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就藩边关,没让你黄袍加身》 第一卷 第1章 捉奸在床 “父皇,你要为儿臣做主啊,九弟他昨晚喝醉强奸了苏贵人!”太子唐墨跪在金銮殿中央,声嘶力竭。 他整个人抖得厉害,额头死死贴着地砖。 “陛下,九皇子目无兄长,有辱皇家颜面,臣认为当斩!”礼部尚书吴启明率先出列,嗓门大得殿角都在嗡嗡回响。 “当斩!” “当斩!” …… 百名红衣大臣拱手请愿,一声盖过一声,震得大殿朱红木门跟着瑟瑟发抖。 大乾王朝,金銮殿内,空气像是凝住了。 跪在百官中央的唐长生,却是一脸郁闷,叹了口气。 看着这古风古色的殿堂,看着眼前一个个长须红袍、义愤填膺的老头们。 他总算确定了,自己是真穿越了,成了大乾王朝的九皇子唐长生。 昨夜是这具身体的弱冠生日。 太子唐墨为他办了酒席,说是庆祝他弱冠之后便能得到一块封地,但太子中途有事出去了,叫了五皇子唐昊来陪唐长生。 唐长生前世是个社畜,难得有这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一不小心就喝多了些。 等他意识清醒,已经是被一队禁卫军从苏贵人的床上揪起来了。 那床上还有血迹,红得刺眼。 可问题是,他喝得烂醉如泥,什么感觉都没有啊! 要是自己真体验到了京城第一美女的滋味,那他认了也罢。 现在这算什么?凭空背锅,还搭上小命? “父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五皇子唐昊站了出来,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又悲又痛。 唐昊目光直直盯着唐长生,嘴角却微微往上勾了一下,旋即恢复原样。 “可这老九,竟连自己的畜生之举都没胆认。” “儿臣替父皇蒙羞,替大乾子民悲哀!” “九弟若不敢死,儿臣愿替他赴死!” 话音一落,整座金銮殿安静了一瞬。 文武百官几乎同时跪下去,齐刷刷的,像是排练过的。 “陛下明察啊!” “五皇子为人贤德,断不可替九皇子死啊!” 请愿声此起彼伏,一浪一浪往龙椅那边涌。 太子冷眼看着,这五弟在百官的心目中地位当真是高啊。 要不是九弟睡了自己还没过门的小妾,自己真不想和五弟站在同一边。 唐长生叹了口气。 这一番话,以退为进,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龙椅上,乾皇沉默着。 他那双眼睛扫过跪了一地的百官,最后停在太子和五皇子身上。 “你们是在逼宫吗?” 乾皇的声音不大,大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百官不敢吱声,眼睛下意识的往太子唐墨那边瞟,等他拿主意。 太子唐墨感受到了龙椅上压下来的那股劲,眼皮一跳,冲五皇子唐昊使了个眼色。 唐昊心领神会,“扑通”一声双膝砸地,声音立马切换成哭腔。 “九弟,太子平时对你不薄,昨日还帮你举办你弱冠的酒席,你就是这么报答太子的?” 他抹了把脸,涕泗横流的样子倒有几分真。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对得起死去的杨贵妃吗?” “杨贵妃怎么生下了你这无情无义的畜生!” 唐昊越说越起劲,到最后竟把唐长生的生母杨贵妃都搬了出来。 唐长生心头猛的一跳。杨贵妃? 他赶紧在脑子里扒拉了一下这具身体的记忆。 杨贵妃,确实是自己的母妃,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 好家伙! 骂自己也就罢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辱骂他母妃?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他唐长生好歹是个穿越者,可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痴傻皇子”。 唐长生猛的抬头,眼神里那股郁闷劲儿全没了,换上的是一股冷意。 他直视龙椅上的乾皇,声音清清楚楚。 “父皇!” “五哥刚才说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不知在金銮殿上,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诬蔑皇子,又该当何罪?” 这句话一出口,金銮殿里又静了。 百官你看我我看你,五皇子唐昊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太子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乾皇那双眼睛,头一回仔细打量起跪在地上的唐长生。 他这个九儿子,虽说天生有些痴傻,可从来没见他说话这么利索过。 乾皇身旁的大太监李公公,掐着嗓子在安静的大殿里开了口。 “回禀九皇子殿下。” “诬蔑皇子,此乃大不敬之罪,更牵扯谋危宗室之嫌。” “按大乾律法,判赐死!” “并抄家,其家族流放边疆之刑!” 李公公话音落下,五皇子和太子的脸色同时变了。 赐死。抄家。家族流放。 唐长生听完,嘴角慢慢翘起来,又看向乾皇。 “既然如此,儿臣有一计,可自证清白。” 乾皇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他。 “哦?” “你也有计?” 乾皇是真想听听——自己这个平时痴痴傻傻的九皇子,今天怎么突然开窍了,到底憋了什么主意。 说实话,乾皇心里松了一口气。 虎毒不食子,他不想背杀儿子的骂名。 更何况,老九虽说天生脑子不太灵光,但心眼不坏。他实在不信自己那个憨头憨脑的儿子能干出这种事。 “父皇……”五皇子唐昊张了张嘴,还想往回找补。 乾皇一个眼神甩过来,冷得像刀子。 唐昊嘴巴一闭,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唐长生看到乾皇眼底那一丝微妙的变化,当即趁热打铁。 “父皇我想向您借个人。” “什么人?” “李公公!” 乾皇稍微犹豫,还是开口“可!” “谢父皇! “一刻之内,任何人不得干扰、中断我,否则李公公即刻斩杀!” “奴才,收到。” 大殿倒吸一口凉气,天下谁不知道乾皇身边的老太监是天下三大高手之一,掌管东厂。 “父皇您把苏贵人叫上来!” “儿臣愿与她当朝对质!” 话一出口,底下又炸了锅。 跟苏贵人当面对质?这九皇子脑子没毛病吧? 乾皇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 “可。” 他倒要看看,这个一贯痴傻的儿子,今天到底想唱哪出。 李公公当即会意,掐着嗓子朝殿外喊了出去。 “宣苏贵人上朝进谏——” 第一卷 第2章 满朝文武要我死,我反手让太子破防 “宣苏贵人上朝进谏——” 老太监尖细的嗓子拖出长长的尾音,在金銮殿里回荡了三遍。 唐长生跪在大殿正中央,膝盖硌在冰凉的金砖上。 周围一片死寂。 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出声的。 刚才那些嚷嚷着要他死的人,这会儿一个比一个老实。 有意思。 唐长生微微侧头,余光扫过五哥唐昊。 这位大乾五皇子半垂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拢在袖中,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演得真好,要搁现代,影帝都得给他让座。 可那只藏在袖中的左手,一直在轻轻摩挲拇指上的扳指。 不紧张的人,不会有这种小动作。 唐长生把这个细节记下了。 太子唐墨站在左侧,还在那儿憋着劲想说什么,被乾皇的一记冷眼钉在了原地。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飘进来,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苏贵人苏沐澄。 京城第一美女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即便今日素面朝天,一身素白衣裙,那张脸依旧让半数朝臣不敢直视。 只是眼眶通红,眼下一片乌青,走路时双腿有些发颤。 这副做派——唐长生心里冷笑了一声——连细节都安排好了,就差脖子上挂块牌子写着“我是受害者”。 苏沐澄走到大殿中央,朝龙椅方向跪下,行了大礼。 “儿妇……拜见父皇。” 声音哑得厉害,断断续续的。 满朝文武顿时又炸了锅,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这苏贵人……哭了一整夜吧。” “畜生啊,当真畜生。” “陛下还犹豫什么!” 唐长生没理这些苍蝇嗡嗡叫。 乾皇坐在龙椅上,沉声开口。 “苏贵人,朕问你,昨夜之事,你从头说一遍。” 苏沐澄身子抖了抖,低着头,半晌才开口。 “昨夜……九殿下饮酒后,闯入儿妇屋内。儿妇呼救,可侍女不知为何都不在。九殿下他……他……” 说到这儿,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太子唐墨猛地抬起头。 “父皇!事实俱在,苏贵人已然受辱,九弟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五皇子唐昊紧跟着补刀。 “九弟,你就这么看着一个弱女子在朝堂之上受二次羞辱?你还是人吗?” 好一出双簧。 唐长生没急着接话。 他在等。 等苏沐澄把戏演完。 因为刚才那番话,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苏贵人。”唐长生忽然出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苏沐澄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你说侍女不知为何都不在。”唐长生一字一顿,“你是苏贵人,即使你为过门,你的屋内,夜间至少也有五名贴身侍女值守。这是皇家规矩。” “五个人,同时不在。” “苏贵人不觉得奇怪吗?” 大殿安静了一瞬。 苏沐澄低着头没说话。 唐长生继续。 “再问苏贵人一句。你说我闯入寝宫,可我昨夜喝的烂醉,连路都走不直。太子府东宫到你的寝宫,中间隔了三道院门、两条长廊,还有十六名巡夜侍卫。” “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是怎么过的这些关卡?” “苏贵人能否替我解惑?” 苏沐澄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朝堂上的窃窃私语变了味道。 几个老臣互相对视,开始捋胡子了。 五皇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九弟!”唐昊猛地站起身,“你强行辩解,不过是为了脱罪!苏贵人已经身心俱损,你还要在朝堂上百般刁难她?” “我没有刁难她。”唐长生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唐昊,“我只是在问事实。五哥若心中坦荡,何必急着打断?” “你——” “够了。” 乾皇一拍龙椅扶手,整个大殿顿时寂静无声。 “苏贵人,回答老九的问题。” 苏沐澄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偷偷看了唐昊一眼。 这一眼,唐长生看得清清楚楚。 乾皇也看到了。 龙椅上的帝王微微眯起了眼。 “儿妇……儿妇不知……或许是侍女们偷懒……” “偷懒?”唐长生差点笑出声,“皇家侍女擅离值守,按律杖八十。五个人同时偷懒?同时不怕死?” 朝堂上彻底炸开了。 那些原本跪着请愿的大臣们,有一小半已经悄悄直起了身子,开始重新打量这个“痴傻的九皇子”。 左侧站着的兵部侍郎李崇安,是出了名的中立派。此刻他盯着唐长生,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是痴傻? 这逻辑,这应变,比他在兵部带的那些参谋都利索。 五皇子唐昊缓缓开口。 “九弟好口才。可惜,苏贵人床上的血迹、你当时的衣衫不整,这些物证总不会说谎吧?” 唐长生等的就是这句话。 “五哥既然提到物证——” 唐长生站起身来。 满朝文武一愣,没有皇帝允许,跪着的人不能自行起身。这是大不敬。 但乾皇没有出声制止。 唐长生直直地站着,扫视了一圈整个朝堂,最后把视线落在太子身上。 “那就请太子把苏贵人寝宫的床单、衣物,连同我昨夜穿的衣袍,一并呈上来。” “儿臣再请父皇传太医院院首。” “让院首验一验那血,到底是什么血。” 五皇子唐昊的笑僵在了脸上。 大殿里落针可闻。 唐长生盯着唐昊,一字一字从嘴里砸出来。 “还是说……五哥已经把这些东西,都处理干净了?” 唐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报——” “苏贵人寝宫……全烧了!” 第一卷 第3章 被诬强奸我干脆真的演一遍 “报——” “……全烧了!” 百官交头接耳,有人低呼,有人倒抽气,礼部那几个老头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先开口。 五皇子唐昊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一层没拆下来的悲痛,但那双眼睛是定的。 太定了。 唐长生把这一秒记进去了。 一个真正慌乱的人,听到这消息要么庆幸要么惊愕,那眼神会动。唐昊的不动,说明他早就知道——甚至,这一把火是他自己吩咐烧的。 太子唐墨已经意识到不对了。 “九弟,你还有何话说?” 唐昊缓缓转头,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悲中带恨,恨里又透着一股笃定。 唐长生看着他,心里头过了一遍。 物证没了。苏贵人还跪在这儿。满朝文武刚才那点摇摆,随时可以被一记哭腔拉回去。 这是在逼他就范。 “当真是好算计。” 唐长生没提高嗓门,但这几个字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刚说出验血之事,就走水了。” 唐昊的脸沉了一沉,旋即扯出一丝冷笑。 “九弟这是在血口喷人。走水,与你何干?莫非你要连这个也赖到我头上?” 朝堂上有人附和,礼部尚书吴启明清了清嗓子,就要站出来。 唐长生没给他机会。 “既然你们想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 “就别怪我了。” 吴启明的脚步停在原地。 满朝文武都愣了一下,没人知道这句话后头跟着什么。 唐墨皱眉。 “什么意思?你强奸苏贵人,死到临头还嘴硬?” 唐长生没回答他,转头看向苏沐澄。 苏贵人还跪在那里,素白衣裙上沾了金砖的灰。 唐长生朝她走过去,一步一步,不快也不慢。 苏沐澄抬起头,这是她今早第一次主动抬头。 “既然太子说我强奸苏贵人,”唐长生站定在她跟前,俯身,“我就如了你的意——强奸苏贵人给你看看。” 下一刻,唐长生直接扑了上去。 “啊!” 苏沐橙花容失色,被唐长生一把扑倒在地。 发出尖叫声。 而场中所有人,全部目瞪狗呆! 这尼玛…… 让你来是当众洗脱罪名的,你在这干嘛?重演犯罪现场!? 大殿里彻底静了。 “来人——把这有辱皇家颜面的畜生拖出去!” 太子唐墨拍了扶手,声音是劈出来的。 唐七夜在和苏沐橙的纠缠中抽空:“父皇,说好了给我一刻钟的,君言无悔啊!” “等一刻钟。”乾皇答道。 话落,李公公释放出武道真气,没一个人敢动。 一刻钟很快就过去,因苏沐橙拼命反抗,衣服都撒的到处都有破洞,那诱人的身材若隐若现。 唐长生重新站直,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太子,我是在帮你把这个不检点的苏贵人的真面目给你看。” “你这畜生再说什么?!”唐墨脸涨得通红,“明明是你强奸她——” “我只说一句话。”唐长生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在报账,“太子如若能回答上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唐墨闭了嘴。 偌大的金銮殿里,只剩唐长生一个人的声音。 “刚才,我清醒的时候,想强奸苏贵人,都强奸了一刻钟都没得逞。” “昨夜,我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请太子替我解惑——一个烂醉的人,是如何玷污了一个能拼命反抗的女人的?” 话音落地。 有人倒退了半步。 兵部侍郎李崇安站在左列,这会儿脑子里转了不止三圈。 他见过沙场上最冷静的将领,见过舌战群儒的御史,但眼前这个刚刚还被百官喊打喊杀的九皇子——他用的那把刀,砍的是所有人都看见却没人敢想的东西。 李崇安悄悄侧了侧身,把原本半跪的膝盖收了回来。 右列有个年轻的给事中,叫陈伯谦,入仕不足两年,今天全程跟着人群喊了几声“当斩”,这会儿脸烧得厉害。 他低着头,手指悄悄拢紧袖口,不敢吭声,却也再不肯朝太子那边看一眼。 太子唐墨站在那里,没动。 他给不出答案。 任何答案都是死路。 说苏贵人是主动的——他头上绿了。 说有人设局——等于承认这是陷害。 他的嘴开了又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沐澄跪在地上,额头已经冒出了细汗。 乾皇坐在龙椅上,把所有人的脸扫了一遍。 他这个九儿子,今天让他看了一出好戏。 “要么是苏贵人主动,要么是五哥在诬蔑我。”唐长生补了最后一句,“儿臣说完了。” “昨夜我中途就离开了,我怎知你如何做到的。” 朝堂上不是在窃窃私语了,是彻底乱成了一锅。 苏沐澄跪着,在这片嘈杂里,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乾皇。 “父皇。” 她的声音没有抖。 “是儿妃诬蔑九皇子的。陛下要罚,就罚我吧。” 金銮殿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乾皇从龙椅上站起来了。 “大胆。” 那一个词落下来,底下跪着的人同时矮了半截。 “竟敢诬蔑皇子。”乾皇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每字都压着分量,“即日起,废苏贵人,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父皇,儿臣不愿追究苏贵人的责任。”唐长生开口了。 “理由。” “虽然苏贵人诬蔑我,但是刚刚我在大堂之上也确确实实欺辱她了,不如就把她嫁给我吧。” 太子唐墨的手按在腰带上,死死按着,没有说话。 大殿之中的百官要不是碍于皇上的威严恐怕要吃起西瓜来了。 今天的事,乾皇能给他一个说法,但给不了他一条平安路。 五皇子这次输了,但输的只是一场朝堂上的口舌之争,他的根基一分没动。等自己走出皇城,五皇子有的是法子送他上路。 封地。 这才是真正的破局点。 “老九就听你的。”乾皇重新坐回去,语气松了一丝,“此事就此结束。你弱冠之年,按礼法当分封。不知你想要哪块地盘,只要你提,朕就给,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大殿里的人都支起了耳朵。 几个富饶之地的名字在唐长生脑子里转了一圈——江南道,鱼米之乡,钱粮充裕;云州,商道要冲,富得流油。 可他越想,越清楚这条路走不通。 越是好地方,越有理由在他出城前就把他解决掉。 “儿臣要荒州。” 大殿里沉默了一拍。 乾皇微微坐直了身子。 “荒州?” 他顿了顿,“那里与元人接壤,气候苦寒,人烟稀少。你确定?” “儿臣确定。”唐长生抬起头,直视龙椅,“正是因为和元人接壤,儿臣才要去。” “儿臣想让日月所照,皆为大乾疆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乾皇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 “好。”他拍了把椅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才是朕的儿子。” “封你为荒州王,精兵三千,后天出发。” “儿臣遵旨。” 唐长生低下头,余光往太子那边一扫。 唐昊站在原地,袖子里的手已经松开了扳指。 他在想什么,唐长生猜得出来——荒州,苦寒之地,元人虎视,去了约摸也是个死。不用他动手,老天爷会代劳。 这笑,比刚才的悲痛要真实得多。 散朝的钟声敲起来,百官陆续退出大殿,走在最前头的几个,不约而同地给唐长生让出了半条路。 第一卷 第4章 你挡我光了 宫门外的石阶还带着早晨的凉意,唐长生一脚踏出来,日头正好刺进眼睛。 他眯了一下,抬手挡了挡光。 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太监是乾皇临时拨给他的,姓吕,叫吕安,十七八岁的年纪,瘦得跟竹竿似的。 “九殿下——请留步!” 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小跑过来。 “殿下,奴婢是苏贵……是苏姑娘身边的侍女,叫翠微。” 她改了口。苏沐澄已经不是贵人了,是庶人。 唐长生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她。 翠微从袖中摸出一个檀木小盒,双手捧着递上来。盒子不大,巴掌见方,木纹细密,没有任何装饰。 “我家小姐说,今日之事全是小姐的错,对不住殿下。殿下愿意收留小姐,小姐无以为报。” 翠微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把盒子又往前送了送。 “小姐还说,请殿下回府之后再打开。” 唐长生看了看那盒子,没急着接。 翠微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就这么僵持了两息。 唐长生伸手接过来,掂了掂——不沉,里头不是金银。 “好。” 他把盒子揣进袖中,没多问一句。 翠微松了口气,又行了个礼,转身小跑着回去了。 吕安跟在后头,脖子伸了伸又缩回去,嘴巴动了两下,到底没敢开口问。 唐长生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宫门内侧的甬道拐角处,两道人影正站在阴处。 太子唐墨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 五皇子唐昊站在他右手边,半个身子藏在廊柱后头,盯着唐长生远去的背影。 “好你个老九。” “不是今天把他逼到死路,还不知道他要藏多久。” 太子没接话。 唐昊冷笑了一声,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原本打算先扫掉一个碍眼的,没想到踩出来一个阴货。” 他偏过头,打量了太子一眼。 “不过那又如何?他藏了这么多年,没权没钱不说,手下连个可用之人都没有。去荒州?呵,元人替咱们收拾他。” 太子的下颌绷了一下。 唐昊说得对,但这不是他现在想听的话。 今天金銮殿上,百官齐刷刷跪下去替五皇子请愿的那一幕,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些人跪的不是皇帝,是唐昊。 结果呢? 老九三言两语翻了盘,苏沐澄也归了老九。 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唐昊毫发无伤。 “是啊,你五皇子殿下多威风啊。” 太子冷哼一声,转过身就走,连个招呼都没打。 唐昊愣了一拍。 等他反应过来,太子的背影已经拐进了另一条廊道。唐昊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太子走出甬道,确认唐昊的视线够不着了,脚步慢下来。 他往左侧瞟了一眼。 身后三步远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是他自己的人。 “去给我九弟送拜帖。” 太子的嘴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压得极低。 “晚上,去他府上坐坐。” 那太监二话没说,领命退下,脚底抹油一般窜了出去。 唐长生走出皇城外街不到二百步,身后又有人追上来。 “荒州王殿下,请等一等。” 唐长生回头,看见一个生面孔的太监颠颠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封红色拜帖。 “我家主子晚上想去您府上唠叨片刻,这是拜帖,您收好。” 太监双手递上来。 唐长生接过去,翻开扫了一眼。 太子印信。 他把拜帖合上,重新递还给那太监——开玩笑,揣兜里万一被人看见,明天朝堂上又是一出大戏。 “告诉太子殿下,我今晚在府上备茶等他。” 太监利索地收好拜帖,转身走了。 吕安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唐长生没解释什么,继续往前走。 太子这步棋不难猜。 今天金銮殿上,唐昊把太子当枪使,太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太子找上门来,无非是两种可能。 第一,试探。看看自己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值不值得拉拢。 第二,结盟。哪怕只是暂时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管是哪种,对他都不算坏事。 荒州苦寒,三千兵马,说出去好听,实际上到了那地方,能活到明年开春就算命硬。 他需要利用一切能用的资源。 唐长生走到一个巷口,忽然站住了。 一间破旧的当铺门口,屋顶上坐着个人。 不对——不是坐着,是打坐。 那人盘腿坐在用稻草铺成的垫子上,身子挺得笔直。二十出头的年纪。 衣衫破烂,下巴上一圈短胡渣,乱糟糟的没修过。 背上背着一柄枪。 磨得发亮,跟他那身破衣裳格格不入。 屋檐底下,几个路过的百姓踮着脚尖往上瞅了一眼,脑袋又赶紧缩回去,凑在一块儿嘀咕。 “这哪来的怪小伙?跑屋顶上去睡觉干嘛?” “嘘!小点声,要是让他听到一枪刺死你!”旁边那个矮胖的扯了扯同伴袖子。 “你们连他都不认识?”当中一个瘦长脸的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门。 “不识……咋了,他很有名?” “有名?他是赵子常!” 矮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龙山赵子常?” “走走走,快走!” 几个人脚底生风,眨眼没了影。 唐长生站在巷口,盯着屋顶上那道影子,没动。 赵子常。 吕安见他疑惑便凑上来了,难得主动开口。 “殿……殿下,这个人……” 吕安咽了口唾沫。 “此人叫赵子常,江湖人称'龙山第一枪'。早年在龙山学枪,二十岁出山,一年之内修出真气入三品武夫。” 吕安说到这儿又往后缩了缩。 “不过听说此人学成下山后,发现自己的妻儿老小都被元人杀了,从此性格大变,不效忠任何势力。听说上个月刑部的人想请他当供奉,他把请帖劈成了两半。” 唐长生的眼睛没从赵子常身上挪开。 脾气古怪,穷得叮当响,坐在破当铺屋顶上打坐。 穷。 这个字在唐长生脑子里亮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荒州王府。 文供奉?没有。武供奉?没有。三千兵马还没到手,身边唯一的人就是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吕安。 去荒州,跟元人做邻居。没有高手护身,半路上就得交代。 唐长生抬起脚,朝那间当铺走过去。 “殿下!”吕安急了,“此人性情乖张,刑部的面子都不给,您……” 唐长生没回头。 他站到了当铺门口,仰着头,看着屋顶。 赵子常闭着眼,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唐长生没喊他,也没出声。 他就那么站着,等。 屋顶上过了大概十息。 赵子常的右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左眼也睁开了。 一双眼睛从上往下看过来。 “你挡我的光了。” 第一卷 第5章 秦皇得白屠,龙椅上的人坐不住了 “你的光不是被我挡了。” “是被那些该死的元人挡的。” 屋顶上安静了一瞬。 赵子常的眼皮跳了一下。那张原本散漫的脸骤然沉下来,背上的黑漆枪鞘一震 乌黑的枪杆,枪尖寒光一闪,赵子常整个人已经从屋顶落下来了。 快得离谱。 吕安“啊”了一声,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枪尖悬在唐长生鼻尖前头,再往前一分,就能在他脸上开个洞。风从枪刃两侧擦过去,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了。 唐长生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没法动。这一枪的速度完全超出了他这具身体的反应极限。但他没有退,因为退了就全完了——这种人,你在他面前露一丝怯,这辈子别想让他正眼瞧你。 枪尖定住了。 赵子常单手握枪,从上往下盯着他。 “你找死?” 唐长生盯着那枪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赵子常的枪尖微微偏了一偏。 “你笑什么?” “我笑你不敢去杀元人,在这对着个要去镇守边关的皇子耀武扬威。” 唐长生的笑收了,盯着赵子常的脸。 “是何道理啊?” 赵子常的手顿住了。 枪杆上传来的那股稳定的真气,肉眼看不见,但唐长生的皮肤能感觉到——热的,烫的,一直在他脸上灼。 “镇守边关的皇子?” 赵子常的枪尖往回撤了半寸。 “正是。”唐长生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枪刃,轻轻往旁边推了推。枪尖纹丝不动。他也不在意,手指松开,拍了拍袖子。 “荒州,今天皇上封给我了。我名荒州王。” 这六个字落地的时候,赵子常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荒州。 元人铁骑年年南下的那个荒州。三年换了两任守将、死了一万六千人的那个荒州。整个大乾没有任何一个将领愿意主动请缨去的那个荒州。 赵子常握枪的手松了。 枪杆“啪”地拍在左掌心里,他直直地盯着唐长生看了三息。然后长枪往地上一拄,单膝砸地,双手抱拳于胸前。 “草民不知殿下身份,还望见谅。” 赵子常的头低下去了。 “若殿下不弃,草民愿效死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吕安还瘫在地上没爬起来,看见这一幕,下巴差点掉了。刚才还要捅人的煞星,这会儿跪得比谁都利索? 唐长生上前一步,双手托住赵子常的胳膊,往上一扶。 唐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知者无罪。好,好,好啊!”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畅快。 “今日我得将军,如秦皇得白屠!” 赵子常站直了身子,高出唐长生大半个头。他往后退了半步,抱拳的手又紧了紧。 “末将可远远比不上白屠大人。” “我说你比得上就比得上。”唐长生收了笑,看着他,“莫非你在质疑我?” 赵子常嘴巴一闭。 “末将不敢。” “子常将军,随我回府。” “是。” 唐长生转身往前走,赵子常跟在右后方半步的位置,枪背在身后,步子又稳又沉。吕安手脚并用爬起来,小跑着缀在最后头,心里头那股子惊还没消。 三个人拐过巷口,消失在街尾。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巷口对面的茶棚底下,一个穿灰褐短褂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这人长得毫无特征,丢进人堆里捞不出来的那种脸。但他腰间别着一块铜牌,牌面朝内,藏在衣襟底下。 铜牌上刻着一个字——厂。 东厂的厂。 他掏出一支细笔,在袖中藏着的窄条绢布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卷起来塞进一截竹管里。 竹管从茶棚后墙的窗户递了出去,外头接应的人影一闪就没了。 乾宫,御书房。 乾皇正批奏折。李公公站在旁边研墨。 一个小太监从门外碎步进来,手里捧着一截竹管,双手递给李公公。 李公公接过来,拧开,抽出绢条扫了一眼,递到御案上。 乾皇搁下朱笔,展开那条窄绢。 上头就一句话。 “九皇子于城西巷口收龙山赵子常为将,言:今日我得将军,如秦皇得白屠。” 乾皇的手指在“秦皇”两个字上停了一停。 秦皇。 这小子把自己比作秦皇。 秦灭六国,一统天下。 乾皇把绢条放下,靠回椅背。他没说话,但李公公站在旁边,察觉到研墨台上那盏茶的水面微微晃了一下——陛下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头轻叩了两记。 “他这是想复国不成?”乾皇心想。 九皇子府。 唐长生在正堂摆了一桌饭菜。四个碟子,两荤两素,米饭管够,酒是街口杂货铺打的散装黄酒。 戌时三刻,门房来报——太子殿下到了。 唐长生放下筷子,整了整衣襟,迎到前厅。 唐墨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屋子,那个眼神在掉漆的柱子上多停了一瞬。 唐长生看得清楚,没戳破。 “九弟,你这饭菜属实有点返璞归真啊。” 唐墨在主客位坐下,筷子拈了一片青菜叶子,没往嘴里送。 “太子殿下就别取笑我了。”唐长生给他倒了碗黄酒,“我府上穷,就只有粗茶淡饭。” 他把酒碗推过去,停了一停。 “要不然太子殿下赞助一点?” 唐墨愣了一拍,随即拍了下桌面。 “哈哈哈,行啊!来人,给我九弟百两黄金。” 跟在唐墨身后的随从太监利索地捧上来一只锦盒,打开——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金元宝,一锭十两。 唐长生眼皮都没眨。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子常,收了。” 赵子常从偏厅无声走出来,单手把锦盒端走了。唐墨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赵子常腰间的长枪上顿了顿,没多问。 “话说太子殿下今日来访,所谓何事。” 唐长生给自己也倒了碗酒,端起来没喝。 唐墨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 “九弟,今日前来是为了苏贵人的事。” 他顿了一下。 “这事,我也是受害者。” 唐长生没接话,等着。 “五弟能买通我的侍卫,和我还没过门的小妾暗通款曲……”唐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属实难安。”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不小。唐长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苏沐澄跟唐昊暗通款曲。太子的侍卫被五皇子买通。这两件事串起来,昨晚的局就清楚了。 唐昊安排苏沐澄设局陷害自己,顺带在太子头上扣一顶绿帽子。一石二鸟。 “不知太子殿下想让我做些什么?” 唐墨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放下。 “我想让你晚点去封地。就以想和苏沐澄成婚为由,拖几天。” “五弟听到你要娶苏沐澄的消息,肯定会来你婚礼上闹事。”唐墨看着他,“我要你搞他一波。” 唐长生没立刻答应。他把酒碗转了半圈。 “太子殿下,苏沐澄可是原先您的未婚妻。” “这有什么。”唐墨摆了下手,“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说得倒轻巧。唐长生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面——太子嘴上说得大方,实际上是在拿苏沐澄当饵。她跟唐昊有私情,婚礼上唐昊必然坐不住,一旦闹事,就是现成的把柄。 太子不亏。 “那太子殿下,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唐墨没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慢到唐长生都能数清他喉结动了几下。 “自然是有。” 唐墨放下碗,身子往前倾了几寸。 “我可以告诉你,关于你母妃的一些事。” 唐长生转酒碗的手停了。 “哦?是何事。” “你母妃,是先秦公主。” “而且——可能是被人毒杀的。” 酒碗里的黄酒晃了一晃。 唐长生的手搭在碗沿上,指尖一动不动。对面唐墨正盯着他的脸,在捕捉每一丝表情的变化。 第一卷 第6章 黑冰卫藏了十三年 “你有什么证据吗?” 唐墨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膝头,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己东宫喝下午茶。 “你母妃是前朝公主,这件事朝中大臣都知道。” 他顿了一下,看了唐长生一眼。 “但他们谁都不会跟你说。” “至于你母妃是被人下毒——此事是我东宫密探查到的。” “不过按道理,能给你母妃下毒的人,怎么会留那么大的破绽让我的人查到?” “可能是故意让我探到的。至于为了掩饰什么……我还没查清楚。” 唐长生把酒碗放下。 真话里掺假话,假话里藏真话。 太子这杯酒,不好消化。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不管太子说的是三分真还是七分真,唐昊那边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今天金銮殿上,五皇子想把他弄死,这是明牌。 “行。”唐长生把碗往前一推。“此事我记下了。太子殿下说的那件事,我同意。” 他看着唐墨。 “五哥想把我搞死,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唐墨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先告辞。”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赵子常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说,抬脚走了。 赵子常一直站在偏厅门框旁边,手里还端着那只装金元宝的锦盒。 等太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开口。 “殿下,太子说的都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 他停了停。 “但他说真话不是因为好心。他需要我去和五哥斗,他好坐山观虎斗。” 赵子常把锦盒搁在桌上,拧着眉。 “既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做太子的刀?” “因为那五皇子今日早朝想把我搞死。” 唐长生抬起头看他。 “我们跟他已经是不死不休了。做不做太子的刀,这仗都得打。区别只在于——打的时候兜里有没有钱。” 他拍了拍桌上的锦盒。 赵子常沉默了两息。 “属下明白。” 次日,早朝。 李公公扯着嗓子喊了那句老话。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唐长生从末尾的位置站了出来。 满朝文武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昨天还装傻充愣的九殿下,今天又要唱哪出? “父皇,孩儿想与苏姑娘成亲后再前往封地。” 这话一落,大殿里嗡地一声,像捅了马蜂窝。 几个御史互相使眼色,嘴皮子已经开始动了。 “此事,朕答应了。” 乾皇开口的时候,底下一片死寂。 “你们一个月后成亲,然后再去封地。” 唐长生躬身行礼,退回原位。 一个月。一个月后成亲。苏沐澄嫁给老九。 唐昊他将手藏在袖中,拇指指甲掐进食指的肉里。 “朕给你赏银三千当做新婚礼物。” “臣愿拿出百量银子……” “……” “那就多谢各位大臣了。” “众卿可还有本奏?若无,便散了吧。” 兵部侍郎李崇安从队列里迈出来。 “陛下,臣有事启奏。” “爱卿有何事?” “京城三十里地外有山贼闹事。人数虽不多,但天子脚下竟有山贼作乱,臣以为不可不管。” 乾皇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 “哪位爱卿愿带兵前去剿贼?” 一名武将从左侧列中站出来,抱拳。“陛下,臣愿前往。” “准。七日之内把那山贼覆灭。” “臣遵旨。” 散朝。 唐长生没回府。 他让吕安先回去,自己带着赵子常出了皇城,一路往西,穿过半座京城,到了城郊的一片坡地。 坡上有座孤坟。 没有碑楼,没有石兽,连墓碑都是最普通的青石板,上头刻了几个字——大乾贵妃杨氏之墓。 连本名都没有。 唐长生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赵子常退到十步开外,背过身去,手按在枪杆上,替他望风。 唐长生从袖里摸出三炷香,用火折子点了,插在坟前。 青烟袅袅地升上去,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蹲下来,把墓碑前的枯草拔了拔。 前朝公主。 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母妃的脸已经模糊了。 唐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前朝公主嫁入当朝皇室,生下皇子,然后死了。死因不明。朝中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但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他。 他转身要走。 脚刚迈出去,停住了。 坟后头的矮树丛里传来了动静。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的走了出来。 赵子常已经转过身来了,枪横在手里。 唐长生抬手,示意赵子常别动。 那老头也不躲,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摇大摆地走到路中间,正好挡在唐长生前头。 “前辈因何拦路?” 老头歪着头打量他。 “听说你领悟了王道?” 唐长生的脚步顿了一顿。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天金銮殿上自己说的那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消息传得这么快? “此话是否为你所说?”老头又追了一句。 唐长生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一个乞丐打扮的老头,出现在他母妃坟前,张口就问王道。这事不对。 但如果是敌人,没必要用这种方式现身。 “是又如何?”唐长生说。“不是又如何?” 老头咧嘴笑了。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殿下别紧张。” 他往后退了一步,弓着腰,行了一礼。 “我们是你母妃的手下。” “母妃的手下?”他盯着老头的脸。“为何现在才来找我?” 老头直起腰,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个干净。 “因为殿下您之前——”他措了下辞,“展现出来的,太痴傻了。” “自你母妃死后,我们潜伏了十三年。”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唐长生没计较。事实如此。原来的九殿下确实是个傻子,或者说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傻子。 “那现在呢?” “现在您悟了王道,值得我们追随。” “你们?你们是谁?”唐长生抓住了这个字眼。 老头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 “不知殿下听没听过——黑冰卫?” 唐长生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翻了个空。 “不曾听过。” 老头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 “黑冰卫,是前朝留存下来的人组成的。今日老朽前来,就是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殿下您,是不是真的悟了王道。” “黑冰卫——有多少人?” 老头没直接说。 “您之后会知晓的。”说完就遁走了。 第一卷 第7章 诛九族?你们的五皇子也在九族上 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母妃的血脉来的。 说白了——他们等的不是唐长生,是前朝的旗。 这杆旗能不能扛,往后再说。 “殿下,由此人的话可以验证太子所言。您母妃是前朝公主,此事——” “此事回去再说。”唐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我们先去军营挑选侍卫。” 赵子常没再多问,跟上。 京城北郊,禁军大营。 营门口两排拒马,哨兵持枪而立。唐长生亮了御赐的令牌,守门的兵丁验了两遍,才放行。 禁军统领叫唐豹,四十出头,长得壮实,脖子比一般人粗出一圈。 他在中军帐里接见了唐长生。 “统领大人,我是受父皇之令来挑选精兵的。” 唐长生把御令递过去。 唐豹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一遍,最后把令牌还回来,脸上堆起笑。 “既然是陛下的吩咐,末将自当为殿下分忧。” 他转身朝帐外吼了一嗓子。 “传令下去,把各营能走路的都给我拉到校场上来!” 唐长生听出来了。 能走路的。 不是能打仗的,是能走路的。 他没吭声,跟着唐豹往校场走。赵子常在他右后方,手一直没离开枪杆。 校场上陆陆续续站了些人。 唐长生扫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 年纪清一色在四十往上,有几个头发都白了大半。瘦的瘦,矮的矮,站在那儿东倒西歪,跟庄稼地里的稻草人似的。 不对。 稻草人好歹站得直。 前排第一个,左腿打着绑带,走路一瘸一拐。第二个右胳膊抬不过肩,垂在身侧跟根木棍似的。第三个—— 唐长生的脚彻底停了。 第三个,左眼上蒙着块黑布。 他往后看,第五个右眼瞎了,第九个也是,左眼一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眼珠子浑浊得跟石头一样。 唐豹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为难。 “来人啊——”他扯着嗓子喊,“有愿随荒州王殿下赴任的,上前一步!” 校场上安静了三息。 然后人群里开始动了。 后排有几个互相推搡,谁都不想站在前头。一个瘸腿的老兵被挤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人赶紧扶住。 唐长生就站在那儿看着。 从头看到尾。 荒州。那个三年死了一万六千人的地方。让这帮残兵去,跟让人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不——反过来想。 这帮人本来就是被丢在军营里等死的。吃最差的饭,住最破的帐,连军饷都未必能按时发。留在京城,无非是多苟几年。 唐豹给他的不是兵,是负担。 或者说,是某个人授意唐豹给他的负担。 唐长生没问是谁授意的。问了也白问,唐豹不会说。 校场上沉默了很久。 终于有人动了。 前排那个瘸腿老兵往前迈了一步。他站不稳,身子晃了晃,用手里的拐棍撑住。 “老子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他嗓子沙哑,“跟殿下去荒州,好歹死在战场上,比烂在这军营里强。” 他这一动,后面零零星星又站出来几个。 一个、三个、七个、十二个…… 唐长生没催。 他就站在那儿等,等到再没人往前走了。 吕安在旁边数了数,小声凑过来。 “殿……殿下,八百零三个。” 八百。 原定三千。到手八百。 而且全是伤兵、残兵、老兵。 唐长生转过头看唐豹。 唐豹摊了摊手。 “殿下您也看见了,只有八百个士兵愿意跟您走。我总不能把人绑着让您带走吧。” 他往前凑了半步,把嗓门压下来。 “殿下您也别怪我,这都是上面的人发话了。我也没办法。” 上面的人。 唐长生盯着唐豹的脸看了两息。唐豹被他看得不自在,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既然你选择站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唐长生收回视线,语气没什么波动。“不过你肯告诉我这些,我领你一份情。” 唐豹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八百就八百吧。” 唐长生转身面对校场上那八百号人。残的残,瘸的瘸,瞎的瞎。站在那儿参差不齐,连个像样的队列都排不出来。 但他们站出来了。 这就够了。 站出来的两个领头的被叫到前头。一个姓周,四十出头,一个姓马,五十岁 两人单膝跪地,抱拳。 “从今天起,末将定尽心护卫殿下安全,与殿下同生共死!” 这话说得响。 唐长生弯腰把两人扶起来。 没说什么场面话。 “走。” “殿下我们去哪?”赵子常跟上来。 “去昊天米行。” 赵子常的脚步顿了一拍。 “殿下,那是五皇子的产业。咱们就这样贸然前去?” “当然不是。”唐长生从袖中摸出亲王令,递过去。“你拿我的令牌去宫里请父皇。” 赵子常接过令牌,愣了一瞬。 他没问为什么,抱拳领命,转身就走,脚底生风。 唐长生回头看着八百号人。 “全体都有,跟我走。” 昊天米行。 京城西市最大的粮铺,三进的院子,后头连着四个仓库。门口挂着金字招牌,漆都是新刷的,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唐长生带着八百人到了门口。 街上的百姓远远看见这阵仗,呼啦啦散了个干净。 “到了地方——”唐长生站在米行大门前,声音不大,但八百人都听得见。“把粮食给我往外搬。出了事,算我的。” 门口的伙计吓傻了,拦都来不及拦,八百号人涌进去,跟蝗虫过境似的。 “你们是什么人!”掌柜从柜台后面窜出来,脸涨得通红。“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五皇子的产业?不怕被诛九族吗?” 唐长生站在门槛上,拿下巴点了点身后的马统领。 “告诉他我是谁。” 马统领往前一站。 “这是我们九皇子殿下。诛九族?你们的五皇子也在九族上。” 掌柜的脸白了。 “大……大事不好!速去通知主子!” 一刻钟后。 马蹄声从街尾传过来,急促得像擂鼓。 唐昊翻身下马的时候衣摆都没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米行门口。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带刀侍卫,把半条街都堵了。 “九弟——”唐昊的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好大的狗胆。你这是在抢我的米行?” 唐长生靠在门框上,拿手里的米粒搓了搓。 “你的眼睛难道看不出来吗?” 唐昊的脸彻底沉下来了。 “好的很啊。” 他一挥手。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二十多个侍卫拔刀,齐刷刷朝唐长生逼过来。 马统领和周统领挡在前头,后面的残兵虽然站不稳,但没一个往后退的。 “我看谁敢!” 所有人都停住了。 乾皇从銮驾上被李公公搀着走了下来。 赵子常跟在后头,手里攥着那块亲王令。 乾皇走到唐昊面前。 唐昊的膝盖软了,扑通跪下去。 “龙子,只有龙能欺。” “外人欺——”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二十多个把刀丢了的侍卫。 “死。” 李公公的手从袖中抽出来,指尖捏着一块令牌。 令牌亮出来的瞬间,暗处闪出十几道黑影。 唐昊跪在地上,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他没敢回头。 唐长生站在门框边,手里还捏着那几粒米心想父皇今天来得太快了。 快到赵子常刚出发,銮驾就已经在路上了。 这不是赶来的。 是早就在附近等着的。 第一卷 第8章 你也不想自己的赌场被抢吧 “小五。” “能不能给朕解释一下,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在大街上骑马的?” “朕是不是说过,大街上非必要不得骑马,影响百姓生活?” 他的声音不重,但唐昊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你可倒好,直接堵了半条街。” “父皇……儿臣收到下人来报,说九弟在这抢粮,儿臣一时心急,这才骑马赶来。” “儿臣是怕九弟误入歧途。” 这话说得漂亮。 误入歧途。 五皇子的嘴是真会找角度。明明是来兴师问罪的,硬生生拗成了兄长关怀。 乾皇转过身,看向唐长生。 “小九,可有此事?” “回禀父皇,确有此事。” 唐长生从门框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米粒。 “不过。”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校场上那八百号人。 乾皇的视线落过去。 前排那个瘸腿老兵拄着拐棍站在最前头,左腿上的绑带松了一半,被风吹得耷拉着。往后看,缺胳膊的、独眼的、白了半头发的,歪歪斜斜挤在一块,连个齐整的方阵都摆不出来。 唐长生没刻意去描述这些人的惨状。他只说了一句。 “父皇您看看儿臣府上这些亲卫,都是缺胳膊少腿的,跟您说的精兵,貌似有点差距。” 乾皇没接话。 唐长生继续往下说,语气平平的。 “儿臣以为,他们吃饱了,也能称得上精兵了。” 他朝米行里头扬了扬下巴。 “所以儿臣才带他们来抢粮。儿臣是奉旨抢粮啊。” 这四个字落地的时候,唐昊跪在地上的身子晃了一下。 奉旨抢粮。 这小子是疯了不成? 乾皇盯着唐长生看了三息。然后笑了。 “哈哈,好一个奉旨抢粮。”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那八百人身上扫过去,笑意收了一半。 “小九你说的没错。这些老兵,吃饱了才能称得上精兵。” 跪在地上的唐昊脑子转了一下。 吃饱了就是精兵?八百个残废吃饱了就是精兵? 父皇在帮他。 “不过——”乾皇话锋一转,“朕看这人数好像有点不对。朕给你批的是三千精兵,这是为何啊?” 唐长生垂下眼。 “只有八百人愿意跟随儿臣。” 乾皇没追问是谁从中作梗,也没看唐昊。 “此事就此结束。” 乾皇转身面向唐昊。 “小五,你给一千石粮食给小九,够他的八百人吃一个月。” 唐昊的牙关咬紧了。 一千石。 那是整整十车粮食。 他张了张嘴,“父皇。” “你纵马之事,就算了。” 这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纵马违禁是能上刑部的事。乾皇拿这件事换了一千石粮食的沉默,这笔账唐昊不敢不认。 “儿臣……遵旨。” 唐昊的额头重新贴回手背上。声音哑得厉害。 唐长生躬身一揖。 “孩儿谢过父皇。” 他直起身,停了一拍。 “父皇,孩儿还有一事。” 唐昊的脊背猛地僵住了。 那股不好的预感从尾椎骨一路窜上来,窜到后脑勺。 “你还有何事?” 唐长生的手背在身后,手指搓了搓。 “父皇,您觉得养兵,除了粮食,还需要什么呢?” 乾皇没答。 唐长生往前迈了半步。 “儿臣没有的话,可能还要奉旨抢啊。” 马统领站在唐长生身后三步的位置,听见这话,嘴角抽了一下。这位九殿下是真敢说。当着皇帝的面威胁五皇子,还威胁得这么理直气壮。 周统领悄悄拿胳膊肘捅了捅马统领,两人对了个眼神——跟对人了。 乾皇沉默了两息。 “小五,再给小九白银万两。” 唐昊的身子往前栽了一下,差点没稳住。 万两。 白银万两。 “父皇,这是不是太多了……”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颤。 唐长生在旁边开口了。 “五哥此言差矣。” 他的手从身后拿出来,朝西市的方向指了指。 “你也不想自己的赌场被抢吧?” 唐昊的脑袋嗡了一声。 赌场。 他在京城还开着三家赌场。那是他大半的进项来源。要是这疯子带着八百个不要命的残兵冲进赌场。 “小九,你……” “我给。” 唐昊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他跪在那里,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来人,把万两白银抬上来。” 唐昊的随从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动。唐昊的拳头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一咬牙。 “聋了?抬!” 四口箱子从米行里抬了出来,搁在米行门口。箱盖打开,整整齐齐的银锭码在里头,日头照上去白花花一片。 八百个残兵里有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吕安站在人群最后面,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千石粮食加万两白银加太子昨晚给的百两黄金……九殿下今天出门的时候兜里还没有十文钱呢。 乾皇拍了拍衣袖。 “小九,既然拿了粮食,就别再来抢粮了。” “儿臣明白。粮食已经不成问题了,绝不会再来抢。” 唐长生躬身送驾,一直弯着腰,直到銮驾转过街口消失不见。 他直起身的瞬间,余光扫到唐昊还跪在原地没起来。 不是不想起,是腿麻了。 唐昊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青石板灰蹭了一片。他的随从赶紧上来搀扶,被他一把甩开。 他走到唐长生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步。 “老九。” 唐昊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好得很啊。” 唐长生看着他,没接话。 “我们走着瞧。” 唐昊转身走了。 唐长生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尾。 早知道不让禁军统领给他使绊子了。 唐昊坐上马车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这一句话来回转。一千石粮食,万两白银,全打了水漂。 米行门口。 唐长生收回视线,转过身。 “赵子常。” 赵子常从侧面无声走过来,枪杆拄在地上。 “叫他们把粮食和银子都给我搬去亲王府。” 赵子常抱拳,转身朝那八百人走过去。 马统领和周统领已经在组织人手了。瘸腿的老兵第一个上前,一手拄着拐棍,一手去搬粮袋。旁边独眼的老兵一把拦住他,“你歇着,我来。” 吕安小跑到唐长生身边,脸上的表情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 “殿……殿下,您是怎么知道陛下会帮您的?” 唐长生没回答这个问题。 父皇来得太快了。 赵子常前脚出发去请驾,后脚銮驾就到了。 这不是被请来的。是早就在附近看着的。 那就意味着——乾皇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来抢米行。甚至知道唐昊会骑马赶来。甚至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他在看戏。 唐长生站在米行门口,日头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压成了脚下窄窄的一团。 八百人扛着粮食和银子,歪歪斜斜地往亲王府的方向走。队伍拉得老长,走得慢,走三步歇一步。 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唐长生跟在队伍最后面,赵子常走在他右侧。 赵子常忽然开口。 “殿下,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既然一直在附近……那他为什么不直接下旨拨粮,反而要看着您来抢?” 唐长生往前走了两步,没回头。 “因为他在试我。” 赵子常的脚步顿了一拍。 “试你什么?” 唐长生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散了一半。 “试我到底是个疯子——” “还是个能用的疯子。” 队伍前头,那个瘸腿老兵忽然停住了,拄着拐棍回头朝唐长生喊。 “殿下!前面路口有人拦路!” 唐长生抬头看过去。 路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三品武将的官服,腰佩金刀,身后跟着两百甲兵,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来人正是今早朝堂上领了剿匪令的那名武将。 他看着唐长生,咧嘴笑了一下。 “九殿下,末将奉命剿匪,正好缺些粮草。您这一千石粮食——能不能借末将先用用?” 第一卷 第9章 你看他敢不敢碰这车粮 今早朝堂上的面孔,唐长生记得。 兵部侍郎李崇安的门生。 姓李,单名一个杰字。 “你应该是兵部侍郎李崇安的人吧。” 李杰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殿下好眼力。李侍郎确实是末将的恩师。” 唐长生往前走了两步,跟李杰之间的距离拉到五步以内。 “莫非你老师加入了五皇子?” 李杰的笑彻底收了。 “九殿下慎言。我老师李侍郎一直都是中立派。” 中立派。 这三个字从李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唐长生在心里把它翻了个面——中立派,就是谁赢帮谁的意思。 现在跑来拦路抢粮,要么是有人递了话,要么是李崇安自己想试试水深水浅。 不管哪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中立派?那你是听谁的命令来拦我的。” “自然是听陛下的命令。”李杰把腰间的令牌亮了一下,“陛下令末将剿灭西北匪患,末将正愁粮草不足。殿下手头这批粮食,借用一二,也算——” “陛下的命令。”唐长生打断他,“陛下让你出征剿匪,没给你拨粮?” 李杰的话卡住了。 他当然有粮。兵部拨了粮,户部也批了银子,一应俱全。这趟出来拦路,粮是借口,试探才是真的。 唐长生看着李杰的反应,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人不蠢,但也不够聪明。真正聪明的人不会亲自跑来堵路,会派个副将来。 他亲自来了,说明要么背后那个人催得急,要么他自己也想看看这个被发配荒州的九殿下到底有几斤几两。 李杰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把眉头拧起来,往前踏了一步。 “今日这粮,你借不借?” “我要是不借呢?” 李杰盯着唐长生看了两息。 “来人,动手抢粮!” 两百甲兵齐齐迈步,前排已经朝粮车压过来了。 唐长生侧身一把抢过赵子常手里的长枪。 唐长生提着枪,三步跨到最前面那辆粮车跟前,枪尖朝下一顿,钉在地面青石板的缝隙里。 最前面那个甲兵已经伸出手了,离粮车不到两尺。 “你要是现在敢碰粮车一下,我就捅你一窟窿!” 那甲兵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唐长生提起枪尖,直指那甲兵胸口,往前逼了一步。 “我劝你让李将军亲自来抢。你看他敢不敢碰这车粮,你再看我敢不敢捅他一窟窿!” 这句话砸下去,整条街安静了。 马统领站在粮车后面,手按在刀柄上,没动。他偏头看了一眼周统领,两人对上视线。 马统领这辈子见过不少纨绔皇子,也见过几个有本事的。但拎着枪堵在粮车前面,当街叫阵的,头一个。 那个被指着的甲兵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退了一步。 队伍后面有人开始犹豫,脚下的步子乱了。 李杰的脸沉到了极点。 他是三品武将,今早刚在朝堂上领了剿匪令,正是风光的时候。一个被发配荒州的废物皇子,带着八百个残兵,拿根枪对着他的人喊打喊杀。 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但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唐长生的枪尖稳得很,一丝不晃。那双眼睛盯着他。 这种眼神李杰见过。他老师李崇安盯着要弹劾的人时,就是这种眼神。 不是在问你怕不怕。 是在等你犯蠢。 “李将军。”唐长生把枪尖从甲兵胸口移开,转向李杰。 “你可以打听打听,我这粮是抢谁的。” 李杰的喉结滚了一下。 唐长生继续往下说,一字一顿。 “别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这句话戳到了。 李杰的手在刀柄上搭了一下又松开。他不是傻子。 九殿下敢在大街上抢五皇子的米行,还全须全尾地站在这,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恃无恐。 刚才那条街上发生了什么,他来之前没打听清楚。 但唐长生站在这里,粮食银子一样不少,五皇子的人影都没了——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你可以让你背后的人来抢粮。”唐长生把枪往地上一拄,枪尾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看我敢不敢捅他一窟窿。” 李杰站在原地,两百甲兵等着他的命令。 街上静得能听见风从屋檐底下穿过去的声响。 后面那八百残兵虽然站不齐整,但没一个往后缩的。那个瘸腿老兵把拐棍换到左手,右手摸到了腰间的短刀。 李杰看了那群残兵一眼,又看了唐长生一眼。 “撤。” 两百甲兵收了枪,让开了路。 李杰翻身上马的时候没看唐长生。马蹄声急促地往街尾去了,扬起一片灰尘。 唐长生把枪还给赵子常。 赵子常接过枪,摸了摸枪杆,枪尖上蹭了一道石灰印子。 “子常。” “属下在。” “你和马达各带点人,跟我来。周纪……”唐长生转头看向周统领,“你带剩下的士兵把粮食和银子运回王府。” 周纪抱拳领命。 “殿下放心!一粒米都不会少!” 唐长生已经往前走了。赵子常和马达各带了十来个人跟上。 赵子常快步凑到唐长生右侧。 “殿下,咱们去哪?” 唐长生的脚步没减速,拐进了西市的巷子。 “赌场。” 赵子常的步子一顿。 马达在后面听见了,跟赵子常对了个眼神。 刚抢完米行,现在又要去赌场? 第一卷 第10章 骰子裂成两半,赌场女王懵了 西市赌场。 赌桌边挤满了人,骰子的碰撞声和女人的喊声重叠在一起。 唐长生扫了一圈,径直往里走。 赵子常和马达跟在身后,一左一右。 “九皇子殿下!” 一个胖子挤过人群,满脸堆笑地凑上来。 张宇。 这人祖上三代都靠放高利贷发家,手里的银子多到数不清。这家伙常年泡在赌场里,一边和赌客称兄道弟,一边时出借赌资,收取高额利息。 利息三分起,逾期翻倍,还不上的拿房契地契抵。 京城有句话——张家的银子好借,张家的债难还。 “您怎么来了?这地方可不适合您这样的贵人啊。” 张宇说着话,眼珠子却在唐长生身上转。 唐长生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殿下,殿下!” 张宇追上来,“您要是缺银子,跟我说一声就行,何必来这种地方?” “让开。” 赵子常横了一步,挡在张宇面前。 张宇讪笑着退后两步,但还是跟着。 赌场最里面,有张单独的桌子。 桌边坐着个女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红唇艳得刺眼。浓妆,眉尾勾得又长又翘,唇上涂的是正红,衬着灯火看过去,整张脸在明暗之间晃。 穿了件窄腰的暗红锦衣,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往那个方向挪,又不敢停太久,咽了下口水之后,赶紧把眼睛移开。 原因很简单。 桌子左边那根柱子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刀刻了两行字。 “手脚不干净的砍手,眼睛不干净的割眼。” 落款三个字——张薇娅。 这就是张氏族长的女儿。 之前有个不长眼的赌客喝多了酒,趁着人多手伸过去摸了一把。第二天那人的两只手被人用布包着送到了刑部衙门口。 刑部没敢接。 “九殿下,真是好雅兴。” 张薇娅的声线有点哑,但偏偏又透着股媚劲儿。 刚刚才有人告诉她,一个被发配荒州的皇子。王府里养着八百个残兵。今天一天之内抢了五皇子的米行,挡了三品武将的路。 这些消息在她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已经有人递进来了。 在西市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不是官府,是赌桌。 “不知想怎么赌?” 唐长生在她对面坐下。 “赌十万两白银。” 话音一落,周围瞬间安静了。 十万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 普通人家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 张薇娅挑了挑眉。 “殿下拿什么赌?” 唐长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面上。 乾皇亲赐的九皇子金印。 “这个够不够?” 桌面上安静了三息。 金印。 皇子金印拿来赌。这要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得炸。 