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贾府事

    瑞雪兆丰年,君臣喜可言。
    大雪连绵,北地的雪景越发的触发着盛安城文人墨客的诗才,地主庄户们也欣喜着来年可望的丰收。
    只有少数不合群的人在盛安城中发表着对这场大雪的担忧,但那又如何呢,四门外的草棚塌了又起越来越多。
    玄真观中,厨房的小道士在晾晒着师兄弟们吃剩下的边角,默默无言。
    小道士十五六岁名叫孙长,是多年以前观尘在路边捡到带回玄真观的乞儿。因实在没有修道的资质,便被安排在玄真观的厨房,每日做一些切配打杂的伙计。
    昨日趁着天气稍好,孙长悄悄地回了一趟他小时候生活的庄子。低矮的农庄已被积雪压倒了一些。听留下的庄户说,那些失了住所的乡户多已经去城外的草棚,或许能讨得一口救济的粥水。
    也有一些人留在了那倒下的农舍中,与那矮矮白丘融为一体。
    小道士回庄时,原本带着一些自己节省下来的吃食,想要带给自己那才在夏日里诞下孩子的远房堂姐,但那小道士没有找到人。
    那堂姐家的房子也塌了。
    孙长听人说,那夜房子塌的时候就一个男人爬出了雪窝子,在天亮后那南人又从雪窝里掏出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后来两人消失不见了。不知道是混进了四门外的流民堆里,还是去了什么地方。
    当日孙长便返回了玄真观,反正如今那个农庄再也没有了孙长的亲人。十几年前一场天灾只留下了孙长和他那堂姐。原想着堂姐生了孩子,亲人就多起来了,但如今一场大雪便只留下了孙长一人。
    “孙长,呐,给你尝尝。
    这是夏姐姐给我送的蜜饯。”厨房门口,龙见素拿着夏弦歌让人给她送来的蜜饯点心,想要分一些给这个经常给自己留吃食的小道士。
    见那孙长魂不守舍的收拾着厨房,龙见素将一块蜜饯递到了他的面前。
    “呐,尝尝,很甜的。”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蜜饯,孙长才回过神来,见到是龙见素方勉强挤出了个笑。
    那一日在厨房孙长给了龙见素一个肉饼,过了两日孙长跟着管事的师傅去后院给客人送吃食,才又见到龙见素。
    回来后管事的师傅便对他说,那两个道长是观主的贵客,不能怠慢。倒是那个叫龙见素的小道长时常来后院找他玩,还不时给他带一块糕点。
    那些糕点都是孙长没有见过,更没有吃过的。孙长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大米,明明能做出两大碗米饭,却要做成两块小小的糕点。
    “孙长,你上次不是说要去看你姐姐生的小孩子嘛。去看了吗?
    这蜜饯是夏姐姐给我送来的,我都没吃。我给你一半,你下次可以带给你姐姐的孩子。
    小孩子都喜欢吃这个的。我从小就喜欢。”
    听见龙见素的话,孙长愣了愣然后说道。“小道长不用了,我去姐姐家看过了。已经用不上了。”
    回小院的路上,龙见素有些不理解,没了家人为什么孙长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给他的糕点不吃,蜜饯也不要。这一次也没有给自己留吃的,以前每次去厨房孙长都会给自己留馒头或是那些居士的荤腥。
    更是连话都不怎么说了,那管事道士让他干嘛他就干嘛。
    ……
    贾家宁府,风雪中气氛低压的让人浑身不自在,家仆们在主人的吩咐下已经开始预备着丧仪的用品。
    这样的大户人家不似那些小门小户将人料理出门了事,各种规制都是十分的繁重,用料也是十分的繁多;就连那灵前每日更换的祭肉,都是一头猪都打不住,如何能不提前预备妥当。
    正堂上贾敬高座,贾珍跪在下首,尤氏大气都不敢喘地站在一旁,生怕动静大了触怒宁府这父子二人。
    “逆子,说说吧。
    我把蓉哥儿送回府里,你就是这样照料的。尤氏,蓉哥儿终究不是你亲出的孩子,你终是不上心吗?”
