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长兴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庚寅。
    丑时,四鼓敲过,宫内夜深人静。
    一整日昏睡不醒的李嗣源自御榻猛然坐起,询问知漏宫女:“今夜漏几何?”
    宫女答道:“四更。”
    她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天子省事否?”
    待得到肯定的答复,即去通报皇后与诸妃。
    顷时,六宫皆至,曹皇后代表后宫妃嫔,庆跃而奏:“大家今日还魂矣。”
    李嗣源刚想开口,一阵剧烈咳嗽,吐出数块肉片,形如肺者,又便溺斗余。
    接着进粥一器,御医继进汤膳。
    至天明,李嗣源病疾稍愈,恢复小康气色。众人欢欣鼓舞,雍和殿充满喜悦的气氛。
    “谁知须臾孟汉琼来报,秦王反,带兵入宫,攻打端门。”
    宫中相顾号泣,主心骨李嗣源虽病重,仍然保持镇定,向枢密使朱弘昭等确认:“实有之乎?”
    问得确属实情,李嗣源以手指天,泣下,良久曰:“义诚自处置,毋令震动京师。”
    瞥了一眼李从珂,花见羞说道:“彼时李重吉在侧,先帝曰:吾与尔父起自微贱,至取天下,数救我危窘。从荣得何气力,而作此恶事!尔亟以兵守诸门。”
    “李重吉奉诏,即率控鹤兵把守宫门。”
    “好,好,重吉这孩子,做得很好。”
    李从珂连夸几句,再度热泪盈眶:“纵我有负义父,汝实无愧也。”
    “李从荣以为先帝已殂,恐不得为嗣,与其党谋,欲以兵入侍,先制权臣。得知先帝犹在,惊慌退去。”
    “后日,复领兵千人,阵于天津桥,宫内出禁军五百骑拒之。李从荣败奔河南府,与妻匿身于床下,并为皇城使安从益所杀。”
    花见羞凄然道:“先帝闻之悲骇,几乎跌落御榻,几度气绝而苏,由是病势如同山崩,再难挽回天倾。”
    十一月二十日,癸巳。
    冯道率百僚候帝于雍和殿,李嗣源雨泣哽噎:“吾家事若此,惭见卿等!”
    君臣相顾无言,皆泣下沾襟。
    十一月二十一日,甲午。
    赐诸宰臣、枢密使御衣玉带,康义诚以下锦帛鞍马。
    遣孟汉琼召宋王李从厚于邺都。
    十一月二十二日,乙未。
    发配秦王府官属。
    李从荣二子尚幼,养于宫中,二孙皆坐罪处死,无疑又给了李嗣源身心沉重一击。
    十一月二十五日,戊戌。
    坚持数日,李嗣源崩于雍和殿,寿六十七。
    “义父英雄一世,临到老来却因我等不肖子,身前死后不得宁定。”
    李从珂唏嘘感叹,酒不停杯,似要浇灭心中块垒。
    他醉意涌上头顶,摇摇晃晃站起身,挥臂一拂桌上杯盘,丁零当啷掉落一地:“起去!”
    “陛下起~驾~”
    众人赶忙搀扶皇帝坐上御辇,一名内侍来到高行周身前:“高太傅,小人引您出宫。”
    高行周轻轻颔首,视线不经意又落到花见羞身上。
    不料花见羞也正望向他,二人眼神相交,迅速各自挪开了去。
    送别御辇至宫门,同行几步,见墙畔玫瑰花树,于静夜吐露芬芳。
    花见羞貌似心有所感,随口吟诵两句诗词:“窗前好树名玫瑰,去年花落今年开。”
    高行周不解其意,暂时匆匆记下。
    待回到馆驿,问了随行文吏,方知这首诗名为《宫怨》。
    而花见羞没有说出口的下两句乃是:“无情春色尚识返,君心忽断何时来。”
    此番意外重逢,下次何时相见,甚至能否再度相会,不得而知。
    ……
    登基即位,犒赏军士,赏功罚罪,下葬先帝,待得诸事稍定,李从珂开始大刀阔斧调整朝廷人事。
    随着一道道诏令颁下,朝堂瞬间风云变幻。
    五月初六,乙巳。
    左龙武指挥使安审琦为左右捧圣都指挥使,右千牛上将军符彦饶为左右严卫都指挥使,分掌侍卫马步亲军。
    安审琦出身沙陀,世代将门。其父安金全在梁国游骑斥候之中,有个诨名唤作“安五道”,意为鬼神五道将军也。
    李从珂为河中节度使,曾以安审琦为牙兵都校,虽然任职不久,也算得昔日旧部。
    符彦饶在符存审九子中排行第二,乃是符彦卿的兄长。
    五月初七,丙午。
    迁端明殿学士韩昭胤为枢密使,庄宅使刘延朗为枢密副使,权知枢密事房暠为宣徽北院使。
    原凤翔府的幕僚从龙之臣,一举提拔到高位,执掌军政大权与宫内诸司、三班内侍。
    同日,李从珂做出决定。
    石敬瑭仍为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加检校太师、兼中书令,都部署如故,撤销李从厚的移镇旨意。
    而娶了李嗣源另一位女儿的汴州节度使、领汴曹陈许四州、检校太师、兼侍中、驸马都尉赵延寿进封鲁国公——他的父亲,正是镇守幽州的北平王赵德钧。
    父子二人一个统管东北防线,一个位于中原腹地,实力足以影响朝局。
    山陵既毕,石敬瑭不敢言归,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数旬之间,昔日先帝帐下以勇力善斗知名,与李从珂争竞高下的精壮汉子,竟然变得消瘦羸弱。
    曹太后与魏国公主屡为之言,凤翔旧将佐则力劝李从珂留之,惟独韩昭胤、李专美认为赵延寿在汴,不宜猜忌石敬瑭。
    思之再三,见其形销骨立,李从珂最终选择以安稳人心为上,乃曰:“石郎不惟密亲,兼自少与吾同艰难。今我为天子,非石郎尚可托谁哉!”
