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精品路线

    与此同时。
    天字一号考舍内。
    白玉卿同样下笔飞快,全程几乎没有停顿。
    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地走,就跟打仗似的。
    好看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从容,显然早有准备。
    但他写的是什么,没人看见。
    考场里。
    还有不少人对着卷子发呆。
    王砚明斜对面的号舍里,一个生员从开考到现在就没动过笔。
    笔尖的墨干了,他蘸了蘸,又干了,又蘸了蘸,纸上却依旧一片空白……
    还有几个生员,写了没几行就写不下去了。
    因为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车轱辘话来回说。
    ……
    就这样。
    一直到黄昏时分,刘同知吩咐给烛三支。
    兵丁点起蜡烛,考场里亮起星星点点的光。
    有的生员还在苦思冥想,有的则已经彻底放弃了。
    王砚明听见远处传来哭声。
    这一次。
    交白卷的至少二三十个。
    那些人连题目都看不懂,更别说写了。
    有的把卷子往桌上一拍,干脆收拾东西就走了。
    一个考生交卷的时候哭着说道:
    “我为了这次的乡试准备了足足三年,没想到竟栽在最后一关里。”
    “当真是时也,命也。”
    旁边有人附和道:
    “唉,我也是。”
    “往年科试考的都是《论语》《孟子》里的常见章句。”
    “谁想到今年出《中庸》这么长的句子?”
    “罢了罢了,别说乡试了,这次科试都过不去了。”
    “等三年后的秋闱吧。”
    “三年后?三年后我连怎么考试都忘了。”
    ……
    终于。
    科试正场结束的钟响了。
    铛!的一声!
    “停笔!”
    受卷官的声音在考场里回荡,喝道:
    “交卷!”
    一众生员们鱼贯而出。
    也有不少没扛住饥寒交迫,当场晕过去,最后被抬出来的。
    王砚明提着考篮出来,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地上薄薄一层白。
    许多人面如死灰,甚至有的当场抹眼泪。
    张文渊从人群里挤过来,脸冻得通红,但额头上全是汗。
    急声问道:
    “砚明砚明!”
    “那道四书题我写了又要学又要问又要想又要辨又要干,反正就是多读书,这破题方向对吗?”
    王砚明看了他一眼,忍住没笑道:
    “你只写了多读书?”
    “不是,我写的是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五者缺一不可。”
    张文渊咽了口唾沫,说道:
    “但我后面写的是学者当以此五者为法,日日学,日日问,日日思,日日辨,日日行。”
    “对咯。”
    “大方向没什么问题。”
    “看考官最后怎么评判吧。”
    王砚明点头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总觉得不对。”
    张文渊松了一口气道:
    “以为自己写得太浅白了,不像八股文。”
    李俊拄着拐杖过来了,脸色不太好看道:
    “往年科试连策论都没有,今年忽然加码,又出这么偏的题,这是要赶人啊。”
    旁边一个廪生走过,听见了,停下来摇摇头。
    “我听学政衙门的书吏说,今年淮安府参加科试的有八百多人,李大人打算只录三百。”
    “往年选了太多庸才去参加秋闱,徒费名额,今年要走精品路线了。”
    几个人全愣了。
    张文渊脸都白了,惊讶道:
    “三百?”
    “精品?那我不是完了?”
    那廪生说道:
    “不知道,不过这道四书题把至少三成人直接刷掉了。”
    “再加上诗和策,能留三百就不错了。”
    张文渊差点哭出来。
    李俊叹气道:
    “我那道四书题写得也一般,策论还行,诗写得不好。”
    “这次也没把握了。”
    王砚明没说话。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道策题,分明是针对团练来的。
    乡官与保甲协同,朝廷最近一直在议论这个。
    有的说团练权太重,也有的说保甲太松散,费钱费力却起不到什么作用。
    可到底怎么弄,现在还没个定论。
    李蕴之出这道题,大概也是想看看生员们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却不知道到底是在为新党,还是在为旧党试探。
    王砚明写完的时候,心里有底。
    他开口道:
    “等放榜吧。”
    “既然考完了,多想也无益。”
    “题目虽难,但考的是真功夫,不是死记硬背。”
    “实在不行,还有五月的补录,总有机会。”
    张文渊苦着脸道:
    “补录?”
    “可别了吧,那才是真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几百上千个人,去抢几十个补录名额,想想都可怕。”
    李俊闻言,瞥他一眼道:
    “你跟着砚明在团练大营跑了那么久,策论总比别人强吧?”
    “团练的事你比我熟。”
    说起这事,张文渊的脸色好了一点,得意道:
    “那是。”
    “那道策论我写了团练大营的事,还写了韩教习练兵和砚明怎么劝捐的事。”
    “这个我敢保证不会跑题。”
    话音刚落。
    这时,白玉卿也刚好从旁边走过。
    提着考篮,步伐轻快,就跟没事人似的。
    “白兄白兄,你这次科试答的怎么样啊?”
    张文渊凑上前,好奇的问道。
    “一般。”
    白玉卿脚步一顿,说完,转头看了王砚明一眼,不过没说话,就继续离开了。
    “唉。”
    “看来这次科试的题是真的有点难啊。”
    “连白兄这等学问水平,都只敢说个一般。”
    张文渊叹息一声,摇头说道。
    “我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李俊瞥他一眼,无语道:
    “人家说一般那是谦虚呢。”
    “我就坐在他隔壁的考舍,从考题发下来到交卷,他的笔就没停过。”
    “信他考了个一般,你真是这辈子有了。”
    “???”
    张文渊瞬间愣住:
    “不是,你们读书人心眼子这么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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