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银枪高太尉》 第1章 新君即位动干戈 应顺元年,正月刚过,寒意未退。 延州的府衙后堂,一名年逾五旬的高大男子负手而立。 只见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轮廓分明,虽已步入初老之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姿勃发。尤其是那双锐利如鹞鹰的眼睛,目光所及之处,令人心生寒意。 堂内燃着一炉苏合香,乃是西域名贵贡品,烟气云蒸霞蔚,幽香沁人心脾。 然而氤氲满室的清香未能抚平男子紧锁的眉头,他貌似有心事悬而不决,视线不时扫向香案之上供奉的书物。 那是一道轴柄贴金,绫锦织就,绘祥云瑞鹤、飞腾蛟龙,尽显皇家威仪的明黄圣旨。 敕使已经宣读过圣旨内容——诏令延州发兵,讨伐不听朝命的定难军节度使李彝超。 身为臣子,奉诏遵旨本是天经地义,男子心中却是纠结难安,一时难以决断。 “太平岁月不过七载,天下又要生乱了么。” 男子身着紫袍,此乃本朝三品以上大员官服,却在肩背处缝了一块黑色麻布,代表服丧之意。 他便是前振武军节度使、安北都护高行周,新从朔州调来延州,改任彰武军节度使不过数日。(注1) “先帝过世未满三月,局势居然恶化至此。” 高行周戍卫北疆多年,骤然调任延州,心中对此次移镇的背景了然于胸。 彰武军节度使一职,原本是为讨伐对象,夏州节度使李彝超所设。 夏州李氏本姓拓跋,为党项八部之首,而党项源于西羌,亦有鲜卑血脉之说。 五十余年前,首领拓跋思恭占据夏州,缮甲训兵,表请协助镇压黄巢之乱。唐僖宗嘉其忠勇,赐姓李,授军号定难,统辖夏、绥、银、宥四州之地。 自此,党项势力日渐强盛,名义上依附朝廷接受封号,贡献不绝,实则保持独立,父死子继,外人难以插手。 李思恭传其弟李思谏,李思谏死后,传于李思恭之孙李彝昌。党项族内生乱,李彝昌为部下所杀,部众推举其族父李仁福为新任节度使。 兜兜转转传承数代,夏州的权柄始终掌握在李氏手中。 就在去年,李仁福去世,三军推举其子,左都押牙、四州防遏使李彝超为留后。李彝超伪作李仁福仍然在世,以亡父的名义上奏,请授自己旌节,称“臣疾日甚,已委子彝超权知军事,乞降真命。” 父死子继乃是唐末藩镇常态,并非夏州李氏独创。通常情况下,朝廷往往顺水推舟,补上形式便罢。 可是先帝手腕老辣,没有放过这一机会,意欲在李彝超这代打破定难军的世袭传统,遂以延州刺史、彰武军节度使安从进为定难军留后,与李彝超对换辖地。 延州号称三秦锁钥、五路襟喉,乃是西北要地,与夏州相邻。以此地交换,不算亏待了李氏,削藩的用意虽显而易见,但名义上挑不出什么毛病。 鉴于藩镇难治,朝廷亦做好了动武的准备,差使邠州静难军节度使药彦稠率五万步骑,宫苑使安重益为监军,护送安从进前往夏州赴任。 可惜此举以失败告终。 李彝超拒不奉诏,声称三军百姓拥戴,未放赴任,派遣其兄阿王把守青岭门要隘,聚集境内党项诸部,抵抗朝廷大军。 在坚壁清野的策略下,官军无法就地获得补给,只能从关中调运粮草。山路险狭,往前线运送价值数百文的斗粟束藁,足需费钱数缗,沿途消耗,十倍以计。 万余党项游骑则四处流窜抄掠,官军补给线难以维持,民力更是困顿不堪。 攻城进展亦不顺利,夏州城前身为五百年前,大夏国主赫连勃勃所筑之统万城,城墙坚如铁石,斧锥凿之不入,乃是天下有数的坚城。 安从进、药彦稠围城,云梯冲车、土山地道,使出各种战法。从去年五月至七月,猛攻数旬,夏州城岿然不动。 即便困难重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落城。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天子避暑于九曲池,竟暴得风虚之疾,病情反反复复,屡治不愈。 大军久战不下,空耗钱粮,天子患病,军中生出各种流言,陛下只得下诏班师。(注2) 王师撤退之日,李彝超登城,口头服软:“夏州贫瘠,非有珍宝蓄积可以充朝廷贡赋也;但以祖父世守此土,不欲失之。蕞尔孤城,胜之不武,何足烦国家劳费如此!幸为表闻,若许自新,或使之征伐,愿为众先。” 十月,朝廷制授李彝超检校司徒,充定难军节度使,算是承认了他擅自继任的行为。 高行周想到此处,不禁摇头叹息:“此役无功而返,夏州必轻朝廷,西北从此无宁日矣。”(注3) 十一月,天子驾崩于大内雍和殿,寿六十七。 龙驭宾天之际,乱相百出,纷乱种种,高行周不愿多想。到最后,是先帝的第三子、宋王李从厚继承了帝位。 新君嗣位未久,志修德政。易月之制才除,便延访学士,读《贞观政要》、《太宗实录》,有意效仿雄主所为。 可是同一件事,有的人行来举重若轻毫不费力,换个人做则是千难万难。 李从厚似乎并未领悟处置利害的至理智慧,乍一出手,便是涉及禁军兵权及地方藩镇的调动。 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康义诚加检校太尉、兼侍中,判六军诸卫事。 外放侍卫马军、步军都指挥使安彦威、张从宾,改授河中、泾州节度使。 以捧圣左右厢都指挥使朱洪实,严卫左右厢都指挥使皇甫遇充侍卫马军、步军都指挥使。 如果说架空康义诚,提拔捧圣马军、严卫步军的二名都指挥使,与其彼此牵制是一步好棋,接下来的旨意则未免大动干戈。 河东、河中、河朔、凤翔四大藩镇,皆诏令改易对调。 凤翔节度使、潞王李从珂为权北京留守; 北京留守石敬瑭权知镇州成德军州事; 成德军节度使范延光权知邺都留守事; 前河中节度使、洋王李从璋权知凤翔军府事。 从夏州无功而返,丢了朝廷颜面的安从进则奉旨归阙,遥领顺化军节度使。 顺化军为杨吴楚州所在,并无实际辖地,安从进相当于赋闲罢职,相比直接免官好看一些罢了。 而高行周接任彰武军节度使,亦是这场人事调动中不甚起眼的一环。 不仅如此,藩镇大员调动与拜三公、三省主官相当,按惯例本该颁以制书,天子玺封,加盖尚书省令。送至州郡时,须以露布公之于众,如此方显郑重其事。 谁料新君不降制书,竟然采取派遣使臣持宣,监督赴任的强硬做法。 “登基未稳就行削藩移镇,二百年之痼疾岂有那么容易解决。况且不依制度,形同儿戏,我高行周是奉旨听命了,李从珂、石敬瑭他们会乖乖就范吗?” 何况眼下除了内忧,尚有外患。且不说淮南的杨吴不臣中原,剑南两川节度使孟知祥割据蜀中,先帝在世之时尚且征伐未果,对他十分忌惮。加封区区一个检校太师的虚衔,岂能满足他的胃口? 高行周心中暗忖,新君未免把国家大事想得太过简单了。 就比如眼前这道圣旨,自己到任立足未稳,立刻要求出兵对付李彝超,未免强人所难。 “即便我顾念先帝恩情,愿意奉旨起兵。然而就任不满一月,州郡人心未附,钱粮器械不足,以新收败残之兵,对敌强镇悍卒,如何能够取胜?” 高行周实感无奈,陛下年方二十,正值血气方刚,年少气盛的岁数,行事难免失之操切了啊。 ----------------- 《地名对照》 延州:今陕西省延安市 夏州:今陕西省榆林市靖边县 绥州:今陕西省榆林市绥德县 银州:今陕西省榆林市米脂县 宥州:今内蒙古自治区鄂托克前旗东敖勒召其古城 第2章 乱世棋局费思量 延州下辖十县,开元年间一万六千三百四十五户。经安史之乱,至元和年间,户仅九百三十八,十不存一。 历经百年,中途又受黄巢之乱波及,于今堪堪恢复万余户,人口不过鼎盛时期的六成。 镇兵五千,加上高行周带来的五百牙兵,自守有余,进取不足。 李彝超的定难军统辖四州之地,单独任何一州拿出来和延州相比虽有所不及,整体实力则强过彰武军一倍有余。 若中央强盛,区区边陲四州自然远不是对手。然而天下四分五裂,燕云以北,契丹不时侵扰;淮水以南,杨吴、钱越、马楚、南汉、闽国、荆南多方割据,朝廷难以集中力量对西北边地用兵,是以纵容党项坐大。 李仁福之死本是收回定难军的大好机会,可惜前线用兵不利,先帝寿数将尽,一番谋划最终付诸东流。 高行周轻叹一声,思忖面临的局势。 定难军以夏州为治所,背靠七百里瀚海。西南有宥州拱卫侧翼。东面为绥、银二州,紧邻延州之北,直抵黄河左岸。 瀚海虽有个海字,实则是一大片杳无人烟的荒漠。沿途全无溪涧川谷,遍地苦卤枯泽,冬夏两季少水,难以行军通过,是以夏州毫无后顾之忧。 若让李彝超进而占据灵、盐二州,得了纵深回旋余地,此六州之地,乃立国之资也。 以一州敌四州,强弱悬殊,并非明智之举,那么以四州对四州呢? 高行周旧任的振武军位于定难军以北,与延州、夏州三足鼎立,把绥、银二州夹在中间。治下府、麟二州各有一路豪杰,举族皆为能征惯战之将,数年以来共同抵御北虏,相互援助交情莫逆。 而延州以西的庆州,新任刺史符彦卿乃是旧日同僚好友。五年前二人一起讨伐定州叛乱,击退契丹援军,如今共同承担起压制定难军的职责。 这么一想,调自己来延州,朝中诸位相公颇费了一番思量,并非草率任命。 黄河“几”字形内侧,庆州、延州在南,麟州、府州在北,对东西横向的定难军四州隐然形成夹击之势,布局取得先机,也难怪陛下有信心下诏用兵了。 八州一旦发动,牵扯数万军士,二十余万百姓,无疑是一场大战。可是假如放眼天下,这场西北一隅的角力,也不过是江山棋局的一小部分而已。 华夏之大,分为十六道、三百六十州府,人口数千万,治国平衡之术,绝不像表面上看来那么单纯,暗底另有文章。 高行周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展平褶皱,轻声念出信中内容。 “朱弘昭、冯赟等贼臣乱政,属先帝疾笃,谋害秦王,杀长立少,迎立嗣君,专制朝权,以致别疏骨肉,动摇籓垣,惧先人基业,忽焉坠地。故从珂誓心入朝,以清君侧之恶,事济之后,谢病归籓。” “然籓邸素贫,兵力俱困,欲希国士,共济急难,愿乞灵邻籓以济之。”(注1) 和圣旨要求的北上攻打定难军截然相反,这是一通请求南下联兵,东进入洛的邀约。 凤翔节度使李从珂,打算起兵清君侧! 不消说,朝廷必定动用西京长安的兵力,加上周边诸镇予以讨伐,延州的地理位置,正处于这几座藩镇后方! 所以才会有了这道圣旨吧。 彰武军和定难军一旦为敌,自然无暇分身去响应凤翔军。 能够佐证这一点的便是,延州南面的保大军也和彰武军同时做出调动,由宿将皇甫立出任节度使。此人性情纯谨忠厚,论起跟随先帝的资历,能够比得上的人屈指可数。(注2) 保大军实力强盛,下辖鄜、坊、丹、翟四州,正可作为防备彰武军万一生变的后手。 高行周再次喟叹,自己和李从珂的关系可谓人尽皆知,加以防范也在情理之中。若不把一鳞半爪拼出全貌,恐怕难以理解朝廷部署用人,环环相扣之精妙。 如此看来,下旨讨伐李彝超的用意昭然若揭,胜负原来并不放在陛下心上啊。 再往深处想,把自己从边境的振武军调离,是否为了防备勾结契丹,引入外兵呢? 高行周冷哼一声。高某出身幽燕,家乡屡受契丹侵扰,岂会是这等引狼入室之人。几位相公真是煞费苦心了。 读到信末,最后几句话不是文绉绉的遣词造句,语气口吻粗放随意,当是李从珂口述。 “小高,你就不用千里迢迢赶来凑热闹了。和义父当年一样,打赢了,洛阳的御座轮到我坐上一坐。打输了,也不用你帮忙善后,我们全家一起上路,保证干干净净不留麻烦。” 高行周苦笑一声,把信慎重地摆在圣旨一旁,彷佛在权衡比较两者轻重。 良久,只听长叹一声,短短片刻间,已是他今日第三次发出叹息。 “阿三,都到了这把年纪,谁曾想到,你终究还是免不了走上先帝的老路啊。” 没容他细想下去,只听一个孩童清脆的嗓音喊道:“阿耶,练枪的时候到了。” 高行周闻言,扬声道:“知道了,汝等先去,为父随后就来。” 午前迎接朝廷御使,高行周身着官袍朝服,除了为先帝守哀的黑麻布,一切中规中矩,符合朝廷形制。 接着,他解开绣金挂玉的腰带,脱下刺绣山形,象征镇守大员、三品高官的紫色宽袍,换上便于行动的紧身戎服,改系一条素色大带扎束,尽显猿臂蜂腰的矫健身形。 摘掉长脚幞头,系上红巾抹额,高行周立刻从堂堂一镇节帅改成沙场武人打扮,龙行虎步去往后院。 …… 府衙后院设有一片青色石砖铺成的空地,砖面历经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出现不少裂痕,砖缝之间的杂草被清除干净,维护打理甚是尽心,甚至特意铺上一层黄土细砂,防止滑倒崴脚。 空地周围栽了一圈绿树,树荫之下一名约摸六七岁的小儿站着等候。看二人年纪之差,说是祖孙亦有人信,当是高行周得子甚晚的缘故。 见只有孩童一人,高行周眉头一皱问道:“你兄长呢?” 小儿支支吾吾正待解释,高行周冷哼一声:“你不用替他遮掩。那小子既不在此处蹴鞠,又没与萱儿和你斗牌,必是偷溜出府,闲逛耍子去了。” 提起这个长子,高行周心里来气,教训道:“你莫要学他游手好闲,先立个枪架我看。” 小儿应声下场,正要取枪演练,一人风风火火快步跑来。 定睛看时,只见那人身着交领斜襟,一身短打装束,半敞前襟,两排扣子只扣了半截,一个急刹收住脚步,来到高行周面前站定。 短打衣以褐布竖裁,毛麻粗糙织就,为劳役之衣,谓之短褐,亦曰竖褐。穿这种衣服之人往往身份低贱,少有官宦子弟这副穿着,倒是戏文里的江湖好汉常做此打扮。 此人能自由出入府衙后宅,自然不是平民百姓。只见他相貌依然稚气未脱,约比先前的小儿大上两、三岁,身材骨骼却不亚于寻常十几岁的少年,好一个赳赳北地儿郎。 高行周不待他解释迟来原因,勾着手指道:“你倒是比为父这个节度使还要忙碌,想必枪法已练得惯熟。来来来,耍上两手?” 父亲语带讥刺,那孩童受了嘲讽也不多话,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杆超出自己身长两倍有余,足有一丈二尺的大枪,杆身涂以白漆,留情结下红缨随风飘动,枪锋三棱,两侧开刃。 孩童取了枪,往地面一拄。枪纂重重击地,尘土细沙扬起,颇具威势。 高行周手持一杆同样长短的木枪,双足微微开立,略作应对姿态,显然不把孩童这两下子放在眼里。 人对尖锐锋利之物天生恐惧,见其刺来就会下意识闪躲避让,身为武人,必须适应克服这一关。 高行周使枪如身使臂,自信不会伤到儿子。至于儿子误伤自己?那更不可能,是以父子对练,一直不去掉枪头,也不以布囊包裹。 孩童双目抬视对手,身如秀猫微蜷,似张弓蓄劲。下一刻,枪出如箭,猛地戳向高行周的面门! ----------------- 《地名对照》 灵州: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 庆州:今甘肃省庆阳市 麟州:今陕西省榆林市神木市 府州:今陕西省榆林市府谷县 第3章 白马银枪一脉承 这一戳势大力沉,猛恶无比。 孩童提枪刺出,居然只用单手,并未经过任何起势,也没有舞动枪花等多余动作,抬手出枪,只在呼吸之间。 一杆大枪在他手里,宛如手臂的延长,行云流水毫无凝滞生涩之感。 二人相距三丈而立,一步三尺,十步方能接触,然而长枪起处,枪尖瞬间已到高行周面前! 所谓枪不露把,孩童不知何时手掌已滑至枪杆末端,只露出杆尾的一截锥形枪纂。 他单手握定长枪,稳稳悬空,臂膀挺直,全无吃力之态,枪尖没有分毫晃动。疾刺、骤停,简直如同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高行周凝眸注视身前不到尺许的尖锐枪锋,脸色稍霁,语调还是冷冰冰的:“练了三年枪桩,总算有几分火候。你收力不发,是怕伤到为父吗?” 一杆长枪六、七斤重,其中精铁枪头足有八两,沉甸甸的分量十足,若是单凭臂力,即便成年男子也难以挺臂伸直。 唯有腰胯发力,肌肉有张有弛,长枪重量由浑身分担,方能单手出枪,持得平稳。 高行周所谓枪桩,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 手臂和长枪浑然一体,枪头枪杆受力稍有变化,即可做出迅速反应,称为上练听劲。 而下锻腰腿,则是把战马疾驰之力自腰胯传至臂膊,再经腕掌化为枪势,此乃高家世代秘传练枪之法。 “矛、槊之尖形如短剑,用于冲锋一击。枪法则变化多端,以招数克敌制胜。” 高行周伸出掌中木枪往儿子枪头轻轻一搭,孩童抖枪绕圈化开,随即横拨反刺,大枪宛如一条灵蛇,顺势沿杆钻上,熟极而流一气呵成。 “荡开对手兵器,直取中路空门,为何不够果决。” 高行周颇为不满,长子的枪法基础打得虽然扎实,但到放对之时,总喜欢使些取巧投机的招数,有失堂堂正正对敌之道,更与自己日常教诲的为人处世道理相悖。 他勾了勾手指:“尽管放手来攻。” 将门子弟相较寻常杂兵,武艺战技天差地别,源于根基和练法的根本不同。 招式可以速成,体格除了天生禀赋,还需后天饮食锻炼打好基础。临敌反应更是需要长时间的磨练,才能形成身体记忆,从而上得战场,动作较常人快上一拍。 至于各种不同兵器的攻防应对之法,更是武家不传之秘。 孩童撤枪,改为双手握持,摆出中四平枪势。 此为诸枪势之首,扎上即拿,扎下提橹,左拦右拿,可攻可防,变化无穷,总此一着。 高行周打量着长子的架势,念出决窍:“去似箭,回如线,手急眼快扎人面。高家枪法的要领,且看你掌握了多少。” 对峙须臾,孩童心中计较得定。 只见他枪纂贴地,甩龙尾掀起一阵沙尘,扬向高行周的面门迷惑视线。 紧接着滚身进枪,自下而上疾刺对手小腹,角度极是刁钻。 高行周彷佛早有预料,木杆划个圈子,将尘土尽数拨去,轻松荡开来枪,不悦斥责道:“尽是些上不得台盘的手段。” “沙场战阵乱箭横飞,圆则上下左右无不防护,身前三尺如有团牌,何虑人之伤我哉?”(注1) 在高行周看来,先发制人突施偷袭,瞒天过海撒土迷眼,皆是卑鄙伎俩歪门邪道。 高家枪法讲究中规中矩合乎正道,儿子使出这般旁门路数,高行周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四十得子,加上夫人宝贝,把这孩子给宠坏了。 挨了训斥,孩童手中一转大枪,枪头垂下,竟是气馁不欲再斗,一副准备放弃的姿态。 高行周更生恚怒,认为儿子心志不够坚韧,正想加以呵斥激励,就听一旁在树荫下观战的次子发出一声惊呼。 扭头望去,只见他捂住头顶,一脸痛苦表情。 孩童倒拖长枪,当先奔去察看弟弟是否受伤,高行周随即跟了上去。 他心想,莫不是被树上掉落的果子砸中脑袋,老天保佑千万不要受伤,否则晚间定被夫人埋怨。 方才奔出几步,跑在前面的孩童突然止步,前手托枪举火燎天,后手抽枪压把,双臂打直,身未转而枪先至,借腰身旋转之力,刺出一记回马枪! 高行周暗叫不好,猝不及防之下,眼见就要被刺中。 千钧一发之际,他手上素杆心随念动,倏然当胸一立,于身前一尺处堪堪格住儿子枪头根部,使其不能再进分毫。 枪锋尖端距离高行周的身躯不过寸许,结果还是功亏一篑。 树下幼童掏出个红艳艳的果子,笑嘻嘻啃了一口,全无受伤迹象:“兄长,小弟答应你的忙也帮了,还是不能胜过父亲,那可没办法了啊。” 孩童见一击不中也不沮丧,收枪嘿嘿一乐:“孩儿学艺未精,既然父亲让我放手来攻,只得出此下策,大人可莫要见怪。” 见他这副惫懒模样,高行周面沉似水:“正道枪术不好好练,尽搞些旁门左道。回马枪,哼,好得很!” 被这一招勾起心事,高行周把素木枪插回兵器架子,吩咐道:“都随我去后堂!你们到了年纪,理当知晓我们高家的一段往事。” 孩童也把长枪放好,盯着木架上的一件短兵,极为羡慕地瞅了两眼。 那是一柄三尺左右的短锤,锤头鎏金工艺,称为火镀金,熔金混以水银涂于表面,经久不褪。 此锤的特别之处,在于锤头并非常见的球状或瓜状,而是一面半弧一面平整。平整那面的中间凸起一块,前端更有四个小疙瘩,形如虎掌。 可以想象这么一件钝器假如砸到人体,相当于被猛虎拍了一掌,即便铁甲护身也非得震伤内腑口吐鲜血不可。 父子三人走出练武场,一名少女带领数名仆役迎上,指挥抬了兰锜回去,又命婢女取来铜盆热水,捞出帕巾亲手绞干,先奉给高行周,再递给孩童让他擦拭。 “谢谢萱姊。” 方才短短三合的交手,孩童殚精竭虑,出了一身汗水,接过热腾腾的帕巾擦了脸和脖颈,顿感清爽不少。 高行周看着少女指挥下人收拾练武场,女儿年满十岁了。那件事则是过去十一年,自己即将五十知天命,心中百感交集。 继续想下去是对先帝的大不敬,他强行打住思绪。 父子三人回到后堂一间空屋,高行周点上三炷香,朝着供奉的牌位拜上一拜,两名孩童跟着下拜。 黑檀木的牌位赫然刻着一排字:显考中军指挥使顺州刺史高公讳思继之神主 牌位前的香案上摆着一副亮银甲胄,正面交叉斜成十字绊,背后布满革袋,插着二十四把亮闪闪的飞刀!(注2) 案前的供桌横放两杆铁枪,孩童以前趁着父亲不在偷偷试过,费尽力气只能勉强提起,分量怕不有百斤重,不知何等膂力惊人的好汉才使得动此等兵器。 高行周凝视这副甲,负手于背,头也不回问道:“你们两个,谁来讲讲我高家枪法的源流?” 年纪较小的孩童抢着回答道:“白马银枪一脉起于汉末,常山赵云赵子龙拜师童渊,得授百鸟朝凤枪。他后来加入幽州白马义从,创出七探盘蛇枪。” “赵云到了晚年,与天水麒麟儿姜维惺惺相惜,把一身本领倾囊相授。” “三分归晋,八王之乱,衣冠渡江,南北对峙。襄阳罗艺娶了姜家嫡女桂芝,学得枪法投军,深得陈国太宰秦旭赏识,嫁女为婿。南朝灭亡之后三犯中原,唐主无奈封为北平王,其子罗成即为唐初第七条好汉,使一杆五钩神飞亮银枪。” “我高氏出身妫州,世代怀戍军,久居幽燕之地,因缘巧合习得罗家枪法。父亲又与金枪大将夏鲁奇交好,得授他的北霸六合枪,融会贯通加以改良,才有了今日传授我们的高家枪法。” 孩童一口气说完,抬头望向父亲等待肯定。 高行周轻轻颔首:“亮儿说的不错,唐初有十八好汉,晚唐亦有十六豪杰,你们的阿翁高思继,即为排名第三的白马银枪!” ----------------- 《地名对照》 顺州:今北京市顺义区 妫州:今河北省张家口市怀来县 第4章 彰武节度话当年 高行周轻声喟叹:“大唐,已经灭亡二十七年了啊……” 两名孩童颇为不解,本朝国号不就是唐么,父亲为何会说大唐灭亡已久。不过他们现在有一件更感兴趣的事,提出了心中疑问。 “阿翁排名第三,不知排名在他之上的又是何人?” 高行周没有直接回答,不紧不慢述说渊源:“罗家在中唐分为两支,分别扶保中宗李显和睿宗李旦。一支漂泊去了江南,下落不明。另一脉传至银枪老祖澹台誉,胯下铁脊银鬃逍遥马,掌中八宝佛母亮银枪,收徒安敬思。” “安敬思出山之后,改名李存孝,正是残唐十六杰之首。” 说到李存孝这个名字,高行周有些唏嘘。 所谓王不过项,将不过李的将,指的正是此人。一杆禹王神槊,一柄毕燕短挝,打遍天下各路英雄无敌手,结果却落得个含冤蒙屈,五牛分尸的下场。 既然有第一,自然有第二。 高行周目光深沉,一字一顿说道:“排名第二的乃是梁国大将,铁枪王彦章,他也正是杀死你们阿翁的仇人。” 两名孩童听得乍舌,阿翁竟是被人杀死的?梁国又是哪里的敌国。 “梁国早已灭亡十一年,彼时尔等尚未出生,不知不足为怪。” 回想起晋梁争霸的那些风云轶事,高行周不禁神情恍惚,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 年长孩童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这王彦章是何等人物,阿翁如此本事,怎会输给他?” 