    遂官复原职,放归太原。
    五月初九,戊申。
    中书门下奏,太常礼院状,明宗以此月二十日祔庙,由宰臣摄太尉行事。
    谁料冯道在假,李愚十八日私忌,在致斋。刘煦启奏,判三司免祀事。
    他援以旧例:“宰臣行事致斋内,不押班,不赴内殿起居,不知印。臣缘判三司公事,其祀事、国忌、行香,伏乞特免。”
    三位宰臣居然不约而同,告缺此等大事。
    有趣的是,三人的推辞理由,谁的最为硬气呢?
    礼部参酌之下,奏曰:“诸私忌日,遇大朝会入阁宣召,皆赴朝参。今祔庙事大,忌日属私,请比大朝会宣召例。”
    最后把李愚推了出来。
    冯道提前一步请假,当时并无加班一说,让他成功躲了过去。
    五月初十,己酉。
    左监门卫将军孔知邺、右骁卫将军华光裔并勒停现任。
    罢黜二人,亦属李嗣源祔庙之事的余震未消。
    李从珂先差孔知邺赴应州告庙,称疾辞命;改差华光裔,复称马坠伤足,谁都不愿意接这个差事,故俱罢之,另遣他人。
    五月十一日,庚戌。
    冯道如愿以偿,改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外放充同州节度使;
    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加枢密使,封齐国公,仍镇魏博。
    先帝在时,范延光与赵延寿本任枢密使,因惧秦王李从荣不轨,相继辞退枢务。
    他还有另外一重身份,女儿嫁了皇次子李重美,乃是李从珂的亲家。
    岐王李茂贞之子、郓州节度使李从曮为凤翔节度使。
    凤翔围城之时,李从曮尽出家财甲兵供军。解围之后,李从珂准备率军东进,凤翔军民拦马遮道,请以李从曮再镇凤翔,可见两代四十余年在镇之人心。
    李从珂应允,如今兑现承诺。
    五月十二日,辛亥。
    侍卫马军都指挥、洛阳巡检使安从进授河阳节度使,把守洛阳北面门户,典禁军如故。
    以严卫都指挥使尹晖为齐州防御使。
    首倡举义的杨思权如愿以偿,得获旌节,授邠州节度使;紧随其后的尹晖却矮了一级,其中自有缘故。
    李从珂原本约以邺都留守相授,不料尹晖与石敬瑭相遇通衢,没有下马行礼,仅横鞭作揖,惹恼了这位先帝驸马爷。
    石敬瑭心情正不爽,谒见时下了眼药,谓此人常才,不宜出镇名藩。
    结果尹晖只落得个防御使的职衔,权柄天差地别。
    五月十八日,丁巳。
    以皇子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李重美为检校司徒、守左卫上将军。
    五月十九日,戊午。
    以陇州防御使相里金为陕州节度使。
    当初李从珂发檄文联络邻藩,唯有相里金遣判官薛文遇往来计事,故以节镇奖之。薛文遇亦授职方郎中、枢密院直学士。
    由是,皇城使宋审虔将兵,李专美、薛文遇主谋议,韩昭胤、房暠及刘延朗掌机密。
    诸道节度使、刺史、文武臣僚,加检校官,阶爵封邑,以新帝登位弹冠相庆。
    所谓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是也。
    ……
    朝堂人事变动之际,高行周已经踏上归途。
    李从珂面临重重困境,财政入不敷出,要职亟待更替,兼之蜀地离叛,顾不上西北一隅的蜗角之争。
    获得默许放手施为,高行周这趟上京目的可以说达成了大半,加上冯道提点的联络灵州张希崇,可谓意外收获。
    离家一月有余,即将返回延州,高行周不由想道: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高怀德这小子会不会翻了天去,和杨家那孩子相处得可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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