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0章 长生之门

    唐长生从行军包袱里扯出一件黑色衣裙,是翠微从辎重车里找来的,原本给苏沐橙备着的换洗衣物。
    他把衣裙搁在杨雪衣膝盖上。
    “穿上。”
    杨雪衣低头看了一眼那件黑裙,又抬头瞪了他一眼。
    “转过去。”
    唐长生翻身跳下车厢,帘子落下来。
    车厢里头窸窸窣窣响了半天,中间夹着几声闷哼,那是扯动伤口时忍不住漏出来的。
    帘子掀开了。
    杨雪衣站在车板边沿,赤足踩着黑漆木,黑裙贴在身上,腰那一道掐得极窄,往下是一个弧度,再往下……
    马达正好牵马路过,余光一扫,脖子拧了回去,差点扭着筋。
    黑裙遮住了大部分伤口,但遮不住那个轮廓。十七八岁的少女身段,肩窄腰细,锁骨上方露出纱布的边沿,裙摆堪堪过膝,往下两截小腿白得晃人。
    “话说。”
    他把缰绳甩给赵子常,转身往车厢走了两步。
    “你是先帝收养的,那按年纪算,你应该比我大不少才对。”
    他上下打量了杨雪衣一眼。
    “怎么看着才十七八?”
    杨雪衣把散落的乌发拨到耳后,那颗朱红痣衬着黑裙,妖冶的味道淡了,多了几分冷冽。
    “寒髓功。”
    唐长生等着。
    “这门功法修炼到深处,能冻住人的容颜。”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白净的手背。“简单说——能活得久一点。”
    唐长生的手指停了。
    冻住容颜,延长寿命。
    “那你到底多大了?”
    杨雪衣偏过头,那双干净的眼里浮出一丝恼意。
    “谁教你问女人年龄的?”
    “保密。”
    唐长生没追问。他在车辕上坐下来,脊背靠着车厢板,两条腿搭在车把上,一副赖皮的姿势。
    寒髓功。延年益寿。他的名字——唐长生。
    长生。
    “我大概知道你们聚贤殿的秘密了。”
    杨雪衣的赤足从车板上缩回去了半寸。
    “说来听听。”
    唐长生的脑袋往车壁上一靠。
    “你刚说寒髓功能活得久。我名字叫长生。”
    “我父皇想长生。”
    杨雪衣没有否认。
    “而你们聚贤殿——”唐长生的手指往车厢方向一点。“就是替他研究怎么长生的。”
    车板上安静了两息。
    “聪明。”
    她把后背从车壁上靠直了,赤足在车板上蹭了一下。
    “但不够。”
    唐长生等着。
    “你父皇想长生没错。”
    “但我们不是替他研究怎么长生的人。”
    她抬起头,眉心朱红痣在日光里跳了一下。
    “我们是替他想办法打开门的人。”
    “什么门?”
    杨雪衣的嗓音沉下来了。
    “长生之门。”
    “先秦时期。”杨雪衣的赤足在车板上点了两下,乌发垂在肩侧。“汉中学院的那位老者,就把长生的秘密放在了门里面。”
    汉中学院。
    周纪翻族史时提过的那个地方。敲脑袋的老者,百家诸子,后来走水关闭,老者飞升。
    唐长生的手指在车辕上叩了一下。
    “而我们聚贤殿——”杨雪衣停了一拍。
    “就是替你父皇想办法打开那扇门的人。”
    车厢外三步远,顾小山半蹲在灌木丛里,两只耳朵竖着,嘴张成了O型。
    长生之门。聚贤殿。替皇帝开门。
    这些词搁在一块儿,往深了想一想……
    皇帝养了一座殿,殿里关着天下各家传人,逼他们修炼,逼他们研究,逼他们脑袋里埋炸弹,就为了开一扇门。
    这得多想活?
    车辕上,唐长生两条腿晃了两下,把这几层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聚贤殿不是监狱,是实验室。
    关在里头的人不是囚犯,是工具。
    杨雪衣、他母妃、那个用锈剑的邋遢老头——都是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
    “那扇门在哪?”
    杨雪衣的手指按在自己太阳穴上,摩挲了两下。
    禁制碎了,但被封住的记忆只恢复了三成,老头说的。
    “我不知道。”她的嗓音干巴巴的。“核心的东西,殿里只有最上面两个人才清楚。”
    唐长生没追问。问不出来的东西逼也没用,这丫头脑子里刚炸了一颗雷,能记住三成已经不错了。
    “那你知道的三成里,有什么有用的?”
    杨雪衣偏过头,那颗朱红痣衬着黑裙的领口,鲜艳得扎人。
    “有一件事。”
    唐长生直起腰。
    “门不止一扇。”
    杨雪衣竖起三根手指。
    “据我所知,天下至少有三扇。”
    三扇长生之门。散落在不同的地方。
    “你父皇找了二十年,只确定了其中一扇的位置。”
    唐长生的手从车辕上滑下来。
    “在哪?”
    杨雪衣盯着他看了三息。那三息里,她的赤足在车板上蹭了两下,不是犹豫,是在掂量。
    禁制碎了,说什么都不会爆头了。
    但有些话说出来,比爆头更危险。
    “荒州。”
    唐长生的两条腿从车把上收了回来。
    荒州。
    他的封地。
    父皇把他封到荒州去,不是流放,不是弃子。
    是把钥匙放到了锁眼旁边。
    至尊骨,前朝血脉,痴傻皇子,荒州封地,衡州军务——每一步都是棋,但棋盘的终点不是前朝余孽,不是太子之争。
    是那扇门。
    他唐长生,从头到尾就不是饵。
    是钥匙。
    车厢外,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车辕底下,浑浊的老眼直直盯着唐长生后脑勺。
    嘟囔了一句。
    “这丫头嘴巴倒快,禁制才碎就什么都往外倒。”
    他的手指往车厢板上敲了一下。
    “臭小子。”
    唐长生偏头。
    老头的浑浊老眼里,头一回出现了一种很沉的郑重。
    “你知道你那个至尊骨——”
    他的手指从车辕底下伸出来,点了点唐长生的后心。
    “就是那扇门的钥匙吧?”
    唐长生的脊椎一节一节发紧。
    车板上,杨雪衣的赤足缩了回去,整个人缩进了车厢深处。
    她盯着唐长生的后背,朱红痣衬着阴影,那张十七八岁的面孔上,浮出了和年龄完全不匹配的疲惫。
    “现在你该明白了。”
    她的嗓音压到了底。
    “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杀你。”
    “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敢真的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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