高行周终于回过神,述说起往事:“黄巢之乱平定十年之后,李存孝身受车裂之刑而死,王彦章崭露头角。也正是那一年,倭国看出朝廷孱弱,不再派出遣唐使来朝。”(注1) “那王彦章黄河水手出身,能赤足脚踏荆棘行百步,使二杆浑铁无缨杉篙枪,皆重百斤,旁人不能举。每战一置鞍中,一在掌中,所向无前,时人谓之王铁枪。”(注2) 孩童暗惊,猜到供桌前的两杆铁枪乃王彦章之物,原来重达百斤,怪不得自己使不动。 军中制式用枪不满十斤,自己这个年纪使用自如,已是自幼饮食无虑餐餐有肉,且锻炼得法的之故。这王彦章天生神力,难怪祖父不敌。 似乎看出孩童想法,高行周轻轻摇头:“王彦章的铁枪虽然厉害,你阿翁其实不弱于他。” “唐末豪杰辈出,多以枪法称雄。金统帝黄巢使紫金藤枪,白袍将史敬思用涯角亮银枪,绰号山东一条葛的葛从周的虎头錾金枪,其他如邓天王的镔铁力贯枪,张归霸的八宝盘龙枪等,数不胜数。” “你阿翁能于众多名枪之中脱颖而出,一杆梅花亮银枪,打遍幽燕罕逢敌手,诨号白马银枪将,一身本领岂是等闲。” 短短几句话信息丰富,就连播乱天下杀人无数的大齐金统皇帝的名字也冒了出来。两个孩童听得津津有味,兴趣大增。 高行周继续说道:“想当年,晋王为报上源驿袭杀之仇,率各路藩镇讨伐朱温。王彦章统兵迎敌,鸡宝山一战,日不移影,连挑三十六将。李存孝已死,再无人能够压制于他,晋王无奈之下,只得请你祖父出马相助。” “那时你阿翁兄弟三人,隶属检校司空、卢龙军节度使刘仁恭麾下,分掌幽州兵马,部下士卒皆山北之豪。由于他们素为燕人所服,刘仁恭一直心怀忌惮。” 年长孩童打岔问道:“这晋王又是何许人也,能封一字王,想必是李唐宗室?” 高行周全无恭敬尊重之意,语带嘲讽吐出一个名字:“是啊,当年有句俗话:若要太平无士马,除是阴山碧眼鹕。晋王正是外号独眼龙的李克用!” 两名孩童闻言大惊,只因天下皆知,此乃本朝太祖武皇帝的尊讳! …… 说起本朝来历,还要追溯至一百二十多年前。 元和三年。 距安史之乱平息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大唐依旧没有从惨酷伤痛之中恢复过来。 安西四镇的最后一镇龟兹沦陷,郭子仪之侄、安西大都护郭昕从风华正茂的翩翩少年,成为满头白发的花甲老人,与坚守西域飞地的白发老兵们一起壮烈殉国。 李吉甫撰成《元和国计簿》:天下方镇凡四十八,管州府二百九十五,县一千四百五十三,户二百四十四万二百五十四,其凤翔、鄜坊、邠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青十五道,凡七十一州,不申户口。 每岁赋入倚办,止于浙江东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等八道,合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万户。比量天宝供税之户,则四分有一。 天下兵戎,仰县官给者八十三万余人,比量天宝士马,则三分加一,以两户资一兵。 藩镇拥兵自重,府库空虚匮乏,朝廷出入不敷。 冥冥中自有天意,也正是这一年发生的某件边境小事,看似毫不起眼,实则成为影响百年之后天下大势的关键。 黄河岸边,朱邪执宜的碧蓝深目染上一层浓厚血色,就连混浊的滔滔河水也无法冲淡半分。 就在刚才,他的父亲朱邪尽忠率领老弱伤残,打着王旗转移吐蕃追兵的视线,为自己和族人渡河争取时间,全数战死于黄河西岸。 从甘州出发之时的三万多帐,循乌德楗山而东,傍洮水,奏石门,且行且战,恶斗不懈。 寥寥数语说来简单,为了绕过吐蕃势力强盛的凉州,朱邪尽忠不走河西走廊大路,先向南进入群山,只挑人烟稀少之处,继而折向北行,千里的路程硬生生变成三倍之多。 辗转三千里,历四百余战,族人三去其二,能战之士仅剩二千,骑兵七百,出发时数以万计的牛羊杂畜及骆驼亦只余几千。(注3) 但是只要过了大河,就是大唐的灵州地界,强大的朔方节度使辖地。 朔方节度使辖下,管兵六万四千七百人,战马四千三百匹。仅灵州城内就有二万余人,三千匹战马,吐蕃绝不敢跨河来追。 今后哪怕被唐人利用作为杀敌之刃,沙陀人终于不用夹在吐蕃和回鹘之间,担心随时有灭族之祸了。 起初,吐蕃人传令迁徙沙陀全部落,去往河外的漠北高原苦寒之地,朱邪尽忠曾经对儿子说道:”今若走萧关自归,无异于绝种乎?” 最终,这位沙陀首领还是毅然做出决定,脱离吐蕃掌控,举族东归大唐。 朱邪尽忠的这个抉择,使得全族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然而世事神奇之至,正是这一决定,竟然在百年之后,创造出沙陀人即使在最为荒诞的梦境中,都不敢想象的奇迹。 朱邪尽忠身亡,朱邪执宜给儿子起名赤心。 一甲子之后,咸通十年,朱邪赤心任太原行营招讨、沙陀三部部落军使,镇压庞勋起义有功,朝廷赐姓李,名国昌。 李国昌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李克用。 李克用始言,喜军中语,髫龄善骑射,与侪类驰骋嬉戏,必出其右。 年十三,见双凫翱翔于空,射之连中,众皆臣伏。 年十五,从征讨伐庞勋之战,摧锋陷阵,出诸将之右,军中目为“飞虎子”。 又尝与鞑靼部人角胜,鞑靼指双雕于空曰:“公能一发中否?” 李克用即弯弧发矢,连贯双雕,边人拜伏。 及壮,起勤王之师,与黄巢连番大战,赐号忠贞平难功臣,进封晋王,割据河东。 光阴似箭,距沙陀一族东迁,不觉过去了九十九载。 天祐四年,唐哀帝李柷禅位于梁王朱温,大唐灭亡。 就在同一年,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命有司设坛,燔柴告天,即皇帝位。 而朱邪尽忠肯定不会想到,当初挣扎图存的沙陀一族,区区万余落,竟然能入主华夏,继承李唐法统,称帝为尊,号令中原。 ----------------- 《地名对照》 乌德楗山:今蒙古国杭爱山脉,疑为青海省西倾山之误 洮水:今洮河 石门:今甘肃省临夏回族自治区临夏县南的大夏河中段 甘州:今甘肃省张掖市 灵州: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 河外:今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 第5章 单身出城求援兵 两名孩童终于明白了本朝的来历起源。 “晋王李克用扶持刘仁恭入主幽州,留千人卫戍。河东兵暴横无忌,汝祖父以法裁之,诛杀甚多,谁知这是一个借刀杀人的陷阱。” 虽是过去了近四十年的往事,高行周的平和话语中仍然带着淡淡讥讽。 “刘仁恭得势之后翻脸无情,晋军攻魏州,他以防备契丹为由,不肯出兵相助。李克用派遣数十道使者,修书责备,他投书于地,大肆谩骂,扣留使节,尽囚太原士之在燕者,诉称皆汝祖父兄弟所为。” “另一方面,刘仁恭趁机装作好人,以厚利引诱拉拢李克用麾下士卒,其兵多归之。”(注1) 高行周语调转为森然:“就是这种情形之下,你们阿翁前往晋王军前,迎战王彦章。” 两名孩童听得毛骨悚然,初次领略到人心险恶。 高行周终于回到正题:“今日德儿使出的回马一枪,当年你们阿翁就是死于此招之下!” “据军中同袍所言,首次对决,你们阿翁和王彦章大战三百回合,终日不分胜负。归营之后,李克用命你阿翁立下军令状,非胜王彦章不可,否则连同兄弟一并治罪。” “次日再战,不到五十合,王彦章诈败,你们阿翁求胜心切,追赶而去,不慎为回马枪击杀。李克用丝毫不悯其情,两位叔伯因此也死于军法之下。” 高行周想到当年父亲与两位叔伯出征,不意一日之间,传来三人尽数身亡的消息,有如晴天霹雳。全族披麻戴孝,各家哭声不绝于耳。 两名孩童想象当时惨状,一时被震慑得说不出话。高行周亦是昔日往事重回心头,厅堂陷入一片沉寂。 片刻之后,高行周心情稍得平复:“刘仁恭以汝伯父高行珪为牙将,与诸弟并列帐下,厚加抚慰。彼时为父只有十二岁,尚不能分辨人心善恶,亦补职牙兵在其左右。”(注2) “次年,李克用亲自率军来攻幽州,我高家儿郎拼死力战,杀其军过半。” 孩童听了颇为解气,自家阿翁前往助阵,死在手段旗鼓相当的对手枪下也就罢了,背后还牵扯到不清不楚的人为阴谋,未免太过憋屈。 他转而感到好奇:既然祖父死得冤枉,和当今天子祖上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父亲又怎会效力本朝的呢。 高行周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疑问,继续讲起一段往事。 “刘仁恭既与李克用为敌,转而投靠梁国。他野心未泯,意图吞并河朔三镇。不料实力不济,败于宣武、魏博两镇联军。” “其子刘守光与父妾罗氏私通,早先被逐出家门,趁机夺位,幽禁刘仁恭。此人野心相较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登基称帝,国号大燕。” “彼时李克用已亡,其子李存勖命周德威率军来攻幽州。当时先帝率领偏师,将兵三万别出飞狐陉,平定山后,取武、妫、儒三州。” 开国皇帝庄宗李存勖,高行周直呼其名毫不避讳,对先帝却是语气中满怀敬意。孩童知道指的是去年刚过世,庙号明宗的李嗣源。(注3) “刘守光命大将元行钦将骑七千,牧马于山北,募兵以应契丹。授汝伯父为武州刺史,以作外援。” “谁知元行钦麾下兵叛于道,推举其为幽州留后。因忌惮汝伯父,遣人绑了你们的堂兄,率兵至武州招汝伯父同反。” 听说部下兵变,胁迫主将上位,孩童有些不信,哪有这么不听话的兵。 高行周叹息,这种事情还少吗,最出名的无疑是魏博军的那群家伙。只是儿子尚且年幼,暂时不用和他们讲这些。 “汝伯父不从,元行钦即以兵围之。困守月余,刘守光的援军迟迟不至,而城中食尽,汝伯父命我向太原求救。” …… 夜半三更,一根长绳从城头无声缒下,正当壮年的高行周双手握住,每放一截,就往城墙一蹬减缓势头,悄然无声滑到城墙脚下。(注4) 元行钦兵力有限,没有筑起长围将城池与外界隔绝,而是撒开七千骑军,散布于城外四处,数十队往来巡视,织成一张貌似密不透风的罗网。守军出城野战,或是突围逃跑,正中他的下怀。 然而月余防战,高行周一双锐目在城头早已看得清楚,敌军部署空缺之处,巡逻区域,以及间隔的规律。 他身着布衣,不带长枪弓箭等累赘之物,仅带一把腰刀防身。 城池周围的树木被砍伐殆尽,毫无藏身之处。若是计算失误,亦或敌军巡逻不按常规,一旦撞上必定毫无活路。 不远处的山坡上,长城绵延,宛如一条不见首尾的墨色巨龙,正是这道防线,抵挡北方游牧异族长达千年之久。 三月本是草长莺飞生机勃勃的季节,高行周生于斯长于此,往年这个时候,与兄弟亲朋好友走马射猎,好不惬意。 此时敌军压境,放眼望去,敌营、山坡、长城,目光所及,到处都是黑压压一片,高行周心头只觉沉重抑郁。 武州距太原九百里之遥,没有马匹脚力,步行须行走半月才能到,就算晋王同意发兵相助,等到赶回来,城池还坚持得住么。 高行周无暇多想未来之事,眼下脱离敌军包围才是当前第一要务。他潜伏在暗夜草原中察看前方动静,见周遭并无敌军,向西一路快步奔行。 出发之前,他没有和堂兄高行珪争论,为何要降伏于间接害死父亲叔伯的仇人之子,晋王李存勖。 因为高行周亲眼目睹,堂兄召集州中大族,惨然宣告:“吾非不为父老守也,今刘公救兵不至,奈何?可杀吾以降晋。” 死去的父辈已然不在,为了往昔旧怨,带着一家老小,还有满城无辜走上不归之路,何苦来着? 高行周尚且孑然一身,他若仍是少年,可能会仗着一股热血拼死不降,杀得一个是一个,大不了战至最后一息。 可是今年他已经二十九岁,怎能眼睁睁看着平日多加照顾自己的堂兄堂嫂、还有乖巧叫自己阿叔的小侄儿,城破之后遭逢不幸? 手边没有握惯的银枪,肩头未披沉甸甸的甲胄,心下忐忑不安,高行周倒不是怕死,只是若不能求得援军,导致的后果他心知肚明,甚至不敢去触碰。 天边泛白,初升红日,映照在高行周的脸上,扫不去阴郁黯淡的神情。即便已顺利脱出最危险的敌军巡逻地带,他的内心并未感到些许轻松。 直到眼前出现一群身着黑色戎服的士卒,打着“代州刺史李”的旗号,高行周才长出了一口气——他认出那是晋军来取山后三州的人马。 高行周主动迎上前去,一员身材魁梧的将领驱动战马来到跟前,挥动手中巨斧喝道:“吾乃代北军麾下,牙将李从珂是也。来人通名报姓,可是刘守光派来的细作?” “汝伯父于是以吾为质降晋。”(注5) 高行周仿佛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素来端方严峻的表情难得浮起一丝笑容。 两个孩童面面相觑,搞不懂父亲做了人质,有什么好值得开心的。 高行周的嘴角情不自禁露出微笑,回忆起那段和主君、同袍意气相投,跃马挺枪,纵横敌阵的快活时光。 ----------------- 《地名对照》 山后:今太行山北端,军都山以北地区 武州:今河北省张家口市宣化区 儒州:今北京市延庆区 代州:今山西省忻州市代县 第6章 吾弟武勇可一战 天祐十年,三月。 高行周以使者兼人质的身份来到晋军,面见统领这支偏师的主帅李嗣源。 李嗣源面色黝黑如铁,方鼻阔口,颌下苍髯如戟,并非高行周想象之中白肤虬须,深目高鼻的沙陀人相貌。他年长自己约二十岁,浑身上下透出一股经过沙场千锤百炼的堂堂武人风范。 高行周的父辈之死与晋王脱不开干系,李克用虽已亡故,他对李嗣源这位出身义儿军,位居十三太保之首的主帅并无好感,规规矩矩行礼,简要阐述经纬,一切听凭安排,并无多话。 在他心中,投靠晋王本是迫不得已之下的选择。 刘守光本性平庸愚昧,软禁父亲刘仁恭,吞并兄长刘守文的沧州义昌军之后,愈发志得意满,认为父兄失势乃是上天所助,荒淫暴虐与日俱增,甚至用铁笼烤火、铁刷剔面的酷刑御下。 野心膨胀到难以抑制的程度,终于僭称皇帝,敢有谏阻称帝者推于斧质之上,塞口醢为肉酱,令军士割而啖之。 国号大燕,民间称之为桀燕。 高行周觉得堂兄为这等主君坚守武州月余,已经算得仁至义尽了。(注1) 李嗣源则对这名孤身求援,态度不卑不亢,坚定沉着的年轻人颇具好感,听说大致情况,当即给高行周配备扈从马匹,日夜兼程驰行太原,谒见晋王李存勖。 李存勖年纪和高行周差不多,一身英武之气王者风范,爽快同意高行珪受降,换来援救武州的请求。 高行周没有片刻耽搁,和使者即日启程,再度飞马返回李嗣源军中。 救兵如救火,六日不眠不休,往返一千八百里,依然精神抖擞。 李嗣源行事干脆,既然晋王有命,旋即挥军去救武州。 见晋兵大至,元行钦解围向东退去。 “元行钦如今是刘守光唯一倚靠,若能擒得此人,幽州可定。” 高行珪出城,谢过援救之德,提议趁势追击。 李嗣源笑了笑:“元行钦可不好对付啊。” “吾弟素有武勇,可以敌之。” 听到高行珪推许自家兄弟,李嗣源麾下诸将发出窃笑和不屑的嘘声。 元行钦勇名闻于幽燕,攻破大安山,助力刘守光囚禁其父。又于鸡苏一战,阵前走马生擒刘守文,扭转局势,击败契丹、吐谷浑四万联军,和单廷珪并称北地两大骁将。 去年晋军与燕军交锋,元行钦与猛将夏鲁奇恶斗,将士皆释兵纵观,结果仍是不分胜负。 夏鲁奇的本事众所周知,他原为梁国宣武军军校,与王彦章乃是故交,一手北霸六合枪,本领不在王铁枪之下,因与主将不协,弃梁投晋,屡立战功。 高行周何许人也,岌岌无名之辈,纵会些许武艺,如何能与夏鲁奇实力相埒的元行钦相提并论? 何况晋军猛将如云,李嗣源帐下即有众多骁勇之士,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降将人质上阵了。 李嗣源饶有兴趣地打量高行周,见他并未自恃武勇骄傲自大,也未因受到轻视流露不平,更没有畏惧强敌的胆怯退缩,沉稳如同一块磐石,不禁起了爱才之心。 他抬手示意,诸将登时肃静。 “传令,追击元行钦!” 李嗣源当即与高行珪合兵一处,追出二百余里,直抵广边军。 广边军在妫州以北,距离高氏出身之地不远,汉置女祁县,北魏设御夷镇,唐置龙门县,黑河、白河、红河三水纵贯南北,历来为边陲重镇,乃是名闻天下的上谷突骑所在。 元行钦见摆脱不了追兵,于此地布阵,率骑军拒战。 晋军虽众,元行钦的七千精骑亦非易于,若是血战一场,损失必重。 就有人提出建议:“高府君不是夸他弟弟足以匹敌元行钦么,让他单挑去啊。” 阵前单挑一事,春秋谓之致师,汉代称为斗将。 南北朝萧摩诃飞铣杀胡,隋国史万岁击杀突厥壮士,至唐初尉迟敬德阵前夺矟,薛仁贵三箭定天山,无不如是。 唐末此风大盛,一骑独斗的尚武精神贯穿东西,成为胡汉共识,此时更达到顶峰。 其缘由之一,由于藩镇林立,彼此兵力相当,全面开打就算胜了也是惨胜,只会给他镇坐收渔翁之利。斗将既能分出胜负,又不至实力大损,是以成为一种惯习。 此外,藩镇出动大军,还须防备根基被袭,粮草不继,因此不耐久战。主帅往往采取速战速决的策略,派遣猛将于阵前决斗,胜者乘势追击,败者丧师而逃,胜负高下立判,干脆而直接,成为双方不约而同的选择。 藩帅于两军阵前,审视部下的勇艺才具,甚至亲身下场,给唐末乱世的残酷战阵增添了一抹独特的浪漫美感。 李嗣源看了一眼高行珪,并未直接点将,开口问道:“谁敢与元行钦一战?” 帐下左右两排,十余名将佐,数人跃跃欲试,又颇有几分犹豫。 贸然请战,丢了自家性命事小,影响军心士气,乃至导致全军败北,罪责深重难辞其咎。 比如去年,燕将单廷珪领精兵万余,于羊头冈迎战晋将周德威,单骑持枪追之,被周德威侧身避开,奋起一挝击坠马下。 那一战,燕军被斩首三千级,折损大将李山海等五十二人,燕人为之夺气,也间接促成了高行珪的降伏。(注2) 一场单挑,几乎决定晋燕争霸的态势,岂敢轻忽。 众将虽然武勇过人,然而自问未必有夏鲁奇的本事,多半难敌与之恶战数场,旗鼓相当的元行钦。 军帐登时冷场,诸将把视线投向李嗣源身畔,如同哼哈二将的两人,如果他们出阵迎敌,就算赢不了,应该也不会输吧。 不料那二人尚未出列,队末一人站了出来,正是高行周! 高行周深知元行钦之能,自问学全了整套家传枪法,手段不输于他。况且此番战事因高氏而起,怎可沉默不语,把重任推与来援的友军? 但是把自军胜败押宝在这个名不见经传,新降之身的小子身上,晋军诸将多不情愿,立刻响起些嘈杂反对之声。 李嗣源伸手止住议论,眼神玩味:“昔日白马银枪高思继大战铁枪王彦章,人皆惊惧。若学得汝父的七八分本事,确实可以一战——你自料比元行钦如何?” 高行周既未做豪言壮语,亦不谦逊退让,坦然答道:“口说无凭,上阵便知。” 李嗣源闻言大笑:“既如此,正要一见。” 竟是毫不迟疑,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拍拍身畔一人的肩膀:“二十三,带他去挑一套上好铠甲和战马。” 那人沉声答应,正是最初遇见高行周,使一柄巨斧的那名牙将。 高行周见他身高七尺余,方颐大体,材貌雄伟——唐尺较前朝度量长了四分之一还多,放到三国,就是足以和关羽媲美的九尺大汉了。(注3) 出了营帐,那人斜着眼,以一副挑衅的语气说道:“新来的,可真行啊。石三儿和我都不敢轻易揽下的差事,居然就敢应承。该夸你艺高人胆大,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呢?” 高行周心想此人和什么石三儿想必都是李嗣源麾下得力战将。自己主动请缨,担当决机阵前的重任,确实有伤他们的武人颜面。 他与军中汉子打了十余年交道,深知这些人的脾性,直截了当说道:“高某并无逞能抢风头之意。将军若是觉得不快,战后如果得胜,酒桌上赔罪。” 接着笑了笑:“若是不幸败了,赔上高某的一条性命,想必将军的气也该消了。” 那人见他说话爽快,反倒觉得不好意思:“我岂是小肚鸡肠之人,当然希望你能打赢。” 他补了一句:“你也莫要觉得我等懦弱怯战,元行钦能够和夏鲁奇那个怪物打成平手,你对上他可要小心些。” 高行周谢过关心。他与元行钦同属燕军,自然知道此人厉害,只是武人本性,能与强敌交手乃是生平快事,小心戒惧之中难免又带着几分兴奋。 那名大汉好奇地问道:“义父昔年观阵高思继大战王彦章,赞叹不已。当时我尚且年幼,王铁枪真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高行周没能亲眼目睹父亲的最后一战,留下毕生遗憾,淡然答道:“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两人说话间,来到军中一营。 以高行周世代将门的眼光,立刻看出这只怕是三万晋军之中,最为精锐的一部。 扎营的位置紧挨主帅大帐,圈出一块地单独立寨,较紧凑的步营宽阔许多。粗一望去,营中战马不下千匹。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李嗣源,在还没有这一长串头衔之前,外号李横冲,所将五百骑,号曰“横冲都”。 被李嗣源称为二十三的男子伸手指向营寨:“这便是横冲都。” 随即翘起拇指指向自己,再度报上姓名:“我便是横冲都将,李从珂!” ----------------- 《地名对照》 妫州:今河北省张家口市怀来县 广边军:今河北省张家口市赤城县南 第7章 剧斗八阵分秋色 李从珂不无得意地告诉高行周,他和晋王殿下同岁。李存勖就曾说过:“阿三不惟与我同齿,敢战亦相类也。” 高行周恭维两句,问起年纪,才发现他竟和自己也是同龄人。(注1) 李从珂正月二十三日出生,自居年长,于是管高行周叫小高。 高行周则是觉得二十三叫起来拗口,称呼他为阿三。李从珂愀然不悦,觉得容易和石三儿混为一谈,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身为凤翔节度使的阿三要举兵清君侧,来信邀请周边藩镇相助一臂之力;朝廷却传旨自己去对付党项人,不要掺和进来。 一边是于己有恩的先帝亲子,当今圣上;一边是多次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过命好友,叫人好生为难…… 高行周陷入沉思怔了半响,瞧见两个儿子充满期待的神情,收拾纷繁思绪,继续说起与元行钦的一战。 …… 高行珪来到阵前,朗声提出单挑:“高某与公俱事刘家,我为刘家守城,尔则僭称留后,谁之过也?今日之事何劳士众,与君抗衡以决胜负。” 元行钦骁猛,骑射绝众,对自家武艺极为自信,只回复了一个字:“可!” 两军之间空出一箭之地,数万军士视线聚焦处,元行钦策马出阵。 他手提一杆镔铁大枪,阵前盘旋数遭,见惯元行钦单骑制胜的兵卒大声呼喝,手中兵器顿地敲击,为将军助威造势。 晋军这边见到李从珂出阵,亦是欢呼雀跃。至于他身畔的高行周,晋军无人认识,都以为是李从珂的从骑。 不料李从珂止住坐骑,反倒是那名从骑策马出阵,摆出要与元行钦放对的架势。 晋军的呐喊声势陡弱,谁都不明白李嗣源为何派出一员无名小将迎战强敌。 