赵子常站在唐长生身后,手里的枪杆微微偏了偏角度。 这步棋他没看懂。殿下的金印是从皇帝那领的,拿去做抵押这不是拿命在赌? 张薇娅盯着桌上的金印,忽然笑了一声。 “九殿下胆子真大。” “做生意的人,不看胆子。”唐长生的手指在金印上点了点,“看回报。” “行。 “那,九皇子想怎么赌?小女子奉陪就是了。” “就简单点,骰骰子,比大小。” “女士优先,你先来。” 唐长生往后靠了靠。 张薇娅玉手端起骰盅,手腕一抖。 骰子在盅里翻滚,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啪。 骰盅扣在桌上。 她掀开。 六点。 周围的人都探头去看。 “六点!” “不愧是长期呆在赌场的女人。” “张姑娘手气不错啊。” “九皇子这下悬了。” 窃窃私语声响起。 张薇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 “殿下,该你了。” 唐长生转头看向赵子常。 “子常,你去。” “按我教你的来。” 赵子常愣了一下,随即上前。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骰盅,摇了摇头。 “这骰盅是女人玩的。” 他从腰间解下个东西,往桌上一放。 铁制的骰盅。 比普通的重了不止一倍。 “真男人就得用这个。” 张薇娅挑了挑眉,没说话。 赵子常抓起骰盅,手腕一抖。 铁盅在他手里转了几圈,骰子撞击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啪! 骰盅重重扣在桌上。 桌面都震了一下。 赵子常没急着掀开,而是抬头看了张薇娅一眼。 “张姑娘,你猜几点?” 张薇娅眯起眼睛。 “你这是在拖延时间?” “不是。” 赵子常咧嘴一笑。 “我只是想让你多看一眼这骰盅。” “因为等会儿,你就没机会了。” 他伸手,掀开骰盅。 骰子裂成两半。 一半是六点。 另一半是一点。 七点。 周围的人都傻了。 “七点?” “骰子裂开了?” “这怎么可能?” 有人揉眼睛,有人掐自己大腿。 张薇娅盯着桌上的骰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唐长生。 “殿下好手段。” 唐长生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金印。 “张姑娘,你输了。” 张薇娅没动。 她的手指在桌沿敲了敲,然后抬手。 几个伙计抬着十箱子走过来。 打开箱子一看全是银子。 “殿下,银子在这儿。” 张薇娅的声线还是那么哑,但少了刚才的媚劲儿。 “不过我有个问题。” “殿下是怎么做到的?” 唐长生接过银票,随手递给赵子常。 “张姑娘想知道?” “想。” “那就自己猜。” 赌场里的人还在议论。 “九皇子赢了十万两!” “那金印可是皇帝赐的,拿来赌也太狠了。” “你懂什么,这叫魄力。” 张宇挤到张薇娅身边,压低声音。 “小姐,这事儿……” “闭嘴。” 张薇娅打断他。 她把骰子放回桌上,站起身。 “不知九殿下还敢不敢再赌一场。” “有何不敢?” 第一卷 第11章 没钱那就拿身子抵吧 “十万两白银,薇娅小姐看来很心疼啊。” 张薇娅的脸绷了一瞬,很快恢复原样。 “废话少说,我们再赌一场。” “怎么赌?” “我赢了,你把这十万两留下,然后离开赌场。” 唐长生把金印收回怀里,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 “没问题。那要是你输了呢?” “输了,我张家再赔你十万两。” 这话一出,赌场里嗡地一声。 二十万两。 加在一起二十万两。 周围的赌客全停了手里的牌,全往这把看。 唐长生没急着答。他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张薇娅不是冲动的人。 第一把输了十万两,还敢追加十万两,要么是觉得刚才那一手不可复制,要么是换了个她更有把握的赌法。 不管哪种,都说明这女人上头了。 上头的人最好对付。 “没问题。那薇娅小姐打算赌什么?” 张薇娅的手掌往桌上一按。 “这把我们赌小。六个骰子,谁的点数最小谁赢。” 她顿了一拍,红唇微启。 “这把不准把骰子摇碎。” 唐长生差点笑出来。 这是被上一把赵子常那手吓怕了。专门加了条规矩堵他的路。 六个骰子赌小,最小就是六个一点,总共六点。谁都能摇出来,全看手气。 她选这个赌法,就是要把变数压到最低,拼运气。 “没问题,女士优先,还是你先来。” 张薇娅听见“女士优先”四个字,眉心跳了一下。 上一把也是这句话。 但箭已经搭在弦上了。 张薇娅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骰盅。六颗骰子被她一颗一颗丢进去,叮叮当当响了六声。 她的手腕翻了个花,骰盅在掌中旋了半圈。 动作老练得很,气势也拉得满满的,手臂抬高、落下、翻转、再扣——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啪。 骰盅稳稳扣在桌面上。 张薇娅的手按在盅盖上没松,抬头扫了唐长生一眼。 然后掀开。 六颗骰子散在桌面上,每一颗朝上的面全是一点。 六个一点。 赌场里瞬间炸了。 “六个一点!全是一!” “我操,这手气绝了!” “这下比小的话,最次都是平局吧?九皇子摇出花来也就是个平手!” “张姑娘不愧是赌场长大的,这一手稳了啊!” 张薇娅的嘴角终于翘起来。 六个一点,总共六点。骰子能摇出的最小值。 除非对手也摇出六个一点,否则稳赢。 而就算摇出六个一点——也只是平局。 怎么都不亏。 她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扬。 “殿下,该你了。” 唐长生没碰骰盅。 他偏头看了赵子常一眼。 “子常,你去。” 赵子常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按我说的来。” 赵子常点了点头。 张薇娅皱了皱眉。“这把用我的盅。” “都一样。”赵子常把六颗骰子丢进盅里,手腕一沉。 跟上一把不同,这回他没猛摇。 手腕在空中画了个极小的圆,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赵子常收了手。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铁盅已经扣在了桌面上。 “就这?”有人小声嘟囔,“都没怎么摇啊。” 赵子常的手按在盅盖上,抬头看了张薇娅一眼。 赵子常的手往上一掀。 骰盅翻开的瞬间,整张赌桌安静了。 六颗骰子竖直叠在一起,一柱擎天。 最顶上那颗骰子朝上的面,一点。 六颗骰子依次拿开每一个都是一点。 总点数,一点。 赌场里先是死寂,然后爆了。 “一点?!” “六颗骰子摞一块了?!” “这他妈的不是骰子吧?这是杂耍吧?!” “一点赢六点,绝了!绝了!” 张薇娅的脸绿了。 她死死盯着桌上那柱骰子,半晌没说话。 六颗骰子叠成一柱。只算顶面,一点。 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骰子还能这么摇?!” 唐长生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我也没办法,是它自己站着的。” 这话说出来,周围有几个赌客差点笑出声来,但碍于张家的实力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张薇娅猛地站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 “这把不算!都是六个一点,应该算平局!” 唐长生歪了歪头。 “薇娅小姐,六点和一点怎么算平局?” “我说的是骰子面!我六个面全是一点,你也是一点。” “你是六个一点加在一起,六点。”唐长生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柱骰子的顶端,“我是一颗骰子的一个面,一点。赌小。一比六。我小。” “你这是耍赖!” “赌场的规矩是薇娅小姐定的。你说赌小,谁小谁赢。你没说每颗骰子必须分开摆。” 唐长生嗤笑了一声。 “敢赌不敢认,那还开什么赌场啊?” 这话落地,周围的赌客交头接耳起来。 “说得也是啊,规矩是她定的……” “人家九殿下确实一点啊,一点比六点小,没毛病。” “张姑娘这要是不认账,以后谁还敢来这赌场赌钱?” 议论声越来越大。 张薇娅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唐长生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张薇娅面前。 两人之间不到一尺。 他的手抬起来,两根手指轻轻挑起张薇娅的下巴。 “薇娅小姐要是给不起钱——” “那就拿身子抵吧。” 赌场里瞬间安静了半息。 然后炸了。 “好!”“九殿下威武!”“赔不起就以身相许!” 角落里、桌子后面、柱子旁边,躲着的赌客们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胆子,扯着嗓子起哄。 张薇娅一把甩开唐长生的手,退后了两步。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红唇抿成一条线。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重,很多。 赌场大门被从外面推开,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 身材魁梧,穿一身深灰锦袍,走路的时候左右两排打手跟着,十几号人,个个腰间别着家伙。 张超。 张氏族长。 张薇娅的亲爹。 他扫了一眼赌场里的局面——桌上叠成一柱的骰子,女儿铁青的脸,还有站在中间笑眯眯的唐长生。 “九殿下。”张超在三步之外站定,拱了拱手。 “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如我们就此打住。” 唐长生没动。 张超又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量。 “九殿下,我张家背后可是五皇子。您今天已经得罪了五殿下一回,何必再……” “所以呢?” “再说,殿下用这种手段夺我张氏之财,和抢有什么区别?” 张超把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偏头看了一眼周围的赌客。 果然有人接茬了。 “没错!说的对!” “人家张老爷说得在理啊,这骰子叠一块算什么本事……” 几个声音零零散散地响起来,都是张家赌场的老熟客。 唐长生等那几个人说完了,把手背到身后。 “张老爷说得对。” 张超的眉头松了一分。 唐长生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眉头重新拧了回去。 “我就是来抢的。” 赌场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唐长生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赵子常的枪已经横在了身前。马达按着刀柄,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唐长生右侧。 二十来个残兵堵在赌场门口,歪歪扭扭的,但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家伙。 张超身后的打手们手按在腰间,等着族长发话。 唐长生盯着张超。 “张老爷,你刚说你背后是五皇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猜猜,五皇子现在——敢不敢来救你?” 第一卷 第12章 口角之争 “那你猜猜,五皇子现在——敢不敢来救你?” 这话翻过来就是五皇子的米行刚被我端了,他自己都没敢吭声,你张家算哪根葱?还能比皇子牛逼吗? 张超的脸抽了一下。 他在京城经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话从一个被发配荒州的废物皇子嘴里说出来,份量不一样。 五皇子的米行今天被人端了。这事张超知道。但他没往深处想,觉得那就是个愣头青闹事,迟早会被收拾。 现在再看。 唐长生站在他面前,身后二十来个残兵堵着门,枪横刀架的,整个赌场没一个人敢动。 而五皇子的人呢? 不在。 一个都不在。 张超身后十几个打手还等着他发话,可他发不出来。 动手?跟一个皇子动手?就算是个被发配的皇子,那也是皇子。真伤了他一根汗毛,明天刑部的人就能踏平张家大门。 不动手?这一屋子赌客看着呢。他张家的脸面往哪搁? 最后张超还是怂了,哦不对是从心。 “来人。” “再搬十万两银子出来。” 后面站着的一个管事模样的老仆快步凑到张超身边,嘴唇贴着张超的耳朵。 声音压得极低,但赌场里安静得过分,前排几个赌客听见了。 “家主……咱们的银子,昨天大部分都给五殿下了。库房里,凑不出十万两。” 张超的脸一瞬间灰了。 “九殿下,我们赌场暂时拿不出十万两现银。能否……宽限几日?” “可以。” 张超刚松了半口气。 “但是。” 唐长生的手一抬,指向赌场里那些探头探脑的赌客。 “我得先问问他们。” “各位,你们欠张家的钱,张家的利息怎么算的?” 一开始没人敢吭声。 三息之后,角落里有个穿短褐的瘦子壮着胆子喊了一句。 “殿下!他们翻倍制!” “当日还不上就翻倍!一两银子逾期一天变二两,再逾期就变四两、八两……” 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我隔壁老王的房子就是这么没的!” “利滚利,家破人亡!” 唐长生转头看向张超。 “听见了吗?” “张老爷打算宽限几天呢?宽限一天,翻一倍,二十万。宽限两天,四十万。三天,八十万。” “张老爷,你自己定的规矩。你说几天?” 张超的嘴张了张,硬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这里少说挤了上百号人。他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答应了宽限天数,按他自己定的规矩算利息,回头这帮赌客全得拿这事来堵他——你张家借别人的钱翻倍收,你自己欠的钱凭什么不翻倍还? 答应了,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答应,十万两现银又拿不出来。 死局。 张薇娅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 她看着自己爹额角的汗珠往下淌,看着周围那些赌客幸灾乐祸的嘴脸,又看了一眼唐长生。 “殿下。” 张薇娅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的视线唰地转过来。 “您刚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唐长生挑了挑眉。 “哪句?” “没银子……”张薇娅的声线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听清。 “可以用身子抵。” 赌场里又炸了一回。 唐长生没急着接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莫非薇娅小姐想通了?” “女儿不可!” 张超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张薇娅的胳膊。 张薇娅没挣,但也没让步。她偏过头看着张超。 “父亲。这是女儿赌输的,自然要用女儿来还。” 张超的手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张薇娅把张超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转身面向唐长生。红唇微启,声音不大,但赌场里安静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殿下,我愿意拿身子来抵。” 唐长生盯着她看了两息。 这女人不简单。 换个普通人,被逼到这份上早崩了。她不但没崩,还主动往前迈了一步。 唐长生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揽住张薇娅的腰,顺势一带。 张薇娅的身子往他怀里一倒,整个人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赌场门口的残兵自动让出一条道。 唐长生抱着张薇娅,大步往外走。 身后炸开了锅。 “我操,真抱走了?” “张氏真惨啊……” “惨个屁,黑吃黑罢了。” 人群里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 “你们说,九皇子会把薇娅小姐办了吗?” 旁边立刻有人接嘴。 “你这不是屁话,你见过叩门而不入的?” “有道理啊!” 张超站在原地,十几个打手站在原地,一群赌客站在原地。 所有人看着门口的光亮处,九殿下抱着张家大小姐的背影越来越远,转过街角,消失了。 九皇子府。 赵子常和马达把人送到府里就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合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唐长生把张薇娅放在椅子上,自己绕到桌子另一边坐下,倒了杯茶。 张薇娅坐得端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浓妆还是那副浓妆,但赌场里那股子媚劲儿收了个干净。 换了个人似的。 唐长生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没急着开口。 张薇娅也没急。 两个人就这么干坐了小半盏茶的功夫。 最后还是唐长生先开了口。 “说吧。” 茶杯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为什么突然就想献身了?” 张薇娅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 “他们都说你痴傻。” “今日一见,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 唐长生没接话,等着她说下文。 “再加上你是皇子。” 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撑在椅子扶手上,身子微微前倾。 “被你吃了……倒也不亏。” “主人,请尽情怜惜奴家吧。” 这一夜发生了 口 角 之争。 第一卷 第13章 昨夜战况颇为激烈啊 清晨。 唐长生扶着墙,一步三晃地从屋里挪了出来。 两腿虚浮。 赵子常靠在廊柱上擦枪,抬头瞥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殿下,您这是……被人打了?” 唐长生没搭理他。 赵子常的把长枪往地上一放,站起身,绕着唐长生转了半圈。 “啧啧。” “这黑眼圈。” “昨夜战况颇为激烈啊。” 唐长生斜了他一眼。 “大胆。竟敢打趣本殿下。” “信不信不给你饭吃。” 赵子常听后连忙转移话题,“殿下,您这身子骨……咱们今天要不要去训练场看看那些兵?八百号人等着呢。” 唐长生一把撑开墙面,挺了挺腰。 腰椎咔嚓响了一声。 疼得他龇了下牙,但脸上硬撑出一副从容的样子。 “男人不能说不行。” “不行也得行。走。” 赵子常跟上去,眼睛往屋里那扇没关严的门瞟了一眼。 门缝里隐约能看见一截红色的衣角搭在床沿。 他赶紧把视线收回来,闷头跟上。 训练场上,八百号人歪歪扭扭站了一片。 唐长生扫了一圈,没急着开口。 前排那个瘸腿老兵还是拄着拐棍站最前头,左腿上的绑带倒是重新绑紧了,扎得齐齐整整。 独眼老兵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步远。 后面几排更乱,有人蹲着歇气,有人靠在同伴身上,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地上。 唐长生走到场子中间,双手背在身后。 “从今天开始,学站。” 底下没人吭声。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挺胸,收腹,目视前方。” 他顿了顿。 “能站的站起来。” 哗啦啦一阵响,坐着的、蹲着的全爬起来了。 瘸腿老兵把拐棍往身侧一夹,硬撑着一条腿站直了。拐棍离了地面三寸,晃了两下,又落回去。 唐长生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 “回殿下,老赵头。” “老赵头,拐棍可以拄着。但腰得挺直。” 老赵头咬了咬牙,腰板一寸一寸往上撑。 唐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下一个。 赵子常站在场边看着,枪杆拄在地上。 马达走到他旁边,压低了嗓门。 “你说殿下教这帮人站军姿有用吗?” 赵子常没回头。 “有没有用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是兵。” 马达愣了一拍,没再说话。 五皇子府。 张超在大门口站了快两刻钟了。 日头已经升到半天高,晒得他后背的锦袍都湿了。 门口那侍卫叫刘全,歪着身子靠在门柱上,拿余光打量张超。 张超上前一步。 “这位小哥,麻烦通报五殿下一声,此次前来是有关九殿下的事情。” 刘全自然知道眼前这个人富的流油。 “张老爷,这您让我很难办啊,殿下这会儿……” 他说着停了一下,右手食指和拇指搓了搓,动作不大,意思明白的很。 张超在京城混了二十年,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锭,不动声色塞过去。 “麻烦通融一二。” 刘全把银锭掂了掂,估摸着有个五六两,重量合适,银子已经没入袖中。 “上道,我这就去帮您通报。” 他转身进了府,脚步轻快的很。 等刘全走后,张超脸色就变了。 什么东西竟敢向我要好处费。 刘全穿过前院,拐过回廊,刘全在唐昊的寝殿外头站定。 门关着。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框。 “主人~” 唐昊的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 “混账!你不知道本殿下的习惯吗?” 刘全的腿瞬间就软了,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突然想起来了,五殿下每天早晨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吃个甜点。 打个 早 pao。 现在主人被自己打扰会不会给自己穿小鞋啊。 坏了,银子还是要少了,待会儿得让他加钱! 门缝里传来一声女人细碎的闷哼。 刘全把头低到胸口,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何事?” 唐昊的嗓音闷闷的,带着股不耐烦。 “主人,门外张超求见,说是有关九殿下的事。” 里面安静了两秒。 “老九刚抢了我一千石粮食和一万两银子,他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让他候着!” “是!” 刘全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声女人拔高的叫声,紧接着床板吱嘎了两下。 刘全稍一停顿,便加快脚步。 三秒。 寝殿的门从里面拉开了。 唐昊走出来,衣带系的松松垮垮,领口敞着一半,脸上那层薄汗还没干透,但一脸满足的模样。 刘全低着头,心里默默感叹~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迅速。 “带路。” “是!” 前厅。 张超跪了一礼,起身后把赌场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个字没落。 骰子怎么碎的,骰子怎么叠的,十万两怎么输的,女儿怎么被抱走的。 每说一句,唐昊脸上的笑意就薄一分。 等张超说到张薇娅主动提出以身相抵的时候,唐昊手里的茶碗咔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淌了半截桌面。 “混账!” 唐昊猛地站起来。 “薇娅姑娘是本殿下的~” 话到嘴边,卡住了。 张超还跪在下面,脑袋半抬着,等后面那个字。 唐昊的嘴唇动了动。 完了,差点说漏嘴,他早就把张薇娅视为他的禁脔,但张超还在这。 他把后面的字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个说法。 “……是本殿下的摇钱树。” 语气降了下来。 “放心,本殿下会去讨个公道。” “多谢殿下。” 唐昊转身走向后厅,步子走了七八步,停住了。 摇钱树不是重点,重点是薇娅被那个疯子带走了。 以身相抵。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来回滚。 薇娅那个性子他太清楚了,说出以身相抵这种话,要么是被逼到绝路,要么是她自己选的。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 “殿下!训练场那边传来消息,九殿下正在教那八百残兵站军姿。” 唐昊没回头。 “他拿什么教?” 随从咽了口唾沫。 “拿……拿昨天您给的粮食。” 厅里安静了三息。 唐昊忽然笑了一声,笑的很轻,但前厅的张超听见了,脊背上汗毛根根竖起来。 “去查。” 唐昊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随从耳朵里。 “昨晚九皇子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一拍。 “薇娅现在在哪个屋子里,穿没穿衣服,几时起的床。” “一个字都不许漏。” 第一卷 第14章 蒙眼飞刀 早朝。 金銮殿的石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百官鱼贯而入,文左武右,站得齐齐整整。 唐长生站在末尾。 皇子里排最后一个,位置靠近殿门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哈欠,拿袖子挡了一下。 龙椅上的乾皇扫了一眼殿下群臣,开口了。 “众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队列中间闪出一个人。 唐昊。 五皇子今天穿了身正红蟒袍,腰束玉带,收拾得格外精神。昨早那副松松垮垮的模样一扫而空,换了张正气凛然的脸。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乾皇往椅背上靠了靠。 “所谓何事。” “儿臣要参九弟。” 唐昊的声音在大殿里回了个响。 “昨日九弟在京城赌场,强抢民女,行径粗暴,有辱皇家颜面。” 他顿了一拍,往前走了半步。 “再者,身为皇子,竟出入那种伤风败俗之地,与市井赌徒为伍,成何体统?” 这话说完,左右两列的大臣交头接耳起来。 有几个老臣偷偷往后瞟了一眼,想看看唐长生什么反应。 唐长生站在队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乾皇的视线从唐昊身上移到唐长生身上。 “小九,你五哥说的,可有此事?” 唐长生从队列里走出来,不急不慢地走到殿中央。 “回父皇,儿臣昨日确实去了赌场。” 唐昊的嘴角刚要翘。 “和那张氏之女打赌,她输了赔不起银子,是她自愿跟儿臣走的。” 唐长生偏头看了唐昊一眼。 “至于五哥说的伤风败俗之地……” “是赌场吗?” 唐昊没接话。 唐长生转回头,朝龙椅上拱了拱手。 “父皇,赌场能在京城开着,就说明已经得到了朝廷的允许。” 他的手往旁边一摊。 “五哥说那地方伤风败俗,这是在质疑父皇的治理吗?” 殿里瞬间安静了。 唐昊的脸僵了。 “父皇!儿臣断断没有这个意思!” 唐昊刷地跪了下来。 乾皇盯着跪在地上的唐昊看了两息。 “行了,此事既然是误会,就算了。起来吧。” “谢父皇。”唐昊退回队列。 乾皇重新扫了一眼殿下。 “众爱卿还有事吗?” 队列左侧,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走了出来。 户部侍郎,高新。 此人身形偏瘦,官服穿在身上空落落的,但步子迈得稳当,到了殿中站定,行了一礼。 “陛下,臣有事禀。” “高卿有何事?” 高新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陛下,水洲急报。今年汛期暴雨连月,河堤三处溃口,良田被淹无数。” 他的声音沉下去。 “大量百姓颗粒无收,流民四散。水洲知府上报,请求朝廷拨粮赈灾。” 殿里的嘈杂声一下子收住了。 乾皇接过折子翻了两页。 “众爱卿有何良策?” 高新率先开口。 “臣以为,当即刻调拨钱粮赈灾,迟则生变。” 乾皇把折子合上,搁在扶手上。 “高卿,国库还有钱吗?” 高新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再张开。 “陛下……钱粮不多。去年西北用兵,前年修缮河道,国库目前的存银……不足以支撑大规模赈灾。” 乾皇没说话。 殿里的气氛沉下来。 沉了约莫十息,乾皇开口了。 “国库既然不够,那就从别处想办法。” 他的视线从左扫到右,把在场的文武百官挨个看了一遍。 “各位爱卿,打算捐多少啊?” 殿里的空气凝住了。 然后一个穿绿袍的六品官从队列后面颤颤巍巍走出来。 “陛下,臣家中也没有余粮。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咽了口唾沫。 “但心系灾民,臣……愿意捐五两银子。” 五两。 打发叫花子呢。 唐长生站在后面,把这张脸记住了。穿绿袍的,腰圆膀阔,脖子上的肉挤了三层,说自己吃了上顿没下顿。 紧接着第二个出来了。 “陛下,臣也一样,家徒四壁,愿捐三两。” 第三个。 “臣捐二两。” 第四个。 “臣……臣捐一两。” 一个比一个少。 唐长生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满朝文武加起来,捐的银子还不够买一桌席面。 龙椅上的乾皇一直没吭声,等最后一个人报完数,殿里再没人出列了。 “好。” 乾皇站起来了。 这个动作让前排几个大臣的腿肚子抖了一下。 “好得很啊。” “都是朕的好臣子。” “莫非以为朕老了,提不动刀了不成?” 这句话砸下来,前排跪了一片。 “陛下息怒!” “臣等万死!” 哗啦啦跪了满地,膝盖撞金砖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队尾响起来。 “父皇。” 唐长生。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过去。 乾皇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眉头拧了一下。 “小九,又怎么了?” “儿臣昨日准备了一个礼物,想献给父皇。” 乾皇的眉头没松。 “什么礼物?” 唐长生朝殿门外扬了扬下巴。 “来人,端上来给父皇瞧瞧。” 殿门从外面推开,赵子常和马达一前一后,抬着一个两人高的物件走了进来。 红布盖着,看不清形状。 两人把东西搁在殿中央,退到一旁。 唐长生走过去,一把扯掉红布。 底下的东西露出来的瞬间,满殿哗然。 一个巨大的转盘。 木头做的,打磨得光滑,用铁轴固定在底座上,能转。 盘面被分成了几十个格子。 每一个格子里,工工整整写着一个名字。 全是在场大臣的名字。 “九殿下,这是何意?” 开口的是礼部尚书吴启明。 唐长生没理他。 他从腰间抽出把飞刀,在手里掂了掂。 “各位大人都说没钱。” “那我就来看看——到底是真没钱,还是假没钱。” 殿里鸦雀无声。 “规矩很简单。” 唐长生拿起桌上一条黑布,往眼睛上一蒙,系了个结。 “我蒙眼,扔飞刀。刀扎到谁的名字” “就抄谁的家。” “荒唐!” “岂有此理!” “陛下,九殿下这是要造反!” 乾皇没拦。 唐长生蒙着眼,手臂抬起。 转盘在殿中央转着。 手腕一抖。 嗖的一声。 刀尖扎进木盘,震颤了两下,稳稳钉住。 转盘缓缓停下来。 赵子常凑过去看了一眼,念了出来。 “黄家。黄正德。” 黄正德,京城黄家的族长。 殿里瞬间安静了。 唐长生把蒙眼布扯下来,然后朝黄正德的方向看过去。 “黄老。” “不好意思了。” “明天,抄您的家。” 队列右侧,一个穿紫袍的胖老头两腿一软,膝盖砸在地上,整个人趴了下去。 “陛下!老臣真的没有银子!老臣世代清廉,家中只有薄田三亩,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三亩?” “朕记得,你黄家在京郊的庄子占了半条街吧?” “朕也想看看,你家到底有没有银子。” “这样吧。” “明日你若能交上来五万石粮、十万两银,就不抄你的家了。” 黄正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抬头的瞬间,对上了乾皇的眼。 然后他的嘴闭上了。 “谢……谢陛下。” 乾皇收回视线,站起身。 “退朝。” 第一卷 第15章 你承认这是你的山洞了? 退朝。 百官散了个干净,殿里就剩几个太监在收拾。 唐长生没走正门,绕了条小路,穿过御花园的月洞门,拐进后花园。 乾皇坐在石亭上。身边就站了一个人——李公公。 唐长生走到亭子外头,站住了。 “父皇。” 乾皇头都没抬。 “过来坐。” 唐长生进了亭子,在乾皇对面坐下。 “父皇,那黄正德今天在殿上松了口,但回去之后大概率不会老老实实把银子交出来。” 乾皇没吭声。 唐长生继续往下说。 “五万石粮、十万两银,对黄家来说不算多。但他要是痛痛快快交了,等于当着满朝文武承认自己贪了。” “他不敢开这个口子。” 乾皇终于抬了下眼皮。 “所以呢?” “所以他今晚一定会连夜转移财产。” “银子藏起来,明天早朝往地上一跪,哭穷、叫屈、装可怜。到时候再来一群人替他求情,这事就糊弄过去了。” “得派人盯着他。” “今晚他往哪运,运多少,藏哪个山头,全得盯死了。” 乾皇的嘴角动了一下。 “正有此意。” 他偏头看了李公公一眼。 李公公微微躬身,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脚步落在石板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唐长生没再多待,起身告退。 黄府。 正厅的门从里面关了,窗户也用厚帘子遮得死死的。 八张太师椅围了一圈,坐了七个人。 黄正德坐在上首。 “各位,今天早朝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他搁下茶碗。 “九皇子那竖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抄我的家,皇上非但没拦,还顺着他的话逼我交银子。” “如今我们该怎么做?” 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的是周家家主周元庆,五十出头,留一把山羊胡子,瘦得颧骨凸出来。 他捻了捻胡子尖,没急着接话。 右首坐着的是吴家的吴启明,礼部尚书。 “黄兄,我先问一句。” “五万石粮、十万两银,你拿得出来吗?” 黄正德的脸一沉。 “拿得出来。” “那为什么不交?” “我交了,你们怎么办?” “今天抄我黄家,明天那转盘再转一圈,扎到你吴家头上,你交不交?” “后天再转,周家、李家、孙家在座哪一位逃得掉?” 厅里安静了。 周元庆终于开了口。 “所以黄兄的意思是——” “团结。” 黄正德站起来,扫了在座的人一圈。 “是向皇帝束手就擒?还是团结起来。” 最里面那把椅子上坐着个年纪最大的老头,姓孙,孙家家主孙伯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但坐得笔直。 孙伯年拄着拐棍,慢悠悠开了口。 “我就不信那皇帝敢跟我们所有世家作对。” 他的拐棍在地上顿了一下。 “别忘了,当初我们能助他造反成功,现在也依旧能把他弄下来。” 这话一出来,在场六个人的脸全变了。 “慎言!”他压低了嗓门,朝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孙老,这话出了这个门,我们几家全得抄!” 孙伯年哼了一声,没接话。 吴启明站起来,走到黄正德面前。 “黄兄,明日早朝我们都会替你说话。大家一起跪下来求情,皇帝总不能把满朝世家全得罪了。” 他拍了拍黄正德的肩膀。 “你可要顶住。” 黄正德点了点头。 “各位放心,我自有分寸。” 客人散了之后,黄正德一个人在厅里坐了半炷香。 然后他叫来了管家。 “老六,把库房里的东西全部转走。” “今晚就走。运到城外北山的洞子里去。” 管家愣了一下。 “家主,全部?” “一两银子都不能留。” 黄正德想了想。 “总得留点意思意思。” “留十两。” 子时。 京城北门外三里地,一条野路拐进山林。 十二辆大车,裹着黑布蒙着灯,车轮子缠了麻布,碾在土路上闷声闷响。每辆车后面跟着四个家丁,腰里别着刀。 车队钻进北山的岔路,七扭八拐,最后停在一个山洞口。 家丁们开始卸货。一箱一箱的银锭往洞里搬,搬了一个时辰才搬完。 最后一辆车卸空了,管家走到洞口检查了一遍,转身吩咐。 “走,回去。” 车队原路返回。 没人注意到,山洞对面的树冠里,趴着两个黑衣人。 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支细管,往嘴边一凑,吹了一声尖细的鸟鸣。 半里之外的林子里,另一声鸟鸣回了过来。 次日早朝。 “黄爱卿。”乾皇连寒暄都省了,开口就点了名。 “不知朕让你准备的粮草和银子,准备得如何了?” 黄正德从队列里走出来,直接跪了。 “陛下,臣实在拿不出来!臣惶恐!” “臣半辈子俸禄微薄,从未有过积蓄,家中实在是。” “拿不出来?” 乾皇打断了他。 “你是不怕抄家?” 黄正德的额头没离开手背,但身子抖了一下。 这时候,左列哗啦啦走出来七八个人。 吴启明打头,周元庆跟着,后面还有四五个大小官员,齐刷刷跪了一地。 “陛下!念在黄老一片忠心的份上,饶了他吧!” “黄老为朝廷效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陛下三思!” 乾皇没吭声。 殿里跪了一片。 前排三个皇子,谁都没动。 “好啊。” “一个两个的,都来替他求情。” “你们这是要逼宫?” “臣不敢!” 八个人异口同声,齐得过了头。 乾皇往旁边看了一眼。 “李公公。”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老太监身上蔓延开来。 五息之后,压力收了。 “臣不敢!” 八个人再喊了一遍,这回是真的不敢了。声儿里全是哆嗦。 乾皇转回头看黄正德。 “黄爱卿,你继续说,怎么个拿不出来?” 黄正德的额头汗珠子往下滚,滴在手背上。 “陛下……臣是真的拿不出来。您要抄臣的家,臣无话可说,但家中确实没有。” “那朕要是抄出来了呢?” 黄正德咬了咬牙。 “那全交给陛下。” “好,这可是你说的。”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扬了扬手。 “来人,我们一起去——抄黄家。” 黄府大门被禁军从外面踹开的时候,门板上的铜钉带着木屑飞出去三丈远。 禁军统领唐豹带着三百甲士鱼贯而入,从前厅翻到后院,从库房挖到地窖。 乾皇的銮驾停在黄府门口,没进去。 黄正德也站在旁边,脸上维持着一层薄薄的镇定。 一个时辰。 唐豹从府里走出来,甲胄上沾了灰,手里拎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摆着十两碎银子。 “陛下。”唐豹单膝跪地。“搜遍全府,只搜出来十两银子。” 殿门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一听这话,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黄正德转过身,对着乾皇的銮驾拱了拱手。 “陛下,臣总不至于十两银子都没有吧。” 他笑了。 那个笑里面带着一股子有恃无恐的劲儿银子早就不在这了,你爱怎么搜怎么搜。 乾皇坐在銮驾里,帘子半掀着。 “不至于。” 他的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往北边指了指。 “我们还有下一场。” 黄正德的笑凝在脸上。 “下一场?” “来人,带黄老去。” 北山。 三百禁军把山洞围了个水泄不通。 黄正德站在洞口,不敢进去。 唐豹从洞里出来,满眼兴奋。 “陛下!山洞中全是银子和粮草!初步清点,白银不下三十万两,粮草堆了半个山洞!” 黄正德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往下一矮。 “陛下!”他扑通跪在地上。“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是谁把这些银子放在我的山洞中的!” 乾皇从銮驾里走了下来,负着手,站在黄正德面前。 “你承认这是你的山洞了?” 黄正德扑上来抱住乾皇。 “陛下!这些银子臣是一分都不敢花啊!都是底下人孝敬的!臣收了不敢退,退了怕得罪人,只能藏在这里,一分都没动过。” 乾皇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黄正德。 唐长生站在三步之外,嘴角扯了一下。 一分都不敢花。 三十万两白银,藏在山洞里,一分都不敢花。 这话说出来,围观的禁军里有几个年轻兵卒差点没憋住笑。 “李公公。” 李公公从銮驾后面走出来。 “把里头的银粮,一两不漏地清点造册。” “另外——” 乾皇的视线越过黄正德的头顶,望向山洞深处。 “去查查,京城里头还有多少座这样的山洞。” 李公公躬身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洞。 黄正德趴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从脊梁骨里一寸一寸抽走了。 唐长生往洞口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黄正德抬起脸来,老泪纵横,满脸的鼻涕糊住了半边胡子。 唐长生蹲下来,跟他平视。 “黄老,您刚才那句话说得好。” “一分都不敢花。”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就一分都别想留。” 山洞外头,唐豹的禁军已经开始往外搬箱子了。一箱接一箱,银锭在阳光底下白得晃眼。 第一卷 第16章 糠麸配沙子,朝堂全懵逼 黄正德还跪在洞口。 乾皇没再看他,转身上了銮驾。 回程的路上,唐长生骑马跟在銮驾后面。 赵子常凑上来,压着嗓子。 “殿下,黄家这三十万两,够赈灾了吧?” 唐长生没吭声。 三十万两听着多,水洲那个窟窿,堵不住。河堤三处溃口,良田淹了不知多少。 而且就算粮食筹够了,从京城运到水洲,一路上过多少只手?到了灾民嘴里还能剩几粒米? 次日早朝。 乾皇坐在龙椅上,往下扫了一圈。 今天的金銮殿格外安静。昨天北山那一出,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黄家三十万两白银从山洞里抬出来的时候,半条街的百姓都看见了。 几个世家的家主站在队列里,腰杆子比昨天矮了三分。 “昨日之事,想必各位都听说了。” “黄家的银子,朕替他数了数。三十万两。” 殿里没人敢接话。 “现在——” “你们要捐多少银子和粮草?”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唐长生站在队尾,数着前面那些脑袋。一个个缩着脖子,跟鹌鹑似的。 昨天北山的事把他们吓着了,但还没吓透。怕是在等谁先开口,好跟着定个价。 吴启明第一个动了。 他从队列里走出来,撩袍子跪下。 “陛下,臣愿捐五万两,一千石粮。” 这个数一出来,左右两列的大臣脖子都转了过来。 五万两。不少了。但比起吴家的家底,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吴启明这一跪,算是给在场所有人定了个底线——五万两,一千石。不多不少,刚好够表忠心,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果然,周元庆紧跟着出来了。 “臣亦愿捐五万两,一千石粮。” 后面哗啦啦又跪了七八个。 “我等均愿意。” 唐长生在后面看着,差点没笑出来。这帮人连数目都商量好了。昨晚肯定又聚了一回,提前对过口供。 “好。你们能捐,此事既往不咎。” 跪着的那几个松了口气,膝盖刚要离地。 “但。” 乾皇的声音压下来。 膝盖又落回去了。 “现在还有个问题。” “这么多钱粮,怎么样才能送到灾民手里?” “而不是被蛀虫贪掉呢?” 这句话落下去,前三排的官员里有七八个人的肩膀同时抖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唐长生站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户部的那个抖了,工部的那个也抖了,连刑部那个平时板着脸的老头都缩了下脖子。 乾皇的视线从左扫到右,慢慢的,一个一个看过去。 “众爱卿,都发抖做什么?” 没人应声。 “朕又没说你们。” 他顿了一拍。 “莫非你们是那蛀虫吗?” “陛下,臣等不是!” 乾皇哼了一声,转过身,重新走回龙椅坐下。 “那众爱卿有何办法?” 殿里安静了。 十息。 二十息。 没人出列,没人开口。 赈灾的银粮从京城运出去,过一道手就少一成。等到了灾区,十成里能剩三成就算老天开眼。 这是几十年的老规矩了,谁都心知肚明,谁都不敢说破。 因为在场每一个人,要么是蛀虫本虫,要么跟蛀虫沾亲带故。 乾皇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父皇。” 声音从队尾传来。 唐长生从队列里走出来。 “儿臣有办法。” “哦?什么办法?” “粥里掺沙。” 唐长生说了四个字,停了。 殿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一斤口粮,换三斤糠麸。掺上沙子,熬成粥。” “这样,原本能救一个人的粮食,现在能救三个人。” 话音没落,左列冲出来一个人。 礼部尚书,吴启明。 “陛下!臣参九殿下!” 吴启明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戳着唐长生的方向。 “那糠麸是给畜生吃的!人怎么能吃?九殿下此言,置灾民于何地?置朝廷颜面于何地?” 唐长生转过头,看了吴启明一眼。 “吴大人。” “灾民不算人了?” 吴启明的嘴张了张。 唐长生没给他接话的机会,往前走了一步。 “吴大人,你知道什么叫观音土吗?” 吴启明愣住了。 “什么……观音土?” 唐长生点了点头。嘴角没有任何笑意。 “你看看,你不知道。” 他转过身,面朝满殿文武。 “观音土,就是地里挖出来的白泥巴。灾民吃不上饭的时候,挖出来和着水吞下去。” “吞下去能饱。” “但拉不出来。” “肚子一天比一天胀,胀到走不动路,胀到躺在地上动不了。” “最后活活胀死。” 殿里没有声音了。 唐长生的视线扫过去,落在吴启明身上。 “吴大人,我再问你,你见过千里平原上,所有树木的树皮都被啃光的情形吗?” 吴启明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户部侍郎高新站在队列里,眉头拧了起来,手里的笏板不自觉往胸前贴了贴。 唐长生的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个词,叫易子而食。” “我是在古书上见过的。” “换孩子吃。” “你家的孩子给我,我家的孩子给你。架上锅,添上水。” “那就是锅里的一堆肉。”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启明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唐长生转回头,朝龙椅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后面朝群臣。 “掺了沙子的粥和糠麸,你们会吃吗?” 沉默。 “不敢说?那我替你们说——你们不会。” “你们不会,那些蛀虫自然也不会。” 他的手往前一摊。 “可是灾民会。” “所以只有这种粮食,才能到灾民手里。” 满殿无声。 吴启明退回了队列,低着头,一个字没再蹦出来。 龙椅上,乾皇看着殿中央站着的唐长生,看了足足五息。 “此事,就按小九说的做。” 他站起身。 “满朝文武。” “就只有小九,是朕的麒麟子。” 这句话砸下来,前排两个皇子的脸同时变了。 唐昊站在队列里,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手背上青筋跳了两跳。 麒麟子。 这三个字的分量,在场每个人都掂得出来。 高新从队列里走出来,躬身行礼。 “臣领旨。” 不用乾皇多说,他已经接了。 乾皇点了点头。 “高卿,此事由你全权负责。粮草筹备、调配、运送,一应事宜不得延误。” 高新跪下。 “臣,万死不辞。” “众爱卿,我们回去吧。” 早朝散了。 唐长生走出殿门的时候,赵子常在殿外等着,看他出来,迎上去。 “殿下,麒麟子,好大的名头。” 唐长生没接话,脚步没停。 麒麟子。 听着好听,但这三个字从乾皇嘴里说出来,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 满朝文武看着,几个皇子盯着。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缩在队尾没人搭理的九皇子了。 他是靶子。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唐长生回头。 唐昊站在廊柱旁边,手负在身后,正看着他。 两人隔了十步远。 唐昊笑了一下。 “九弟。” “恭喜啊。” 唐长生站住,偏了偏头。 唐昊的笑容挂在脸上,纹丝没动。 “麒麟子。”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赵子常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五殿下这是……” 唐长生看着唐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去。” 他迈开步子。 “今晚把府里的人手重新排一遍。” 赵子常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跟上。 九皇子府的方向,一只灰鸽子从屋脊上扑棱棱飞起来,往五皇子府的方向去了。 鸽子腿上绑着一截细竹管。 竹管里的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 “薇娅未归。” 第一卷 第17章 乞丐老头 “薇娅未归。” 唐昊把纸条攥成团,摔在桌上。 管家福全站在书桌前,腰弯着,连喘气都不敢出声。 唐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来回踱了三趟,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架。青瓷花瓶砸在地砖上碎了一地,水和花瓣溅到管家鞋面上。 福全纹丝未动。 “畜生。” “不过就是个前朝余孽,一个废物,一个人人都瞧不起的傻子——欺人太甚!” 今天早朝那三个字还在耳朵里转。麒麟子。父皇当着满朝文武说的。麒麟子。 一个从小被人当猪养的老九,突然就成了麒麟子。 那他唐昊这些年做的那些事算什么?替父皇挡刀、替朝廷办差、在边关吃了两年沙子换来一句“行了,起来吧”? “福全。” “在。” “去找死士。” 唐昊盯着管家。 “我要他的人头。” “是,主人。” 他犹豫了一息。 “殿下,九皇子身边有三个三品武者。府里的兵丁大部分都在城外训练场,夜里留守的不多。” 杀意一起,人反而冷静了。 “出动五个三品武者,两个二品武者。” “今夜就去。趁他从早朝回来还没缓过神。” “是。” 福全退了出去。 唐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满地碎瓷片,嘴角扯了一下。 麒麟子。 今夜过后,就是死麒麟了。 九皇子府。 入夜。 唐长生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张京城的舆图,赵子常和马达站在两侧。 “训练场那边的人今天回来了多少?” 赵子常答:“回来了三十个,剩下的明天才到。” 唐长生拿笔在舆图上画了几个圈。 “三十个不够。” “今天早朝的事传出去,唐昊不会坐得住。给他一夜时间,他要么忍,要么动手。” 马达插了一句。 “殿下觉得他会动手?” “你见过被踩了尾巴的狗忍着不咬人的吗?” 马达没吭声了。 唐长生站起来,走到窗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里的灯笼照不到墙根。 “把府里的人手全撤到后院。前院空出来。” 赵子常愣了一下。 “空出来?” “空出来。” 唐长生转过身。 “来了客人,总得给人家留个进门的地方。” 赵子常没再问,转身出去安排了。 马达凑上来。 “殿下,万一来的人太多。” “你怕死?” 马达的脖子一梗。 “属下不怕。” “那就去后院等着。” 马达走了。 书房里就剩唐长生一个人。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桌上的舆图卷起来,塞进抽屉。 然后他等。 等了大约两炷香。 七个黑影翻过院墙,落在前院的青砖地上,无声无息。领头的两人步伐明显比后面五个更加隐蔽。 二品武者带队,五个三品殿后。 他们摸到了书房门口。 领头的那个抬手做了个手势推门而进。 门一脚踹开。 里面空的。 桌上一盏油灯还亮着,椅子拉开了一半,像是有人刚坐过。 “不好,中计了!” 话音没落,后院方向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 但不是从后院过来的。 是从他们身后。 书房对面的回廊上,一排人影齐刷刷亮出来。 唐长生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半个身位,站着一个人。 黑衣,蒙面,身形瘦长,两手空空。没带兵器。 再后面半个身位,赵子常横枪而立,马达提刀跟上。最末尾还跟了一个人周纪,府里的侍卫头领,手里拎着一把铁锏。 七个黑影退成一团,背靠背,围了个圆。 领头那个扫了一眼对面的阵型,目光在黑衣人身上多停了一息。 看不出深浅。 “兄弟们不要慌。” 他压低嗓子。 “他们只有三个三品武者。你们五个上去拖住,二弟你随我去杀那畜生。” 五个三品武者同时动了。 赵子常向前跨了一步,枪尖一抖。马达和周纪从两翼包抄过来。 三对五,缠上了。 两个二品武者没管缠斗,直奔唐长生。 领头的那个从腰间抽出短刀,真气裹在刀刃上,刀锋发出嗡嗡的颤鸣。 三品武者的真气已经可以外放,普通士兵挨上一下就是一条命。 他冲到唐长生面前三丈远的时候,那个黑衣人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 就是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 领头的那个二品武者只觉得胸口猛地一沉,他的真气外放到刀刃上就散了,像沸水浇在雪地上。 “二弟,退!” 晚了。 黑衣人的手掌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然后那个二品武者的身体从肩膀开始往下矮,膝盖弯了,腰折了,最后整个人被按在地砖上。青砖从他脚下裂开,呈蛛网状往四周炸开。 一品。 这是一品高手。 另一个二品武者的刀举到一半就停住了。 身体在一品真气的压制下产生的本能反应。 他没往前冲,反而往后退了三步。 “撤!” 他吼了一声,那声音拔高了,带着破裂的声响。 “一定要把此地有一品高手的消息传出去!” 五个三品武者听见这声,同时往后脱离战圈。 赵子常的枪追上去,扎穿了最后面那个的小腿。那人翻手从腰间摸出一根细管,往嘴里一塞。 咬碎了。黑血从嘴角流下来,两息之后,人就软了。 其余四个三品也在同一瞬间咬碎了嘴里的细管。 赵子常的枪尖悬在半空,没再扎下去已经不需要了。 五具尸体倒在前院的青砖地上。 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二品武者也不动了。嘴角有黑血。 最后一个,就是喊着要传消息的那个还在往墙头跑。 黑衣人的身形一晃,出现在他身前。 那二品武者收不住脚,一头撞进黑衣人的掌风里。 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院墙上,砖块碎了一片。他从墙根滑下来,伸手去摸腰间的毒囊。 黑衣人一脚踩住了他的手腕。 唐长生走过来。 “留你一条命。回去替我给五殿下带个话。” 那人死死地瞪着唐长生,嘴唇颤着,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抠开了后槽牙里的暗囊。 赵子常晚了一步。他冲过来按住那人的下巴时,黑血已经从嘴角淌了出来。 “殿下。”赵子常撤回手,抹了把手指上的黑血。“他们是死士,全服毒自尽了。” 七条命。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唐昊的手段不算高明,但这些人的嘴够硬。死比活着重要这是从小灌进骨头里的东西,撬不开。 “无事。” 他转过身,朝黑衣人拱了拱手。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黑衣人把脸上的面巾扯了下来。 露出来的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门牙缺了一颗。 正是那天在母妃坟前碰见的邋遢老头。 此刻换了一身黑衣,腰杆挺得笔直,哪还有半点乞丐的模样。 老头咧嘴一笑,漏风的牙缝透着一股子痞气。 “哈哈哈,黑冰卫的职责就是保护王爷。” 他拱手回了一礼。 赵子常站在三步外,枪杆拄在地上,看着这个老头。 三品武者的感知不会骗人刚才那一掌的余波他接了个边角,半边身子到现在还在发麻。 一品高手。 这人一直藏在暗处,如果今晚那帮死士不来,他们甚至不会知道九殿下身边还有这样一尊大佛。 “既然王爷无事,老朽就先走了。” 说完人影一闪,消失在墙头。院子里的树叶晃了两晃,归于平静。 赵子常走到唐长生身侧,压着嗓子。 “殿下,此人究竟…” “以后再说。” 唐长生没回头。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地上七具尸体。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冷白色的光照在青砖上,黑血泛着暗光。 七条死士。五个三品,两个二品。 唐昊出了这么大的本钱,就为了他一条命。 那下一次呢? 赵子常在旁边等着。马达和周纪开始收拾院里的尸体。 “子常。” “属下在。” “明天早朝,你替我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七口棺材。” 第一卷 第18章 矛盾论,与收益论 马达和周纪把七具尸体拖到偏院,逐一搜了身。什么都没有。没有令牌,没有腰牌,连衣服上的缝线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粗棉。 唐长生站在偏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扭头进了书房。 棺材的事不急。急的是明天早朝怎么开口。 唐昊是最大的嫌疑。 但嫌疑归嫌疑,没有证据。死士嘴里全是毒囊,一个活口没留。 告不了状。 那就换个法子。 不告状,告命。 天亮前一个时辰,赵子常带着人回来了。 七口黑漆棺材,一口挨一口,码在府门外的空地上。 唐长生出来看了一眼。 “抬上。” 赵子常迟疑了一下。 “殿下,这棺材抬进金銮殿……” “怕什么?” “怕有人说不合规矩。” “我差点被人剁成八块,你跟我谈规矩?” 赵子常闭了嘴,招呼人手把棺材装上板车。 早朝。 卯时三刻,百官列队进殿。 唐长生走在队尾,跟往常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的是,他身后跟着十四个兵卒,两人一组,肩上扛着长杆。 长杆上架着棺材。 殿门口的禁军拦了一下。 唐长生连脚步都没停。 “陛下口谕,准九殿下入殿。” 李公公的声儿从殿里飘出来,刚好能让门口的禁军听见。 禁军闪开。 七口棺材一口接一口地抬进了金銮殿。 黑漆木板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棺材搁在大殿正中央的金砖地面上,沉闷的响声一下接一下,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殿里的议论声嗡嗡地起来了。 “这是什么东西?” “棺材?谁的棺材?” “九殿下疯了不成?” 乾皇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唐长生走到殿中央,站在七口棺材旁边。他没跪,也没行礼,先扫了一圈殿里的人。 “看见我还能站在这金銮殿上。” “朝中某人,大概挺失望吧。” 这话一出来,殿里的议论声嘎然而止。 前排几个皇子的队列里,唐昊站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太子唐墨微微侧了下头,余光扫了唐昊一眼。 “小九。”乾皇开了口。 “这是什么意思?” 唐长生转过身,朝龙椅拱了拱手。 “父皇,儿臣给您看个东西,您就明白了。” 他抬起手,朝殿门的方向一挥。 “来人,打开。” 兵卒上前,把七口棺材的盖子一口一口地掀开。 棺材盖子砸在地砖上,闷响连成一片。 七具尸体躺在里面。黑衣,蒙面,腰间别着短刀。嘴角全是干涸的黑血。 死士的模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殿里有人倒退了半步。 左列靠前的位置,一位老者微微眯了下眼。 左相苏玄。 他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长须。 “九殿下。” “你抬棺上朝,是否有失风范?” 唐长生把头偏过去,看着苏玄。 “左相,我也不想啊。” “这七个贼人,昨夜翻墙进我的府邸,是来取我的命的。” “我运气要是差那么一点点。” 他笑了一下,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今天在这殿上丢的就不是风范了,是脑袋。” 苏玄的手指在胡须上停了一息。 殿里一片死寂。 唐长生没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直接转向乾皇。 “父皇,今日有死士敢刺杀皇子。” “那明天,是不是就有死士……” 后面的话没说。 但满殿文武哪个不是人精。 刺杀皇子都敢,那下一步呢? 刺杀陛下。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脑子里过了一遍,几十张脸同时变了色。 苏玄从队列里走出来,撩袍跪下。 “陛下,臣认为此事不可轻视。” “该查。” 乾皇没接话,看了他半晌。 “左相,听你这口气,你是有人选了?” 苏玄的脊背僵了一瞬。 “陛下,老臣没有。” “朕赦你无罪。” “说吧。” “谢陛下。” “老臣有两个怀疑的方向。” “哪两个?” “这第一个。” “按矛盾论来说,最近与九殿下产生冲突的人,嫌疑最大。谁跟他有仇,谁就有动机。” 这话落下去,殿里至少二十道视线同时往唐昊身上飘。 唐昊站在原地,下颌的肌肉跳了一下,但身子没动。 苏玄没看任何人,继续往下说。 “这第二个。” “按收益论来说。如果九殿下死了,谁得到的好处最大,谁的嫌疑就最大。” 他顿了两息。 “但这两个方向,未必指向同一个人。” 乾皇靠回椅背。 “说清楚。” 苏玄的声儿又压低了三分。 “如果九殿下遇害,跟他有矛盾的那个人,头一个要被清算。陛下必定震怒,首先追查的就是那个有矛盾的人。” “那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真正坐收好处的,可能是第三个人。” 这话一出来,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立嗣争储。 大乾朝的储位之争,从来不是秘密。几个皇子各有各的班底,各有各的势力,明里暗里斗了多少年,谁都心知肚明。 但有一条红线。 绝对不能踩。 直接动刀子。 不管你斗得多凶,使多少手段,一旦拔刀砍兄弟——那就不是争储了,是谋反。 下场只有一个:被老子一巴掌拍死。 除非你有本事连兄带爹一块儿送走。 苏玄这番话把事情挑到了这个高度,殿里的气氛一瞬间就变了。 果不其然。 唐昊第一个动了。 他从队列里走出来,双膝落地,额头贴在手背上。 “父皇,儿臣绝没有做过此事!” 紧跟着,太子唐墨也出列了,跪在唐昊旁边。 “请父皇明鉴。” 两个人跪在大殿中央,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七口棺材。 唐长生没再看,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该说的说完了,该演的演完了。剩下的是乾皇的事。 乾皇从龙椅上站起来。 殿里跪着的、站着的,齐齐屏住了呼吸。 “都起来。” 唐昊和唐墨站起来,退回队列。 乾皇走到棺材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尸体。 黑衣,黑血,死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背对着棺材,面朝满殿文武。 “查。” 就一个字。 “李公公。” 李公公从龙椅侧方走出来,躬身候着。 “限你十日,给朕查清楚。” “是。” 李公公退下了。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从今往后,京城之内,不论是谁。” “若再有刺杀之事。” “朕,不会只查凶手。” 这话没说完。但后半截比说出来更重。 不查凶手查谁? 查所有有嫌疑的人。 查所有有动机的人。 查所有能从中获利的人。 一个都跑不掉。 “朕向你保证。” 乾皇最后看了唐长生一眼。 “在这京城里,绝不会再有此等事。” 唐长生低头拱手。 “谢父皇。”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 唐长生走出殿门,赵子常在外面等着。 “殿下,五殿下出来了。” 唐长生顺着赵子常的下巴方向看过去。 唐昊走在回廊上,身边跟着两个幕僚。走了几步,停下来,偏头跟幕僚说了句什么。 幕僚的脸色一变。 唐昊继续往前走了。 赵子常凑过来。 “殿下,陛下说十日查清。您觉得……能查出来吗?” 唐长生没答这个问题。 十日。 李公公要查的不是真相。乾皇要的也不是真相。 真相谁都清楚。 这十日,是留给唐昊的。 第一卷 第19章 婚前拆盒的投名状 “从今天起,每天跑十里,扎马步两个时辰。不愿意练的,现在就走,我不留。” 走了十几个。 剩下的人看着那十几个走远,又看看校场中间那个瘦高个皇子,老老实实站回了队列。 一天,两天,五天,十天。 唐长生教他们扎枪、列阵、行军布防。赵子常负责对练,马达带着人跑体能。 那些兵从一开始的怨声载道,到后来被操练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再到最后阵型跑起来,竟然有了几分样子。 这天从训练场回来,赵子常跟在后头,忽然开了口。 “殿下,明日就是和苏姑娘的婚事了。您做好准备了吗?” 唐长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 “明天。”赵子常看了他一眼。“殿下该不会忘了吧。” 唐长生没接这话。 忘了。 确实忘了。这段日子脑子里全是兵卒训练、荒州布防、元人动向。 “”苏沐澄这三个字他往脑后扔了不知多久,一直没捡起来。 “嘿嘿。”赵子常难得笑了一声。“忘了就忘了,但东西总得准备吧?总不能两手空空迎新娘。” 唐长生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马达。 “走走走,随我上街,给我买点东西。” 赵子常愣了一下。 “现在?” “不然等明天再买?” 赵子常把枪往马背上一挂,跟了上去。 走出两步,他又停了。 “殿下,还有一件事。” 唐长生回头。 “之前苏姑娘的丫鬟翠微送来那个盒子,您还没打开看过呢。一直搁在属下那儿。” 那个檀木盒子。宫门口翠微递过来的,苏沐澄让他回府再打开。 他揣进袖子里,转手扔给了赵子常,说回头再看。 这一“回头”就是好些天。 “里面是什么?” 赵子常摊了下手。“殿下,属下也没看过啊。您让我收着,又没让我拆。” 唐长生抹了把脸。 “等晚上回来再看。先去街上。” 两人进了西市。 西市这个时辰人多,沿街的铺子门口摆满了摊子。绸缎庄、银楼、香料铺子,什么都有。 赵子常跟在后面,左看右看。 “殿下,买什么?” 唐长生也不知道买什么。 穿越过来这么久,他对这个世界的婚嫁规矩一窍不通。 他在街上走了半条巷子,在一间胭脂铺门口停下来。 铺面不大,柜台上摆了几十个小瓷罐,红红粉粉的。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见赵子常那一身腱子肉和腰间横着的大枪,脸色变了变。 “这位公子要什么?” “给我来一盒上好的胭脂。” 掌柜愣了一拍,多看了唐长生两眼。 “送…送姑娘?” “嗯。” 掌柜利索地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雕花小盒。 “这是今年新到的百合脂,颜色自然,不挑肤色。姑娘家最爱这款。” 唐长生也不挑,掏了银子。 赵子常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说出口。 殿下,您明天娶媳妇儿,就送人家一盒胭脂? 不过算了,这位主在这种事上向来不靠谱,有得买已经不错了。 两人回了府。 天擦黑的时候,赵子常把那个檀木盒子送到了书房。 盒子还是老样子,巴掌见方,没有装饰,搁在书桌上。 唐长生坐下来,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没有机关,没有暗锁,就是一个普通的木盒。 他打开了。 