。 教学楼安静了几秒钟。 各个楼层的教室门被推开。 人们开始顺着楼梯涌出来。 几分钟後,教学楼的大门前站满了考生。 带队教练们站在警戒线外面。 陈拙坐在长椅上,看着那片人群。 他喝完易拉罐里的最後一口可乐。 把捏瘪的空罐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发出当郎一声。 他拿起旁边的文具袋和准考证。 站起身顺着林前道,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人群中。 他看到了徐教练手里举着的一把红色摺叠伞和几个书包。 陈拙走近警戒线。 周凯已经站在教练身边了。 他背着书包,额头上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贴在皮肤上。 林一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走到陈拙旁边,靠在警戒线的栏杆上。 又等了一会儿。 张柏、莫小雨和李南白跟着人流慢慢走了出来。 三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带着长时间高强度用脑後的脱力感。 谁也没有说话。 徐教练看着他们。 把手里的红伞收起来。 「考完了就完了,准考证收好。」 李南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伸手揉了揉肚子。 「中午吃什麽?」 「吃点不那麽甜的。」 陈拙随口接了一句。 徐教练指了指校门外面的街道。 「走,回去先找个带空调的地方,中午吃顿好的,下午休息休息然後带你们去魔都转转。」陈拙把文具袋塞进徐教练帮忙拿着的双肩包里。 单肩背在肩膀上。 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夏日的阳光依然刺眼。 七个人的影子在柏油马路上被拉得很长。 第90章 魔都记忆 魔都城隍庙。 天空依然没有太阳,云层厚重。 黄梅天的闷热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条古街道罩在下面。 人很多。 大多是外地来的游客,手里拿着各种小旗子,或者戴着统一的旅行社红帽子。 人挤着人,肩膀挨着肩膀。 徐教练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摺叠伞,时不时举高一点,当个路标。 张柏和李南白跟在後面。 两个初中生彻底卸下了国决考场的高压,少年人的天性完全释放了出来。 李南白手里拿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一边咬一边伸着脖子看旁边的捏面人摊位。 张柏盯着那些飞檐翘角的仿古建筑,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街边的西洋镜。 没走两步,两人就被人群冲得偏离了方向。 周凯跟在教练身後。 他的双肩包背在背上,包的侧面网兜里塞着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手里还拎着一个塑胶袋,里面装着几个人刚买的棒冰。 作为队伍里年纪最大的男生,他自然而然地把拿东西这些体力活接了过来。 陈拙走在周凯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在报刊亭买的单页魔都旅游地图。 看了一眼地图,陈拙擡起头。 前面的李南白正准备往一个卖丝绸的巷子里钻。 「李南白,走偏了。」 陈拙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刚好能穿透周围的嘈杂声。 他伸手指了一下右边。 「南翔馒头店在九曲桥那边,跟着教练的伞。」 李南白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赶紧拉着张柏退了回来,重新跟上大部队。 陈拙把地图折好,塞进裤兜里。 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林一和莫小雨并排走着。 两个女生停在一家卖旧书和老海报的店铺门口,指着玻璃橱窗里一张泛黄的月份牌画报,低声说着什麽。莫小雨的马尾辫在脑後轻轻晃动,脸上终於有了那种属於初中女生的笑容。 南翔馒头店外面的队伍排了十几米长。 徐教练让大家在旁边的树前下等着,自己过去排队。 周凯把双肩包拉链拉开,拿出两瓶水。 递给满头大汗的张柏和李南白。 「喝点水,这天容易中暑。」 张柏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这魔都的人也太多了,比我家浑源过年赶集还挤。」 周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排了快半个小时,徐教练端着几个一次性纸盒回来了。 盒子里装着刚出笼的小笼包。 