    尤氏听见这话,当即便吓得脸色发白,一下便跪倒在了贾敬的面前。
    “公公,并非儿媳不上心蓉哥儿啊。自从蓉哥儿被送回府里,蓉哥儿媳妇不在,日夜都是儿媳在看顾蓉哥儿的药食。
    儿媳还去西府向琏二兄弟家的讨了四钱的老山人参来给蓉哥儿进补。看着蓉哥儿都快好了,谁想那日蓉哥儿又突然复发了。”
    尤氏一边哭哭啼啼,一边述说着自己是如何尽心尽力照看贾蓉的。
    “儿媳一个内宅妇人,接触不到外宅医师,不知道蓉哥儿病症,儿媳实在是冤枉啊。”
    倒是跪在一旁的贾珍此时一言也不敢发出,多年前贾珍被贾敬罚跪打骂时便已养成了,打罚直接受着的习性。
    更何况,在贾珍心底还藏着一个秘密。那是一个绝对不能让旁人知道的秘密。
    那日贾珍在贾敬处得了给贾蓉房中添人的许可,回到贾府便给西府老太太提了添袭人入宁府的事情。但毕竟是添在贾蓉房中,贾珍便想着和贾蓉商量商量,看看西府老太太身边那个袭人若要过来了该如何安置。
    但那贾蓉本就生的不错,雌伏之人加之身体带有病弱,就显得更加的可人。
    在贾珍眼中,就完完全全是一个男版的病西施。当时贾珍便不顾贾蓉还有伤在身,二人就在那贾蓉房中云雨逍遥了一番。
    想到日后许是可以同压袭人、蓉哥二人,贾珍便激动放纵了一些。但没让贾珍想到的是,贾蓉因身体杖伤还没完全好,加之激动过度;贾蓉当时在贾珍身下便泄阳不止,一下便没了活命的机会。
    如今只在弥留之间。
    但这些贾珍不能提,就连那日来给贾蓉看病的医师,贾珍都暗中以儿子不成器为由塞了银钱,让不可提到这事。
    因此阖府上下只当是贾蓉受了贾敬的杖打如今挨不过去了。
    这时一个宁府的下人经过通传走到了正堂外。
    “太爷,西府传来话,说是请老爷去西府议事。
    说是北静王听说西府宝二爷衔玉而生,今日特来看看,听闻咱们府上的事情。北静王说他或许知道一个门路可以救蓉大爷的性命。”
    下人的话,让贾珍心中松了一口气,虽然他已经习惯在贾敬面前的高压,但听见能离去总比一直在这拘着好。
    贾珍穿过宁、荣二府相隔的夹巷来到西府,引路的荣府家仆便领着贾珍往荣庆堂上去。
    荣庆堂原本是荣国府老祖宗贾母的居所,按理说不该在那里接见北静王水溶。
    但水溶既是宗室之后,同时也是当年随太祖打天下的四王八公之后。水溶的先主,是当年四王中唯一与太祖同宗的人,也因此太祖特赐水溶一脉爵位五世不减。
    以至于如今其它四王八公传下来的爵位都已快消亡,唯有水溶还能继承王爵。
    祖上有着这样的香火情,水溶到荣府自然也要去拜谒老祖宗。
    贾珍到了荣庆堂外,却听见下人说北静王见过了贾母已经往前堂去了,作为小辈贾珍自也不好生怨,又在下人带领下往前堂而去。
    待到贾珍到了前堂,才看见荣府如今在府的男子都在。贾赦、贾琏、贾宝玉、贾环、贾兰,除了如今正在工部上职的贾政,其余人都在正堂上陪着一个年纪弱冠的男子,看着文文弱弱倒是有一副好的面向。
    见贾珍到来,贾琏便起身拉过贾珍,向水溶介绍道。
    “王爷,这是宁国候府袭爵的贾珍。”接着又向贾珍说道,“珍大哥哥,上座的便是北静王爷,珍大哥哥快快上前拜见。”
    贾珍与水溶见过礼后,方才有些拘束地问道。
    “听闻下人说,王爷唤小人前来,是有能救小儿性命的法子?