里面铺着一层绢帕,浅青色的。 绢帕底下不是金银,不是玉佩,是一张折了两道的纸条。 唐长生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字很小,但一笔一画写得极工整。 “殿下亲启。” “妾身苏沐澄,乃左相苏玄三十年前于外游历时所生的私生女。此事朝中无人知晓,苏家族谱亦无妾身之名。” 唐长生的手停了一下。 左相苏玄的私生女。 那天在金銮殿上,苏玄跪出来替他说话的那一幕在脑子里过了一趟。 “五皇子唐昊掌握家族黑料,以此要挟,迫妾身在金銮殿上诬蔑殿下一事,实非妾身本愿,乃五皇子授意,妾身不得不从。” “此为站队之失,妾身心知有愧。” “恳请殿下给妾身些许时日,妾身必亲手了结那桩黑料,使五皇子再无可乘之机。届时,妾身愿以此身为偿,弥补站队之误所带来的一切损害。” 落款没有名字,只盖了一枚指印。拇指。 唐长生把纸条放在桌上,盯着那枚指印看了许久。 赵子常在门外候着,听见里头没动静,敲了两下门框。 “殿下?” 唐长生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盒子里。 “子常,你说一个人被人拿住了把柄,替人干了一件大缺德事,事后又跑来跟受害者说'给我点时间我能摆平'——你信不信?” 赵子常在门口站了两息。 “看是什么人。” “如果是个聪明人呢?” “聪明人不会把底牌露给别人看。”赵子常顿了一下。“除非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唐长生把盒盖合上,然后把那盒新买的胭脂搁到檀木盒子旁边。 “明天的婚事。” “照常办。” 赵子常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唐长生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胸前。 苏沐澄。左相苏玄的私生女。 五皇子手里的黑料。 金銮殿上苏玄替他说话。 这三根线拧到一起,拧出来的东西比纸条上写的要复杂得多。 苏沐澄给他递这张纸条,到底是真心投诚,还是苏玄借女儿的手伸过来的又一步棋? 不管是哪种。 明天,他先把人娶进门再说。 第一卷 第20章 五哥,你攥着的是龙尾巴 九皇子府,大红灯笼挂了三排。 唐长生站在正堂门口,一身大红喜袍,腰间束着金丝玉带,赵子常和马达一左一右立在台阶下,甲胄擦的锃亮。 花轿从苏府方向抬过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炸了半条街。 轿帘掀开,翠微扶着苏沐澄下了轿。 凤冠,红盖头,绣鞋踩在红毡上。 唐长生伸出手,苏沐澄搭了上来,隔着一层薄纱他看不清她的脸,但那只手很润。 晚宴摆在前院。 流水席从正堂一直铺到院门口,朝中大臣来了六七成,文官坐东,武将列西,中间主桌上摆了十二道菜,酒是宫里赐的陈年花雕。 唐昊来了。 一身锦袍,带了两个随从,大大方方坐到了主桌西侧第二把椅子上,进门的时候还冲唐长生拱了拱手,笑的很周到。 太子唐墨坐在主桌东侧首位,身边只跟了一个书童模样的人,端着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全程没怎么说话。 苏玄到的最晚。 穿了一身墨灰常服,没戴官帽,就那么走进来,在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翠微端了一壶茶过去,苏玄接了,什么话都没说。 唐长生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扫了一圈。 该来的都来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武将那边已经开始划拳,兵部侍郎喝红了脸,拉着户部的一个郎中吹他当年在边关的事。 文官那头斯文些,几个翰林院的编修凑在一起品酒论诗。 唐长生一桌一桌敬过去,到唐昊面前时停了两息。 唐昊举杯,笑了。 “九弟大喜,做哥哥的先干为敬。” 一仰脖,酒干了。 唐长生也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唐昊的随从已经把酒又满上了。 “九弟。” 唐昊搁下酒杯,声儿不大不小,刚好够前后三桌听见。 “不是我挑拨离间你们之间的关系。” “是这个贱~” 话还没说完。 唐长生的手已经抡出去了。 啪。 不是打在唐昊脸上。 是打在他身后那个随从脸上。 那随从整个人被扇的偏了半个身子,脚下踉跄两步撞在椅背上,半边脸瞬间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院子里划拳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 唐长生的手还悬在半空,手背上青筋绷着,他偏过头盯着唐昊。 “五哥,她再怎么样,也是我明媒正娶的人。” 唐昊的笑僵在脸上。 “我敬你是兄长。” 唐长生把手收回来,拿手帕擦了擦手指。 “要不然这一巴掌,就打在你脸上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太子唐墨的书童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唐墨摆了摆手,继续喝酒。 唐昊盯着唐长生看了三息。 “哈哈哈!” 他拍着桌子笑了。 “好啊,小弟这要结婚了就是不一样啊,长大了。” 站起来拎着酒壶,往唐长生杯里又倒了一杯。 “既然你敬我这个兄长,我也得认你这个小弟,不是?” 唐长生没接酒杯。 唐昊也没在意,转过身面朝满院宾客,声儿拔高了三分。 “我实在不舍得九弟被满门抄斩啊。” 这句话砸下去,刚恢复的嘈杂声又断了。 满门抄斩四个字在喜宴上说出来,比棺材抬进金銮殿还刺耳。 “苏沐澄姑娘。” 唐昊笑着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是左相苏玄在民间的私生女。” 嗡。 议论声炸开了。 “私生女?” “左相的?” “这……” 兵部侍郎的酒杯停在嘴边,刚喝进去的那口又咽了回去,几个翰林编修面面相觑,筷子搁在碟子上没人再夹菜。 靠后桌的一个武官忍不住开了口。 “就算是私生女,也没殿下说的那么不堪吧?” 旁边的人跟着点头。 “就是啊。” 唐昊等的就是这句。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册,啪的拍在桌上。 “那如果再加上走私盐呢?” 走私盐。 这三个字落下去,院子里连风都停了。 大乾的盐政人人清楚~盐属皇室所有,朝廷代管,私人要开采售卖得先拿到批文交够租金,皇室拿大头,朝廷拿管理费,商贩拿最后那点。 规矩定死了。 谁敢绕过朝廷私开盐矿,只有一个下场。 抄家灭族。 靠后桌那个武官的嘴张了张,把刚才的话又咽了回去。 唐昊拍了拍那本薄册。 “殿下可有证据?” 户部郎中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当然有。” 唐昊把薄册翻开竖起来,朝众人晃了一圈。 “苏家的账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哪年开矿、哪条道运盐、哪个码头出货,列位有兴趣的都可以过来看看。” 满院寂静。 唐长生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酒杯始终端着,酒面平稳。 账本。 苏沐澄在纸条里说的那桩黑料,就是这个。 唐昊手里攥着苏家走私盐的证据,拿这个捏住苏沐澄,让她在金銮殿上给自己泼脏水。 现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掀出来,不是为了办苏家,是为了把他唐长生拖下水。 娶了走私犯的女儿,喜宴还没散,仇家就把罪证摊到桌面上。 好算盘。 他正要开口,一个声儿从角落里传过来了。 “五殿下好威风啊。” 苏玄从座位上站起来。 茶杯搁在桌上,理了理袖口,慢悠悠走到场中央,满头花白头发在灯笼的红光下映着,腰杆挺的笔直。 唐昊扭过头看着苏玄。 苏玄站定了,对着唐昊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是不是以为,众人皆醉你独醒啊?” 老头嗓子不大,但院子里每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 “在我眼里,你真是愚不可及。” 唐昊的下巴绷紧了。 “苏相!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苏玄没理他。 往前走了两步,从唐昊手里把那本薄册抽了过去。 翻了翻,合上,往桌上一扔。 “你觉得陛下的东厂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这句话出来,唐昊的后背僵了一瞬。 “我苏家真敢在陛下眼皮底下走私?” 他抬起手,一根枯瘦的手指点着唐昊的方向。 “回去问问陛下,再来犬吠。” 唐昊的脸白了。 这里面有父皇的影子。 陛下的东厂、陛下的盐政、陛下的眼皮底下,苏玄敢当着这么多人说这话,只有一种可能:苏家的盐根本不是私的。 是上面授意的。 唐昊手里这本账本,他以为攥着的是苏家的命脉,殊不知那根本攥着的是龙尾巴。 院子里的宾客齐刷刷低下了头,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有人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去。 有关皇帝的事,哪个敢听?嫌命长了不成? 唐墨放下酒杯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褶皱,领着书童往外走,路过唐昊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唐长生端着酒杯,走到唐昊跟前。 “五哥,喝一杯?” 唐昊抬起头。 “毕竟是我大喜的日子。” 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唐昊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酒。 杯沿碰在一起,清脆的一声响。 唐昊仰头喝了。 放下杯子转身就走,两个随从跟在后面,那个被扇了一巴掌的捂着半边脸,脚步踉跄。 唐长生站在原地,看着唐昊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赵子常从侧面靠过来,嗓门压到最低。 “殿下,苏相说的那些……是真的?盐真是陛下授意的?” 唐长生没回头。 “不知道。” “但唐昊今晚回去,一定会去查。” 第一卷 第21章 洞房还没暖热,圣旨先到了 赵子常还想再问,被唐长生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院子里的气氛冷到了底。 几桌宾客已经在找借口起身,准备开溜。户部郎中端着酒杯手都在抖,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才把酒杯搁下来。 翰林院那一桌最先坐不住。 一个四十来岁的编修站起来,咳了一声,拎着酒壶往场中央走了两步。 “今日是九殿下大喜的日子。” 他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死寂,额头上汗珠子都出来了,但嗓子还算稳。 “我们做诗助助兴如何?” 没人接茬。 他也不等人接,直接开了口。 “我先来。” “凤辇临芳序,龙楼启寿筵。良辰逢嘉偶,盛世结良缘。淑德宜天胄,芳声配玉仙。从今宜家室,万福自绵延。” 一口气念完,旁边几个同僚相互使了个眼色,立刻跟着站起来鼓掌。 “好诗好诗!” “不愧是翰林院的人。” 几个会看脸色的武官也跟着叫了两声好,端起酒杯往嘴里灌。 气氛这才松了一口。 那编修趁热打铁,转身朝唐长生拱手。 “既然大家有如此雅兴,殿下何不也赋诗一首?” 这话一出来,几桌人都看过去了。 九殿下写诗? 谁不知道九殿下是痴傻的代名词啊。 刚说出去那人就后悔了。 “那我也凑个热闹。” “京城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第一句出来,翰林院那桌筷子停了。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倾城倾国……佳人难再得……”编修喃喃念了两遍,声儿越来越大,最后一拍桌子站起来。 “千古绝唱!” “殿下这首诗,这首诗能成千古绝唱啊!” 翰林院那一桌炸了。 几个老学究凑在一起,一个字一个字地嚼,越嚼越上头。 “绝世而独立,这五个字已经把古今美人都写尽了。” “妙就妙在最后一句,揭开倾城倾国的典故,反手一翻,落在'难再得'上。情深意重但不露骨,好啊好啊!” “这真是九殿下写的?” 这个问题没人敢接。 苏沐澄坐在花梨木椅子上,红盖头纹丝不动。 翠微蹲在她脚边,偷偷抬头瞄了一眼,看见盖头下面露出来的那截脖子泛了红。 唐长生在心里默默跟李延年道了个歉。 借你的词用一用,不介意啊。 “吉时到——” 鞭炮又炸了一轮。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南,长揖下去。 “二拜高堂!” 高堂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苏玄。 老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挪到了这把椅子。 翠微站在苏玄身后,看见老头的眼眶泛红了一瞬,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三十年。 私生女三个字压了三十年。 今天在满院宾客面前坐到了高堂的位置上,被人叫了一声“岳父大人”。 不管这婚事是政治交易还是利益交换。 这一拜,是苏沐澄头一回在人前有了爹。 “三拜——夫妻对拜!” 两个人转过身,面对面。 “礼成——” “送入洞房!” 鞭炮声、吆喝声、翰林院那帮老学究拍着桌子念诗的声儿混在一起,院子里的气氛总算彻底活了过来。 赵子常和马达一左一右开路,翠微扶着苏沐澄往后院走。 唐长生跟在后面,穿过回廊,进了后院正房。 门关上。 外面的喧嚣隔了一层。 红烛在桌上烧着,映得满屋子都是暖红色。苏沐澄坐在床沿上。 唐长生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拿起桌上的秤杆,走到床前,挑起了红盖头。 盖头掀开的一瞬间,烛光打在苏沐澄脸上。 她没有低头。 一双眼睛直直看过来,里头有紧张,有试探,还有一点唐长生读不太准的东西。 凤冠下面的脸比上次在宫门口见到的要白一些,嘴唇抿着,抿出一道浅浅的弧度。 唐长生把秤杆搁回桌上,拉了把椅子在床前坐下来。 屋里安静了几息。 “账本的事。” “你怎么解决的?” 这是今晚所有问题里最要紧的一个。唐昊在喜宴上当众掀牌,苏玄站出来四两拨千斤——但那番话到底是真是假,唐长生到现在没拿到实证。 账本上那些盐矿记录是真的,苏家确实碰了盐。这一点苏沐澄在纸条里已经承认了。 “简单。” 她抬起头。 “给陛下三成利就好了。” 三成利。 苏家经营盐矿,利润的三成上缴给乾皇——不走国库,不过户部,直接进内帑。 这笔钱在明面上不存在。 但苏玄拿这三成买了一张护身符:只要乾皇还想要这笔钱,苏家的盐矿就不是“私盐”,而是“皇商代营”。 “这事,你爹跟你说的?” “不是。” “账是我做的。” “行。”唐长生把这个话题扔到一边。“不聊这个了。” “那首诗。” “是送给我的吗?” 倾城倾国。佳人难再得。 院子里念出来的时候,翰林院的人听的是才华,宾客听的是风雅。 她听的不一样。 唐长生歪了下头,看着她。 “是的。” 苏沐澄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没有再说话。 唇贴上来。 唐长生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搭上她的后颈,凤冠上的流苏晃了两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红烛的火苗跳了一下。 翠微守在门外,听见里面没了动静,把耳朵往门板上贴了贴。 赵子常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一巴掌把她拨开。 “听什么听。” 翠微瞪了他一眼。 赵子常往门板上靠了一下,抱着胳膊,脑袋朝院门方向偏了偏。 “外面还有人没走。” “谁?” 赵子常的下巴抬了一下。 院门外的暗巷里,一个人影靠在墙根上。 月光打下来,照见半截墨灰色的袍角。 苏玄站在巷子里,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翠微从门缝里瞅见了,嘴唇抿了一下,没出声。 苏玄转过身,慢慢朝巷子深处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就着月光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根羊角辫,笑得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画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把纸叠好,塞回袖子里。 继续往前走。 赵子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扭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苏玄消失的方向。 他从怀里掏了把花生米出来,往嘴里扔了一颗,嚼得嘎嘣响。 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口停住了。 马达的声儿从前院传过来,压得很低但很急。 “子常哥!” “宫里来人了。” 赵子常嘴里的花生米还没嚼完,脚已经迈出去了。 前院大门口站着一个太监,手里捧着一道明黄绢帛,脸上的汗还没干。 李公公身边的人。 赵子常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那太监已经把绢帛展开了。 “口谕——” “九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赵子常的嘴停了。 洞房花烛夜,皇帝召见。 第一卷 第22章 丫鬟竟是二品武夫 唐长生从后院出来的时候,喜袍还没换。 “殿下,要不要……” “不用换了,直接去。” 唐长生翻身上了马,吕安手忙脚乱地跟上来。 赵子常把枪往背上一挂,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另一匹马。 “子常留府上。” 赵子常的腿刚跨上马背,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殿下一个人去?” 唐长生已经打马出了巷子。 皇城的夜门开着一条缝,太监引着他穿过三道宫门,拐了两个弯,到了御书房外面。 书房里灯火通明。 御案上堆着半人高的折子,乾皇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朱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批。 唐长生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 “父皇,您叫孩儿来有何事?” 乾皇没抬头,朱笔在折子上画了个圈,搁到一旁,又翻开下一本。 过了大概二十息,才开了口。 “你今日也成婚了。” “明日也该出发去封地了。” 唐长生跪在地上,脑子转了一圈。 洞房花烛夜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就为了说这个? 旨意早在一个月前就下了。 不对。 不值当。 乾皇想说的另有所指,或者说,远不止这些。 那就试试。 “父皇,此事早在一月前就已知晓。不过孩儿有一事不明,不知该不该问。” 乾皇的朱笔停了。 “何事,你问。” “按大乾律法,弱冠皇子必须分封。五哥今年二十有三,为何还不出发去封地?” 这句话丢出去,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唐昊在京城经营多年,朝中党羽遍布,连金銮殿上都能让百官集体下跪。 “他啊。” “我自有安排。” “此事你不必再问。” “好了,你回去吧。” “是,父皇。” 唐长生磕了个头,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脚刚迈出门槛。 “对了。” 乾皇的声儿从身后传过来。 唐长生的脚停在半空,又落了回去。 “听说你做了一首千古绝唱的诗?” 唐长生回过身,重新拱手。 “回禀父皇,正是。气氛到那了,有感而发。” “此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唐长生行完礼,退出御书房,脚步不快不慢。 身后的殿门合上,厚重的门板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御书房里。 乾皇小声嘟囔着。 “这么多年……” “你到底是装的痴傻,还是突然间开窍了。” 天刚蒙蒙亮。 唐长生睁开眼的时候,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淡香。 他翻身坐起来,推开窗。 院子里,翠微正指挥几个下人往马车上搬箱笼。 苏沐澄站在廊下,一身素净的行装,头发挽成了简单的髻,正低声跟翠微交代什么。 唐长生穿好衣服出来,赵子常和马达已经在前院等着了。 两匹马备好鞍,吕安蹲在马车旁边啃一块干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殿下,都备好了。” 赵子常拍了拍马脖子。 唐长生点了下头,翻身上了马。 吕安驾着一辆马车跟在后头,装的是府里仅有的那点家当。 苏沐澄和翠微坐另一辆。 车队出了巷子,拐上长街,直奔西城门。 八百老卒,唐长生这一个月操练出来的底子,今天就要上路了。 马车轧在青石板上,颠簸得吕安差点把饼咽岔了气。 西城门远远露出轮廓的时候,唐长生勒住了缰绳。 城门外的空地上,八百老卒列成方阵,盔甲虽旧,站得还算齐整。 马达这一个月没白练,至少队列不歪了。 但唐长生的视线没落在他们身上。 方阵的右侧,二十个黑衣人单膝跪在一辆马车前面,整整齐齐,一声不吭。 那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了半边,苏沐澄从唐长生的马车上下来,踩着脚凳走过去。 二十个黑衣人齐声开口。 “小姐!” 苏沐澄在马车前站定,扫了一圈。 “翠微,将物资车赶出来,我们跟随荒亲王殿下去大荒州。” “是!” 翠微打了个手势。 唐长生的视线跟着那个手势移过去,城门洞子后面的阴影里,马车一辆接一辆的驶了出来。 先是两三辆,紧跟着又冒出来几辆,车轮碾在地上的动静越来越密。等唐长生数到第二十辆的时候,手里的缰绳不自觉攥紧了。 每辆车上堆的满满当当,麻袋一层压一层垒的老高,绳子勒的紧紧的。 粮食。 那股子粗粝的谷物气味顺着晨风飘过来,唐长生在马背上闻了个正着。 赵子常骑马凑了过来。 “殿下,这是……” “嫁妆。” 唐长生说了这两个字,喉头滚了一下。 二十车粮食。 荒州苦寒,缺的就是粮。八百老卒一天三顿饭,路上的消耗是个吓人的数字。 苏沐澄把这个窟窿堵上了。 领头那个叫翠微的死士转过身,朝唐长生走了几步,抱拳行了个礼。 唐长生在马上往下看了一眼。 五官冷峻利落,皮甲束的紧紧的,身上线条勒的一清二楚。 唐长生的视线在她胸前那两团皮甲撑出来的弧度上定了半息,赶紧收了回来。 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皮甲的质量,会不会被撑破。 翠微的嗓音干脆,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荒亲王殿下,小姐吩咐,属下二十人随殿下赴荒州,听凭调遣。” 赵子常在旁边盯着翠微看了好几息,目光在她腰间那柄窄刀上停留了一下,压低声儿凑到唐长生耳边。 “二品,这个女的,二品武夫。” “其他死士也都是三品武夫。” 唐长生没接话。 苏沐澄送他二十个死士,领头的还是那个丫鬟。 加上赵子常,他手里现在有三个三品。 荒州的路,似乎没那么难走了。 苏沐澄从马车旁绕过来,走到唐长生马前,仰着头看他。 晨光打在她脸上,昨晚凤冠红妆底下那张脸换了素颜,眉目更清淡些,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变过。 “殿下,可以出发了。” 唐长生拉了一下缰绳,马头朝西偏过去。 八百老卒扛起长枪,二十辆粮车的轱辘碾在土路上吱呀作响。 第一卷 第23章 八百废铁甲,谁说我没牙? 车队出了西城门,官道朝西北方向延伸,两旁的田垄还没化冻,枯草伏在地上,风一吹就碎。 唐长生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辆粮车排成长龙,八百老卒分成前后两队夹着车队走,马达骑马在最前面领路,赵子常殿后。二十个黑衣死士散在粮车两侧,不声不响。 苏沐澄的马车跟在唐长生后面,帘子没放下来,她半个身子探在窗口,看着远去的城墙轮廓。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车队拐上一条岔道,两边的树开始密起来。 唐长生勒马放慢了速度,等苏沐澄的马车靠上来。 “殿下有事?” 翠微从车辕上扭过头,冷冰冰丢了一句。 唐长生没搭理她,拍马凑到车窗旁边。 苏沐澄坐在车厢里,膝盖上搁着一卷地图,手指正顺着一条标红的线往西北方向划。 “这二十个人。” 唐长生的下巴朝车外那些黑衣人偏了偏。 苏沐澄把地图收起来,抬头看着他。 “是苏家给我的死士。” 顿了一下。 “但他们只听我的,不会听你的命令。” “行,左相给你的就收着。” “还有。”唐长生单手扯着缰绳,歪着头看她。“还叫殿下呢?” “该改口了。” 苏沐澄垂下眼,睫毛遮住了底下的东西。 “夫君。” 两个字含在嘴里,声儿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翠微在车辕上听见了,脊背僵了一瞬,脸扭向另一边。 唐长生没再说话,拍了拍马脖子往前走了。 苏沐澄的马车从后面又靠上来了。 “夫君。” “我们就这八百老兵,能活着走到荒州吗?” 唐长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勒住缰绳,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队列里的老卒们低着头赶路,步子不快,但节奏齐整。盔甲旧,有的地方锈迹都没磨干净,但每个人的腰杆子挺着,枪杆子竖着。 “王妃。” 唐长生收回视线。 “你可别小看这八百人。” 苏沐澄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你看他们身上的伤。” 唐长生的下巴朝队列里一个老卒偏了偏。那老卒脸上一道疤从额角划到下巴,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所有伤,全在前面。” 苏沐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前排几个老卒的衣领敞着,脖子上、胸口上,伤疤交错,有的发白,有的还泛着暗红。 唐长生的声儿淡下来。 “八百人,后背均无伤。” 苏沐澄皱了皱眉。 “士兵受伤的位置……有什么讲究?” “伤口在前,是正面迎敌。刀砍过来的时候脸冲着敌人,枪捅过来的时候胸膛对着枪尖。” 唐长生顿了一下。 “后背受伤,要么是逃跑时挨的,要么是被自己人在阵上下了黑手。” “这八百人,每一个都是跟元人正面打过的。”唐长生扫了一眼队列。“伤在前面,那不叫伤,叫勋章。” 马达骑马从前面折返回来,刚好听见最后这句话,嘴唇哆嗦了一下,把头扭向一边。 队列里几个老卒也听见了。 没人吭声。 但走路的步子齐了三分。 苏沐澄沉默了一会儿。 “可他们毕竟是伤兵。有些人走路都在瘸。” 唐长生往后靠了靠,一条腿翘在马鞍前面,姿势懒散。 “再跟你说个秘密。” 苏沐澄看着他。 “本王略懂医术。” “这一个月,那些碎骨、断筋,能治的我全给治了。” 苏沐澄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翠微在车辕上扭过头,盯着唐长生的后脑勺看了好几息。 马达从旁边凑过来,嗓门压得很低。 “殿下说的是真的。我亲眼看着的,老赵的左腿原来走三步就得歇,现在能跑了。胡老六的右手连刀都握不住,殿下给他正了骨,现在能劈柴了。” “劈柴就别提了。”唐长生摆了摆手。 苏沐澄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痴傻皇子。满朝文武这么叫了十几年。 会写千古绝唱的痴傻皇子。 还懂医术。 还能验兵。 她嫁的这个人,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车队继续往前走。 日头爬到正中间的时候,前方的岔路口上停着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灰布短衫,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脸上风尘仆仆。 赵子常的手已经摸上了枪杆。 “自己人。”唐长生抬了抬手。 那人翻身下马,三步跑到唐长生马前,单膝跪下。 “殿下,属下周纪,回来复命。” 周纪。 唐长生半个月前派出去的人。任务只有一个去武库领装备。 八百人上路,总不能光扛着锈枪走八百里。 “说。” 周纪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灰。 “果然如殿下所料,有人下了令,武库不得为荒州亲卫营补充武器辎重。” 唐长生没什么反应,等着下文。 不意外。唐昊在朝中经营多年,卡一个武库的供应,跟掐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那你是怎么办的?” 周纪从怀里摸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 “按殿下的安排,属下送了武库陈将军黄金百两。” 赵子常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百两黄金。殿下手里拢共没多少银子,一出手就是一百两。 “领出了八百套厚棉军服。” “三百套精铁铠甲。” “三百把上品铁刀。” “三百根上品铁枪。” “一百张五石强弓,箭五千支。” “一百张盾牌。” 每报一样,赵子常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马达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缰绳差点松了。 五石强弓。那玩意儿在边军里都是稀罕货,一张弓能换三匹战马。 “手续全部办齐。”周纪拍了拍那叠文书。“一共十车,全部藏在物资车里,混在粮车队伍中间。” 唐长生接过文书翻了翻,塞进怀里。 “陈将军收了钱,上面追查下来怎么办?” 周纪咧嘴笑了。 “殿下放心,陈将军说了,账面上走的是'报废处理'。那批铠甲和兵器在册子上已经是废铁了。” 废铁。 三百套精铁铠甲,登记在册的是废铁。 苏沐澄在马车里把这些数字听了个齐全。 翠微回过头,跟她对了一眼。 翠微的嘴动了动,没出声,但那个口型苏沐澄读得懂 “这个人,不简单。” 唐长生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搭,扭头朝车队后面扫了一圈。 二十辆粮车。十车军械。八百老卒。二十个死士。两个三品高手。 第一卷 第24章 五哥,石狮子记得炖烂点 皇宫。御书房。 乾皇站在窗前,朱笔搁在案上,墨迹还没干。 身后的李公公弓着腰,手里捧着一份刚送进来的密报,大气不敢出。 “狗奴才。” “小九怎么样了。” “回陛下,九殿下已经出城了。” 顿了一下。 “只有五皇子和左丞相相送。” “朝中文武百官呢?” “都……没有出门。” “他们都在猜朕的心思。” 李公公不敢接话。 “但他们能猜得到吗?” “去送送小九又如何。” “都说虎毒不食子。” “朕难道还不如畜生有情有义吗?” 李公公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这话没法接。说是,那是骂陛下。说不是,那更是骂陛下。 他连忙把腰弯得更低,把手里的密报往前递了半寸。 “陛下,还有一事——” “五皇子在九殿下赴荒州的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小九能不能活。” “就看他的命够不够硬了。” “这一次。” 乾皇重新走回御案后面坐下,翻开一本奏折,朱笔蘸了蘸墨。 “希望那些前朝余孽能跳出来。” “让朕一网打尽。” 李公公的脑子转了一圈。前朝余孽。陛下真正想钓的鱼,不是唐昊,也不是路上那些伏兵——是藏在暗处、借着皇子争斗冒头的那批人。 九殿下是饵。 活饵。 李公公把这个念头咽进肚子里,脸上什么都没露。 “还有一事。” “五皇子曾派人去见左丞相。” “想拉拢苏玄一起……对九殿下动手。” 乾皇的朱笔划了一个圈,头都没抬。 “苏玄没同意。” 不是问句。 李公公心头一跳。陛下连这个都清楚? “是,苏玄拒绝了。” 乾皇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李公公一眼。 “狗奴才,你可知苏玄为何没同意?” 他当然知道。苏玄在朝堂上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皇子之间的争斗是皇权斗争,外人伸手进去,咬赢了沾一身血,咬输了粉身碎骨。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说了,就抢了陛下的台。 “陛下,老奴愚钝,不知。” 乾皇嘴里哼了一声。 “因为皇权斗争,各凭本事。” “龙子之间的争斗,他一个臣子参与进来。” “不是找死吗?” 李公公连连点头,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陛下圣明!” 乾皇没搭理他这句马屁。 把目光看向了窗外,看向杨贵妃那片宫墙的方向。 “虎毒不食子。” “可你……真的是我的儿子吗?” 这句话声儿极轻,几乎是嘟囔出来的。 但李公公离得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太监的脊背僵了一瞬。全身的血往脚底沉。 有些事情,知道跟不知道之间,差的是一条命。 李公公连忙装做没听见。 什么都没听到。 乾皇扫了他一眼,没追问。 沉默了约莫十息。 “狗奴才。” “在!” “将荒州王的大印、王袍、仪仗。” 乾皇拿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绢帛上落了三个字。 “送过去。” 李公公愣了一下。 大印。王袍。仪仗。 九殿下封荒亲王,旨意一个月前就下了,但这三样东西一直压在内务府没发。没有大印,到了荒州名不正言不顺。没有王袍,跟流放的犯人没区别。没有仪仗,地方官员连行礼的规格都定不了。 卡了整整一个月。 现在人刚出城,皇帝忽然松了口。 “陛下,这三样东西……是派人送到荒州去,还是……” “路上送。” 乾皇头也不抬。 “让他在路上就拿到。” 李公公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上,又被叫住了。 “走快些。” 李公公的脚步骤然加快了三分,小碎步跑出了御书房的门廊。 官道上。 苏玄的马车朝京城方向驶回去,车轮轧过路面,颠得车厢里的茶盏叮叮当当响。 老头儿坐在车厢里,没喝茶。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几十年了。他在朝堂上见过太多人说漂亮话。新科进士放榜那天个个意气风发,“为苍生”“为社稷”说得山响,不出三年,一半的人学会了跪,另一半学会了骗。 漂亮话谁都会说。 但那个年轻人站在城门口说这四句话的时候,通身上下透出来的东西不对劲。 不是书生意气,不是少年人的热血上头。 二十岁的人,说出这种话应该激动、应该拍胸脯、应该恨不得指天发誓。 他没有。 之前在朝堂上,已经悟了王道。 今日城门口这四句,已经不是王道了。 是圣道。 王道治一国,圣道治万世。 之前悟了王道,现在又悟了圣道。 苏玄从袖子里把那张发黄的画纸摸出来,在手里捏了一会儿。画上的小女孩冲他笑,缺了一颗门牙。 他把画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年轻时候写的,笔锋还没磨圆。 “此女若嫁明主,苏家可延百年。” 当年写这行字的时候,不过是一个父亲的妄想。私生女,连族谱都上不了的孩子,哪来的明主可嫁。 苏玄把画纸叠好,塞回袖子里。 莫非传说中的那个预言…… 车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晃了一下停住。 “丞相大人!” 一个灰袍文吏从马上翻下来,跑到车窗旁边,压着嗓子。 “五皇子府刚传出来的消息——” “五殿下回府之后,砸了书房里所有的瓷器。” “无事,继续回府吧。” 第一卷 第25章 虎毒不食子 五皇子府。 书房里的碎瓷片还没扫干净,唐昊又坐回了椅子上。 福全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都准备好了吗?” 福全弯腰。“准备好了。保证让他十死无生。” “行,此事结束后重重有赏。” 前院传来脚步声。一个青袍幕僚快步绕过影壁,在门槛外单膝跪下。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陛下说要给九殿下送大印、王袍、仪仗。” 唐昊歪着头想了几息。 大印。 大印压了一个月没发,现在人刚出城,老头子忽然松了口。 什么意思? 是试探,还是真心疼那个废物? 不重要。 “无妨。”唐昊把碎瓷片弹到地上。“陛下要送,那就让他送。把送东西的禁军换成咱们的人。” 幕僚抬起头。“换人?” “我早就打点好了,就说禁军调度紧张,换一批人护送。”唐昊从椅子上站来“让他们慢点走。” “等九弟死了,东西自然就是我们的了。” 幕僚磕了个头,退出去了。 福全没再说话,弯腰退了下去。 唐昊一个人站在书房里。 通房丫鬟。 那个废物竟然敢当着他的面说要把完颜玉娜抓来做通房丫鬟。 死人是说不了大话的。 官道。 午时三刻,车队走了大半个上午。 唐长生骑在马上,眯着眼往前看。道路两旁的树越来越稀,地势缓缓抬高,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土黄色的方形建筑,墩在道边的高地上。 马达从前面折返回来,勒住缰绳。 “殿下,前方五里地有个坞堡,废弃的,但墙还算完整。” 赵子常从后面策马赶上来。“我们要不要起锅做饭,修整一下再出发?” 唐长生的视线在那座坞堡的轮廓上停了一会儿。 十里地。八百老卒走了一上午,有些人步子已经慢下来了。 “可以。” “不止在那吃饭,还要在那睡觉。明日再出发。” 马达愣了。“明日再出发?” 赵子常也偏过头来。“殿下,这才走了半天,天黑前至少还能赶三十里。” “我们的兵都是老兵,赶路太急对他们的伤不利。”唐长生打断他。“有些人的骨头才接好,颠一天就白治了。” 赵子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达挠了挠后脑勺,拨马往前面去传令了。 消息是一个接一个往后传的。 队列里的老卒们头先是没什么反应——长官让停就停,当兵的不问为什么。 但后面的话也跟着传开了。 说荒亲王怕他们走急了伤口裂开。 前排那个拖腿的老卒脚步顿了一下。他扭过头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唐长生,又赶紧转回去。 眼眶红了一圈。 中间偏后的位置,一个瘸了右腿的老卒直接停了下来,杵着枪杆子冲前面喊。 “殿下!我等能赶路!日行千里都不在话下!” 旁边几个老卒跟着嚷起来。“就是!殿下别担心我们!” “我这腿硬着呢,再走三天都没事!” 唐长生回过头。 “哈哈,好,我相信你们个个都能日行千里。” 老卒们的胸膛挺了起来,几个人咧着嘴笑。 唐长生收回视线,声儿放低了些。 “其余的,等进堡再说。” 赵子常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八百个糟老头子,被这么轻飘飘几句话一撩,跟换了一批人似的。 腰杆直了,步子齐了,连那些拖着残腿的都把胸脯挺了起来。 坞堡不大,四面土墙围着一个院子,能塞下千把人。 唐长生进去转了一圈,指了几个方位让马达安排扎营。老卒们卸下装备,生火做饭,炊烟从堡墙上方升起来。 苏沐澄的马车停在堡内西角。翠微带着死士在四周布了暗哨。 吃过饭,天色开始暗。 唐长生进了坞堡二层的一间屋子。苏沐澄已经在里面了,翠微搬了个矮凳守在门外。 屋里没点灯,就着窗缝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暮光。 苏沐澄坐在一张破桌前面,手指搭在膝盖上。 “夫君,现在可以说为什么停了吧。” 唐长生把门带上,拉了张凳子坐到她对面。 “你猜。” 苏沐澄没搭理他这茬。 “我五哥。”唐长生的语气收了玩笑。“今天一大早跑来送行,说的那些话——半句是恶心我,另外半句是在拖时间。” “他在前面布了人。” “不止布了人。”唐长生往后一靠,一条腿架在另一条上面。“他做事喜欢下重手,上次派七个死士来杀我,这回肯定翻倍。” “我们筋疲力尽地赶到那,正好撞进口袋里。” 苏沐澄沉默了片刻。 “想不到你还懂排兵布阵。” “我会的多呢。”唐长生歪着头看她。“不信你可以试试。” 苏沐澄的耳根微微泛了点颜色,把头扭向窗户方向。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吕安推门进来,后面跟着赵子常、马达、周纪。 屋里一下子挤了。 唐长生先看吕安。“我让你在城里找的工匠,怎么样了?” 吕安搓着手,脸上带着点为难。“回殿下,小的只找到了十几位。” “底子都干净吗?”唐长生的语速快了半拍。“别让东宫那位和皇上的人混进来了。” 吕安连忙点头。“我都做了调查,一个一个查过的。底子全干净,都是活不下去的老工匠,没有靠山,没有背景。” “好。待会儿带他们来找我。” 吕安应了一声退出去。 唐长生从怀里摸出几张折叠的纸,抖开,铺在桌面上。 “子常,马达,周纪。” 三个人凑上来。 图纸。 上面画着堡垒的剖面图,标注了箭塔位置、壕沟走向、拒马摆放的间距。 马达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带兵十几年,见过不少防御工事的图纸。兵部的匠作监画出来的都没这么细。 马达把脑袋凑到灯下使劲看了半天,手指头在图纸上一个标注为“交叉射界”的位置戳了戳。 “这个……殿下,这要是建起来,五十个弓手能封住整面坡。” 周纪的视线死死锁在图纸右下角那个连环拒马阵的设计上。三层拒马交错布置,中间留了一条窄道——不是让人走的,是让人以为能走,一进去就被两侧的箭塔封死。 “按上面的内容来做防御工事。到了荒州会用得上。” 三个人的下巴线绷紧了。 “是,殿下。” 三个人收好图纸,鱼贯而出。 走出坞堡二层的楼梯,拐过一道土墙,确认周围没人了,周纪才开口。 “刚才殿下说怕太子和陛下的人混进来,怎么唯独漏了五皇子?” 马达接过话头,拿枪杆子点了点周纪的脑门。 “笨。” “五皇子太自信了,自信到觉得自己能在路上直接杀了荒州王。哪有精力来偷技术?” 周纪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二楼。 苏沐澄还没走。 她站在桌前,手指按在图纸铺过的位置上,桌面还残留着墨线压出来的浅痕。 “这些图纸……是你自己画的?” 唐长生正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堡墙上的暗哨布置。 “嗯。” “什么时候画的?” “这一个月。” 苏沐澄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嫁过来才一天,她已经数不清这个人身上藏了多少东西了。 堡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摇。 唐长生回过头。 “王妃,你父亲今天跟我打了个赌。” 苏沐澄抬眼。 “他说如果我能在荒州站住脚,苏家倾尽全力辅佐。”唐长生说道。 “你信不信?” 堡墙外突然传来三声短促的鸟鸣。 翠微的暗号。 第一卷 第26章 八百老卒VS二十死士,赢一个赏五百金 “走,跟我出去看看。” 唐长生推开门,翠微已经从矮凳上站了起来,窄刀半抽在手里。 “堡外没人,是里面出事了。”翠微的下巴朝院子方向偏了偏。“西边那片空地上闹起来了。” 唐长生三步并两步下了楼梯,苏沐澄跟在后面。 还没走到西边空地,骂声先飘过来了。 火堆边围了一圈人。 二十个黑衣死士站在一侧,老卒们站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两拨人对着脸。 赵子常夹在中间,一只手拦着死士,一只手拦着老卒,脸上写着“别打别打”四个大字。 马达骑着马从另一头赶过来,翻身下马冲进人堆里,嗓门炸开。 “都他娘的干什么!” 没人搭理他。 “殿下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两边的人安静了一瞬,又噪起来。 一个身形精悍的黑衣死士站在人堆最前面,胸前的短刀没拔,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冲着对面那群老卒扬着。 “这些老兵有什么用?个个带伤,凭什么吃的比我们还好?” 他的手朝火堆旁边一指。那边支着两口锅,一口锅里煮的是白花花的精米粥,另一口锅里是糙米。 精米粥是唐长生特意给老卒们备的。这帮人身上的伤才养了一个月,骨头缝里的淤血还没化开,不吃点好的撑不住。 死士们吃的是糙米。 不是故意亏待,是苏家配给他们的口粮本来就是糙米——死士吃什么从来不挑,但今天看见隔壁那锅精米粥,心里就不对味了。 老卒那边也不含糊。 前排那个脸上一道疤的老卒把枪杆子往地上一杵,脖子梗得跟铁棍一样直。 “殿下给我们吃上好的精米,跟你有什么关系?吃你家大米了?” 那死士被噎了一下,嘴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旁边另一个死士接上了。 “老子一个能打你们十个,凭什么你们吃细粮我们啃粗糠?” “你能打十个?”赵子常打量那死士。“那帮元人在阵上砍人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这话戳到了肉上。 死士那边几个人的脊背绷直了,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老卒这边也不怂,枪杆子齐刷刷竖了起来。 唐长生站在人堆外面,没急着开口。 两拨人,两种兵。 死士是苏家养出来的,一个个从小练真气、练刀法,杀过人、见过血,单兵战力放在整个大乾都算一流。 但他们只认苏沐澄一个主子,跟老卒之间没有半点交情。 老卒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论个人武力差死士一大截,但论打仗、论阵战、论拿命去填的狠劲儿,死士未必比得了。 这两拨人要是拧不到一起,到了荒州就是两条绳子,使不上一股劲。 今天不闹,明天也得闹。早晚的事。 唐长生扫了一圈。 苏沐澄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翠微挡在她前面,手里的窄刀没收回去。 二十个死士全看着苏沐澄。 等她的态度。 唐长生没看苏沐澄,直接朝两拨人中间走了两步。 “吵什么?” 两边安静了。 唐长生的视线从死士那边扫到老卒那边,最后落在中间那口精米粥上。 “既然觉得不公平——” 他顿了一下。 “那就凭本事说话。” 死士那边有人动了。领头那个精悍汉子抱着胳膊,等着下文。 “你们是武夫,一身真气护体,寻常刀枪戳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这样,你们不得使用真气,跟老兵肉搏。” 死士那边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不用真气? 武夫的真气是护体的底子。三品武夫开了真气,寻常士兵的刀剑连他们的皮都划不破,得一百个人车轮战才能把真气耗干净。二品武夫更离谱,千人围攻都未必拿得下。至于一品——万人敌,不是吹的。 但不用真气,那就是纯粹的拳头对拳头。 死士们练的是杀人技,拳脚功夫本来就扎实,身体素质摆在那,不开真气照样能打。 几个死士的嘴角松了。 这赌怎么看都是稳赢。 “可以一直挑战。”唐长生接着说。“胜一个,赏一金。” “再胜一个,赏十金。” “再胜,赏百金。” “再胜,赏一百五十金。” 场上安静了两息。 二十个死士齐刷刷转头,看向苏沐澄。 苏沐澄站在火堆的光影边上,睫毛垂着,把死士们的反应收在底下。 她不傻。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比武。 唐长生要的是让这两拨人打出交情来。死士赢了拿赏金,输了认可老兵。老兵赢了长士气,输了也能看清自己跟武夫之间的差距。 不管谁赢谁输,打完了就是一锅里搅过勺子的人。 再说了,这件事如果她不点头,死士们不会动。但如果她当着八百老卒的面驳了唐长生的脸。 这支队伍就真的散了。 苏沐澄把睫毛抬起来,冲领头那个死士微微点了下头。 “此事我们答应了。”领头的死士扔下这句话,开始活动手腕。 唐长生转过身,面朝老卒那边。 八百双眼珠子盯着他。 “你们谁能打败死士,我也有赏。” 老卒们的呼吸粗了半拍。 “打败一个,赏五百金。” 前排几个老卒的嘴张开了。 五百金。这些人在边军熬了大半辈子,一年的饷银加起来还不到十金。 “封百夫长,秩一百石。” 百夫长。 从伤兵到百夫长,中间隔着多少人的命,多少年的熬,多少顿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吃上的饭。 马达最先反应过来。 他转过身,面朝八百老卒,把腰杆子挺到最直,嗓子里吼出来的声儿从堡墙上弹回来。 “殿下千岁!” 第一排的老卒跟着炸开了。 “殿下千岁!” 第二排、第三排,一排一排往后传,八百个嗓子搅在一起。 “誓死效忠殿下!” “誓死效忠殿下!” 堡墙上的暗哨都探出头来看。 声浪从坞堡里涌出去,在夜风里滚了老远。 唐长生抬了抬手,压下了喊声。 “开始吧。” 空地上清出一片场子。 火堆被拨旺了,火光把两边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领头那个死士第一个上。 他把短刀解了丢在地上,活动了两下脖子,朝老卒那边勾了勾手指。 老卒这边推出来一个壮实的汉子,光头,左耳缺了半截,胳膊上的肌肉鼓着,但右膝盖裹着一层旧布——伤没好利索。 两个人在场中间站定。 死士的架势沉稳,重心压低,两只手松松垂在身侧。练家子的底子,一看就是来真的。 老卒没什么架势,把拳头攥起来就冲了上去。 第一拳落空。 死士侧身一闪,反手一掌拍在老卒后背上。老卒踉跄了两步,没倒。转过身又扑上来。 第二拳擦着死士的肩膀滑过去。死士一个肘击砸在老卒肋骨上,闷响。老卒咬着牙往前顶,脑袋撞在死士胸口。 两个人搅在一起,翻滚了三四个回合。 最后死士一个锁喉把老卒压在地上。 老卒拍了两下地面,认输。 死士松开手站起来,伸手把老卒拉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老卒咧嘴笑了,拍了拍死士的胳膊。 “行啊你小子,下回我再来。” 死士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那只拉人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第二个上场的是老卒那边一个瘦高个儿,脸上两道旧伤,走路带风。 这回打了足足二十个回合。 瘦高个儿的拳法野得很,没有章法,全是战场上滚出来的本能——抠眼、掐喉、膝顶裆,什么脏招都往上招呼。 死士被打懵了两息。 他们从小练的是正经杀人技,拆招有路数,遇上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反而一时接不住。 最后瘦高个儿还是输了,被一个过肩摔砸在地上,但死士的嘴唇破了,鼻血流了一道。 围观的死士们安静了。 不用真气,单论肉搏,这些老兵没有想象中那么弱。 赵子常凑到唐长生旁边。 “殿下这是何意?” 唐长生没看他,盯着场上。 “你觉得呢?” 赵子常想了想。 “让他们打出战友的情分来。” 唐长生没否认。 “如果有老卒能赢死士呢?”赵子常又问。 “那些死士就会知道,跟他们并肩作战的不是一群废物。” 赵子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可殿下哪来这么多金子赏?” 唐长生的视线往苏沐澄那边飘了一下。 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死士连赢五场,但赢得越来越艰难。 老卒们的打法越来越脏、越来越野,有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卒直接用头去撞,撞得死士后退了三步。 围观的死士开始给对面叫好。 第六场。 人堆里挤出来一个矮墩墩的老卒,右胳膊上绑着夹板,用左手打。 一拳。 结结实实砸在死士的下巴上。 死士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场上死寂了两息。 然后老卒那边炸了。 “好!” “打得好!” “再来一个!” 死士那边也炸了——但不是骂声。 领头那个精悍汉子走到矮墩墩老卒面前,上下打量了两遍。 “你叫什么?” “胡老六。” 就是那个右手连刀都握不住、被唐长生正了骨、现在能劈柴的胡老六。 领头死士盯着胡老六绑夹板的右臂看了一会儿,忽然抱了抱拳。 “打得好。” 胡老六咧着嘴,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唐长生靠在堡墙上。 火堆里的柴噼啪作响,两拨人的影子搅在了一起,分不出哪边是哪边了。 苏沐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 “你早就算到他们会起冲突。” 唐长生没答话。 “所以你才让老卒吃精米。” 唐长生偏过头看她。 “王妃这么聪明,嫁给我是不是太委屈了?” 苏沐澄没接这茬。 “我嫁的这个人。” 场子里又爆出一阵叫好声。 又一个死士被老卒掀翻在地,两个人滚了三圈,最后一起坐在土里,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骂咧咧。 骂着骂着,两个人都笑了。 第一卷 第27章 屁里藏刀? 比武散了场,两拨人搅在一起啃干粮、灌凉水,骂骂咧咧聊些有的没的。 唐长生没待在那边。 他绕到堡墙西侧,靠着墙根蹲下来。 马厩就搭在这一片。二十几匹战马拴在木桩上,嚼着草料,时不时甩两下尾巴。 唐长生的视线落在马背上。 粗糙的皮革鞍子,绳索勒住马腹,前后两块垫子。 他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匹马旁边,伸手摸了摸马鞍两侧。 光秃秃的。 骑兵上马全靠臂力翻上去,打仗时双腿夹紧马腹,一松劲就往下出溜。 挥刀的时候重心全在腰上,砍一刀晃三下,遇上元人那种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骑手,大乾的骑兵跟玩杂耍差不多。 唐长生蹲下去,拍了拍那匹马的前腿,让它抬起蹄子。马蹄底下也是光的,没有铁掌。 三样东西。 马镫、高桥鞍、马蹄铁。 随便拿出一样,都够元人的骑兵喝一壶。 唐长生松开马蹄,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吕安正蹲在火堆旁边给工匠们分饭,见唐长生过来,连忙站起来。 “跟我来。” 二楼那间屋子,苏沐澄已经回了马车。唐长生把门关上,从桌角摸出纸笔。 笔尖蘸墨,落在纸面上。 两个铁环,底部宽平,上端收窄,一根皮带从马鞍两侧垂下来,穿过铁环顶端的孔洞,用铜扣固定。 骑手的脚踩进铁环里,重心立刻从腰胯转移到了双脚。 上马不用翻,踩着铁环一蹬就上去了。马上挥刀不用夹腿,脚底有支撑,腰能转开,力道能从脚底一路传到刀刃上。 前桥抬高四寸,后桥抬高三寸。 骑手坐进去等于嵌在鞍子里,前后都有挡,急停急转不会被甩出去。冲锋的时候后背顶住后桥,整个人和马连成一体。 最后是马蹄铁。 铁片弯成U形,底面打上防滑纹路,用铁钉从蹄壁侧面钉入。不伤马蹄,走石子路、泥地、冰面都不打滑,蹄子的磨损减少七成。 三张图画完。 每个部件旁边都标了尺寸、用料、锻造温度、组装顺序。 唐长生把墨迹吹干,把三张纸叠在一起。 “吕安。” 门外应了一声,推门进来。 唐长生把图纸递过去。 吕安接过来,翻开第一张,眼珠子定住了。 他翻到第二张,又翻到第三张。来回看了三遍,手指头在马镫那个铁环的图样上停了很久。 “殿下,这个铁环……是挂在马鞍两侧的?” “嗯。脚踩进去。” 吕安的呼吸粗了半拍。 这种简单到离谱的东西,能把骑兵的战力翻着倍往上涨。 有了脚踩的铁环,骑手在马上就跟站在地面上一样稳当。单手持枪冲锋,人和马的重量全砸在枪尖上——那是什么概念? 一千斤的马加上两百斤的人,全速冲刺,一杆长枪能把重甲步兵连人带盾捅穿。 吕安把图纸合上,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微微颤了一下。 “王爷大才。有这三样东西,咱们的骑兵……” 他咽了口唾沫。 “不惧元人的铁骑。” “你速速把图纸交给工匠,让他们打造出来。”唐长生在凳子上坐下,一条腿翘起来。“先做五套样品,我要看实物。” “材料呢?铁料不够——” “坞堡里的废铁器,能拆的全拆了。锄头、铁锅、门栓,凡是铁的都行。” 吕安应了一声,把图纸贴身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殿下,这东西要是被人仿了去……” 唐长生往后一靠。 “仿就仿。等他们仿出来的时候,我手里已经有更好的了。” 吕安没再多问,脚步快了三分出去了。 二十里外。飞龙寨,就是那个被皇帝下旨剿匪的寨子。 山寨大堂里灯火通明,酒坛子碎了一地,血腥味和酒味搅在一起。 “脱脱脱,来人啊把她衣服都扒光!” 寨主歪在虎皮椅上,手里的酒碗朝那女孩一泼。 浑身赤裸的少女被四个喽啰按在长桌上,手腕和脚踝都被绳子勒出了血痕。她的脸朝下压着,牙齿咬住了桌面的木刺,一声没吭。 “不要……” “小娘们你越叫不要,我越兴奋。” 一个壮得跟牛犊子似的光头汉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晃着膀子走过去,双手把那少女的双腿打开。 舌头伸出来。 就在这时—— 少女的双腿之间伸出一把短刀。 刀刃从下往上,划过光头汉子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了少女半身。 光头汉子的眼珠子瞪到最大,双手捂着脖子,往后倒。整个人栽倒在少女两腿之间,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大堂里静了一瞬。 “大当家死了!” “为大当家报仇!” 七八个喽啰拔刀冲上来。 少女挣断了右手的绳索,从光头汉子尸体上拔出那把短刀,翻身坐起来。赤裸的身体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死人的。 她没来得及站稳。 门板炸开。 一群黑衣人从外面涌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蒙面少女,身形纤细,手里一柄长剑带着风声。 三息。 七八个喽啰倒了个干净。 蒙面少女收剑入鞘,扯下一块桌布扔给长桌上的少女。 “穿上。” 少女把桌布裹在身上,从桌上滑下来,双腿发软,跪在地上。 她朝蒙面少女叩首,额头磕在血泊里。 “千仞雪谢恩人救命之恩。” “不知能否告知恩人姓名?” 她的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在发颤。 “以后,仞雪才好在家中为恩人立长生牌位,为恩人祈福一生。” 蒙面少女没回头。 “我救你是顺手而为。不必了。” “你且下山去。” 千仞雪跪在原地,看着那群黑衣人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下头,盯着地上那具光头汉子的尸体。 从死人身上扒下一件外袍穿上,把短刀别在腰间,赤着脚走出了大堂。 山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千仞雪站在山寨门口,朝山下看了很久。 “我会杀尽天下土匪。”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只有山风听见了。 “圣使,我们要在此地刺杀九皇子吗?” “是的,根据线报,九皇子今夜就会到达此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黑衣人翻过来,单膝跪在她面前。 “二圣使,大圣使让我来传令。” “有何指示?” 黑衣人抬起头,面具下的喘息声还没平。 “大圣使说——九皇子一行已在坞堡中休憩,今日不再赶路。” “命你今夜带队绞杀坞堡。一个不留,斩尽杀绝。” 二圣使的眉头拧了一下。 “要这么急吗?” 黑衣人点头。 “大圣使说,那位想立即看到九皇子的头颅。” “今夜必须完成,不得拖延。” “领命。” “全体起立。检查兵器。” “一炷香后出发。目标……” “坞堡里的每一个活人。” 第一卷 第28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官道上。 一队人马慢悠悠地移动着,速度比那赶发船的老太太还慢半拍。 打头的是一辆黑漆马车,车厢上糊着内务府的封条,四角挂着宫灯。 马车后面跟着十二个兵卒,歪歪斜斜骑在马上,铠甲没擦,枪杆子横搭在马背上,一副死了爹的模样。 徐公公坐在车辕上,双手揣在袖子里,屁股被颠得生疼。 他是李公公手底下的人,平日里在御书房外头端茶倒水,这回被指了差事——把荒亲王的大印、王袍、仪仗送出去。 李公公原话是“走快些”。 但 从出城到现在,走了不到五里地。 日头都快到正中间了。 “刘全。”徐公公扭头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带队校尉。 “我们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东西送到九殿下手中?” 刘全勒了勒缰绳,拨马靠过来。 “徐公,我觉得九殿下肯定会在前方被贼人杀死。”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跟聊天气一样。 徐公公的手在袖子里缩了一下。 刘全凑近了半个马身。 “等九殿下死后,我们平分这些,如何?” 大印。王袍。仪仗。 还有车厢底下夹层里藏的三千两银票,那是给荒亲王到任后的起家银子。 徐公公先是一愣,随后就是迷茫。 他下意识想开口说“你疯了”,嘴唇动了一下,话没出口。 因为刘全身后那十二个兵卒的眼珠子全转了过来。 一个个盯着他,面露凶光。 徐公公的后脊梁凉了一截。 这些人不是禁军。 李公公调出来的禁军是虎贲营的兵,铠甲齐整,军容肃杀。眼前这帮人的铠甲松松垮垮,连腰带都系歪了。 五皇子的人。 徐公公在宫里伺候了二十三年,什么事没见过。他的脑子转了三圈。 硬顶?刘全手里有刀,身后有十二个人。自己一个净身太监,连菜刀都没拎过。 跑?往哪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回去告状?告谁?禁军调度紧张,换一批人护送而已,这套说辞连兵部都认。 到了这个份上,只有两条路。 要么死在这,要么笑着活下去。 徐公公的脸上绽开了笑。 “如此甚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人之常情啊,哈哈。” 刘全看了他两息,嘴角松了。 “徐公公,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徐公公继续在笑。 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李公公说“走快些”。走快些,是催他。也是在告诉他,陛下盯着这件事。 陛下的眼线不止他一个。 这些东西送不到九殿下手中,第一个掉脑袋的不是刘全,是他徐公公。 得想办法把消息递出去。 但现在不行。十二双眼睛看着,动一下就是死。 只能等。 坞堡。 比武散了场,火堆烧得只剩炭底子,暗红色的光从灰里头透出来。 大部分人都睡了。老卒裹着破毡子靠墙窝着,死士们三两个一组蹲在角落,背靠背合眼假寐。 西边的空地上。 马达蹲在地上,面前铺着唐长生画的那张防御工事图纸,旁边摆了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尽了,拨了两下又亮了些。 周纪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捆木棍刚从废弃马厩里拆下来的。 赵子常靠在墙根上,双手抱胸,闷头不说话。 三个人盯着图纸看了半柱香了。 马达的手指头在“交叉射界”那个位置戳了第四遍。 “这个角度……十五度仰角,箭塔高两丈三,射程覆盖整面西坡。”他啧了一声。“五十个弓手站上去,三百步内没有死角。” 周纪把木棍放下来,蹲到旁边看了一眼。 “马达,这样布阵,真的有用吗?” “肯定有用,你难道不信殿下?” “不是不信。”周纪的手指划过图纸上那个连环拒马阵的设计。“是我实在没见过这样布阵的。三层拒马交错——中间那条窄道,你看,它不是给人走的。” “它是让人以为能走。”马达把图纸转了个方向。“一进去,两侧箭塔封死,前面拒马堵住,后面合拢。” 他用指头在窄道出口那个位置画了个圈。 “进去了就出不来。跟瓮中捉鳖一样。” 周纪沉默了几息。 “你说殿下怎么懂这么多的?” 马达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殿下是龙子。龙子懂得多点怎么了?” 周纪没接话。他把那捆木棍重新抱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我只是在怀疑一件事。” “怀疑什么?” 周纪把木棍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翻到中间,指着一行小字。 “在先秦时期,有位老者也是生而知之者。” 马达的动作停了。 赵子常的头也偏了过来。 周纪把册子凑到油灯旁边。 “被他敲了脑袋的,都变聪明了。” “什么?” “根据我们周家的族史记载——”周纪的手指在册子上一行行往下滑。“在汉中学院,被他打过头的,有儒家儒子、道家道子、农家农子、墨家巨子……” “最后全成了一派学说的创祖。” 赵子常的嘴慢慢张开了。 “后来就有一个传说。”周纪把册子合上揣回去。“说那怪人打脑袋,能提升人的智慧。百家诸子,就是证据。” “从此,天下人都希望被他打爆脑袋。” 马达的嘴角抽了一下。 “后来呢?” 周纪叹了口气。 “后来,天下人争先恐后涌向汉中学院,伸出脑袋,排着队,想让先生打一打,让自己变聪明。” 他停了一息。 “但是汉中学院不久就走水,关闭了。从那之后,诸子百家就走向各国,发展他们各自的学说。” 马达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是想说……殿下也被那老者敲了脑袋?” 周纪摇了摇头。 “不知道。传说中那老者在那场大火中飞升了。” “飞升?”马达的半张脸在灯光下绷紧了。“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周纪蹲在原地,盯着面前那张图纸。 箭塔的射界标注精确到每一个角度。拒马的间距精确到每一寸。壕沟的深度、宽度、坡面的角度——全是数字,没有一个模糊的地方。 这不是一个二十岁的皇子能画出来的东西。 就算在兵部的匠作监待上十年,也画不出这种东西。 除非——他天生就懂。 生而知之。 第一卷 第29章 一品大佬蹲门口 距堡五里,一座矮山的背阴面。 二圣使蹲在山脊线下方,半张脸藏在乱石后面,朝坞堡方向看了一眼。 堡墙上有火光。微弱,但没断过。 有人值夜。 身后的树丛里黑压压蹲了六十多号人,刀鞘碰着石头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回过头,扫了一遍这些人的脸。 乌合之众。 教里拨给她的精锐只有二十多个,剩下全是从各地山寨救来的苦命人。 “今夜丑时,人最困的时候动手。” 她的声音压的很低,六十多个人竖着耳朵听。 “只要刺杀成功,金银财宝应有尽有,美人环绕。” 底下的人开始骚动。几个光膀子的汉子互相推搡,咧着嘴笑。 “事成之后,我安排你们去海外仙岛避风头。” “圣使万岁!” 二圣使站起身,又加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只要处理干净,说不定你们也不用去海外。” 这话一出,底下更热闹了。 “誓死效忠圣使!誓死效忠教主!”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坐下来。 海外仙岛。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 这帮人能不能活着从坞堡里出来都是个问题。 大圣使的命令是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但之前五皇子派了两个二品武夫带队去刺杀,七个死士全军覆没,一个活口都没带回来。 凭眼前这些臭鱼烂虾能成? 不管了。大圣使的命令不能违抗。那位要看九皇子的人头,看不到,她自己的脑袋先搬家。 到时候自己得留个后手。 丑时。 月亮彻底缩进云层里,堡墙上的火把被风吹的歪来倒去。 二圣使手往前一挥。 “上。” “先锋两人,隐秘接近,翻上城墙,打开城门,接引大队进堡。” “是。” 两道黑影从树丛里窜出去,猫着腰贴地疾行,身形快的几乎看不清轮廓。教里的人,真气功底扎实,是她手里最得力的杀器。 二圣使趴在山脊上,盯着两道黑影接近堡墙。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到了墙根。 