鸦雀无声过后,逐渐生出许多窃窃私语。 “此人是谁?” “听说是高刺史的弟弟。” “看模样挺威风,实际行不行啊?” “别被一招秒杀,多撑几个回合能逃回来,捡条命就算不错了。” 偶尔也有不同看法:“我观此人仪表堂堂,大帅派他出战,必有几分把握。” 高行周无暇顾得身后闲言碎语,全神贯注于面前对手。 他亦使枪,枪头寒光四射,八棱开锋以象八卦,枪缨之中暗藏五根钢钩,状若梅花。 枪杆长丈八,镶嵌缠绕银丝,既可增强握力,也能防备刀剑砍削,减轻锤挝等重兵器造成的冲击,正是高家世代相传的名枪——八卦梅花亮银枪。 配上胯下银鬃白龙驹、一身狻猊兜鍪亮银柳叶铠,赫然白马银枪将再世。 两军各有辅将掠阵,准备擒拿敌将或接应自家将领。 元行钦已在阵前相候,高行周一提缰绳,正要催马上前,就听李从珂在身后喊道:“小心点,可别死了啊。” 高行周枪尖轻轻点地,示意了解,随即战靴轻夹马腹,战马从小跑开始提速,冲向敌将! 元行钦见对面一员武将杀来,嘴角弯起露出一丝危险笑意,他的单挑经验远比高行周丰富,甚至乐在其中。 希望这次的对手能让自己过过瘾,别像寻常平庸武将,一招毙命了啊。 想归想,元行钦还是架起长枪,摆出必杀招式——摧城,朝着高行周冲锋而去! 一人一马一枪,势不可挡,城亦可摧。 数百步转瞬拉近,二人即将进入举枪即可刺击对方的距离。 “喝!” 元行钦爆发丹田之力,瞅准高行周面门捅去。 大唐武举之制,断木为人,戴方版于顶。凡四偶人,互列矮墙之上。驰马入校场,运枪左右触击,版落而人不踣地,名曰“马枪”。 马枪长一丈八尺,径一寸五分,重八斤。木人头上版块,方仅三寸五分,以轻巧不失者为上。 于疾驰中以长枪击数寸之物,此乃骑枪基本,元行钦掌握得娴熟无比。 他这杆镔铁大枪重三十余斤,足有寻常骑卒所使制式长枪的四倍分量,一枪刺出,威势惊人,可谓沾死碰亡。枪头甚至无需直接命中,只须锋刃擦过,便是难以救治的重伤。 当初夏鲁奇以六合枪之霸道,堪堪与之斗了个平手,眼前这名年轻人,能抵挡得住么? “锵!” “嗯?” 元行钦这招摧城借用战马冲力,膂力稍弱者把持不定甚至兵器脱手乃是常事,然而高行周轻松接下,长枪稳如磐石,固守中路不失。 元行钦不及细想对手怎么架住了自己的杀招,手臂立刻受到震荡,双枪碰撞发出铮鸣,各自偏离原来的目标。 两马交错,马镫相对,谓之对蹬。 高行周改直刺为横扫,一招敬德倒拖鞭,相传乃唐初大将尉迟恭所创,右手滑至枪尾,单手横旋枪杆,拦腰抽向敌将! 元行钦见他变招迅速,双臂打直,以二郎担山式应对。 铛! 两杆枪都是旋劲,再次交击之下,朝着相反方向弹开。两人均感受到一股巨力,随即劲发于腰,坐稳鞍鞒消解化劲。 马上枪法有云:翼德大枪左为先,后留一尺倒拖鞭。 指的是发起攻击时,应抢占敌将左侧有利身位;出枪之际,枪尾留出一段,以便两马交错时,转杆拖枪回身一击。 高行周的招式合乎章法,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使得毫无烟火气息,彷佛行云流水一般。 二人此前同在燕军,一直没有机会切磋,如今交手一合,立知彼此乃是劲敌。 “有意思。” 元行钦提起精神,高思继过世得早,曾经以为白马银枪高家乃是夸大之词,不想端的有真本事。 此时晋军阵中爆发出欢呼,不仅是为高行周喝彩,更由于主将李嗣源亲身来到阵前观战。 第二回合,元行钦没有主动进攻,等待高行周先行出手。 枪是武将最常用的兵器,长枪对决的战斗极为常见。元行钦深谙此道,彼此拼刺争一直线,并非速度快就可击杀对方。 长枪若是运劲巧妙,只需一拨便可破坏对方攻势,反杀敌手。 元行钦等的正是高行周一枪刺来,使出一记拨草寻蛇,镔铁枪锋顺势横扫头部,划瞎双眼,削去天灵,不少武将就是死在此招之下。 高行周果然飞起一枪刺来。 元行钦挥枪迎去,立时感觉有异,枪头竟然像是被一只拳头握住,这下吃惊不小。 五钩神飞,锁拿敌兵,得心应手。 高行周使个绞字决,想要挑枪脱手,元行钦奋力回夺,两杆枪交缠一处,红缨纷飞。 两骑从对面冲杀,变为齐头并进,直跑出数十步才分开,各向左右驰去。 “二十三,你觉得二人胜负如何?” 听到问话,李从珂咧嘴一笑:“义父,我当然希望高行周赢了。只是结果怎么样,还得打过才知道啊。” 李嗣源不置可否,转而问身侧另一人:“敬瑭,你说呢?” 那人表情冷峻不苟言笑,略加思索说道:“此二人皆为虎将,相争必有死伤,都能收入帐下方好。” “哈哈哈哈。” 李嗣源开怀大笑:“你我翁婿心意相通。且先观战,容他们尽展武艺,而后解之。” 元行钦、高行周皆幽燕之士,马术精熟,无需控缰只靠双腿,便可随心所欲操控战马,双手持枪互有攻防。 二人不再指望一招解决对手,你来我往,攻防转换,耐心等待对手体力消退露出破绽。 偏生彼此都是打熬筋骨,气力绵长之辈,恶斗数十合仍然不分上下。直到胯下战马疲惫乏力,方才回阵稍作歇息,然后换马再战。 元行钦的镔铁大枪施展开,威力覆盖马前丈许方圆;高行周守得沉稳,长枪化作一团银光,绵密不见空隙,偶有反击,必是凌厉之作。 自旦至夕,一日之间剧斗八阵,旗鼓相当,平分秋色。(注2) 第8章 连珠七箭犹不解 元行钦和高行周一日连战八场,激发两军将士血性。幽燕、河东、代北皆多慷慨壮士,数万人的声浪此起彼伏,震天动地。 兵卒碍于军纪,只能呐喊助威,将领则是按捺不住粗话连篇,口吐芬芳。 “上,狠狠干死他!” “这招不错,看弄不死他。” “唉,可惜被闪过了。” “操,这都能挡住?” “倒是瞅准了再捅啊,你小子在床上也这样?” 李从珂看得性起,兴奋说道:“义父,没想到这小子真有几分本事,打了一整天还是难分伯仲,不亚于和夏鲁奇的那场厮杀了。” 那名神情冷漠,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则是提醒道:“岳父大人,天色不早,是继续打下去,还是就此收兵,须早做决断。” 李嗣源点点头,捋须赞叹:“元行钦以武勇闻名,高行周家传渊源,二人棋逢对手,我还想多看一会儿哪。” 场中相斗的二人都已微微带喘,胯下战马更是遍体生津,铠甲表面多出横七竖八许多道划痕,那是在间不容发之际做出闪避,对方兵刃擦身而过留下的,可见战况之激烈凶险。 双枪并举,纠缠不休,犹如巨蟒翻江,蛟龙出海,转眼又是数个回合。 马蹄扬起沙土,高行周的白袍银甲蒙上一层征尘,胯下战马换了数次,早已不是最初那匹白龙驹。 谁也没想到,这场单挑竟然如此旷日持久,平时驯熟惯骑的备马都不足以支持。李从珂挑了一匹战马给高行周,乃是正值壮年的高头大马。 又经过一轮恶斗,二人拉开距离,稍作调整喘息,准备再度交锋。 高行周轻抖掌中银枪,彼此优劣已然分明,元行钦胜在力大勇猛,自己则是枪法精妙。 每个回合开始之前,都会利用短暂空隙,思考对敌策略。一旦策马启动冲锋,就只有凭借本能反应,于瞬息间做出判断,破解和反制对方招数。 比如刚才那一回合,高行周单手持枪作势欲刺,引诱元行钦猛力格挡,实则脚下暗暗控制战马速度,诱使其算错距离,出手落空露出破绽。 不料元行钦反应迅速,一记落空之后,还能硬生生挺起枪头,拼个两败俱伤。高行周只得抽招换式,等待下一次机会。 远处观战的两军将士,只看到两马对冲,或是一击即分,或是紧贴缠斗,哪知在霎那间,已经进行了多次战术切换。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这场单挑彷佛会无止尽的持续下去。 就在众人这么以为的时候,异变突生。 高行周催马前行,李从珂挑选的这匹战马,速度和反应都不错,代北良驹名不虚传。 谁知胯下战马突然脚下发软,一个前倾就要踣倒。 高行周身躯一晃,他临危不乱反应极快,赶紧伸枪顶住地面,战马得了支撑,没有摔得狼狈。 然而就是这片刻,他已经失去了先机。 马失前蹄,武将单挑最不想发生的事故,被他遇到了。 高行周望向对手,元行钦将到跟前,并无丝毫犹豫迟疑,举枪刺来。 即便是惺惺相惜的敌人,杀死之后再加以缅怀不迟,何况元行钦杀人如麻,怎会因此手下留情。 战阵对决,生死各安天命,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生死关头,高行周并未怨天尤人,也没有坐以待毙:父仇未报,王彦章尚在世间逞威,自己岂能这么死了? 战马挣扎站起,此时甩镫下马已然不及,高行周单手持枪,摸向腰间。 高家除了枪法之外,尚有斩将飞刀、虎掌金锤两项绝艺。高行周性格方正,认为堂堂正正单挑,不屑使用旁门手段,眼下为了自救保命,也管不得许多了。 面对加速冲刺而来的对手,劣势毋庸置疑,是元行钦的长枪先捅穿自己,还是飞刀先刺中他落马呢? 高行周尚未出手,一骑跃马而出,抢在前头拦住了元行钦。 马上骑士手持一件三尺长短的兵器,称为铁挝,前端是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铁疙瘩,欺到近身抡起就砸。 高行周心想此人真乃豪胆,一定是见到自己情况危急,不及取用长兵器就赶来相救,不禁心生感激,又替他担忧。 假若元行钦改变攻击目标,一寸长一寸强,只凭短兵如何抵敌? 元行钦也没有想到来人如此果决迅速,猝不及防之下招架不及,被铁挝狠狠击中前胸。 铛! 护心镜当即凹陷一块,元行钦摇摇晃晃,几乎落马。 他身躯极为健硕,虽然吃了重重一击,很快缓过劲来,随即挺身坐直鞍鞒。 见那骑已跑开去,元行钦鞬中取弓,櫜中抽箭,张弓如满月,瞅准那骑便射。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高行周方才看清,方才竟是全军主帅李嗣源亲自来救! 元行钦一箭射出,他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李嗣源若是因为救援自己遭到射杀,此战该如何收场? 说时迟那时快,箭去如流星,登时射中李嗣源裙甲,尖锐箭镞掀开甲片贯穿大腿。劲箭余势犹不止,贯入革制马鞍,把他的腿牢牢钉住! 这下负伤不轻!一旦处置不当,甚至会危及性命。即使治好也可能落下终身残疾,从此不良于行。 李嗣源沙场生涯三十余载,受伤不计其数,对此丝毫不放在心上,伸手握住箭尾用力一扯,竟然把箭矢从伤口硬拔了出来。 鲜血淋漓。 他面不改色,彷佛感受不到痛觉,弃挝摘下强弓,搭上这支带血的箭,射了回去! 一箭射出,李嗣源打开胡禄顶盖,接连取出六支箭,拉弓控弦毫不停顿,七箭连珠一气呵成,射向元行钦! 高行周已经再度和元行钦战在一处。 突然间,元行钦虎躯猛的一颤,手上虽未停顿,身体却出现了瞬间僵硬。 高行周的反应有所不同,并未趁着这个明显破绽出手,错过了斩杀敌将的机会。 两马交错而过,只见元行钦背后插了一支长箭,鲜血从铠甲破口汩汩流出。 高行周本该趁势追杀敌将,可是他却圈转马头望向本阵,已经看不到那个身影。 李嗣源出阵,亲骑仓促不及跟上,待他中箭,急忙赶上团团护住。 元行钦凶悍过人,沬血犹然酣战不解,高行周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见招拆招应付,没想着一举拿下劲敌。 天色已晚,晋军主帅受创,元行钦亦有伤在身,两边无心久战,各自收兵回营。 回到营中,李从珂和那名年轻男子左右护持,小心翼翼扶着李嗣源下马,叫来医官赶紧为主帅止血疗伤。 等到高行周回到帅帐复命,李嗣源已经卸下铠甲,换上一身宽袍,神情淡然彷佛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高行周心中五味杂陈,他难以想象,统领三万大军的主帅竟会不顾自身安危,毅然单骑出阵,只为援护一名新投不久的小将。 李嗣源问起战事如何,年轻男子冷静禀报道:“敌军势穷力蹙,退回营寨固守。我军已四面围定,必能生擒敌将,斩首沥血,为主帅报一箭之仇。” “如此壮士,杀了岂不可惜。” 李嗣源洒然一笑,连连摇头,下令道:“来人,替吾传话元行钦。” 他也不斟酌言辞,直截了当说道:“彼此皆为战将,无需假以言喻。如今事势可量,亟来相见,必保功名。” 李从珂深知主帅脾性,言语间满是无奈:“义父,你胸怀宽广,被射了一箭也不心存芥蒂,这元行钦如果再不领情,可就没办法了啊。” 李嗣源哈哈一笑,挥手命令速去招降。 此时高行周上前,躬身请罪:“主帅被伤,末将之过。” 李嗣源并不接话,亦未出言宽慰,而是命人取来温好的酒水,斟满一樽端在手中。 他甩开想要上前搀扶的二人,就这么一瘸一拐走到高行周面前,把酒樽递了过去。 高行周接过一饮而尽,辛辣烈酒入喉,五脏六腑燃起一团火热。 李嗣源抚掌大笑:“明日元行钦来降,亦当以此酒饮之。此酒既为本帅洗涤创口,继而犒劳勇将,复能迎接壮士,不亦幸乎?” 高行周为他豪迈气概所感,屈膝拜伏于地——能为这样的主公效力,死亦无憾。 走出帅帐,李从珂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说道:“去喝一杯?想必你也不会计较我挑的那匹畜生马失前蹄的事吧。” 这一刻,高行周忘却了自己作为人质降将的身份。 次日,元行钦势穷力蹙,面缚乞降。李嗣源果然不计前嫌,酌酒为其接风,收为义子,拊其背曰:“吾子,壮士也!”(注1) 第9章 早春一曲含寂寞 “上李,下嗣源,正是先帝登基之前的名字。” 即位后,因改圣讳为李亶。 高行周表情肃穆,结束了讲述。 听完这场二十年前的战事,两名孩童的心情跌宕起伏了好几次。 高行周与元行钦酣战八场不分胜负,他们激情高涨,瞪圆了眼睛;而高行周战马失足踣倒,明知父亲安然无恙,二童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握紧了拳头。 待李嗣源跃马援护,七箭连珠,只觉满腔热血烧将起来;最后赐酒释敌,二童不约而同,称赞先帝慷慨豪杰,宽宏大度,有容人之量。 “这元行钦后来怎么样,现下执掌哪座藩镇?” 年长孩童问道,高行周表情微黯,元行钦和先帝之间的恩怨,那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二童听得兴起,催着父亲说下去。 高行周见天色不早,晚间要款待朝廷前来宣诏的中使,打发两个儿子自去,改日抽空再讲,二童只得怏怏告退。 高夫人已指挥下人备好酒宴,高行周命人去请,不一刻御使来到,延请上首落座。 中使姓孟,官居内谒者监,正六品下,掌仪法、宣奏、承敕令及外命妇名册。 他稍稍谦让两句,宾主入席坐定。 高行周举杯接风洗尘,客客气气问道:“敢问孟公公和孟骠骑如何称呼?” 孟中使其实早就等着这一问,尖声答道:“孟骠骑正是咱家的干爹!” 孟汉琼一介宦官,只因奉迎新君即位,期月之内即官拜开府仪同三司、骠骑大将军。 唐末宦官专权,始于明皇,盛于肃代,成于德宗,极于昭宗,直到朱温杀尽宦官七百余人,势力方衰,然而始终难以根绝。 先帝生活极俭,量留后宫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百人,鹰坊二十人,御厨五十人,其余任从所适,且废除各道监军使,终于改变了局面。 如今新君即位,宦官势力又有了抬头征兆。 高行周心下不以为然,面上堆起笑容,再敬一杯:“大树底下好乘凉,有孟骠骑看顾,孟公公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此番有劳前来宣旨,一路辛苦,稍后奉上些许盘缠谢仪,幸勿推辞。” 孟中使听他提到谢礼,表面推让客套,心中十分欢喜:“为朝廷做事有甚辛苦。高帅一片忠心,咱家肯定回报给陛下。”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高行周貌似随意问道:“传闻孟骠骑和潞王关系匪浅,果有是乎?” 孟中使急忙否认:“哪有此事,干爹他和潞王……咱家不知。” 高行周转动手中酒杯,凝视杯中酒水荡漾:“前些年潞王失守河中,先帝勒令归于京城清化里第自省。皇太妃常令孟骠骑传教旨于府,对潞王颇有恩情,孟公公难道不知?” 孟中使面露苦笑:“高帅啊,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要惹出大麻烦的。” 能做到一镇节帅,哪个不是老谋深算之辈。孟中使听高行周口风,多半已经知晓某事,何况邸报早晚会传到各州,隐瞒也是无用。 孟中使想通其中关节,压低声音说道:“潞王……李从珂,他反了。” 高行周印证李从珂的来信,内心如同翻江倒海,神色不动继续问道:“潞王和朝廷有了误会,皇太妃也不居中转圜一二?” 他这一问涉及后宫,难免有些唐突,孟中使也不清楚其中缘故。不过有些事情众所周知,说出来惠而不费,不妨送个顺水人情。 孟中使连饮数杯,已然显露醉态:“高帅,咱家接下来说的都是醉话,你听过也就算了。” 高行周明白他不欲担责,点头道:“那是自然。” 孟中使娓娓道来:“皇太妃膝下无子,先帝爷命许王认其为母,这件事朝中上下都是知道的。” 他顿了一顿:“去年先帝爷驾崩时,许王年方四岁,本无瓜葛牵扯。事情坏就坏在他的乳母,司衣王氏的身上。” “因为秦王那件说不得的罪过,王氏口出怨言。宫中传闻她和秦王有一腿,陛下于是下旨赐死,牵连到了太妃身上。” 高行周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起来。 秦王李从荣乃先帝次子,充任天下兵马大元帅,执掌六军诸卫,原本是继承大宝的第一人选。只因耐不住性子,听闻宫中皆哭,以为先帝已殂,率领千人入宫,意图掌控局面。 不料先帝御体恢复小康,孟汉琼被甲乘马,召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领五百骑讨之。 得知先帝并未驾崩,威名之下谁敢造反?李从荣的僚属四散逃窜,自己也为皇城使安从益所斩。 可惜先帝只是回光返照,反因次子之死牵动心神,数日后便龙驭宾天。是以才轮到第三子的李从厚即位。 孟中使没有注意到高行周神情的细微变化,接着说道:“陛下本来还想把太妃迁至德宫,相当于打入冷宫。幸好顾及曹太后素与太妃友善,惧伤其意而止,然待之甚薄。”(注1) 高行周更为不悦,内心天平逐渐向着一方倒去。 …… 高行周款待孟中使的时候,二童找到先前少女,问姊姊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就你们嘴馋,嫌府中厨子做的不好么,非要来我这里讨吃的。” 说归说,听到两个弟弟嚷嚷着肚子饿,少女还是命人端上两大碗似粥非粥的褐色糊糊,配上肉脯和几碟爽口小菜,摆到他们面前。 虽然卖相难看了些,闻着香喷喷的。二童舀了一勺尝过味道,立马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年幼孩童一边吃,一边向姊姊告状:“兄长今天又溜出府外玩耍,差点误了练枪的时辰,结果被父亲逮个正着。” 年长孩童反驳弟弟:“新到一地,我当然要探访风土人情,再说这也是替你们探路啊。” “切,谁不知道你就喜欢往勾栏瓦舍里钻,一高兴就撒钱打赏。在朔州那时候,高衙内的名头可响亮得很。” “你除了练武就是读书,小心和教书先生一样,读成个书呆子。” “你们两个,吃饭不许说话。” 少女敲敲桌子,二童看起来颇为畏惧姊姊,立刻低头扒饭,不敢作声。 “听说府外甚乱,略人卖为奴隶,你到处乱跑,可要小心些。” “萱姊放心,我走到哪里,两名随从就跟到哪里,没事儿。” 年长孩童转移话题,满嘴食物含糊问道:“萱姊这是什么,真好吃。” 少女看两个弟弟吃得香甜,抿嘴一笑:“这叫钱钱饭。” “啥钱钱饭?” “据说是几百年前五胡十六国那时候,北方有个大王叫石勒,行军缺乏粮草,为了不让士兵劫掠百姓,于是下令采集榆钱,掺上粟谷熬成米饭饱腹。” “后来呢?” “百姓为了纪念他,就造了一座大王庙。榆钱不常有,你们吃的是用黑豆代替的,泡了一整天捣扁,像不像一颗颗铜钱?” 二童吃得急切没怎么注意,捞起一勺还真是,看来姊姊准备这顿饭花了不少功夫。 “你们以后跟着父亲带兵打仗,多学学这石大王,别欺负百姓。” “萱姊就是心善,老天保佑,将来一定嫁个好人家。” 两名孩童吃了美食下肚,好话张嘴就来,少女啐了一口:“少说些不着边际的,吃完饭陪我练会儿琴,早点去歇息。” 用餐完毕,下人收拾了碗筷,侍女捧了琴案过来,端上铜盆温水,焚起一炉清香。 少女从容净手擦干,戴上指甲,端坐琴前。 不一会儿满室飘香,再无饭菜余味,她才开始拨动琴弦,正是一曲应时应景的《早春》。 琴声淅淅沥沥,天街小雨如润如酥,恍然彷佛草色犹淡,遥看碧绿近看却无。 随即啁啾数声,拟似黄鹂欢快脆鸣。 少女素手抚琴,两名孩童静坐倾听,构成一副雅致和谐的画面。 年长男童听了一阵,等到少女弹奏告一段落,开口说道:“萱姊,早春二月风光正好,改日我们出门踏青如何?” 少女想要答应,又有些迟疑。 男童看出姊姊心动,加力劝说:“我听人说,这里有座宝塔山供奉着菩萨,极是灵验。就在府外不到十里,你就说求神拜佛,父亲一定会同意。” 少女想了想,轻轻颔首:“也好,待禀明父亲母亲,你们陪我走一趟。” 二童忙不迭点头,陪姊姊出门,趁机游山玩水,岂不快哉。 等到两个弟弟离开,少女轻声叹息:“德弟,你是听出琴声之中除了春意盎然,亦包含寂寞幽怨,所以才邀我出门散心吗?若非女儿身,我也想和你们一起习文练武啊。” 高家规矩严谨,枪法传媳不传女,读书也限于《女仪》、《女诫》、《女论语》、《女孝经》、《诗经》等。少女平日里除了协助母亲打理家务,就是做些针线女红,以及弹琴作为排遣。 高行周忙于公事军务,高夫人操持家庭,应对宾客往来,极少有闲暇关心女儿的心事。 身为将门长女,她在家中的职责十分明确,辅助母亲,照顾弟弟,直到将来联姻,嫁入哪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幸好姊弟之情稍许弥补了这份缺憾,弟弟出府游玩还能想到自己,令少女颇感欣慰。 那就等到明日,和父亲说一声吧。 第10章 节度五镇收权柄 当晚,高行周做了一场噩梦,梦见凤翔府遭到大军围攻沦陷,李从珂点燃高楼,妻儿全家付之一炬。 醒来心烦意乱,午前送走孟中使,高行周回到府衙西堂,久坐不语。 西方属金,掌兵,故称白虎节堂,收藏保管朝廷所赐旌节。 唐制,节度使赐双旌双节,旌以专赏,节以专杀,行则建节,府树六纛,以示威仪。 全副旌节包括节一支、龙虎旌一面、门旗二面、麾枪二支、豹尾二支,总共八件物事。 节为赤黑漆杠,饰以金涂铜叶,顶部三层木盘,各相距数寸,周边一圈垂挂红丝为旄,紫绫旗囊包裹,其外又加碧绢囊。 旌为绛帛五丈,涂金铜龙头,首缠绯幡,粉画白虎,绸以红缯,紫缣为袋,油囊为表。 制旗均为红绸九面,唯有豹尾为赤黄布,画豹纹。 这一套旌节仪仗,正是节度使称呼的由来,亦是行使权力的凭据。无节称为留后,虽然亦能掌兵主政,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朝廷强盛之时,通过是否授节,辖制诸镇听命。到了式微无力之际,也只有凭借此事,勉强维持对藩镇的体面。 