    若真能救小儿性命,宁府上下必定全力感谢王爷的恩德。”
    水溶见过了这贾府众人,心中没了什么兴趣,这宁、荣二府袭爵之人这一番接触下来,文墨不通,居然如此不堪。
    那衔玉而生的公子也完全是个绣花枕头,说出来的话全无半分男儿气概。
    阖府上下居然唯有那荣府二房入朝的贾政稍能入眼,好像几年前去世的贾珠也是二房,倒是可惜。
    水溶虽是替夏慎在结交勋贵,但其本人也是实打实的有着一些才学,如今见了贾家这满屋不学无术的人还要装作热络,实在有些难为他了。
    ““世兄,说的哪里话。我等祖上情深似海,我又怎忍见世兄白发人送黑发人。
    那法子也不是我的。我也是在二皇子那里听来的。”
    说着水溶呷了一口茶水,觉得有些涩口,便又放下。然后继续说道:“二皇子曾经说龙虎山天师府有一术法,可以治疗各种外伤所致的病症,他手下有人曾经因为外伤命悬一线,但得了天师府传人的救治。
    如今蓉世侄受杖打之刑命悬一线,这不正合了那天师府能治的外伤病症,想来天师府也定是可以救治。”
    贾珍听着水溶的话,心中有些苦涩。贾蓉的病外人只当是杖打所致,但他确实知道不是这般,是泄阳之症。但贾珍却也不能向着这些人明说。
    “王爷好意。但那龙虎山天师府远在江西,与盛安相隔千里。小儿如何坚持得到那时。下人多谢王爷好意了。”
    说着贾珍便跪谢水溶,掩面欲泣。
    见状,水溶也没有拉起贾珍,而是稳坐上位继续说道“世兄不必担忧。龙虎山天师府虽远,但眼下却不是没有办法。
    世兄可知道,如今国观也就是玄真观的观主观尘,便是出自龙虎山。观尘、观净更是天师府天师的亲传弟子,他二人定也知道龙虎山那救人的法子。”
    说完水溶才让自己的随侍将贾珍扶了起来,然后水溶又让贾宝玉上前。
    水溶看着贾宝玉,赞道:“确是不凡,不愧是衔玉而生的麒麟儿。”然后从手腕上将一串念珠取了下来
    “今日初见,仓促间无敬贺之物,此是二皇子送的念珠一串,权当敬贺之礼。
    还望世兄纳下。”
    待到荣府事了,贾珍回到贾敬的面前。
    此时贾敬已无先前难般盛怒的样子,于是贾珍又将荣府中发生的事情说给了贾敬。
    “你是说,北静王爷让你去寻观尘道长?还特别提到了是二皇子那里知道的消息。临走时还见二皇子送的念珠送给了宝玉?”
    听见贾珍的叙述,贾敬身为当年以进士身便得到太上皇赏识的人,三言两语便猜到了水溶的意图。
    贾敬自然知道观尘的术法能救得了贾蓉,但贾敬不会那样去做,至少不能主动去让观尘救。
    毕竟贾敬作为当年宫变,皇权交替的亲历者,知道当年的事情是何等的隐秘。知道的人就没能留下几个,他本就是在昏迷中无意知道了观尘让太上皇起死回生的事,若是皇帝知道了他当年曾经亲见过,那留给他的怕就不是弃爵去家了。
    贾敬心中不禁想发笑,如今这些人的政治觉悟太低了,当今皇帝尚在壮年,二皇子、水溶等人便敢拉拢勋贵。
    “我虽在玄真观修道,但与观尘观主来往不多并无私交。且听下人说蓉哥儿在观中曾经恶了观主。
    我们就如此去让观主救人,怕是不好办到。
    你携礼物去一趟北静王府,让北静王出面去玄真观请观尘道长出手救蓉哥儿。”
    贾敬顿了片刻,想了想说道:“就说若是能救了蓉哥儿性命,以后宁国府以北静王府马首是瞻。
    若是可以,你带上你琏二兄弟一起去,但这些话你先不要在你琏二兄弟面前提起。”
    二皇子、北静王,想要几句话便让贾府欠下人情,哪有那么容易。想着贾敬愈发是看不上这些想要拉拢贾府的人。
    但想想,如今皇帝明显不喜勋贵,若是宁府能提前在背后拉拢一位皇子,若是真的有天威降于宁府时,那皇子一系或许也能庇佑一二。
    但明面上绝对不能让皇帝知道,不然那就成了宁府意图乱储。那才是天威煌煌,宁府倾覆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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