两人一前一后,脚尖点着墙缝往上攀。速度极快,三息不到就摸上了墙头。 然后, 没了。 没有信号。没有声音。两个人翻上墙头之后就消失了。 二圣使的后背绷紧了。 等了五十息。 还是没动静。堡墙上的火把晃了两晃,跟之前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 被吃掉了。 无声无息的吃掉了。 她咬了咬牙,从身后点了两个人。教里的三品武者,功底比刚才那两个还高半截。 “你们上。” 两个三品没废话,起身就冲。 这回她看的更仔细。两个人的身法比先锋更隐蔽,贴着墙根绕到了北侧一处阴影最深的位置,同时起纵。 翻上墙头。 又没了。 二圣使的牙关咬的咯吱响。 四个人。两波。全被吞了,直接沉入深水,没有任何声息。 要是正常情况,她现在就该撤。 杀手准则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一击必杀,不中即退。出手无痕,绝不恋战。 对面堡墙上不知道藏了什么东西,前方情况不明,按规矩应该先撤出去,探查清楚再动手。 但今夜没有按规矩。 大圣使的原话在耳朵里转。“那位想立即看到九皇子的人头。今夜必须完成,不得拖延。” 不得拖延。 四个字,把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二圣使站起来,面朝身后六十多号人。火光映不到这里,只能看见一片黑乎乎的人影和偶尔反光的刀刃。 “兄弟们。” 她的声音沉下来。 “今晚那位要看到九皇子的人头。看不到——我们都要死。” 底下安静了。 “教一,教二,教三,你们带各自的人,分三路攻。北墙、西墙、南墙同时翻。” 一个粗壮的汉子站起来,脖子上挂着一串骨珠。 “圣使,刚才四个人上去都没回来,我们。” “我就不信那个废物皇子还能吃掉我们这么多人。” 二圣使打断他。 “六十多个人,三面同时攻,他堡里总共才多少兵?就算有埋伏,撑死了也就几十个老兵。” 她抽出腰间的窄刀,刀身上流转着一层淡青色的真气。 “我亲自带精锐走正门。你们翻墙吸引火力,我从正面破门。” 底下的人被她这股气势压住,骚动平息了。 “一起上!” 坞堡。 唐长生没睡。 他坐在二楼窗口,两条腿搭在窗框上。 赵子常从楼梯口上来,脚步压的很轻。 “殿下,墙上吃掉了四个。” “什么来路?” “不像正规军。四个三品。身上没有任何标识,衣服是粗麻布,兵器是民间铸造的。” 唐长生略微一思索。 不是唐昊的人。 唐昊的死士用的是精钢短刀,服毒自尽用的暗囊藏在后槽牙里。粗麻布衣服、民间兵器——这是江湖上的路子。 那就有意思了。 除了五皇子,还有谁想要他的命? “我们的人干的?” “嗯。”赵子常靠在墙上,“我们在墙头布了暗哨,上来一个吞一个,干净利落。” 唐长生嘴角扯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交叉射界还挺好用。 “后面还会来。” 赵子常的枪杆攥紧了半分。 “四个探子被吃掉了,对面如果不蠢,应该撤才对。但他们要是今晚不得不动手。” 唐长生站起来。 “那就会一股脑全涌上来。” 话没说完,堡墙北侧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西墙、南墙同时炸开了动静。 喊杀声。 不是一个两个,是几十个人同时翻墙。 赵子常的身子弹了起来,枪已经横在手里。 “殿下,三面同时攻!” 唐长生往窗外看了一眼。火光下,十几个黑影正从北墙上往下跳,落地就被堡墙内侧埋伏的老卒堵住了。兵器碰撞声炸开一片。 西墙那边更乱。翻上来的人多,十几个老卒组成的防线被冲开了一个口子,三四个黑衣人已经落进了院子里。 但南墙最安静。 翻上去的人刚露头,墙头上闪过几道快的离谱的刀光。苏家死士守的那面。上去一个,倒一个,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正门方向。 一声巨响。 堡门从外面被真气轰开了,两扇厚木门板炸成碎片,木屑和灰尘往里涌。 一个人站在门洞里。 手里一柄窄刀,刀身上裹着淡青色的真气。 二品。 唐长生从二楼窗口往下看,看见了那个人。 赵子常也看见了,枪杆子猛的一沉。 “殿下,这个人——” “我看见了。” 二品武者。而且不止一个。门洞后面还跟着三个人,气息内敛,步伐沉稳。都是教里的精锐。 唐长生退后一步,离开窗口。 “叫翠微把死士调一半过来。” “马达和周纪守住西墙那个缺口。” “你跟我下去。” 赵子常愣了一息。 “殿下要亲自……” “我不下去,谁来招呼正门的客人?” 唐长生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他回过头,朝赵子常笑了一下。 “放心,我还有一张底牌没亮。” 楼梯下方,正门方向,那个二品武者已经迈进了堡门。 她的窄刀横在身前,真气外放,淡青色的光在刀刃上流动。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正对着堡门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黑衣,腰杆笔直,两手空空。 门牙缺了一颗。 第一卷 第30章 伤兵狂欢摸尸!殿下又不见了? 二圣使心中预感不妙。 三个教中精锐没停。 他们是死士,脑子里只有杀戮的指令。三柄长刀从三个方向劈向那个缺牙老头。 老头不退反进。 左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夹住了第一把刀的刀刃。 精钢打造的长刀,停在半空。 那名精锐双手握刀,额头青筋暴起,刀身纹丝不动。 老头手指一错。 “咔嚓。” 刀片断裂。 老头反手一甩,半截刀片切开了那人的喉管。 血喷出来,溅在青砖上。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上来,刀尖直刺老头腰子。 老头没回头,右腿往后一撩,后脚跟精准地磕在那人的下巴上。 整个人倒飞出去,脖子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砸在地上。 第三个人的刀已经到了老头头顶。 老头没动任由刀砍在自己脑袋上。 真气护体,刀刃连皮都没破开。 老头手腕一翻,夺下长刀,顺势一抹。 第三个人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没有华丽的真气外放,没有震天动地的威势。 就是快。 快到二圣使完全看不清老头的动作。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来之前,大圣使说坞堡里只有残废老兵和苏家死士。 最强的不过是老兵营的那两个三品。 可眼前这个老头,单凭肉身力量,三息之内捏死了三个教中精锐。 一品。 大乾天下,在这个武神不出的年代,一品已经是最强战力了。 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废物体皇子身边? 退。 这是她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 她猛地调转真气,窄刀横在胸前,双腿肌肉绷紧到极限,整个人往后弹射。 退出堡门。 冲进夜色。 老头没有追出来。 他把夺来的长刀随手一扔,刀尖没入青砖三寸,刀柄还在颤动。 老头转过头看向唐长生。 “王爷,这几个人太不禁打。”老头咧嘴一笑,漏风的牙缝里透着一股子无趣。“老朽还没活动开筋骨。” 唐长生没接话。 他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心里盘算着这批人的来历。 不是唐昊的人。 唐昊的死士不会用这种大开大合的刀法。 那是谁? 大乾朝堂上,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了。 太子?还是那位稳坐钓鱼台的父皇? 西墙那边,缺口被撕开了。 十几个黑衣人冲进院子,顺着那条窄道往前冲。 马达站在高处的箭塔上,手里的横刀往下压。 “放弩!” 两侧箭塔上,五十把连弩同时扣动扳机。 机括弹射的闷响连成一片。 数百支精钢弩箭倾泻而下,覆盖了整条窄道。 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体被十几根弩箭贯穿,死死钉在地上。 后面的人想退。 退路已经被两层交叉的拒马堵死。 “往前冲!毁了箭塔!”带头的教三挥舞着大刀,试图拨开射来的弩箭。 他的真气外放,挡开了三根弩箭。 第四根弩箭带着破风声,直接扎穿了他的大腿。 真气护体挡不住床弩的穿透。 教三跪倒在地,紧接着被漫天箭雨淹没。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窄道里铺满了一层尸体。 鲜血顺着地砖的缝隙流进了排水沟。 马达把横刀插回刀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周纪从另一侧的箭塔上爬下来,手里的铁棍还在滴血。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仗打得太轻松了。 轻松得让人心底发寒。 敌人连他们的衣角都没摸到,全死在了这套连环阵里。 几十个伤兵从藏身处走出来,看着满地的尸体,一个个张大了嘴。 他们是打过老仗的兵。 在北地,对付这种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只能拿命填。 十位精兵的命换一条命。 今天,他们一滴血没流,全歼了六十多个精锐。 马达带着几十个伤兵跑过来,直奔正门。 空地上。 唐长生负手而立。 马达冲到唐长生面前,单膝砸在地上。 “殿下!” 几十个伤兵呼啦啦跪了一地。 “西墙来犯之敌,全歼!无一活口!” 马达抬起头,看着唐长生。 图纸上的东西变成了现实。那个看似没用的窄道,成了敌人的绞肉机。 武夫又如何?二品三品又如何? 在殿下的连环阵面前,全是一堆死肉。 果然如殿下所说。 武功再高,也怕乱箭。 今天这一切,全在殿下的算计之中。 没有一点意外。 周纪跪在后面,脑子里还在想那本族史。 生而知之。 除了这个词,他找不到任何解释。一个在深宫里被当猪养的皇子,凭什么懂这些军阵杀器? 唐长生转过身。 “伤亡如何?” “回殿下,轻伤三个,无重伤,无阵亡。” 唐长生点点头。 “现在,只有那个领头的女杀手逃跑,我们追吗?”马达站起来,手里提着刀。“殿下,属下带人去追!她跑不远!” “站住。” 唐长生叫住他。 “穷寇莫追。” 马达停住脚步,满脸不解。 “殿下,那女人是个头目,抓了她就能问出幕后主使。” “战士们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唐长生指了指那些喘着粗气的伤兵。“夜黑风高,出了坞堡就是敌暗我明。贸然追击,被她借着地形反杀几个,值吗?” 马达不说话了。 一个二品武夫要是存心在暗处下死手,他们这几十个伤兵还真不够填的。 “打扫战场。”唐长生挥了挥手。“把弩箭收回来。” “是!” 伤兵们欢天喜地散开了。 打扫战场,这是老规矩。 摸尸,这是发财的道儿。 这帮杀手穿的麻布衣服不起眼,但腰里的钱袋子沉甸甸的。 摸尸是个技术活。 不能只翻口袋。 衣服夹层、鞋底、腰带暗扣,都是藏钱的好地方。 胡老六单手翻开一具尸体,从腰带里抠出两块碎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咧开缺牙的嘴笑了。 “肥羊啊!” 另一个伤兵把一把精钢短刀抽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迹,插进自己的刀鞘里。 殿下定下的规矩,战利品要上交,不得私藏。 但殿下没说不能摸爽了再交。 他们享受这个过程,因为摸尸代表着打胜仗了,不是败了。 旁边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单手把死士的麻布外衣扒了下来。 里头贴身穿的竟然是一件软甲。 “好东西!”老兵眼睛亮了。“这软甲是用金丝混合藤条编的,刀砍不透!” 马达走过来,照着老兵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软甲上交!殿下要拿去给铁匠研究!” 老兵嘟囔了两句,还是乖乖把软甲扔进了推车里。 伤兵们摸爽了。 马达转过头,想问问唐长生那些箭塔要不要留人值守。 一回头。 空地上没人了。 那个抠脚的老头不见了。 唐长生也不见了。 赵子常提着长枪站在不远处,冲马达摇了摇头。 坞堡外五里。 小树林。 二圣使在林间穿梭。 脚尖点在树干上,借力往前掠。 她的呼吸完全乱了。 肺里沉甸甸的。 真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快要见底了。 六十多个人。 全折在里面了。 大圣使的命令是斩尽杀绝,她现在连回去复命的资格都没有。 那位要的人头拿不到,自己的命也保不住。 她必须逃。 逃得越远越好。 去哪里都行,只要不在大乾的地界上。 身上的夜行衣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手臂上有一道血痕,是在翻墙时被流矢擦伤的。 伤口不深,但一直在往外渗血。 一口气耗尽。 她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壮的柏树树干上,大口喘息。 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 周围安静的可怕。 她转过身,曼妙的身形在黑暗中紧绷到了极点。 手死死抠住刀柄。 “谁?” 没有回应。 她猛的拔出窄刀,刀尖指向前方的黑暗。 “出来!” 第一卷 第31章 情比金坚七天锁 见没人出来,二圣使的窄刀往前劈了一记。 真气裹着淡青色的微光从刀刃上泄出去,切开了面前三丈内的灌木和枝条。 碎叶纷飞。 没人。 空气里只有树枝断裂后渗出来的木质清香。 她的手在发抖。刚才那一刀几乎掏空了丹田里最后一丝真气,眼前阵阵发黑。 不对劲。 这片林子太安静了。 二圣使把窄刀换到左手,右手伸到背后,抽出一把短弓。箭壶里还剩五支。 她没有瞄准。 弓弦拉满,五支箭分五个方向,朝前方扇面射出。 笃。笃笃。笃。 四声入木的闷响。 第五支箭——没有声音。 被接住了。 二圣使的瞳孔缩了一下。 头顶。 一个人影从左侧的树杈上翻下来,落地的瞬间踩碎了一层枯叶。 细碎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楚。 二圣使猛地扭身,弓举起来。 晚了。 阴影里炸开一阵劲风。 一杆长枪贴着地面斜挑上来,枪尖冲着她的肋下。角度极低,几乎是从脚踝的高度往上捞。 正常人不会防这个位置。 二圣使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弓身横过来,挡在肋前。 铁枪杆磕在弓臂上。 弓臂是牛角复合的,韧性极好,硬接了这一下没断。但震劲顺着弓身传到她手上,虎口炸开一道裂纹,鲜血渗出来。 还没完。 枪杆抖了一下。 枪尖绕过弓背,贴着弓弦滑出去,精准地磕在她手腕内侧的麻筋上。 整条右臂从手腕往上,瞬间没了知觉。 短弓脱手,翻着转飞出三步远,落进草丛里。 唐长生从树冠的阴影里踱出来。 手里提着那杆从赵子常那儿借来的长枪,枪尖在地上拖了一道浅痕。 “力气挺大。” 二圣使按着麻木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脊背撞上树干。 退无可退。 她的视线在唐长生脸上停了三息。 二十出头。 这张脸她见过。 大圣使给她的画像上,画的就是这张脸。只不过画像上这个人的表情是呆滞的,嘴角流着口水,眉眼间一股痴傻相——跟眼前这个人判若两人。 “荒州王?” 她再退一步,后背的树皮硌进脊椎。 忽然,她笑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跑了半天,目标自己送上门了。 而且就一个人。 那个缺了颗门牙的恐怖老头不在。至少附近没有感知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机。 匕首还在腰后的暗鞘里。 刃口上涂了三遍见血封喉。只要划破皮,哪怕一道白印子泛出血丝,十息之内心脉断绝。 拿他当人质更好。 活的比死的值钱十倍。大圣使要的是人头,但一个活着的皇子能帮她从那缺牙老头手底下脱身。 这是她唯一的牌了。 “原来荒州王没修炼出真气,只是天生神力。” 她的左手慢慢搭上了腰后。 唐长生把长枪往地上一插,搓了搓手掌心。 那老头带着他跟了五里地。树上蹦树上跳的,胳膊酸得厉害。 “你们派了六十多个人来杀我。” “全死了。你是最后一个。” 二圣使没接话,腰后的手已经握住了匕首柄。 她双腿猛蹬树干。 整个人弹射出去,扑向唐长生。手里的匕首直刺咽喉,带着破风声。 这一击把她最后一点蛮力全压上去了。 快。准。狠。 三息之内结束战斗。 唐长生没躲。 匕首离咽喉还有三寸的距离。 他左脚往前跨了半步,身子猛地压低,整个人撞进了二圣使的怀里。 右手成爪,五根手指死死扣住她持刀的手腕,往下一压。 左臂从她腋下穿过去,猛地往上一别。 右腿同时勾住了她的脚踝,膝盖顶在腿窝处。 四肢缠绕。 情比金坚七天锁。 二圣使的关节被彻底锁死。 匕首从指缝里滑出来,插在泥地上。刃口朝天,月光照着上面一层暗灰色的药膏那就是毒。 衣料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拼命挣扎。腰部拧着发力,试图把唐长生甩出去。但唐长生的重心完全压在她的脊椎上,每挣一次,关节承受的扭力就大一分。 越挣越紧。 二圣使的脸憋得通红。呼吸被掐断了一大半,嗓子眼里只剩一线气在打转。 传闻是假的。 全是假的。 什么痴傻皇子?刚才那一枪的手法,先用正面攻势试她的底——弓还是刀、左手还是右手、反应速度几何——然后故意露出破绽引她近身。 最后用近身缠斗一招锁死。 朝堂上那帮人,瞎了眼了。 唐长生没给她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机会。 右手一拧,把她的手腕反向别到后背。左膝往下一压,整个人跟着她一起砸在地上。 “谁派你来的。” 二圣使的脸贴在泥土上,嘴里灌了半口碎叶子。她没回答,牙关咬得咯吱响。 唐长生加了一分力。肩关节传来一声脆响,距离脱臼还差半寸。 “再问一次。” “……杀了我。” 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杀了我。” 唐长生低头看了她一眼。 瞳孔里全是求死的狠劲。舌头在口腔里动了一下——后槽牙。这种死士嘴里都藏着毒囊。 来不及问了。 唐长生松开锁住她的左手,从地上拔起那杆长枪。 一枪。 枪尖从后颈刺入,贯穿颈椎,干净利落。 二圣使的身子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唐长生拔出枪,在草地上蹭了蹭枪尖的血。 死了。 可惜没问出来。不过无所谓,尸体上总有线索。 他蹲下去,开始摸尸。 翻口袋、摸衣服夹层、抠腰带暗扣、检查鞋底。 一枚令牌,铜质,正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文。 一把备用匕首。 三两碎银。 一个油纸包,里面裹着一张薄绢,上面画着坞堡的平面图。情报挺详细,连哨位都标了。 唐长生把这些东西揣进怀里,继续翻。 翻到贴身衣物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从夜行衣内襟里摸出来一小团布料。白色。轻薄。边缘有一圈精致的蕾丝花纹。 唐长生把那东西展开,对着月光看了两秒。 蕾丝白色内裤。 弹性面料。工业走线。 这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猛地把内裤丢到地上。 难道还有其他穿越者? “啧。”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那个抠脚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三步外。 老头蹲在地上,盯着唐长生刚扔掉的那团白色布料。 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世珍宝。 他伸手把内裤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东西。” 唐长生看他那副模样,嘴角抽了一下。一品,就这德行? 突然那老头眉头一皱。 他把内裤揣进怀里,慢慢站起来,偏过头。 “有人来了。” 三个字说完,老头的身形往左一晃,没入黑暗之中。 第一卷 第32章 老头:这内裤眼熟!唐长生:你清醒一点 一个人踏着草叶疾驰而来,步子落下去,草茎弯而不折,脚尖在叶面上轻点,身形快得离谱,却几乎不发出声响。 她的腰间束着一根素色绦带,下摆被夜风撩起。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眼。 唐长生的手从匕首上松开了。 不是因为对方是女人。 而是这个脚法。 踏草不折茎,借叶面弹力连续换步,重心始终压在前脚掌最前端,每一步的落点都恰好踩在草茎承力的极限上。 “草上飞?” 话脱口而出。 那少女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停在三丈外,薄纱后面的眼微微眯起。 “你认识我的轻功。” 唐长生没接话。脑子里在飞速转。 那少女继续开口道“聚贤殿的人亲自观察过你。” “你应该是痴傻的。” “为何从被诬蔑之后,就跟开智了一样。” “姑娘来此,应该不是和我闲聊的吧。” 少女没说话。 “那你猜一猜。” “我是来干嘛的。” 她的气息没有收敛的迹象。真气外放的范围很大,几乎覆盖了方圆五丈。这 “你的气息深不可测。” “若是要杀我,早就动手了。” 少女的肩膀松了一丝。 “而你到现在没有动手,就说明你不是来杀我的。” 唐长生又跨了一步。 “再说。” 他摊开两只手,亮出空荡荡的掌心。 “遇到你这样的高手,我也无力反抗。” 这话是真心的。草上飞的速度他亲眼看见了,加上对方那股深不见底的气息,正面硬刚无异于找死。既然打不过,不如坦诚。 “所以你应该是来救我的。” 少女的身形微僵。 唐长生没停。 “但你蒙着面纱,说明不能让我认出你来。” “既然不能让我认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就说明,你是我认识的人。” 林子里安静了三息。 少女没有否认。 “你要不要猜一猜?” 她的语调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平铺直叙的冷淡,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是谁。” “猜对了可是会死。” 少女偏过头。 “你确定要猜吗?” 话音未落,她周身的气压陡然变了。 一股真气从她体内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散漫的外放,是凝实的、压缩的、带着重量的真气。 空气被这股力量挤压,唐长生面前的草叶齐刷刷往外倒伏,泥土表面浮起一层细碎的震纹。 唐长生的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在这股气压下的本能反应。 一品之上。 绝对是一品之上。 那个抠脚老头是一品,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唐长生感受到的是一种沉闷的压迫。但眼前这个少女释放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老头的真气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但不会主动淹人。 这个少女的真气是活的。带着意志,带着方向,精准地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一品之上。” 唐长生的声音有些发紧。 “前辈,一品之上是何种境界?” 少女收了真气。 空气恢复正常。倒伏的草叶慢慢弹回来。 “宗师境。” 宗师。天下明面上宗师只有三个。 “请前辈收我为徒。” 唐长生没有犹豫。 主动送上门来,不管她背后是什么势力,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这个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下一次。 少女沉默了。 她偏过头,视线扫过地面。二圣使的尸体还躺在几步之外。地上的血迹、打斗的痕迹、折断的灌木——她全看在眼里。 然后她蹲下来,手指贴着地面划了一圈。 在检查痕迹。 唐长生没出声。 她在确认一件事,刚才的战斗中,除了他之外还有没有第二个人出手。 半晌,她站起来。 “天生神力,没有真气辅助,能独自击杀一位二品。” 她转过身,正对着唐长生。 “已经有资格成为我的徒弟了。” 唐长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过……” 少女的语气沉了下去。 “你已经错过了最佳的修炼年龄。经脉定型,丹田封固,现在开始修炼真气,事倍功半。” 这话搁在别人身上就是判了死刑。二十岁才开始修炼,在这个世界等于废了一半。 唐长生抬起头。 “让我试试。” 三个字。 没有求情,没有解释,没有说自己有多努力多不甘心。 少女看了他几息。 “我轻功这一门不适合你。” 她的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脚尖。 “草上飞讲究轻、灵、巧,你天生神力,骨骼筋脉的结构和常人不同,硬练轻功只会自毁根基。” “你应该学炼体一门。” 炼体。 唐长生把这两个字嚼了嚼。 “既然你没事。” 少女的身形已经开始后退了。 “我先走了。” “等等……” 来不及了。 草叶弹起,素色绦带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人已经掠出十丈开外。 三息之后,彻底消失在林间的黑暗中。 “她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蹲在那棵柏树底下,一只手揣在怀里——揣的是那条蕾丝内裤。 唐长生扭头看他。 “行了,你不会看见个女的都眼熟吧。” 他瞥了一眼老头揣在怀里的手。 “你袖子里那内裤也眼熟吗?” 老头的脸黑了。 “臭小子,竟敢打趣老夫。”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跟你说件事。” 老头的语气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儿,沉了几分。 “我得离开一段时间。” 唐长生的手停在半空。 “多久回来?” “目前还不清楚。” 老头没有多解释。转过身,背对着唐长生,偏了偏头。 “那个女人的轻功……老夫确实在很久以前见过。” 说完,人影一晃。 消失了。 连脚步声都没有,连草叶都没动一下。 “殿下!殿下!” 马达的嗓门震得树叶直颤。 赵子常提着长枪冲在最前面,十几个伤兵跟在后头,铠甲碰撞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赵子常跑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唐长生一遍。 “还好您没事。” 马达喘着粗气冲过来,一眼看见了地上的尸体。 女人。夜行衣。窄刀。 “这是杀手头领?” 第一卷 第33章 小太监的信鸽 赵子常走过来,目光扫过。 “杀手女头领貌美如花,至少是二流武者,却被人用巨力扭断的颈骨,死不瞑目!” “根据现场的打斗痕迹来看,是殿下与她进行了殊死搏杀!” “结果,殿下活,女杀手死!” “这足矣说明很多问题了。” 唐长生从怀里掏出来的铜令牌、油纸包、碎银扔给赵子常。 “拿回去。” 赵子常接住东西,低头看了一眼铜令牌上的符文,眉心跳了一下。 “殿下,这个符文。” “回去再说。” 唐长生转身往回走。马达招呼伤兵们抬尸体。 从林子到坞堡的五里路,唐长生一句话没说。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两件事。 蕾丝内裤。 还有那个会草上飞的蒙面少女。 回到坞堡。 唐长生走到周纪旁边,扫了一眼推车里堆着的战利品。 周纪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 “殿下,初步清点完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 “碎银四百三十七两。精钢兵器六十二把,其中长刀四十一把、短刀十五把、匕首六把。金丝软甲三件。” 他顿了顿。 “还有一面旗。” 唐长生伸手。 周纪把一块叠成方块的黑布递过来。唐长生抖开。 火光下,黑布上绣着一团暗红色的火焰纹,做工粗糙,针脚歪歪斜斜,但火焰的形制很独特——三簇火苗缠绕成一个漩涡。 江湖门派的暗号。 唐长生把旗子叠好揣进怀里。 “银两充入公账。兵器和软甲,按今晚的表现分。” 周纪愣了一下。 “分给伤兵?” “他们今晚拼了命。” 唐长生的手指点了点推车里那三件金丝软甲。 “这三件给马达、周纪、胡老六。” 周纪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他当了这么多年兵,在北地打了那么多年仗,从来没有哪个将领把缴获的精良装备分给底下的伤兵。 好东西都是往上走的。 身后几个老卒也听见了,呆在原地。 断了左臂的那个老兵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去。 “殿下!” 哗啦啦又跪了一片。 唐长生摆摆手。 “别跪了,把弩箭拔出来洗干净,明天还得用。” “是!” 伤兵们爬起来干活,脚步比先前轻快了三分。胡老六抱着那件金丝软甲不撒手,咧着缺牙的嘴傻笑。 唐长生上了二楼。 关门。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油纸包裹的薄绢,展开铺在桌面上。 火光下,墨线清晰。堡墙四面的结构、厚度、高度,全标了。 他卧房的位置。 用红点标注,旁边写了两个小字——“寝殿”。 这张图不是临时侦察画出来的。 堡里有内鬼。 唐长生把图纸凑到油灯上。薄绢的边角卷起来,火舌舔上去,墨线扭曲,三息之内烧成灰烬。 “殿下。” “叫翠微来。” 赵子常什么都没问,转身下楼。 半盏茶的功夫。赵子常和翠微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翠微一身黑衣还没换,袖口上沾着血迹。 唐长生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枚铜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从今晚起。” 他的手指在令牌的火焰符文上摩挲了一下,搁到桌角。 “所有人的巡逻路线和哨位,每日轮换。” 赵子常的枪杆在手里转了半圈,没出声。 翠微往前跨了半步。 “殿下,出了什么。” 唐长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翠微的话卡在嗓子里,咽了回去。 “轮换规律由我来定。”唐长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谁问为什么,不用回答。” 翠微低下头。 “是。” 赵子常也跟着应了一声。 两人退出房间。 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消散。 唐长生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横梁。 内鬼是谁不急。 急的话就打草惊蛇了。换哨位是第一步,切断信息源。让那个人摸不到规律,自然就传不出有价值的东西。 大乾的江湖上,带“教”字的势力不少,但用火焰纹做暗号、手下又有成建制死士的。 想不起来。前身那个痴傻皇子的记忆里压根没有这些东西。 算了,交给赵子常去查。 官道。 刘全的队伍扎营在一条小溪边上。 十二个兵卒围着篝火喝酒,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公公坐在篝火外围的一棵枯树下,怀里抱着个包袱。包袱里是唐长生的东西,该送到荒州的物资清单、一封内务府的调拨函、以及三千两银票。 这些东西现在还在他手上。 但队伍走得太慢了。 从京城出发到现在,按正常脚程,快马加鞭五天就到。刘全一路磨磨蹭蹭,走走停停,逢驿站必歇,每顿饭必喝酒。 拖时间呢。 徐公公的手从袖笼里伸出来,指尖上有一道针刺的血痕。 刚才他出恭的时候,用缝衣针刺破手指,蘸着血在一块白布条上写了六个字。 物未至,人截道。 布条绑在一只信鸽腿上。这鸽子他揣在袖笼里养了两年。 鸽子放出去的时候,天刚擦黑。 灰色的翅膀扑棱着往东北方向飞。 然后出了岔子。 刘全的兵卒发现了。 一支羽箭追着鸽子射出去,箭尾的白羽在暮色里拉出一道线。 没射中。箭擦着鸽子的翅膀飞过去,鸽子受了惊,歪歪斜斜地偏了方向,但没掉下来。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树梢的轮廓线外。 刘全冲过来。 一把揪住徐公公的领子,把他从枯树根上提起来。 “你放的信鸽?” 徐公公没挣扎。脸上挂着笑,皱纹里全是和气。 “刘校尉,消消气。” “你给谁报的信?” 徐公公慢悠悠开口。 “刘校尉,那只鸽子不是飞往京城的。” 刘全的手停了一下。 “是飞往九殿下的。” “九殿下若知道有人截他的东西,你觉得他会先杀谁?”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刘全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扭头看了一眼那十二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兵卒。 这帮人是五皇子的人拨给他的。听五皇子的调遣,不是听他的。他只是个跑腿的校尉,事成之后分一杯羹。 但万一九皇子没死呢? 徐公公没给他想太久的时间。 “与其等死,不如将功折罪。” 老太监把领子上的褶皱抻了抻,坐回枯树根上。 “把东西老老实实送到九殿下手中。杂家可以在殿下面前,替你说两句好话。” 刘全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答话。转身走回篝火边,一把夺过兵卒手里的酒碗摔在地上。 “明天卯时出发,日落之前必须赶到下一个驿站。谁掉队,自己想办法。” 兵卒们面面相觑。 第二天一早,队伍的行军速度翻了一倍。 徐公公坐在马背上,晃晃悠悠跟在队伍最后面。怀里的包袱抱得紧紧的,布条裹了三层。 他抬头看了看天。东南方向,云层压得很低。 鸽子飞了一夜了。 也不知道到没到。 第一卷 第34章 五皇子杀局崩了?九殿下反手捡到一窝遗孤! 徐公公在马背上晃了三日,终于看见了坞堡外那截残破的土墙。 刘全一勒缰绳,马蹄在碎石上刨了两下。 “前方就是坞堡。” 他抬手往前一指。 “都走快点。” 十二个兵卒拖着车往前挪。 有人压低嗓门笑。 “校尉,五殿下的人应该早办完了吧?” 刘全斜了那人一眼。 “闭嘴。” 那兵卒赶紧低头,肩膀还在抖。 另一个胆大的凑过来,拍了拍车上的木箱。 “等看见九皇子的死状,咱们就分这些?” 刘全没骂。 他看了一眼那几口箱子。 三千两银票。 内务府调拨函。 荒州王该拿的粮草清单。 这东西送到唐长生手上,是公差。 送不到,是五皇子的赏钱。 五皇子那边早有话。 九皇子活不到荒州。 一个废物皇子,没兵,没钱,没根基,前脚离京,后脚就该成了野地里的烂肉。 刘全这一路磨到现在,就是在等那口烂肉凉透。 可越靠近坞堡,他胸口越堵。 队伍拐过一片枯树林。 坞堡正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刘全的马停住了。 马背上的皮鞍发出一声挤压声。 他没催马。 他看见了尸体。 一排黑衣人的尸体被拖到堡墙外,整齐码着,身上的夜行衣还没扒干净。 有的喉管开了口。 有的胸口插着断箭。 有的被床弩钉穿了骨头,箭杆拔出来后,留下碗口大的血洞。 地上铺着干掉的暗红痕迹。 刘全的喉咙动了一下。 “怎么可能。”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到一支断箭。 咔。 断箭裂开。 “五皇子的人……居然失手了?” 这句话一出口,身边几个兵卒全僵住了。 有人下意识去看徐公公。 徐公公坐在马背上。 “杂家早说了,早点送。” “等荒州王活着到了荒州,我们还没送到,咱们都得被诛九族。” 刘全转过身,一把扯住徐公公的马缰。 “李公公,你话有点多了。” 徐公公的姓氏被叫错,连眼皮都没抬。 宫里混出来的人,最会装聋。 “刘校尉,杂家年纪大,嘴碎。” “但杂家没说错。” 刘全的手往刀柄上挪了一寸。 这个老太监该死。 可送到需要他来念旨。 刘全只能笑道“公公,这是哪的话,自然得送对吧。”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从队伍后面跑来,手里提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将军,你看这是什么?” 刘全偏头。 那侍卫把东西举起来。 是一只死信鸽。 翅膀折着,胸口插着一截细箭,血已经干了。 徐公公的肩膀顿了一下。 刘全盯着那只鸽子,先是一愣,随后笑了起来。 “信鸽?” 他伸手接过,翻了翻鸽腿。 腿上绑着一截白布条。 布条上只有几个血字,糊了一半。 物未至,人截道。 刘全看完,反手把死鸽砸在地上。 “哈哈。” 他指着那截箭杆。 “看来是我那一箭,把它射死了。” 侍卫跟着笑。 刘全忽然挺直背,冲身后喊。 “全军听我的命令。” 十二个兵卒立刻站直。 “这几天赶路都累了。” 刘全抬手指向溪边。 “休息几天再出发。” 徐公公猛地抬头。 “刘全!” 刘全转身,刀鞘往他马镫上一磕。 “公公年纪大了,更该歇。” 徐公公盯着他,胸膛起伏两下,最后没再开口。 中立的几个车夫悄悄往后挪。 他们不是五皇子的人,也不是荒州王的人。 他们只想活着回京。 可眼前这场局,已经不是送趟东西那么简单了。 另一边。 唐长生已经离开坞堡三十里。 他没有走官道。 队伍沿着山脚绕行。 就在这时,赵子常忽然抬枪。 “停。” 马车停下。 翠微立刻拔出短刀。 前方路中间站着一个蒙面女子。 素色绦带。 薄纱遮面。 草叶被她踩在脚下,没有折断。 唐长生从车辕上站起来。 “我们又见面了。” 女子没有接话。 她抬起手,玉白手指轻轻一弹。 嗖。 一道金光飞来。 赵子常的枪尖立刻挑起,想截。 唐长生抬手拦住他,另一只手往前一捞。 金牌落入手中。 沉。 比铜令重三倍。 牌面正中刻着三个字。 黑冰令。 他抬头看向蒙面女子。 “你也是黑冰卫?” 女子仍旧没答。 她抬手拍了两下。 山道两侧走出一群少年。 衣服旧,但鞋底都补过。 每个孩子身上都背着小包袱。 领头的是个十四岁少年,走路时总把身子挡在更小的孩子前面。 赵子常眯起眼,枪杆往下一压。 “殿下,小心。” 那少年立刻停住,双手举起。 “我们不是刺客。” “谁问你了?” 赵子常往前一步。 少年咬着牙没退。 蒙面女子终于开口。 “荒州王,我受人所托,将这些孩子带给你。” 唐长生心想。 队伍里刚经历过内鬼。 一堆来历不清的孩子,里面塞进两个谍者,再简单不过。 “受谁所托?” 蒙面女子站在原地。 “你现在不该问。” “那我该问什么?” “问你敢不敢收。” 赵子常的枪尾砸在地上。 “放肆。” 蒙面女子没看他。 “收。” 赵子常猛地扭头。 “殿下!” 翠微也往前跨了一步。 “殿下,此事有诈。” 吕安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那枚黑冰令。 唐长生看见了。 小太监反应不对。 不是畏惧。 是认得。 唐长生把这点记下,冲蒙面女子开口。 “人我收。” “但进我队伍之前,要验。” 蒙面女子偏了偏头。 “怎么验?” 唐长生没有回答她,转身看向吕安。 “小安子。” 吕安立刻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递上。 “王爷,这是黑冰卫遗孤的名册。” 这句话一出,蒙面女子的脚尖往草叶里压了半寸。 赵子常盯住吕安。 翠微也停住了。 吕安继续翻开名册。 “上面有这群遗孤的姓名、籍贯、父母旧名、幼时暗记。” “我们按照名册点人,对出身资料进行考问。” “回答不上来者,就是被安插进来的谍者。” 山道上安静了一瞬。 那群孩子里,领头少年先变了。 他抬头看向唐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你早有名册?” 唐长生没答。 赵子常却怔住了。 他刚才还以为殿下冒险收人。 现在才反应过来。 不是冒险。 是等人自己送上门,再当场验货。 这一手最狠的地方,不是识破。 是给了所有人一条明路。 真遗留下。 谍者当场揪出。 送人的蒙面女子不能反对,孩子也不会怨他。 翠微也看懂了。 眼前这位王爷,会让敌人自己露出脖子。 蒙面女子没有再停。 她后退一步。 “山高水长。” “我们大荒州再见。” 话落,她脚尖一点,身形从草叶上掠出。 几息后,素色绦带消失在山坡后。 唐长生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手里的黑冰令还带着微凉。 那蒙面女子不是普通黑冰卫。 至少,她背后的人不普通。 怪不得那抠脚老头当晚会失态。 老头见过她的轻功,也许见过黑冰卫的旧主。 吕安已经开始点名。 “顾小山。” 领头少年上前一步。 “在。” “父名。” “顾承业。” “母名。” “沈兰。” “左肩暗记。” 少年抿了一下唇,拉开衣领,露出一道旧烫疤。 吕安点头,在名册上划了一笔。 “下一个,秦芽。” 一个小女孩怯怯上前。 吕安问得很细。 “你娘临死前给你留了什么?” 小女孩把破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裂开的木扣。 “她说,拿这个找黑冰叔叔。” 吕安在名册上又划了一笔。 一个接一个。 验到第二十三个时,出了岔子。 那是个十岁男孩。 他说自己叫陈六。 吕安翻到对应一页。 “你父亲左手少哪根指头?” 男孩低着头。 “食指。” 吕安把册子合上。 “错。” 男孩猛地抬头,转身就跑。 赵子常的枪已经到了。 枪杆横扫,砸在他膝弯。 男孩摔在地上,袖口甩出一枚细针。 翠微上前踩住他的手腕,从他牙缝里抠出一颗蜡封小丸。 毒。 顾小山冲过去,抬脚就要踹。 唐长生伸手拦住。 “别碰。” 顾小山停住,胸口剧烈起伏。 “他跟我们走了七天。” “七天?” 唐长生蹲下,看着那个假陈六。 “谁派你来的?” 男孩闭着嘴不答。 赵子常枪尖压在他肩头。 “殿下,我来问。” “不用。” 唐长生起身。 “绑起来,单独押后车。” 赵子常一愣。 “留活口?” “活口有用。” 唐长生转身看向那群孩子。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 “吃饭、睡觉、出恭,两人一组。” “谁离队,按奸细处置。” 孩子们连忙点头。 顾小山看着唐长生,忽然跪了下去。 “王爷,我能带他们干活。” “不白吃饭。” 其余孩子也跟着跪。 唐长生没扶。 这时候扶,会显得廉价。 这些孩子刚被谍者吓破胆,需要的是规矩,不是安慰。 “到了荒州,有饭吃。” “能学字的学字。” “能练武的练武。” “能算账的算账。” 他停了一下。 “但谁敢背叛,我亲手埋。” 顾小山把头磕在地上。 “记住了。” 赵子常站在一旁,背脊一阵发麻。 先给活路,再立死规矩。 这些孩子从这一刻起,不再是逃命的孤儿。 他们会把唐长生这句话记一辈子。 吕安把名册收好,走到唐长生身边。 “王爷,名册上一百人,实到一百人。” “其中一人假冒。” “剩余九十九人,暂且对上。” 唐长生转头看他。 “小安子。” 吕安低下头。 “奴婢在。” “莫非你也是黑冰卫?” 吕安抬起头。 “不是。” “奴婢不是黑冰卫。” 唐长生盯着他。 “那你是谁的人?” 吕安把名册压在胸前,往前走了半步。 “奴婢是您母妃的贴身太监。” “我母妃死了,你为何没有给她陪葬?” 吕安没答。 唐长生往前一步,视线落在吕安双腿之间,又移回他身上。 “为了伺候我,就让你断绝子孙根,进宫做了太监?” “这也太残忍了。” 吕安抬袖掩住半张脸,轻轻笑了几声。 “呵呵呵……” 这一笑,软得不对。 唐长生的后背瞬间绷住。 吕安白面无须,也没有喉结。 平日弓着背,穿着宽大的太监服,看不出来。 可此刻袖口垂下,腕骨纤细,脖颈线条干净。 那张脸少了刻意压着的怯懦,竟露出几分娇俏顽皮。 “王爷。” 吕安放下袖子,抬手摸到自己衣领的暗扣。 “有的事情,是心甘情愿的。” 咔。 第一枚暗扣被她解开了。 第一卷 第35章 吕安:殿下你看哪呢 第一枚暗扣弹开。 唐长生的后背绷得死紧,脑子里闪过七八种可能。 吕安的手指继续往下。 第二枚暗扣。 衣领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片平坦的胸口。 唐长生的视线在那片胸口上停了半息。 吕安从贴身内衬的夹层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封皮泛黄,边角起毛,用一根油绳捆着。 唐长生的表情僵了一瞬。 刚才脑子里转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此刻全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什么娇俏。什么顽皮。什么纤细腕骨。八成是这几天没睡好,看谁都带滤镜。 吕安把暗扣重新扣上,双手将薄册递到唐长生面前。 “殿下,这是沉崖隐剑之法。” 唐长生接过来。油绳解开,翻开封皮。 第一页写着四个字——高原崖谷。 下面一行小字,重苦行磨砺,寒劫锻体。 他粗略翻了两页。功法不长,但字字扎实,没有一句废话。跟那些江湖上流传的花里胡哨的秘籍完全不同。 炼体之法。 蒙面女子说过,他该学炼体一门。 这本东西是巧合?还是吕安早就备着的? 唐长生把册子合上,没急着问功法的事。 “殿下?” 吕安喊了一声。 唐长生没应。他在看吕安的喉结位置平的。但很多少年太监净身太早,本来就不会长喉结。这证明不了什么。 “殿下?” 又喊了一声。 唐长生回过神。 刚才到底在想什么。自己居然认真考虑过吕安是女人这种可能。这可是父皇亲自派来的,要是女的父皇还认不出来吗! 哪来那么多女扮男装。话本子看多了。 “你刚说什么?” 吕安的嘴角抽了一下,憋着什么没说出来。顿了顿,重新开口。 “殿下,我说他们是隐剑死士。” 手指往山道上那群孩子的方向一指。 “什么是隐剑死士?” 吕安刚要回答,翠微抢了一步。 她把短刀收回鞘里,抱臂站在车辕旁边。 “死士分三种。” 唐长生扭头看她。翠微很少主动接话。 “第一种,普通死士。” “威逼利诱收来的。给够银子,或者拿住把柄,让他们替主人去死。也能在关键时刻挡刀护主。” 她停了一息。 “忠心有限,全看利害。利尽则散,害至则逃。” “第二种,精英死士。” “从小收养,吃主家的饭,穿主家的衣。既当奴仆使唤,又以真心待之。日久天长,让他们心甘情愿赴死。” “苏家的死士,大多是这一种。”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就连我,也曾是这样的死士。” 赵子常的枪杆在手里转了半圈。他看了翠微一眼,没吭声。 唐长生把这句“曾是”记下了。 “第三种。” 翠微的声调沉了下去。 “隐剑死士。” “死士中的王者。” “这种死士,从出生起就被告知自己的身份。” “他们清楚自己最终的结局——为主人而死。” 翠微顿了顿。 “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们认为这是天经地义,是无上光荣,是降临人世的使命。” 唐长生的手指在那本薄册的封皮上摩挲了一下。高原崖谷。重苦行磨砺。 这帮孩子从生下来就在准备死。 “活着,是为主人而活。死去,是为主人而死。” “虽有生命,灵魂已属于主人。” “因此能视死如归。” “因此能无所畏惧。” “因此能完成许多普通人完不成的任务。” 赵子常的呼吸重了一拍。他带过兵,见过悍不畏死的袍泽,但那种悍勇是逼出来的刀架在脖子上,退一步是军法处置,进一步还有活路。 翠微说的不一样。 这帮孩子不是被逼的。他们打心眼里觉得,替主人死是一件正确的事。 “也就是说。”翠微最后下了定论。 “隐剑死士,从出生那一刻起,思想上就已经死了。” 山道上彻底安静下来。 顾小山站在孩子们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十四岁的少年,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委屈。 有的只是理所当然。 “正是如此,除非。” 翠微忽然收了声。 “除非什么?” “没什么。” 唐长生盯着翠微的侧脸。她在回避。这个“除非”后面藏着东西,但她不打算说。 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正要追问,吕安从旁边挤进来,挡在翠微身前。 “殿下。” 吕安朝那群孩子努了努嘴。 “他们一旦认主,绝无二心。那些规矩……是不是不用那么严了?” 唐长生刚才定的规矩——两人一组,不得单独行动,离队按奸细处置。这些是防谍者的手段。但谍者已经抓出来了,剩下九十九个都验过了。 对一群生来就准备替主人死的孩子用防贼的规矩,确实过了。 “可。” 一个字。 吕安松了口气。 顾小山没动,但他身后几个小的肩膀松下来了。那个叫秦芽的小女孩偷偷擦了把鼻涕。 唐长生把那本沉崖隐剑之法揣进怀里,拍了拍车辕。 “走。” 赵子常吆喝一声,车队重新上路。 翠微走在车旁,忽然偏过头,看了一眼吕安。 吕安正弓着腰走路,太监服的下摆在膝盖前面晃。 翠微的视线在吕安的脖颈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没说话。 又走了二十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破败的驿站。半面墙塌了,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块。但好歹有个遮风的地方。 赵子常先带人进去清了一遍。 “没人。安全。” 队伍进驿站歇脚。 唐长生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沉崖隐剑之法从怀里掏出来,翻到第一页。 高原崖谷秘传。 第一重:寒水浸骨。以冰泉浸泡全身经脉,逼出筋骨中的杂质与淤滞。水温越低,效果越强。初练时以山泉为宜,三月后改用雪水,半年后需以冰窟之水浸泡方有寸进。 唐长生的手指划过这行字。 寒水浸骨。说白了,就是泡冰水。 他翻到第二重。 第二重:负崖行走。背负重物,于绝壁悬崖上攀行。双手双脚不借真气,纯以肉身之力对抗山风与地心之引。负重从五十斤起,逐月递增,上不封顶。 唐长生的手停了。 不借真气。 这功法压根不是给有真气的人练的。它就是给他这种经脉定型、丹田封固、没法正常修炼真气的人准备的。 他抬头看了吕安一眼。 吕安正蹲在墙根底下给秦芽分干粮,掰了半块饼递过去。 这个小太监。 唐长生翻回封皮。油绳系得很紧,边角磨损严重,但内页保存完好。有人精心保管了很多年。 他正要继续看第三重,赵子常从门口大步走进来。 “殿下。” 赵子常的枪杆往地上一顿。 “前方十里,有一队人马扎营。打着土匪的旗。” 唐长生合上册子。 “多少人?” 第一卷 第36章 带他们亲自来见我 “大概十几人。” “十几人?” 唐长生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十几个人拦路,不是打劫的架势。真要劫,几十号人扎堆在官道边上,声势闹大了就行。 “那应该不是想打劫。就那么一点人。” “走,随我去会会他们。” 赵子常领了四个伤兵在前开路。马达跟在唐长生右侧,短刀没拔,但手始终搁在刀柄上。 拐过一道土坎,远远看见一片稀疏的树林。 十几匹马拴在树干上。 火堆旁坐着十来个人。衣服杂,兵刃也杂,有提朴刀的,有挎弯弓的,还有一个光着膀子拎板斧的。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国字脸,颧骨高,左眉梢有一道旧刀疤,从眉头拉到太阳穴。腰间别着一把单手锤,铁柄发亮,磨得光滑。 唐长生在十步外。 “你们在此拦路,是想打劫我们?” 那汉子噌地站起来,连退两步,双手往前一摆。 “不敢不敢,我们是想请你们帮忙。” 唐长生打量了他几息。 这人站起来的动作很利落,膝盖没打弯就直接弹起来了,腰马功底不差。但退那两步重心不稳,右脚拖了一下——右腿有旧伤。 “说来听听。” 汉子搓了搓手,往前走了两步,又看了看赵子常的枪。没再往前。 “原先我是三十里外雪豹山上的大当家。” “在我的带领下,我们只劫富济贫。虽然是土匪,但是义匪。” 他挠了挠刀疤,接着往下说。 “后来我们的凶名传出去了。那些富人情愿绕一百里,都不走山寨附近。能抢的目标越来越少。” “后来呢?” “后来,弟兄们提议也去截普通百姓。” 汉子的手从脸上放下来,攥住腰间的锤柄。 “我想,普通百姓已经活得很难了。我再去带人截他,于心不忍。就拒了弟兄们。” “然后二当家带人把我绑了。从那天起,他们就开始打劫百姓。” 说完这句之后汉子身后那十来个人,有几个低下头去了。 “后来也有不愿祸害百姓的兄弟偷偷把我救了出来,我们就离了雪豹山。”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帮我把山上那些恶匪都给绑了。” “仅仅是绑了吗?” 汉子顿了一息。 “若是反抗,杀几个也没关系。” 这话出口,语气没有迟疑。 一个当过山大王的人,对杀人这件事的态度比普通人实诚得多。 该杀就杀,犹犹豫豫的反而不可信。 唐长生没立刻接话。脑子里在转。 雪豹山,三十里。不远不近。山寨既然能靠劫富起家,说明那片山有险可守,有路可控。拿下来,对他不是没用。 更重要的是人。 眼前这十几个人不多,但都是主动跟着大当家出来的。忠诚度经过筛选,比招来的游兵散勇好用。 “好,爽快。我答应了。”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 “多谢。” “先别谢。”唐长生伸手把他拦住。“事成之后再说。你叫什么?” “周虎。” “周虎,你手下这十几个人,明天跟我的人合在一起走。到了雪豹山附近,你画个地形图出来,怎么打,听我的安排。” 周虎站起来,眼眶有点红,咬了咬牙把情绪压回去。 “听您的。” 赵子常收了枪,瞥了唐长生一眼。 又收人。 先是九十九个隐剑遗孤,现在又添十几个山匪。这位王爷的队伍,越走越杂。 但杂不怕。怕的是不能用。 赵子常看了看周虎拴马的手法——绳扣打的是军中的盘龙结。 当过兵的。 他把这事记下了,没吭声。 夜深。 车队在树林边扎了营。 篝火分成三堆,隐剑遗孤一堆,伤兵一堆,周虎的人一堆。 唐长生坐在最中间那堆火旁边翻沉崖隐剑之法。吕安蹲在旁边给他烤饼,时不时往火堆里添柴。 翠微巡完一圈回来,走到营地边缘,钻进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她靠着树干蹲下去,从腰后摸出一截细竹管。竹管里塞着一卷纸条。 只是把竹管握在手心里,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暗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像鸟叫,短促,三高一低。 翠微把竹管朝那个方向抛出去。有只手在黑暗中接住了。 半个时辰后。 距营地二里外的一处山坳。 苏沐橙坐在一块青石上。石面平整,她的坐姿端正,脊背离石壁三寸,没有靠上去。身上穿着一件素灰的窄袖衫,腰间佩着一枚玉牌,牌面朝内扣着。 翠微站在她面前,躬着身子。 “小微。” “这些隐剑死士,比之你们如何?” 翠微抬头,斟酌了一瞬。 “这些隐剑少年现在的战力还弱于我们。” 苏沐橙没出声,等她说完。 “但若他们练出内家真气,进境会一日千里。到那时,我们的人不是对手。 “按理说他们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为何还没修炼出真气?” “因为他们在打磨肉身。”翠微的回答很快。“他们随时可以破镜。” “他们的目标,是宗师。” “原来如此。” 宗师。 天底下明面上只有三个宗师。这群孩子最大的才十四岁,就已经在朝那个方向铺路了。背后那只手,到底有多深的算计? “小姐,这些隐剑死士,要上报老爷吗?” 翠微问完,低下头。 苏沐橙没有立刻回答。 报上去,父亲手里多一份情报,多一分筹码。苏家在朝中的根基,靠的就是比别人先知道。可这一次不同。 隐剑死士是王爷的底牌。底牌的价值在于出其不意。一旦消息过了两个人以上的嘴,就不是底牌了。 父亲身边也有别人的眼线。 苏沐橙站起来。 “隐剑死士的事,不报。” 翠微微微一顿。 “只有出其不意,才能杀敌人措手不及。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就有泄密的可能。” “小微,下达封口令。泄密者,以家规处置。” “是。” 翠微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小姐,还有件事。” 苏沐橙偏头。 “队伍里有两个是老爷的人。盯着王爷一举一动,每三天往苏家递一次消息。” “如何处置?” 苏沐橙从青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 “带他们来见我。” “我亲自处理。” 翠微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一卷 第37章 儿啊,疼就咬住了咯 苏沐橙拍了拍衣摆。 “带他们来见我。” 翠微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青石上只剩下苏沐橙一人。 脑子里转的还是那句话——苏家在他队伍里安了两颗钉子。 父亲的意思,她懂。九皇子是颗刚种下去的棋子,得盯着,得量着深浅,得摸清底细再决定押多重。这是苏家做事的一贯路数,无可厚非。 可偏偏是唐长生。 …… 另一边。 篝火烧得旺。 十二个兵卒围着火堆啃干粮,粗瓷酒碗摆了一地。 刘全坐在一块石头上,左手捏着个鸡腿,右手端着碗浊酒,吃一口肉喝一口酒,油脂顺着下巴淌进领口。 徐公公坐在离刘全三步外的枯草堆上。 “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刘全头都没抬,把红薯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嘴里。 “不急,不急。” “不急?” “要是荒州王到了荒州,我们还没送到,你可知我们的下场?” 刘全嚼着红薯,含含糊糊。 “自然是知道,无非就是诛九族。” 他把酒碗往石头上一顿,冲徐公公咧嘴一笑。 “你一个太监哪来的九族?怕个蛋啊。”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对不起,忘了你没蛋了。” 周围兵卒哄地笑了一片。有个胆大的拍着大腿,酒从碗里洒出来。 徐公公没动。 脸上的褶子纹丝不变,和气得像庙里的泥菩萨。 等笑声落下去,他才慢悠悠开口。 “将军,杂家虽然没有九族。” “但是你有啊。” 刘全的笑收了一半。 徐公公歪了歪头。 “难道你没妈吗?” 刘全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妈死了?” 这四个字从一个老太监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跟问天气似的。 在场的兵卒全愣住了。 刘全一时没反应过来,总觉得这句话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半晌才回过味——这老阉人在骂他。 还骂得理直气壮。 刘全把红薯皮往地上一甩,站起来。 “公公你放心好了。”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声调高了三分。 “那前朝余孽肯定走不到荒州的。” 徐公公没接话。 刘全等了两息没等到反应,反倒自己先绷不住了,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嗓门。 “实话跟你说吧,不止一场刺杀。” “你以为就坞堡那一拨?” 徐公公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次荒州王在坞堡确实赢了。没办法,以逸待劳,占了地利。” 他的手指往前方山峦那个方向一指。 “后面那拨不一样。” “刺客占地利。” “他们会等着九皇子主动走进去。” “你怎么这么确定?” “简单啊。” 刘全冲身后的兵卒努了努嘴。 “找人带他们去不就行了?”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徐公公听懂了。 “带”。 有人会把唐长生往死路上引。 徐公公没再追问。 追问太多,刘全会起疑。这人蠢归蠢,但蠢人被逼急了比聪明人还难缠。 他换了个方向。 “既然将军这么自信。”徐公公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笑出了一脸褶子。“不如派出探子去打探打探情报?” 刘全偏头。 “要是死了,我们也好分东西不是?” 这句话戳到了刘全的痒处。 三千两银票。内务府调拨函。 要是唐长生死了,这些东西就不用送了。带回去交差,五皇子那边还有赏钱。 但万一没死呢? 徐公公把他心里那点犹豫掐得死准。 “要是没死,我们也好赶紧出发去送,对吧。” 刘全搓了搓手。 不亏。 探一探虚实,怎么都不亏。 “来人。” 他扭头一喊。两个兵卒从火堆边站起来。 “你们两个,往前方走,打探一下九皇子的动向。”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去雪豹山那边摸摸情况。” 两个兵卒对视一眼,领了命,牵马往北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赵子常绕着营地走了三圈。 等土匪都睡下了,他才摸到唐长生的车辕旁边,蹲下来。 “殿下,有件事。” 唐长生正就着油灯的光翻那本沉崖隐剑之法。 “说。” 赵子常的枪杆横在膝盖上,声调压得很低。 “周虎那帮人,我越看越不对劲。” 唐长生合上册子。 “哪里不对?” “他们自称山贼土匪,可我看他们扎营的手法,是标准的军中布局。” 赵子常伸手往周虎那堆篝火的方向一指。 “前哨、侧翼、后卫,三个点。” “十几个人扎个野营,用得着布三角哨?” 唐长生没出声。 赵子常又说:“还有那个拴马的盘龙结。边军的规矩。什么山贼会这么拴马?” “子常。” 唐长生把册子揣回怀里,拍了拍车辕的木板。 “你说的这些,我也发现了。” 赵子常说话声调小了一点。 “那殿下的意思是?” “既然他们想演山贼,就让他们演。” 唐长生从车辕上站起来,往周虎扎营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的篝火边,周虎正背对着这边,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里画着什么。旁边一个手下凑过去看了两眼,立刻被他一巴掌拍开。 “打草惊蛇没用。”唐长生收回视线。“他们来带路也好、来设套也好,先跟着走。” 赵子常的枪杆在手里拧了半圈。 “殿下是想将计就计?” “雪豹山那边是什么情况,咱们不清楚。” “让他们带路。如果是陷阱,他们会比我们先紧张。” 赵子常愣了一息。 然后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用狼当探路犬。 狼遇到猎人夹子的时候,尾巴会先夹起来。 到时候谁是猎物谁是猎人,一目了然。 “殿下,属下明白了。” 赵子常收了枪,起身要走。 唐长生叫住他。 “子常。” “在。” “从明天起,让马达带两个人,贴着周虎的人走。别太近,也别太远。” “谁?” “老六和断臂的那个。” 赵子常回头看了一眼营地角落。胡老六裹着那件金丝软甲睡得正香,口水淌了一地。 断臂老兵靠在车轮上闭着眼,左臂的残肢用布条扎得紧紧实实,右手搁在刀柄上。 “这两个人机灵。” 赵子常点了下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唐长生坐回车辕上。 他重新把沉崖隐剑之法翻开,借着那点月光看到第三重。 第三重:裂石击骨。 以拳掌反复击打坚石,震裂骨面微纹,再以药浴温养修复。骨裂一次,愈合一次,密度增一分。反复百次,骨硬如铁。 有痛感标注:初练时疼痛难忍,十人中有九人在前三日放弃。 唐长生翻到这页的页脚。 有人用墨笔歪歪扭扭添了一行小字。 字迹娟秀。 “儿啊,疼就咬住,咬碎了牙往肚里咽。你娘当年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营地远处,传来周虎压低嗓门骂手下的声音。 “画错了!重来!” 第一卷 第38章 心机boy 天不亮就出发。 队伍沿着山脊走。周虎的人打前阵,马达带着胡老六和断臂老兵贴在后面半里地。赵子常守在唐长生的车辕左侧,枪尖朝前,周纪守在右侧。 走了十里,山路开始变窄。 周虎忽然停住,回头冲唐长生喊。 “前面有条岔道,走右边近。” 唐长生没应。 赵子常的枪杆往地上一顿,朝周虎努了努嘴。 “你先走。” 周虎愣了一下,点点头,带着人往右拐了。 唐长生盯着周虎拐弯时的脚步。右腿旧伤没好利索,走平路能藏住,上坡一使劲就露馅——右脚外翻的角度比左脚大了两寸。 但这不是他在意的。 他在意的是周虎回头喊话时,身后那两个手下的反应。 一个往左看了。一个往山坡上看了。 两个方向,两个人,同时看。 是在确认两侧有没有人。 唐长生把这个细节咽进肚子里。 “跟上。” 又走了五里。 前方出现了一片碎石坡。坡上散着几棵枯死的松树,树干歪斜,根系从石缝里翻出来。 周虎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就是雪豹山外围了。” 他把纸展开,铺在地上压住两角。 唐长生跳下车辕,蹲到他旁边。 纸上画着一座山寨的布局图。主寨在山腰,两侧各有一个哨楼。后山有条小路,通到山顶水源处。 唐长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被赶出来的大当家,手边没有纸笔,却能把山寨画到这种程度。 要么记忆力惊人。 要么这图根本不是现画的。 “二当家手下多少人?” “五十来个。” “有弓手吗?” “有,七八个。不过箭不多。” “粮草呢?” 周虎搓了搓手。 “够吃半个月。他们前阵子劫了一批商队,把粮全搬上去了。” 唐长生站起来。 五十人守山寨,七八个弓手,粮草半月。按常理,这种小寨子拿下来不难。赵子常带十个伤兵加自己的隐剑遗孤,凑凑也够用。 但他不急。 “先扎营。” 周虎一愣。 “不打了?” “谁说不打?”唐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天黑前打。” 周虎的嘴张了张,没再问。 营地扎在碎石坡下方的一处凹地里。隐剑遗孤被安排在最里面,顾小山带着几个大孩子搭帐篷。 唐长生叫来赵子常。 “子常,你觉得这张图有问题吗?” 赵子常早就看过了。他蹲下来,指着图上后山那条小路。 “这条路太窄。一人宽。” “然后呢?” “要是咱们从这走,上去之后正对着山顶那个哨楼的射界。” 唐长生点头。 赵子常的手指又划到主寨左侧的哨楼。 “这个哨楼画的位置偏了。我刚才爬上坡顶看了一眼,实际位置比图上往东移了至少三十步。” “偏了三十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按图上标注的位置绕行,会直接撞进那个哨楼的视野死角——但实际上那个死角不存在。” “赵子常。” “在。” “周虎说山上五十人。你信吗?” “不信。” “我也不信。” 唐长生把地图折起来,反手揣进袖中。 “去把马达叫过来。” 马达过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马料。他在车辕前站定。 “殿下。” “你带胡老六和断臂,绕到雪豹山东面,不要上山。从山脚找高处看一眼,数数山上到底有多少人。” 马达没废话,转身就走。 胡老六从草堆里被拽起来,金丝软甲歪在胸前,嘴里还嚼着半根草茎。 “又干活?我那伤还没好呢。” 马达踹了他小腿一脚。 “走。” 三人消失在碎石坡后面。 唐长生回到营地,靠着车轮坐下。 吕安端了碗水过来。 “殿下,周虎那边……” “我知道。” “他是谁的人?” “不好说。”吕安往周虎扎营的方向瞟了一眼。“但他系的盘龙结是北境军的。” “北境军早就散了。” “散了不代表人死了。” 唐长生没接话。他把碗放在地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在排列。 五皇子要他死在路上。坞堡那拨刺客失败了。刘全故意拖延物资不送。前方还有伏击。 周虎出现的时机太巧。 一个被赶出山寨的“义匪”,恰好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恰好有一张“地图”,恰好要带他上山。 如果雪豹山上等着的不是五十个土匪,而是一群杀手呢? 周虎就是那根线,把他往套子里牵。 马达回来了。 三个人从东坡绕回来,胡老六趴在地上喘,断臂老兵面色不改。 马达蹲到唐长生面前,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人。” 赵子常的呼吸重了一拍。 “山上不是五十个匪。是三百个。”马达把手收回来。“有甲。不是土匪穿得起的。” 周虎说五十。实际三百。差了六倍。 唐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赵子常已经把枪横在身前。 “殿下,现在怎么办?” “还是打。” 赵子常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百人?” “三百人不是来守山的。”唐长生往周虎那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是来围我的。” 他回过头。 “但他们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以为我会照着那张假地图走。” 唐长生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地图,在赵子常面前晃了晃。 “子常,你带过兵。三百人伏击,最怕什么?” 赵子常的枪杆在手里转了一圈。 “最怕猎物不进口袋。” “对。” 唐长生把地图扔进篝火里。纸张卷曲,黑烟冒了一缕,烧成灰。 “猎物不进口袋,他们就得出来找。” “三百人出山,阵型就散了。” “散了之后,他们就不是伏兵。” “是靶子。” 