居中的帅座一侧,悬挂绘有本朝疆域的舆图,延州位于西北一角。 高行周没有去看西北方向,朝廷要求对付的定难军,视线投往延州以南的凤翔府。 自西向东,从北到南,秦州雄武军、泾州彰义军、邠州静难军、耀州顺义军、京兆府,还有归属山南西道的武定军,把李从珂所在的凤翔府围了一圈。 与京兆府相邻的,还有华州镇国军、同州匡国军、河中护国军,这些藩镇亦有可能加入征伐的行列。 “岌岌可危啊。” 高行周为好友面临的凶险形势担心,寻思换做自己是他的立场,该如何破局。 他沉思一阵,想不出任何办法。 就算站队李从珂,下属会不会和自己一条心与朝廷作对?高行周没有把握。 退一步来说,即便麾下数千人马全数听命,彰武军也难以击破鄜坊保大军皇甫立的阻拦,跨越千里南下,一路打到凤翔。 这次阿三的性命真的只能看天意了。 李从珂自幼跟随先帝,在军中威望素著,若能拉拢一二藩镇,抵挡住首轮攻势,诸位节帅各怀心思,说不定能有一线生机。 高行周叹了口气,转而考虑朝廷下旨讨伐的对手,党项李氏。 定难军四州,夏州乃根基所在,宥州为后方,绥银二州则靠近延州。 朝廷去年起五万大军,以雷霆之势直取夏州,战略不能说有误,错就错在低估了城防坚固、地形崎岖、游骑骚扰、转运艰难等种种不利因素。 高行周兵力粮草皆缺,直接攻打夏州并不现实,必须联合周边各镇,以计谋图之。 定难军北靠瀚海,东北方向的麟州杨家、府州折家世代以战射为俗,武力雄其一方。昔日在振武军治下之时,自己倾心结交,放任自理州事,彼此关系融洽。 如今有求于他们,须与两位家主杨弘信、折从阮当面交涉,不知他们会开出什么条件。 再看定难军南面,延州位于东南,当绥银,通夏州;庆州位于西南,发兵北上,可威胁宥州。 宥州一旦失陷,李彝超唯有逃入七百里瀚海,虽有绿洲可以容身,对大队人马的供给是极大负担,难以养活上万之众。 逐党项李氏出夏州,驱赶入荒漠,然后招抚流亡,其众必散,不能再为患矣。 庆州刺史符彦卿,高行周打算寄去书信一封,定能获得回应。 符彦卿和杨弘信、折从阮若愿意配合,一南一北牵制定难军,高行周就可以集中力量,先行收复银、绥二州,大事庶可成功一半。 银州防御使李仁颜、绥州刺史李彝敏,分别为李仁福族弟和族子。此前朝廷攻打夏州,他们并未出兵援助李彝超,是否可就中取事,加以离间呢? 只是所谓战略,乍一想貌似容易,实则牵涉无数细节,该从何处着手呢? 高行周自嘲一笑,现在谈对付定难军为时尚早,万丈高楼平地起,须从掌握本州开始。 节度使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掌握人事、军政、财赋、刑狱等各项权柄,假如事必躬亲,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公务,哪里还有时间思考大略,是以帐下配属众多幕僚协助。 以高行周的幕府为例,节度副使协理日常,多为朝廷指定,行监督之责,行军司马协理军务、判官辅佐民政、支使管财政出入、掌书记处理机要、推官司推勾狱讼,巡官监察营田、转运、馆驿诸事,还有押衙、参谋、法直、亲事、随军等职属……林林总总,正五品到从八品,官位高低不等。 如此带着大批人员上任,方能迅速接手一州事务。如果仍有不足,节度使有开幕署官之权,允许自行任命下属,只需奏报朝廷举荐,不出意外都会获准,事后补录一道告身,即是正式官员。 至于地方官僚是否听命,就要看节度使的手段了。 延州下辖十县,又于紧要处设五镇:金明、塞门、吴起、保安、永平,每镇各拥兵三、五百人,镇使皆为本地豪族,有些类似藩镇与朝廷的关系。 高行周推行战略,除了掌握州府的五千人马,十县县令的配合,五镇镇使的俯首听命必不可少。如能调动各镇,手头兵力可超七千,立时就会宽裕不少。 对此他胸有成竹,首先请来肤施县令高允权议事。 延州一带,高氏的势力不弱于党项人。 唐末高君佐出任鄜延节度使判官,其子高怀迁为都押衙。到了孙辈,高万兴、高万金两兄弟辖彰武、保大两镇,势力到达巅峰。强如朱温,亦只得授以太师、中书令、封北平王,承认二人对此地的统治。 梁国灭亡后,高万兴来到洛阳朝见李存勖,领地得保安堵,复以旧爵授之。 高万兴死后,其子高允韬充保大军两使留后,后起复检校太傅,充延州节度使,数年前移镇去了邢州。 高万金之子高允权起家义川县主簿,如今在肤施当县令,属于不折不扣的地头蛇。 所谓天下高氏出渤海,高行周到任,即与高允权叙同宗之谊,彼此叔侄相称。得他配合,征收赋税、调集丁壮诸事顺遂,省心许多。 二人说了会儿闲话,高行周透露圣旨内容,提出今后可能有用钱用人的地方。 去年朝廷大军征讨夏州失利,高允权自然是清楚的。比起前任节度使安从进,高行周这位叔父和自己凡事有商有量,关系亲密许多,征缴些许钱粮,让百姓多服些徭役又算什么。 反正无需从自己腰包里掏钱,反而能一起发财。 高允权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误了叔父的大事。 与世侄联络过感情,高行周下一个传见的是金明镇使李计都。 李计都为本地人士,世代豪族,家丁田产众多。其余四镇皆设在边境,唯独金明镇距州府不过四十里,乃是拱卫延州城的最后一道门户。 李计都年纪和高行周相当,在当地口碑不错,还算善待百姓,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又将有战事,镇兵恐不堪用。 高行周不打算动他,好言善加抚慰,责令勤加操练,称改日前去阅军。 言语间,高行周若有若无暗示承诺未来由其子李孝顺继任金明镇使。李计都原本担心新任节度使会安插私人,得了默许放下心中石头,欣喜领命去了。(注1) 至于另外四镇,高行周另有打算。 塞门镇北去十八里,即是夏州边界的芦子关,地形险要;吴起镇顾名思义,相传战国兵法大家吴子屯兵于此;永平镇则是位于绥州前沿的据点。 还有位于金明镇与吴起镇之间的保安镇,相隔两镇各百五十里,乃是通往庆州的必经之路。 唐咸亨年间曾驻泊禁军于此,至贞元十四年归建神策军,寻改名永康镇,后又改保安镇。 此地蕃汉素相熟习,人口虽然不多,却设有一处榷场。 夏州惟产羊马,百货悉仰中国,是以贸易往来对定难军颇为重要。 四镇守将的人品能力,高行周已摸查清楚,犹以保安镇镇使白文审最恶。 此人乃郡之剧贼,纠集一班军痞无赖,横行镇上,欺男霸女,百姓私下称其为“白瘟神”。 沟通庆州符彦卿,干系定难军经济命脉的所在,自然不能掌握在这等人手中。 几经思考之下,高行周下定决心拿他开刀。 当即下达调令,取白文审另有任命,以节度使府僚属代之。(注2) 遍视五镇,高行周凝视舆图,仔细察看延州周边的山川地理。凭他多年征战的经验,总觉得还缺少一块,守备不够完整,防线显得薄弱。 他的视线定格于一处。 延州东北二百里有旧宽州,隋置唐废,位于绥州之东仅三十里。 无定河在此汇入黄河,若重建堡垒,右可固本州之势,左可致河东之粟,北可图银夏之旧。(注3) 此地当新筑一镇! ----------------- 《地名对照》 肤施:今陕西省延安市宝塔区一带 金明:今陕西省延安市安塞区东南 保安:今陕西省延安市志丹县 塞门:今陕西省延安市安塞区西北塞木城 永平:今陕西省延安市延川县永坪镇 第11章 银枪效节魏博兵 午后,两名孩童主动来请高行周传授枪法,习练之后缠住父亲,要听昨日故事的后续。 “从哪里说起好呢……” 高行周回忆往事。 广边军一番恶斗,收服元行钦之后,李嗣源表奏高行珪为代州刺史,留高行周在身边,与李从珂分率牙兵,跟随四处征战。(注1) 牙兵,这群武力惊人而又桀骜不驯的家伙,幸亏高行周与元行钦的一场大战树立勇名,实力有目共睹,这才镇住他们。 记得那年是唐天祐十年,李存勖以周德威为首将,当年十二月即平定幽燕,擒刘仁恭、刘守光父子。 次年春,李存勖先诛刘守光,继而押送软禁多年的刘仁恭至代州,刺心血奠告于李克用的陵墓,斩首献祭。 李克用于临薨之际,曾留下三箭之誓:“一矢讨刘仁恭,因汝不先下幽州,河南未可图也;一矢击契丹,安巴坚与吾把臂而盟,结为兄弟,誓复唐家社稷,今背约附贼,汝必伐之;一矢灭朱温,汝能成吾志,死无憾矣!” 安巴坚者,耶律阿保机之谐音也。 李存勖藏三矢于庙庭,起兵讨伐幽燕,命幕吏以羊豕二牲少牢告庙,请一矢盛以锦囊,亲将背负以为前驱。凯旋之日,纳矢太庙,算是了却先王的一桩遗愿。 契丹暂不可击,李存勖与镇州王镕、定州王处直结盟,共同对抗强大的梁国。 晋梁争霸故事,二童从小最是爱听。 战役决策幕后、进程转折、胜负关键,高行周一一加以剖析推演。他乃是亲身经历者,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娓娓道来,潜移默化间传授了用兵之道。 …… 唐天祐十二年,梁贞明元年,幽州之战过去了两年。 此时梁国太祖朱温已为其子朱友珪所弑,河朔三镇之中,卢龙平定、成德倒向李存勖,作为梁国在河北的坚实据点,魏博成为晋军的下一个征伐目标。 长安天子,魏博牙兵。 一百五十年间,十八任藩帅,废立变易,各占其半。 节度使罗绍威忌惮牙兵势力,与朱温串通,断弓弦,解甲绊,尽诛宿于牙城者千余人,凡八千家皆赤其族,州城为之一空,魏博牙兵遭受重挫。 此后朱温所署节度使杨师厚重组牙兵,建八千银枪效节军,魏博声势复振,数次击退晋军。 杨师厚亡故,梁主朱友贞打算分拆魏博军为魏、相二镇,割相、卫、澶三州另立一镇。 为防魏博军不服,朱友贞遣开封尹刘鄩率军六万取道魏州,屯于南乐,名为攻打镇、定二州,实则威胁压制。 又令澶州刺史、行营先锋步军都指挥使王彦章率龙骧军五百骑先入魏州,屯于金波亭。 高行周提到刘鄩、王彦章两个名字,表情不见起伏,内心微生激荡——此二人与自己各有复杂渊源,有些事情更是说不清道不明。 两名孩童听闻王彦章登场,正是杀死阿翁的仇人,登时竖起耳朵。至于刘鄩为何许人也,反倒不太在意。 “刘鄩乃梁国名将,人称用兵一步百计。” 高行周简单介绍这位智将的生平背景:“他本属青州平卢军节度使王师范麾下,与朱温为敌。” 当年,趁朱温全军精锐在关中围困凤翔李茂贞,各州兵力空虚之际,王师范大胆谋划,命诸将化装成商人,于朱温领内的汴、徐、兖、郓、齐、沂、孟、滑、河南、河中、陕、虢、华各州,数十路同时起事。 战略极为恢弘壮大,一旦事成,天下变色。 然而消息走漏,诸路人马皆败,唯有时任行军司马的刘鄩以轻骑偷袭,成功夺取兖州。 朱温遣大将葛从周回师,重新包围兖州,刘鄩坚持抵抗,直到主公王师范告降,方才开城听命。 朱温嘉其节概,以为有唐初李英公李勣之风,授职元从都押牙。 牙下诸将皆朱温四镇旧人,刘鄩一旦以羁旅之臣,骤居众人之右,深得委任信重。 此后刘鄩果然不负厚望,屡立功勋。有他率重兵弹压局面,朱友贞认为即便魏博军起了异心,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城外五十里即是刘鄩大军,铁枪将王彦章在州,节度使贺德伦有了底气,奉诏分魏州军兵半数隶于相州,连同家眷一并迁徙。 诸军受逼上路,姻族辞决,哭声盈巷。 向来生具反骨的魏博军不服处置,一旦迁于外郡,离亲去族,生不如死,遂起兵作乱,放火大掠,首攻龙骧军。 王彦章猝遭突袭,凭借个人武勇,斩关突围而遁。 贺德伦的五百亲军尽数被杀,囚于楼上成了傀儡。魏博军拒绝梁主招抚,逼令贺德伦送款太原,归降于晋,乞师为援。 李存勖趁此机会,自晋阳东进,命马步副总管李存审自赵州南下,两路会师于临清。 李存审亦是李克用义儿军十三太保之一,本姓符,正是符彦卿之父,与李嗣源并称军中宿将。 起初,李存勖犹疑此乃魏人之诈,按兵不进。 遭到软禁的贺德伦遣从事至军,密启乱兵狂悖之状,请诛杀魏博牙兵,称若不剪此乱阶,恐贻后悔。 李存勖遂进军永济,乱兵头目张彦以银枪效节军五百人相从谒见,皆被甲持兵以自卫。 李存勖登楼晓谕,直接问罪:“汝等在城,滥杀平人,夺其妻女,数日以来,迎诉者甚众,当斩汝等,以谢邺人。” 随即逐一念出姓名,传令斩张彦及同恶者七人,其余不问。 那班凶顽之徒如何肯束手待毙,顶盔带甲前来,正为提防李存勖翻脸。虽然四面被围,五百人若是奋起冲突,晋军死伤必众。 “护卫指挥使、青州夏鲁奇在此!某一人即可将尔等擒下,可敢与我一战?” 眼看剑拔弩张就要动手,一员熊罴之将声如雷霆,排开众军士出列,二人齐高的大枪拄地,岿然屹立有如泰山,好一条山东大汉! 张彦等被点到名的七人互相交换眼神,面容狰狞扭曲。 他们望向数百同僚,假如李存勖遣大队人马围杀,还可煽动群起反抗。眼下对方只派出一将,不少人更多抱着观望态度。 今日落入圈套,唯有死里求生,张彦给同伙打气道:“王彦章都被我们打得落荒而逃,何况区区夏鲁奇。” “杀了他,方有一线生机!” 魏博牙兵皆悍勇之辈,能被杨师厚选入银枪效节军,成为乱兵首领,张彦等七人的武力不容小觑,刀头吮血的凶悍桀骜已刻入骨髓。 七人布成半月队形,三面缓缓逼近,打算以结阵联手之法对付夏鲁奇。 张彦脸上的疤痕涨得发红,猛然喊道:“上啊!” 他带头和身扑上,谁都不是傻子,指望别人拼命,不如靠自己。 张彦身材高大,论体型不逊夏鲁奇多少,加上身上铁甲,至少二百斤分量。 一杆大枪挟带劲风扫来,张彦奋力招架,只觉一股巨力沛然莫之能御,抽得甲叶纷飞,人如同陀螺般转了半圈,倒在地上口喷鲜血。 夏鲁奇身随枪进,化作一团旋风,余势又将侧翼一敌扫成滚地葫芦。 北霸六合枪,枪锋枪身皆可伤敌,端的霸道非凡! 六合者,手足眼,心胆气。心是赵云刚正心,胆乃姜维斗大胆,加上霸王项羽力拔山兮盖世气,内外相合,因而得名。 余下五人抢进圈子,三柄矛左中右,攒刺咽喉两肋,一口长刀贴地削向脚踝,还有一杆枪游走不定,扰乱心神伺机而动,只等对手露出破绽。 夏鲁奇不闪不避,铁牛耕地封住刀势,抬枪连人掀起空中,挡在三根长矛之前。 那人身中三矛并刺,不及痛呼惨叫,就听嘭嘭嘭几声闷响,那是同伴头颅被砸碎的声音。 一字摔枪式!北霸六合枪独门绝招,搂头盖顶,以劈砸之力破敌。 等到持枪那人欺近夏鲁奇,发现七人已去其六,只剩自己一个。咬牙一横心,任你枪法再高,近身也是难以施展,拼了! 噗哧。 夏鲁奇不知何时换成单手持枪,抽出佩剑一剑捅杀了他。 片刻功夫,张彦等七人已死伤狼藉,五百银枪效节军股栗,望向夏鲁奇的目光充满敬畏。 李存勖命将半死不活的七人斩首号令,亲加慰抚余众。 翌日,晋王肩披轻裘,神态从容,仍令魏博军士披甲持兵,环马而从,众心大服,改名帐前银枪都。 晋军继而袭破贝州,铁枪王彦章亦惧,弃城而遁,妻小尽为所擒。 “夏鲁奇真有那么厉害?” 二童见识过父亲麾下牙兵,皆为体魄、胆色、战技、经验兼备的遴选精锐之士,想来名闻天下的魏博牙兵也不会逊色。要说夏鲁奇能够以一对七轻松击杀,都有些不信。 “小菜一碟罢了。” 高行周没有回答儿子的疑问,继续说了下去。 李存勖随即率千余骑进至魏州,更是只带百余护卫,侦察梁军营寨。 不料刘鄩早已抽调精兵五千,设伏于河曲葭芦丛木之中,待李存勖入伏,梁军大噪而起,围困数重。 “那才是夏鲁奇的成名一战。” ----------------- 《地名对照》 南乐:今河南省濮阳市南乐县 临清:今河北省邢台市临西县 永济:今河北省邢台市清河县西北旧城村,以永济渠得名,并非山西省运城市的永济。 第12章 猛将护主斩百人 梁贞明元年,七月十五,甲戌。 中元节,鬼门开。 午时,阴晦,不见天日。 芦苇丛中,伏兵暴起,四面皆是“捉拿李亚子”的喊杀声。 李存勖拨转马头,不辨方向朝着一处跑去。众亲卫虽惊不乱,紧随其后队形未散。 奔行百余步,前方黑压压一群梁兵,彷佛鬼魅般现身挡住去路。随即左右两侧、后方来路均出现大批敌军,合围封堵而来。 李存勖策马直进:“冲过去近战!” 正好年满三十的李存勖沙场经验老道,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一旦拉开距离,很容易成为弩箭的标靶,唯有近前混战,和敌军裹作一团,方能死中求活。 亲卫岂能由晋王孤身犯险,抢在先头撞进敌阵,顿时金铁交鸣声大作。 李存勖身边扈从多有猛士,指挥使夏鲁奇,侍卫王门关、乌德儿等皆持勇力。一众亲随身披精甲,借助战马以骑克步,冲突往来敌阵,高呼酣斗不止。 敌军虽有五千之众,一时奈何不得李存勖这百余骑。(注1) 然而刘鄩既然设伏引得大鱼入彀,哪会轻易放其脱身,指挥梁军层层围上,一点一点压缩对方的活动空间。 陷入混战弓弩用处不大,部分梁兵改持挠钩,意欲生擒活拿敌将。 挠钩此物,专取臂肘膝弯等人身柔软处,一旦钩住,越是挣扎钩刃入肉越深,难以发力与之相抗。 但凡一根搭住,更多挠钩随之而来,便是英雄好汉也站立不定,横拖竖拽翻倒,吃它捉拿了去。 强如武圣关羽,败走麦城之际,亦为挠钩所擒。 就算有人不惧疼痛,奋力挣脱挠钩束缚,一张渔网撒来罩住,乱枪乱刀劈头盖脸齐下,死活由心,实乃杂兵对付猛将的有效手段。 梁军改变战法,李存勖果然吃了亏,登时钩倒两匹战马,骑士摔下马来,跌得晕头转向,尚未起身便挠钩加身,一顿乱枪戳刺,惨死在泥水中。 “我来破阵。” 夏鲁奇见状不妙,低吼一声催动坐骑,人马宛如墨色雷电,蹄下炸开浑浊泥浆,枪尖拖地而行,带起一溜水花。 马为乌骓,人如霸王,一人一骑,竟带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梁军避其锋芒,只从左右伸来勾脚,战马前腿最是容易中招,任你霸王绝世,下马还能逞威? 眼看最前面的两根挠钩即将勾中,夏鲁奇的大枪猛然扬起! 铛!铛! 一股巨力震得两把挠钩荡上半空,战马毫不停滞,挠钩尚在空中未曾落下,夏鲁奇已经一冲而过。 等在前面的是更多毒藤般的挠钩,更为阴险的是侧后亦伸出几根。不仅瞄准战马,夏鲁奇的腰腹双腿也成了攻击对象。 “嘿!” 夏鲁奇挥舞大枪,宛如车轮疾速转动,左格右挡,前遮后护,不断崩开袭来的挠钩。 梁军也不着急,这般消耗气力,能够支持多久?只要他手下稍慢,一瞬的疏漏就足以抱憾终生。 枪影乱闪,风车急转,叮叮当当打铁一般。 就在此时,趁着夏鲁奇牵制大部挠钩手的功夫,李存勖与从骑冲出了第一重陷阱。 见晋王脱困,夏鲁奇突然一枪插入地下,双臂较力,往上一挑。 枪锋没入河底尺许,一大团沉重粘稠的泥浆被挑得腾空飞起,漫天笼罩,化作一片泥雨土幕落下! 泥浆迷眼,土块砸身,挠钩手们下意识避让的瞬间,夏鲁奇已破阵而出,重又跟上主公。 眼看到嘴的鸭子要跑,梁军仗着人数众多,胆气顿壮。一名小校纠集上百人围拢过来,想要立下擒王功劳,不知厉害上前挑战。 “挡我者死!” 夏鲁奇展开北霸六合枪,泰山压顶、横扫千军、力拔山兮,气盖山河,一连杀死数人,带队的小校也死于一记凌厉劈枪之下。 梁军几番攻来,皆被夏鲁奇奋起杀退,斧钺枪槌各种兵器,不知击中他多少次。谁知此人的身躯犹如铜铁锻铸,负伤丝毫不减战力,反而越战越勇。 夏鲁奇杀得性起,右手持枪横扫竖劈,左手抽剑挥舞砍杀,化作一团钢铁旋风转动不止。 胆敢近前者,皆横尸脚下。 单手十八挑,霸王凭借此术,垓下大战汉营百将。后为蜀汉张飞习得,马快如风,矛急似雨,施展开来毫无间隙。 见始终拿不下李存勖,刘鄩心焦,晋军援兵不知何时就会到来,岂可错失良机。 他终于下定决心,不顾误伤部属,下令放箭! 瞬间数骑悲鸣,战马扎成刺猬一般。 箭矢破入铠甲,插入皮肉,夏鲁奇每中一箭,虎躯不过微震,随即恍若无事继续作战,体力仿佛无穷无尽。 王门关、乌德儿等已或被擒,或被杀,支持余骑苦战不降的,除了对晋王的忠心,援兵在即的期盼,夏鲁奇的无敌之姿亦为他们源源不断注入勇气。 午时中伏开战,申时拨云见日,苦战近三个时辰,符存审的援军赶到了。 刘鄩终于放弃,梁兵如潮水般退去,夏鲁奇持枪携剑,捍卫李存勖身畔,宛如护法金刚力士。 斜阳映照下,他发髻披散,兜鍪不知去了何处,一身铠甲破碎不堪,伤痍遍体浴血如洗,屹然挺立不倒。 符存审感叹不已:“三国典韦单身当敌,号称古之恶来,而今方信有之。” 李存勖得脱大难,顾谓从骑曰:“几为贼所笑。” 左右皆曰:“适足使敌人见大王之英武耳。” 这一战,夏鲁奇拼死护主,手杀百余人,成为继楚汉项羽、三国文鸳、武悼天王冉闵、大唐王忠嗣之后,史载第五位力斩百人的猛将。 高行周给儿子讲这个故事,目的不仅在于夏鲁奇的神勇。 “李存勖以百骑对抗五千,自午至申不为梁军所擒,你们猜猜看,总共伤亡多少?” 两兄弟想来,这么一场惨烈大战,怎么也得折损过半吧。 高行周伸出手掌,拇指中指捏合:“亡其七骑而已。”(注2)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年幼孩童忍不住叫道,以寡敌众打了那么久,怎么会伤亡不到两位数? “信也好,不信也好,骑兵碾压步兵,就是如此。” “原来猛将配上精骑,竟有如此威力。” 年长孩童暗中想道,将来自己单骑闯阵,杀他个七进七出,看来也并非难事嘛。 …… “夏鲁奇山东汉子,为人忠厚重义,豪迈粗犷,年长我和李从珂三岁,常以老大哥自居。” 高行周回忆起其人音容笑貌:“彼时众人相聚斗酒作乐,饮到酣处,夏大哥必脱膊展示遍体伤痕,效仿三国周泰之举,汝等阿翁的仇人王彦章亦是为他所擒。” 他的神情黯淡下来:“可惜了。” 两兄弟不明所以,听父亲透露的口风,这夏鲁奇多半没落个好结局。 要是换了一般人,被数十倍之敌伏击围困,早就斗志涣散弃械投降。且不说武力绝伦,夏鲁奇的意志也是刚强如铁。 “尔等牢记,濒临绝境亦须死战,说不定还能挣得一线生机。一旦心生放弃,那就结束了。” 高行周忽然醒觉,自己缅怀故人旧事,不知不觉间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尚未触及正题,赶紧以一句说教作为收尾。 两名孩童此时热血沸腾,羡慕夏鲁奇力斩百人的壮举,挺起胸膛昂然答应。 “好的,父亲!” 第13章 人生在世须怀德 “伏击不果,晋军援兵大至。刘鄩不愧智将之名,别出一条奇策。” 既然李存勖率主力在此,老巢必定空虚。刘鄩决定声东击西,率部穿越太行,挥师袭取晋军根本,晋阳城! 两名孩童虽不甚懂兵法,听父亲这般说,顿觉刘鄩此人用兵十分厉害。 奇袭之计说来简单,实行却极为不易。 首先要瞒过近在眼前的晋军,便是一桩难处。 刘鄩缚旗于刍偶,使驴驼背负,循堞而行。从城外望去,惟见旗帜往来不休,不知兵去久矣。 所幸晋军将帅亦非庸俗,发现敌营斥候不出,烟火绝迹,有鸟止于垒上,于是遣骑觇视,立刻发现已是空营一座。 李存勖识破诈谋,与左右亲近言道:“我闻刘鄩用兵,一步百变,必以诡计误我。” 遂寻得城中羸老者诘问,云梁军去已二日。 既而有亡卒自刘鄩军至,言梁兵已趋黄泽。 黄泽岭相距晋阳,仅二百五十里路程,李存勖急忙派遣轻骑火速回援。 敌境行军,又是一件难事,若是中途被晋军赶上,奇袭就成了一场笑话。 “加速前进,攻下晋阳,便是不世之功!” 对于刘鄩而言,不过重复一遍昔日袭取兖州的过程罢了。 在他的心底留有一份遗憾。当年轻骑取兖州,也守住了葛从周的反攻,可惜诸路皆败,最终还是无奈降敌。 若能以同样战法,为晋梁争霸一锤定音,足以弥补缺憾而有余。 可惜这一次,天命依然没有青睐他。 其时霖雨积旬,梁军倍道兼行,皆患腹疾足肿,加以山路险阻崖谷泥滑,缘萝引葛方得少进。