热气腾腾,隔着薄薄的面皮,能看到里面晃动的汤汁。 大家围过来,一人分了一盒。 拿了一次性筷子。 李南白早就饿了,夹起一个包子就要往嘴里塞。 「别直接咬。」 陈拙拿着筷子,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先咬个小口,不然烫嘴。」 李南白停住动作,按照陈拙说的,小心翼翼地咬破一点面皮。 「好吃!」 几个人站在街边,就着闷热的空气,吃完了手里的小笼包,额头上全都冒出了一层汗。 七月四号。 一整天,徐教练带着他们在外滩这边闲逛。 顺便买点特产啊纪念品啊之类的。 陈拙停在一个卖木雕和杂货的摊位前。 目光扫过摊位角落的一排木梳。 他拿起一把深色的半月形木梳。 木质很硬,纹理清晰,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植香的木头味道。 款式最简单的那种,没有什麽多余的雕花。 「老板,这个多少钱?」陈拙问。 「十五块,正宗的绿檀木,越用越亮。」 老板手里摇着蒲扇,随口回了一句。 陈拙挑了挑眉。 「两块。」 老板眼睛都瞪大了。 「两块?我要不直接送你得了?两块进都进不回来。」 陈拙摇摇头。 「就两块,行的话我就拿了,不行就算了。」 「嘿,你这小孩,两块不行,两块是肯定不行,十块,十块便宜给你。」 「那算了,我不要了。」 陈拙把梳子放下转身就准备走,一点点都不带留念的。 转过身就开始在心里默数。 「哎哎哎,那小孩,五块,五块你拿走,我就当不赚你钱了。」 陈拙转过身,看着那老板一副忍痛割爱的表情,强忍着内心的吐槽。 「成交。」 这个价位和陈拙心里预期的差不多,虽然说再砍会应该还能再降个五毛一块的。 但是没什麽必要,符合自己的预期就差不多行了。 他把木梳装进塑胶袋。 亲爱的母亲刘秀英女士的那把塑料梳子断了两个齿,一直没舍得扔,这个带回去正合适。 顺着摊位往前走。 在另一个卖五金小百货的玻璃柜前,他停了下来。 玻璃下面摆着几排打火机。 陈拙的视线没有看那些花里胡哨的电子打火机。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黄铜外壳的煤油打火机。 不是什麽名牌,就是国产的老式防风机,外壳带着一点黄铜原有的哑光质感。 售货员拿出来递给他。 金属的外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拙拇指扣住盖子边缘。 哢哒一声。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盖子弹开。 他拨动了一下里面的砂轮,阻尼感很好,火石擦出一溜火星。 防风罩厚实,机芯严丝合缝。 给自己老爹陈建国同志刚好。 「多少钱这个?」 「十块。」 售货员伸手指了指下面标的价,没什麽讨价还价的余地。 陈拙付了钱,售货员把这个打火机放在了一个小铁盒里递给陈拙。 转过身,张柏和李南白正抱着几袋大白兔奶糖和五香豆往回走。 陈拙走到旁边的一个卖儿童玩具的摊位。 上面挂着几辆包装简陋的四驱车。 他没有去买整车,张强对这种地摊货估计也看不上眼。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一个透明塑料小盒子上。 里面装着一套改装用的金属齿轮和两个带着紫色铜线圈的高转速马达。 做工虽然粗糙,但铜线缠绕得很紧密。 他花八块钱把这个小盒子买了下来。 回去送给张强,张强估计能高兴好几天。 傍晚。 外滩。 黄浦江上的风吹过来,带走了白天的闷热。 对岸的陆家嘴,东方明珠电视塔亮起了紫红色的灯光。 金茂大厦高耸入云。 江面上,几艘游船亮着彩灯,缓慢地开过去,发出低沉的汽笛声。 江边的观景上,游人如织。 张柏和李南白趴在栏杆上,指着江面上亮着彩灯的游船,争论着那是去哪里的航线。 莫小雨指着江对岸几栋正在施工的高楼,小声地跟林一说着什麽,林一偶尔点点头,咬一口手里的冰棍。陈拙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周凯旁边,江风吹起他额头前的短发。 徐教练看了一眼不远处一个举着牌子的街头摄影师。 牌子上写着立等可取,十元一张, 「来来来,都过来。」 徐教练招了招手,把大家叫到一起。 「考也考完了,玩也玩了,咱们照张相,留个念想。」 摄影师拿着一有些笨重的拍立得相机走了过来。 指挥着大家在栏杆前面站好。 背後就是宽阔的黄浦江和对岸闪烁的霓虹灯。 徐教练站在中间。 周凯个子最高,站在教练左边。 陈拙站在教练右边。 张柏和李南白挤在周凯旁边,两个人因为终於要照相了,站得笔直,脸上带着兴奋的笑。 莫小雨拉着林一站在陈拙旁边。 江风吹过。 「看镜头,笑一下!」 摄影师喊了一声。 哢嚓。 一道白色的闪光灯在夏夜的江边亮起。 几分钟後。 徐教练拿着那张边缘还有些发热的照片。 画面定格。 六个带着不同表情的少年,和一个端着保温杯的教练。 背景是模糊的江水和魔都的夜景。 这是一张属於2002年夏天的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