三百人伏击一个只有几十人的队伍。按常理,该跑。 但跑得掉吗? 人家三百人在山上蹲着,四面都有眼线,往哪跑都是死路。 唯一的活路——把伏击战变成遭遇战。 让猎人自己从山上下来。 赵子常往周虎扎营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虎正坐在石头上磨锤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周虎呢?” 唐长生没有回头。 “周虎是饵。” “饵不能提前死。” “等山上的人发现我没按路线走,第一个急的不是我。” 他的手指敲了敲车辕。 “是周虎。” 就在这时,碎石坡上方传来一声响箭。 尖啸声划破山谷。 周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锤柄脱了手,砸在石头上——铛的一声。 他的脸,白了。 第一卷 第39章 周虎:我背刺了,但我有宝藏啊! 山上那三百人等不及了。 “子常。” 赵子常的枪已经横在身前。 “殿下。” “带人上山。” 赵子常的脚步顿了半拍。 “现在?” “现在。” “他们刚打了响箭,说明发现咱们没按路线走,急了。急了就要变阵,变阵就有空当。” 赵子常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百人埋伏在预设阵地上,铁板一块,没法打。 但响箭一响,指挥者要重新调配人手,从伏击阵型转成搜索阵型。 赵子常收枪,转身就走。 “周纪,带隐剑死士压后。马达,跟我。” 周虎还蹲在地上。 唐长生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周虎的手终于抓住了锤柄,慢慢站起来。 “王爷,响箭……可能是山上放哨的射的。” “嗯。” “咱们是不是该等等?” “等什么?” “等天黑。夜袭更稳。” 唐长生没接这话。他转身往山坡方向走了三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 “周虎。” “在。” “你带路。” 周虎的右脚往后缩了半寸。 “我?” “你最熟地形。走前面。” 这句话堵得死死的。周虎要是拒绝,就等于承认那张地图是假的。他要是答应,就得第一个踩进自己人的伏击圈。 周虎咬了咬后槽牙,提锤跟上。 上山。 碎石坡陡,石块松动,踩一脚碎一片。周虎走在最前面,右腿旧伤开始拖后腿,每三步就要用锤柄撑一下地面。 他身后两步远,马达摸着短刀跟着。 再后面是赵子常和六个伤兵。 唐长生走在队伍中段,吕安贴在左侧,翠微在右侧。 顾小山带着隐剑少年压在最后面。 走了约莫半炷香。 山腰出现一道土墙。 墙后面没人。 周虎停住,左右看了两眼,锤柄在手里转了个方向。 “哨楼应该在前面……” 赵子常早就看见了。东侧那个哨楼,位置跟地图上标的差了三十步。此刻哨楼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人呢? 答案很快出来了。 土墙后面的空地上,散着一堆刚熄灭的火堆。灰还是热的。 “刚撤走。”赵子常蹲下摸了一把灰烬。“最多一刻钟。” 一刻钟前,响箭升空。 这帮人接到信号,从伏击点撤出来重新集结。 往哪集结? 唐长生扫了一圈四周的地形。左边是断崖,右边是密林,正前方是通往山顶的石阶。 石阶两侧是灌木丛。 灌木丛被人踩过。枝条折断的茬口是新鲜的,白碴朝上。 “在上面等着呢。” 唐长生冲赵子常比了个手势。 赵子常点头,无声地把六个伤兵分成两组,一组三人,分别贴着石阶两侧的树线往上摸。 马达带着胡老六和断臂老兵走右翼。 唐长生没动。 他站在土墙后面,盯着周虎的背影。 周虎也没动。他站在石阶前,锤柄搁在肩上,右手的指关节一紧一松。 心跳声几乎能听见。 等了约莫二十息。 山顶方向传来喊杀声。 赵子常的枪尖从灌木丛里挑出来,带着一蓬血。紧接着是刀刃入肉的闷响,断断续续,一片连一片。 伏兵被搅了。 三百人分散在山腰各处,本来等着猎物钻进口袋,没想到猎物从侧翼捅进来。仓促应战,阵型根本来不及收拢。 赵子常一枪刺穿一个穿甲的汉子,枪杆一拧,把尸体甩下石阶。 “殿下说得对。” 他的枪尖往前一递,又一个冲下来的刀手被挑翻。 “散了之后,就是靶子。” 石阶上的喊杀声越来越密。 就在这时。 唐长生的后背猛地一凉。 不是风。 是杀意。 他侧身的同时,一把铁锤擦着他的肩膀砸下来。锤头磕在石阶边缘,碎石飞溅。 周虎。 那个满脸忠厚的国字脸汉子,铁锤高高举过头顶,第二击已经砸下来了。 唐长生往后退了半步——退多了,身后就是断崖。 锤风贴着胸口过去。 “王爷,对不住了!” 周虎咬着牙吼了一声,锤柄往前捅,直取唐长生咽喉。 翠微的短刀从侧面劈来,刀锋削在锤柄上,火星蹦了一串。 周虎右腿旧伤发作,脚下一歪,身子往左栽了半寸。 就这半寸。 马达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周虎身后。一根细铁签从袖筒里滑出来,扎进周虎右腿膝弯。 周虎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铁锤脱手,在石阶上滚了两圈。 翠微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 周虎喘着粗气,额上的旧刀疤涨得通红。他抬头看了唐长生一眼,又低下去。 山上的喊杀声渐渐稀了。 赵子常浑身是血,从石阶上走下来。枪杆上挂着一条布甲的碎片。 “殿下。” 他在唐长生面前站定,枪尾往地上一顿。 “山上剩的都收拾了。确实有甲,但穿甲的不到三十人,剩下的全是拿柴刀的杂兵。” “三百人?” “跑了几十个,杀了大半。降的有四十来人,绑着呢。” 周纪从右翼绕回来,肩膀上挨了一刀,布条缠着,血往外洇。 “胡老六没事,断臂抹了七个。” 唐长生点了下头,蹲到周虎面前。 周虎的膝盖还跪在石阶上,翠微的刀压着他后颈。 “谁派你来的?” 周虎闭嘴。 唐长生也不急。他伸手捡起地上那把铁锤,在手里掂了掂。 沉。 锤柄磨得光滑,用了不是一年两年。这种东西不是土匪用的。 边军制式短柄战锤,专门给斥候用的近身兵器。 “北境军的斥候?” 周虎的肩膀抖了一下。 唐长生把锤放在他面前。 “不想说就算了。”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 周虎猛地抬头,右腿的血从膝弯一直淌到脚踝。 “王爷,留我一条命!” 唐长生没回头。 “凭什么?” 周虎往前爬了半步,翠微的刀跟着往下压了两分。 “雪豹山后面有个洞!” 唐长生的脚步停了。 “洞里有东西。金子、银子、还有一批兵器。是二当家这几年劫道攒下来的,全藏在里面。没人知道具体位置,只有我知道!” 赵子常的枪尖朝周虎点了点。 “你都叛了,谁信你?” 周虎没看赵子常,眼珠子死盯着唐长生的后背。 “我可以带你们去!亲眼验!金子至少三百两,银锭上千,还有一批铁甲——是从北境军溃兵手里收的!” 铁甲。 唐长生的脑子转了一圈。 荒州缺兵、缺钱、缺甲。三样全缺。 一批铁甲的分量,不比三百两金子轻。 但周虎刚刚才背刺过他。这种人说的话,十句里九句半是假的。 可要是真的呢? 唐长生转过身。 周虎趴在地上,血从裤腿里渗出来,浸进石阶的缝隙。 “我考虑一下。” 周虎连忙抓住这最后的希望。“我可以带路。” “善!” 赵子常把枪横过来,枪尖抵在周虎后背。 “绑起来,跟之前那个假陈六关一起。” 两个伤兵上前,把周虎拖走了。 唐长生站在石阶上,往山顶看了一眼。 残阳从山脊后面漏出最后一线光。投降的四十多人被绑成一串,蹲在山寨门口。 顾小山带着几个大孩子在清点缴获。 “王爷!” 顾小山从山寨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面旗。 旗面是黑色的,中间绣着一个字。 “昊”。 唐长生盯着那个字,手指在锤柄上慢慢收紧。 吕安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面旗,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干净。 “殿下……” “这不是土匪的旗。” 唐长生把旗从顾小山手里接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缝着一块巴掌大的皮革,皮革上烙着一枚印记——双鹰衔剑。 吕安的膝盖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住。 “这是……昊天军的军旗。” 第一卷 第40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昊天军?” 赵子常把枪尾往地上一顿,凑过来看那面旗。双鹰衔剑的烙印烫在皮革上,纹路清晰,边角没有磨损。 “昊天军是五皇子禁军精锐,满编三千。十二年前造反出逃,朝廷说在雪原上全歼了,一个不留。” “全歼了,怎么还有旗?”赵子常的手指在枪杆上摩了一下。 没人接话。 唐长生把旗叠好揣进怀里。 “先不管昊天军。” 他转头看向被绑在柱子上的周虎。周虎右腿的血已经止住了,膝弯上缠着布条,整个人蔫在那里。 “山洞在哪?” 周虎没吭声。 唐长生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脸。 “你刚才说洞里有金银、有铁甲。是真的还是拿来保命的?” 周虎的眼珠子往旁边转了一下,又转回来。 “是真的。” “带路。” “王爷,我腿伤了。” “抬着去。” 马达和胡老六一左一右把周虎架起来。周虎的右腿悬在半空,脚尖不敢着地。 赵子常带了四个伤兵在前开路。唐长生走中间,吕安和翠微跟在身后。顾小山留在山寨看押俘虏。 出了山寨后门,沿着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缝往山背面绕。 走了约莫一炷香。 石缝尽头是一面断崖。崖壁上有个洞口,半人多高,被枯藤和碎石遮着。 不扒开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子常拨开枯藤,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有光。里面烧过火把,墙壁熏黑了。” 唐长生一挥手。赵子常带两个伤兵先进去。 洞不深,拐了一个弯就到头了。 赵子常的嗓门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回响。 “殿下,您得自己来看。” 唐长生弯腰钻进去。 洞内比外面宽敞得多,能站直腰。火把插在石壁缝隙里,照出一地的箱子。 木箱摞了三层。最上面一层的盖子没合严,金光从缝里漏出来。 赵子常已经掀开了一口箱。 满箱金锭。码得整整齐齐,每锭十两,少说四五十锭。 旁边几口箱子里是银锭。再往里走,靠墙摆着一排铁甲,挂在木架子上。 唐长生走到铁甲前伸手摸了一下甲片。保养得很好,甲片之间的铆钉没有锈蚀,内衬的皮革还是软的。 不是土匪抢来扔着不管的货色。 是有人专门养护过。 “至少四十副。”赵子常数了一遍。 四十副铁甲、几百两金子、上千两银子。 一个“匪寨”,藏着这种家底。 唐长生正要开口。 洞的更深处,传来一声尖叫。 刺耳,凄厉。 “救命啊!” 女人的嗓子。 紧接着第二声—— “救救我们!” 不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至少有十几个。 赵子常的枪横过来,枪尖朝着洞深处。他回头瞪了一眼被架在洞口的周虎。 周虎把头扭到一边,没说话。 唐长生已经往里走了。 洞往深处延伸,越走越窄,拐了两道弯。马达从墙上拔了一根旧火把,用火折子点上。 嗓子都很年轻。 匪窝。年轻女人。铁笼子。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 唐长生的脚步停了。 面前是一排铁笼。三个笼子,每个笼子里挤着四五个人。全是女人。 衣衫破碎,头发散乱,有的蜷在笼角,有的攥着铁栏杆往外探。 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瘦得脱了形。 看见火把亮起来,笼子里一阵骚动。 “有人来了!” “求求你们,放我们出去!” 赵子常的枪差点没拿稳。他带兵打过仗,死人堆里爬过。但铁笼子关活人还是这种关法见了还是心里发堵。 吕安的嗓子压得极低。 “殿下……” 唐长生走到第一个笼子前。 火光照进去,笼里的女人们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缩。 最靠前的一个少女十七八岁,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内衫,肩膀上有淤青。但她没缩。 她盯着唐长生看了两息,往前挪了半步。 “你……你是官府的人?” 唐长生没答。 “你们是谁?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那少女咬了咬嘴唇。 半晌。 “我是韩家的。吏部尚书韩文远之女,韩玉秋。” 韩尚书。帝都数得上号的实权派。 …… 一个接一个报出名号。 吕安的脸彻底白了。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脑子里过,越过越心慌。 十三个女人。 十三个帝都高门嫡女。 半裸着身子,被当猪狗关在一座荒山野岭的匪寨洞里。 赵子常这辈子没怎么跟帝都权贵打过交道,但这些姓氏他都听过。哪个拎出来都能在朝堂上震三震。 这些人全部失踪,帝都不可能没有动静。 除非有人压下了消息。 “把锁砸了。” 赵子常上前,枪杆往锁头上一捣,铁锁应声裂开。 伤兵们把三个笼子逐一打开。女人们跌跌撞撞走出来,有几个腿已经软了,站不住。 翠微解了自己的外衫递给最近的一个少女。 韩玉秋走到唐长生面前,膝盖一弯就要跪。 唐长生伸手拦住。 “先别急。什么时候被抓来的?” “两个月前。从帝都城外动的手,蒙着头套走了半个多月。” 两个月。在他被封为荒州王之前。 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 唐长生把这些信息咽下去,没再多问。他转身往洞的另一头走。 金银铁甲那片区域还有几口箱子没开。 一口黑漆木箱搁在最角落。比别的箱子小一半,四角包着铜皮,锁扣是黄铜的,上了三道锁。 唐长生蹲下来,抽出马达腰间的短刀。 刀尖撬开第一道锁。 第二道。 第三道。 箱盖掀开一条缝。 他低头往里看了一眼。 笑意从脸上一寸一寸地褪干净。只剩下两个字惊骇。 “怎么……是这件东西?” 吕安听见这句话,几步凑过来。 刚往箱子里扫了一眼,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猛地把箱盖按回去,压住唐长生的手。嗓门压到了极限,用气声挤出来。 “殿下!此物不宜在人前露面。请屏退左右!” 唐长生的手还搭在箱盖上,指尖微颤。 他站起来,环视洞内。赵子常、马达、翠微、几个伤兵,都在。 “所有人退出去。” 赵子常一愣。 “守住洞口两端。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 “是。” 赵子常带人往外撤。翠微最后一个出去,经过唐长生身边时停了半步,被他一个手势催走了。 洞里只剩唐长生和吕安两个人。 火把的光在石壁上跳。 唐长生重新掀开箱盖。 箱子内壁铺着三层黄绸。黄绸中央,搁着一方玉印。 玉质温润,通体泛着脂白。印纽是盘龙造型,五爪攥珠,龙鳞一片一片刻得分明。 他把玉印翻过来。 印面上刻着八个古篆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吕安的腿彻底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传国玉玺。 唐长生双手托着玉玺。入手沉,凉。 吕安从地上仰起头,嗓子干得发裂。 “殿下,传国玺缺了一角。史书上记载,前朝开国帝登基时玉玺摔落在地,崩了左下角,后来用金镶补了。” 唐长生慢慢把玉玺翻到左下角。 金色的镶补,严丝合缝。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唐长生把玉玺放回箱中,盖上盖子,两只手按在箱面上,一动不动。 洞外隐隐传来赵子常呵斥伤兵的动静,和女人们低低的哭泣。 吕安坐在地上,盯着那口黑漆木箱,一句话也说不出。 洞壁上的火焰又跳了一下,映出唐长生垂着的半张脸。 他忽然开口,嗓门极轻。 “吕安。” “在。” “这座山上。三百个穿甲的昊天军残部,十三个帝都高门的嫡女,一方传国玉玺。” “你说——谁在下这盘棋?” 第一卷 第41章 传国玉玺当库存,五皇子的私人动物园塌了 吕安坐在地上,两条腿盘着,盯着那口黑漆木箱,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字乱。 半晌,他才把嗓子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殿下,我也不知道。” “传国玉玺这东西……早就丢了。正经说起来,每个朝代都有一块。前朝有前朝的,本朝有本朝的,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这块大概率是假的。要不然也不会扔在这种地方,跟金锭银锭堆在一起。真要是那块,早供起来了,谁舍得塞山洞里?” 唐长生没接话。 吕安犹豫了一下。 “您母妃……也有一块。” 洞里安静了两息。 吕安没敢再往下说。 母妃的那块玉玺,他见过。小时候在冷宫的箱底翻出来过一次,母妃当时脸色变得很厉害,一把夺过去塞回去,再没让他碰第二次。 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也不想懂。 “不管真假,这东西不能见光。” 唐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再说这座山。” 他往洞深处那排铁笼的方向看了一眼。 “昊天军的旗。五皇子的字。十三个帝都高门的嫡女。你觉得这是谁的窝?” 吕安的后背一阵阵发凉。答案就在嘴边,但说出来太烫嘴了。 “五皇子……唐昊。” 唐长生点了一下头。 “昊天军。昊。他连名字都不避讳。” 吕安哆嗦了一下。 “那些女人,是他养的。” “帝都高门嫡女,半裸关在铁笼里,两个月没人来找。要么是家里不敢报官,要么是报了也被压下去了。能压住十三家同时失踪的消息——这个能耐,帝都上下数得出来的不超过三个人。” 五皇子算一个。 吕安没敢往下数。 “殿下打算怎么办?” 唐长生拎起那口黑漆木箱,掂了掂分量,往洞口走了两步。 “封。” “洞口封死?” “不光洞口。”唐长生停住脚。“山上所有人的嘴,全封。今天在这山洞里看到的一切——金银、铁甲、女人、玉玺——谁也不准提一个字。” 吕安连忙点头。 “但——” 唐长生话锋一转。 “封消息是封消息,动静还是要闹的。” 吕安一愣。 “闹?” 唐长生把黑漆木箱搁在脚边,回过身,往洞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山上三百人,杀了大半,降了四十多。这么大动静,周围百里的匪寨全看着呢。你觉得我是悄悄把尸体埋了好,还是摆出来好?” 吕安的脸抽了一下。 “殿下的意思是……” “立京观。” 三个字,在石洞里砸出回响。 吕安咽了口唾沫。京观。把敌军尸首堆成土丘,封土夯实,立碑示众。这是古来将帅震慑四方的狠招,三百年没人用过了。 “殿下,这——” “把恶匪欺压百姓的事,一桩一桩写出来。刻在石碑上,立在京观前面。周围三百里的村镇,每个村口张一张告示。” 唐长生伸出一根手指,往洞口方向一指。 “告诉所有人——荒州王奉旨剿匪,与天下土匪为敌。” 吕安张了张嘴。 唐长生没给他接话的空隙。 “土匪不灭,誓不回京。” 高调。太高调了。 一个被发配荒州的废皇子,开口就要跟天下土匪叫板。 疯了。 但仔细一想。 荒州是什么地方?匪患成灾、民不聊生的烂泥坑。朝廷派了多少任官员去,全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唐长生这面旗一竖,打的是“剿匪”。 谁敢反对剿匪? 朝堂上那些人就算看他不顺眼,也不好在这事上挑刺。 而且——剿匪需要兵、需要钱、需要甲。 这些东西,山洞里全有。 名正言顺。 吕安的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心里那杆秤开始往另一边倾。 “殿下高明。” 唐长生没理他。 两人从洞里出来。赵子常守在洞口,枪杆竖在身前。翠微靠着崖壁站着,看见唐长生出来,往旁边让了半步。 唐长生冲赵子常招了招手。 “子常,安排人把洞里的金银铁甲搬出来,清点造册。黑漆木箱单独封存,不准任何人碰。” 赵子常领命,转身招呼伤兵进洞。 吕安叫住了唐长生。 “对了,殿下,这些东西——金银铁甲加上山寨里缴获的粮草辎重,要不要分一些给王妃那边?” 这大半个月他管着这支队伍的吃喝用度,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铜板攥出汗都舍不得松手。 好不容易从天上掉下来一笔横财,这要是分出去一半…… “不用分。” “啊?” “她说了,此次财宝她都不要,全给我们当军费。” “嘻嘻。” 他搓了搓手,笑出了一脸褶子。 “甚好甚好,王妃真是个好人。” 唐长生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讨厌她吗?” 吕安的笑僵了一瞬,又立刻圆回来。 “谁说的?老奴什么时候说过?” “怎么不要你的钱就说她是好人了?” 吕安的老脸一红,但嘴上半点不让。 “那当然了!殿下您是不知道管钱——当这个内务大总管是有多辛苦!一两银子我恨不得当二两银子使!” “您那匹马一天吃三斤料,赵将军那杆枪换一次枪缨要二钱银子,翠微姑娘的短刀磨一次也要工钱,顾小山那帮小崽子正长个儿,一顿饭能吃五个人的量。” 他越说越来劲,声调拔高了一截。 “殿下不管钱,真是不知道钱不经花!” 唐长生没接他的话,转身往山寨走。 山寨门口。 投降的四十多人还绑成一串蹲着。顾小山带着几个大孩子在清点缴获的兵器,刀枪剑戟摆了一地。 赵子常从洞里搬出第一批铁甲,四副一摞,码在山寨门槛边。 马达蹲在角落里擦短刀,抬头看了一眼那排铁甲,又看了一眼唐长生的背影。 这位爷,进山之前手底下十几个伤兵、一群半大孩子、一辆破马车。 半天功夫 三百两金子到手。上千两银子到手。四十副铁甲到手。 还有一座现成的山寨。 马达把短刀插回鞘里,舔了舔嘴唇。跟对人了。 胡老六从草堆里爬起来,伸了个懒腰,一扭头看见那堆铁甲,眼珠子瞪圆了。 “我操,发了?” 断臂老兵靠在墙根没动,右手搁在刀柄上,眼皮都没抬,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丝。 唐长生站在山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 残阳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从门槛一直拖到被绑着的俘虏脚边。 他低头看着那面黑色的昊字旗,旗面上的字被风吹的一抖一抖。 “子常。” 赵子常搬着铁甲停住脚。 “殿下。” “找个会刻碑的。” 唐长生把那面旗攥在手里翻过来,盯着背面那枚双鹰衔剑的烙印。 “京观,明天立。” 他把旗扔进脚边的火堆里,黑布卷曲,火苗卷上昊字,烧出一个洞,又一个洞。 吕安压着嗓门。 “殿下,那口黑漆木箱……藏哪儿?” 唐长生没回头。 “你的命在哪儿,就藏哪儿。” 吕安打了个寒颤,把那口箱子往怀里又紧了紧。 顾小山从山寨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块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青石板。 “王爷!这块够不够刻碑?” 唐长生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板。 “够了。” 接过来翻了个面,石板背面画了一行字。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唐长生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把石板递给赵子常。 “正面刻碑文,背面不用刮。” 赵子常接过石板,低头看了一眼那行炭字,嘴角抽了抽。 “留着?” “留着。” 唐长生往山寨里走。 “让后来的人知道,这山上原来住过什么东西。” 第一卷 第42章 真是不知死活 京观立了整整一天。 尸首堆了三层,封土夯实,高出地面一丈有余。青石碑嵌在正前方,碑面朝着山下官道的方向。 八个大字凿得深,老远就能看见。 “土匪不灭,誓不回京。” 碑的右下角还刻了一行小字,荒州王唐长生立。 顾小山蹲在碑前,歪着头看了半天。 “王爷,这字谁刻的?” “断臂。” 顾小山扭头看了一眼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的断臂老兵。一条胳膊,右手攥着把凿子,指甲缝里全是石粉。 “一只手刻的?” 断臂老兵翻了翻眼皮,没搭理他。 赵子常把最后一铲土拍实,退了两步打量整座京观。 “殿下,周围三十里的告示张完了。马达带人跑了一上午,六个村口全贴上了。” 唐长生点了下头。 该看到的人,会看到。 不该看到的人,也会看到。 …… 两匹马从南面来。 马蹄踏在碎石坡上,声响在山谷里滚了几个来回。 骑马的是两个兵卒,腰间挂着制式短刀,肩头缝着五皇子府的暗纹。 刘全派出来的探子。 两人在山脚下勒住马。 离京观还有二百步,已经闻到了味道。 走近了。 打头的那个兵卒看见京观的一瞬间,手里的缰绳松了。 尸首堆成小山,封土压得严严实实。最上面几具露在外头,四肢僵硬,甲片还挂在身上没脱。 有甲。 这帮死人穿着甲。 第二个兵卒从马上跳下来,绕着京观走了半圈。走到青石碑前停住。 “土匪不灭……誓不回京。” 念完了,他扭头看同伴。 “这九皇子是疯了吗?” 打头那个蹲下来,扒开封土边缘露出来的一截衣角,看了两眼。 “布甲。不是土匪穿得起的。这他妈是正经军甲。” “那更疯了。”第二个兵卒往四周扫了一圈。碎石坡上散着几处没清理干净的血迹,灌木丛里插着断掉的箭杆。 打仗打的。不是一两个人的小打小闹,是正经交锋。 “本来就有人要刺杀他,他还到处招惹山贼土匪。” “他不怕这些恶匪也来找他麻烦?” 第二个兵卒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去。 “管他怕不怕,咱们赶紧回去禀报刘将军。这事儿不小。” 两匹马掉头,往南跑。 …… 刘全的营地。 篝火还没灭,几个兵卒靠在石头上打盹。刘全本人躺在一块平石上,帽子盖着脸,鼾声震天。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个探子翻身下马,冲到刘全跟前。打头的那个单膝跪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将军!” 刘全的鼾声断了一拍,帽子从脸上滑下来。 “嗯?” “雪豹山那边,匪寨没了。” 刘全撑着石头坐起来,揉了揉眼。 “什么叫没了?” “那些土匪那么废物吗?” “山上的匪全死了。被九皇子灭的。尸首堆成了京观,立了碑。” “京观?” “是。” “他筑京观?” 探子点头,咽了口唾沫。 “上面还有字。” 刘全的屁股从石头上离开站了起来。 “什么字?” “土匪不灭,誓不回京。” 营地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刘全笑了。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最后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里来回撞。 “好啊!好啊!” “这小子真是不知死活!立京观?还誓不回京?他以为他是谁?当年白杀神在世都没敢说这种话!” 几个被笑声吵醒的兵卒迷迷糊糊爬起来,互相看了一眼。 刘全在篝火前来回走了几步,越想越乐。 “好事,大好事。他这么一搞,周围百里的山寨全得盯上他。什么虎头寨、黑风岭、断骨崖——哪个寨子没被官府剿过?他竖这面旗,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搓着手,乐不可支。 “都不用咱们动手了,那些恶匪会替五皇子殿下把事情办妥当——” 话说到一半。 刘全的嘴顿住了。 刘全扭头看向跪着的探子。 “你说……山上的匪全死了?” “是。” “多少人?” 探子迟疑了一下。 “看京观的规模……少说两三百。” 刘全的笑终于从脸上掉了下去。 两三百。 雪豹山上那批人,他不是不知道底细。虽然没直接经手,但五皇子那边递过来的消息里提过一嘴——山上埋的不是寻常土匪,是有甲的。 有甲。 唐长生手底下什么人? 他怎么灭的三百人? 刘全的后背开始冒凉气。 他转身看向徐公公。 这老阉人在笑。 刘全一把抓住探子的肩膀,声调劈了。 “他哪来的兵?哪来的人?坞堡一战他伤了多少?补了多少?路上有没有接应?说!” 探子被他攥得龇牙。 “将、将军,属下就远远看了一眼京观,没敢靠太近……” “废物!” 刘全把探子推了个趔趄。 他原地转了两圈,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三百个有甲的人被灭了。唐长生不但没死,还立了京观、刻了碑、张了告示。 这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做派。 这是一个站稳了脚跟的人,才敢做的事。 刘全猛地抬头。 “传我的令!” 所有兵卒齐刷刷看过来。 “即刻出发!所有人收拾行装,一炷香之内上路!” 一个兵卒嘟囔了一声。 “将军,不是说不急——” “急你妈!” 刘全一脚踹翻脚边的粗瓷酒碗,碗在石头上碎成三瓣。 “三千两银票还在我手上!内务府调拨函也在!他要是在荒州站住了脚,回头问朝廷要说法,第一个问的就是——钱呢?” 他一把扯过腰间的佩刀,刀鞘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那时候掉脑袋的不是他,是我!” 营地瞬间炸了锅。兵卒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行装,灭火堆、拆帐篷、牵马备鞍。 徐公公慢悠悠从草堆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将军这就对了嘛。” 他笑眯眯地把包袱甩到肩上,迈着不紧不慢的碎步往马匹那边走。 经过刘全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杂家多嘴一句。” 刘全没好气地瞪他。 “那三千两银票,将军路上可别弄丢了。” 刘全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徐公公已经走远了, 远处,一个兵卒牵马经过,低声跟同伴嘀咕。 “将军刚还说不急呢,这脸变得也太快了。” “闭嘴。没看见他那张脸吗?绿的。” 一炷香后,十二骑卷起一路烟尘,往北疾驰。 第一卷 第43章 父亲真是宝刀未老啊 消息比马快。 荒州王筑京观的事,三天之内传遍了周边六府,第五天,帝都的茶馆里已经有人在说了。 “听说了吗?那个被发配荒州的九皇子,把一座匪寨连根拔了。” “拔了就拔了呗,有什么稀……” “筑了京观。” 茶碗搁桌上的声音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京观,尸首堆了一丈高,立了碑,碑上八个字~土匪不灭,誓不回京。” 茶馆里安静了两息,紧接着炸开了锅。 京观这东西,几十年没人敢筑了,上一个筑京观的还是前朝的白杀神,那位可是坑杀十万人头封的侯。 一个被赶出帝都的废皇子,拿什么筑京观? 朝堂上更热闹。 早朝散了之后,三五成群的官员挤在宫门口议论,有人说荒唐,有人说胡闹,有人摇头叹气说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但没人敢当面说不好。 剿匪嘛,剿匪是好事,谁反对剿匪谁就是匪。 这顶帽子谁也不想戴。 …… 东宫。 太子唐墨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半页纸,字不多,但他看了三遍。 旁边站着的幕僚低着头,等了半天没等到回话。 太子把密报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有意思。” 幕僚抬了一下头。 “我这个九弟,从前在宫里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母妃死了他也不哭,跪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幕僚不敢接。 “没想到啊,还能跟老五斗到这一步。” 幕僚斟酌了一下措辞。 “殿下,九皇子在荒州闹出这么大动静,要不要……” “不急。” “让他闹,老五在荒州埋了多少暗桩,本宫比谁都清楚。” …… 左相府。 苏玄下朝回来,官服还没脱,管家就迎上来了。 “老爷,大小姐出关了。” 苏玄解腰带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大小姐在后院练了一趟拳,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震掉了半树叶子。” 苏玄的步子加快了两分。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后院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挑,一头长发用根布条随意束着,练功服沾着灰,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线条。 那棵老槐树确实秃了半边。 “父亲。” 苏玄在台阶上站住,上下打量了自家闺女两眼。 苏凌薇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闭关半年,脸瘦了一圈,但整个人气质变了~沉了,稳了,往那儿一站,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安静下来。 “闭关顺利?” “还行。” 苏凌薇拧开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擦了擦嘴。 “父亲,我刚出来,听府里下人嚼舌头,说我还有个妹妹?” “……你听谁说的?” “张妈呗,我问她要热水,她嘴快,顺嘴就说漏了,什么二小姐走之前也爱喝热的~我什么时候多了个二小姐?” 苏玄咳了一声,把手背到身后。 一朝宰辅,上朝面圣都不带怵的人,这会儿老脸红透了。 “那个……确实有这么回事。” 苏凌薇把水囊挂回腰间,两手抱胸。 “说说呗。” 苏玄清了清嗓子,往石凳上一坐。 “是你父亲年轻时候……在外面……” “私生女?” 苏玄的脸更红了。 苏凌薇倒没多大反应,歪着头想了想。 “没想到,父亲宝刀未老啊。” “你这丫头!” 苏玄一巴掌拍在石桌上,茶盏跳了一下。 “别打趣老夫了!” 苏凌薇笑了一声,在苏玄对面坐下来。 “行行行,不打趣,我妹妹叫什么?在哪儿?我想去看看她。” 苏玄的笑收了。 他沉默了几息,嘴唇动了一下。 “她叫苏沐橙,跟着荒州王去荒州了。” 苏凌薇的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荒州王?” 苏凌薇皱了下鼻子。 “荒州王,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咱们大乾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王?” “九皇子唐长生,不久前被陛下封的。” “就是不好。” 苏玄叹了口气。 “荒州苦寒,匪患遍地,朝廷派去的官员没一个待满一年的,九殿下封了这个王,等于是……” “发配。” 苏玄没否认。 “九皇子……不是说他是个痴傻皇子吗?从小在书房长大,脑子不好使那个?” “你那是老黄历了。” 苏玄摇了摇头,把今天早朝上听到的消息捋了一遍。 “九殿下到了荒州之后,先破了坞堡伏击,后灭了雪豹山匪寨三百人,筑了京观,刻了碑,告示贴满了周围六个村。” 苏凌薇的腿从石凳上放了下来。 “三百人?他手底下有多少兵?” “据说不到八百老兵。” “小妹跟在他身边?” “是她自己要去的。” “匪患遍地,不到二十个人,身边跟着我妹妹。” “父亲,我得去一趟。” “胡闹!” “不胡闹,我妹妹在那种地方,我不放心。”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千里迢迢跑去荒州,像什么话?” 苏凌薇看了她父亲一眼。 “父亲让自己亲生女儿跟着一个被发配的皇子去匪窝,那才不像话。” 苏玄被噎的说不出话。 苏凌薇已经往屋里走了,步子很快。 “我收拾一下,明天出发。” “你回来!苏凌薇!” 苏玄追了两步,被门槛绊了一下没追上。 “荒州离帝都三千里!你一个人怎么去?路上遇到山匪怎么办?” 苏凌薇在门口停住,转过身。 “父亲,我闭关半年,不光是吃素念经。” 她没有刻意运气,只是站在那里,随意的松了一下肩膀。 后院的空气变了。 石桌上的茶水无风自颤,水面漾出细密的波纹,老槐树剩下的半边树叶齐齐晃了一下,苏玄脚下的石板缝里,细沙无声的往外涌。 一品武夫的气机从苏凌薇身上漫开,没有压迫,没有杀意,只是自然的铺展在方圆三丈之内。 苏玄后退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修为境界看不出来? 一品。 他闺女今年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一品武夫。 苏凌薇收了气机,冲苏玄眨了一下眼。 “父亲,山匪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苏玄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苏凌薇已经进了屋,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父亲!我那把剑放哪儿了?” 屋里,苏凌薇从柜子底下拽出一个落满灰的剑匣,吹了一口气,扣开铜锁。 剑身出鞘三寸,寒光映在她脸上。 “妹妹,姐姐来了。” 第一卷 第44章 女儿跑了?传遍帝都! 苏凌薇走了。 天没亮就走的。 府里的下人卯时开门,发现大小姐的房间空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压着一张白纸,旁边搁着昨晚喝了半碗的凉茶。 管家连滚带爬往主院跑。 “老爷!老爷!大小姐不见了!” 苏玄正对着铜镜整官服,手里的玉带扣停了一下。 “知道了。” 管家愣住。 “老、老爷?大小姐她——” “把纸拿来。” 管家哆哆嗦嗦把那张白纸递过去。苏玄展开,扫了一眼。 “这天下那么大,我想出去看看。不孝女,苏凌薇。” 管家站在门口,腿直发抖。左相府的嫡长女,半夜不告而别,这消息要是传出去…… “传我的令。” “大小姐离家出走,不得阻拦。” “是!” 等脚步声远了,书房里只剩苏玄一个人。 他把那张白纸翻到背面。什么也没有。这丫头,连句交代后事的话都懒得多写。 闺女走了,心里不是不急。但急归急,脑子不能停。 苏凌薇去荒州,明面上是“找妹妹”。 一个左相府的嫡长女,千里迢迢跑去荒州找一个私生的妹妹——这事本身就够离谱。但离谱的背后,是一个绝佳的棋眼。 苏沐橙嫁给了荒州王。 苏凌薇去了荒州。 左相府和荒州王之间,就有了一根看得见的线。 太子会看见。 五皇子会看见。 陛下……也会看见。 如果他下令追回苏凌薇,一切照旧,左相府还是那个左相府,哪边都不沾,中立得滴水不漏。 但中立了三十年,他也看透了——在这张牌桌上,永远不下注的人,最后连上桌的资格都会丢。 “可惜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你们两个都是女娃子。不然这皇位,老夫定要为你们争上一争。” “管家。” 人从廊柱后头弹出来。 “老爷!” 苏玄把纸条递过去。 “将这纸条和大小姐离家出走之事,传遍帝都。” 管家接纸条的手抖了一下。 他跟了苏玄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个命令——大小姐出走本该是丑事,压都来不及,老爷要往外传? 脑子里转了一圈。转明白了。 管家的手不抖了,恭恭敬敬把纸条收进袖中,退了一步。 “是。” “一个时辰内,定传遍帝都。” 苏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书房。 门合上。 他重新坐回椅子,拿起案上没批完的折子。手里捏着笔,迟迟没落。 苏沐橙那丫头他见过一面。出嫁之前,让人把她带到书房,隔着屏风说了几句话。那丫头倔,一声“父亲”都没叫,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 “我是去还债的,不是去认亲的。” 和她姐一个脾气。 笔尖上的墨滴落在折子上,洇出一团黑。 苏玄翻了一页,盖住了墨迹。 …… 皇宫。御书房。 龙案上摞着半尺高的奏折,批了一半。朱砂笔搁在砚台边,笔尖的红墨已经干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没看折子。 “李公公。” “老奴在。” “这么久了,有小九的消息吗?” “陛下,有。” “但老奴觉得消息太过……惊世骇俗,就没上报。想着再派人打探确实了再……” “哦?你觉得?” 李公公扑通跪在地上。 “老奴不敢擅自揣测圣意!只是消息太过诡异,老奴怕是误报,不敢贸然惊扰陛下。” 乾皇没让他起来。 “有多诡异?” “九殿下到了荒州之后,先在坞堡遭了伏击。百余人围攻,其中有一个二品,几十个三品。结果都被吃下了。” 乾皇没吭声。 “然后——他带人打了雪豹山,灭了整座匪寨。三百人。” “灭了之后,他筑了京观。立了碑。碑上八个字……” 他咽了口唾沫。 “土匪不灭,誓不回京。”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松针落地的动静。 他正准备继续往下说,头顶传来一阵闷响。 是笑。 乾皇笑了。 “京观……” 李公公的脑袋更低了。 四十年,他伺候这位帝王四十年。龙颜大怒见过,冷笑见过,皮笑肉不笑更见过。 “那小子从前在书房里,连本论语都背不利索。” “朕记得他八岁那年。太傅罚他抄书,抄了三天三夜,交上来的字跟蚯蚓爬似的。太傅气得吹胡子,跑来告状,说这孩子朽木不可雕。” 李公公不敢接。 “朽木……” “你说诡异。朕倒觉得不诡异。” 李公公的头抬了一寸。 “诡异的是——他在宫里待了十六年,朕居然没瞧出来。” 这话一出,李公公的脊背透凉。 陛下这句话,两层意思。 一层是说九殿下从前装了十六年。 一层是说自己,天子目下,竟走了眼。 两层意思,天差地别。一个往外指,一个往里指。 李公公不敢猜是哪层。 “继续。还有什么?” 李公公把脑子里剩下的消息倒了个干净。 “九殿下灭匪之后,缴获了大批金银铁甲。具体数目探子没摸清,但从匪寨规模来看,不会少。另外……” 他顿了一下。 “另外什么?” “左相苏玄的嫡长女苏凌薇,今早离家出走了。留了张纸条,说要出去看看天下。去向不明。但老奴的人在城门口盯着,她出城后,马头朝北。” 朝北。 荒州在北。 “苏玄那老狐狸,嫡女跑了他不拦?” “不但不拦。还下令把这事传遍帝都。” 乾皇的笑彻底收了。 他撑着扶手坐直身子,拿起龙案上那本“荒州匪患疏”,翻开第一页,扫了两行,合上。 “去。这本折子送去兵部。” 李公公赶紧爬起来,双手接过。 “告诉兵部尚书——” 乾皇拿起朱砂笔,在砚台里蘸了一下。笔尖浸入红墨,饱满了,提起来,一滴朱砂落回砚中。 “荒州的事,朕亲自盯。” 李公公捧着折子退了三步,到了门槛前,脚步顿住。 “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五殿下今早递了牌子,说要进宫请安。” 第一卷 第45章 坞堡伏击的幕后黑手?不好意思,另有其人 “让他进来。” 李公公领命退出去。 唐昊进来了。 他,身量修长,一袭鸦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发冠用银丝束着,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撩袍跪下。 “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 唐昊站起身,垂着手。 乾皇抬头扫了他一眼。五皇子长得随母妃,眉眼生得周正,笑起来温润,不笑的时候也不显冷,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副好皇子的样。 “说吧,进宫做什么?” “儿臣听闻九弟在荒州剿匪,心中挂念,特来向父皇打听九弟近况。” “你九弟的事,你倒上心。” “九弟自幼体弱,如今孤身去了荒州那种地方,儿臣身为兄长,总归放心不下。” 乾皇没接这话。他拿起案上一本折子,随手翻了翻,又合上。 “你消息倒快。朕这边的奏报还没看完,你就来了。” 唐昊的睫毛抖了一下。 “儿臣也是今早才听人提起,说荒州那边出了京观……” “谁提的?” 唐昊的嘴顿了一拍。 “回父皇,是府上一个幕僚,他在帝都茶馆听来的。” 乾皇点了下头。 “茶馆消息,倒也灵通。” 这话听着随意。但唐昊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他在朝堂上混了十年,什么话能听出弦外之音,什么话只是随口一说,分得清。 “父皇说的是,茶馆鱼龙混杂,什么话都传。儿臣本不该听信,但事关九弟安危……” “安危?” “你九弟灭了三百匪,筑了京观,刻碑立誓。你觉得他现在——是安,还是危?” 唐昊沉默了一息。 这个问题不好答。说安,等于承认唐长生有本事,一个废皇子在站住了脚,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说危,乾皇下一句就可能问——你觉得危从何来? “儿臣以为,九弟此举虽然英勇,但恐怕引火烧身。荒州匪患积重难返,周边山寨互相勾连,他灭了一座,其余的只会群起而攻。” “你倒是了解荒州匪患。” 唐昊脑子转得飞快。 “回父皇,儿臣前些年替兵部整理过荒州的卷宗,略知一二。” 乾皇“嗯”了一声。 “老五。” “儿臣在。” “你那个昊天卫,最近在忙什么?” 昊天卫。那是他的私兵,编制挂在护卫营名下,明面上是皇子府的亲随。实际上远不止护卫那么简单。 “回父皇,昊天卫一直在府中当差,没什么特别的。” 乾皇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笑了。 “没什么特别的,那就好。” 他摆了摆手。“行了,朕知道你惦记你九弟。放心,荒州的事朕盯着呢,出不了大乱子。” 唐昊跪安,退了三步,转身往殿外走。 父皇问昊天卫。 为什么问昊天卫? 雪豹山的事,他一天前就收到了消息。三百人全灭,他埋在那座山上的暗桩铁甲、金银、军旗,还有那十三个女人——全被端了。 身边的幕僚问,殿下,要不要派人去善后? 他说不用。 不是不想善后,是来不及了。 而且唐长生没有把真正要命的东西抖出来。铁甲上没有五皇子府的标记。军旗烧了。女人的事也没声张。 他只说剿匪。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蠢货发现了对手的把柄,会立刻亮出来,拿去邀功告状。聪明人会把刀藏在背后,等最该捅的那一刀。 唐长生在等。 等什么? 唐昊走到宫门口,停住脚。他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 他六岁那年,第一次进御书房,父皇抱着他坐在膝上,指着案上的玉玺说——老五,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 那时候唐长生还在冷宫里啃冷馒头。 现在,这个啃冷馒头的人,灭了他三百人。 唐昊转过头,迈步出了宫门。门外候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个灰衣幕僚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 “殿下,陛下怎么说?” “他问了昊天卫。” 幕僚往帘子上一僵。 “问……昊天卫?” “刘全到荒州了没有?” “按脚程算,最快还有三天。” “让他别去了。” 幕僚愣了。“殿下?那三千两银票——” “银票是小事。” 唐昊放下车帘。 “给老三传个话。” “三殿下?” “就说——他在坞堡安排的那批人,死干净了。下次借人,先把尾巴擦干净。” 幕僚的脸白了一截。 坞堡的伏击……不是五殿下安排的? 唐昊没再解释。 三皇子借了他的人,在坞堡设伏,想弄死唐长生。他当时没拦。一个废皇子,死了就死了,顺手的事。 但没死成。不但没死成,还反手灭了他的雪豹山。 “再传一道令。荒州那边,所有跟雪豹山有关的线,全部断掉。人、信、钱,一根不留。” 幕僚从袖中摸出一支炭笔,在小册子上飞快地记。 “还有。查一个人。” “谁?” “苏凌薇。左相的嫡长女,今早离家出走,往北去了。我要知道她什么时候到荒州,走的哪条路,身边有没有人。” 幕僚的炭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殿下是担心左相……站队?” 马车拐过一个弯,车厢晃了晃。唐昊撑着车壁稳住身子,没答话。 左相苏玄,在朝堂上做了三十年不倒翁。太子拉拢过,他没接。自己递过橄榄枝,也被软钉子弹回来了。 但现在,他把嫡女放出去了。方向是荒州。荒州有谁?唐长生,还有苏玄那个私生的二女儿。 一个左相嫡女,去找嫁给废皇子的私生妹妹。说是家事,但在帝都,没有家事。 “查清楚了,直接报我。不经任何人的手。” 马车驶过长街,消失在巷口。 …… 御书房。 唐昊走后,乾皇一个人坐了很久。 李公公端着新泡的茶搁在龙案角上,退了半步。 “陛下,五殿下走了。” “老东西。” “老奴在。” “你说,老五进宫请安,是真惦记他九弟,还是来探朕口风的?” 李公公低着头,没敢吭声。 “老五那个昊天卫,编制多少人?” “回陛下,明面上的册子,三百二十人。” “明面上。”乾皇重复了三个字。“那暗地里呢?” 李公公的头抬了一下,又缩回去。 “老奴……查不到。” 乾皇没发火。他拿起朱砂笔,在一本空白的折子上写了两个字。 昊天。 乾皇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息。然后把折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去把锦衣卫指挥使叫来。” 李公公的腿动了一下。 锦衣卫。四十年了,陛下上一次动用锦衣卫,还是二十三年前清洗北镇抚司的时候。那一夜,帝都死了六百人。 “老奴这就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让他从后门进。” …… 第一卷 第46章 枯骨岭天罗地网已下单,荒州王请签收 水洲,宁王府。 唐麟把茶盏摔在地上。 瓷片崩了满地,茶水溅上靴面,他没低头看。 “你们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堂下跪着两个人。一个穿灰布道袍,头顶束着黑木簪,四十来岁,面皮干瘦,颧骨高耸,两只眼窝深深凹进去。 另一个年纪更大些,花白头发编成辫子搭在肩上,袍子上绣着一个看不清形状的暗纹。 灰袍的是天机教的护法,姓郑,单名一个奎字。 花白头发的叫陆沉,天机教外堂的执事。 郑奎的额头贴在地砖上,一动不动。 “三殿下息怒。坞堡那批人,是按殿下的吩咐安排的,该埋的暗桩一个没少,该请的高手也请了。” “请了?” 唐麟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脚踢开碎瓷片,走到郑奎跟前。 “请了个二品,带了几十个三品,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皇子,结果呢?” 郑奎的嘴抖了一下。 “全死了。” 唐麟弯腰,抓住郑奎的领口往上拎。 “你告诉我,一百多号人,围杀一个从没摸过刀的书呆子,再加上几百个老弱病残,怎么就全死了?” 郑奎被拎得脖子发紧,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往外蹦字。 “殿下……荒州王身边有高手……坞堡那一战,听撤回来的探子说,对方有人一枪挑了十几个……” 唐麟松了手。 郑奎摔回地上,咳了半天。 唐麟转身走回椅子前,没坐,撑着扶手站着。 坞堡的伏击是他安排的。借了唐昊的人,用了天机教的暗桩,前前后后花了三个月布局。 一百二十人,一个二品,三十七个三品,外加天机教的二圣使亲自坐镇。 这个阵容,别说杀一个废皇子,就是荒州驻军来几千人都能正面扛。 结果连渣都没剩。 二圣使的尸首到现在都没找着。 他在水洲等了半个月,等来的不是唐长生的死讯,而是雪豹山的京观。 那个废物不但没死,还反手把唐昊的老窝端了,堆了一座尸山,刻碑示众。 当初他跟唐昊商量这事的时候,唐昊拍着胸脯说,九弟那个废物,路上就能解决。 现在好了。唐昊的雪豹山没了,三百人的暗桩没了,金银铁甲没了,那批女人也落在唐长生手里。 而他唐麟搭进去的一百多号人和一个二圣使,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亏大了。 “陆执事。” 花白头发的老者抬起头。 “殿下。” “二圣使是你们教里第几号人物?” 陆沉的喉结动了一下。 “大圣使之下,排第二。” “排第二的人,死在一个废物手里。你们教主知道吗?” 陆沉没立刻答话。他跪在地上的姿势很稳,不卑不亢,腰板挺得直。 “教主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然后呢?” “教主说——” 陆沉抬起头,两只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惧意。 “二圣使办事不力,死不足惜。但荒州王杀了我教中人,这笔账,天机教会自己算。” 唐麟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们打算怎么算?” 陆沉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 “这次,大圣使亲自出手。” 唐麟接过信,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薄纸,展开看了一遍。 纸上只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大圣使南下,三日后抵荒州。 第二行:天机教荒州分堂已布下天罗地网。 第三行:请三殿下静候佳音。 “大圣使。”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你们那位大圣使,什么修为?” 陆沉的嘴动了一下,压低了嗓门。 “一品。” 唐麟拿信纸的手停了一瞬。 “一品……去杀一个被发配的皇子,是不是太抬举他了?” 陆沉没接这话。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个动作不像一个跪着求饶的人该有的姿态。 “三殿下,大圣使出手,从无活口。坞堡那次是二圣使轻敌,低估了荒州王身边的人。这次不会再有意外。” 他顿了一下。 “但教主有一个条件。” 唐麟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两下。 “说。” “事成之后,水洲的盐铁专营权,归天机教。” 堂里安静了三息。 盐铁。水洲的盐铁一年进项四十万两。这笔钱现在捏在他手里,是他养兵、养人、在朝堂上下注的根本。 割出去,等于割他的命脉。 不割—— 唐长生活着,迟早会把坞堡那档子事翻出来。到时候追查下去,顺藤摸瓜,三皇子府和天机教的关系纸包不住火。 父皇已经叫了锦衣卫。这个消息他昨天才从宫里的眼线那里截到,只有四个字:锦衣卫动。 锦衣卫二十三年没动过。上一次动,帝都死了六百人。 唐麟的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唐长生必须死。 不是因为他碍事。是因为他手里捏着太多不该捏的东西——坞堡伏击的证据,雪豹山的铁甲军旗,还有那些被关在铁笼里的女人。 这些东西只要有一样被送到父皇面前,他唐麟的脑袋就保不住。 “半数。” 陆沉的眉毛动了一下。 “盐铁专营权,分你们一半。事成之后兑现,白纸黑字。” 陆沉沉默了五息。 “成交。”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制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天”字,反面是一只三足鸦。 “这是大圣使的调令信物。三日后,荒州的必经之路枯骨岭,天罗地网布成之时——” 他把令牌搁在桌上,铜块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荒州王,死。” 唐麟没去碰那枚令牌。 三日。 三天之内,要么唐长生死,要么这盘棋彻底翻。 “郑奎。” 趴在地上的灰袍道士浑身一激灵。 “在!” “去查一个人。苏凌薇,左相苏玄的嫡长女。她现在在去荒州的路上,我要知道她走到哪了。” 郑奎连滚带爬站起来。 “是!” “还有——” 唐麟的手停住了。 “给老五带句话。” 郑奎不敢动。 “就说,枯骨岭三日后有场好戏。” 唐麟拿起桌上那枚铜牌,翻到背面,盯着那只三足鸦。 “问他——要不要来看。” 第一卷 第47章 全网都在找的神秘女人,在我家门口蹲了三天 雪豹山京观立了第三天,队伍拔营南移。 唐长生骑在马上,一手牵着缰绳,一手翻着从匪寨搜出来的账册。 账册用牛皮包着,封面沾了血渍,里头的字倒写的规整~谁送的货,几月几号,多少银子,记的清清楚楚。 赵子常跟在旁边,压低了嗓门。 “殿下,前头斥候回报,官道上发现了两拨生面孔,一拨三人,骑马,往东走;另一拨是个单人,步行,背着个褡裢,在咱们后头五里吊着。” 唐长生翻了一页账册,没抬头。 “吊了多久?” “至少两天了,马达第一天就发现了,试着甩过一次,没甩掉。” “没甩掉?” 赵子常点头。 “那人脚程快的邪乎,咱们骑马走大路,他走小道,总能跟上来,马达说那人像是练家子,步子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声响。” 唐长生把账册合上,递给旁边的顾小山。 “后头吊着的那个,不用管。” 赵子常愣了一下。 “殿下?” “能吊两天不露头的人,要么是来看戏的,要么是来钓鱼的,不管哪种,这时候追过去就是上钩。” 赵子常把嘴里那口话咽了回去。 队伍继续南行。 …… 傍晚扎营。 营地选在一处干涸的河谷边,两侧是低矮的土丘,视野开阔。 断臂老兵带着人挖灶坑,灰烟升起来,被风一裹,散的很快。 苏沐橙蹲在溪边洗米,袖子挽到胳膊肘,水凉,十月的荒州已经入了秋,溪水冰手。 顾小山凑过来,蹲在她旁边。 “王妃。” 苏沐橙没理他。 “王妃,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今天斥候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嘴,说官道上捡着一截断掉的弓弦,还有血,不是咱们的人留的。” 苏沐橙洗米的手停了一下。 “哪儿捡的?” “营地北边三里,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血不多,几滴,滴在石头上的,干了一半,弓弦是断的,被利器割的。” 苏沐橙把米倒进锅里,站起来。 “跟王爷说了吗?” “说了,王爷说不用管。” 苏沐橙擦了擦手,往营地中间走。 唐长生靠在土丘的背风面,闭着眼,账册压在膝盖上。 “王爷。” 唐长生睁眼。 “北边发现的血迹,你不打算查?” “查什么?” “万一是冲着咱们来的。” 唐长生把账册挪开,拍了拍旁边的地面,苏沐橙没坐。 “从雪豹山下来之后,马达的斥候接连发现三拨盯梢的人,第一拨是刘全的兵,两个人,来了又走了,第二拨是三个骑马的生面孔,今天在官道上远远看了一眼就跑了,第三拨是后头吊着的那个步行客。” 苏沐橙听着。 “但马达还报了一件事~前天发现的第二拨人里,有一个掉了队。” “掉了队?” “三个人一起来的,走的时候只剩两个,第三个人没出现在官道上,也没折回来。” 苏沐橙皱了下鼻子。 “失踪了?” “不是失踪。” 唐长生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叩了一下。 “马达在那人最后出现的位置往南搜了一圈,在灌木丛里发现了拖拽痕迹,有人把他拖走了。” “谁?” “不知道。” 苏沐橙沉默了两息。 “所以北边那几滴血~” “大概率也不是冲咱们来的。” 唐长生把账册重新翻开。 “是冲盯着咱们的那些人来的。” 这话一出来,苏沐橙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有人在杀探子,不是他们的人,也不是任何一方的人,一个身份不明的第三方,无声无息盘在队伍周围,专门咬伸过来的手。 “你不担心?” 唐长生没抬头。 “替我杀探子的人,我担心什么?” “万一人家不是替你杀的呢?” 唐长生翻了一页。 “那更不用担心,一个连我的营地都不靠近的人,暂时威胁不到我。” 苏沐橙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去,转身往灶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万一那个人杀完探子,下一个杀你呢?” 唐长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 夜里。 营地熄了火,只留两堆暗炭,哨兵分两班,马达亲自盯前半夜。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光线暗的只能看见三丈以内的东西。 营地北边五里外,一片乱石岗。 五皇子府的探子张顺趴在一块青石后头,手里攥着炭笔,借着仅有的一点月光在册子上记录。 “荒州王队伍约七百八十人,扎营于枯河谷西侧,无壕沟,无拒马,仅设明哨四处,暗哨不明~” 炭笔停了。 张顺的耳朵动了一下。 身后有声响,极轻,几乎辨不出是什么。 他没回头,右手从腰间慢慢摸向短刀柄。 跟了刘全七年,他把警觉刻进了骨头。 张顺屏着气,数了十个呼吸。 安静。 风声,虫鸣,远处的马打了个响鼻。 他松了松肩膀,重新低头去写。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 张顺的脖子被扣住了,虎口精准卡在喉结两侧的动脉上,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发不出声。 炭笔掉在地上。 张顺的短刀出了一半,还没拔出来~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腕关节。 这两个动作之间没有任何间隔,同时完成的。 他被翻了个面,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绿了一瞬。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面前那个人身上。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是个女人。 身量不高,肩窄腰细,但压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稳的纹丝不动。 张顺的嘴被堵着,发不出声,他拼命挣动,脖子上的力道收紧了一寸。 蒙面女人低下头,凑到他耳边。 没说话,只是从他腰间抽走了那本册子。 翻开,看了一眼,合上。 然后~ 一根指头点在张顺的太阳穴上。 内力灌入。 张顺的身体猛弓起来,又落下去,手脚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蒙面女人站起身,把册子塞进怀里,扫了一眼营地的方向。 五里之外,暗炭的微光隐约可见。 她没有走过去。 转身,往乱石岗深处没入。 …… 第二天清晨。 马达骑马巡了一圈回来,脸色怪的很。 “殿下。” 唐长生正啃一个冷馒头。 “后面吊着的那个步行客,没了。” 唐长生嚼馒头的动作慢了半拍。 “什么叫没了?” “人没了,东西还在,褡裢扔在路边一棵树底下,里头装着干粮和一套换洗衣裳,还有一把匕首,人不见了,地上有拖痕,往西拖了二十步,进了树林就断了。” 赵子常凑过来。 “和前天那个一样?” 马达点头。 “一模一样,拖痕的间距、深浅,几乎没差别,是同一个人干的。” 营地里安静了一阵。 断臂老兵蹲在灶坑边添柴,头也不抬的冒了一句。 “三天干掉两个探子,还全是无声无息的,这人要是冲咱们来,咱们夜里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顾小山打了个哆嗦。 “别说这种话,我今晚还睡不睡了?” 唐长生把剩下半个馒头塞给顾小山,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 这个人已经在队伍附近活动至少三天了,杀了两个确认的探子,很可能更多,手法干净,不留活口,不进营地,不暴露自己。 图什么? 如果是帮忙,为什么不现身? 如果是敌人,为什么只杀探子不杀他? “马达。” “属下在。” “从今天起,斥候巡逻范围缩到三里以内,外围的事~” 他顿了一下。 “不要管了。” 马达张了张嘴,把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子常凑过来,压着嗓门。 “殿下,当真不管?万一……” “她不会进来。” 赵子常愣住了。 …… 队伍开拔,往南。 官道两侧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走。 顾小山骑在马上,总觉得后脖颈发凉,扭头往林子里看了三回,什么都没看见。 第四回扭头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树干上,新鲜的刀痕。 一道竖切,半寸深,树皮翻卷着,切口处的树汁还没干。 就在官道边上,离队伍不到十步。 顾小山的马往前走了两步,他回头再看…… 刀痕下方的树根处,搁着一只死鸟。 喉咙上一道细口子,血流干了,羽毛还是蓬的。 是被人杀的。 顾小山把这事跟断臂老兵说了。 断臂老兵骑在马上,独臂夹着缰绳,歪头看了他一眼。 “只杀了只鸟?” “就搁在树根底下,摆的整整齐齐的。” 断臂老兵嗤了一声,往前看。 “那就是在打招呼。” “跟谁打招呼?” 断臂老兵没再接话,催马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第一卷 第48章 敛息诀 两天后。 队伍行至丘陵地带,地势渐渐抬高,官道变窄,两侧的矮树换成了黑松林,密密匝匝的松针把日头遮去大半。 唐长生坐在一块倒伏的枯木上,面前摊着匪寨搜出来的舆图,边角发黄,标注潦草,但山川走势画的不含糊。 顾小山从林子边上溜达过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方圆十步没别人,蹲到唐长生跟前。 “主人。” 唐长生抬了一下眼皮。 这称呼只有私下才用。 “我觉得后面帮我们清理探子的那个人,对我们没有恶意。” 唐长生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这两天马达又搜到了三具探子的尸首,一个扔在沟里,两个埋在松树底下,手法跟之前一样,拖痕间距、切口深浅,全出自同一个人。” “六个探子,其中有两个身上带着断刀,刀口上有内力淬过的痕迹~那是二品武夫的兵器。” “二品,搁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了。” “结果呢?跟砍瓜切菜似的,一刀毙命,连还手的痕迹都没有。” 唐长生把舆图折了一下。 “所以?” “她至少是一品武夫。” 顾小山压着嗓门,把声音掐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甚至可能是宗师。” 唐长生愣了一下。 宗师。 整个天下,明面上挂着号的宗师不超过两手之数,这种人随随便便拎出来一个,就够搅动一方天地。 偏偏这样一个人,在他队伍外圈蹲了五天,专杀伸进来的探子,自己连营地都不进。 顾小山搓了搓鼻子。 “武道到了这个位份,要是真对我们有恶意,随时都能动手,七百多号人堆在一块儿也拦不住,马达和断臂加起来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但她一直没动。” 唐长生嗯了一声。 “我也这么想。” “但是主人,还有一件事。” 唐长生看他。 “隐三和隐四传回来消息了。” 隐三,隐四。 “前方枯骨岭,已经布下了埋伏。” 唐长生的动作没停,手指沿着舆图上那条官道往南划,在一个标注枯骨的位置点了一下。 枯骨岭,两山夹一谷,东西各有一道陡坡,谷底狭长,前后出口加起来不到三丈宽,打伏击的绝佳地形。 “多少人?” “隐三没摸清全部,但光他看见的就不下两百,布在两侧山坡上,还有人在谷口两端埋了拒马桩和绊马索。” 两百人,正经部署,拦在他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雪豹山刚灭,京观刚立,就有人在前头设好了局等着他。 动作快的过分。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安排好的后手,雪豹山那批人没弄死他,下一招就已经备好了。 “隐三和隐四是怎么从那些人手里全身而退的?” 按枯骨岭的地形,两百多人布好了网,进去容易出来难,他的斥候顶多能远远看一眼就得撤,但隐三和隐四传回来的情报太细了~拒马桩的位置、人数、部署方式~不是远观能看出来的。 顾小山嘿嘿笑了一声。 那笑里带着点得意,是他平时在人前装傻充愣时绝不会露的。 “主人,我们都会一种功法。” 说完这句话,顾小山的身形一晃。 唐长生的瞳孔猛缩。 面前的空地上,刚才还盘腿坐着的顾小山~没了。 人,声音,气息都没了。 不是隐身。 隐身还有气机波动,还有空间挤压的微弱痕迹。 这是? “主人。” 声音从他右手边三步外传来。 唐长生偏头。 顾小山就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但刚才他从正前方消失、出现在右侧的这段距离里,唐长生没有捕捉到任何移动的迹象。 那三息里,他的一切痕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然后在另一个位置重新出现。 “这叫什么?” 顾小山咧了咧嘴。 “敛息诀,前主人给我们的。” “这东西刻在功法里头,我们隐字一脉的人天生就会,不用学,三品以上施展,能维持一炷香,别说两百个人的埋伏圈,就是两千个人面对面站着,也发现不了。” 