一路颠坠岩坂,陷于泥淖而死者十之二三。 刘鄩沿太行山麓北进,前军行至乐平,粮秣将竭。恰闻李存勖率军追蹑于后,太原之众在前,群情大骇。 军心动摇,即便抢在前头赶到晋阳城下,也难以一举攻克坚城。刘鄩只得放弃原定计划,收合其众还师,自邢州陈宋口渡漳水而东,驻于宗城。 奇策虽然不成,对晋军震撼不小。 坐镇幽州的首将周德威得报,亲率五百骑驰入土门,回防老营。 待闻知梁军在乐平顿兵不前,继而转进宗城,周德威判断其意必在临清。 临清为晋军粮草积蓄之所,镇、定二州转饷之路,亦为要地。周德威急趋南宫,十余骑直逼刘鄩军营。 周德威亦为老辣宿将,手头兵力不足,则生擒梁军斥候断腕,背上插入利刃,捆绑系绳遣还,打击对方士气。 刘鄩攻打临清的计划再次受阻,转战贝州、堂邑,最终屯兵莘县。 李存勖扎营于县西三十里,一日数战,互有胜负。 你来我往,辗转腾挪,若在地图标注行军路线,进退穿插,令人眼花缭乱。 这场决定河北六州归属的大战,梁晋双方将领都展示出高超的用兵水准,宛如高手过招料在敌先,谁都没有占到便宜,唯有以武力决胜。 两军旦夕转斗,轮到冲锋陷阵的猛将登场。 与戏台表演不同之处,真刀真枪的搏杀事关生死,即便骁勇无敌的猛将,每次上阵亦是存亡未卜。一记明枪、一支暗箭、一个无名对手,稍有不慎就可能丢了性命。 某次两军交锋,元行钦杀得性起,深入敌阵为梁兵追蹑。敌方亦有骁勇军校,乱战之中手起一剑劈去,正中元行钦颜面。 这一记势大力沉,铁制兜鍪登时砍出裂口,幸亏兜鍪挡了一下,元行钦及时后仰卸力,才不至于当场丧命。 饶是如此,锋利剑刃划过眉间鼻梁,皮肉翻开鲜血激涌,留下一道恐怖伤痕。 元行钦吃痛,大吼一声挺枪捅死那人,眼前景象迅速蒙上一层殷红,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他不敢伸手去抹,伤口血流不止,很快又会遮蔽视线。鲜血揉入眼中,目不视物更是死路一条。 为数众多的梁兵围了上来,任谁都看出元行钦已经身负重伤,只须缠战片刻,定能取得敌将项上人头。 元行钦如同一头掉入陷阱的受伤猛兽,抡动掌中镔铁长枪,阻止梁兵靠近。 他虽负隅顽抗,禁不住伤势严重,招式逐渐散乱,眼看危在旦夕。 “当时为父恰在附近,发现情形不对,招呼数骑一并去救。” 冲破敌军阻拦,高行周挥舞银枪左右连刺,贯穿两名毫无防备的梁兵。 围杀元行钦的梁兵背后遭到突击,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高行周毫不犹豫策马直入。 困在中央的元行钦满面血污,染得双目赤红,形状极为恐怖。 他隐约见到梁兵阵势分开,一骑疾驰奔来,以为是来取自己首级的敌军将领,心想拼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恶狠狠一枪搠去! “啊!” 年幼孩童惊呼出声,明知父亲无事,仍然吓出一身冷汗。 高行周没想到元行钦不分敌我,猝不及防之下,匆忙侧身闪避。 锋利枪尖贴着腰肋擦过,铠甲表面带起一溜火花,差点死得不明不白。 乱战之中无暇解释,高行周杀死一名来袭梁兵,元行钦总算认出友军,二人联手合力,从敌军薄弱处破围而出。 回到本阵,高行周搀扶摇摇欲坠的元行钦下马,召唤医官为其疗伤。 元行钦方才辨认出方才救助脱困的来援之将,居然是举族差点被自己率军围死在武州的高行周,不禁微感愕然。(注1) 他点头示意致谢,自去医治伤势不提。 “征战河北之前,晋王选拔各部骁健置之帐下。元行钦因屡从征讨,常临敌擒生,必有所获,由此名闻军中。李存勖提出索要,先帝不得已而遣之。” 两名孩童听到这里不乐意了:“阿耶你的武艺与元行钦不分上下,晋王为何单单取他?” “李存勖先挑的是元行钦,为父应该觉得庆幸才对。” 高行周不禁叹息,此事成为二人今后命运走向的分水岭,不得不感慨人生际遇之巧合。 如果当年李存勖最初索要的是自己,彼此的结局是否会截然不同呢? …… 元行钦身为晋王麾下爱将,差点殁于阵中,幸得高行周相救,此战广受关注,连同当年两人剧斗八阵不分胜负的事迹也被重新翻了出来。 李存勖当即动了爱将之癖,召高行周入见,抚谕赏劳。眼神和话语透出赏识,招揽之意溢于言表,最终还是没有宣之于口。 “已经从李嗣源帐下夺了元行钦,再把自己收去,即便作为主君也说不过去吧。” 高行周暗暗想道,结束了觐见。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了结。 当晚,一人秘密来到高行周帐中,报上身份,乃是晋王身畔亲信,苍头朱守殷。 高行周问其来意,内心多少有了些猜测。 朱守殷没有直接回答,只管盛赞晋王功绩。 李存勖自幼深受李克用钟爱,十一岁从行征讨。入觐献捷,迎驾还宫,唐昭宗因赐鸂鶒酒卮、翡翠盘,称赞“此子可亚其父”,故号“李亚子”。 二十四岁那年,李克用去世,李存勖嗣王位于晋阳。 次月即伏甲诛杀季父,典握兵权的蕃汉马步都知兵马使、振武节度使李克宁,夺得兵权在手,随即击败梁国兵马,解围被困已久的潞州。 李克用的经年宿敌朱温闻败,惧而叹曰:“生子当如是,李氏不亡矣!吾家诸子乃豚犬尔。” 朱守殷絮絮叨叨夸耀一番:“如晋王这等明主,世所罕见。” 朱守殷说的并无夸张,高行周亦颇为认同。 李存勖这位与自己和阿三的同龄人身居高位,剽悍勇猛,常以大王之尊亲临前阵,确为武人楷模。 朱守殷见他认可,愈发说得热切。 “如今朱温因强占儿媳,为子朱友珪所弑。朱友珪又被部将所杀,其弟朱友贞继位,梁国渐有衰败气象,正是晋王抬头之时。” 趁着梁国内乱,李存勖吞并幽燕,联合河朔,势力大张,局面相较于李克用被压制之时大为改观。 此番梁主急于分割二镇,魏博军生变,正是把河北六州收入囊中的大好机会。 “当下正是英雄用武之际。” 朱守殷连说三个正是,终于道出目的:“大王深爱将军武勇,恐伤总管之意,不便开口索要。假使将军主动提出投奔,总管不能阻拦,大王必以高官厚禄相报。” 果然是这套说辞,高行周内心升起一丝厌恶。 李存勖爱将不假,但那是一种小儿收集玩具的癖好,并非好汉豪杰惺惺相惜的平等论交。 若是选择主君,高行周觉得成熟稳重、慷慨豪迈的李嗣源更合适自己,何况解救全族,临阵援护的救命之恩,岂可相背。 朱守殷见高行周没有接茬,努力劝说道:“李嗣源虽贵为兵马副总管,亦不过晋王一臣下。将军武艺过人,仅授偏裨牙将,有甚的出息?” “将军不妨看元行钦,自从转投晋王,恩宠有加,一路飞黄腾达啊。” 朱守殷举出例子,元行钦获赐姓李,改名绍荣,授散员军都部署,麾下军士来自成德、魏博二镇选拔的骁勇善战之士,将来前途无量。 高怀德依旧不为所动。 朱守殷见高行周仍是单身,又说晋王身边不乏绝色女子,只要将军有意,必定不吝下赐,美女配英雄,岂不快意哉。 尽管他鼓动唇舌,说得口干舌燥,高行周丝毫没有动摇之意,委婉推辞道:“总管用人亦为国家,事总管犹事王也。余家昆仲脱难再生,承总管之厚恩,忍背之乎!”(注2) 说到此处,高行周忽然发问:“德儿,为父当初请冯学士给你起这个名字,可知何意?”(注3) 今天高行周想讲的其实不仅是战事,更想传授儿子为人处世的道理。 长子性情顽劣不守常规,如果走上歪路,一步错,步步错,前途只会越走越窄,直到步入绝境难以回头的地步。 乱世之中类似的事例,高行周见得多了,元行钦就是其中之一。 临阵援救昔日仇敌,毅然拒绝主君拉拢,高行周讲这个故事的用意十分明白。 再怎么不喜欢读书,自家名字的含义总还是知道的。 年长孩童背书般熟极而流答道:“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出自《论语》里仁篇,父亲是希望孩儿胸怀道德操守,不要像那小人一般贪恋眼前。” 这一年,彰武军节度使高行周之子高怀德未满十岁,他的人生注定与安逸无缘。 至于胸怀世间寻常的道德操守?呵呵。 ----------------- 《地名对照》 黄泽岭:今山西省晋中市左权县境内 乐平:今山西省晋中市昔阳县 宗城:今河北省邢台市威县 南宫:今河北省邢台市南宫市 临清:今河北省邢台市临西县仓上村东,因临古清河得名,并非山东聊城的临清 莘县:今山东省聊城市莘县 第14章 九重宝塔遇奇人 高行周还想顺势再说教几句,高怀德眼珠一转,赶忙推说约了姊姊出门,须得恪守时刻。 早先女儿禀报过礼佛上香之事,去处离牙城不远,又有随从同行,高行周并不担心安全,已答应了她。 “唔,萱儿难得出门一趟,不要让她久等,你二人赶紧去吧。” 高怀德使个眼色,赶忙拉上弟弟走了。 故事不妨听完,训话敬谢不敏,叫上姊姊,出门耍子去也。 …… 二骑当先而行,随后一辆马车驶出府衙,十余名随从前呼后拥,簇拥着去往城外宝塔山。 宝塔山于隋代名为丰林山,一条小路从山下蜿蜒通至州城,又因山丘顶上耸立着一座九层宝塔,故而得名。 高怀德年纪虽小,骑术颇为精熟,松松提着缰绳,随着胯下白马行进一晃一晃,甚是悠然自得。 另一骑则是那名少女,她换了一身轻便装束,稳稳控马前行。 “萱姊,陪我坐车嘛。” 年幼孩童从车里探出头,不满意的嚷嚷道。 “亮弟,坐车多憋屈。天气正好,让萱姊放松一下嘛。” “哼,你们欺负我年纪小,还没到学习骑马的年纪。” 次子高怀亮今年六岁,缩回车中,一个人生着闷气。 不一会儿,少女坐上了车,柔声道:“亮弟,我来陪你便是。” 顿了一顿,她安慰道:“你也不必着急,明年父亲定会许可,那时候我们姊弟就可以并骑出游了。” 高怀亮闻言大喜,要和少女勾手指:“萱姊,说好了的,一言为定。” 高怀德一骑在前,宝塔山距牙城不过十余里路程,策马扬鞭无需一刻便到,只不过姊姊和弟弟坐在身后的车中,他也只能耐着性子慢行。 两名亲随催马跟上。 年初,高怀德获授衙内兵马都指挥使的藩镇要职,高行周安排二人在儿子身边服侍,代为打理诸多事务。(注1) 一人唤作陆谦,年纪在五旬上下。人如其名,谦谦君子端方持重,里外各项事宜总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且因通晓文墨,兼做教授高怀德读书认字的先生。 另一人名叫富安,目不识丁,四十出头的壮年,穷苦出身,却起了个贵气的名字。 富安体格壮实,却长得一副畏缩怕事模样,左掌少了一根手指,自承是为了戒赌自己切的;耳朵缺了半片,据说是婆娘跑路时咬的。 他平日负责鞍前马后跑腿打杂,凡事不辞辛苦,外号不怎么好听,浑名唤作“干鸟头”。 高怀德曾经问是甚么意思,富安正要细细解释,陆谦笑骂打断:“不是什么好话,衙内休要听他的。” “辛苦半辈子还是打光棍,干鸟头一根,派不上用场。” 富安的自嘲,高怀德听了浑然不解。 瞅见主家小娘子坐回车里,陆谦轻咳一声:“衙内可知这宝塔山的由来?” 高怀德最爱听故事,让他从速说来听。 陆谦凑到近前,压低声音,绘声绘色说了起来。 “话说两百年前,这延州地面出了个妇人,肤色白皙,颇有姿貌,约摸二十四、五岁的成熟年纪。她自称孤身流落此地,实在可怜可叹啊。” 陆谦摸着两撇髭须,摇头晃脑:“本州年少子弟,悉数与之游耍,狎昵荐枕,全无所拒。” 高怀德粗通文墨,不懂便问:“什么叫狎昵荐枕?” “哈哈,衙内不妨认为是一种有趣游戏,日后便知。” 陆谦口中说着香艳传说,表情却是一本正经,叹息道:“谁知这般快活日子没过上数年,这女子就死了。州人莫不悲惜,凑钱置办丧具,为之葬焉。因其无家可依,遂葬于道左路边。” “衙内,你猜这些州人,为何会莫不悲惜呢?” 高行周府中不乏侍女歌姬,高怀德虽年幼懵懂,猜到不外乎男女间那点事,让陆谦休要卖关子,只管道来。 “直到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大历年间,有个胖大胡僧自西域来,见到妇人之墓,结跏趺坐,具礼焚香,围绕赞叹数日。” 州人诧异不解:“此乃一放纵女子,人尽可夫,和尚何敬邪?” 胡僧答曰:“非檀越所知,此乃观世音菩萨化身,来度世间凡俗辈归于正道也。” 时值动荡乱世,武将杀得人多,经常崇敬礼佛,以求消解冤孽。只是高怀德搞不懂那名女子游戏风尘,怎么就度人于正道了。 “呵呵,衙内有所不知。” 陆谦模仿胡僧语气,赞曰:“观其容貌,无不倾倒,一与交接,欲心顿淡,因彼有大法力故也。” “然后呢,和宝塔山又有什么关系?” “胡僧声称如若不信,可破土观之,其形骸必有奇异。众人开墓破棺,视其遍身之骨,钩结如锁状,色如黄金,果然不同凡人。于是造了这座塔供奉黄金锁子骨菩萨法相,此山也就改名宝塔山啦。” 陆谦说了一大通,高怀德似信非信,质疑道:“你上次还说距今不满百年,正值唐武宗会昌灭佛,谁会给菩萨立塔,休要欺我年少无知。” 他言辞稍厉,即有上位者的威压。 陆谦赶忙陪笑,解释并非自己胡编乱造,乃是转述百年前岭南节度使李复言所著《续玄怪录》的记载。 高怀德心想这节度使当得倒是悠闲,居然有闲情逸致著书收集这等奇谭怪论,想来岭南这地方适合养老,有机会倒要去看看。 说了一会儿闲话,很快到了宝塔山下。 姊弟三人开始登山,沿途高怀德把陆谦讲的故事,鹦鹉学舌般转述了一遍。 少女听了赞道:“观音菩萨舍身渡化恶人,有大慈悲。” 弟弟却道:“我听闻子曰:食色,性也。这菩萨泯灭人欲,居心不良。” 少女蹙眉责备道:“休要亵渎神明。再说了,食色性也乃告子与孟子辩论时提出,可别扣在至圣先师头上。” 高怀德趁机落井下石:“哈,亮弟肯定是先生授课时不认真听讲。” 弟弟立刻反唇相讥:“总比你借口练武,逃课溜出去听戏要好。” “好了好了,一个个在父亲面前装得乖巧,出了门就原形毕露。” 一边斗嘴一边爬山,宝塔山苦不甚高,男孩腿脚灵便快捷,少女步履娉婷袅娜,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已登顶。 到了山顶那座九层高塔前,少女逐层瞻仰礼拜。高怀德不耐,蹬蹬蹬直接登上了塔顶最高一层,发现有一人鼾声如雷,正在呼呼大睡。 富安正准备叫醒此人,高怀德吩咐不必管他,自顾自的眺望远方。 放眼望去,延州全城风光尽收眼底,令人心怀大畅。高怀德忍不住长啸一声,随即听到身后一声幽幽叹息。 “你这娃娃一生不愁荣华富贵,为何要掺和搅乱天机?” 高怀德蓦地转身,那人不知何时已醒,盘腿坐了起来,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看他年纪在六旬上下,伸了个懒腰感叹道:“三百多年前青龙白虎相斗,好不容易重回正轨,眼看着又要出现异数,还让不让人安心睡觉哪。” 高怀德不明所以,什么青龙白虎,遇到神棍了吧。 “天数使然啊。” 老者站起身,踱步就要走到他身边。 富安挡在中间隔开二人,老者也不介意,指着延州城说道:“本来要到百余年后,才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贤人出镇此地。” 继而指向西方:“战国名将吴起率魏武卒屯兵于此,大胜秦军,故名吴起镇。千年之后,一群仁人志士不远万里长征至此,再度以延州为根基,救亡图存。” 老者接着指向东北,高行周若在此,必然惊讶老者和自己所想筑垒之处不谋而合。 “节度使选中那处设镇,可谓目光如炬。一代伟人正是在那里指点江山,望见北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遂做《沁园春》壮怀咏志。”(注2) 老者最后指向南方的一道山脉:“可知他们为何能成大事?因轩辕黄帝陵寝在此,华夏气数本源之所在也!” 高怀德听他指点四方地理,本还觉得有些意思。继而说起什么百年、千年后未来之事,心想这年头神棍吹起牛来,真是越来越离谱。 老者彷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你这娃娃必定以为老夫是骗子,不妨和你做个赌赛。方今困扰节度使的心事,若能回答一个问题称心满意,老夫就告知答案如何?” 高怀德听他口气甚大,心性好奇,反正听一听也无妨,就让老者尽管发问。 “听好了。” 老者神情庄重肃穆,正色问道:“割让燕云十六州,换来至尊宝座,可乎?” 第15章 三英锁蛟改天命 高怀德没想到老者随口一问,竟然如此气势逼人,把燕云十六州和至尊宝座摆到了杆秤两端称量。 高家祖籍妫州,即为十六州之一。涉及故土家乡,高怀德不敢轻忽,正色答道:“为一己之私,慷他人之慨,壮敌国之势。谁敢如此行事,必成千古罪人!” 老者追问道:“强弱不敌,割地求和,此乃自古常事,为何独独苛责此举?” 高怀德虽然年幼,失去那么大一块领土,北方门户洞开,契丹南下再无屏障,直抵黄河饮马的道理还是懂的,肃然答道:“岂有开门揖盗之理。幽燕向为汉地,胡族得此根基,从此势大难制,罪莫大焉。” “还有呢?” “如此一来,置北方汉人于何地?” 高怀德斩钉截铁下了结论:“若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丧华夏千年以来威风,必定遗臭万年!” “说得不错。” 老者对这个答案颇为认可,颔首道:“胡氛渐浓,华运日衰,胡虏无百年之运的规矩被打破,以至于能够入主中原坐稳江山,源头实起于此。这一问你答得很对。” 按照约定,老者应该给出一桩高行周烦恼之事的对策,高怀德倒要听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老者微微一笑:“节帅当面之敌为夏州定难军,党项李氏羽翼未丰,取之不难。” 高怀德撇撇嘴,这老者大言不惭,口衔灯草说得倒是轻巧。 定难军如果容易对付,去年朝廷怎会铩羽而归,父亲又怎会因此烦恼? 老者不以为意,轻描淡写道:“节帅经营本州,联结邻镇的大略已定,只是尚缺点睛之笔。” 接着便说出了一番话,听得高怀德半信半疑。 “对付李氏容易,难在逆天改命。今日布下三英锁蛟阵,若想锁住七十年后出世的那条恶蛟,须坐镇延州至少三年。” “届时高家占据西北十州之地,足以立国称王,天下大势亦会因此改变。” 此时少女和幼弟也来到塔顶,老者随即闭口不再多言。 高怀德陪姊弟看了会儿风景,说些闲话,见天色不早,准备打道回府。 少女临行对老者行个叉手礼,微微屈膝道个万福,为打搅他酣眠抱歉。 老者看着少女离去背影,目光微露怜悯。 天命难违,观音菩萨舍身渡人,然而殄民卖国的大奸大恶之辈,岂是一介女子可以渡化。 …… 高怀德归来见到父亲,说有要事禀报。 高行周素知这个儿子不务正业,午后没听完自己教诲就跑出门,溜达一圈能有什么要事了,闻言并不放在心上。 哼了一声问道:“又看中了什么?缺钱找你母亲要去,公家钱可不能给你拿去私用。” “不是讨零花钱啦。” 高怀德被父亲唠叨惯了,闻言也不气馁,鹦鹉学舌般把老者的话复述了一遍。 高行周原本没指望听到什么正经事,谁知越听越是心惊,追问道:“何人教你这些话?” 高怀德说出九重宝塔遇到老者之事。 “乡野村夫,居然知道为父要对付定难军?” 高行周颇感诧异,听儿子的描述,这老者并非官宦之身。其时消息闭塞,百姓只能通过官府榜文略知一二政事,能够猜测到朝廷降旨用兵夏州,已是极有见识。 更何况…… “随为父来。” 高行周带着儿子来到白虎堂,站在舆图前端详良久,击掌赞叹道:“一语点醒梦中人,此老果非等闲也。” 他指向舆图上的一处方位解释道:“你看,为父意欲联合庆州和府麟二州,正苦于不知从何处着手。你方才转述老者所言,恰好切中战略之要。” “夏州之北、麟州之南有横山,沟壑纵横水草丰美,可牧可农,散居着不少蕃族部落,亦是振武军辖地的最南端。若在此立寨筑堡,招纳蕃人蓄养马匹,平日居高临下以窥动静,战时作为前沿兵站,夏州必定坐立难安。” “李彝超尚未注意到横山的重要性,若被定难军得了此地,后世不知要费多少功夫才能夺回。”(注1) 高行周的手指下移,指向另外一处。 “宥州之南、庆州之北有方渠镇。百余年前,吐蕃强盛屡犯边境,方渠、合道、木波皆当敌之要路,前代邠宁节度使杨朝晟分镇军为三,一月筑就三城,拓地三百里。”(注2) “筑城之时,军吏曰方渠无井,不可屯军。师次方渠,有青蛇降险下走,视其迹,水从而流,筑防环之,遂为深潭。朝廷得闻降诏置祠,泉曰应圣。” “如今恢复方渠旧镇,用以防备党项,岂非天意?” 高行周越看越觉得此处落子极妙,只需写信提醒符彦卿,他定能发现方渠镇的重要性。 横山、方渠,加上之前自己想到的宽州,如同三道铁锁,东南北三个方向封死定难军,彼此联络支援,四州合围的战略由此画龙点睛,整盘棋就此走活了。 筑城圈地不仅可以占据地利,更可招纳生蕃熟户,补充财源兵力。 老者指出,党项内部分支众多,居于庆州陇山之东的东山部,绥延二州为主的六府部,细封、费听、往利、房当等其他七姓,未必服膺平夏部的拓跋氏。 于三处要所就近招揽豪酋,以为爪牙耳目,此消彼长,待天时至,何愁夏州李氏不平? “李赵拓跋三家姓,元昊曩宵皆嵬名。方渠清涧锁横山,西夏恶蛟不得出。” 高行周念诵塔中老者的偈句,只觉其中包含数点谜题。 第一句当指夏州李氏原姓拓跋,大唐赐姓为李,赵姓又是谁家? 第二句的嵬名以部族为姓氏,即指拓跋。元昊、曩宵又是何人? 第三句无疑是围困定难军的战略,只是清涧之名从何而来? 第四句为何会称夏州李氏为西夏呢? 玄妙深奥,殊不可解,老者定是隐逸高人,高行周登时起了招揽之心。 身为一镇节度使,若贸然轻身前往拜访则显唐突,高行周当即命人准备各色金帛礼品,随高怀德前往致谢。若老者有意出仕,便请来府上叙谈。 高行周不禁又想起阿三的来信,这件烦心事若是也被说中,此老就堪称当世活神仙了。 高怀德没想到父亲对老者的建言如此重视,看来此人确有真知灼见,被托付结交此人的重任,感到颇为兴奋。 须臾礼品齐备,高怀德再次前往宝塔山。这次一干人等纵马驰骋,无需片刻便到。 一口气登上宝塔九层,看到老者还在原处,高怀德不由放下了心。 他挥挥手,从人奉上托盘,衬底绸缎铺叠整齐,其上摆着数缗钱串,围住中间一枚银铤。 “锦缎一匹,为先生做身新衣。铜钱十贯,奉先生日常所用。银铤一枚,供先生闲来赏玩。” 高怀德照着陆谦所教的话学说一遍,他已然知晓老者乃奇人异士,说书人口中的卧龙凤雏之流,举止恭敬而有礼。 老者并不讶异高怀德去而复返,拿起一串铜钱,入手沉甸。 一千文钱,重六斤四两。 “武德开元,大唐开国所铸,三百余年流传至今。” 老者看着钱币上的开元通宝四个字,感慨道:“钱文由欧阳询书写,他父亲乃是南陈的广州刺史欧阳纥,因谋反全家被诛,欧阳询年幼逃得一死。南朝最终灭亡,钟王书法却通过这枚钱币流传下来。” 放下铜钱,老者又拿起银铤。那是形制一掌长短的长条,细腰高翅,两端宽阔,上面刻了字迹。 “彰武节度使延州刺史高行周进呈。” 老者翻过来看了看:“五十两课盐银,节度使大人破费了。” 此时白银已作为货币流通,不过这种大额银两在市面极为罕见,主要为府库收藏之用,是以有赏玩一说。 礼品价值不到百贯,然而足供平民家庭两、三年开销,既不显得寒酸轻慢,亦不至于豪奢过度,作为初次的见面礼恰如其分,一如高行周推崇的中庸之道。 老者把银铤放回盘中,拒绝高怀德的邀请:“老夫闲云野鹤,不能跟你回去,否则以后怕是睡不着好觉。” 高怀德还想继续劝说,老者止住他:“节帅还有另外一件隐忧,如今一并告知于你,权且当作相识一场的缘分。” 高怀德不敢怠慢,赶忙用心记忆。 “王思同舞文弄墨之辈,药彦稠残暴好杀,张虔钊贪功偏狭,军中的口碑声望远不及自幼跟随先帝,沙场征战三十载,素为将士服膺的潞王李从珂。” “药彦稠、张虔钊必定威压将佐,催逼士卒。若潞王以情动之,以利诱之,消磨战意,客军必乱,庶可得保无事。节帅不必为他人担忧,只需专注当面之事即可。” 高怀德记下几个名字,打算回去转告父亲。 之后老者又讲了几句玄之又玄,五迷三道的话,完全不知所云。 高行周临行曾叮嘱过,奇人异士必有个性,若劝不动不必强求,彼此结下善缘即可。 高怀德也不勉强,请教老者姓名,询问今后是否有缘再见。 老者莞尔一笑:“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老夫道号扶摇子,俗家姓陈,单名一个抟字,四百年前陈霸先之后也。” 说完,竟然纵身从宝塔九层一跃而下! 高怀德急忙赶去栏边,暮色深沉已然不见人影踪迹,空中只留余音飘袅:“天高难问,来日方长,以后还有第二问、第三问等着你哪!” ----------------- 《地名对照》 横山:今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 方渠:今甘肃省庆阳市环县环城镇 第16章 伶女何辜下牢狱 “九层宝塔那么高,腾的跳下去就不见踪影了。老者自称扶摇子,莫非是大鹏变化人形?” 回到府衙已是晚饭时分,高怀德和姊姊、弟弟说起那名老者的奇谈怪论,诡异行为,只觉处处匪夷所思。 “据他所言,当年白虎兵发三路,五十一万八千人马,意欲平定江南。却被青龙转战数千里,攻破大兴城所擒,天下统一之道由此受阻。” “青龙白虎归位,凤凰降世,弭平烟尘,化垂鹏于北裔,训群鸟于南荒,终于开创大唐盛世。” “你啊,平时不爱读书,只喜欢听戏文,遭人忽悠了也不知道。” 少女看着弟弟一副信以为真的傻样,抿嘴取笑道:“那两句是太宗皇帝所著《威凤赋》,因他排行第二,故而人称二凤,可不是什么凤凰下凡。” “老者还说:青龙白虎相斗,导致天下一统推迟二十九载,便有后唐弥补气运。而江南王气未绝,是以后唐之后,又有南唐续命。”(注1) 高怀德亲眼目睹老者种种神奇之处,心中不服,朝姊姊扮个鬼脸:“再说爱听戏怎么了,谁家不养一班戏子?小心你将来嫁个丑郎中。” 他说的丑郎中,乃是戏曲《踏摇娘》的故事。 踏摇娘生于隋末,嫁夫河内,貌丑且好酒,常自号郎中,醉归必殴打妻子。妻美善歌,乃为恳苦之词,凡悲诉每摇其身,故此得名。 少女听了作势要拧他,高怀德抱头求饶。幼弟眼瞅兄姊打闹,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自觉跑到门口站岗张望。 不久一声“父亲来了”,高行周踱步进门,只见三个儿女相处融洽,一个端庄贤淑,一个少年老成,一个天真可爱,气氛极为和睦,满意的点了点头。 高行周才不会管那些神怪志异的无稽之谈,听了高怀德转述,凝神思索老者提到几名将领的性格,果然与自己所知一致,真不知道他由何获得的消息。 六年前,定州王都勾结契丹反叛,高行周时任右龙武统军,符彦卿任左龙武统军,与药、张等人,随主将王晏球前往征伐。 那一战张虔钊切于立功,不顾城中有备,催促主帅强攻贼垒,导致将士伤亡三千人之多。(注2) 张虔钊镇守沧州,于亢旱民饥之际发廪赈灾,得到先帝嘉奖。谁知收成之日,他竟下令倍斗征敛,朝论多有批判之声。确实如老者所说,是个偏狭贪鄙的小人。 而药彦稠正是去年率领五万大军,护送安从进赴任夏州的主将。 前些年阿埋、屈悉保等党项族人抄掠方渠,邀杀回鹘使者,朝廷下令会兵击之,阿埋等亡窜山谷。 先帝谓党项知惧,可加约束而绥抚。使者未至,药彦稠已入白鱼谷,尽诛七族七百人,破党项十九族,俘二千七百人,说他残暴好杀一点没错。 至于王思同附庸风雅的名声,伴随他给自己取的外号“蓟门战客”,早已流传开来,所作诗句大抵此类:“料伊直拟冲霄汉,赖有青天压著头。” 老者既然有此断言,担心也是无用,不如专心对付夏州定难军,等候凤翔府传来的消息就是了。 ……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华灯初上。 这座古都曾经是万国来朝的天下中心。 谪仙李白诗中“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繁华景象,遭安史叛军、吐蕃胡人、藩镇乱兵,一次次蹂躏破坏,又一次次顽强重建,治缮神丽,仍如开元之世。 五十年前,“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金统皇帝黄巢占据长安,他也没有加以损毁,九衢三内,宫室宛然。 反倒是此后平乱的诸道方镇兵马,入城大肆掳掠,纵火焚烧,摧残蹂躏这座名城。 宫室、居市、闾里,十焚六七。皇宫大内,唯含元殿独存,火所不及者,止西内、南内及光启宫而已。 遭受那场劫难之后,长安城再也没能恢复过来,伴随着关陇集团的没落,大唐盛世的终焉,永远失去了作为帝都的资格。 如今长安的最高长官,西京留守、同平章事、兼京兆尹王思同,正在设宴款待朝廷来人。 王思同此番受命出任凤翔行营都部署,率军讨伐潞王李从珂,两位宾客是副部署药彦稠和马步都虞候苌从简。 他与二人的性格可谓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 王思同乃营州刺史王敬柔之子,卢龙节度使刘仁恭的外孙,明明身为北地军头的后代,却喜好吟诗作赋唱和,文士无贤不肖,必馆接贿遗,岁费数十万。 药彦稠沙陀骑将出身,苌从简世代屠羊,两人都是大字不识半个。 诗词歌赋,风花雪月是什么玩意儿?是以和王思同根本谈不到一块去。 酒过三巡,药彦稠重重拍案道:“李从珂猪油蒙了心,反抗朝廷死路一条。待攻进凤翔,定要屠尽叛军,杀个痛快。” 苌从简举杯附和,王思同闻言,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 药彦稠轻于杀戮,违背先帝旨意的事情,他干了不止白鱼谷一次。 就在两年前,药彦稠奉命收捕河中府牙将杨彦温,只因杨彦温受人指使,趁着顶头上司,时任河中节度使的李从珂外出查看马政之际,闭门不纳。 先帝特意嘱咐,留下活口毋杀,要当面讯问。谁知药彦稠依然不管不顾,杀了杨彦温。 连先帝当面叮嘱的话都敢不当回事,王思同分不清他究竟是受人指使杀人灭口,还是纯粹动了杀念难以遏制。(注3) 这么一个人物担任自家副手,只怕难以优雅的平乱了。 药彦稠不知王思同内心鄙夷自己,以为他忧虑战事,大大咧咧说道:“都部署何须操心,有句俗话怎么说的,什么山压卵。六镇打一镇,李从珂那厮的卵蛋都要被压爆,还怕输了?” 王思同听他话语粗俗,心中不悦。正要说些话扭转氛围,属下来报,潞王遣使求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 若是推辞不见,药彦稠必然心中生疑,猜测自己是否会散席之后私下接见。王思同索性下令带人进来,有什么话,当着众人面说。 使者昂然步入,观其抬头挺胸的走路姿态,便知本职乃军中将校。 使者身后跟随的则是娉娉婷婷,婀娜多姿的十名伶女,年纪清一色二八上下,人手怀抱一张五弦琴。 五弦形如琵琶而略小,合散声五,隔声二十,柱声一,能发二十六般音。单独一人一琴并不稀奇,能找齐十名姿容乐艺兼具的少女,调教得合奏整齐则是极不容易。 王思同暗叹一声,这批小伶女正合自己喜好,潞王有心了。可惜这份难得的礼物,看来没法接受啊。 那名军校阔步走到厅堂中央,停下脚步,扬声道:“潞王殿下久闻留守大人雅擅音律,特奉上伶女十名,吟诗唱和之际,以供助兴之用。” 军校觉得掌书记教的这些话表达不够清楚,索性换成直白言语:“这些女子的乐艺床技都调教精熟。让她们弹着琵琶吹着箫,咿咿呀呀美得很,留守大人一试便知。” 这些伶女听他说得粗俗露骨,反应各不相同,或神色坦然,或含羞带怯。 乐户女子的命运就是这般,本是好人家的女儿,一旦坐罪牵连没入教坊,即会变成达官显贵手中流转的低贱玩物,迟早顺从认命。 王思同眼神投向对座的药彦稠,见他面带嘻笑,正看着自己的反应,当即一声断喝:“来人,与我拿下!” 一群军士如狼似虎也似冲进大厅,利刃出鞘将一干人等团团围住。 伶女们吓得花容失色腿脚发软,彼此搀扶倚靠,才能勉强站稳。 那军校敢于孤身来使,一腔胆气过人,哈哈朗声笑道:“本想等到留守大人快活过了再谈正事,看来不必了。潞王有命,留守若不相从,他就自己干!” 苌从简原本埋头喝酒,闻言来了兴趣。 他眯起眼睛打量使者:“这位好汉长得健硕,更兼气势雄壮,想必滋味筋道得很。不妨让某家来炮制一番,拣几块好肉炙来下酒。” 苌从简曾中流矢,镞入髀骨,命医工凿骨取箭,左右皆难以直视,不胜其惨酷,他却言笑自若,场面堪比关羽刮骨疗毒。 仅此而言,还能说得上英雄气概,然而他好食人肉,所至多潜捕民间小儿以饱口腹之欲,乃是十足十的凶暴之徒。 苌从简的眼光在伶女们身上逡巡,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这些女子细皮嫩肉的,别有一番口味。一边割取美肉,一边哀声惨叫,定然极为过瘾。” 这群可怜女子哪里想到会遇到这种狠人,她们以前听闻过乱兵吃人,原来真有此等事。本以为最多豁出身子供人淫辱玩弄,不料竟要被生割吃下肚去,登时一个个面色惨白,体如筛糠不止。 她们生怕激发药彦稠、苌从简的凶性,纷纷低头捂嘴咬唇,不敢出声求饶,更不敢接触二人的凶恶眼神。 王思同看不惯苌从简的暴戾模样,提出异议:“杀之大可不必,我已遣小儿入朝言事,正好以这批伶女为证,向陛下禀明忠贞。” 不待药彦稠和苌从简多说,王思同挥手命部属把人带下去,打入监牢。(注4) 那军校被押出门外之际,扭回头高声喊道:“记住,老子叫宋审温,先去下面等你们,潞王定会为我等报仇!” 王思同欣赏此人胆略,不由赞道:“潞王久经沙场,军中果然多有好汉。” 药彦稠的杀戮欲望没得到满足,气哼哼说道:“都部署只须早日起兵,等到了凤翔军,多的是这等军汉送上人头,有甚稀罕。” 王思同不想得罪他,答应尽早做好准备出兵,又送了两个歌妓陪寝才打发过去。 应顺元年,二月二十日,庚寅。 新君幸山陵工作所,视察先帝陵寝的建造进展。 是日,西京留守王思同奏,凤翔节度使、潞王李从珂拒命不从。 朝廷征讨凤翔的战事,就此拉开了帷幕。 第17章 欺男霸女白瘟神 延州,保安镇。 那片用夯土木栅圈起的宽阔场地,即是镇上最为热闹特殊的所在。 榷场,蕃汉互市之所。 马成百、羊上千,风中混合牲畜的浓重体味,生活在中原都市的百姓绝难理解这是一种什么味道。 保安镇的居民却欢天喜的迎接榷场开市。这是用一袋米、一匹布、一件瓷器、一把茶叶,甚至一件手工品,就能便宜换得皮毛毡毯,乃至一头牲畜的机会。 更有那机灵小子早早候在外面,拾取马粪羊粪回去晒干,还能代替柴薪作为燃料之用。 战马、铜铁等军用物资则严禁流通,青盐亦在禁止交易的商品名单之列。(注1) 为了确保交易商品合规,也免掉言语不通带来纠纷,买卖双方不得直接接触,须由官方牙人从中斡旋,促成买卖。 评定货色、兜揽成交、缴纳牙税,赵思谦对这套流程驾轻就熟。他家在本地,靠着勤勉和头脑机灵,积攒下不少资财。 “赵大郎,今日又赚得盆满钵满了吧。” 听得同行调侃,赵思谦指指眼神凌厉,稽查货物,征收商税的官吏:“交了税钱,还能剩下几个就不错喽,回去和婆娘总算有个交待。” “那她晚上还不好好犒劳你一下?你那口子长得可真俊,绥州汉子、银州婆姨名不虚传。” 同行开着半荤不荤的玩笑:“你出来做生意,娘子在家,能放心?” 赵思谦笑笑不答,妻子从相邻的银州娶来,不仅容貌生得好,还是个知冷疼热的好女人。长嫂如母,自家亲兄弟平日也多亏她照顾。 日头偏西,锣鼓响起,榷场关闭,人群散去,忙碌的一天结束。 官吏收拾账册、税钱,由十余名军丁监护,送往镇使府的库房。 唐制,五百人为上镇,三百人为中镇,不及者为下镇。保安镇比起上镇不足,中镇有余,有近四百兵。 中镇镇将,正七品上;镇副,从七品上;下设录事、仓、兵、曹、防,皆正九品。另设仓督,负责监察府库。 上镇镇将官位可达六品,与县令抗礼。不过梁国开平四年,朱温下旨,诸州镇使不以官秩高卑,并在县令之下,这条规矩一直延续下来。 位于边塞之地的镇使府自然不及中原州郡的府衙县衙宽敞气派,是一间前后三进的院落。 镇将白文审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他刚送走一人,面色阴郁。 “夏州李家那帮人,胃口越来越大。老子只是一名镇将,就算搬空库房,能有几套铠甲兵器与他?” 录事为他提拔的亲信,经手联络李彝超,暗中倒卖军资器械的勾当,居中说合道:“他们给的价钱着实不低,要不多报些损耗,求节度使批拨补充些过来?” “听说新任节帅高行周为人古板方正,不可贸然试探。” 白文审突然骂骂咧咧:“老子辛辛苦苦才赚这点小钱,凭什么顶上那些大官就能名正言顺的贪污!” “节帅掌本州财税之权,确实不能与之相比。千里做官只为财,等到您当上节度使,公库等同自家府藏,捞起钱来就方便啦。” “哈哈哈哈,你说得极是。” 白文审笑了一阵,他亦有自知之明。保安镇将的这个职位,乃是托庇兄长关系得来,兄长熬了大半辈子,仍旧只做到代州刺史,尚未得授节钺,自己就更别想了。 “走,赌钱去!” 录事提醒道:“前日捉来那人还关押在土牢里,他女人一直等着,说带了赎罪钱过来。” “哦?” 镇将是一镇的土皇帝,兼管刑狱诸般事宜,白文审想起还有这件事没有发落:“那人犯了什么事来着?” “他与弟弟分家别居,《永徽律疏》有云:诸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孙别籍、异财者,徒三年。确实违了律法。” “屁!保安镇数百户的小地方,婚丧嫁娶的事情瞒得住谁?” 白文审扫了录事一眼:“他家老母不是去年早就死了,现在你搞这出捞钱,当老子不知道呢?” 录事奸笑一声:“按照律疏的解释:应别,谓父母终亡,服纪已闋,兄弟欲别者。人虽然已经死了,还没服完丧期,故而不可分家也。” “还是你们读书人懂的弯弯绕多。” 白文审笑骂一句:“既带了钱,收了就放人吧。回头你代为签押,我画个圈便是。” 录事得了指示却不急忙去办,附在白文审耳边道:“他家娘子长得不错,所以我一直扣着人不放,镇使你看……” 白文审心动:“既如此,我便去瞧瞧。” 录事正色道:“还请镇使依法办案。” “那是当然。” 那女子等候一整日,此前一伙如狼似虎的官差说丈夫犯了王法,捉去下在牢里。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为何分家就犯法,打听了才知道乃是官吏插圈弄套搞钱的手段。 然而官府就是天,说什么就是什么,别无他法,为了凑出赎罪钱,耗掉不少家底。 白文审斜眼瞟去,见她容貌颇为秀丽,胸脯鼓鼓囊囊撑得上身衣衫绷紧,正由于愤怒紧张起伏不止,登时起了别样心思,明知故问道:“可知你丈夫犯的何罪啊?” 那娘子尽管心疼钱财,更担心丈夫安危,不和白文审啰嗦,把一锭小银几串钱丢在桌上:“你们设的圈套反来问我,装什么糊涂。钱拿来了,快快放了我家良人!” 白文审不急着拿钱放人,向录事使个眼色。 录事会意,慢条斯理说道:“你丈夫犯的乃是徒三年的罪,十贯可不够啊。” 《永徽律疏》规定:徒刑五,一年赎铜二十斤。一年半赎铜三十斤。以此类推,三年当赎铜六十斤。 一斤铜为八十钱,六十斤铜为四千八百钱,他们开价十贯,已是翻了一倍不止,竟然仍说不够。 女子急了,她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可能懂这些法条,只能听凭官府任意解释:“那你说要怎样,再多我家可没有。” 此言正合白文审心意,毫不掩饰露出本性,大胆凑到女子跟前,直接伸手去摸她胸脯,邪淫笑道:“没钱也无妨,能不能通融放人,就看娘子愿不愿意代替你家丈夫赎罪了。” 女子一听就知道白文审没安好心,打开他手转身要跑,门口早被两人张开手拦住,笑嘻嘻说道:“事情没谈完,娘子何必急着走呢?” “既舍不得身子,就让你家男人吃些苦头。” 白文审慢条斯理威胁道:“明日你猜是送来一件血衣,还是别的什么零碎?” 女子本要闯出去,闻言放缓脚步。这伙恶人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自己这一走,丈夫在牢里不知会受多少折磨。 白文审缓步近身,伸手摸她脸蛋:“娘子今天跑不出这镇使府的,你家丈夫在牢中还要待多久,会不会遭罪,就看本将的心情了。” 西北女子泼辣直爽,女子自知今日必然无幸,一口啐在白文审脸上:“干了事速速放人!权当老娘被狗咬了一口。” 白文审也不生气,随手抹去颊边唾沫:“娘子果然好生爽利,过会儿被狗日得快活了,莫要高声浪叫便好。” 一把打横抱起女子,不管她踢蹬反抗,就进了后堂里屋。 …… 过得好一阵,女子满面泪痕,一语不发,掩着衣襟出来。 门口几名军汉还要拦阻,白文审悠然跟在后面,系着裤带做个搞定手势。军汉们会意,放她夺门离去。 录事凑趣问道:“镇使,这娘们滋味如何?” 白文审不答,闭目回味方才的肆意销魂处。 半响之后,他开口道:“小地方数百户人家,难得有个水灵女子,怎生多玩几次才好。” “那还不简单,扣住她丈夫不放,妮儿还不是召之即来?” 白文审摇头:“这女子不傻,吃了这趟哑巴亏,哪还会白白送上门来。” 录事摸着胡须:“只要镇使手握权柄,还怕拿捏不了区区一介平头百姓?总能找出合适名目。” “再说吧,榷场今天的税钱快送来了?” 白文审此刻心满意足,懒洋洋问起今日收获,谁知来的却不是往常押运钱财的熟悉面孔。 来者板着脸,传达节度使府发来的命令。 “节帅有令,命保安镇将白文审从速卸任差事,前往州城另有任命,不得借口稍加迁延!” 白文审听闻大怒,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高行周,你欺人太甚!” 第18章 保安镇将不保安 “高行周欺人太甚!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却来撩拨老爷。” “白大哥,你已经骂了有数日,打算如何回复节度使府,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啊。” “不去理他!看能奈我何。惹恼了老爷,反他娘的。” 白文审嘴上说得虽狠,实际心里明白,就凭保安镇的不到四百镇兵,对抗一州数千人马,纯粹是以卵击石。这和一州反叛,难以抵挡朝廷数倍大军征伐,其实是同样道理。 何况在民间的口碑自己心中有数,亏得百姓一盘散沙不敢反抗,一旦得知有节度使撑腰,这帮草民还不翻了天去。 “高行周行使调令乃是权责之内,若是以抗命不从的罪名问责,那该怎么办?” 白文审觉得自从调令传到之日,属下的眼神心思都有了异样,再不像原来那么唯命是从,居然敢反问自己怎么办。 不是应该你们想办法,本将只管点头摇头的吗? “没关系,我已向大哥发去书信,高行周必定会卖他一个面子。” 然而一个代州刺史的分量,够不够让高行周取消这道调令,白文审心知多半不太可能。 正在心烦意乱,录事快步走来,说出一条惊人消息:“传闻凤翔府反了潞王,朝廷已经派出大军征讨!” 白文审登时触动灵机,哈哈大笑起来:“天助我也!” …… 应顺元年,二月二十七日,丁酉。 朝廷正式公布讨伐李从珂的阵容。 王思同加同平章事,知凤翔府事,充西面行营都部署; 前邠州节度使药彦稠为副部署; 河中节度使安彦威为兵马都监; 前绛州刺史苌从简为马步都虞候。 动员的实战部队层面,王思同的西京留守府、安彦威的河中府护国军,加上山南西道张虔钊、洋州武定军孙汉韶、泾州彰义军张从宾、邠州静难军康福,合计六镇兵马。 此外,禁军出动严卫步军左厢一部,随张虔钊戍守兴元府的右羽林军一部,分别由指挥使尹晖、杨思权统领,以为偏裨。 单以兵力数量而论,已经超过去年征讨夏州之役。只不过以王思同为主将,乃是退而求其次的结果。 这个位置,本该属于检校太尉、兼侍中,判六军诸卫事、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康义诚。 唐制,天子麾下,有六军诸卫。 六军者,左右羽林、左右神武、左右龙武,前身即北衙禁军,主将称为统军。定州平叛,高行周和符彦卿便是各率龙武一军参战。 左右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骁卫,左右金吾卫,左右监门卫,左右领军卫,左右千牛卫,是为大唐十六卫。 诸卫居中御外,以卫统府,遥领六百折冲府。卫府官署因在皇城之南,又称南衙府兵。 南北两军交错宿卫,彼此牵制。又以大臣宗室一人,判六军诸卫事,雄主以此掌握天下兵权,此朝廷大将、天子国兵之旧制也。 然而随着府兵制度崩坏,藩镇势力崛起,卫府不再指挥外兵,只保留仪仗出行、警戒京师的职能。 侍卫亲军,又在六军诸卫之外。 藩镇兵马,一军有指挥使一人;合一州之诸军,设马步军都指挥使。 梁以宣武军建国,因其旧制,设在京马步军都指挥使。先帝始更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推其名号可知,乃天子私兵也。 先帝在日,自为大将,都指挥使仅是代为领兵;新君年少,其职益重,遂成为举足轻重的实权军职。 康义诚继石敬瑭之后,成为第二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掌握京师兵权。 他虽不清楚这个职位对于后世二十余年产生的深远影响,好歹知道新君安插朱洪实、皇甫遇等,目的有意架空自己,一旦轻出,兵权恐怕就会立刻落入他人之手。 于是改而推举王思同为统帅,羽林军都指挥使侯益任行营马步军都虞候。 侯益为羽林军五十指挥都校,遥领费州刺史,掌握数千禁军兵权。此人早年以拳勇隶属李克用麾下,征讨幽州时先登,深得李存勖信重,曾亲自为其伤创敷药。 当初诸军拥戴先帝,侯益不愿背叛李存勖,脱身返回洛阳,绝非无勇无胆不忠之辈。 去年征讨夏州李彝超,曾以侯益所部为援兵,只因先帝病重,行至半途追回,否则加上这部生力军,胜负还不好说。 这次他却称病推辞不受,结果惹怒执政,削夺兵权,出为商州刺史。(注1) 次子侯仁矩随父为商州牙校,不解父亲为何宁愿贬官外放,也不肯参与讨伐李从珂。 “我儿有所不知。王思同虽有忠义之志,而御军无法;潞王老于行阵,将士侥幸富贵者皆心向之。” 侯益教导儿子审时度势之道:“这场战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尽量不要掺和进去为好。” …… 兵权乃重中之重,一旦触动核心利益,不惜刀兵相见。大到一国,小到一镇,皆是如此。 白文审想出一法,能让节度使府无话可说,众人忙问是何妙策。 “叛兵过境,地方不安,出了凶案,自然须责成本将追捕缉拿,不就可以留任不行了吗?” 