唐长生沉默了五息。 “枯骨岭那帮人里,有没有领头的?” 顾小山的笑收了。 “有,隐三说在东侧山坡的最高点看见过一个人,灰袍,木簪,面皮干瘦,跟个骷髅似的,那人身上的气机不对,隐三原话是~像一团裹着皮的阴火,看一眼后脖颈就发麻。” 灰袍,木簪,阴火。 不是官兵,不是普通山匪。 唐长生把舆图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牛皮,他抽出腰间的炭笔,在上头画了个简单的地形~两条平行线代表两侧山坡,中间一道窄缝是谷底,前后各一个圈标注出入口。 “拒马桩在哪一端?” “两端都有,但南端的更密,北端只埋了一排,间距大。” 北松南紧。 放进来,堵死退路,往南口赶。 唐长生在南端的圈上划了个叉。 “他们想把我往南口赶,南口外面要么有接应,要么有更大的杀阵。” 顾小山蹲回来,凑着看那张草图。 “主人,我们绕道走行不行?枯骨岭西边有条野径,翻一座小山就能接回官道。” “绕的过枯骨岭,绕不过下一个。” 唐长生把炭笔插回腰间。 “能在三天之内布下两百人伏击圈的,不是一家独大的势力,就是砸了血本要我死,绕一次他再布一次,我绕到什么时候?” 顾小山的嘴抿了一下,没再吱声。 唐长生盯着草图看了十几息。 两百人,正经部署,领头的气机不弱。 他手里七百八十个兵,多数是老兵,能打,但不是精锐,硬冲枯骨岭不是不行,那种地形打起来死伤惨重,赢了也得折损大半。 刚打完雪豹山,伤兵还没养好,再来一场硬仗,他这点家底就见了底。 但不打,就得绕,绕就是认怂,认怂就是告诉所有盯着他的人~京观是虚的,碑上的字是吹的,荒州王不过如此。 “隐三隐四现在在哪?” “还在枯骨岭附近盯着,等主人的令。” 唐长生站起身,把舆图卷好扔给顾小山。 “让他们继续盯,重点盯南口外面,我要知道南口后头到底藏了什么。” “还有。” 唐长生的脚步顿了一拍。 “你说后面跟着的那个人,可能是宗师?” 顾小山点头。 唐长生往营地方向走了两步,停在一棵松树边上,低头看着树根处的泥地。 上面有一道新鲜划痕。 不是刀痕,是脚尖在松软泥土上轻轻蹭过去、留下的一道浅浅的弧线。 弧线的末端指向南方。 指向枯骨岭。 唐长生蹲下来,手指按在那道弧线上,泥土还是湿的。 留下不超过半个时辰。 “主人?” 唐长生没回头。 “她知道枯骨岭有埋伏。” 顾小山凑过来往地上看了一眼,瞳孔一缩。 “而且。” “她先我们一步,已经去了。” 第一卷 第49章 呦,荒州王来了? 枯骨岭。 队伍到谷口的时候,天色刚暗下来,两侧山坡上的黑松林被风刮得沙沙响。 唐长生勒住马,扫了一眼前方。 谷口窄,三丈宽,两侧石壁往上收,松针盖着的山坡上看不清东西,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铁腥味。 兵器在林子里藏久了,铁锈和松脂混出来的那股子味。 赵子常策马靠过来,压着嗓子。 “殿下,拒马桩在前头五十步,隐三标的位置没错。” 唐长生没答话,翻身下马。 他往谷口走了十步。 站住了。 “呦,荒州王来了?” 山坡上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门,笑意盈盈的,不阴不阳。 松林深处,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来。 先是左边坡,再是右边坡,两百多号人举着火把从树后头冒出来,铁甲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弓弩手占了前排,刀盾手列在后头。 谷口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灰袍,黑木簪,颧骨高耸,面皮干瘦,两只眼窝深深凹进去。 郑奎。 他拎着一柄黑铁长刀,刀尖抵在地上,朝唐长生咧了咧嘴。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唐长生没看他。 他在看谷口两端的地形。 北口的拒马桩果然只有一排,间距大,松动,是故意放人进来的。南口看不见,但隐四传回的消息说,那边拒马三排,桩子打了铁箍,人马过不去。 口袋阵。 “赵子常。” “属下在。” “带前营三百人,正面推。” 赵子常愣了一下。 正面推?两百多人的伏击圈,弓弩手占据高处,正面冲那就是送死。 “殿下!” “他们不敢放箭。” 赵子常的嘴闭上了。 唐长生的手指点了一下左侧山坡。 “弓弩手列在前排,但站位太密,每人之间不到两尺,这个间距没法拉满弓。” 赵子常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再看脚下,松针厚了三寸,山坡角度超过四十度,弓弩手要射准了,必须蹲稳重心。但那个坡面上,蹲下去就站不利索了。” 赵子常的呼吸慢了半拍。 殿下从下马到现在,不到二十息,把两百多人的阵型漏洞摸了个干净。 “弓弩是摆设。真正要命的不在山坡上。” 唐长生的手指移到谷底。 “在下面。” 赵子常这才注意到,谷底两侧的石壁根部,有几道新鲜的凿痕,石头被挖掉了一层,刚好能藏一个蜷着身子的人。 “石壁里埋了人。” 唐长生把缰绳扔给旁边的断臂老兵。 “前营正面推,把山坡上的弓弩手引下来。他们不会真射,会退到谷底跟你肉搏——到时候石壁里的人会从背后杀出来。” 赵子常的嗓子眼发紧。 “那属下岂不是腹背受敌?” “不会。” 唐长生看了一眼营地后方。 “后营的人会从侧面绕上左坡,反压弓弩手的退路。石壁里的人一露头,马达带骑兵从北口灌进来,正好夹住。” 赵子常把这套打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严丝合缝。 “去吧。” 赵子常翻身上马。 号角没响,鼓没敲。 三百老兵排成三列纵队,盾在前,枪在后,闷头往谷口推。 郑奎站在谷口中央,看着对面那支队伍沉默地压过来,笑了。 “冲阵?就凭你这几百个老弱残兵?” 他把长刀往地上一顿,两侧山坡上的弓弩手齐齐举弓。 “放——” 话没喊完。 三百老兵已经撞进了谷口。 弓弩手的箭稀稀拉拉射下来,十支里有七支偏了,剩下三支钉在盾牌上,没穿透。 唐长生说的没错。 站位太密,坡面太滑,弓弩手连瞄准的余裕都没有。 赵子常的前营撕开了谷口防线。 枪阵捅进去,第一排刀盾手被顶着往后退,脚下踩着松针和碎石,站不稳,阵型散了。 郑奎的笑没了。 “下坡!全部下坡!” 山坡上的弓弩手扔了弓,抽刀往谷底涌。 正面搅成了一团。 赵子常的老兵打了一辈子仗,论阵战比这帮乌合之众强出两个档次。三列纵队变成楔形阵,像钉子一样嵌进敌阵,往南口方向稳步推进。 郑奎的脸抽了一下。 不对。 这帮老兵的战力远超情报。说好的老弱残兵呢? 谷底的混战持续了不到半柱香,局势已经偏了。 赵子常的前营压着对面打。 后营从左坡绕上去,截断了弓弩手的退路。 马达带着三十匹战马从北口冲进来,铁蹄踏在碎石上震的山谷嗡嗡响。 石壁里埋的暗桩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骑兵的长矛钉回去了。 郑奎的两百多人被切成了三段。 山坡上一段,谷底一段,石壁根儿底下一段,互相看得见,够不着。 郑奎退到南口附近,站在拒马桩后头,胸口起伏着,看着前方溃败的场面。 然后他笑了。 这一笑比刚才那个阴多了。 “荒州王——” 他把长刀横在胸前,刀身上浮起一层暗青色的光。 “你这些兵是不错,打了这一阵,也该精疲力尽了吧。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拦武者?” 他的手往身后一挥。 南口的拒马桩后面,几十个黑衣人掠了出来。 这些人没穿铁甲,没拿盾牌,每人一柄窄刃短刀,脚下生风,身形掠过谷底的乱石堆,直扑赵子常的阵列。 三品武夫。 每一个都是。 几十个三品武夫冲进步兵阵里,跟狼进了羊圈没区别。 赵子常的枪阵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老兵们拼命堵,堵不住。 唐长生站在北口,看着谷底的局面,没动。 顾小山凑过来。 “主人。” 唐长生没说话,只是抬了一下下巴。 顾小山咧嘴一笑,把那副嬉皮笑脸的壳子从脸上摘了个干净。 他转身,朝身后的黑暗处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 唿哨声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在山谷里弹了两弹,传进松林深处。 然后—— 谷底的乱石堆后面、松林的阴影里、石壁的凿痕上方,一个接一个的身影冒了出来。 少年。 全是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稚嫩,身量还没长开,手里各提着一柄窄剑。 隐字一脉。 他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战场上,跟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一样。 郑奎对上了其中一个少年的剑。 三招之内,他觉出不对。 这些少年的剑路怪的离谱,不走正面,专挑刁钻角度切入,每一剑都阴柔至极,像蛇在草丛里游。 但力道不够。 他们体内没有真气跟三品武夫正面对耗,少年们的剑招越来越吃力,手腕在发颤。 郑奎的笑又回来了。 “就这?荒州王藏了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崽子?” 他的长刀一横,把面前那个少年的窄剑磕飞了半尺,少年踉跄后退,肩膀撞在石壁上。 其余几十个黑衣武者也压住了各自对面的少年,场面一边倒。 郑奎心底的弦松了半根。 就在这个间隙—— “给我破!” 唐长生的声音传来,不大,但每一个少年都听见了。 空气炸了。 谷底同时迸发出十几道气机。 不是缓慢的突破,不是循序渐进的蓄力。 是同时。 十几个少年在同一瞬间,入三品。 那个被磕飞了剑的少年一把抓回窄剑,劈手就是一记反撩。 郑奎的长刀挡了上去。 铛。 他的虎口裂了。 刚才那一剑还绵软无力,这一剑——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半边身子都在晃。 三品。 郑奎的脸终于变了。 他往后退了三步,目光扫过谷底。 那十几个少年全变了。 剑路还是那套阴柔诡异的剑路,但速度快了一倍,力道翻了两番。 刚才还被压着打的局面,瞬间翻转。 黑衣武者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去。 郑奎的后脖颈窜起一股凉意。 不能再等了。 他把长刀往地上一插,双掌合在一起。 暗青色的内力从他掌心涌出,沿着手臂蔓延到全身,灰袍被气机撑得猎猎作响。 郑奎是一品武夫。 他的身形暴射而出,直奔唐长生。 所有棋子都不管用的时候,杀主帅。 谷底的风被他带起来的气浪搅成了漩涡,碎石腾空,松针横飞。 赵子常扑过来挡。 被一掌扇飞了。 马达的长矛刺过来。 被两根手指夹住矛尖,拧断了。 断臂老兵横刀拦腰。 郑奎肘击,刀碎了。 三个人拦了三息,没拦住。 郑奎的掌风已经拍到唐长生面前三尺。 一道剑光从谷口上方落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一道白光,从天而降,斩在郑奎的掌风正中间。 气浪炸开,碎石溅了一地。 郑奎被震退七步,脚下的石板踩碎了两块。 他抬起头。 剑光落地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长发用布条束着,练功服沾着露水和松针,袖口卷到小臂。 苏凌薇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凉凉地看着郑奎。 “找我妹妹的路上顺便路过。” 她的剑往前递了一寸。 “介意吗?” 第一卷 第50章 嫂子别动,针还没拔呢 郑奎的嘴咧了一下。 什么离家出走,左相嫡女千里迢迢跑到荒州,还不是来找荒州王的? “当然不介意。” 话落,长刀横劈。 苏凌薇的剑迎上去,铛的一声,两人各退半步。 郑奎的刀比她的剑重三倍,刀身上裹着暗青色内力,每一刀砍下来,苏凌薇的手腕都要吃进去一股闷劲。 三招过去,剑尖开始发飘。 郑奎看出来了。 这女人的剑术不差,但初入一品,境界还没吃透。 又是一刀。苏凌薇的剑架住了,但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了两步,靴底在碎石上拖出白印。 郑奎没追。 他歪着头,上下打量了苏凌薇一眼,啧了一声。 “小娘们,长得倒是水灵。” 他把刀尖往前递了一寸。 “不如从了我,保证让你享受天伦之乐。” 苏凌薇的后槽牙咬紧了。 “好胆!” 这一剑比之前的都快。剑锋划出一道寒光,直取郑奎咽喉。 郑奎侧头躲开,刀背一拍,把剑锋荡到左边,脚下一错步,已经绕到了她的侧面。 快了,太急了。 苏凌薇出招的频率在加快,但每快一分,破绽就多一分。左肩回收不及时,腰部转向过大,脚步跟不上手上的速度。 郑奎不慌不忙,一刀一刀地接,每接一刀都故意卸掉大半力道,不反击,等着。 第十一招。 苏凌薇的一记横斩收势过猛,右肋露出半寸空档。 郑奎等的就是这个。 长刀从下往上挑,刀尖正撩在剑身靠近护手的位置。苏凌薇的虎口一麻,剑脱手了。 窄剑在空中翻了两圈,钉在三步外的石缝里。 刀背已经拍到了。 那一刀没用刃,用的是刀背,拍在苏凌薇的后颈上。力道精准,不重不轻,刚好让人失去意识。 苏凌薇的身体往前栽了下去。 “桀桀桀——” 郑奎发出一串尖细的笑,弯腰伸手就要去抓苏凌薇的衣领。 手没碰到。 一阵风从谷口上方灌下来,不是自然风,带着一股极其浓郁的真气压迫。郑奎的手停在半空,后脖颈上的汗毛齐刷刷竖起来。 有人来了。 来得极快。 脚尖踩在谷壁的岩石上,身形掠过的地方草茎弯而不折,落脚的节奏轻得几乎听不见。 草上飞。 唐长生站在北口,看见了那个身影。 素色绦带,薄纱蒙面,只露一双眼。 是她。 蒙面少女的速度比上次见到的更快。她从谷壁上弹下来,一只手伸出去,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了郑奎的脖子。 虎口卡在喉结两侧的动脉上。 郑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想抬刀,手臂抬了半尺就被一股力道按了回去。从脖子上灌进来的内力顺着血脉往下走,把他全身的真气搅成一团乱麻。 一品? 不,这不是一品。 郑奎的脸涨成了紫红色,眼珠子往外凸。他拼了命想运功抵抗,丹田里的内力刚涌上来,就被那只手掐散了。 “敢欺负我儿媳妇?” 郑奎的瞳仁缩成了针尖。 “活腻歪了?” 手上一紧。 咔嚓。 脖子断了。 五根手指收拢的瞬间,颈椎碎了三节,郑奎的头歪到一个人体不该有的角度,整个人挂在那只手上晃了一下,被甩在地上。 谷底安静了两息。 所有人都看见了。 赵子常的老兵们看见了。那些黑衣武者也看见了。一品武夫郑奎,被一只手掐死了,从出手到结束,不到三息。 黑衣武者中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就是溃败。 蒙面少女没看那些黑衣武者。她蹲下来,把苏凌薇扶起来靠在石壁上,手指搭上她的脉门探了一下。 然后站直身子,转向唐长生。 “荒州王,照顾好她。” 唐长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你到底是谁”或者“上次的话还没说完”或者别的什么。 来不及了。 草叶弹起,素色绦带在火光里晃了一下,人已经掠上了谷壁。 三息之后,彻底没影了。 赵子常愣在原地,枪杆拄着地面。 “殿、殿下……那个人……” 唐长生没理他。 黑衣武者的溃败比预想的更快。领头的郑奎死了,一品武夫被当场捏碎了脖子,这个冲击不是普通人能消化的。先跑的是后排,然后前排也撑不住了,扔了刀往南口涌。 马达带骑兵从后头追杀。 隐字一脉的少年们已经彻底压住了剩下的三品武夫,一个接一个地放倒。 前后夹击,兵败山倒。 唐长生没去管战场收尾。 他大步穿过谷底,蹲到苏凌薇身边,手指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乱,但不危险。后颈挨了一记刀背,有内力震荡残留在经脉里,不算重伤,但如果不及时处理,淤积的内力会堵塞几条关键的经脉,严重了会影响日后修炼。 “断臂。” 断臂老兵小跑过来。 “马车推过来,快。” 断臂老兵扭头就跑。 顾小山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昏迷的苏凌薇,又看看唐长生的脸色。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 马车推到跟前。唐长生一只手托着苏凌薇的后背,另一只手捞起她的腿弯,把人横抱起来放进车厢里。 车帘放下。 唐长生进了车厢,把门帘系死。 车厢里光线暗,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火光。苏凌薇躺在铺了棉垫的车板上,长发散开,脸色苍白,呼吸浅而急促。 鬼门十三针。 这是那个抠脚老头临走之前教他的,说是专门用来疏通经脉淤堵的针法,十三针走的全是人体最刁钻的穴位,有几个在脊椎两侧,有几个在肋骨之间。 但要施针,衣服不能留。 唐长生的手停在苏凌薇的衣领边上。 脑子里有根弦绷着…… 这是苏沐橙的姐姐,左相嫡女,自己名义上的嫂子。 手指碰到衣襟的系带时,动作顿了一拍。 不是犹豫该不该救。是另一种犹豫。 “罪过。” 他低声念了一句,把系带解开了。 外衫褪下来。中衣也褪下来。 火光从帘缝里透进来,打在苏凌薇的皮肤上。 唐长生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该看的东西全看见了。左相嫡女养尊处优二十年,皮肤白得发光,锁骨下方的弧度…… 那块至尊骨突然烫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燥意从骨头里往外涌,顺着血管窜到四肢百骸,脑子嗡了一瞬。 唐长生的牙关紧了。 他把头偏到一边,盯着车厢的木板,从一数到十,心中默念。 这是自己的嫂子。罪过罪过。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根,痛感终于把那股燥意压下去了一截。 “先救人。” 银针入手。 第一针,天柱穴,在后颈正中。唐长生的手稳了下来,指尖捻着针,顺着穴位的方向刺进去半寸,内力循着针尖往里送,把淤积在颈椎处的震荡之力逼散。 第二针,风府。 第三针,大椎。 …… 针针落在脊椎两侧,每一针都要避开骨缝里的细微经络,稍有偏差就是全身瘫痪。 到第七针的时候,苏凌薇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均匀。 第十一针。 第十二针。 最后一针,膻中穴。 唐长生的手悬在她胸口上方,停了三息。 膻中穴的位置在两乳之间。 “……罪过。” 针落下去。 内力送进去的瞬间,苏凌薇全身的经脉同时通畅了,淤堵的真气像开了闸一样往丹田回流。 她的眼皮动了。 唐长生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来。 苏凌薇的眼睛睁开了。 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车厢的顶棚。第二样东西是唐长生的脸,近在咫尺,额头上全是汗。 第三样东西—— 是自己光着的身子。 还有唐长生的手,悬在她胸口正上方,指间捏着一根银针。 苏凌薇的脑子空白了半息。 然后她尖叫出来。 “啊——!!” 车厢外头,正在清点俘虏的赵子常手里的枪差点没拿住。 车厢里传出唐长生的声音,听着又急又慌。 “别动……针,还没拔出来……你别乱动……”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 顾小山的嘴角抽了一下。 “完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主人这回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一卷 第51章 鬼门十三针 “登徒浪子!” 唐长生的脑袋被扇偏了半寸,左脸火辣辣的,手里那根银针差点没捏住。 苏凌薇一把扯过身侧的棉垫捂在胸前,后背贴着车板往角落缩,整个人蜷成一团,攥着棉垫边沿不松手。 “你……” “别动。” 唐长生嗓子压的极低,语速极快。 “针还扎在穴位上,你要是乱扭,膻中穴那根针偏了半分,气血逆冲心包,你会死。” 苏凌薇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被吓住,是膻中穴那根针确实还在,胸口传来的酸胀感提醒着她,这不是恐吓。 “你有三息时间听我说完。” 唐长生把脸转到一边,盯着车帘缝隙,认认真真的不看她。 “你后颈挨了郑奎一记刀背,内力震荡淤在颈椎和胸椎的经脉里,不疏通,轻的真气堵塞,重的半身不遂。我用的鬼门十三针,走的全是脊椎和肋骨之间的穴位,不脱衣服没法下针。” 苏凌薇牙咬着下唇,没出声。 “你现在叫我登徒子也行,再扇我一巴掌也行,但能不能等我把最后这根针拔了再打?” 苏凌薇的呼吸还是急促的。 但身体传回来的感知骗不了人。 从脖子到后腰,原本堵的发胀那股闷痛确实消了,经脉里的真气平稳的回流着,丹田里暖融融的,通畅的不正常。 这种感觉,她练功二十年都没有过。 脸更红了。 “……你早说。” “你醒了就扇我,我往哪说?” 这人说话怎么跟他媳妇一个德性,怼起来不带喘气的。 “嗯……拔出来吧。” “有点疼。” 唐长生转过身来,两只手稳稳的捏住那根银针末端。 “我数三下。一” 针拔出来了。 苏凌薇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弓起,胸口那一小块皮肤上留了个红点,针眼周围泛着微光,那是内力灌过的残痕。 “后背还有两根辅针,得一起清掉,不然真气流到一半又堵回去。” 苏凌薇趴了下去,脸埋在棉垫里,耳根红透了。 “快点。” 唐长生把两根辅针取出来,银针从穴位里退出的瞬间带着一丝酥麻,苏凌薇背脊绷了一下,手指抓紧了棉垫。 “嗯~” 她咬着棉垫边沿,声音含混不清。 唐长生的手顿了一拍。 “还有一根在腰椎,得插进去封穴,不然刚才拔针的位置会漏气。” 苏凌薇的脸从棉垫里抬起来半寸。 “插进来……不要~” 唐长生的手已经落下去了。 银针刺入腰椎旁的穴位,半寸,精准。 苏凌薇整个人弹了一下。 “我说不要!” “这根不拔会瘫。” 苏凌薇的手猛的往后伸,拍在唐长生手腕上。 “到底要不要?” “不要!” 唐长生的手纹丝不动。 “不要拔,还是不要插?” “……” 苏凌薇把脸重新埋回棉垫里。 耳朵尖红的发烫。 最后一根针拔出来的时候,苏凌薇整个人松了下来,从头到脚的经脉全通了,真气回流丹田的那股舒坦劲儿差点让她哼出声。 唐长生把十三根银针收进针囊,转过身面朝车帘,背对着她。 “衣服在你左手边。” 苏凌薇爬起来,抓过衣裳胡乱往身上套,手指哆嗦,系带打了三回才系上。 她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落地的一瞬间踉跄了一步,腿还发软。 外面天已经亮了,谷底的战场在收尾,马达带着人捆俘虏,老兵们三三两两坐在石头上歇气,有人在包扎,有人在啃干粮。 赵子常的枪杆拄在地上,正冲她这边瞅。 目光里带着一股子欲言又止的诡异。 苏凌薇目不斜视往前走,不看任何人,步子又快又急,穿过半个营地,在灶坑旁边找到了苏沐橙。 苏沐橙正蹲在地上烧水,手里拿着一截木柴往火里添。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自家姐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满脸通红的冲过来,手里木柴掉在了地上。 “姐?” 苏凌薇一把拽住苏沐橙的胳膊,把她从灶坑边扯起来,拖着就往旁边土丘后头走。 “姐,你衣服怎么~” “别问。” 拐到土丘后面,确认方圆十步没人,苏凌薇才松了手。 她转过身,双手按住苏沐橙的肩膀,脸上红晕还没退,眼眶泛着水光。 “妹妹。” “啊?” “你要相信我。” 苏沐橙眨了两下眼。 “我们什么都没做。” 苏沐橙的嘴张了一半。 “只是在扎针……他给我扎针,鬼门十三针,经脉淤堵,不扎会瘫,我是不得已才~” 她越说语速越快,手指掐在苏沐橙肩膀上的力气越来越大。 苏沐橙被掐疼了,缩了一下脖子。 “姐,我知道。” 苏凌薇的嘴停住了。 “你知道什么?” 苏沐橙揉了揉被掐红的肩膀。 “鬼门十三针啊,那套针法我见过,走的全是脊椎两侧的穴位,膻中收尾,确实得脱衣服。” 苏凌薇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 “你……你知道?” “嗯。” 苏沐橙歪了下头,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套针法难度挺高的,他竟然会?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她又强调了一遍,声音小了不少。 “我说的是实话,只不过扎针的时候他看了我身子……” 苏沐橙点头。 “嗯。” “你不生气?” 苏沐橙蹲回灶坑边上,把木柴捡起来拍拍灰塞进火里。 “姐姐,我不介意的。” 苏凌薇愣住了。 苏沐橙拨弄着火堆,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个很淡的笑。 “只要你别嫌弃我是私生女就好。” 苏凌薇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左相府嫡女苏沐橙,三岁入族谱,六岁进学堂,八岁练武……但我娘不是正室,姐姐你知道的。” 苏凌薇的手垂在身侧,一点一点收紧。 她当然知道。 苏沐橙的生母是父亲在外做官时收的一个侍女,生下孩子没多久就病死了,父亲把孩子抱回府里,记在正室名下充作嫡女。 这件事左相府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但没人说破,因为父亲不让说。 她也从来没在苏沐橙面前提过这事。 “实在不行~” 苏沐橙转过身。 “我不介意一起的。” 苏凌薇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胡说什么呢!” 她声音拔高了半截,又赶紧压下来,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偷听。 “那是你夫君,我不会跟你抢的!” 苏沐橙歪了下头。 “昨天在谷口你一剑挡在他面前的时候,可不像不抢的样子。” 苏凌薇的脸腾的就红了。 “那是~那是顺路!我路过!” 苏沐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路过。” “从京城路过到荒州。” 苏凌薇咬住了嘴唇。 这死丫头,嘴上挂着不介意,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戳她。 “苏沐橙,你给我听好了。” 她上前一步,指着苏沐橙的鼻尖。 “我来荒州是找你的,爹娘担心你,我自告奋勇来的。” “他看了我的身子,这笔账我迟早要算的。” 苏沐橙眨了一下眼。 “怎么算?” “……” 苏凌薇的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最终一个字没蹦出来,转身就走。 回头丢了一句。 “还有,你不是什么私生女,你是爹的女儿,我的亲妹妹,谁敢拿这事说嘴,我替你削他。” 苏沐橙站在灶坑边上,看着自家姐姐气冲冲的走远。 嘴角弯了一下。 营地另一头,唐长生从马车里出来,摸了一下左脸。 还是肿的。 顾小山颠颠的跑过来,栗子壳还粘在嘴角上。 “主人,您跟嫂子……不对,大小姐那边解释清楚了吗?” 唐长生的手从脸上放下来。 “救了人,挨了一巴掌,扯平了。” 顾小山的目光往他左脸上飘了一下,很快移开。 “那个……断臂叔让我来问,俘虏里有三个人说自己是天机教的,问殿下怎么处置。” 唐长生擦了擦手上残留的药粉,朝俘虏堆那边走。 他到俘虏堆的时候,三个自称天机教的人已经被绑在木桩上了。 中间那个满脸血污,嘴角豁了一道口子,一看见唐长生就往地上吐了口血沫。 “荒州王,你杀了我们护法,大圣使不会放过你的~” 断臂老兵独臂拎着刀把,照着那人后脑勺拍了一下。 “闭嘴,殿下问你话再开口。” 唐长生蹲下来,跟那人平视。 “大圣使。”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什么时候到?” 第一卷 第52章 长生 那人没答。 唐长生也不急。 旁边那两个倒是嘴硬,一个扭着头不看他,另一个干脆闭上了眼。 中间这个满脸血污的反而最先扛不住。 不是唐长生给了什么压力,是谷底那十几具黑衣武者的尸体给的。 他亲眼看见郑奎被人一只手掐碎了脖子,亲眼看见那些三品武夫被一帮半大孩子像砍柴一样放倒。 “大圣使不会来了。” 那人吐了口血沫,嘴角那道豁口还在往外渗血。 “郑奎死了,枯骨岭这条线就断了,大圣使不会为一条断线冒头。” 唐长生没接话。 这人松了嘴,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绝望。跟着郑奎的人见过太多这种状态——主心骨没了,信仰垮的比城墙还快。 “那你说点别的。” 唐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比如,天机教为什么要杀我。” 那人冷笑了一声。 “杀你?我们不是来杀你的。” 唐长生的眉毛动了一下。 “郑奎接的令是活捉。活的荒州王比死的值钱。” “谁的令?” 那人的嘴闭上了。 这一回是真的闭了,不是扛不住,是不敢说。 唐长生看了他三息,没再追问。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句话。 “荒州王。” 唐长生没回头。 “你怎么可能会鬼门十三针?” 脚步顿住了。 唐长生慢慢转过身。 那人盯着他,血污糊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珠子亮的瘆人。 “你是医家传人?” 唐长生没吭声。 “不对。”那人自言自语,语速越来越快。“医家传人不是在聚贤殿吗……” 聚贤殿。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唐长生的后脖颈微微发紧。 那个蒙面少女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也提过这三个字。 “聚贤殿的人亲自观察过你。” 原话。一字不差。 那人还在说。 “聚贤殿里面那些老家伙不可能帮你,更不可能教你鬼门十三针。” 唐长生蹲回去了。 “为什么?” 那人惨笑了。嘴角的豁口扯开了,血又冒出来。 “因为你父皇不会让他们出来的。” 话音刚落。 那人的下巴猛地一合。 唐长生的手伸过去了——晚了半息。 血从那人嘴角涌出来,舌头断了大半截,牙齿上挂着一条血红的肉丝。 “来人!” 断臂老兵冲过来,一只手掰开那人的嘴,已经没用了。血灌进了气管,那人的身体抽搐了几下,脑袋一歪,不动了。 咬舌自尽。 唐长生蹲在原地,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五息。 这人宁可死,也不肯说出是谁下的令。但临死之前偏偏多嘴问了一句鬼门十三针。 不是好奇。 是震惊。 一个天机教的三品武夫,认得鬼门十三针,知道这是医家的东西,甚至清楚医家传人在聚贤殿里——这个信息量太大了。 天机教和聚贤殿之间,有某种联系。 唐长生站起来,往营地后方走。 苏凌薇坐在一棵松树底下,背靠树干,手里捏着一块干粮,没吃,在发呆。 看见唐长生走过来,她的身体本能的绷了一下,干粮差点从手里掉了。 “你……” “姐姐。” 苏凌薇的话卡在嗓子眼。 这人张嘴就叫姐姐,跟之前在马车里扒人家衣服的不是同一个人似的。 “你知道聚贤殿吗?” 苏凌薇愣了。 她预想了十几种唐长生来找她的开场白——道歉、解释、装傻、顾左右而言他——唯独没想到是这个。 “……知道。” 她把干粮放在膝盖上,脊背从树干上离开了半寸。 “聚贤殿,是皇帝招收先秦诸子百家传人的地方。” 唐长生在她对面蹲下来,隔了四步的距离。 “当代各脉首领都在里面。各家各脉,全被你父皇请进去了。” “请?” 苏凌薇的嘴抿了一下。 “请也好,关也好,总之进了聚贤殿的人,这些年没有一个出来过。” 唐长生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痕。 “那医首呢?” “一定在。” 回答的干脆利落。 唐长生抬头看她。 苏凌薇的神色很认真,不是敷衍,是言之凿凿。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乾皇想要长生。” 这四个字砸下来,唐长生脑子里嗡了一声。 乾皇想要长生。 而他叫唐长生。 这个名字是父皇亲自取的。他翻遍了记忆——不管是原主的还是他自己的——都没有找到过父皇取这个名字的缘由。一个痴傻的皇子,丢到荒州自生自灭,偏偏取了“长生”这么个名字。 巧合? 哪有这么多巧合。 “聚贤殿里面的人,外界知道多少?” 苏凌薇摇头。 “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有这么个地方,里面关着各家传人。但具体几个人,什么修为,什么脾性,全是机密。” “但有一件事外面传过。” 唐长生等着。 “聚贤殿里面的首领,最年轻的都有一百多岁了。” 唐长生的手从地面上收回来。 一百多岁。 就算是宗师级别的武者,肉身极限也不过八九十年。超过一百岁还能活蹦乱跳的,要么有延寿的秘法,要么有续命的丹药。 怪不得父皇不让他们出来。 苏凌薇歪了下头,打量着唐长生的侧脸。 “对了。” 她的语调变了,从之前那种就事论事的冷静,多了一丝试探。 “你怎么会医家的鬼门十三针?” “那不是医家的东西吗?你一个痴傻——”她顿了一下,“你一个从前不通武学的皇子,从哪学来的?” 唐长生沉默了两息。 “一个隐世的老头教我的。” 苏凌薇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隐世高人?” “算不上高人。”唐长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松针。“抠脚、偷内裤、嘴碎、教东西只教一半——但他的医术……” 他停了一拍。 那个老头教他鬼门十三针的时候,是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的穴位图,边画边骂,说他笨的跟块石头似的,十三个穴位的顺序背了七遍才记住。 但就是那七遍,每一针的深度、角度、内力送入的频率,精确到了不可能出错的地步。 “独步天下。” 苏凌薇没有立刻接话。 她盯着唐长生看了很久。 “那个老头。”苏凌薇站起来,衣袍上沾的松针一根根往下掉。“现在在哪?”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苏凌薇的牙磨了一下。 这人每个问题都答,但每个答案都只给一半。 “你不觉得奇怪吗?” 唐长生看她。 “一个会鬼门十三针的人,医术独步天下,偏偏隐姓埋名躲在荒州教你。”苏凌薇往前走了一步。“他如果真的独步天下,为什么不在聚贤殿里?” 唐长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老头的医术、老头的修为、老头对聚贤殿的了解——那天蒙面少女出现的时候,老头说过一句话。 “那个女人的轻功……老夫确实在很久以前见过。” 很久以前。 一个一品修为的抠脚老头,见过宗师级的草上飞轻功,会医家秘传的鬼门十三针,知道聚贤殿的存在。 他到底是谁? “苏凌薇。” 苏凌薇的步子停了。 唐长生这是第一次直呼她的全名。 “关于聚贤殿的事,你回京之后帮我查一件事。” 苏凌薇转过身,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干净了,恢复了左相嫡女该有的冷峻。 “谁说我要回京了?” 唐长生的嘴微微张了一下。 苏凌薇低头拍掉衣袍上最后一根松针,头也不抬地丢了一句。 “你还欠我一巴掌没还。走之前,得先把账算清。” 营地那头传来马达的嗓门。 “殿下!斥候在南口外五里发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驿站地窖里——” 他跑到跟前,看见苏凌薇也在,嘴巴一闭,又往回缩了半步。 唐长生摆了下手。 “说。” 马达咽了口唾沫。 “地窖里有二十三口棺材,全钉死了,但里面不是死人。” 唐长生的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是什么?” 马达的喉结滚了一下。 “是兵器。二十三口棺材,装满了兵器,每一件上头都刻着同一个字。” “什么字?” “聚。” 第一卷 第53章 宗师当妈,闺女当媳,这婆媳关系我看不懂 唐长生已经往南口方向走了。 苏凌薇跟了上来,步子比他快半拍,走在右侧,保持着一品武夫对周边气机的感知范围。 驿站就在南口外五里处,三间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院墙豁了个大口子,荒草长到腰高。 马达的人已经把地窖口扒开了,石板掀在一旁,地下冒出一股陈年的霉潮味。 唐长生踩着石阶下去。 地窖不大,四丈见方,顶高不到六尺,他得微微弯腰。 二十三口棺材整整齐齐码了三排,黑漆木面,铁钉封死,每口棺材的盖板上都刻了一个字。 聚。 刻痕不深,但刀法极工整,一刀成型,没有二次修改的痕迹。 唐长生走到最近的一口棺材前,手掌按在棺盖上。木头冰凉,触感干燥,封存了至少半年以上。 “撬开。” 断臂老兵拿刀背撬铁钉,三根钉子弹飞,棺盖往旁边一推。 里面不是普通兵器。 长枪、窄刃、短剑、弩机——每一件都打磨到发亮,枪杆上缠着铜丝,刃口上有淬火后的暗纹。 唐长生拿起一柄窄刃短刀,在指腹上试了一下。 一道白印,血珠渗出来。 好刀。 他翻过刀身,刀柄末端同样刻着一个“聚”字,字迹和棺盖上的一模一样。 顾小山从旁边的棺材里翻出一把弩机,上手拉了一下弦。弩臂的弹性极佳,拉满了几乎没有迟滞,机簧咬合精准,扣下去的声音清脆利落。 “军械级别的做工。”顾小山放下弩机,擦了擦手。“不是民间铁匠炉子能出的货,至少是官造级别。” 二十三口棺材,每口装满了兵器。 粗算下来,够武装三百人。 唐长生把那柄短刀插回棺材里,退后两步,扫了一遍地窖。 这批东西不是随手藏的。棺材的排列间距一致,地窖的湿度被控制过——角落里搁着几袋石灰,用来吸潮,防止铁器生锈。长期存放,有人维护。 “殿下。”赵子常的脑袋从地窖口探下来。“地面上也搜了一圈,驿站后头的马厩里发现了车辙印,很深,载重不轻,从东边过来的,至少走了三趟。” 从东边来。 枯骨岭以东,是衡州地界。 唐长生爬出地窖。 苏凌薇就站在地窖口边上,双臂抱在胸前,后背靠着半截断墙。 “好巧。” 她丢了两个字过来。 唐长生拍掉手上的灰,没接。 “刚跟你聊完聚贤殿,转头就在棺材上看见一个'聚'字。”苏凌薇偏了下头。“你不觉得巧得过分了?” 唐长生当然觉得。 脑子里把时间线捋了一遍——天机教俘虏临死前提到聚贤殿,苏凌薇紧接着补了大量信息,前后脚的功夫,南口外就翻出了刻着“聚”字的兵器。 两种可能。 第一,纯属巧合。郑奎在枯骨岭设伏之前就把兵器藏在了驿站,和聚贤殿毫无关联,那个“聚”字只是天机教某个分支的标记。 第二,不是巧合。这批兵器本身就是聚贤殿的东西,郑奎只是负责保管的中间人,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 巧合很省事,但唐长生从来不信省事的答案。 “查不到就先放着。”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了个话题。 “有件事比这个更让我在意。” 苏凌薇挑了下眉。 “枯骨岭谷底,那个蒙面女人出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她说——'敢欺负我儿媳妇'。” 那个蒙面女人掐碎郑奎脖子之前,确实说了这句话。当时场面太乱,没人细想。但现在被唐长生单独拎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 “儿媳妇。”唐长生又重复了一遍。“她管你叫儿媳妇。” 苏凌薇没说话。 一个宗师级的蒙面女人,管苏沐橙叫儿媳妇。 “你成亲了?” “没有!” 她的嗓门拔高了半截,又硬生生压回去。 “我还是……” 后面半句没说出来,牙齿咬住了下唇。 黄花大闺女四个字卡在喉咙口,死活吐不出来。在一个昨天刚扒了她衣服的男人面前说这句话,比让她再挨郑奎一刀背都难受。 唐长生没追问她没说完的那半句。 “那她为什么叫你儿媳妇?” 苏凌薇的脸僵了半息。 “话说回来。”唐长生的手指在胳膊上叩了一下。“那个女人的修为,比郑奎高出不止一个境界。一品巅峰,甚至可能是半步宗师。” 苏凌薇没接话。 “她叫你儿媳妇,那她是谁的娘?” 苏凌薇的牙咬的更紧了。 你都看了我身子了,还有谁能娶我?那人叫我儿媳妇,该不会是你娘吧—— 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愣是没敢往外蹦。 旁边蹲着啃干粮的顾小山“噗”地一声把嘴里的饼渣喷了出来,呛得直咳。 “殿……殿下,您这话要是让王妃听见了……” “听见什么?” 苏沐橙端着一碗热粥从土丘后面走出来,走到跟前,把粥往唐长生手里一塞。 “谁是黄花大闺女?” 唐长生端着粥没喝。 三步外,苏凌薇的脸已经从僵硬变成了微妙的绯红。 顾小山爬起来就跑。 “没人。”唐长生低头喝粥。“在讨论棺材里的兵器。” 苏沐橙的视线从唐长生脸上扫到苏凌薇脸上,又扫回来。 “姐姐脸怎么红了?” “没红。”苏凌薇转身就走。 “热的。” 苏沐橙看着自家姐姐的背影,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蹲到唐长生旁边。 “王爷,那个蒙面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唐长生把粥碗放在膝盖上。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会无条件保护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吗?” 苏沐橙想了想。 “不信。” “我也不信。”唐长生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所以她不是素不相识。” “马达。” 马达小跑过来,军靴踩在碎石上咯吱响。 “属下在。” “那二十三口棺材,全部拉走,编入辎重。” 马达愣了一拍。“殿下,这批兵器来路不明,万一有什么……” “来路不明的才好用。”唐长生把空碗递给苏沐橙,站起来。“有名有姓的东西,烫手。” 他往驿站后面走,拐过马厩,在车辙印的尽头蹲下来。 辙痕入土三寸,宽度是标准军用辎重车的规格。三条辙印,三趟运输,从东边来,终点就是这个废弃驿站。 衡州方向。 泥土板结,至少是半个月前压下的。 半个月前。 那时候他还没到枯骨岭,甚至还没下雪豹山。 兵器比伏兵先到,布局比战斗更早。 这不是郑奎一个人能调度的链条。 唐长生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地窖的方向。 二十三口棺材,三百套兵器,一个“聚”字。 “殿下。” 是隐三的信号。顾小山从暗处闪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 “隐三在衡州边界截了一封信,送信的人已经处理了。” 唐长生接过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 “棺已收,人未至。速补。——鸣。” 唐长生的拇指按在那个“鸣”字上。 “鸣?” 顾小山凑过来看了一眼。 唐长生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戳,印戳上面—— 一只衔着火焰的凤鸟。 第一卷 第54章 你知不知道我出来一次多不容易 衔着火焰的凤鸟,三爪,翅膀微张,刻得极细。 “鸣凤。” 苏凌薇凑过来,看见印戳的瞬间,喉咙里那两个字蹦出来时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唐长生抬眼。 “你认得?” “宫里的私印。”苏凌薇的指尖在那只凤鸟的翅膀上点了一下。“具体哪一宫的我不清楚,但这个图样只在贵妃以上的位份才能用。” 唐长生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中。 宫里的私印,盖在天机教的密信背面。 “顾小山。” “主人。” “隐三那边,截信的地方再回去看看,有没有第二拨送信的。” “得令。” 枯骨岭以北二十里,松林深处。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帷马车停在岔路口,车辕上的灯笼罩着黑布,光透不出来。 唐昊从车厢里跳下来,靴底踩在松针上没声响。 他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发冠摘了,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挽着,腰间挂的玉佩也换成了素铁的。一身穿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点皇子的痕迹。 唐麟站在车外,背着手。 兄弟俩对面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唐麟先笑了。 “五弟,路上辛苦。” 唐昊没接话。他的目光从唐麟脸上扫到他身后两个亲兵的腰刀上,又扫回来。 “郑奎呢?” 唐麟的笑停了半息。 “死了。” “死了。” 唐昊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速很平。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唐麟跟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臂。 “这就是你叫我来看的好戏?” 唐麟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五弟,话别说这么难听。” “我从帝都出来,绕了三个驿站,换了四辆马车,沿途十二个父皇的眼线,我一个一个避开。” 唐昊的手指点在唐麟胸前的衣襟上。 “你猜我用了多少功夫?” 唐麟没动。 “父皇昨天才召了锦衣卫,今天我就出了京。这一进一出,少说要半个月才能补回行踪上的空。我母妃替我撑着病榻,宫里说我害了风寒,闭门谢客。” “结果我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到了,你告诉我郑奎死了?” 唐麟的嗓子动了一下。 “还有件事,三哥。” “我们的探子都被人干掉了。” 唐麟的脸僵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知道?” 唐麟没答。 唐昊嗤了一声。 “枯骨岭外围方圆十里,我布的人五个,你布的人七个,加上天机教那边的眼线,一共十六个。” “我从北边过来的时候,沿途清点了一遍。” “一个都没找着。” 唐麟的后脖颈渗出一层冷汗。 十六个探子,全没了。 不是被官兵抓的,不是被绿林劫的——绿林劫了会留尸,官兵抓了会传讯。这十六个人是凭空消失的,连尸首都没留。 “郑奎昨天还传了信回水洲。”唐麟的嗓子有些紧。“说一切按计划布置。” “那现在郑奎的尸首在哪?” 唐麟没答。 唐昊看着他。 “三哥,你叫我千里迢迢来看戏,戏台上的角儿先死了一个,台下的看客先少了十六个,你告诉我——” “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你知不知道我出来要瞒过父皇的眼线有多难?” 唐麟的呼吸停了一拍。 松林边上,灰衣幕僚缩着脖子站在马车旁。 他偷眼看了一下两位殿下。 三殿下的脸已经青了。 五殿下平时在朝堂上多温润一个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连骂个下人都不带高声的。 但今天这个五殿下,幕僚不敢看第二眼。 那双眼里没怒气,没火,就是平平的看着三殿下,看得三殿下后退了半步。 幕僚的喉咙咽了一下口水。 宫里都传,五皇子温润如玉,是诸皇子里头脾性最好的一个。 幕僚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今天,他改主意了。 唐麟稳住脚跟。 “五弟,话说回来,那十六个探子……不一定是同一拨人干的。” “不是同一拨。” 唐昊的回答快得让唐麟噎了一下。 “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 唐昊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唐麟手里。 是一根断了的弓弦。 弦的断口齐整,不是磨断的,是利器一刀切的,切口角度精准到只有一种可能——内力贯注的指力。 “我的探子里有一个一品。”唐昊的嗓子压得极低。“死之前抽出了佩弓,弓弦还没拉满就断了。” 唐麟捏着那根弓弦,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一品武夫抽弓的速度,少说也有一息之内。一息之内被人切断弓弦,还顺手要了命—— 这个人的修为,至少一品。 “还有这个。” 唐昊又摸出一片碎布,杏黄色的,半个指甲盖大。 “在我最后一个探子的指缝里抠出来的。” 唐麟接过那片碎布,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雪松。 宫里头才有的熏香。 唐麟的手指抖了一下。 “宫里……的人?” 唐昊没答。 他把弓弦和碎布一起从唐麟手里拿回去,重新塞进袖中。 “郑奎死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聚贤殿?” 唐麟愣住。 “聚贤殿?” “看来没提。” 唐昊转身往马车走。 “三哥,这趟戏我看完了。” “你要回京?” “不回。”唐昊的脚步顿了一拍,没回头。“我去衡州。” 唐麟的眉头终于皱起来。 “衡州?” “枯骨岭驿站的兵器是从衡州来的。” 唐昊抬起一只手,掀开车帘。 “三哥,给你提个醒。” “父皇召锦衣卫的那天晚上,李公公在御书房外面,听见父皇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九的至尊骨,长开了没有。” “三哥,你以为我们在抢一个废物的命。” “父皇以为,我们在动一个他养了二十年的局。” 马车的轱辘滚过松针,没什么声音。 唐麟一个人站在岔路口,手里那根断了的弓弦还没扔。 灰衣幕僚凑过来,小心翼翼。 “殿下……” “闭嘴。” 幕僚把脖子缩回去。 至尊骨。 这三个字他不是头一回听。 老九刚出生那年,钦天监夜观天象,跟父皇报过一句——南斗见骨,紫微相照。 那时候老九还在襁褓里,谁也没当回事。 后来老九发了痴症,钦天监那位主官第二年就死了,死得没声没响。 二十年了。 二十年里,没人再提过至尊骨三个字。 包括他唐麟自己。 水洲方向。 陆沉骑在马上,花白头发的辫子搭在肩上,跟在他身后的是天机教的两个执法堂弟子。 亲兵跑过来。 “执事,前方探路的人回来了。” “郑护法呢?” 亲兵的脸白了一下。 “枯骨岭……失守。郑护法殁了。” 陆沉的身体晃了一下,从马背上没掉下来。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大圣使到哪了?” “还有半日脚程。” 陆沉勒住缰绳。 “传信回去。” “是。” “就说——” 陆沉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医家的人,出聚贤殿了。” 枯骨岭。 唐长生站在驿站的废院里,手里的纸条在指间又翻了一面。 苏凌薇靠在断墙上,看着他。 “那个'鸣'字。”她开口。“我想起来了。” 唐长生抬眼。 “我父亲书房里挂着一幅字,落款就是这个鸣。” “谁的字?” 苏凌薇顿了三息。 “当今……” 她没说完。 院墙外头传来马蹄声。 是马达。 第一卷 第55章 我爹的手印 马达勒马,靴底从马镫上一蹬,人落在驿站院里。 “殿下。” “北边十五里,发现一具尸体。” 唐长生把手里的纸条收进袖口。 “谁?” “一个穿杏黄宫装的女人。” 苏凌薇靠在断墙上的身子直了一下。 马达伸手往腰间一摸,掏出一枚铜牌搁在地上。 “从尸体腰里搜出来的。”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鸣”字,背面是衔火的凤鸟,跟纸条背面的印戳一模一样。 唐长生蹲下去把铜牌捡起来。 “怎么死的?” “脖子被人一只手掐断的。”马达抹了把脸,“颈椎碎了三节。” 掐碎颈椎的手法她昨天才在谷底亲眼见过。郑奎也是这么死的。 “尸体在哪?” “原地没动,属下让两个兄弟守着。” 唐长生站起身。 “带路。” 松林里。 尸体趴在一片厚厚的松针上,杏黄色的宫装下摆翻起来一截,露出里面绛红色的中衣。 人是仰面朝天放着的,应该是被人摆过姿势。 唐长生蹲到尸体旁边。 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保养得极好,发髻上插着一支累丝金凤簪。 簪头那只凤的造型,跟铜牌上的一模一样。 “宫里的人。” 苏凌薇站在三步外,没靠近。 “贵妃位份的私印,加上这身衣裳……鸣字打头的,宫里只有一位。” 唐长生抬头。 “说。” 苏凌薇的喉咙动了一下。 “鸣凤宫的主位。当今圣上的德妃娘娘,鸣德妃。” 唐长生捏着金凤簪的手指顿了半息。 鸣德妃。 记忆里翻不出这个人的影子。原主的童年里,宫里的妃嫔像走马灯,没有一个真心待他的。 但鸣德妃这三个字,刚才那个咬舌自尽的天机教徒,临死前说的不是这个。 那人说的是——你父皇不会让他们出来的。 两条线突然在脑子里撞到一块儿。 “这个人是冲我来的。” 唐长生开口。 苏凌薇看他。 “怎么说?” “她要是冲衡州的兵器来的,不会死在这儿。”唐长生把金凤簪从尸体头上拔下来,搁在掌心翻了个面。“她死在枯骨岭北边,离我营地不到十五里。” “而且——” 他把簪子末端朝苏凌薇晃了一下。 簪尾刻着四个小字。 反乾复秦。 苏凌薇的呼吸停了一拍。 “反乾复秦……” 唐长生站起来,把那支金凤簪揣进袖中。 “马达。” “属下在。” “尸体就地掩埋,做记号。这事不许传到营地。” “是。” 回营地的路上。 苏凌薇走在唐长生左侧,两人脚下踩着松针,半天没人开口。 “你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 唐长生没看她。 “说什么?” “一个杏黄宫装的死人,腰里挂着鸣凤的私印,头上插着写了‘反乾复秦’的发簪,掉在你营地附近——” 苏凌薇的话停了一拍。 “谁不知道你母妃是前朝公主。” 唐长生的脚步顿了半步。 原主的母妃,生下他没几年就病死了。 这是冷宫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苏凌薇没再追问。 走了十几步,她又开口。 “掐死她的人,跟掐死郑奎的,是同一双手。” 唐长生嗯了一声。 “蒙面女人。” “她在替你清场。”苏凌薇的步子放慢了,“鸣德妃要是来找你麻烦的,被她截了,合理。” 唐长生没接这句话。 营地。 苏沐橙正蹲在火堆边上拨弄药罐子,里头熬着的是给伤兵的金疮药。 看见唐长生回来,她把药勺搁下,站起身。 “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不对。” 唐长生把袖口里那枚铜牌掏出来,递到她手心。 “认得吗?” 苏沐橙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鸣凤宫的牌子。”她抬头,“宫里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 “捡的。” “在哪儿捡的?” “树底下。” 苏沐橙看着他,没追问。 她把铜牌还回去。 “鸣德妃前年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两年前的冬天,传出来的消息是急病。”苏沐橙重新蹲回火堆边,“宫里办的丧,没声张。” “两年前。” 唐长生重复了一遍。 两年前他还在冷宫里啃冷馒头。原主那时候的痴症最重,连人都认不全。 “一个死了两年的妃子。” 他低声开口。 “尸体怎么还是热的?” 苏沐橙拨弄药罐的手停住了。 火堆里一截松枝爆开,火星溅到她手背上,她也没躲。 “你说什么?” 唐长生把铜牌收回袖中。 “马达发现她的时候,尸首还没凉透。” 营地外头,隐三从松林里钻出来,一身的尘土,膝盖磕破了一块。 他单膝跪在唐长生面前,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纸条。 “主人,又截了一封。” 唐长生展开。 这回纸上只有六个字。 “鸣德未死,速归。” 落款处盖的不是凤鸟印,是一枚朱砂手印。 手印的拇指根部,少了一截。 苏凌薇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怎么了?” 唐长生抬眼。 苏凌薇盯着那枚缺了拇指的手印,嘴唇动了两下。 “这是我爹的手印。” 第一卷 第56章 赵子常的师傅 “你父亲?” “我爹左手拇指少了一截,小时候被刀削的,这事外人不知道。” “左相在衡州密谋了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 唐长生盯着她看了三息,她没躲。 不是不想说,是真不知道。苏玄那只老狐狸,连亲闺女都瞒着。 “既然你想知道~” “不如我们改变路线。” 唐长生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从衡州那条路回荒州。” 从衡州绕回荒州,多走七天的路,但衡州是兵器的来路,是密信的去向,也是左相那只手伸过来的方向。 七天换一个答案,不亏。 “主公。” 赵子常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枪杆拄在地上,半个身子探在院墙豁口处。 “从衡州回荒州的话,会经过龙山。” 唐长生偏头看他。 赵子常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挠了一下后脑勺。 “我也想回去看看我师傅了。” 唐长生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 “不如我们~” “行。” 赵子常的话被截断了,嘴还张着。 唐长生已经转身往营地走了。 “改道衡州。” …… 队伍拔营,转向东南。 官道从丘陵地带往下走,地势渐缓,黑松林退去,换成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空气里的寒意淡了一层,风里带着一股泥土翻新的味道。 唐长生骑在马上,赵子常策马跟在右侧。 “子常。” “属下在。” “龙山真的有龙?” 赵子常愣了一拍,然后咧嘴笑了。 “有啊。” 唐长生扭头看他。 赵子常的笑收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认真。 “我师傅就是守护神龙的其中一个种族。” 马蹄踩在碎石上,嗒嗒嗒响了几步。 唐长生没吭声。 守护神龙的种族,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当故事听,但从赵子常嘴里说出来~ 这人二十岁出山,一年入三品,枪法能把一品武夫逼退三步,龙山教出来的东西,本身就不是凡品。 “你师傅什么修为?” 赵子常的枪杆在马背上磕了一下。 “不知道。” 唐长生挑了下眉。 “真不知道。” 赵子常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我在山上学了十二年枪,从没见师傅出过全力,有一回我偷看他练功,就看见他站在崖边上,手里没拿东西,对着山谷比划了一下。” “然后呢?” “对面那座山头上的松树,齐刷刷断了一排。” 唐长生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半分。 隔着一座山谷,徒手断树。 这不是一品,也不是宗师。 这是什么? “子常,你师傅~” 话没说完。 赵子常的身体猛地绷直了,枪杆从马背上弹起来,横在胸前。 同一瞬间,队伍前方的斥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 马达的嗓门从前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紧绷。 “殿下!前方三里,有人拦路!” 唐长生勒住马。 队伍停了,七百多号人的脚步声、马蹄声、辎重车的吱呀声,在两息之内全部消失。 安静得不正常。 唐长生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十步。 官道尽头,一个人站在路中间。 灰袍,没有。黑衣,没有。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卷到小臂,脚上一双草鞋,头发用一根麻绳随便扎着,散了大半。 四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量,不胖不瘦,长了一张极普通的脸。 普通到扔进人堆里,三步之外就认不出来。 但他站在那里,整条官道的空气都变了。 这种感觉他只在一个人身上体验过~那个蒙面女人掐死郑奎的瞬间。 赵子常已经冲到了他前面,枪尖指着那个青衫人,枪杆在微微颤,枪杆里灌注的真气被对方的气场激得嗡嗡响,互相排斥。 “殿下,退后。” 赵子常的嗓子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唐长生能听见。 “这个人~至少是宗师。” 青衫人站在三十步外,歪了下头,打量着唐长生。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温和,很随意,跟巷口碰见熟人打招呼没什么两样。 “荒州王殿下。” 他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唐长生耳朵里,中间没有任何衰减。 “在下天机教大圣使。”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赵子常的枪尖猛地下沉了三寸,整条枪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下压,他膝盖弯了一瞬,咬着牙撑住了。 “久仰。” 青衫人又笑了一下。 “听说殿下灭了我教二圣使,又杀了郑奎护法。”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草鞋踩在碎石上,又往前走了一步。 “今日,在下亲自来取殿下项上人头。” “不介意吧?” 赵子常的枪尖抖了一下,整个人暴喝一声,枪出如龙,直刺青衫人面门。 青衫人没动。 枪尖刺到他面前一尺的位置~停了。 不是赵子常收手,是枪尖刺不进去了。 空气在那个人周身一尺的范围内,硬得跟铁似的。 赵子常双臂青筋暴起,枪杆弯成了弓形,枪尖纹丝不动。 青衫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枪。 “龙山的枪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搭在枪尖上,轻轻一弹。 赵子常整个人倒飞出去,连人带枪砸在官道上,碎石溅起三尺高。 唐长生的瞳孔缩了。 一根手指,弹飞了三品巅峰的赵子常。 青衫人收回手指,重新背到身后,看着唐长生。 “殿下身边的人,就这点本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步。 唐长生胸腔里,至尊骨的冷意陡然加剧,从骨缝里往外蔓延,顺着血脉窜向四肢。 不是恐惧,是骨头在警告他~这个人,能杀他。 队伍后方,顾小山的身形已经消失了,隐字一脉的少年们散入两侧灌木丛中,无声无息。 但唐长生清楚,这些人加在一起,在宗师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青衫人的第四步迈出来了。 二十步。 唐长生没退。 不是不想退,是退了没用,宗师要杀人,三十步和三百步没有区别。 他的手按在腰间,指尖触到了那枚铜牌的边缘。 鸣凤宫的铜牌。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蒙面女人,现在在哪? 青衫人的第五步落下。 十五步。 风停了。 然后~ 官道左侧的灌木丛里,一道白光炸出来。 不是剑光,是一根枪。 一根通体雪白的长枪,枪尖上缠着金色纹路,从灌木丛深处射出,带着一股能把空气撕裂的尖啸,直取青衫人后心。 青衫人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偏了下头。 枪尖擦着他的肋骨飞过去,钉在官道上,入土三尺,枪尾嗡嗡震颤。 灌木丛里走出一个人。 白发,赤足,身上披着一件兽皮坎肩,露出古铜色的胸膛,七十来岁的面相,但步子稳得不像老人。 赵子常从地上爬起来,满嘴血沫,看见那个白发老人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师……师傅?!” 白发老人没看他。 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青衫人,嘴里吐出两个字。 “滚。” 第一卷 第57章 师兄 青衫人的笑没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白发赤足的老人,草鞋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停了。 “龙山的人。” 白发老人没接话,走到那根钉在地上的白枪旁边,一只手拔出来,枪尾在空中甩了个弧,搭在肩上。 动作随意得过分。 青衫人的双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 这个姿势变化极细微,但唐长生看见了~从背手到垂手,是从不设防到随时出手的转换。 大圣使怕了。 “老夫说了一个字,”白发老人歪着头,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情绪,“没听见?” 青衫人嘴角抽了一下。 “前辈是龙山哪一脉的?” “你配问?” 这三个字出来,谷底的空气压了一层,不是气机释放,是纯粹的气势碾压。 赵子常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的血还没擦,整个人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激动。 十二年。 他在山上待了十二年,师傅从没在他面前对外人动过手,今天是头一回。 青衫人沉默了三息。 他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 白发老人的枪从肩上滑下来,枪尾点地,嗡的一声闷响,脚下碎石炸开一圈。 “再退半步,就是你的坟。” 青衫人的脚定住了。 唐长生站在北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大圣使,天机教排第一的人物,宗师修为,刚才一根手指弹飞赵子常,气场能把空气压成铁板,现在被一个赤脚老头堵在路中间,进退不得。 “前辈。”青衫人的嗓子终于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了,“天机教与龙山素无恩怨,今日之事~” “你在我徒孙面前动手。” 白发老人往前迈了一步。 枪没动,人没动,但青衫人的衣摆往后飘了半尺。 “还想跟老夫讲道理?” 青衫人喉结滚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唐长生的方向,又收回来。 “在下记住了。” 话落,身形往后一退,不是走,是掠,脚尖点地,整个人倒射出去,三息之间退出了五十步。 白发老人没追。 枪尾往地上一顿,碎石震起半尺高,又落回去。 “下次再来,留条命在这儿。” 青衫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灌木丛里。 谷底安静了十息。 然后马达的嗓门炸开。 “他娘的!宗师!活的宗师!” 断臂老兵拄着断刀站在原地,独臂上的肌肉还绷着,半天才松下来。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一品武夫翻江倒海,但宗师~那是话本子里的东西,是说书先生拍惊堂木才会蹦出来的词。 今天亲眼看见了。 一个赤脚老头,一根枪,一个字,把天机教的大圣使吓退了。 赵子常已经跪下了。 膝盖砸在碎石上,咚的一声。 “师傅!” 白发老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嫌弃。 “出山一年,就这点出息?” 赵子常的脑袋低下去了。 “刚才那一枪,你要是接不住,回山劈三年柴。” 赵子常嘴动了一下,没敢辩解。 白发老人把枪往地上一插,枪身笔直立着,纹丝不晃,转过身看向唐长生。 唐长生迎上那道视线。 老人的眼浑浊,但浑浊底下压着的东西,比青衫人的气场还重。 “你就是荒州王?” 唐长生点头。 白发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嘴里嘟囔了一句。 “至尊骨……果然长开了。” 唐长生后背一紧。 至尊骨三个字,第二次从别人嘴里听见,第一次是顾小山转述的~父皇在御书房问李公公的那句话。 “前辈认得至尊骨?” 白发老人没答,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随手往旁边一扔,碎石飞出去,没入三十步外的石壁里,无声无息,连个坑都没留。 “老夫不是来帮你的。” 唐长生等着。 “老夫是来找一个人的。” 白发老人的视线从唐长生身上移开,扫了一圈谷底,最后落在官道左侧的松林深处。 “出来吧。” 他嗓门不大,但穿透力比青衫人还强,每个字都往松林里钻。 林子里没动静。 白发老人眉头皱了一下。 “藏了五天了,还没看够?” 松针动了。 一道素色绦带从林间闪过,极快,但在白发老人面前,这个极快慢得跟散步一样。 蒙面女人落在官道边上,薄纱遮着半张脸,只露一双眼。 她站在那里,没有之前掐死郑奎时的凌厉,整个人气势收敛了大半。 赵子常的枪差点没拿住。 这就是那个杀了六个探子、掐碎郑奎脖子的蒙面女人? 白发老人盯着她看了五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更接近于一种压了很久的疲惫。 “二十三年了。” 蒙面女人没动。 “你从聚贤殿跑出来,就为了守着这个小子?” 唐长生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上发凉。 聚贤殿。 她是聚贤殿里出来的人。 蒙面女人终于开口了,嗓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师兄。” 白发老人的枪从地里拔出来,枪尾在石板上磕了一下。 “别叫我师兄。”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当年不告而别,师傅找了你十三年,找到死都没合眼。” 蒙面女人的肩膀塌了一寸。 唐长生站在原地,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往一块儿拧。 龙山,聚贤殿,师兄妹。 蒙面女人是龙山出身,后来进了聚贤殿,二十三年前逃出来,她管苏凌薇叫儿媳妇,她一直在暗中保护他。 她是~ 白发老人转过头,看了唐长生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 “小子,你娘的事,该问问她了。” 蒙面女人的手抬起来,按在薄纱边缘。 唐长生呼吸停了半拍。 薄纱揭开了一半,露出的那半张脸,轮廓清晰~高鼻梁,薄唇,下颌线利落。 和他照镜子时看见的那张脸,有七分相似。 第一卷 第58章 怪不得太子查到你是被毒死的 “你和我什么关系?” 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唐长生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开口之前牙关咬了多紧。 蒙面女人没答。 她把薄纱彻底摘了下来。 完整的一张脸露出来,高鼻梁,薄唇,下颌线利落,眼尾微微上挑。 四十出头的年纪,但皮肤紧致,看着不过三十。 赵子常的枪杆从手里滑了半寸。 他的目光在唐长生和那个女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脖子转了两个来回,嘴巴张着合不上。 这两张脸搁一块儿,不用说话,谁都看得出血缘。 “怎么跟我长得这么像?” 唐长生往前走了一步。 女人没退。 她站在那里,素色绦带垂在肩侧,风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到脸颊边上,整个人的气势从刚才掐碎郑奎脖子时的凌厉,变成了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柔软。 “我是你母妃。” 唐长生的脚步停了。 说不上震惊。 原主的记忆里,母妃的脸早就模糊成了一团雾,但身体里残存的本能在这一刻疯狂地往外涌,骨头认人,血脉认人。 白发老人把枪往肩上一搭,退到十步开外,背过身去。 赵子常也跟着退了,拽着还在发愣的顾小山。 谷底只剩两个人。 唐长生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为什么。”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质问。 “我很小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冷宫里的太监说的,宫女说的,连偶尔路过的嫔妃都在背后嚼舌根,杨贵妃薄命,病死了。” 他的嗓子压得很低。 “为什么从那之后就消失了。” 女人的肩膀塌了一寸。 她没有立刻回答,抬起手,像是想摸唐长生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因为我是前朝公主。” “我不死,前朝那些残余势力就会把复国的念头寄托在你身上。” “我不死,你父皇容不下你。” 她的嗓音低哑,每个字都咬得很轻,但字字清晰。 “只有我死了,你才能活下去。” 唐长生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二十年。 这具身体在冷宫里啃了二十年冷馒头,被所有人当傻子看了二十年,原主的痴症到底是天生的还是被逼的,现在已经说不清了。 但有一件事说得清,这二十年里,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真相。 “太子的人查到你是被毒死的。” 唐长生开口,语速不快。 “那也是假的?” 女人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里全是苦涩。 “你以为那些探子能那么轻易查到我的死因?” “那只不过是故意放出去的消息。” 唐长生的脑子里咔嚓一声,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怪不得。 太子那天在他府上说,可能是故意让我探到的,至于为了掩饰什么,我还没查清楚。 原来如此。 放出被毒死的消息,是为了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谁下的毒上面,没人会去追问,人到底死没死。 一招障眼法,骗了满朝文武二十年。 “那你现在怎么能突然现身?” 唐长生抬起头。 “既然装死是为了保我,你现在露面,不是前功尽弃?” 女人沉默了三息。 “你以为你父皇不知道?” 唐长生的脊椎一节一节发紧。 “他是故意的。” 女人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嗓门,像是怕隔墙有耳。 “他想借我现身,再加上你这个有着前朝皇室血脉的皇子,把前朝残余势力一网打尽。” 唐长生的手指蜷了一下。 父皇养了他二十年。 养的从来就是饵。 至尊骨,前朝血脉,痴傻皇子,荒州封地,每一步都是棋,每一子都落在二十年前就画好的棋盘上。 他唐长生,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一枚钓鱼的活饵。 “所以黑冰卫找上我,也在他算计之内?” 女人点头。 “鸣德妃的人出现在枯骨岭,也在他算计之内?” 又点头。 唐长生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股从骨头里涌出来的冷意被他压回去了。 他不是不怒,是怒了没用。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想掀桌,得先活着走到桌边。 “行了。” 白发老人的声音从十步外传过来,枪尾在石板上磕了一下。 “别叙旧了。” 他转过身,浑浊的老眼扫了唐长生一眼,又落在女人身上。 “你跟我回龙山躲躲。” 女人的身体绷了一瞬。 “师兄……” “叫你别叫我师兄。” 白发老人的枪往肩上一甩,语气里带着二十三年没消化完的火气。 “师叔他老人家还在,你自己回去跟他交代。” 女人的脚步钉在原地。 整个人的气势又塌了一层。 刚才掐碎一品武夫脖子的那双手,此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师叔……还在?” 白发老人哼了一声,没接话,拎着枪往官道北边走了。 唐长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二十三年前从聚贤殿逃出来,假死脱身,暗中守了他不知道多少年。 一品巅峰甚至半步宗师的修为,杀探子,杀郑奎,杀鸣德妃的人,手法干净利落,从不犹豫。 但现在听见师叔还在四个字,整个人抖得跟个孩子似的。 “母妃。” 女人转过身。 唐长生看着她。 “龙山的事,回头再说。” 他顿了一拍。 “但有件事我现在就要问清楚。” “父皇要一网打尽前朝势力,用我当饵,他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女人的唇抿成一条线。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她肩上的素色绦带往后飘。 “冬至。” 她吐出两个字。 “荒州祭天大典那天,所有前朝余孽都会现身。” 唐长生的手指在袖口里摸到了那枚鸣凤宫的铜牌,金属冰凉,硌着指腹。 冬至。 距今不到两个月。 “殿下!” 马达的嗓门从队伍前方炸开。 “衡州方向来了一队人马,打的是……” 他的话卡了一下。 “打的是龙旗!” 唐长生和女人同时转头,看向官道尽头。 尘土飞扬的地平线上,一面明黄色的旗帜正在逆风展开。 龙旗。 天子亲军的旗。 第一卷 第59章 老九,你娘的坟该修了 龙旗。 明黄底子上绣着五爪金龙,旗杆顶端的铜龙头在日光下反着冷光。 唐长生心想。 母妃刚摘了面纱,龙旗就到了。 这个时间差,精准得让人后背发麻。 “走。” 白发老人的枪尾在地上一顿,转身就往松林里掠。 蒙面女人——不,他的母妃,身形一闪,跟了上去。 但她走之前回了一下头。 那一眼落在唐长生身上,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唐长生读出来了。 “小心。” 两个人的身影没入松林深处,松针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快。 从龙旗出现到两人消失,前后不到五息。 马达已经策马冲到唐长生跟前。 “殿下,来了约三百骑,前锋打的是天子亲军旗,后头跟着一辆四马青帷车,车顶挂着金铃。” 金铃。 唐长生的手指在袖口里摸到那枚鸣凤宫铜牌,又松开了。 金铃是传旨太监的规制。 来传旨的。 赵子常拄着枪杆站起来,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整个人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一样。 “殿下,接不接?” 唐长生没答。 三百骑天子亲军,加一辆传旨的马车。这个配置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宣旨的。但三百骑的护卫规格,远超普通传旨的标准。 要么圣旨的内容极重要。 要么,车里坐的人极重要。 “接。” 唐长生把袖口整了一下,转身往官道正中走。 “全军列阵,不动兵器,不放箭,但弓上弦。” 马达愣了半拍。 “上弦但不放?” “对方要是只传旨,咱们恭恭敬敬接着。对方要是想动手——” 唐长生的脚步没停。 “三百骑而已。” 赵子常的枪杆在地上磕了一下,转身跑向队伍。 号令无声传下去,七百多老兵在半柱香之内列好了阵。前排盾牌手蹲低,后排弓弩手搭箭上弦,弓臂压着没拉,枪兵列在两翼。 苏凌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唐长生右后方三步的位置,手按在剑柄上。 苏沐橙从灶坑那边跑过来,被顾小山一把拦住。 “王妃,后面待着。” “放开。” 顾小山没放。苏沐橙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但手没松。 “主人说的,您在后面。” 苏沐橙咬了下牙,没再挣,但脚尖踮起来往前看。 官道尽头,尘土越来越近。 三百骑的马蹄声汇成一片闷雷,地面在微微震动。 前锋骑兵到了百步外,勒住马,分成两列往两侧散开,让出中间的路。 青帷马车从骑兵中间驶出来,四匹黑马拉着,车顶的金铃叮当响,在风里碎成一串。 马车在唐长生面前三十步停下。 车帘没动。 唐长生站在原地,没跪,没行礼,两只手垂在身侧。 按规矩,天子亲军到场,藩王应当出迎三十步,单膝跪接。 他一步没动。 三百骑的骑兵里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手摸向腰间刀柄。 “放肆。” 车帘里传出一个尖细的嗓门,不阴不阳的。 “荒州王见天子亲军不跪,是要造反?” 唐长生没吭声。 车帘掀开了。 下来的是个太监。五十来岁,白净面皮,身量不高,穿着绛红色的内侍袍,腰间挂着一块玉牌。 唐长生的视线落在那块玉牌上。 御前司的牌子。 李德全。 父皇身边的大太监。 这个人亲自来了。 李德全踩着脚凳下了车,拂尘搭在臂弯里,笑眯眯地看着唐长生。 “九殿下,好大的架子。” 唐长生没接这句话。 李德全也不恼,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 “荒州王唐长生接旨。” 唐长生没跪。 李德全的笑僵了半息。 周围三百骑的气氛骤然紧了一层,有马打了个响鼻,骑兵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赵子常的枪尖微微抬了一寸。 “李公公。”唐长生开口了。 李德全看着他。 “本王在荒州,按例接旨不跪。” 李德全的眼皮跳了一下。 藩王接旨的规矩,确实和京中不同。太祖立藩时定过规矩——藩王于封地之内,接旨可立而不跪,以示天子信重。 这条规矩就没人用过。 因为没有哪个藩王敢用。 李德全把拂尘换了只手,笑又挂回来了。 “殿下好记性。”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绢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荒州王唐长生,就藩以来,剿匪安民,颇有建树。今闻此地匪患渐平,朕心甚慰。特赐金甲一副,良马十匹,绢帛三百匹,以彰其功。” 顿了一下。 “另——” 李德全的嗓门压低了半分。 “着荒州王即日起兼领衡州军务,衡州驻军三千,悉听调遣。钦此。” 赵子常的枪杆差点没拿住。 衡州军务?三千驻军? 一个被丢到荒州自生自灭的废物皇子,突然被加封了衡州的兵权? 唐长生接过圣旨。 衡州是兵器的来路,是密信的去向,是左相伸手的方向。父皇把衡州军务塞到他手里,不是信任,是把他往棋盘中央推。 饵要放在鱼最多的地方,才能钓上大鱼。 “殿下?”李德全歪着头看他。 唐长生把圣旨卷好,塞进袖中。 “替本王谢父皇隆恩。” 李德全点了点头,拂尘一甩,转身要往马车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对了。” 他没回头,嗓门轻飘飘的。 “陛下还有一句话,没写在旨上。” 唐长生等着。 李德全侧过半张脸,那张白净的面皮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底。 “陛下说——老九啊,你娘的坟,该修一修了。” 李德全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金铃又响起来。 三百骑调转马头,尘土扬起,往来路退去。 你娘的坟,该修一修了。 父皇什么都知道。 母妃现身,他看见了。龙山的人来了,他也看见了。从头到尾,每一步都在那个人的棋盘上。 “殿下。”顾小山从暗处冒出来,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壳子不见了。 “刚才李德全下车的时候,车厢里还有一个人。” 唐长生偏头。 “没下来,但我看见了帘缝里露出来的半截袖子。” 顾小山的嗓子压到了极限。 “明黄色的。龙纹。” 唐长生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指尖冰凉。 明黄龙纹。 那辆马车里,坐着的不只是李德全。 还有一个穿龙袍的人。 “哪个方向走的?” 顾小山往北一指。 “往衡州去了。” 第一卷 第60章 能人异士来投 “往衡州去了。” 唐长生站在原地,盯着官道北端扬起的尘土看了十息。 三百骑天子亲军,一辆挂金铃的青帷马车,车厢里坐着一个穿明黄龙纹的人。 往衡州去了。 他刚拿到衡州军务的圣旨,那边就有个穿龙袍的人先他一步过去了。 棋盘上又多了一颗子。 “殿下。”马达凑过来,压着嗓门。“要不要派人跟上去?” “跟什么?”唐长生把圣旨从袖中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人家三百骑,你派几个人跟?” 马达的嘴闭上了。 唐长生转身往营地走。 走了三步,停住。 “老马,这两天沿途碰见的商队、散客,都往哪个方向走的?” 马达愣了一拍,回想了一下。 “往东。都往东走。” “衡州方向?” “对,属下还纳闷来着,这条道平时没什么人走,这两天突然多了不少生面孔,有赶车的,有骑马的,还有几个背着兵器的江湖人。” 唐长生的手指在圣旨的绢帛边缘搓了一下。 天下攘攘皆往衡州去。 这衡州到底有什么? 二十三口棺材的兵器从衡州来,左相的密信往衡州去,穿龙袍的人也往衡州去,连路上的散客都在往衡州赶。 一个地方突然聚了这么多人,要么有大利,要么有大事。 “走。”唐长生把圣旨塞回袖中。“我们也去衡州。” 赵子常从后头跟上来,枪杆拄在马背上。“殿下,咱们本来就是改道衡州的。” “之前是绕路,现在不一样。”唐长生翻身上马,缰绳一提。“现在是奉旨。” 他拍了拍袖口里那卷明黄绢帛。 “刚好有这道圣旨,名正言顺。” 队伍重新开拔。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马达策马从前头折回来,脸上的褶子挤到了一块儿。 “殿下,属下有话说。” “说。” 马达把马勒到唐长生旁边,压低了嗓门,但压不住那股子急。 “殿下,之前您在雪豹山筑京观,那颗人头堆起来的时候,等于跟天底下所有恶贼撕破了脸。” 唐长生嚼着一根草茎,没吭声。 “咱们前往衡州,那地方现在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万一路上碰见冲着京观来寻仇的——” 马达的马往前蹿了半步,他一把拽住缰绳。 “臣请殿下不要前往衡州!” 这话喊得不小,前头几排老兵都扭了头。 唐长生把嘴里那根草茎吐掉。 “老马。” “属下在。” “你错了。” 马达的嘴张了一半。 唐长生偏过头看他,日光从松林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半边脸上。 “恶贼要袭击我们,不会因为我们去不去哪个地方才动手。” 马达的缰绳攥紧了半分。 “他们想杀我,不管我在荒州、在衡州、还是在官道上扎营,该来的都会来。躲没有用。” 马达没接话。 唐长生的马往前走了两步,他扭头又看了马达一眼。 “再说——” 他拍了拍袖口。 “我既然竖了京观那面旗,就不会因为前头有匪而不去剿。那面旗要是只能在没人的地方竖着,竖它干什么?” 马达的后槽牙磨了一下,把到嗓子眼的话又咽回去了。 道理他懂。但七百多号弟兄的命,他不能不操心。 赵子常从后头插了一句。“殿下说得对,咱们打完雪豹山,名声已经传出去了,想找麻烦的人不会因为咱们缩着就放过咱们。” 马达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倒是不怕死。” 赵子常嘿嘿一笑,没接。 唐长生把缰绳松了松,让马走得慢了半拍。 “老马,你放心。” 马达看他。 “京观立了之后,天底下恨我的人多,但想投我的人也不少。” 唐长生的手指在马鬃上拨了一下。 “能在乱世里竖旗的人不多,愿意跟着旗走的人,自然会来。” 马达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催马跟上了前头的队伍。 断臂老兵骑在马上,独臂夹着缰绳,歪头看了唐长生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往上撇了半分。 这小子,说话越来越有主公的样子了。 …… 又走了大半天。 日头偏西的时候,队伍进了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两侧丘陵矮了下去,视野一下子拉开。 前方斥候的哨音响了。 不是警戒哨,是通报哨——两短一长,意思是“来人,无敌意”。 马达的手本能地按向腰刀,又松开了。 斥候从前头打马回来,勒在唐长生马前。 “报!” “前方官道上有一人骑马而来,单骑,无随从,到了咱们前哨就停了,说是来投奔殿下的。” 唐长生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偏头看向马达。 马达的脸僵了半息。 “你看看。”唐长生把缰绳往前一带,马蹄踩着碎石嗒嗒响。 “老马,我说什么来着。” 马达的嘴抽了一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赵子常在后头憋着笑,枪杆在马背上磕了两下。断臂老兵哼了一声,独臂往前一指。 “还愣着干什么,去看看是什么人。” 唐长生催马往前。 官道尽头,夕阳把地面染成一片暗金色。 一匹枣红马立在路中间,马上坐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大,肩宽背厚,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布短打,腰间横着一柄朴刀,刀鞘上缠着麻绳,磨得发亮。 那人看见唐长生的队伍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官道正中。 “草民柳三刀,久闻荒州王殿下威名!” 他的嗓门洪亮,中气十足,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 “雪豹山京观一事传遍江湖,草民敬佩殿下胆魄,特来投效!” 唐长生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这个人。 朴刀的刀鞘磨损集中在中段,说明常年别在腰间行走,不是摆设。虎口有厚茧,右手比左手粗一圈,惯用单手刀。 跪姿稳,膝盖落地没有犹豫,但脊背没弯,不是卑躬屈膝的跪法,是江湖人拜主公的跪法。 唐长生没急着开口。 他的余光扫了一眼那匹枣红马——马鞍下压着一个包袱,包袱口露出半截铁链,链子末端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唐长生的手指在缰绳上叩了一下。 “起来说话。” 柳三刀站起身,抱拳。 唐长生盯着他腰间那柄朴刀,开口。 “你那匹马鞍子底下的木牌,是哪个山头的令牌?” 柳三刀的肩膀绷了一瞬,随即松开,咧嘴一笑。 “殿下好眼力。” 他伸手从马鞍下把木牌扯出来,连着铁链一起,往地上一扔。 “衡州铁鹰寨的令牌,草民三天前砍了他们当家的脑袋,顺手摘的。” 马达的手又摸向了刀柄。 唐长生低头看着地上那块木牌,上面刻着“铁鹰”二字,背面有暗红色的干涸血渍。 “铁鹰寨。”他重复了一遍。 衡州的山头。 他正要去的地方。 “殿下。”柳三刀往前迈了半步,抱拳的手没放下来。 “铁鹰寨在衡州地界横行了七年,手底下三百多号人,草民一个人进去,砍了当家的,剩下的鸟兽散了。”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 “这颗人头,算是草民的投名状。” 第一卷 第61章 荆轲刺秦2.0 唐长生没下马。 他居高临下看着柳三刀,手指在缰绳上叩了两下。 投名状。 铁鹰寨当家的人头,三百多号人的山寨,一个人进去砍了。这份武力,放在江湖上至少是二品巅峰。 “你之前在哪个山头?” 柳三刀抱拳的手放下来,咧嘴一笑。 “草民不是山头上的人,走镖的出身,衡州柳家镖局,三年前散了。” 走镖的。 唐长生的视线落在他虎口的茧子上。厚茧偏右,食指根部有一道旧疤,长年握刀磨出来的。 确实是练家子。 “为什么来投我?” “殿下在雪豹山立的京观,草民亲眼见过。” 柳三刀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三百颗人头堆在那儿,碑上写着'犯荒州者,皆如此碑'——草民走了半辈子镖,见过的豪杰不少,敢这么干的,就殿下一个。” 马达从后头凑过来,压着嗓门。 “殿下,这人来路不明,要不要先关几天观察观察?” 唐长生没答。 他在看柳三刀的鞋。 草鞋,新编的,底子干净,没有长途跋涉的磨损。但他说自己从衡州来,衡州到这儿少说三天脚程。 三天路,鞋底干干净净? “柳三刀。” “草民在。” “你砍了铁鹰寨当家的,用了几招?” 柳三刀愣了一拍,随即竖起一根手指。 “一刀。” 唐长生翻身下马。 他往柳三刀面前走了三步,站定。两人相距不到一丈。 “一刀砍了一个二品武夫的脑袋。” “你是几品?” “二品巅峰。” “二品巅峰,一刀秒杀同阶。”唐长生的手指在腰间叩了一下。“要么你比他强出一大截,要么——” 他顿了一拍。 “他没防你。” 柳三刀的肩膀绷了一瞬。极短,不到半息就松回去了。 但唐长生看见了。 “殿下说笑了,铁鹰寨的人跟草民无冤无仇,怎么会不防?” 唐长生没接话。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 “收了。编入前营,赵子常手底下。” 马达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赵子常从后头策马过来,看了柳三刀一眼,枪杆往地上一顿。 “跟我走。” 柳三刀牵着枣红马跟上去了。 唐长生翻身上马,顾小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马侧,仰着脸看他。 “主人,您信他?” 唐长生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顾小山嘿嘿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平时的嬉皮。 “他的鞋是新的。” “还有呢?” “他说一刀砍了铁鹰寨当家的,但他朴刀的刀鞘上没有新鲜的磕碰痕迹。一个人闯山寨,就算一刀杀了当家的,出来的路上不可能不动刀。” 唐长生嗯了一声。 “盯着他。二十四个时辰不间断,隐字一脉轮班。” “得令。” 顾小山的身形一晃,没了。 …… 入夜。 唐长生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舆图,手指沿着衡州的边界线慢慢划。 铁鹰寨。衡州西北角,靠近荒州边界的一座矮山上。 三百多号人的寨子,在衡州地界横行七年。 七年。 一个山寨能在一个地方待七年不被剿,要么官府无能,要么有人罩着。 衡州驻军三千,刚被圣旨划到他名下。三千正规军剿不了一个三百人的山寨? 有人罩着。 那柳三刀砍的那颗人头,到底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帐帘掀开了。 顾小山钻进来,脸上的笑没了。 “主人,他动了。” 唐长生站起来。 “柳三刀刚才趁换岗的空档,摸到了辎重车旁边。装棺材那几辆。” “他在棺材上摸了一圈,然后回去了。” “摸了哪口?” “第三排最左边那口。” 唐长生闭了一下眼。第三排最左边——他下午亲手撬开过的那口,里面装的全是弩机。 “他在数兵器。” 顾小山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回去之后,从靴底抠出一截竹管,塞进了枣红马的鞍垫底下。里面卷着纸条。” 信。 投名状是假的,人是来摸底的,摸完了还要往外送消息。 “纸条上写了什么?” “隐四没动那个竹管,怕打草惊蛇。” 唐长生沉默了三息。 “明天。让他把消息送出去。” 顾小山愣了。 “主人?” “他送给谁,谁就是幕后的人。”唐长生把舆图卷起来。“跟着信走,比跟着人走有用。” 顾小山的嘴咧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股子阴。 “得令。” …… 第二天午时。 队伍在一处溪边歇脚。 柳三刀牵着枣红马到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然后——他的手从鞍垫底下抽出了那截竹管。 动作极快,借着给马整理鞍具的姿势,竹管从手心滑到袖口里,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但溪对岸的灌木丛里,一双少年的眼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柳三刀往溪上游走了十几步,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蹲了一会儿。等他走回来的时候,袖口空了。 柳树根部的石缝里,多了一截不起眼的竹节。 死信箱。 隐四记住了位置,退回暗处。 等来取信的人。 …… 半个时辰后。 一个背着药篓的老汉从官道上走过来,佝偻着腰,步子慢吞吞的。路过那棵柳树的时候弯腰捡了块石头看了看,又扔了。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石缝里的竹管没了。 隐四跟上去了。 唐长生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嚼着一根草茎。 苏凌薇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三步远的位置,手里擦着剑。 “你故意放他进来的。” 唐长生把草茎吐掉。 “姐姐聪明。” 苏凌薇的剑在布上蹭了一下,没接这句话。 “万一他半夜动手呢?” “他不会。一个刺客,在不确定能一击必杀的情况下,不会贸然出手。” 苏凌薇的剑收回鞘里,咔嗒一声。 “那你在等什么?” “等他背后的人露头。” 唐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古有荆轲刺秦王,带着樊於期的人头当投名状。” 苏凌薇擦剑的动作停了。 “为了刺杀我——” 唐长生回头,嘴角扯了一下。 “他们还真舍得出人头。” 苏凌薇的脊背离开了石头。 “你是说铁鹰寨的当家——” “是他们自己人。” 唐长生的手指点了点袖口。 “三百人的山寨,在衡州待了七年没人剿,你觉得是官府无能?铁鹰寨本身就是他们的棋子,养了七年,今天一刀砍了,就为了给柳三刀换一张进我营地的门票。” …… 隐四的信号在黄昏时分传回来。 顾小山钻进唐长生的帐篷,手里攥着一张纸条——隐四抄录的副本。 “主人,取信的人进了衡州城,直奔城东的一座宅子。” 唐长生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目标身边有一品高手护卫,需增派人手,择机动手。——三刀。” 唐长生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盖着一枚印戳。 是一只三足金乌。 顾小山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 三足金乌。 太子的私印。 “主人,太子要杀您?” 唐长生没答。 帐帘外头,柳三刀爽朗的笑声隔着半个营地传过来,混在老兵们的说笑里,听不出半点异样。 唐长生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跟那枚鸣凤宫的铜牌挤在一块儿。 一枚凤鸟,一只金乌。 后宫和东宫,同时伸了手。 “顾小山。” “主人。” “那座宅子里,住的是什么人?” 顾小山的嘴抿了一下。 “隐四说,宅子门口挂着一块匾。” “什么匾?” “衡州刺史府。” 第一卷 第62章 太子的刀,丞相的信,老子的局 唐长生心想。 太子要杀他。 鸣凤宫的人也在盯他。 两拨人各怀鬼胎,但接头的地方撞在了一块儿——衡州刺史府。 “主人。”顾小山还蹲在帐篷里,等着下文。 唐长生没急着开口。 衡州刺史。 这个位子是谁的人? 太子的?鸣德妃的?还是父皇的? 不对。 父皇刚把衡州军务塞给他,三千驻军悉听调遣。一道圣旨把兵权给了他,却没动刺史的位子。 兵权和政权分开给。 一块肉分两半,一半喂他,一半留着——留给谁咬,就看谁先露牙。 “顾小山。” “在。” “柳三刀那封信,让隐四原样放回去。” 顾小山愣了一拍。 “放回去?” “信里说需要增派人手。”唐长生把纸条叠好,塞进袖中。“让他们派。来的人越多,露出来的线头越长。” 顾小山的脑袋歪了一下,嘴咧开了。 “主人的意思是——钓?” 唐长生没答。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 营地里篝火明明灭灭,老兵们三三两两靠着辎重车打盹,偶尔有人翻个身,甲片磕在石头上叮当响。 柳三刀就坐在前营的火堆边上,手里削着一根木棍,跟旁边的老兵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 笑得坦荡。 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心虚的痕迹,一个投了诚的江湖汉子该有的模样,他演得滴水不漏。 唐长生收回视线。 这人有本事。不光武功高,心性也硬。能在敌营里谈笑风生的人,要么天生没有恐惧,要么经过专门训练。 太子手底下什么时候养了这号人物? “殿下。” 断臂老兵从暗处走过来,独臂夹着一壶热水,往唐长生跟前递了一下。 唐长生接过来灌了一口。 “断臂叔,你在军中多少年了?” 断臂老兵歪了下脑袋。 “二十三年。” “衡州刺史,认得吗?” 断臂老兵的独臂停了半息。 “认得。” 他的嗓门压下来了。 “姓周,叫周庸,以前在兵部当过主事,后来外放衡州。” “什么时候外放的?” “六年前。” 六年前。铁鹰寨在衡州横行七年,周庸到任六年。 一个三百人的匪寨,在刺史眼皮底下多活了六年。 断臂老兵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独臂在腰间蹭了一下。 “殿下,这个周庸……不干净。” “不干净的人才有用。” 断臂老兵的嘴抿了一下,没再吱声。 唐长生把水壶还回去,转身往帐篷走。 走了三步。 营地边缘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短的唿哨,是隐字一脉的紧急信号。 顾小山从暗处闪出来,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壳子摘了个精光。 “主人,出事了。” “说。” “隐五在衡州城外截到第二拨人。” 唐长生的脚步没停。 “不是送信的。”顾小山跟在他身侧,嗓门掐到了极限。“是一队兵,打着衡州驻军的旗号,三百人,正在往枯骨岭方向急行军。” 唐长生站住了。 三百人。衡州驻军。往枯骨岭来。 他刚拿到衡州军务的圣旨,墨迹都没干,衡州那边就派了兵过来。 接旨?不对。圣旨是李德全当面宣的,没有第二份发去衡州,消息传不了这么快。 那这三百人出发的时间——比圣旨还早。 “领队是谁?” “打的是副将旗,隐五没靠近,但从旗号看,应该是衡州驻军的左营副将。” 唐长生的手从袖口里摸出那卷明黄绢帛,在掌中掂了掂。 圣旨说衡州驻军三千悉听调遣。 但兵还没到他手里,人家的副将已经带着三百人朝他这个方向来了。 来干什么? 迎接新主帅? 还是—— “他们的行军速度多快?” “急行军,隐五估计明天午时前能到咱们现在扎营的位置。” 明天午时。 唐长生把圣旨塞回袖口,回到帐篷里,把舆图摊开。 手指沿着官道从枯骨岭往衡州划,中间隔着六十里地,三百人急行军走一天一夜,刚好赶上。 这个时间差太巧了。 李德全前脚走,后脚衡州就出兵。 除非——李德全来之前,衡州那边就已经接到了命令。 不是圣旨的命令。 是另一道命令。 帐帘掀开。 苏凌薇站在帐口,手按在剑柄上,半边脸被篝火映着。 “你帐篷里有人在说话,我听见了'三百人'三个字。” 唐长生没赶她。 “衡州派了三百驻军过来,明天午时到。” 苏凌薇进了帐篷,帘子落下来。 “你刚接了衡州军务的旨意,他们就派人来了?” “比圣旨快。” 苏凌薇的脊背绷了一瞬。 “周庸。” 唐长生抬头。 苏凌薇的下巴收紧了半分。 “衡州刺史周庸,六年前外放,是太子举荐的。” 帐篷里安静了两息。 太子举荐的刺史。 太子印戳的密信。 太子派来的刺客。 三条线全绞在衡州,全绞在周庸身上。 现在周庸派了三百兵来。 “他们来,是太子的意思。”苏凌薇把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帐篷柱子上。“三百人不多不少,进了你的营地,表面上是来听调遣的,实际上是太子的眼线。” 唐长生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 “不只是眼线。” 苏凌薇等着。 “柳三刀的信说'择机动手'。”唐长生的手指点在衡州城的位置上。“他一个人动不了手,需要接应。” “三百人的接应。” 唐长生嗯了一声。 外有三百驻军压营,内有柳三刀这颗钉子。里应外合的棋已经落下来了,只差一个动手的时机。 “你打算怎么办?” 唐长生把舆图卷起来。 “接。” 苏凌薇的牙磨了一下。 “大大方方地接。圣旨说衡州军务归我,那他们来就是来报到的,我还能拦着不让进?” “你放三百个敌人进营地?” 唐长生站起来,把舆图扔到行军榻上。 “姐姐,三百人进了我的营地,听我的号令,吃我的粮,扎我的帐,待上十天半个月——” 他的手掌在帐篷柱子上拍了一下。 “他们到底是太子的人,还是我的人?” 苏凌薇的手从剑柄上滑下来。 帐外传来马达的嗓门,隔着半个营地都听得见。 “殿下!前哨发现了第三拨人,从南边来的,约二十骑,打的旗号——” 他的话卡了一下。 唐长生掀开帐帘。 “什么旗号?” 马达的喉结滚了一下,吐出三个字。 “左相府。” 第一卷 第63章 贴身谋主 “左相府。” 苏凌薇愣了一下。 唐长生扫了她一眼。 左相的密信刚截到手里,墨迹都没干透,左相的人就到了。 巧? 唐长生已经不信巧这个字了。 “多少人?” 马达抹了把脸。“二十骑,前头领路的是个文官打扮,四十来岁,骑术不错,后头跟着的全是带刀护卫,看身手不低于三品。” 二十个三品护卫。 左相出手阔绰。 唐长生转头看苏凌薇。 “认得领头那个人吗?” 苏凌薇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没回答,而是往营地边缘走了几步,踮脚往南边官道上看。 夕阳把远处的尘土染成橘红色,二十骑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领头那人骑着一匹青骢马,身形瘦长,腰间别着一柄折扇。 苏凌薇的脚步顿住了。 “方叔。” 唐长生挑了下眉。 “我爹的幕僚长,方砚秋。”苏凌薇转过身,脸上的冷峻裂了一道缝。“他来了,就是我爹亲自来了。” 幕僚长。 不是随便派个下人送信,是把贴身的谋主送过来了。 左相苏玄,朝堂上的老狐狸,在太子和诸皇子之间左右逢源了二十年,从不站队,从不表态。 现在把幕僚长派到荒州王面前。 这是要站队? 不对。 苏玄要是想站队,不会用这种方式。二十骑大张旗鼓地打着左相府的旗号过来,沿途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不是暗中投靠,这是明着告诉所有人——左相跟荒州王有往来。 他在做什么? “殿下。”苏凌薇的嗓子压下来了。“我爹这个人,从不做亏本买卖。他派方叔来,一定有所图。” 唐长生看了她一眼。 亲闺女说自己爹有所图,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挑拨,从苏凌薇嘴里说出来是实话。 “接。” 马达领命去了。 唐长生没动,站在营地边上等着。 苏沐橙不知什么时候从灶坑那边跑过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药渣。她看见苏凌薇的脸色,又看看唐长生,嘴动了一下。 “爹派人来了?” 苏凌薇没答。 苏沐橙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站到唐长生身后半步的位置,没再问。 二十骑到了营地外围。 前头那个文官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不像个纯粹的读书人。折扇别回腰间,整了整衣襟,大步往营地里走。 后头十九个护卫齐刷刷下马,没跟,原地站着,手按刀柄,脊背挺直。 方砚秋走到唐长生面前。 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颧骨不高不低,一双眼细长,笑起来眯成两道缝。 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荒州王殿下,久仰。” 唐长生没接这句客套。 “左相让你来的?” 方砚秋的笑纹深了一分。 “相爷说,女儿女婿都在荒州,他这个当爹的,总得派人来看看。” 唐长生没看她,盯着方砚秋。 “看看?二十个三品护卫,就为了看看?” 方砚秋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相爷的亲笔信,请殿下过目。” 唐长生没接。 “念。” 方砚秋的笑停了半息。他打量了唐长生两眼,那双细长的眼里闪过一丝东西——不是不满,更接近于重新评估。 “殿下不怕旁人听见?” “本王的营地,没有旁人。” 方砚秋把信收回袖中,嘴唇动了动,开始背诵。 “吾婿亲启。衡州水深,非一人可涉。老夫遣方砚秋至,非为监视,实为助力。衡州刺史周庸,乃太子门下走狗,其人贪鄙无能,然背后牵连甚广。汝若欲掌衡州军务,须先除此人。方砚秋精通政务,可为汝用。” 方砚秋背完了,又欠了欠身。 “相爷还有一句口信,没写在纸上。” 唐长生等着。 方砚秋往前凑了半步,嗓门掐到了极限。 “相爷说——鸣德妃没死,殿下小心。” 唐长生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这句话,跟截到的那封密信上写的一模一样。 “鸣德未死,速归。” 密信是左相写给谁的? 现在方砚秋又把同样的消息当面送过来。 一封暗信,一封明信,内容相同,渠道不同。 左相在两头下注。 暗信送给了某个人,让那个人“速归”。明信送到他面前,让他“小心”。 同一条消息,对不同的人说,就是不同的意思。 唐长生的脑子里把这盘棋翻来覆去转了两圈。 左相不是来站队的。 左相是来搅局的。 他把鸣德妃的消息同时透给多方,让所有人都动起来,然后他坐在京城里看谁先露头、谁先犯错。 老狐狸。 “方先生。”唐长生开口了。 方砚秋微微欠身。 “左相让你来帮我,那我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讲。” “那封密信——”唐长生从袖口里抽出那张纸条,展开,缺了拇指的朱砂手印朝着方砚秋。“是送给谁的?” 方砚秋的笑凝在脸上。 他的视线落在那枚手印上,瞳仁缩了一瞬。 这一瞬极短,但唐长生捕捉到了。 方砚秋不知道这封信被截了。 或者说——左相没告诉他这封信的存在。 幕僚长不知道的事,说明左相有另一条暗线,连自己最亲近的谋主都瞒着。 方砚秋的笑慢慢恢复了。 “殿下,这封信……在下确实不知。” 唐长生把纸条收回袖中。 “那你知道什么?” 方砚秋沉默了三息。他的视线从唐长生脸上移到苏凌薇脸上,又移到苏沐橙脸上,最后收回来。 “在下知道一件事。” 他的嗓门压得更低了。 “衡州城里,现在不止周庸一个人在等殿下。” 唐长生没接话。 方砚秋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贴到了唐长生耳边。 “三殿下唐麟,昨夜已经进了衡州城。 唐麟。 枯骨岭北边松林里跟唐昊碰头的那个三皇兄,郑奎的幕后主使,天机教的金主之一。 他也去了衡州。 唐昊去了衡州,唐麟也去了衡州,穿龙袍的人去了衡州,左相的暗信指向衡州,三百驻军从衡州出发。 所有人都在往衡州聚。 方砚秋直起身,退回五步外的距离,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不咸不淡的笑。 “殿下,相爷说了,方某此行只听殿下调遣。殿下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唐长生盯着他看了五息。 “方先生,你跟了左相多少年?” “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的幕僚长,说借就借出来了?” 方砚秋的笑纹又深了。 “相爷说,女婿比幕僚重要。” 鬼话。 唐长生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苏玄把方砚秋塞过来,明面上是帮忙,实际上是在他身边安了一双眼睛。 跟柳三刀一个路数。 只不过柳三刀是太子的眼睛,方砚秋是左相的眼睛。 他的营地里,现在有两颗钉子了。 “行。”唐长生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方先生远道而来,先歇着。明天到了衡州地界,再谈正事。” 方砚秋欠身退下。 唐长生转过身,往帐篷走。 苏凌薇跟了上来,步子比他快半拍。 “你就这么收了?” “不收怎么办?打回去?” 苏凌薇的牙磨了一下。 “我爹这个人——” “我知道。”唐长生没回头。“他不是来帮我的,他是来看戏的。但看戏的人坐得太近,有时候会被溅一身血。” 苏凌薇的脚步顿了半拍。 唐长生掀开帐帘,钻进去之前丢了一句。 “姐姐,你爹那封暗信,到底是送给谁的——你心里有数吧?” 苏凌薇站在帐外,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一截。 她没答。 帐篷里,唐长生把舆图重新摊开,手指点在衡州城的位置上。 太子的刺客在营里。左相的谋士在营里。三百驻军明天到。唐麟已经进了衡州城。唐昊也在衡州。穿龙袍的人不知去向。 所有棋子都在往一个点聚。 而他,带着七百老兵,正走在通往那个点的路上。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角。 顾小山的半张脸探进来,嬉皮笑脸的壳子又挂回去了,但底下那双眼是冷的。 “主人,柳三刀刚才跟方砚秋的一个护卫对了个眼神。” 唐长生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了。 “哪个护卫?” “左边第三个,佩刀是新的,刀穗是红色的。” 太子的人,混在左相的护卫里。 唐长生把舆图卷起来,塞进行军榻底下。 “有意思。” 帐外传来赵子常的嗓门,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 “殿下!南边又来人了!这回不是骑马的——是一辆棺材车!” 第一卷 第64章 宗师大战 棺材车。 两匹瘦马拉着,往营地方向过来。 赵子常的枪已经横在胸前了。 马达带了十个人迎上去,刀出鞘,弓上弦。 棺材车在营地外三十步停了。 车辕上没人。 马是自己走过来的。 “殿下,要不要属下先……” 话没说完。 棺材盖从里面被人一掌推开了。 黑漆木板飞出去三丈远,砸在碎石上碎成两截。 一只手从棺材里伸出来,五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手腕上缠着一圈银丝链子。 然后是肩膀,脖颈,一头乌黑的长发从棺材边沿垂下来。 一个人坐了起来。 十七八岁的年纪,五官精致得过分,眉心正中一颗朱红色的痣,衬着雪白的皮肤。 漂亮。 唐长生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这个。 那种漂亮是冷的,硬的,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少女从棺材里站起来,长裙曳地,赤着脚踩在车板上,玉足白得发光。 她扫了一眼营地。 七百多号老兵,刀枪弓弩,辎重车队。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唐长生身上。 “聚贤殿,杨雪衣。” 营地里安静了两息。 聚贤殿。 又是聚贤殿。 棺材上的兵器刻着“聚”字,天机教的俘虏临死前提过聚贤殿,苏凌薇说里面关着各家传人。 现在,聚贤殿的人,亲自来了。 杨雪衣从车板上跳下来,赤足踩在碎石上,没有任何不适。 她往前走了三步。 气机铺开了。 是宗师。 赵子常的枪尖一沉到底,整条手臂被压得发颤,跟刚才面对大圣使时一模一样的感觉。 马达的战马嘶鸣一声,前蹄刨地,不敢往前。 杨雪衣没看他们。 她只看唐长生。 “我们之前观察过你。” 她的嗓音清冷,每个字咬得极轻,但送进耳朵里清清楚楚。 “你天生痴傻,体内存不住气,无法修炼。” 唐长生没动。 “但是现在……” 杨雪衣歪了下头,那颗朱红色的痣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不一样了。”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 苏凌薇的剑出鞘了,横在唐长生身前。 杨雪衣连看都没看她。 一根手指抬起来,隔空一点。 苏凌薇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辎重车上,车板碎了半边,人滑到地上,嘴角溢出一线血。 一品武夫。 一指弹飞。 唐长生的眼底一紧。 “你身边这些人。”杨雪衣收回手指,语气平淡得过分。“挡不住我。” 她的乌黑长发被风吹起来,三千青丝在夜色里散开。 “荒州王,我今天来,是想看看你……” 她顿了一拍。 “适不适合替聚贤殿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杨雪衣笑了。 那一笑带着十七八岁少女不该有的倨傲。 “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她的手抬起来了。 掌心凝出一团白色的雾气,温度骤降,营地里最近的那堆篝火噗地灭了,炭灰被冻成了黑冰。 赵子常暴喝一声冲上去,枪出如龙。 杨雪衣侧身,一掌拍在枪杆上。 枪断了。 赵子常的人被震得倒退七步,双臂垂下来,使不上力。 “龙山的枪法,要是你师傅来用,我尚且忌惮三分。”杨雪衣甩了甩手指。“但是你,还不够看。” 她的掌心再次凝出白雾,对准唐长生。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不是苏凌薇的剑。 是一柄锈迹斑斑的古剑,剑身上刻满了看不清的铭文,剑芒却亮得刺眼,把整条官道照成了白昼。 杨雪衣的掌风被剑芒劈开,白雾炸散,碎石飞溅。 她退了三步。 一个人从营地后方的松林里走出来。 佝偻着腰,破烂的麻衣上打着十几个补丁,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脚上一双露脚趾的草鞋,周身上下一股馊味。 乞丐老头。 唐长生的呼吸停了半拍。 老头拎着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歪着头看杨雪衣,嘴里还嚼着半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萝卜干。 “小丫头片子,欺负人欺负到老夫徒弟头上来了。” 杨雪衣的脸变了。 “你究竟是谁?” 老头把萝卜干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 “荒州肯定没有你这号人!”杨雪衣的声线拔高了半截。“大陆上的宗师中,也没有你这号人!” “你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老头把古剑往肩上一搭,剑芒收敛,锈迹重新爬满剑身。 “二十年前,你也只是一流高手而已。” 杨雪衣的赤足往后挪了半寸。 “今日你都能成为宗师,别人为什么不能?” 老头歪着头,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情绪。 “你可以叫我流浪人。” 杨雪衣的牙咬紧了。 她的掌心白雾再次凝聚,比刚才浓了三倍,整个人周身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地面上的碎石结了一层白霜。 老头的古剑从肩上滑下来,剑尖点地。 两股气机在三十步的距离上撞在一起。 轰。 地面裂开一道缝,从两人中间往两侧延伸,碎石腾空三尺。 唐长生被气浪推得后退了五步,赵子常扑过来挡在他身前,半截断枪横在胸口。 两个宗师动了。 杨雪衣的掌法凌厉至极,每一掌拍出去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白雾翻涌,方圆十丈之内的温度降到了能冻裂铁甲的程度。 老头的剑朴实无华,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一剑一剑地递,但每一剑都恰好切在杨雪衣掌风的薄弱处。 两人从官道打到松林,从松林打到河谷,从河谷打到丘陵顶上。 天亮了。 又暗了。 一天一夜。 唐长生带着队伍退出三里外扎营,斥候每隔半个时辰回报一次战况。 “还在打。”“两个人把那座矮山的树全震秃了。”“河谷的水被冻住了半条。” 第二天清晨。 斥候跑回来,脸色煞白。 “殿下,不打了。” 唐长生翻身上马。 赶到的时候,两个人都躺在地上。 老头仰面朝天,古剑扔在三步外,胸口起伏得厉害,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杨雪衣趴在碎石堆里,乌黑的长发散了一地,赤足上全是划痕,那颗朱红色的痣上沾了灰,整个人一动不动。 两大宗师,真气耗尽。 唐长生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先看了老头一眼,还喘着气,没事。 然后蹲到杨雪衣身边。 少女的睫毛动了一下,嘴唇翕合,发不出声。 唐长生从腰间抽出针囊,银针入手。 第一针,天柱穴。 这一针不是治疗,是封穴。 银针刺入的瞬间,杨雪衣体内刚开始恢复的那点真气被牢牢钉住,经脉里的气机流转骤停。 第二针,风府。 第三针,大椎。 针针落下,每一针都稳稳封住一条主要经脉的关键节点。 杨雪衣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不可置信的震惊。 她张了张嘴。 唐长生的第七根银针落在她肩井穴上,最后那点真气被彻底锁死。 “聚贤殿的人。” 唐长生把针囊收回腰间,居高临下看着她。 “现在想跟我聊聊了吗?” 杨雪衣盯着他,眉心那颗朱红色的痣在晨光里鲜艳得刺目。 她的嘴唇动了。 “你怎么会鬼门十三针?” 唐长生没答。 他的手指按在第八根针的针尾上,轻轻一弹。 杨雪衣的身体整个弓起来,一声闷哼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根针封的是你的丹田。”唐长生的手收回来。“拔了,你三天恢复。不拔的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这辈子就是个废人。” 杨雪衣的瞳仁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之外的东西。 “唐长生。”她的嗓音沙哑,带着真气耗尽后的虚弱。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三步外,老头歪着头躺在地上,浑浊的老眼斜着看这边,嘴角往上撇了半分。 嘟囔了一句。 “臭小子,手法比老夫教的还狠。” 唐长生没理他。 他蹲回杨雪衣面前,手指点在她眉心那颗朱红痣上方一寸的位置。 “聚贤殿派你来,到底要我做什么?” 杨雪衣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盯着唐长生的脸看了五息。 然后笑了。 那一笑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认输,不是服软,更接近某种确认之后的释然。 “果然是你。” 第一卷 第65章 棺材板上的美人:脱还是不脱? “果然是你。” 杨雪衣躺在碎石堆里,乌黑长发散了满地,赤足上横七竖八全是血痕。 她的右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左腿膝盖以下扭了半圈,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呼吸的时候胸腔里有碎骨摩擦的钝响。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那张脸。 那个邋遢老头的锈剑,在她身上留了不下二十道口子,肩胛、小臂、锁骨、腰侧,每一道都不深,但每一道都划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故意的。 那老东西是故意的。 杨雪衣从聚贤殿出来的时候,殿内所有人都说同一句话,你是百年来最年轻的宗师,天下无敌指日可待。 她信了。 十七岁入宗师,放眼天下,谁能做到? 结果出来第一天,就被一个穿破烂麻衣、满身馊味的抠脚老头打成了这副模样。 一天一夜。 她用尽了所有底牌,冰魄掌催到了极限,连聚贤殿秘传的寒髓功都逼出来了,那老头就拿一柄锈剑,一剑一剑跟她磨。 不赶,不催,就那么耗着她。 打到最后,两个人同时耗尽真气,倒在地上。 那老头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嚼萝卜干,嘴里嘟囔着“小丫头片子不经打”。 而她,四肢折了两条,内脏移了位,浑身上下被划的没一块完整皮肉。 这叫平手? 杨雪衣恨的牙根发酸。 更可恶的是。 唐长生蹲在她面前,八根银针封住了她全身经脉,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任务就在眼前。 聚贤殿交给她的差事,近在咫尺。 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聚贤殿派你来,到底要我做什么?” 唐长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杨雪衣盯着他,那颗眉心的朱红痣上沾了灰尘和血渍,狼狈至极。 “你先把我的伤治了。” 唐长生眉毛抬了一下。 “你杀我的人,伤我的将,一指弹飞苏凌薇,现在让我给你治伤?” 杨雪衣咬着牙,胸腔里断骨又磨了一下,疼的她额角渗出冷汗。 “我若死在这里,聚贤殿不会善罢甘休。” 唐长生没接这句话。 他站起来,低头打量了杨雪衣两眼。 断臂,断腿,肋骨碎了三根,内脏移位,经脉被他封死,真气归零。 这个状态,不治的话,半天之内就会因为内出血死掉。 治的话~ 唐长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剑伤上,锁骨那道最深,已经能看见里面白色的骨茬,肩胛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那件本就破烂的衣裙染成了深褐色。 “你这伤,不脱衣服没法治。” 杨雪衣整个人绷紧了。 唐长生嘴角往上歪了歪。 上一回说这句话的时候,挨了苏凌薇一巴掌,这回面前这位,手脚都断了,应该打不着他。 “你~” 杨雪衣的嗓子拔高了半截,但断肋扯动肺腑,一个字没说完就呛出一口血沫。 唐长生已经动了。 他弯腰把杨雪衣从碎石堆里捞起来,一只手托着她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膝弯,整个人抱了起来。 杨雪衣浑身疼的发抖,闷哼了一声,牙咬的咯吱响。 三步外,赵子常的半截断枪差点没拿住。 马达的脖子转了九十度,又硬生生扭回去。 断臂老兵拄着刀把,独臂往脸上一捂,不看了。 唐长生把杨雪衣放进那辆她自己来时坐的棺材马车里,车厢内铺着一层黑色绒布,倒是比碎石堆舒服。 杨雪衣仰面躺着,动弹不得,只有那双眼还能转。 唐长生翻身上了车厢。 车板在他膝盖落下的时候晃了一下。 杨雪衣的眼睛眯了一线。 这个距离,不到一尺。 他的手越过她胸前,五指捏住衣裙的领口。 “来,小美人。” 唐长生的嗓音压的极低,懒洋洋的,尾音往上挑。 “脱衣疗伤。” 杨雪衣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了。 他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她锁骨下方的皮肤。 温热的。 带着一个年轻男人的体温。 那只手没有停。 指腹沿着领口的边沿往下滑了半寸,碰到了第一道剑伤的边缘。 杨雪衣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的厉害,断肋磨的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但她顾不上疼了。 从聚贤殿出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男人碰过她。 十七年。 她的身体干净的连一个指印都没留过。 “你想做什么?” 杨雪衣的嗓音在抖,不是虚弱,是慌。 唐长生的手停在那里,没往下,也没收回来。 他低头看着杨雪衣。 月白色的肌肤上横着一道浅红的剑痕,血珠沿着弧度往下淌,没入衣料深处。 “治伤。” 他说。 杨雪衣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不对,和他母亲有七分相似的脸上,分辨出真假。 分辨不出来。 这个人的表情太平了,平的不像正常人。 “你若敢~” “敢什么?” 唐长生的手指往下又移了半分,碰到了第二道剑伤。 杨雪衣整个人绷的一动不敢动。 车厢外面,顾小山蹲在车辕上,两只手捂着耳朵,脸涨的通红。 赵子常背过身去,枪杆在地上戳了个坑。 苏凌薇站在十步外,手按在剑柄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三分恼怒,三分无语,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沐橙端着药碗从灶坑那边跑过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药碗里的汤药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她歪了下头,看看马车,又看看自家姐姐铁青的脸。 “姐,他又……” “闭嘴。” 车厢里。 唐长生的手指勾住了领口的系带。 杨雪衣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压到了底的~ “不要。” 唐长生的动作顿了。 他低头看着她。 聚贤殿最年轻的宗师,十七岁的天才,刚才一指弹飞一品武夫的狠角色。 缩在棺材车里,浑身是血,四肢尽断,那双原本倨傲到不可一世的眼,眼尾泛了红。 唐长生的手从她领口松开了。 他从袖中抽出针囊,银针在指间翻了个花。 “逗你的。” 杨雪衣呆了一瞬。 唐长生已经把第一根银针扎进了她肩井穴旁边的止血穴位,手法利落,力道轻柔,跟刚才那副流氓样子全然两个人。 “治伤确实要脱衣服,但不是现在。” 他头也不抬,第二根针落在她断臂的关节处。 “等你能动了,自己脱。” 杨雪衣盯着他的侧脸,胸口那股又羞又怒又惊又惧的劲儿翻搅了半天,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卑鄙……无耻……” 唐长生的第三根针落下去,扎在她腰侧断肋的位置。 “聚贤殿的宗师,骂人就这水平?” 他的手指弹了一下针尾。 杨雪衣的身体弓起来半寸,一声闷哼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车厢外。 老头歪在三步外的石头上,浑浊的老眼斜着往这边瞟了一下。 嘟囔了一句。 “这臭小子,撩妹的手段倒是比医术进步的快。” 第一卷 第66章 亲一口就爆头?这什么邪门禁制 老头嘟囔完那句话,翻了个身,抱着锈剑呼呼睡了过去。 车厢里。 唐长生把第四根银针刺入杨雪衣右臂断骨的衔接处,指尖一转,内力透过银针渗入骨缝,断裂的骨节发出一声咔嗒。 杨雪衣的身体绷了一瞬,汗珠从额角渗出来。 疼。 几十年在聚贤殿里吃的苦头比这多十倍,那些暗无天日的修炼里,骨骼碎了重塑、经脉断了重接,她连眉头都没皱过。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疼的不是骨头,是脸面。 堂堂聚贤殿百年最年轻的宗师,躺在一口棺材里,被一个连武功都没有的男人扎针,浑身动弹不得。 传出去,她杨雪衣三个字可以烧了。 “你身上二十三道剑伤,深的七道,浅的十六道。”唐长生拔出银针,往腰间针囊里一插。“深的那七道需要缝合上药,但位置……” 他扫了一眼她锁骨往下的区域。 杨雪衣的身体本能缩了一下,又缩不动,只有肩胛绷紧了半分。 唐长生把针囊收好,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车厢壁上。 “我先出去。你能动了之后自己把衣服脱了,我再进来缝。” 杨雪衣盯着他。 那双眼里翻了半天,最后冷哼了一声。 “不必。” 唐长生挑了下眉。 杨雪衣咬了一下唇,把脸偏到另一侧,盯着棺材的黑漆木板,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治就是了。反正——” 她顿了一拍。 再开口的时候,嗓音变了。 “既然王爷想以疗伤为名,看奴家的身子……” 唐长生的手停了。 “那奴家也不抗拒了。” 杨雪衣把脸转回来,那张沾着灰尘和血渍的面孔上,勾出一个媚到骨子里的弧度。 “反正奴家现在身受重伤,手脚摔断,也无法反抗。”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那颗朱红色的痣衬着苍白的皮肤,妖冶得过分。 “就让王爷……为所欲为吧。” 车厢外。 苏沐橙端着药碗站在三步外,汤药刚出锅,腾着热气。 这句话穿过车帘,清清楚楚钻进她耳朵里。 身旁的翠微嘴唇一白,转头就骂。 “不要脸的妖精!” “小翠,不必多说。” 苏沐橙的牙咬了一下。 “小姐我是相信王爷的。” 翠微瞪着马车帘子,一副想冲进去拼命的架势。 苏沐橙又吸了口气。 “就算王爷要吃饺子皮,我也相信王爷一定有他的苦衷。” 翠微转头看着自家小姐。 “小姐你没救了。” 车厢里。 杨雪衣的嗓音还在往外渗。 “不过——在你脱掉奴家的衣裙之前,奴家还有一句悄悄话对你说。” 她歪了一下头,散落的乌发贴在脸颊上,遮住了半边面孔。 “劳驾一下你的耳朵。” 唐长生看着她。 这一瞬间,脑子里的弦绷了一层。 唐长生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分,侧过头,耳朵送到了她嘴边三寸的位置。 杨雪衣的瞳仁里,厉芒一闪。 最后一丝真气被她从丹田深处挤压出来,顺着经脉往咽喉冲——聚真气于唾液,吐沫成钉,三寸之内能洞穿铁甲。 她的头猛的往上一顶,小嘴张开。 死吧。 但—— 那丝真气冲到咽喉的瞬间,被第八根银针死死钉住。 经脉里的气机撞上了一堵铁墙,轰然溃散。 唾液涌到嘴边,毫无内力加持,就是一口水。 而且,连嘴都没出。 一把银色小刀,平平稳稳,横在她的唇瓣上。 刀刃冰凉,贴着她下唇的弧度,精准得分毫不差。 唐长生直起身子,拇指和食指捏着小刀的刀柄,脸上的神色淡得没有半分波澜。 “你真是淘气。” 杨雪衣的面孔僵住了。 所有的媚态在这一瞬间碎成了渣。 唐长生把小刀收回袖中,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这样的蒲柳之姿,入不了本王的眼。” 杨雪衣的牙根咬得咯吱响。 “本王心中只有一人。她叫苏沐橙,是这天下最美的女人。” “省省吧。” 苏沐橙端着药碗站在原地,脸颊上的红晕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 翠微在旁边使劲戳她胳膊。 “小姐!小姐你听见了!” 苏沐橙的手指在药碗边沿抠了两下,嘴角抿着,怎么都压不住那个往上翘的弧度。 “听见了。” 丫头还在聒噪:“那他刚才在车里——” “别说了。”苏沐橙端着药碗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耳朵尖红得滴血。 马车另一侧。 苏凌薇靠在一棵松树上,手里的剑搁在膝盖上,嘴角勾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松针,翻身上马。 “走,回去。” 身后跟着的顾小山挠了挠头。 “苏姐姐,殿下还在那边……” “王爷又不老实了。”苏凌薇催马走了两步,那句话飘在风里,听不出是夸还是损。 车厢内。 杨雪衣躺在原地,朱红痣衬着一张铁青的脸。 刚才那场暗杀失败得太干脆,她连善后的机会都没有。 “你奉皇帝之命来杀我?” 杨雪衣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没有试探,没有铺垫,就那么劈面砸过来。 她想了想。 “算是。” “算是?” “那除了杀我,你还有什么任务?” 杨雪衣盯着他看了三息,那双眼里的厉芒慢慢退去,换上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她没答。 “聚贤殿有聚贤殿的规矩。” 她的嗓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没了那股子矫揉造作的媚。 “不该说的话……” 她顿了一拍,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说了就会死。” 唐长生,低头看着杨雪衣。宗师修为,浑身是伤,四肢尽折,刚刚试图暗杀他失败,现在告诉他——有些事说了会死。 老头的声音从马车外传过来。 “臭小子,问完了没有?” 唐长生没回头。 “师傅,聚贤殿的规矩——说了就死,是什么意思?” 老头沉默了两息。 那两息里,车厢内外的空气沉了一层。 然后老头开口了,嗓音里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第一次消失了。 “种在她脑子里的。” 唐长生转头。 老头歪在车辕上,浑浊的老眼头一回露出一丝冷意。 “聚贤殿每个出来的人,脑子里都埋着一枚禁制。说出不该说的……” 他的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一下。 “当场爆头。” 第一卷 第67章 荒州王售后服务:开颅拆弹 “当场爆头。” 唐长生的手从杨雪衣额头上方收回来,五指蜷了一下。 脑子里埋禁制。说错一句话,死。 聚贤殿关了那么多人进去,每一个出来的,都是活着的死人。 “那我母妃也……” 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唐长生自己都顿了。 “你母妃?她还活着?” 唐长生没答。 “我就说。” 老头嘟囔着。 “那天那个蒙面少女是她。草上飞——那可是前秦皇室才会的轻功。” 唐长生的脊背绷了一瞬。 前秦皇室的轻功。 原来老头早就看出来了。 “前辈之前……” “我之前有事离开,就是去找她。”老头把锈剑往肩上一搭,嘴里咂了一下。“没找着。那丫头藏人的本事比以前强了不少。” 唐长生沉默了两息。 “我之前见过她了。” “她说——”唐长生的嗓子压下来,每个字咬得极慢。“只有假死,我才能活着。” 老头嘴里那半句话咽回去了。 浑浊的老眼盯着唐长生看了三息,那三息里没有玩世不恭,没有嬉皮笑脸,只剩一种很沉的东西。 “难怪了。” 唐长生没等他想完。 “前辈。” 老头瞟他一眼。 “我想求您教我内气。” 这话出口的时候,唐长生的后槽牙磨了一下。至尊骨再强,不会武功就是砧板上的肉,今天杨雪衣要不是真气耗尽,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老头的回答比他想象中快。 “我这门功法不适合你。” 老头拿锈剑往马车方向一指。 “但马车里不就有个适合你的吗?” 