军汉们面面相觑,上司竟然想出这么一个主意,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不太对劲。 有那脑子不太灵光的就问:“凤翔府的乱兵,怎么会那么巧,跑到保安镇的地头来?” 白文审狞笑一声:“老爷说他们来,就一定会来!” 这下傻子都听明白了。 扮作乱兵作案,须冒杀头风险的罪名,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白哥,打算做多大的案子?” “小偷小摸的案子根本做不得数,必须是大案!要案!” 白文审凶性勃发:“挑一家殷富肥实的下手,哥哥我保住位置,兄弟们也能发财。” 稍微心思缜密些的问道:“万一被认出来了呢?” 白文审目露凶光:“谁认出来就杀谁!” 录事闻言吓了一跳,钻律法空子,捕人下狱拷掠钱财,好歹还有个名目。侵占人妻之事,只要白文审提起裤子不认,也是无从追究。 若要擅杀郡人则大不相同。 他刑名起家,熟悉本朝律法,就算判了死刑的囚徒,也要三覆奏方能处决。 此法源于北魏太武帝拓跋焘,隋文帝杨坚亦诏“死罪者三奏而后决”。 不过杨坚立法不守,经常因怒当庭杖死臣下,规矩形同虚设。直到他诸子皆丧,自身也沦为阶下囚,被困八年才有所反省。 辅政的唐高祖李渊得国,继承三覆奏的规矩。到了唐太宗李世民,气头之下,杀了罪不至死的大理寺丞,追悔不已。 又因交州都督忤旨不肯赴任蛮荒之地,自己盛怒之下传旨斩于朝堂,李世民痛定思痛,终于把三覆奏的制度确立下来。 此为华夏法系一大事件。 不仅如此,李世民还发现了制度执行中的漏洞:有司须臾之间,三覆已讫,根本来不及重审案情。 于是制令决死囚者,诸州三覆奏,京城二日之中五覆奏;其五覆奏者,以决前一二日,至决日又三覆奏,唯犯恶逆者,一覆奏而已。 通过细致规定覆奏的时间间隔,恤刑慎杀,由是全活甚众。 对于违反覆奏规矩的处罚,《永徽律疏》规定:诸死罪囚,不待覆奏报下即执行处决,流放两千里。奏报回复应决者,也需听三日乃行刑,若限未满而行刑者,徒一年;若过限,违一日杖一百,二日加一等。 处决死囚的法令尚且如此森严,白文审不过区区一镇使,随意杀人如何行得,真当节度使府的巡官是瞎子聋子不成? 白文审性格暴戾,录事不敢直言相劝,只得委婉指出其中棘手之处,希望他知难而退:“富户一家有十余口人,如若出事,家人必定去州府喊冤,届时上头过问起来,不好收拾啊。” “那就杀他全家!” 狠话出口再难回头,白文审从腰畔嗖的抽出一对短刀,笃的一声倒插在桌上:“高行周要是敢来,白某这两把刀子也不是吃素的!” 那是一对奇门兵刃,长不满二尺,刀柄带护手,顶端环首,二指窄的刀身从中段分叉,前端两尖双刃,酷似神话传说中的麒麟角。(注2) “传闻高行周枪法超群,我这对麟角刀专克长枪,且看谁的手段更高。” 一帮无赖军汉自然大肆吹捧白文审武艺高强,高行周不过成名得早而已,哪里会是镇使对手。 录事暗暗摇头,没想到自己的劝谏适得其反,激得镇使凶性大作,事情愈发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 三言两语间,这伙亡命徒议定,夜间假扮凤翔乱军屠戮民家。既能发笔横财,亦让节度使府有所忌惮。 “朝廷用兵岐山,一切推到叛军头上,怕个鸟。” “好计。” “高,实在是高。” “白哥,我跟你干,就说相中哪家吧。” 贪财凶暴,无法无天的亲信们拍着胸脯,带头表忠心,一伙人纷纷应和。 “镇上就属赵思谦家丰厚,他家娘子也生得貌美。” 白文审很快定下目标,嘴角露出残忍笑意:“都是好兄弟,白某绝不会亏待诸位,这趟钱财我分文不取。赵家娘子咱们也来个雨露均沾,大伙都尝尝银州婆姨的滋味!” 众人兽血沸腾,哄然大叫。 本该保护治下百姓的镇将,反倒成了夺人性命的瘟神阎罗。 高行周一道调令,白文审狗急跳墙,终于酿成一桩上达天听,惊动朝堂的血案。 第19章 弥天血案节帅怒 “绾弟,来,嫂子给你添饭。” 赵思绾递过空碗,嫂嫂给他盛上满满一碗,又盖上菜蔬和一块肥肉:“多吃点,赵家还指望出你一个举人,光耀门楣哪。” 望着碗中冒尖的米饭,赵思绾心怀感激。这年头能吃饱饭可不容易,多亏兄长愿意供养,自己才得以安心攻读学问。 赵思绾读了书,知道苏秦贫贱之时,嫂不为炊的故事。若是碰上刻薄吝啬的当家主妇,就算兄长顾念手足之情,想来也要受不少冷眼薄待。 幸好嫂子人美心善,待己如同亲生弟弟一般,赵思绾想到这里,由衷感谢兄嫂。 “都是一家人,一口锅里吃饭,有我们的就有你的,道什么谢。” 嫂子说话做事也爽快,赵思绾吃完要收拾碗筷,被她推去读书:“这些事哪能让爷们做,你只管专心读书,以后考取功名,你哥和你侄儿还指望托你的福哩。” 赵思绾看向兄长,见赵思谦嘴角上扬,掩不住笑意:“你嫂嫂有了。” “恭喜兄长!” 赵家长房有后,赵思绾亦感欣喜。这年头,家族还是要人丁兴旺才好。 他向兄嫂作揖为礼,自回房中挑灯夜读,与四书五经为伴去了。 半夜三更,外面已经敲过几次梆子,镇上陷入寂静。只是与往日的深夜宁静不同,今夜的这片寂静,仿佛死一般的阴沉压抑。 汪汪几声疯狂犬吠划破夜空,那是家养的看门狗,发现有不轨之徒。狗叫声忽然转做呜的一声悲鸣,随即没了动静,好像杀鸡般一刀抹了脖子。 紧接着传来哐当一声,院门被人踹开,响起许多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有盗匪! 赵思绾跳起来,下意识就往外跑,他所住厢房靠近院墙,衣衫又穿得齐整,出门摸到墙根,很快翻了上去。 待骑上墙这一刻,他才反应过来兄嫂还在房中,打算返回去,叫醒他们一起逃走。 然而等看清院中人影绰绰,冲进来的盗匪足有三、四十人时,伸出去的一只脚又缩了回来。 去了只是白白送死,赵思绾这么告诉自己。 特别是看到数人手持明晃晃的刀剑,悍然闯进兄嫂卧房,更是彻底打消了他本就不多的那点勇气。 “杀人啦!” 嫂嫂身上只穿薄薄一件里衣,尖叫着冲到院中,没奔出几步就被数条汉子一拥而上,抱住按倒在地。 那件薄衣迅速化为几块碎布抛到空中,嫂嫂的呼喊也变得愈发凄厉哀绝。 赵思绾跳下墙头之际,向家中再次投去一眼。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嫂嫂拼命反抗踢蹬的双腿突然僵直绷紧,随即无力垂落的一幕。 赵思绾深恨自己是个文弱书生,到了关键时候缺乏胆勇,竟然丢下平日善待自己的兄嫂,像条丧家犬般的落荒而逃。 他抹了把泪水,嫂嫂晃动不止的双腿却在眼前拂之不去。 那双腿,白得刺眼。 等一口气跑出几百步,赵思绾回头再望,家的方向已经升起了火光。 …… “白文审不受代属,说辖境动荡不安,镇民一致请命,希望留他镇守?” 高行周哑然失笑,藩镇经常以此为理由,拒绝朝廷移镇诏令。不想区区一个镇将居然也学会这等套路,只是实力大小有别,同样的行为不过是东施效颦而已。 “叔父,属下访得白文审乃代州刺史白文珂之弟,您看……”(注1) 坐在下首禀报之人姓高名怀远,乃高行周兄长高行珪之子。 高行珪降晋之后授代州刺史,历朔、忻、岚三郡,迁云州留后,先帝在世,徙镇威胜、安远两军,四年前卒于任上,追赠太尉。 时值高行周出镇朔州振武军,高怀远于是跟在叔父麾下,任衙内都指挥使。 当年武州围城时的小侄儿已经三十过半,深得高行周器重。直到今年高怀远把职衔让给堂弟高怀德,实际军务大多还是由他在打理。 高行周浓眉一挑:“怎么,我调整本镇部署,还要顾及白文珂的面子?” 高怀远知道叔父为人刚直,凡事不讲情面。 去年麾下振武道巡边指挥使安重荣犯罪下狱,高行周当时就要斩了他。其母赴阙申告,枢密使安重诲暗中庇护,奏于先帝,降诏释焉,方才饶过。(注2) 他只是轻声提醒道:“代州归北京所管,白文珂是太原尹、北京留守石太尉的人……” 高行周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石敬瑭贵为驸马都尉,检校太尉、兼侍中、兼大同、振武、彰国、威塞等军蕃汉马步军总管,高行周镇守朔州振武军时,也隶属于他的麾下。 “延州彰武军,可不归河东管辖。” 高行周断然下令:“让白文审速来州城听命,否则本帅亲率州兵,替他抚平境内!” 高怀远凛然受命,正要离去传令,高行周叫住他,温言问道:“你妻这两日可还好?” 高怀远停住脚步,露出苦笑:“终日以泪洗面,谁料会发生这等事。” “人死不能复生,让她节哀顺变吧。” 高行周沉吟片刻:“你堂弟年幼,挂个虚衔而已,衙内诸事离不得你。不久更有一桩要件须你去办,着实看顾不到家中。” “庆州与本镇相邻,改日遣人送她去符彦卿处,由娘家人陪着住上一段时间,你看可好?” 高行周的二子尚未成人,高怀远为叔父左膀右臂,协助处理军务,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妻子娘家忽传凶信变故,回到家里还要加以抚慰,几日下来,累得心力交瘁。 叔父的安排体恤自己,高怀远答应下来。 二人正说着话,一名吏员来报:“保安镇录事,有书信呈送节帅,称有要事禀报。” “哦,白文审这厮的属下有什么事禀报?” 高行周吩咐道:“取信来看。” 展开书信略扫一眼,他顿时双眉耸起,越读越是怒容满面,重重一掌把书信拍在案上:“贼将安敢如此!” “叔父,信上写了何事?” “拿去,自己看。” 高怀远正要伸手去取信,又一名身着官服之人快步走进来,口中叫道:“节帅,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 “保安镇镇将白文审,有报文呈上。” 高行周听到这个名字,冷笑一声:“来的正好,念!” “二月己亥夜,有凤翔乱兵数十人袭击本镇,杀掠百姓。事后清点,死十七人,重伤不治二人,焚房屋五处,余皆无事。” “好个余皆无事。” 高行周怒极反笑,自己正要杀鸡儆猴,白文审反倒做下这等弥天大案。 一介镇将于大事所知有限,阿三应对朝廷讨伐尚且不暇,怎会派兵骚扰自己。 数十散兵游勇,堂而皇之的穿越符彦卿镇守的庆州,跑到八百里开外的延州杀人放火,脑子怕不是坏了,当沿途州县都是摆设吗!? 更何况他下属的录事早已出首,交待了白文审谋划作乱之事。 “叔父,出了许多条人命,此事非同小可。要不我带些人去保安镇,实地访查收集证据?” 高怀远看过书信,两相对比,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十分清楚明白。 镇将大肆屠杀郡民,这等凶案即便在乱世亦属少见。 “节帅,可要属下行文,发去诘问白镇将?” 身着官服之人为掌书记,从八品,负责公文起草往来:“或者传唤他来州城面询……” “不必再和他浪费口舌,徒耗时日,反叫这厮轻看了。” 高行周长身而起,丢下一句话:“点起二百牙兵、一千州军,请出朝廷旌节。本帅亲自去保安镇问他!” 回到后堂,高行周想到什么,唤来一名亲随问道:“德儿在做什么?” 亲随支支吾吾,不敢隐瞒:“衙内他出门去了,陆谦和富安二人跟着。” “好啊,他倒是成天无所事事,悠闲得很。” 高行周余怒未消,气笑吩咐道:“等回来见到这小子,告诉他明日一早,本帅要兵发保安镇,让他随军同行!” 第20章 高家衙内初从军 延州。 日暮时分,街市往来的人群已见稀疏。 “咚” 城楼之上,鼓声响起,约摸一弹指功夫,又是“咚”的一声。 鼓声响彻城中,行人听到,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衙内,暮鼓已响,该回府了。” 唐制,日落时分,顺天门击鼓四百捶讫,闭门。更击六百声,坊门皆闭,禁人行走,清理街道,尚未返回里坊者为犯夜,若被巡街的金吾卫逮到,笞二十。 延州城遵循相同的宵禁制度。 “急什么,早着呢。六百下慢悠悠的敲,到天黑还有近一个时辰,爬都爬回去了。” 高怀德满不在乎:“再说了,就算巡城军士撞见,还能捉我不成?” “必须是不敢的。” 陆谦陪笑,相处近月,他已大致摸清这位衙内的性格:不喜读书,不拘小节,简朴率真,不算太难伺候。然而本质虽然忠厚,却绝不老实,最为讨厌受规矩约束,不时做出些逾矩行为。(注1) “这些军士只是按规矩办事,相信衙内也不会为难他们。” 高怀德今天也逛得够了:“说的也是,那就回去吧。” 回到府衙,大门口站立一人,神态焦急不停搓手,状似等候良久。见到几人眼睛一亮,赶忙迎上去,在陆谦耳边说了两句话。 陆谦眉毛一挑,长吐一口气:“算着节帅早晚做此安排,没想到那么快。” 他扭过头,面上堆起笑容:“有件事好教衙内知晓,今晚须得辛苦一下。” “什么事啊?” “节帅有令,明日一早兵发保安镇,命我等随军同行。” “有此等好事?” 高怀德闻言大喜,将门子弟练习武艺戎事,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 唯一遗憾的是场面不够威风。自己的初阵,对象只是区区一座保安镇,有些拿不出手啊。 “将来我的列传,必须以一场大战为开篇。” 他还在纠结未来史书会怎么记载自己的战历,全未注意到富安先行离去,更体会不到高行周的用心。 要不要和萱姊、亮弟说呢? “兵法有云: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 兵书战策是高怀德唯一看得进去的书籍:“还是回来再告诉她们吧。” 此时他才想到,初次随军出阵,需做哪些准备呢? 长枪、弓箭、佩刀、甲胄、马匹等武具无需多言,其他还有什么来着? 高怀德努力回忆相关的记载。 “乌布幕、铁马盂、布槽、锸、凿、碓、筐、斧、钳、锯,甲床,镰,以及火钻、胸马绳、首羁、足绊、砺石、大觿、氈帽、氈装、行藤……” 晦涩难懂的词语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其中近半数徒知其名,根本没见过实物究竟长什么样。 陆谦看着这位衙内神情兴奋,又带着一丝不知所措,不禁莞尔一笑。 “衙内啊,这些是大唐极盛之时,府兵所携装备。正是凭借忠臣良将、勇武士卒和精良装备,才击败东西突厥,打服了西域北庭,播威名于四方啊。” “醒醒吧。” 富安指挥两名军士搬了一堆装备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不禁出言讽刺:“两百年前的旧事,现在可大不相同喽。” 他指着自己的脸:“看看,这刺是什么?” 富安的脸颊一侧,“定霸都”三个墨字深刻肌肤。 当初他被派来服侍之时,高怀德曾经问起过缘由。 “当年卢龙节度使刘仁恭与朱全忠大战沧州,征发境内十五以上,七十以下男子,悉数纹面。小人那时二十出头,脸上从此多了这三个字。” “陆谦,你呢,也亮出来给衙内瞧瞧啊。” 陆谦撸起袖子,腕间赫然刺“一心事主”四个字。 “陆某多识几个字,是以还能留些颜面。”(注2) 他苦笑道:“乱世命如草芥,军士渐无尊严,如同流配犯人一般。” “不说这些扫兴的。衙内,这些便是明日启程要带的东西了。” 高怀德好奇的拿起一个铁钵。 “铁马盂是喂马的吗?” “不是,用来装吃的,冬月可以暖食。” 陆谦指向一个布兜:“布槽顾名思义,就是布做的马槽,那个才是用来喂马的。” “……” “铲子挖土,凿子打洞,斧子砍柴,锯子伐木,各有用处,带上镰刀和磨盘做什么,是要干农活吗?” “衙内说得不错。有时需现地取粮,新收割的稻粟需脱壳磨面,方能食用。” “……” “这大觿弯弯曲曲,看起来像把锥子,派什么用场?” “解绳结用的,还有另一项用处。” “什么用处?” 陆谦让富安示范用法,富安摸到上锁的箱柜前,不知怎么弄的,嗒的一声轻响就撬开了。 “好吧。” 高怀德觉得哪里似乎搞错了,明明战士的角色,怎么像是在客串工匠、农夫、甚至盗贼? 难道这才是行军打仗的真实形态? 拿起一副沉甸甸的甲胄,他终于找到几分感觉,忙不迭穿在身上。 铠甲内衬柔软,并非想象中的冰冷坚硬,高怀德人生第一次披甲,心中涌起一种奇妙感受。 “衙内身量还未长成,工匠紧急改小了些,仓促有不贴合处,还请恕罪。” “是吗,挺合身的。” 高怀德发现甲裙沉重,走路需从两侧出腿,否则每走一步都费力,怪不得戏台上的大将都迈着四方步呢。 “衙内,铠甲是临阵才穿的,平日都用驮马载着。” 等他亢奋兴头稍过,陆谦解释道:“披甲消耗军士气力,是以行军只穿战衣。” “所以遭遇伏击突袭,容易一败涂地是吧。” 高怀德蹲踞站起,踊跃超距,行动自如:“我觉得没啥啊。” 陆谦见他表情轻松,确实全无吃力模样,赞道:“衙内天生神力,果然非常人能及也。” 他话风一转:“过会儿我们还要去查看马匹,衙内这副打扮威风凛凛,震慑到府内下人事小,难免泄露军机,还是脱了为好。” 好不容易哄得高怀德卸甲,陆、富二人把装备打成两个大包裹,明早提起就能出发。 “我们跟着节帅,不用和普通士卒编在一起,否则两匹驮马可不够。以前一伙人的家什,得用六匹驮马装载呢。” 陆谦又在怀念大唐盛况,那时国用充足,打的都是富裕仗,如今只能从书籍文字中稍许领略一二了。 初更梆子响过,一名仆役提着灯笼照明,引高怀德等去往马厩。 灯光晕黄,映照出一座房舍,那是节度使的私人马寮,进深三丈二尺,柱高九尺,安木槽八具。高行周及其家人所用的马匹在此豢养,与军营圈养的战马分开。 踏入马厩,一股由湿土、草料和牲畜体味的混合气息立刻扑面而来,高怀德毫无嫌弃表情,向着一处轻声唤道:“小白,我又来了哟。” 角落处,一匹埋头进食的白马,心有灵犀般抬起头打了个响鼻,马蹄轻轻刨动了两下,如同和主人在打招呼。 高怀德走近,仆役把灯笼举高了些。 他把手掌贴在白马脖颈,缓缓向下抚摸,指尖滑鬃毛,感受匀称有力的肌肉,平稳搏动的血脉,显示出一股蓬勃生机。 小白的头颅靠过来,温热气息喷在手背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几下。它通体雪白,额头一簇黑毛,浑身皮毛柔和光滑,是一匹三岁公马,从朔州学骑就陪着高怀德。 “衙内,鞍辔都检查过了。今日又特意洗刷一遍,添了夜草豆料。” 马夫站在身后,恭谨汇报。 高怀德有所不知,父亲一道吩咐,下令让他从征,亲随可没闲着,立刻行动起来。 先去武库领用上好兵甲,各种所需器物,催促工匠加急改造,否则哪能那么快准备齐全。 继而又去马厩检视,叮嘱马夫加些好料,为衙内挑选备马与驮马。 再去寻高怀远协调,指定扈从牙兵,和领头的十将打个招呼;最后还要抽空和相好的婢女透露消息,让她挑选时机向夫人禀报,免得事后抱怨节帅,不打招呼就擅作主张。 高衙内初次从军,着实劳动了不少人为之忙碌哪。 第21章 开拔顿觉诸事新 当晚,高怀德辗转反侧,兴奋的整晚几乎没有睡着,等到刚有了些困意,就听到屋外有人轻唤:“衙内,该起了。” 是富安的声音,他彻夜值守未归,高怀德一骨碌爬起来。 还早吧,现在才什么时候? “不是晨旦出发吗?” “四更已过,五更聚兵,卯时点将,然后出师。现在收拾一下,前往军营正好。” 富安没说担心衙内赖床,是以预留了一些时间。 节帅军法严明,假如耽误时刻,挨一顿斥责算是轻的。说不定高行周正准备逮着这个机会,教训一顿儿子呢。 高怀德匆匆洗漱,婢女奉上早食,招呼富安一起胡乱吃了,提起长枪就要走。 那杆枪昨晚他就取来放在房中,不料富安拦住:“节帅特意吩咐,此番不许衙内携带兵器,只需随行即可。” 高怀德顿时兴致扫了大半,赤手空拳上什么阵,差点就喊出小爷不去了。 “旌节之威,三倍军力,收服一介镇将,区区小事一桩,无需衙内出手。” 陆谦早已等候在外,揣摩高行周这条命令背后的想法:“节帅多半不希望衙内耽于武勇,错过体会用兵之道的机会。” “哼,不带就不带。” 高怀德毕竟还是抵挡不住对从征的好奇,嘟着嘴来到府衙门外。马夫牵着小白和驮马等候,富安把包裹架上去,系紧皮索捆扎严实。 “母亲。” 高夫人刚送走丈夫,抱住高怀德:“你父亲先去军营了。这个狠心的,小小年纪就让你跟着,要不是此行无甚风险,我可和他没完。” 高怀德挣脱开来,母亲的溺爱有时让他受不了:“哎,我早晚有上阵这天的嘛。” “我的儿,你以为打仗是好玩的,你父亲每次出征,为娘都要提心吊胆,哪天世道太平就好了。” 高夫人又要来抱,高怀德轻巧闪开,从马夫手里接过小白的缰绳,矫健翻身上马,挥手告别:“娘,我走啦!” “早去早回,跟紧你父亲,别跑远了。” “知道啦。” 平日五更三刻才开的城门,此时已豁然敞开,高怀德出城来到郊外,一支军已在田野间整然列队。 先前他觉得千人排场不够,此刻亲眼目睹队伍浩荡,排作长蛇之状,又觉得着实不少了。 陆谦、富安懂得军中规矩,私闯搅乱行伍乃是死罪,遂寻一名军校通报引路,前往中军所在。 高行周披挂锦缎战袍,手扶佩剑端坐马上,凛然大将之姿,身后树立一面黄色大纛。 见儿子守时到来,他微不可见的点头:“总算没误了时刻。” 高行周抬臂挥手,左右虞候会意,各去传令。 “前部五队,打赤旗先行。” “左厢望白旗跟上。” “右厢望绿旗跟上。” “后军待命,看中军大纛动,然后举黑旗起行。” “骑军在后,押引辎重。”(注1) 凡大将用兵,建五方旗,依色配方面,因青乱黑,以碧代之,务易辨也。中央上位不动,故大将以黄旗为四旗之主,常使诸军望知所在。 高行周指挥千人如身使臂,各部按照旗帜指引进发,行军井然有序。 “节帅有令,兵进三舍方止,两日赶至保安镇!” …… 本朝兵制,十人一伙,设伙长;五十人一队,设队正;百人为都,设都头,又称军使,皆为基层军官。 五都编为一营,将领称为指挥,辖兵五百;若干营编为一军,设都指挥使,统兵二千以上,是为中坚将校。 凡出征,若干军合成一厢,左右两厢各有上万人,统帅非节度使级别的大将不可为之。(注2) 某些强军则不能一概而论,一都编制可达数百上千人,如横冲都、厅子都等,甚至还有多达五千人的黑云长剑都、八千人的银枪效节都等。 此番高行周出动五队牙兵,两营州兵,合计约一千二百人,浩浩荡荡列队在官道行进,引得两侧田野早起春种的百姓停手观望,又很快畏缩低下头去,生怕与军士目光接触。 高怀德遥望前头,牙兵簇拥之下,六面大纛之间,即是主将所在。 这套旌节仪仗平时供在白虎堂中,他见惯了没觉得什么。到此行军时,旗帜招展,豹尾飘扬,堂堂之阵,威武之师的做派溢于言表,身处其中与有荣焉,全军士气无形中提振不少。 高行周不知为何,并未让儿子随自己在中军,而是把他编入后队,和州兵处在一起。 高怀德也不介意,好奇打量左右前后,发现不少州兵的脸上也有纹面,刺的却是“保塞军”。 “那些都是十余年以上的老兵,保塞军是伪梁的称呼。军士刺面,防止逃跑的规矩就是朱温发明的。” 州兵的装备远不如牙兵,缺少驮马,装备用骡子装载。这种壮实的牲口在西北一带养殖甚多,又称为劣马。碰上主人心情不好,挨鞭子不说,还得骂上一句杂种。 保安镇距州城约一百八十里,沿途皆为本境,正常行军三五日可至。高行周下令两日赶到,相较每日五十里的寻常行军速度,差不多倍道兼程。 除了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白文审,说不得也有磨练州军和儿子的用意在内。 