唐长生顺着剑尖看过去。 棺材马车的帘子半掀着,杨雪衣躺在里头,赤足露在车板边沿。 “您是说——杨雪衣?” 老头嗯了一声。 唐长生转身往马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了。 让一个刚试图杀他的宗师教他武功。 这主意搁在别人脑子里,疯了。 但老头不是疯子。他指这条路,就有他的道理。 唐长生掀开车帘。 杨雪衣还是那副模样,仰面躺着,浑身动弹不得,朱红痣上的灰被风吹掉了一点,露出底下鲜艳的颜色。 她的视线扫过来,冷得能冻死人。 “又来做什么?” 唐长生在车板边沿坐下来,手肘搁在膝盖上,低头看她。 “姐姐,我想求您教我功夫。” 杨雪衣的下巴绷了一瞬。 然后。 一声冷笑从她牙缝里挤出来。 “差辈了。” “什么意思?” 杨雪衣偏过头,那颗朱红痣在晨光里格外扎眼。她盯着唐长生的侧脸看了两息,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很诡异的东西。 “我姓杨。” 唐长生的呼吸停了半拍。 杨。 他母妃——前朝公主,姓杨。 “跟你母妃一个姓。” 唐长生盯着她。 “你猜猜看呢?”杨雪衣歪了下头,散落的乌发蹭过车板。 “您是我母妃的亲人?” 杨雪衣没否认。 唐长生的后脑勺一阵发麻。 但不对。 “前朝皇室血脉——”他的嗓子压到了底,“不是只有我和我母妃吗?” 这是他从所有渠道得到的信息。前朝覆灭的时候,皇室诛杀殆尽,只剩一位公主被当今圣上收入后宫。 活着的前秦血脉,天底下只有两个人。 杨雪衣的嘴角往上翘了半分。 “我是先帝领养的。” 唐长生的脊背离开了车厢壁。 “没有皇室血脉。”杨雪衣的赤足在车板边沿蹭了一下,语气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 “但按辈分——” 她顿了一拍。 那颗朱红痣衬着苍白的面孔,十七八岁的少女脸上浮出一种很不协调的老成。 “你得叫我小姨妈。” 车厢外。 赵子常拄着半截断枪路过,听见这三个字,整个人跟被人点了穴似的定在原地。 小姨妈。 那个宗师级别的冰美人,差点把所有人冻成冰雕的杀神。 是殿下的小姨妈。 顾小山从暗处冒出半个脑袋,嘴张成了O型。 车厢里。 唐长生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小姨妈。 前秦先帝领养的女儿,没有血脉,但有辈分。被关在聚贤殿里不知道多少年,成了宗师,脑子里埋着禁制,出来的第一件事——奉旨来杀他。 杀自己的外甥。 “你知道我是谁,还接了这个任务?” 杨雪衣的睫毛动了一下。 “聚贤殿里没有拒绝的权利。” 这句话说完,她太阳穴处的经脉跳了一下,极轻微,但唐长生离得近,看见了。 禁制在警告她。 她已经说到边界了。 唐长生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五指张开,按在杨雪衣额头上方两寸的位置。内力他没有,但医术他有。 银针在指间转了两圈,没落下去。 “这个禁制——”他的声线压得极低,“我能解吗?” 车厢外,老头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进来。 “能。” 唐长生转头。 老头歪在车辕上,锈剑横在膝盖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鬼门十三针的第十四针,专破这个。” 鬼门十三针他会,但从来没人告诉过他还有第十四针。 老头打了个哈欠。 “你还不会?” “前辈,您觉得我像会的样子吗?” 老头歪了下头看他,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行吧。”他从怀里摸出一截枯枝,在车板上划了三道。“看好了,只教一遍。” 三道划痕,弯弯曲曲,是经脉走向图。 唐长生盯着那三道痕迹,一根一根银针在脑子里模拟走了一遍。 入针点在天灵盖正中偏左三分的位置,那里有一条极细的经脉分支,普通人根本探不到。 “第十四针,针入之后——”老头的枯枝在最后一道划痕的末端重重一点。 “禁制碎了,人也会昏三天。” 唐长生把银针从指间收回针囊,低头看着杨雪衣。 杨雪衣仰面躺着,那双眼直直地盯着他。 她在聚贤殿里被关了几十年,脑子里埋着随时会炸的禁制,出来就是一颗棋子,连拒绝杀自己外甥的权利都没有。 “小姨妈。” 唐长生开口了。 杨雪衣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她。不是“杨雪衣”,不是“聚贤殿的宗师”,是——小姨妈。 唐长生的银针从针囊里抽出来,第十四根。 “忍着点。” 针尖对准了她天灵盖偏左三分的位置,杨雪衣的瞳仁骤然放大—— 针落。 第一卷 第68章 你以为宗师功法是大白菜啊 针落。 杨雪衣的身体整个弓了起来,嘴张开,发出一声闷哼。 她太阳穴处鼓起一个青色的包,肉眼可见跳动了三下,然后~ 啪。 一声脆响,从她颅骨深处传出来,闷钝,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碎开了。 杨雪衣的身体砸回车板上,眼珠往上翻了半圈,白多黑少,整个人软了下去。 三息。 五息。 杨雪衣的胸口重新起伏了,呼吸绵长,沉沉的,陷入了极深的昏睡。 禁制碎了。 唐长生把银针拔出来,针尖上沾着极淡的黑色液体,腥臭,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铁锈味。 “这就是禁制的残留物?” 车辕上,老头歪着脑袋瞟了一眼。 “嗯,脑子里的东西化了,三天之内会从七窍排干净。” 唐长生把银针在车板上蹭了两下,收回针囊。 杨雪衣躺在那里,乌发散了满车厢,赤足露在车板边沿,呼吸平稳。 脑子里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禁制,今天碎了。 三天。 等她醒了,就是一个自由人。 唐长生从车厢里翻出来。 赵子常拄着半截断枪站在三步外,一脸欲言又止。 “殿下,她刚才还想杀您……” “杀我是聚贤殿的命令,命令没了,人还在。” 唐长生拍了拍袖口的灰。 赵子常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道理他懂,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宗师欠殿下一条命,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但万一她醒了翻脸呢? …… 三天后。 杨雪衣醒了。 唐长生走进车厢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靠在车壁上,乌发披散,那颗朱红痣在晨光里鲜艳的扎眼。 她的断臂和断腿已经接好了,唐长生这三天每隔四个时辰给她换一次药,调一次针,骨头愈合的速度比常人快了十倍,宗师体质的恢复力远超想象。 杨雪衣抬头看他。 那双眼跟三天前不一样了。 三天前是倨傲,是冷厉,是居高临下。 现在~ 干净,通透,没有了那层阴翳。 “禁制没了。” 她开口,嗓音还有些哑。 唐长生在车板边沿坐下来。 “感觉怎么样?” 杨雪衣的手抬起来,按在自己太阳穴上,指尖摩挲了两下。 “脑子里少了一块东西。” 她顿了一拍。 “十几年了,一直有个东西顶在那儿,今天突然松了。” 唐长生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杨雪衣把手放下来,盯着他。 “你想问什么,问吧。” “怎样才能成为宗师级的高手。” 杨雪衣愣了。 她盯着唐长生看了三息,那双干净的眼里浮出几分古怪。 “你死了这条心吧。” “为什么?” 杨雪衣把后背从车壁上撑直了,赤足在车板上蹭了一下,语气平得没有半分起伏。 “荒州王,其实在你出生后,我们聚贤殿里有个老鬼就已经检测过你的身体。” 唐长生没动。 “得到的结果是~” “你经脉天生粗大,比常人宽阔至少十倍,骨骼天生坚韧,所以你有几率天生神力。” 唐长生的后背离开了车壁半寸。 天生神力。 至尊骨。 这两样东西搁在一块儿。 “但是。” “你的经脉天生堵塞,里面有先天留下的杂质,完全无法疏通。” “所以,你天生无法习武。” 杨雪衣的嗓音没有半分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真气无法通过你的经脉向全身输送,无法加持给肉体之力,融合成为真正的力气。” 她歪了下头,朱红痣在阴影里暗了半分。 “你连内家武道的门都踏不进去,就算修炼一生,也成不了三流武者。” 车厢里安静了五息。 经脉堵塞,无法疏通。 真气进不去,武功练不了。 至尊骨给了他天生神力的底子,却堵死了所有往上走的路,给了天赋又不让用,怎么想怎么恶心人。 “荒州王。” 杨雪衣盯着他的侧脸。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是不是很绝望?” 唐长生转过头。 杨雪衣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挂着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杨雪衣的后颈微微发紧。 “这个你不用操心。” 唐长生的嗓音懒洋洋的,跟刚才听到死刑宣判的不像同一个人。 “你只需要告诉我,成为宗师的条件是什么。” 杨雪衣的赤足在车板上蹭了一下。 这人脑子有病吧? 刚告诉他这辈子练不了武,他转头就问怎么当宗师? “好。” 她把后背靠回车壁。 “看在你帮我解了禁制的份上,我告诉你成为宗师的第一个先决条件。” 唐长生的身体微微前倾。 “请指教。” “想成为宗师~” 杨雪衣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你修炼的必须是宗师级武道心法,你有吗?” 唐长生没答。 杨雪衣嗤了一声。 “没有吧,宗师级心法,整个天下不超过十部,每一部都是镇派之宝,杀人灭族都抢不到的东西。” 唐长生的嘴角往上歪了半分。 “我没有。” 他顿了一拍。 “但是你有啊。” 杨雪衣的赤足从车板边沿缩回去了。 “你别打我的主意。” 她的嗓音拔高了半截。 “你知不知道这功法有多珍贵?你又不能修炼,给你也是浪费!” 唐长生贱兮兮的笑了。 “我虽然不能修炼。” “但是我有很多追随者啊。” 杨雪衣的嘴张了一下。 车厢外,赵子常的半截断枪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马达的嗓门从远处传来,正在骂哪个新兵蛋子把粥煮糊了。 七百多号老兵,一个三品巅峰的枪将,一群隐字一脉的少年杀手。 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修为的邋遢老头。 杨雪衣的牙磨了一下。 这个人不能修炼,但他手底下有人能练,一部宗师级心法扔进这支队伍里,能批量制造高手。 “我考虑考虑。” 杨雪衣把脸偏到一侧,盯着棺材的黑漆木板。 唐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不急。” 他掀开车帘,晨光涌进来,照在杨雪衣半边脸上。 “小姨妈,慢慢想。” 帘子落下。 杨雪衣盯着那道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线,牙根痒的厉害。 小姨妈。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怎么听怎么欠揍。 车厢外。 老头歪在车辕上,浑浊的老眼斜着看唐长生走过来,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摸来的花生米。 “臭小子,她那套心法叫寒髓功。” 唐长生的脚步顿了半拍。 老头把花生壳往地上一吐。 “你手底下那些人,没一个能练。” 唐长生转头。 老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极淡的精光一闪就没了。 “除非……” 他的手指往唐长生胸口一指。 “你先把自己经脉里那些破烂玩意儿清干净。” 第一卷 第69章 命魂碎了,人没死,这帮老鬼慌了 “你先把自己经脉里那些破烂玩意儿清干净。” 老头的手指还戳在唐长生胸口,指尖带着一股发烫的热力。 唐长生往后退了半步。 “经脉堵塞是先天的,怎么清?” 老头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嘟囔了一句。 “先天堵的,后天就通不了?谁跟你说的?” “杨雪衣。” 老头嗤了一声。 “那丫头片子才几岁?她懂个屁,聚贤殿那帮老鬼半辈子缩在洞里不见天日,眼界窄的没边了。” “经脉里的杂质,那叫封,跟堵两码事。” 唐长生的后背紧了一下。 “封?” “有人在你还没出娘胎的时候,就把你经脉给封了。” “至于是谁封的~” 唐长生后脑勺一阵发紧。 母妃? 不对,杨雪衣说的是先天,老头说的是封,先天的堵塞,是有人在他出生之前就动了手脚。 能在胎儿经脉里做手脚的人,要么是给母妃接生的医者,要么~ 是母妃自己。 “为什么?” 老头没回答,拎起锈剑,歪歪斜斜往松林里走。 “前辈!” “想通了再来找我。”老头头也不回。 “想不通的话~” 他的身影没入松林深处,只剩一句话飘回来。 “就去问你那个小姨妈。” 松针晃了两下,没声了。 唐长生站在原地,手指按在自己胸口。 经脉里的东西,打娘胎里就让人封了进去,母妃在他出生之前,亲手封住了他所有的修炼可能。 为什么? 怕他太强?怕他被人盯上?还是~怕他重蹈前朝皇室的覆辙? 一个前朝公主生下的孩子,如果天赋异禀,经脉通畅,修炼起来一日千里~ 这个孩子,在皇宫里活不过三岁。 唐长生把手从胸口放下来。 母妃在救他。 从头到尾,都在救他。 …… 聚贤殿。 大殿深处,三盏青铜长明灯浮在半空,灯芯是拇指粗的冥蚕丝,焰头碧绿,不跳不晃,把周围十丈照的惨白。 殿中央悬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下,镜背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三条细如发丝的红线从镜缘垂下来,连着三块拳头大的玉牌。 其中一块,裂纹从正中豁开,碎成两半,红线断了,坠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杨雪衣的命魂碎了。” 说话的人坐在铜镜正下方的蒲团上,灰袍罩头,只露出下半张脸,皮肤干枯,嘴唇翻着死皮。 “碎了?” 第二个声音从殿侧的暗处传出来。 “命魂碎不代表人死了。” 蒲团上的灰袍人捡起那两瓣碎玉,翻了一面。 正常情况下,宿主死亡,命魂碎裂,碎茬上会渗出一层淡红~那是生机断绝的痕迹。 这两瓣玉,碎茬干净,白的透亮。 “禁制被人解了。” 暗处那个声音沉了一拍。 殿内安静了五息,青铜灯的碧焰终于跳了一下。 “谁能解我们聚贤殿的禁制?” 灰袍人把碎玉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鬼门十三针。” “那套针法失传了快五十年。” “失传不代表没人会。” 暗处的人走出来了,比灰袍人矮半头,佝偻着腰,一只手拄着拐杖,拐杖头是青铜的,铸成一只蝙蝠的形状。 “派人出去查。” 灰袍人摇了摇头。 “不行。” “研究正在关键时候,炉中的东西还有三天就能成型,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少人。” 拄拐杖的老人咂了咂嘴,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杨雪衣要是被人策反了呢?她知道多少东西~你比我清楚。” 灰袍人没接这茬。 “禁制碎了,她脑子里被封住的记忆最多恢复三成,核心的东西她接触不到。” “三成也够要命了。” “过段时间再说吧。” 灰袍人把碎玉往袖中一揣,重新闭上了眼。 拄拐杖的老人盯着他看了两息,嘴里挤出一声冷哼,转身往暗处走。 走了三步,停住。 “她是被派去杀那个孩子的。” 灰袍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孩子身边有个用锈剑的老头,你不觉得眼熟?” 灰袍人的十指收紧了半分。 “二十年前从这里跑出去的那个疯子,也用一柄锈剑。” 殿内的碧焰同时跳了两下,铜镜上的符文闪了一瞬,又暗下去。 灰袍人始终没睁眼。 “他要是回来了~”拄拐杖的老人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咱们这座殿,未必关的住。” …… 官道。 一个斥候从前方打马折回来。 “将军!前面三十里就是衡州地界。” 刘全勒住马,抹了把脸上的汗。 三十里。 按脚程,再跑半天就到。 但到了又怎样? 唐长生在雪豹山灭了三百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京观立了,碑刻了,告示贴满六个村,他带着三千两银票和内务府调拨函赶了这么久的路,本来是去压唐长生一头,卡着物资不放让他自生自灭的。 现在~压个屁。 人家手里有金子有银子有铁甲,有兵有将有山寨,刚接了衡州军务的圣旨,三千驻军归他调遣。 而他刘全手里有什么? 三千两银票,一纸调拨函,十二个骑兵。 拿什么跟人家掰手腕? “刘将军。” 徐公公的马颠到了他旁边,老太监半个屁股悬在马鞍外头,随时要掉下去的架势。 “咱们还有多久能到?” 刘全拧过头看他,两只眼挂着血丝。 “徐公公,咱们已经晚了。” 徐公公的屁股往马鞍上挪了一寸。 “晚了就晚了,银票交了就是,五殿下那边,自有五殿下的人善后。” 刘全没吭声。 马蹄踩过一段破碎的石板路,蹄铁磕出火星子。 “徐公公。” “嗯?” “咱们晚了可不是一天两天。” 刘全把缰绳往手腕上缠了一圈,勒的手背泛紫。 “从坞堡那一仗到现在,他干了什么?灭坞堡,收伤兵,打雪豹山,筑京观,接圣旨,领衡州军务,一步一步,全踩在点上。” 徐公公歪着头听。 “咱们这三千两银票,现在送过去,他要是当面问~刘将军,这银子按内务府的章程,应该半个月前就送到了,怎么晚了这么久?” 徐公公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怎么答?路上耽搁了?马跑的慢?” 刘全的后槽牙磨了两下。 “他现在手里有圣旨,有兵权,有衡州刺史府的底子,他要是较真,一道奏折递进京,问朝廷要说法~内务府拨的银子去哪了?谁扣的?谁指使的?” “掉脑袋的轮不着五殿下。” 刘全扭头盯着徐公公。 “是我。” 徐公公的笑没了。 刘全从马背上翻下来。 “徐公公,反正都是死路一条。” 徐公公从马上滑下来,差点没站稳,拽着马鞍缓了两息。 “你什么意思?” “赌一把。” 徐公公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儿。 “赌什么?” “赌那前朝余孽死在衡州。” 衡州,所有人都在往衡州聚~太子的人,三皇子的人,左相的人,天机教的人。 那片浑水里头,随便哪个势力伸手,都能要唐长生的命。 刘全不用自己动手,只需要等,等衡州那边出结果。 要是唐长生死了,三千两银票的事就没人追究了,死人不会告状。 徐公公盯着刘全看了五息。 “疯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真疯了。” 刘全咧嘴笑了一下,日头毒辣,照的他满脸油光,笑里头带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提。 “走,进衡州。” 徐公公站在路边,盯着刘全的背影,两条腿挪不动。 一个斥候牵马经过他身边,低声嘟囔了一句。 “公公,上马吧,太阳毒的很。” 第一卷 第70章 长生之门 唐长生从行军包袱里扯出一件黑色衣裙,是翠微从辎重车里找来的,原本给苏沐橙备着的换洗衣物。 他把衣裙搁在杨雪衣膝盖上。 “穿上。” 杨雪衣低头看了一眼那件黑裙,又抬头瞪了他一眼。 “转过去。” 唐长生翻身跳下车厢,帘子落下来。 车厢里头窸窸窣窣响了半天,中间夹着几声闷哼,那是扯动伤口时忍不住漏出来的。 帘子掀开了。 杨雪衣站在车板边沿,赤足踩着黑漆木,黑裙贴在身上,腰那一道掐得极窄,往下是一个弧度,再往下…… 马达正好牵马路过,余光一扫,脖子拧了回去,差点扭着筋。 黑裙遮住了大部分伤口,但遮不住那个轮廓。十七八岁的少女身段,肩窄腰细,锁骨上方露出纱布的边沿,裙摆堪堪过膝,往下两截小腿白得晃人。 “话说。” 他把缰绳甩给赵子常,转身往车厢走了两步。 “你是先帝收养的,那按年纪算,你应该比我大不少才对。” 他上下打量了杨雪衣一眼。 “怎么看着才十七八?” 杨雪衣把散落的乌发拨到耳后,那颗朱红痣衬着黑裙,妖冶的味道淡了,多了几分冷冽。 “寒髓功。” 唐长生等着。 “这门功法修炼到深处,能冻住人的容颜。”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白净的手背。“简单说——能活得久一点。” 唐长生的手指停了。 冻住容颜,延长寿命。 “那你到底多大了?” 杨雪衣偏过头,那双干净的眼里浮出一丝恼意。 “谁教你问女人年龄的?” “保密。” 唐长生没追问。他在车辕上坐下来,脊背靠着车厢板,两条腿搭在车把上,一副赖皮的姿势。 寒髓功。延年益寿。他的名字——唐长生。 长生。 “我大概知道你们聚贤殿的秘密了。” 杨雪衣的赤足从车板上缩回去了半寸。 “说来听听。” 唐长生的脑袋往车壁上一靠。 “你刚说寒髓功能活得久。我名字叫长生。” “我父皇想长生。” 杨雪衣没有否认。 “而你们聚贤殿——”唐长生的手指往车厢方向一点。“就是替他研究怎么长生的。” 车板上安静了两息。 “聪明。” 她把后背从车壁上靠直了,赤足在车板上蹭了一下。 “但不够。” 唐长生等着。 “你父皇想长生没错。” “但我们不是替他研究怎么长生的人。” 她抬起头,眉心朱红痣在日光里跳了一下。 “我们是替他想办法打开门的人。” “什么门?” 杨雪衣的嗓音沉下来了。 “长生之门。” “先秦时期。”杨雪衣的赤足在车板上点了两下,乌发垂在肩侧。“汉中学院的那位老者,就把长生的秘密放在了门里面。” 汉中学院。 周纪翻族史时提过的那个地方。敲脑袋的老者,百家诸子,后来走水关闭,老者飞升。 唐长生的手指在车辕上叩了一下。 “而我们聚贤殿——”杨雪衣停了一拍。 “就是替你父皇想办法打开那扇门的人。” 车厢外三步远,顾小山半蹲在灌木丛里,两只耳朵竖着,嘴张成了O型。 长生之门。聚贤殿。替皇帝开门。 这些词搁在一块儿,往深了想一想…… 皇帝养了一座殿,殿里关着天下各家传人,逼他们修炼,逼他们研究,逼他们脑袋里埋炸弹,就为了开一扇门。 这得多想活? 车辕上,唐长生两条腿晃了两下,把这几层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聚贤殿不是监狱,是实验室。 关在里头的人不是囚犯,是工具。 杨雪衣、他母妃、那个用锈剑的邋遢老头——都是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 “那扇门在哪?” 杨雪衣的手指按在自己太阳穴上,摩挲了两下。 禁制碎了,但被封住的记忆只恢复了三成,老头说的。 “我不知道。”她的嗓音干巴巴的。“核心的东西,殿里只有最上面两个人才清楚。” 唐长生没追问。问不出来的东西逼也没用,这丫头脑子里刚炸了一颗雷,能记住三成已经不错了。 “那你知道的三成里,有什么有用的?” 杨雪衣偏过头,那颗朱红痣衬着黑裙的领口,鲜艳得扎人。 “有一件事。” 唐长生直起腰。 “门不止一扇。” 杨雪衣竖起三根手指。 “据我所知,天下至少有三扇。” 三扇长生之门。散落在不同的地方。 “你父皇找了二十年,只确定了其中一扇的位置。” 唐长生的手从车辕上滑下来。 “在哪?” 杨雪衣盯着他看了三息。那三息里,她的赤足在车板上蹭了两下,不是犹豫,是在掂量。 禁制碎了,说什么都不会爆头了。 但有些话说出来,比爆头更危险。 “荒州。” 唐长生的两条腿从车把上收了回来。 荒州。 他的封地。 父皇把他封到荒州去,不是流放,不是弃子。 是把钥匙放到了锁眼旁边。 至尊骨,前朝血脉,痴傻皇子,荒州封地,衡州军务——每一步都是棋,但棋盘的终点不是前朝余孽,不是太子之争。 是那扇门。 他唐长生,从头到尾就不是饵。 是钥匙。 车厢外,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车辕底下,浑浊的老眼直直盯着唐长生后脑勺。 嘟囔了一句。 “这丫头嘴巴倒快,禁制才碎就什么都往外倒。” 他的手指往车厢板上敲了一下。 “臭小子。” 唐长生偏头。 老头的浑浊老眼里,头一回出现了一种很沉的郑重。 “你知道你那个至尊骨——” 他的手指从车辕底下伸出来,点了点唐长生的后心。 “就是那扇门的钥匙吧?” 唐长生的脊椎一节一节发紧。 车板上,杨雪衣的赤足缩了回去,整个人缩进了车厢深处。 她盯着唐长生的后背,朱红痣衬着阴影,那张十七八岁的面孔上,浮出了和年龄完全不匹配的疲惫。 “现在你该明白了。” 她的嗓音压到了底。 “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杀你。” “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敢真的杀你。” 第一卷 第71章 全衡州都在等我死,我提前到了 “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敢真的杀你。” 唐长生没接。 他坐在车辕上,背靠着车壁,两条腿搭着没动,脑子里却翻了个底朝天。 钥匙。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就被锁死在这盘棋里,至尊骨是锁眼认的形状,荒州是锁眼所在的位置,而他这个人~活着就是一把插在棋盘正中央的钥匙。 杀了,门开不了。 留着,门迟早会开。 所以太子派刺客来,要的是择机动手~不是现在杀,是等门开了再杀。三皇兄唐麟养着天机教,拿郑奎当刀,要的也不是他的命,是他的骨头。五皇兄唐昊从京城跑出来,绕了三个驿站,换了四辆马车,不是来看戏~是来看钥匙长什么样。 父皇呢? 父皇养了他二十年,不是养饵,是养钥匙。 饵用完了可以扔,钥匙用完了…… 唐长生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小姨妈。” 杨雪衣的赤足在车板上缩了一下。 “别叫我小姨妈。” “那叫什么?姨?” “叫前辈。” “前辈太老了,不适合你。” 唐长生偏头看她。 “你长得又不老。” 杨雪衣的牙咬紧了。 这人嘴里蹦出来的每句话都让人想揍他,偏偏又挑不出毛病。 “我问你一件事。” 唐长生把两条腿从车把上收下来,转过身面对她。 “至尊骨是钥匙,那钥匙怎么用?” 杨雪衣的朱红痣动了一下。 “我不清楚。” “三成记忆里没有?” “没有。” 唐长生盯着她看了两息,她没躲,那双刚从禁制里解放出来的眼干干净净,没有遮掩的痕迹。 真不知道。 “那你知道谁清楚?” 杨雪衣沉默了三息,赤足在车板上蹭了两下,乌发垂到胸前,遮住了半张脸。 “殿里最上面那个人。” “叫什么?” “没有名字。” 她的嗓子压下来了。 “我们叫他~坐忘。” 坐忘。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车辕底下,老头的浑浊老眼眯了一下。 唐长生没漏掉这个细节。 “前辈认得?” 老头从车辕底下翻了个身,锈剑横在肚子上,打了个哈欠。 “不认得。” 鬼话。 唐长生没拆穿,老头不想说的事,怎么撬也撬不出来。 “殿下!” 马达的嗓门从营地那头炸过来,隔着半个山坡都听得见。 唐长生跳下车辕。 “衡州那三百驻军,提前了!” 唐长生的脚步顿了。 “斥候刚回报,他们没走官道,抄的山路,现在距离咱们不到十里!” 十里。 昨天说的是明天午时,现在提前了大半天,急行军改成了抄近路。 这不是来报到的节奏。 “全军戒备,弓上弦,刀出鞘。” 唐长生的嗓门不大,但传的范围不小。 营地里的老兵们听见这六个字,连问都没问,手上动作比脑子快~盾牌上手,弩机上弦,枪兵列阵。 赵子常扛着那半截断枪跑过来。 “殿下,我手底下那个柳三刀~” “让他在前排。” 赵子常愣了一拍。 “前排?” “他不是投效来的吗?” 唐长生拍了拍袖口的灰。 “前排正好让他表现表现。” 赵子常的嘴咧了一下,转身就走。 营地边缘的松林里,顾小山蹲在暗处,把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 柳三刀被安排到了前排。 三百驻军是太子的人,柳三刀也是太子的人,太子的刺客站在太子的兵面前~他到底是迎自己人,还是替唐长生挡刀? 两头都不好站。 这一手,比真动刀子还狠。 顾小山的脊背贴着树干,嘴无声的咧了一下。 主人玩人,从来不留活路。 …… 半柱香后。 山坡下方尘土扬起,三百人的脚步声从矮丘后面涌上来。 先出现的是旗。 衡州驻军左营的三角旗,靛蓝底子,旗面上绣着一个周字。 周庸的兵。 旗后面是人,三百人的队伍拉成两列,甲胄齐整,刀枪在手,行进间没有散乱,队列压的很紧。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官,铁盔下面一张方脸,颧骨高,下巴宽,腰间挎着一柄制式腰刀,刀鞘上缠着红绳~跟柳三刀信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左营副将。 队伍停在营地外五十步。 副将翻身下马。 他的眼在唐长生的阵前扫了一圈,盾牌,弩机,枪阵,七百多号人刀出鞘弓上弦,严阵以待。 副将的脸上闪过一丝东西,极快,压下去了。 “末将衡州驻军左营副将何坤,奉刺史大人之命,前来听候荒州王殿下差遣!” 中气十足,单膝跪地,手按刀柄。 规矩做的滴水不漏。 唐长生站在阵前,没动。 何坤跪在那里,等着。 五息。 十息。 唐长生没让他起来。 何坤的膝盖硌在碎石上,铁甲的膝片往肉里嵌了半分,汗从铁盔边沿渗下来,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身后三百人站着,前排的兵偷眼往这边看,手指在刀柄上蹭了两下。 二十息。 唐长生开口了。 “何副将。” “末将在。” “圣旨是今天到的,你从衡州出发~” 唐长生的手指在袖口里叩了一下。 “是什么时候?” 何坤的后背绷了一瞬。 “末将三天前奉刺史大人之命出发,前来枯骨岭接应殿下~” “三天前。” 唐长生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何坤的喉结滚了一下。 圣旨是今天宣的,他三天前出发,比圣旨快了三天,这个时间差摆在台面上,明晃晃的,遮都遮不住。 “刺史大人消息灵通。” 唐长生的嗓音淡的没半点波澜。 “比天子亲军还快三天。” 何坤的额角渗出新一层汗。 前排阵中,柳三刀站在第二排盾牌手中间,手按朴刀,脊背挺直,他的余光扫了何坤一眼。 何坤也在找他。 两道视线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快的连旁边的老兵都没注意到。 但蹲在灌木丛里的隐四,把这一眼记的死死的。 “起来吧。” 何坤站起来,膝盖上的碎石印嵌进了铁甲的缝隙里。 “三百人编入后营,交出兵器造册,口粮自备,扎营在辎重车以南三十步外。” 唐长生的手指往营地后方一指。 “没有本王手令,不得越过辎重车。” 何坤的脸僵了。 交出兵器。 三百驻军交出兵器,等于三百号人全废了。 “殿下,末将的人~” “何副将。” 唐长生没让他说完。 “你是来听差遣的,还是来讨价还价的?” 何坤的嘴合上了。 他身后三百人的气氛变了,前排几个兵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半分,后排有人往左右看了一眼。 唐长生的阵前,七百老兵的弩机同时往前压了一寸,弦绷到了极限,弩臂的吱呀声在空气里响成了一片。 何坤的后脖颈一凉。 三十步的距离,弩机齐射,三百人连甲都挡不住。 “末将……遵命。”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味。 唐长生转身往回走,经过柳三刀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拍。 没看他。 但嘴里丢了一句。 “柳兄弟,辛苦了,前排站着冷,晚上来我帐篷喝碗热粥。” 柳三刀的朴刀在掌心里滑了半寸。 唐长生已经走远了。 帐篷里,方砚秋坐在行军榻边上,折扇别在腰间,手里捧着一碗凉水,没喝。 他透过帐帘缝隙看了全程。 三百驻军,交兵器,划营地,不准越线,一道令下去,利落的不留余地。 方砚秋的拇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 跟了左相二十一年,见过的人精数都数不过来,但这个九殿下~ 帐帘掀开了。 唐长生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方砚秋对面。 “方先生,你跟了左相这么久,见过几个废物皇子能把三百兵缴了械的?” 方砚秋的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啪的展开,扇了两下。 “殿下不是废物。” “左相怎么评价我的?” 方砚秋的扇子停了。 “相爷说~” 他顿了一拍,那双细长的眼眯缝里透出一丝精光。 “相爷说,九殿下要么是天下最大的傻子,要么~” 帐帘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南边官道上传来。 斥候的哨音刺破了营地的安静。 三短。 敌袭。 方砚秋的折扇啪的合上了。 唐长生掀开帐帘冲出去,马达已经跑到了跟前。 “殿下!南边来了一队黑甲骑兵,约两百骑,没有旗号,没有番号~” 马达的喉结滚了一下,吞了口口水。 “领头的人穿着青布长衫,草鞋,头发用麻绳扎的。” 唐长生的脊椎从尾骨一直冷到了后脑勺。 青布长衫,草鞋,麻绳。 大圣使回来了。 第一卷 第72章 空城计 青布长衫,草鞋,麻绳扎的头发。 上一回见这身打扮,赵子常一枪刺不进那人周身一尺的范围,被一根手指弹飞了三十步。 唐长生后脖颈一层冷汗瞬间渗出来。 脑子绷到了极限~老头刚跟杨雪衣打了一天一夜,真气耗尽,现在歪在松林里不知道醒没醒,杨雪衣被他八根银针封了经脉,躺在棺材车里连翻身都费劲。 两个宗师,全废了。 而大圣使,上一回被老头一个字吓退,这一回带了两百骑黑甲回来。 他不是来报仇的。 他是算准了时间来收割的。 “全军~” 马达嗓门刚起了个头,唐长生抬手压下去。 “不动。” 马达喉结滚了一下,把后面的字咽回去了。 七百老兵的弩机已经上了弦,但弩机对宗师没用,上一回那人周身一尺,弩箭射上去根本穿不透,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唐长生往前走了三步。 赵子常扛着半截断枪冲上来,挡在他身前。 “殿下!” “让开。” 赵子常牙咬紧了,没动。 唐长生从他肩膀旁边绕过去,站到了阵前最前面。 官道尽头,两百骑黑甲分成两列,马蹄声整齐划一,铁甲在夕阳下泛着暗光。 中间那个人骑在一匹灰马上,青布长衫袖口卷到小臂,草鞋踩在马镫里,头发散了大半,一张极普通的脸上挂着笑。 跟上回一模一样的笑。 温和,随意,整个人松松垮垮,看不出半分杀气。 但这一回,那笑里多了一样东西。 笃定。 大圣使在五十步外勒住马。 两百骑同时停下,马蹄刨地的声音戛然而止,整条官道安静的能听见风穿过灌木丛的沙沙声。 “荒州王殿下。” 那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送进耳朵里清清楚楚,跟上回一样,中间没有任何衰减。 “上次走得急,没来得及叙旧。” 唐长生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发抖。 不是不怕。 是怕了没用。 上一回老头在,一个字就让这人退了,这一回老头不在~不对,老头在,但等于不在。 大圣使视线从唐长生身上扫过,往后面松林方向瞟了一眼。 “那位用锈剑的前辈,今天怎么没出来?” 唐长生没接话。 大圣使又笑了。 “在下猜测~”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草鞋踩在碎石上,没声响。 “前辈昨天跟聚贤殿那位小姑娘打了一天一夜,此刻怕是……力不从心了吧?” 营地后方,断臂老兵独臂上青筋暴起,断刀横在胸前,但他的腿在抖。 不是怕死。 是无力。 宗师面前,一品武夫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体会到这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 大圣使往前走了一步。 气机铺开。 跟上回一样,空气变了,变得稠了,重了,前排老兵的呼吸同时滞了一拍,有人的膝盖弯了半寸。 唐长生胸腔里,至尊骨的冷意又开始往外蔓延。 骨头在警告他。 但这一回,冷意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躁动,从骨缝深处往外涌,顺着血脉窜向四肢百骸。 至尊骨在……回应? “殿下。” 大圣使又往前走了一步,三十步。 “上回在下说过,要取殿下项上人头。” 他把双手从身后放下来,垂在身侧。 “今日,没人拦得住了。” 唐长生开口了。 “你确定?” 大圣使的脚步顿了半拍。 唐长生嗓音不大,但稳的过分,稳的不像一个面对宗师的凡人。 “大圣使,你上回被一个字吓退,今天带了两百人壮胆回来。” 唐长生的手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那张纸条。 三足金乌的印戳朝着大圣使的方向。 “太子的人在我营里,左相的人也在我营里,衡州刺史的三百兵刚交了械。” 唐长生手指在纸条边沿叩了一下。 “你杀了我,太子的棋废了,左相的局崩了,我父皇养了二十年的钥匙没了。” 大圣使的脚步没动。 “你猜猜看~” 唐长生把纸条收回袖中,两只手重新垂在身侧。 “杀了我之后,天机教还能存几天?” 五十步外,大圣使的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不是被吓到了。 是在算。 唐长生看的出来,这个人在飞速的算~杀了荒州王的后果,太子会不会翻脸,皇帝会不会清算,左相会不会落井下石。 信息差。 大圣使不知道唐长生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不知道那个老头是真的耗尽了还是在装,不知道松林里还藏着什么人。 而唐长生赌的就是这个不知道。 三息。 五息。 大圣使的手抬起来了。 唐长生至尊骨猛的一跳,冷意从胸腔炸开,整个人汗毛竖了起来~ 松林深处,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传出来。 锈剑出鞘的声音。 大圣使的手停在半空。 他视线猛的射向松林方向,整个人气机骤然收紧,从铺开变成了内敛,从进攻姿态切换成了防御姿态。 一息之内。 松林里没有第二声。 但那一声就够了。 大圣使盯着松林看了五息,嘴角的笑彻底没了。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荒州王。” 唐长生没动。 “今日之事,在下记下了。” 他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草鞋踩进马镫的瞬间,两百骑黑甲同时调转马头。 马蹄声重新响起,由近及远,尘土扬起又落下。 唐长生站在原地,两条腿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膝盖在抖。 从大圣使出现到离开,前后不到三十息,他后背已经湿透了,汗从脊椎沿线往下淌,内衫贴在皮肤上,冰凉。 赵子常冲上来,半截断枪拄在地上,整个人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他走了?” 唐长生没答。 他转身往松林方向走。 松林边缘,老头歪在一棵松树底下,锈剑搁在膝盖上,剑鞘半开,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剑身,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嘴里嚼着一根松针。 “前辈。” 唐长生蹲到他面前。 “刚才那一声~” 老头把松针吐掉。 “老夫就剩这一下了。” 他手指在锈剑上敲了一下,剑身嗡了一声,极短,极弱。 “再来一个,老夫连剑都拔不出来。” 唐长生膝盖终于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一卷 第73章 我能帮你解封 “殿下……”赵子常蹲在旁边,半截断枪戳在碎石缝里。 唐长生没吭声。 刚才那三十息,是他穿越到这具身体以来,离死最近的一次。 比坞堡那一仗近,比雪豹山那一仗近,比郑奎的伏击近一百倍。 宗师要杀人,根本不需要多想。 他站在那儿跟大圣使对峙的时候,两条腿沉的挪不动,心跳快的胸腔发疼,至尊骨冰凉凉贴着肋骨,那股冷意在告诉他~你扛不住。 但他还是站了。 不是勇,是没别的选择。 老头那一声锈剑出鞘,救了他的命,也救了全营一千多号人的命。 就那么一声。 最后一声。 “前辈。”唐长生偏过头。 老头歪在松树底下,锈剑搁在肚子上,打着鼾。 真睡着了。 一个真气耗尽的宗师,跟个抠脚老头没两样,呼噜打的满山响。 唐长生盯着老头看了五息,手从地上撑起来,站了。 “赵子常。” “属下在。” “你师傅呢?” 赵子常愣了一拍,白发老人在大圣使来之前就离开了,说是回龙山取东西,走之前丢了一句“三天之内回来”。 现在是第二天。 “明天应该能到。” 唐长生点了下头,往营地走。 走了七八步。 棺材马车的帘子掀开了半截,杨雪衣的脸从车厢里探出来,黑裙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锁骨上纱布歪了一半,乌发散在肩上,那颗朱红痣衬着晚霞的暗红光,鲜艳的刺人。 “你刚才在发抖。” 唐长生的脚步顿了。 杨雪衣靠在车厢壁上,玉足搁在车板上。 “我听见了,你的心跳声,我躺在车里都听的见,咚咚咚的直响。” 宗师的感知力,哪怕真气耗尽了,五感也比常人敏锐十倍。 唐长生没否认。 “怕了?” “怕了。” 杨雪衣的赤足停了。 她没料到唐长生会直接认。 这人刚才站在阵前的时候,嘴皮子利索的不像话,拿太子、左相、皇帝三张牌连着砸,把一个宗师唬的退了,营地里一千多号人没一个看出他在抖。 但他说怕了,两个字干干脆脆,声音里没半点起伏。 “那你为什么不跑?” 唐长生走到车厢边上,手肘搁在车板上,歪头看她。 “跑了你们怎么办?” 杨雪衣的睫毛动了一下。 “老头废了,你废了,赵子常的枪断了,七百老兵加上三百缴械的驻军,没一个扛的住宗师一掌。” 唐长生的手指在车板上叩了两下。 “我要是跑了,大圣使杀不了我,会拿营里的人泄火。” 车厢里安静了三息。 杨雪衣把赤足从车板边沿缩回去了。 她盯着唐长生的侧脸看了很久。 晚霞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轮廓跟她姐姐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但多了一股她姐姐没有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唐长生。” “嗯?” “你经脉里的封印,我能帮你解。” 唐长生的手指停了。 杨雪衣把后背从车壁上撑直了,朱红痣微微偏着,映着车厢里的暗光。 “寒髓功有一路辅助功法,叫冰髓贯脉,专门用来疏通经脉里的先天杂质。” 唐长生转过身面对她。 杨雪衣竖起一根手指。 “但不是疏通,是冻,把你经脉里的封印冻碎,然后从毛孔排出体外。” 她的赤足在车板上蹭了一下。 “过程~会疼。” 唐长生没接这个字。 他在想另一件事。 老头说经脉里的东西是母妃封的,封的目的是保命,现在把封印碎了,等于把母妃二十年前的保护拆了。 拆了之后呢? 至尊骨是钥匙,经脉通了,钥匙就能转了。 钥匙一转,所有盯着门的人都会知道~荒州王唐长生,可以开门了。 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一个大圣使了。 是所有人。 但不拆,他永远只能挨刀,宗师面前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靠老头、靠杨雪衣、靠运气。 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什么时候能开始?” 杨雪衣的赤足抠了一下车板。 “等我真气恢复,至少七天。” 七天,到衡州刚好七天。 “行。” 唐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七天之后~” 帐篷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隐四从暗处闪出来,单膝跪在唐长生面前,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碎布。 杏黄色的,巴掌大小,上面沾着干涸的暗红血渍。 “主人,何坤的亲兵趁黄昏换岗的时候往外跑了一个,隐四在三里外截住了。” 唐长生接过碎布。 翻过来。 背面绣着半只衔火的凤鸟,翅膀只绣了一半,剩下的被扯断了。 鸣凤宫的纹样。 何坤是周庸的人,周庸是太子的人。 太子的人身上,带着鸣凤宫的东西。 唐长生把碎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捏在手里。 太子和鸣德妃之间~ 不对。 鸣德妃两年前就死了。 一个死了两年的妃子,她的纹样出现在太子棋子的亲兵身上。 要么太子跟鸣德妃有关系。 要么鸣德妃用的是太子的人。 又或者~ 鸣德妃就是太子的人。 从头到尾,鸣德妃的死就是太子安排的,假死脱身,暗中布局,棺材里的兵器、衡州的暗线、反乾复秦的发簪,全是太子一手操办。 太子不只是想杀他。 太子想反。 帐篷方向,方砚秋掀起帘子探出半个身子,折扇搭在肩上,细长的眼从帘缝里往这边扫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唐长生把碎布塞进袖中,跟那枚铜牌、那张纸条挤在一块。 袖口里越来越挤了,塞的全是别人的秘密。 “隐四。” “属下在。” “那个亲兵呢?” “还活着,绑在三里外的树上。” 唐长生往营地走。 “带过来。” “不审,直接丢进何坤的营帐里。” 隐四愣了一拍。 “让何坤自己看着办~是灭口,还是解释。” 唐长生的脚步没停。 棺材马车里,杨雪衣靠着车壁,赤足蜷在裙摆底下,那颗朱红痣在暮色里暗了半分。 她盯着唐长生的背影,牙根磨了一下。 这人不能修炼,连三品武夫都打不过,但他脑子里那根弦~ 硬的吓人。 营地南侧。 何坤蹲在帐篷里擦刀,铁盔搁在膝盖上,那张方脸上的汗渍还没干透。 帐帘掀开了。 隐四把一个五花大绑的亲兵扔在何坤脚边,转身就走,一个字没说。 何坤低头。 那个亲兵嘴里塞着破布,脸上全是青紫,胸口的衣襟被扯开了一大块~ 杏黄色的内衬露在外面,上头那半只凤鸟的绣纹清清楚楚。 何坤擦刀的手停了。 帐外,顾小山蹲在三十步外的辎重车底下,两只耳朵竖着。 帐篷里传出一声极短的闷响。 然后安静了。 顾小山往帐篷方向瞟了一眼。 帐帘的缝隙里,一线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地面往外渗。 灭口了。 第一卷 第74章 太子想活 血渗到帐帘边沿就停了。 顾小山从辎重车底下钻出来,无声退回暗处。 唐长生坐在自己帐篷里。 不出所料。 何坤杀自己人比杀敌人还利索,一声闷响,连第二声都没有,刀出刀入,手法老练。 帐帘掀开,顾小山闪了进来。 “死了。” “怎么处理的?” “卷了毡布,塞到行军榻底下了。” 唐长生的手从膝盖上收回来,何坤灭口灭的干净,但灭口这个动作本身,比那块碎布值钱一百倍。 碎布只能证明他亲兵跟鸣凤宫有关系。 灭口,说明何坤自己也跟鸣凤宫有关系,而且深到了不能被人查的程度。 太子的人,鸣凤宫的纹样,衡州刺史的兵,三条线拧成一股绳,绳头攥在东宫手里。 “顾小山。” “主人。” “何坤帐篷底下的血迹,明天会有人来清理。” 顾小山歪了下脑袋。 “你让隐五去看看,是谁来清理的,清理完之后第一个去见谁。” “得令。” 顾小山身形一晃,没了。 帐篷里安静了两息。 唐长生把袖口里那块杏黄碎布掏出来,在指尖翻了个面,半只凤鸟绣纹,翅膀断了一半,暗红血渍渗进丝线里,颜色发暗。 鸣德妃。 两年前死了的妃子,尸体在枯骨岭出现时还有余温,金凤簪上刻着反乾复秦,身上带着鸣凤宫的私印。 现在她的纹样又出现在太子棋子的亲兵身上。 太子想反。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不对。 太子是储君,天下早晚是他的,他反什么?除非~他等不了。 等不了说明有人在逼他。 父皇? 唐长生把碎布攥进掌心。 父皇要开门,门的钥匙是他唐长生,至尊骨长在他身上,只要他活着,太子就永远拿不到那把钥匙。 但太子想活。 一个皇帝如果能长生,储君就永远没有登基的那天。 所以太子不是想反,是想活。 帐帘外头传来脚步声。 柳三刀的嗓门从帐外三步远的位置传进来,隔着布帘都能听出那股子爽朗。 “殿下,您说让来喝粥的?” 唐长生把碎布塞回袖中,站起来掀开帐帘。 柳三刀站在外头,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笑的坦坦荡荡。 “进来。” 柳三刀弯腰钻进帐篷,一屁股坐在行军榻边沿,把粥碗搁在膝盖上。 唐长生坐到他对面,两人隔着不到五尺。 “柳兄弟,今天前排站着,辛苦了。” 柳三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抹了下嘴。 “不辛苦,殿下把那三百人缴了械,属下看着解气。” 唐长生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你跟何坤认识?” 柳三刀端粥的手停了半拍,极短,不到一息就恢复了,又灌了一大口粥。 “不认识,今天头一回见。” 唐长生嗯了一声,没追问。 帐篷里安静了五息。 柳三刀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抱拳。 “殿下早歇着,属下告退。” “柳兄弟。” 柳三刀的脚步顿了。 唐长生没抬头,手指拨弄着袖口里那块碎布的边沿,嗓音懒洋洋的。 “前排位置,明天接着站。” 柳三刀背脊绷了半瞬,掀帘出去了。 帐外夜风灌进来一股凉意。 唐长生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 太子的刺客在前排,太子的兵在后营,太子的棋眼在衡州城里等着,他带着一千多号人往那个棋眼里走。 明知道是套,还得往里钻。 不钻,门的秘密查不清楚。 钻了,就是羊入虎口。 但~ 羊要是长了牙呢? …… 第四天。 队伍沿着官道往东南走,地势越来越缓,丘陵变成了平原,空气里多了一股水汽,远处隐约能看见河道的银线。 衡州地界了。 马达策马跑到唐长生旁边。 “殿下,前面十五里就是衡州城外第一个官驿。” 唐长生从马背上直起腰往前看了一眼,官道两侧多了行人,有推车的小贩,有骑驴的书生,还有三五成群背着兵器的江湖人,比前几天多了十倍不止。 “热闹。” 马达脸上全是褶子。 “殿下,属下总觉得不对劲,衡州城往常没这么多人,这几天突然涌进来的~” “鱼。” 马达偏头。 唐长生拍了拍马脖子。 “衡州现在是个池子,鱼都往里游,有人撒了饵。” 马达嘴动了一下,没蹦出字。 赵子常从后头催马跟上来,半截断枪别在马鞍上,腰间多了一柄从辎重车里摸的旧刀。 “殿下,我师傅还没到。” 第四天了,白发老人说三天之内回来,现在超了一天。 唐长生没接话。 龙山离这儿不远,白发老人的脚程,正常来回用不了三天,迟了,说明路上碰见了什么。 或者~ 龙山出了事。 “殿下!” 前方斥候的哨音响了,不是警戒,不是敌袭,是通报哨,三长两短~友军。 马达的手本能按向腰刀。 斥候打马折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 “报!前方三里,白发老人回来了!” 赵子常的旧刀差点从马鞍上滑下去。 “但是~” 斥候咽了口唾沫。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约有五十多号,全是白发赤足,每人背着一杆长枪。” 赵子常整个人僵在马背上。 五十多号白发赤足背长枪的人,那是龙山的守卫。 师傅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把龙山的人全带下来了。 唐长生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半分。 龙山守护神龙的种族,一口气下山五十人,不是来帮忙的,是出了事,山上待不住了。 官道前方白发老人的身影出现了,赤足踩在碎石上,白枪搭在肩膀上,步子稳的不像七十老人。 他身后跟着五十多个人,清一色白发,清一色赤足,清一色长枪。 但白发老人脸上不是上回那副嫌弃中带着温情的样子,是冷的,整张脸绷的死紧。 他走到唐长生马前十步远,停了。 抬起头。 那双浑浊老眼里压着的东西,比上回对大圣使还重。 开口。 “我们这一脉没了。” “其他人还在,我们还能东山再起。” 赵子常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第一卷 第75章 聚贤殿反了? 赵子常的膝盖砸在碎石上,整个人趴了下去,半截断枪甩出两步远。 “师傅!您说什么?!” 白发老人没看他。 身后五十多号白发赤足的人列成两排,每人背一杆长枪,枪尖上都沾着暗红色的干涸血渍。脸上没有悲也没有怒,全是一种烧空了以后的木然。 不是练功练出来的血。 是杀出来的。 “三天前。” 白发老人把白枪从肩上放下来,枪尾顿在地上。 “龙山被人夜袭。” 赵子常趴在碎石上,下巴磕裂了,血往外渗,他浑然不觉。 “谁?” 白发老人的浑浊老眼扫了一圈,落在棺材马车的方向。 “聚贤殿。” 车厢里头,一声极轻的闷响——杨雪衣的赤足踢到了车壁。 唐长生后脑勺一阵发麻。 聚贤殿。 母妃从那里逃出来,杨雪衣从那里被派出来,老头二十年前从那里跑出来。三个人跑了,聚贤殿没追。 但龙山——亲自动手灭了。 不追叛逃的人,却灭守山的人。 要的不是人,是山上的东西。 “来了多少人?”唐长生开口。 白发老人转头看他。 “四个。” 四个人。灭了龙山一脉。 身后五十多号人,每一个白发赤足、长枪带血——五十多个龙山守卫搏命厮杀,对手只有四个。 “什么修为?” 白发老人的嘴抿成一条线。 “三个一品巅峰。一个宗师。” 马达的手搁在刀柄上,指头发僵。断臂老兵拄着断刀,独臂上的筋绷得死紧。 一品巅峰三个,外加一个宗师。聚贤殿随手甩出来的阵容,够碾平半个江湖。 赵子常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碎石嵌进肉里,血顺着小腿淌。 “山上的人呢?” 白发老人没答。 赵子常嗓门拔了一截。 “师叔他们呢!那些孩子呢!” 白发老人把枪往地上一插,枪身笔直,纹丝不晃。 他转过身看着赵子常。 浑浊的老眼里头一回出现了水光。 “你师叔断后,老夫带人先走。” “走的时候——” 嗓门哑了一下。 “你师叔还站着。” 还站着。 不是活着,是站着。 赵子常的拳头砸在碎石上,指节裂开,血沫溅了一片。无声的,连哭都没哭出来,所有东西都砸进了那一拳里。 唐长生没劝。 有些痛不是劝得了的。 他翻身下马,走到白发老人面前。 “前辈。” 白发老人抬眼。 “龙山守的那条龙——” 唐长生把嗓子压到了底。 “跟长生之门有关吗?” 白发老人整个人绷了。 身后五十多个龙山守卫同时转头,五十多杆长枪的枪尖齐刷刷偏了个角度,对准唐长生胸口。 气机铺开。 五十多股三品以上的真气同时压过来,空气稠了一层,脚下碎石震颤。 唐长生没退。 至尊骨在胸腔里跳了一下,冷意涌了半寸,又缩回去。后背的汗湿了一层,但脊背没弯。 白发老人抬手。 枪尖收了。 “你怎么知道的?” 唐长生往棺材马车偏了下头。 白发老人顺着看过去。 车帘掀开了半截。杨雪衣靠在车壁上,黑裙衬着苍白面孔,朱红痣在暮色里跳了一下。 她盯着白发老人,那双眼里带着一种复杂到发涩的东西。 “龙山的那条龙——” 杨雪衣开口了。 “不是龙。” 赵子常猛地转头。 杨雪衣没看他。 “是一根柱子。石柱,通体漆黑,刻满了符文。” 赤足在车板上缩了一下。 “天下有三根柱子,每根柱子对应一扇门。” 白发老人的枪从地里拔出来了。 动作极快——枪尖隔着车帘,对准杨雪衣面门,不到一寸。 “你们聚贤殿——” 浑浊老眼里没了水光,只剩杀意,纯的,不掺半点水。 “抢的就是我们守了六百年的东西。” 杨雪衣没闪。 “我已经不是聚贤殿的人了。” 枪尖纹丝不动。 唐长生走过去,手指搭在枪杆上。 没有内力,就是搭着,不到二两的力气。 “前辈。” 白发老人偏头。 “她脑子里的禁制,我亲手碎的。” 白发老人盯着他看了五息。 枪收了。 车厢里,杨雪衣的肩膀塌了一寸。 “那根柱子,被拿走了?”唐长生转头问。 “没有。” 唐长生愣了。 白发老人嘴里挤出两个字。 “碎了。” 碎了。不是抢,是毁。 三根柱子对应三扇门,毁了一根,少了一扇。 聚贤殿大费周章夜袭龙山,不是来抢的——是来砸锁的。 方砚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前,折扇啪地合上。 “在下有一事不解。” 唐长生扫了他一眼。 方砚秋那双细长眼缝里精光一闪。 “聚贤殿若是替陛下开门的,为何要亲手毁柱子?” 这句话落下去,空地上没人吭声。 唐长生转过身。 方砚秋的笑还挂着,但挂不稳了。 聚贤殿替父皇开门,但自己毁了门。 要么叛变了。 要么—— “聚贤殿从来就不是我父皇的。” 方砚秋的折扇从手指间滑了半寸。 跟了左相二十一年,什么暗潮没见过,但这句话砸下来,他的手指还是停了一拍。皇帝养了二十年的禁地,一手建起来的棋盘——不是他的? 那是谁的? 棺材车里,杨雪衣的赤足猛地踢了车壁,整辆车晃了一晃。 唐长生转头。 杨雪衣白得没有血色,朱红痣衬着那张脸,刺得人眼疼。 她张了张嘴。 “坐忘——” 只蹦出两个字,整个人僵了。 不是禁制。禁制碎了。 是恐惧。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把一个宗师冻住的恐惧。 “坐忘怎么了?” 杨雪衣的牙上下磕着,咯咯直响,赤足缩进裙摆底下,整个人蜷成一团。一指弹飞一品武夫的狠角色,此刻缩在棺材里,抖得停不下来。 “他不是——” 每个字都在颤。 松林深处,锈剑在地上磕了一下。 老头歪在松树底下,浑浊的老眼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直直盯着棺材马车的方向。嘴里嚼着半根松针,没出声,但那张邋遢的脸上,头一回浮出一种跟杨雪衣一模一样的东西。 杨雪衣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四个字。 “他不是人。” 第一卷 第76章 宗师之上 唐长生蹲在车板边沿,盯着她。 一个宗师,一指弹飞一品武夫的狠角色,被坐忘两个字吓成这样。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他已经不能称为人了。” 杨雪衣把头埋进膝盖里,乌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应该称为,神。” 神。 这个字太大了,大到他接不住。 唐长生没动,脑子里的弦绷到了极限,但嗓门稳得过分。 “宗师之上还有什么?” “宗师之上是大宗师。” 她咽了一下。 “大宗师之上……” 赤足在车板上蹭了一下,整个人又缩紧了半寸。 “是陆地神仙。” 陆地神仙。 唐长生的后脑勺一阵一阵发麻。 松林深处,锈剑磕在地上的声音又响了一下,老头歪在松树底下乘凉。 唐长生扭头看了松林一眼,又收回来。 “当年汉中学院那位先生……” 杨雪衣整个人绷紧了,肩线直往上拱。 “就是陆地神仙。” “你是说,聚贤殿背后,是那位飞升的怪人?” “禁制碎了之后,有些画面回来了。碎片,很模糊。” 她的手按在太阳穴上,指尖发颤。 “但有一个画面很清楚,殿里最深处的那面铜镜,镜背上刻的符文,跟汉中学院遗址里出土的石刻一模一样。” 唐长生脑子里的线嗖嗖往一块拧。 聚贤殿替父皇开门,但聚贤殿自己毁了门,毁了龙山的柱子。 替你开门的人,转头把门砸了。 要么叛变了。 要么从头到尾,开门就是假的,毁门才是真的。 一个飞升了的陆地神仙,留下聚贤殿,表面上替乾皇研究长生,实际上…… “所以才阻止乾皇长生?” 唐长生把这句话丢出来的时候,车厢外的空气又沉了一层。 杨雪衣盯着唐长生,那双眼里翻了半天,最后吐出三个字。 “不排除。” 方砚秋的折扇终于啪地展开了,扇了一下,扇面上的字全模糊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他往前凑了半步,细长的眼缝里重新亮了点东西。“但还有一种可能。” 唐长生偏头。 方砚秋的折扇在掌中翻了个面。 “陛下本人。” 杨雪衣的身体绷了。 方砚秋的嗓门压到了底,每个字咬得极轻。 “若陛下自己就是陆地神仙呢?” 车厢内外没人吭声。 方砚秋的折扇点了点棺材马车的方向。 “聚贤殿毁柱子,殿下说聚贤殿不是陛下的。但,万一呢?” 他顿了一拍。 “万一毁柱子本身就是陛下的意思?万一陛下根本不需要开门,因为他已经找到打开别的门的方法,为了不让别人进入呢?” 大乾开国三十七年,龙椅上坐了三十七年,三十七年里没人见过他老,没人见过他病,年年祭天,年年如一日。 所有人都当是龙气养人。 但如果不是龙气呢? 如果那把龙椅上坐着的…… 唐长生把这个念头往脑子深处压了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想太多会死。 “够了。” 他从车板边沿站起来。 杨雪衣仰头看着他。 “不管坐忘是什么东西,不管父皇是什么东西。”唐长生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现在打不过宗师,更打不过陆地神仙。” 杨雪衣的赤足动了一下。 “想那么多没用。”唐长生翻身跳下车厢。 “上路吧。” 赵子常从地上捡起断枪,嘴张了两下,没蹦出字。 马达牵马跟上来,刀归鞘,手还在抖。 断臂老兵拄着断刀走在最后面,独臂夹着缰绳,歪头盯着唐长生的背影看了半天。 这小子。 刚听说天底下可能有个神仙要弄死他,脸上连个褶子都没多。 要么心大。 要么心里的算盘比谁都响,只是不摆在脸上。 白发老人把白枪往肩上一搭,朝身后五十多个龙山守卫一挥手。 “走。” 五十多杆长枪齐刷刷归背。 队伍重新动了。 唐长生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转。 陆地神仙。 聚贤殿。 长生之门。 至尊骨。 这几样东西搅在一块,搅出来的结论只有一个。 他现在就是砧板上那块肉,谁都想切一刀,但谁都舍不得把肉切完。 活着的唯一原因,就是有用。 有用到连陆地神仙都不急着弄死他。 那就继续有用着。 直到他长出牙。 “到了衡州再说。” 唐长生把缰绳一提,马蹄踩着碎石嗒嗒响。 苏凌薇不知什么时候策马跟到了他左后方三步的位置,剑搁在马鞍上,没看他,但手搭在剑柄的角度变了,比之前紧了半寸。 苏沐橙端着一碗凉水从灶车上下来,小跑两步递到唐长生马前。 唐长生弯腰接过来灌了一口。 “王爷,您脸色不太好。” “晒的。” 苏沐橙歪头看了他一眼,没戳破,把空碗收回去的时候手指头在碗沿上扣了两下,嘴抿着,一副想说又不说的样子。 顾小山从灌木丛里冒出半个脑袋,嘴无声地张了张。 “主人,前方十二里就是衡州城外第一个官驿了。” 唐长生嗯了一声。 衡州。 太子的棋眼,三皇兄的据点,左相的暗线,穿龙袍的人,鸣凤宫的影子,天机教的大圣使。 还有一扇长生之门。 所有人都在那儿等着。 等他这把钥匙自己送上门。 马蹄声从官道上碾过去,尘土扬起又落下。 棺材马车里,杨雪衣靠着车壁。 脑子里那些碎片画面还在翻涌,铜镜,符文,碧绿的长明灯,蒲团上灰袍人干枯的嘴唇。 还有一个画面。 最模糊的那一个。 铜镜背面的符文亮了的那一瞬间,镜面里映出来的不是人脸。 是…… 杨雪衣把赤足缩进裙摆底下,整个人蜷得更紧了。 车帘外,官道上人声渐密。 远处,衡州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慢慢浮出来。 灰色的城墙,黑色的城门,城头上旗帜猎猎。 旗不是一面。 是三面。 衡州驻军的靛蓝旗,刺史府的黑底金字旗。 还有一面。 明黄色。 五爪金龙。 唐长生勒住了马。 第一卷 第77章 周庸:我只是个刺史,你们皇家人别在我办公 三面旗。 明黄色那面在最高处,风灌进去,五爪金龙鼓得圆圆的,爪牙张着,龙头朝南。 那辆青帷马车里穿龙袍的人,比他先到了。 “进城。” 马达嘴张了一下。“殿下,城头上——” “看见了。”唐长生催马往前。“龙旗挂着,城门不敢关。” 道理很简单。龙旗代表天子或天子代行者在此,城门白天不闭,夜晚不落钥,是祖制。谁关了城门,就是把天子拒之门外。 马蹄声从官道碾上青石板路,前方城门洞开,门洞里两排士兵夹道站着,甲胄齐整,手里的长枪枪尖朝天。 两排枪兵中间只留了不到两丈宽的路,七百人的队伍想过去,得排成三人一列,慢慢挤。 赵子常的旧刀从马鞍上摸出来了。 唐长生没停。他打马直入城门洞,缰绳一抖,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脆响连成一片。 城门口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拦上来,手横在胸前。 “荒州王殿下,刺史大人有请,请殿下轻骑入——” 唐长生从袖口里抽出那卷明黄绢帛,举过头顶。 “圣旨在此,兼领衡州军务。” 他没看那校尉,嗓子没提,但城门洞里回音叠着回音,每个字都灌进两排枪兵耳朵里。 “城中驻军三千,悉听调遣。” “谁拦?” 校尉的手悬在半空,放不下来。两排枪兵的枪尖同时晃了一下,有人往后看,有人往城楼上看,等上面的人发话。 没人发话。 城楼上空的。 校尉的喉结滚了两下,手从胸前放下来,侧身让开。 “末将……恭迎殿下。” 唐长生把圣旨收回袖中,催马过了城门洞,七百老兵列队跟上,枪矛如林,马蹄声把整条入城大道踩得山响。 城内。 衡州比他想象的要大。三条主街交汇处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后面是刺史府的照壁,照壁上画着一只衔珠的白鹤。 刺史府大门敞着。 门口站了一排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量中等偏矮,穿着四品文官的绛紫袍服,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面皮白净,两撇八字胡修得齐整,见了唐长生的队伍,一张笑脸便端了出来。 周庸。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幕僚文吏,再往后是两排家丁护卫,刀插腰间,站得笔挺。 唐长生没下马。 周庸迎上来三步,躬身行礼。 “下官衡州刺史周庸,恭迎荒州王殿下大驾。殿下一路劳顿,下官已备好酒宴……” “不吃了。” 周庸的腰还弯着,笑僵了半拍。 唐长生坐在马上,低头看他。四品绛紫袍服洗得发亮,官靴擦得能映人,八字胡尖上打了蜡,油光水滑的一个人。 在边关老兵啃糙米馒头的时候,这位刺史大人活得很滋润。 “周大人。” “下官在。” “圣旨你看过了?” 周庸直起腰,手从袖中摸出一方锦帕擦了擦额角。 “回殿下,圣旨尚未送达下官处,但李公公传旨时有口谕知会了下官。” 李德全传旨的时候顺便告诉了周庸。 “那好。”唐长生翻身下马。“衡州驻军三千人的花名册、军饷账簿、武备清单,一个时辰之内送到我住处。” 周庸那两撇八字胡跳了一下。 “殿下,此事容下官……” “一个时辰。”唐长生已经往刺史府里走了。“调不出来,我亲自去军营翻。” 他没等周庸答应,脚已经踩上了刺史府正堂的台阶。 苏凌薇策马跟到门口,没下马,剑横在鞍上,扫了周庸一眼。 周庸那张白净脸上的笑彻底碎了。他转头看向身后一个瘦高文吏,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出声。 瘦高文吏点了下头,转身往侧门跑了。 正堂里。 唐长生在主位上坐下来。椅子是黄花梨的,坐垫绣着云纹,扶手打了蜡,光滑。阔气。 赵子常站在他身后三步,旧刀横在胸前。马达和周纪一左一右堵着正堂两侧的门。 周庸跟进来,那副笑脸重新挂了回去,但挂得没之前稳了。 “殿下,城中已备好府邸供殿下歇息,不知——” “就住刺史府。” 周庸的脚步卡了。 “殿、殿下,这……刺史府是官衙所在。” 唐长生拿起桌上的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口气。 “周大人,圣旨说衡州军务归我,军务军务,军政不分家。我住在军务最高长官的办公处,有什么问题?” 周庸嘴动了三下,没蹦出一个反驳的字。 唐长生喝了口茶,淡得没味。 “另外……”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盖子磕出一声脆响。 “何坤。” 唐长生看着他,嗓子不高不低。 “周大人派的何副将,到我营中的第一件事,是半夜往外送信。” 周庸的八字胡颤了。 “您说他是来听调遣的?”唐长生把茶盏往前推了一寸。“调遣的人半夜放信鸽?” 堂内安静了五息。 周庸的笑终于撑不住了,整张脸往下垮,露出底下一张绷紧的、发青的面皮。 “殿下,何坤办事不力,下官回去一定严惩。” “不用了。” 唐长生从椅子上站起来。 “何坤的信,我看过了。” 周庸面上的青一瞬褪成了白。 唐长生绕过桌子,往周庸面前走了三步,站定。两人相距不到一尺。 他能闻到周庸袍服上的熏香味,是松柏香,遮体味用的。 “周大人。”嗓子压到了底。“你这个刺史,到底是替谁当的?” 周庸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正堂外面传来脚步声,急促,杂乱。 赵子常的刀横了过来。 一个亲兵从侧门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 “大人!三殿下的人来了,就在后堂。” 话没说完。 后堂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 一个人走出来,二十七八的年纪,玄色锦袍,腰间玉佩叮当响,面容与唐长生有三四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阴柔。 唐麟。 他靠在后堂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块墨玉扳指,嘴撇着,笑得不正。 “九弟,好久不见。” 周庸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夹在两个皇子中间,面皮上的血气一寸一寸退下去。 唐长生转过身,看着门框上那张脸。 “听说你在雪豹山杀了不少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那个不成器的手下郑奎,也死在你手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