从清晨卯时出发,到午时日头高悬当空,一口气不停歇走了三个时辰,骑马的高怀德只觉好奇,靠一双脚板的士卒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沿途军士就连内急也要申报上司,指派一名军士同行方可出列,在后续路过同袍的注目下就地解决,然后迅速跟上队伍,根本容不得找块僻静无人处,慢条斯理释放的工夫。 军行五十余里,前方黑旗展动,虞候策马传令:”暂歇!” “衙内,凡军行,须令候骑于前持五色旗,沟坑揭黄,河桥揭白,水泉揭黑,林木揭青,野火揭赤,以告大将,前方当有饮水之所。” 陆谦解释道。 果然一条溪水潺潺流过,富安铺好幕布,请高怀德下马席地而坐。 陆谦安慰道:“节帅吩咐过,此行一应事项与军兵同。来,衙内吃些干粮。” 高怀德解下辔头,放小白自去溪边畅饮,扯下半片干饼塞到嘴里咬着,只觉硬梆梆的咯牙,拧开水囊盖子,满饮一口冲下喉咙:“当兵的就吃这个?” “有干饼吃已经不错了,以前供应不上军粮,只能掠食于民的事例司空见惯,先帝在位这几年才稍好些。” “衙内且忍着些。再行半日,等到晚间安营扎寨,便可吃口热食。” …… 歇息完毕,又走了两个时辰,一路黄土飞扬,高怀德最初的新鲜感褪去,渐觉单调乏味。 总算熬到日头偏西,申时,因一日两餐,又称哺时。 “就吃这?” 一把炊熟曝干的炒米,洒入锅中烧水煮食,再投入一小块盐,剪一寸布下锅,煮成一团不见一点油星子的浓稠浆汤,便是陆谦所说的所谓热食。 屁股酸痛兼无聊的高怀德吞下一口,满嘴黏糊问道:“煮那块布干什么。” “此乃醋布。一尺布以一升酽醋浸润,曝干,以醋尽为度,可食五十日。” 陆谦奉上一枚黑乎乎枣核大小,如同油膏的东西:“衙内,配着这个吃吧。” 高怀德接过,陆谦来不及阻止,他就随手抛入口中,立刻吐在地上。 “啊呸,齁死我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衙内啊,三升豉加五升盐捻作饼子,能不咸吗。这么一颗当作酱菜,能配一顿饭了啊。” 陆谦示范吃法,高怀德才知道是舔着吃的。 胡乱对付了一餐,富安讨些热水给他烫脚,暖意透过足底毛孔渗透全身,高怀德舒服得呻吟一声。 陆谦解释道:“热水烫脚乃强军不二法门,上阵厮杀不过半日一日,行军赶路却要十天半月,没有一双铁脚板可不行。” 富安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也有那流配的犯人,差官收了钱财,要害他性命,就烧一锅百沸滚汤,把脚按在汤里,烫得红肿燎泡。次日换一双麻编新鞋,行不到三二里,包管浆泡磨破鲜血淋漓,废了一双脚行不动路,找个僻静处就结果了。” 富安说得认真,彷佛亲身经历过这等事,高怀德听得毛骨悚然,登时不想再泡脚了。 倒掉洗脚水,他穿上鞋去帅帐拜见高行周。 帅帐周围除了六面大纛,另树门旗二口,色红,八幅,乃牙门之旗;门枪二根,豹尾为刃,于帐门前左右卓立。 六纛之后,帐前设严警鼓十二面,行列左右各六面;角十二具,于鼓左右,以代金钹。 一队牙兵铁塔般屹立环护帅帐,见高怀德这位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前来,让开一条道路。 掀开门帘入帐,帐内铺设地毡,高行周端坐帅案之后。 “孩儿见过父亲。” “一日下来,可还吃得消?” 高怀德其实并不觉得太过疲累,刚要如实作答,转念一想若说不累,父亲说不定又要加码。于是摆出一副愁眉苦脸:“马背颠簸大半日,只觉浑身酸疼,骨头都要散架了。” “哼,那是你娇生惯养,马术不精,意志不坚之故。” 高行周不出所料的加以训诫:“明日还要似此赶一天路,早些歇息去吧。” 出了帅帐,回到帐篷,高怀德正要躺下歇息,耳边忽然响起一顿连绵不绝的鼓声。 这下他躺不安稳,猛然坐起:“难道有敌来袭?” “并非敌袭,有小人值守着,衙内且放宽心睡。” 鼓声刚罢,角音又起。 富安在帐外道:“行军在外野营,五更初、日没时,搥鼓一通。鼓音止,角音动,角为一叠。角音止,鼓音动。三鼓、三角而昏明毕,乃是李卫公传下来的兵法哩。” 高怀德静心倾听,鼓声和角声轮番更替,号角十二声,一通鼓总计三百三十槌。 鼓角铮鸣,交替三轮,意味着军营一日的开始和结束。 高怀德和普通士卒一样席地而卧,大毡裹住身体,昨晚的兴奋早就消散无影,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22章 牙兵逞威复斗将 次日一早,高怀德被咚咚鼓声吵醒,睁眼一看天色朦胧,不过五更初分。 “军营早起,此为常态。” 收拾寝具,用过朝食,吹起号角,拔营起兵。 第一角声动,兵士不管有无吃完,纷纷起身;第二角声动,内外诸事毕,整列队伍;角音绝,兵马齐动而发。 与昨日相同,又是一日疾行,午间暂歇,赶在日落之前抵达了保安镇。 作为仅有数百户的军镇,保安镇并无城墙外郭。把守道路关卡的一伙镇兵刚望见大队人马的尘头,先锋斥候已至,当即喝令拿住,下了军器。 高行周随即领兵长驱直入,直奔镇使府。 白文审自从派出报信使者,每日命人探查州城动向。不料高行周行事果决,日行百里,探子回报未久,州兵已然压境。 白文审顿感心塞:身为保安镇一亩三分地的土皇帝,杀十几个人,玩几个妞算什么,犯得着劳师动众么? 他乃是目无法纪之辈,皇帝凭什么三宫六院,坐拥天下财富佳丽,还不是因为拳头最大。高行周敢于威压自己,也不过仗着手中兵多而已。 白文审虽这般想,同党大多面露惊惶,不知如何是好。 见此情形,白文审扯着嗓子狞笑威胁:“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晚人人刀子都沾了血,赵思谦的婆娘一个个也都轮着上过,高行周来问罪,谁都跑不掉。” 一同做下血案的有三十人,正是他赖以掌握镇兵的党羽亲信,从最初的惊慌中恢复过来,纷纷叫嚷,彼此打气。 “就算高行周是节度使,也得讲道理。” “法不责众,还能把我们都杀了不成?” “走,抄家伙和他评理去。” 一番壮胆言语,这帮军汉自觉理直气壮,堵在镇使府门前,要与州兵对峙。 …… 血红夕阳斜照高高飘扬的旌节大纛,晚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千余人马枪成林,刀出鞘,尽显冷峻肃杀之气。 安静片刻,全军突然齐声呐喊:“本军节帅驾到,镇将白文审还不跪迎!” 军礼,面见主将,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作揖,以表忠诚敬畏之心。白文审若出府跪迎,意味着放弃反抗。 “你出个主意,搪塞过去。” 录事的双腿此时如弹琵琶一般,要是被白文审知晓是自己出卖他,高行周还没攻进来,这凶徒说不定先杀了自己泄愤也说不定。 他战战兢兢,说了一句话。 白文审大喜,拍拍他肩膀:“还是读书人脑筋好使,可惜裤裆里的东西不中用,那天让你排前面上,竟硬不起来,哈哈。” 他扬声高叫:“介者不拜。末将甲胄在身,给大人作揖了。不知来保安镇有何贵干?” “这厮竟知道《礼记》,他以为自己是周亚夫么?”(注1) 高行周不禁失笑,朗声道:“保安镇出了重案,白镇使是跟本帅走一趟,去州城交待清楚,还是打算拒命不从?” 节度使府反应迅速,得报毫不耽搁,立刻率兵前来,白文审不禁心虚。只是骑虎难下,他仍抱着一线希望喊道:“保安镇的事,无需劳烦节帅,末将自能处置。” 高行周也不和他啰嗦,挥了挥手,左右虞候喊道:“朝廷旌节在此,与尔等片刻功夫。日落之前不降,杀进府去,凡反叛从贼者,杀无赦!” 彷佛证明此言不虚,弩箭纷纷上弦,咯吱之声大作。 沉寂下来之后,高行周冷然不语,显然只等一到时辰,就会下令进攻。 镇使府中起了骚乱,白文审心知肚明,镇兵毫无战意,州兵一旦发起攻势,恐怕即刻就会弃械降伏。 “末将久闻节帅枪法高绝,治军有方,有心讨教一番。要是节帅胜了,不管什么罪名,白某都认了,假如末将侥幸胜个一招半式,或是斗兵赢了,还请节帅退去,如何?” “这杀坯,居然要与我比武斗兵,以决胜负。” 白文审垂死挣扎,高行周本来全无必要答应这种请求,想了一想竟答应了,传令不相干的保安镇兵速速出府缴械。 数百人的镇兵登时丢盔弃甲,呼啦啦散去大半,只留同案三十人的亲信自知难免,奓着胆子硬撑陪在白文审身边。 他们寄希望于白文审如他平日吹嘘的本事,麟角刀专破长枪,万一能逆风反转呢? 白文审心知这是唯一的活命机会,挑出十名最为勇悍的亡命之徒:“先十对十,斗兵。之后末将再领教节帅枪法。” “可。” 高行周随意点一名牙校:“你去,试试保安镇兵的成色。” “领命!” 那名牙校点选九名牙兵,如同十座铜像伫立场中,静待对手前来送死。 …… 保安镇使的府门外让出一片空地,圈外黑压压围满士卒,镇上百姓有胆大的远远隔着看,指指点点议论些什么。 十名保安镇兵排成一字横阵,膀大腰圆的持斧壮汉,精悍灵活的枪兵,弓身隐于圆盾之后的刀盾手,表情狰狞、眼神凶恶是他们共同的特征,紧张打量着对面的敌手。 高行周所遣牙校持枪站在最前方,距离镇兵的阵列不到三丈,往前急进两步,长枪即可够到对面。 一名持盾牙兵,两名使枪牙兵,并肩位居他身后一步之距; 再往后一步,左右两侧各站一名持盾、使枪牙兵; 吊后的两名牙兵手持短锤短斧,排出一个正面窄小的锥形阵。 乍一看,分不出两边实力孰高孰低,就算节度使府的牙兵铠甲兵器精良些,白文审手下的镇兵也不是吃素的。 他打的如意算盘,只需拼个两败俱伤,足以扫落高行周的颜面,届时还好意思和自己计较? 高怀德由陆谦、富安陪同,来到阵前观看。他新领衙内指挥使,这群部下的本领究竟如何,倒要见识见识。 下一刻,保安镇兵的横阵向前推进,有快有慢参差不齐,朝着牙校围拢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任谁都懂,只要杀了领头的,对手定然士气大挫,便可趁乱攻击。 牙校毫不畏惧,挺枪踏前一步,身后军士随即跟上,依然保持阵型紧密。 “喝呀!” 当面一名镇兵率先出手,挺枪直刺牙校面门。一旁的刀盾手矮身蹿出,瞄准牙校的下盘,上下两路齐攻,配合颇具默契。 牙校完全不理眼前明晃晃的枪锋,力贯长枪往下斜捅,阻住刀手来势,顶得他连人带盾一个趔趄。 身后两名牙兵猛然刺出长枪,一中左胫,一中右臀,都是盾牌遮护不到之处。 枪头穿透皮甲,刺破皮肤,深入肌肉,伤及膀胱。刀手遭受巨大痛苦,丢下手中的圆盾单刀,伸手去抓枪杆,却抓了个空。 一击得手,长枪倐的收了回去,留下两个深邃窟窿,汩汩冒出紫黑血液。 “我受伤了,我受伤了!” 刀手倒地不起,身体蜷缩如虾,捂住伤口哀嚎。 朝着牙校刺来的一枪,持盾牙兵抢上一步拦住,奋力挡开。 唐末,朱温发明跋队斩:将校战没者,所部兵皆斩! 高行周虽未行此酷法,将校临危而不救,事后必受重罚,军中前途从此也就完了。 牙校瓦解敌方攻势,趁对手的兵器隔在外门,还手刺出一枪。 那枪兵亦有同伴,侧面伸枪来拨。牙校虎吼一声,踏步中宫直进。两枪一交,势大力沉哪里拨得动,枪锋击碎满口牙齿,直捅入面门,把一声惨硬生生呼堵在喉咙里! 转瞬间,保安镇兵一死一伤。 此时两侧的数名镇兵赶上前来,牙兵左右一分,八人分成两个小阵,两枪夹一盾,杂一短兵截住,双方斗做一处。 牙校则带着那名盾兵,直接切入敌中。 镇兵立时看出厉害:若是容得他入阵,攻及左右之敌侧面,自家的阵形立刻就会崩溃,那名使斧壮汉过来拦住。 此人性情最为凶悍,乃是白文审的副手,这伙镇兵的头目。那日便是他踹开赵家院门,闯入卧房杀了赵思谦,最先强上了他娘子。 只见他挥斧卷起一团旋风,奋力来敌牙校。观其猛勇势头,即便用盾牌抵挡也会被劈得粉碎。 二人交锋乃是这场决斗的胜负手。如能击败牙校,镇兵一方即可扭转局面;壮汉若败,则再难翻盘,观战的目光都聚焦到此处。 贴身搏杀为以短击长之法,壮汉和身扑上。他自恃武力出众,就算节度使府的牙兵军校也未必是对手。 一根标枪嗖的飞出! 盾牌手配备标枪,用以扰乱敌手。 壮汉急闪时,已然慢了一拍,牙校的长枪如影随形而至,在他肩头一刺。 铠甲护身,并未伤到筋骨,壮汉挥斧上撩,磕开对手兵器。尽管身中一枪,他毫不气馁,势头不减,翻翻滚滚攻来。 牙校冷静保持距离,长枪遥遥牵制,偶有反击亦是一发即收,并未造成更多伤害。 壮汉逐渐焦躁,嚷嚷道:“有种就和老子好好打一架,婆婆妈妈不是好……” 整句话尚未说完,他注意到场中情况,顿时如坠冰窟。 另两处战团,同伙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哼哼唧唧身上带伤,各由一名持枪牙兵监守。 余下六名牙兵,手持长枪短兵盾牌,从身后两侧包抄过来,加上正面牙校及盾兵,自己业已身陷八面重围! 壮汉心知肚明,下一刻几把兵器往前一递,便可取了自家性命。当啷一声丢下斧头,举起双手高喊道:“节帅饶命,小人降了!” 牙校冷冷盯着他,命枪盾兵逼住,请示该如何处置。 高行周摆摆手,牙校躬身交令,丢下这群军汉不管,率部重归队列。 “这么厉害!十个打十个,居然无一伤损?” 高怀德不禁乍舌。 他看得分明,四对四的那两场交锋,敌兵执长枪从高处戳入,盾兵举牌,隔枪头上过,阵内长枪伸出杀敌,不论中与不中,急复原伍次。 敌兵长枪戳脚下,牌兵用牌坐落,阵内长枪伸出杀敌,还是急复原伍次。 敌兵长枪由左戳进,欲伤盾兵之臀,左面枪兵出杀,短兵即随枪出,防长枪招式用老,加以援护。 敌枪戳右,亦同左例。 敌兵踌躇不前,则盾兵当中路,只顾低头执牌而进,左枪出杀,右枪出杀,短兵接应。 进止、开闭、左右、前后,恁是如何厮杀,原伍不乱,杀得镇兵大败亏输。(注2) “这些都是大帅的亲卫,久经沙场的精锐,加上阵法配合,打赢几个一盘散沙的镇兵算得什么。” 听了陆谦解释,亲眼所见牙兵强悍,高怀德冒出另外一个想法:“当初听故事,夏鲁奇轻松斩杀七名魏博兵,父亲的本事和他差不多,那得厉害到什么程度?” 他很快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23章 六镇合兵攻凤翔 “白文审,斗兵输了,你还待如何?” 清理完尸体伤者,高行周两道锐利目光冷冷盯住白文审,等他做出决定。 彷佛输得只剩最后一枚铜钱的赌徒,白文审满眼血丝,抽出双刀一磕,铮的一声,麟角刀搭成十字,摆出架势喊道:“末将还想要领教节帅枪法。” 高行周轻提缰绳,白文审连忙叫道:“末将只是步斗,节帅若要马战,胜之不武。” “这厮倒奸猾。” 以骑对步,长枪起处,短兵器几乎毫无胜算。 以一镇节帅之尊,同意单挑已是给足面子,根本没有必要答应这种无理要求。 不知为何,高行周居然表示接受,甩镫下马,提起银枪,缓步走入圈中。 …… “可惜你们没亲眼看到,那白瘟神手提两把短刃,扭腰转身,上蹿下跳,活像只猴子一般,绕着阿耶打转,笑死人了。” 从保安镇归来,高怀德迫不及待寻到姊姊弟弟,向他们绘声绘色述说当日情形。 “兄长,阿耶说过短兵的用法,单刀看手,双刀看走,刀不离身前左右,手足肩背与刀俱转。” 高怀亮提出质疑:“这白文审的打法,挺合乎章法的呀。” 高怀德怫然不悦:“去去去,就你记得清楚行了吧,不说了。” “亮弟你不要打断,听德弟说。” 有姊姊打圆场,高怀德继续讲述那场单挑:“阿耶一枪刺出,白瘟神左手麟角刀竖起,用前端分叉去锁枪杆,你们猜怎么着。” 不待接话,他自顾自说下去:“结果哪里锁得住,枪头照样直奔面门,吓得白瘟神赶忙偏头闪过。” “唉,觉得凭两把短刀能格挡住长枪一击,傻不傻。” 高怀德摇头叹气,同情那些死于枪下的刀手。 短兵利在速进,终难与长兵相接,持久必为所乘,唯有在街巷屋内等狭窄处,方能克制长枪。 丈八长枪疾如流星,闪闪而进,钗钯、钩镰、偃月刀等兵器即便使得精熟,亦只能格住枪不中入身,何况两尺麟角刀? 枪法练到高行周的段位,全身劲力集于枪锋,一发破壁并非夸大。靠一把杀猪短刃对敌长枪,大概只有重点放在男女情爱的故事里才会出现这种桥段。 “白瘟神于千钧一发躲过,吓出一头冷汗。趁阿耶长枪刺出没有收回,使出连打之法,下下著在枪杆上,流水点戳而进,跨步欺身就要近战。” 连打乃是疾速以短兵敲击,压制枪杆,不让枪头抬起的战技。使枪者一旦被趁势抢进内圈,贴身施展不开,犹如赤手空拳,必须抽枪撤步,保持距离方能应对。 “这白瘟神也有两下子嘛。” “那是,不过就此一招,分出了胜负。” 高行周抽枪是抽枪了,却稳稳站在原地不动,放任白文审抢进身前三尺,眼看伸臂出刀即可刺中自己。 “白瘟神眼见阿耶空门大开,抡动麟角刀,以刀锋凿刺胸腹。” 高怀萱、高怀亮虽然知道父亲并未受伤,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说实话,当时高怀德也是一颗心吊了起来。 单挑乃是赌上性命之举,各种意外都有可能发生,除非武力碾压对手,谁敢保证必胜? 不知何时,高行周改为持枪中段,手腕一翻,抡起枪根倒打。枪尾的铁纂足有几两重,如同一个小铁锤,重重砸在白文审肩窝! 一击之下,白文审无力持刃,麟角刀当啷一声落地,脚下踉跄后退。 高行周大枪转完半圈,恰好搁在对手肩上,枪刃距颈部血脉要害仅寸许,轻轻一动即能割破喉咙:“白文审,你输了。” 说来话长,交手短暂,制敌不过一合而已。 元凶巨恶被拿下,一干党羽束手就擒。 高行周下令贴出榜文,历数保安镇将不受代命,凡受其害者,皆可向节度推官告发检举。 即便亲眼目睹祸害镇上多年的白瘟神就擒,百姓受他淫威所慑,一时半会儿仍不敢出首,一名妇人恨恨吐了口唾沫,转身离去。 “我要告他!” 冷场片刻,一名年轻人排开人群站出来,声嘶力竭吼道:“草民赵思绾,状告保安镇将白文审谋害我兄长赵思谦全家一十七口!” …… 凤翔府。 保安镇掀起小小风波之时,一场规模百倍的战事即将爆发。 三月初四,甲辰。 山南西道节度使张虔钊奏,会合西京兵马以讨李从珂。 三月初七,丁未。 洋州武定军节度使孙汉韶奏,至兴元,与张虔钊同议进军。 朝廷大军立营于相距凤翔百里之外的扶风郡。西京留守府、河中护国军、泾州彰义军、邠州静难军相继到来,加上从汉中出发,走陈仓故道、出大散关的张虔钊、孙汉韶两部人马,军容更为可观。 然而战端未开,预定部署就出了意外。 “张使相,孙节帅怎么没有来,他不是和你一路么?” 王思同诧异问道,孙汉韶上奏请战,朝廷已经准许,二人本该一起率部前来才对。 “你说汉韶啊,我让他留守兴元了,孟知祥不可不防。”(注1) 孙汉韶仅比张虔钊小一岁,张虔钊却用称呼晚辈的口吻。 只因孙汉韶乃是义儿军李存进之子,张虔钊历事李克用、李存勖、李嗣源,自命与其父同辈,去年又加了同平章事,兼任西面马步军都部署,位在其上,故而轻之。 “凤翔府兵不满万,我军六万有余,不差武定军的几千人,守住汉中要地要紧。” 张虔钊说得有几分道理,孟知祥素来不服朝廷,处于割据一方半独立的状态。四年前,先帝遣石敬瑭征讨不利,反而折了夏鲁奇这等猛将。 如今新君即位,凤翔生乱,孟知祥心怀不轨,难保不会动什么心思。 王思同觉得有些惋惜,孙汉韶十余岁从军,屡立战功。其父李存进更是李克用麾下一员猛将,随同入关大破黄巢。 李存勖收服魏博,任命他为天雄军都巡按使,负责监察那群嚣张百余年的牙兵。银枪效节都强杰难制,专谋骚动,李存进以法治之,魏博兵稍有犯令,动辄枭首磔尸于市,诸军无不惕息。 可惜为了讨平镇州张文礼的叛乱,史建瑭、阎宝、李嗣昭等名将相次战殁,李存进继任招讨使。一日派兵晨出刍牧,千余名敌军骤然来袭,李存进身边仅余十余名亲卫,仓促应战。 外出砍柴的兵马陆续回援,最终杀尽敌军,李存进却壮烈战死于桥上。(注2) “镇压镇州一地叛乱,居然折了许多名将。” 王思同摇摇头,挥去这个不祥的念头,还是先顾眼前吧。 洋州隶属山南西道,归张虔钊节制,他不便出言干涉,只得基于现有阵容,与诸将商议如何进兵。 “何须费时计议,只需发兵猛攻,凤翔可一鼓而下。” 张虔钊话里话外透着轻视之意,不仅是对李从珂,也看不起这位主帅。 他年长王思同十岁,进位在先,军中资历更非王思同能比。加上蓟门战客御军无方的名声众所周知,难怪张虔钊不把他放在眼里。 副部署药彦稠大加赞同:“挥军把城一围,李从珂只能当缩头乌龟,还能使出什么手段翻盘不成?” 其余诸将觉得二人过于乐观,不过局面确实大幅占优,正该主动发起进攻。 兵法有云:五则攻之。何况我军六倍于敌。 军议得出结论:三月十五日乙卯,全军集于凤翔城下,四面攻城。 张虔钊似乎忘记了在定州强攻失败的教训。 而其余几位节度使也都没有想到,这场本该毫无悬念,手拿把掐的平乱之战,会是怎样的展开,怎样的结局。 ----------------- 《地名对照》 扶风:今陕西省宝鸡市扶风县 洋州:今陕西省汉中市洋县 兴元:今陕西省汉中市东部 第24章 饮水一器难若是 去程二日,归途三日,真正解决保安镇之事,用不到一时三刻。 高衙内体验了一趟甚至称不上交战的军事行动,只觉不够过瘾。 回程路上,高行周训诫儿子:“平日多花些功夫钻研兵法,练习枪术,休要整日里东游西荡,不是打牌听戏,就是蹴鞠捶丸。” 对于父亲的说教,高怀德左耳进右耳出,早就抛到了不知何处,笑眯眯和姊姊弟弟说道:“去了这几日,着实无聊得紧,我们来打牌耍子吧。” 话音刚落,就听得一声断喝:“打牌?我看你是欠打!” 高行周满面怒容走进房间,吃他锐利目光一扫,姊弟三人低头不语。 “从军一趟,对你全无启发!” 本可以直接拿下白文审,结果又是斗兵又是单挑,额外多费不少周章,结果儿子却辜负了一番心意。 “自己不求上进也罢了,还要带坏弟弟吗?” “孩儿知错啦。” 不用看高怀德的表情,就凭这句不痛不痒的认错,高行周升起一股不知如何教子的无力感,顿时无心和儿女再做计较。 “今日有客临门,且放过你这遭。” 女儿素来乖巧懂事,高行周不忍训斥,板着脸道:“你母亲忙得不可开交,还不去帮忙?” 少女哎了一声答应,眼神示意高怀德不要惹父亲生气,娉娉婷婷去了。 高怀亮扑到父亲怀中撒娇:“父亲,接着讲上次的故事呗,晋梁争霸河北,结果怎么样啊。” 高行周估摸时辰还早,客人没那么快到,摸着次子的头,瞪视长子的目光依然严厉。 “你以为打仗是儿戏?当年刘鄩倍道兼行奇袭晋阳,只因霖雨积旬,士卒患上腹疾足肿,导致军心涣散功败垂成。列队整伍、行军探路、安营扎寨、烧水做饭、乃至建造茅厕,诸事皆有章程,你这次亲身参与,学到了几分?” 高怀德仔细回忆这五日,光顾上看最后那场短暂交锋的热闹,原来用兵过程的种种细节,才是父亲希望自己切身体会的啊。 他再度低声认错道:“孩儿明白了。” 这句比方才多了几分诚意,高行周怒气稍平,让他搬把凳子坐下。 高怀德逃过一顿打,坐下听故事,同时心中好奇,父亲刚才说今天有客人来,会是谁呢? …… 唐天祐十二年,梁贞明元年,八月。 刘鄩经营莘县,增高城壁,疏浚城濠,为防晋军袭击粮道,于城垒与黄河之间筑起甬道,摆出持久作战的架势。 贝州南通莘县,与沧州首尾相应,刘鄩留兵三千,以蔡州刺史张源德防守。 梁主又添万人相助,另遣使招诱新降李存勖不久的魏博兵。 李存勖则先破德州,分隔沧、贝二州。继而夜袭攻克澶州,刺史王彦章身在刘鄩麾下,任行营先锋步军都指挥使,妻子俱为所获。 尔后分兵五千,令符存审攻打贝州。 贝州城小而坚,猝然难下,符存审征发八县丁夫,挖堑围困。 晋军主力直抵营寨挑战,刘鄩坚守不出。李存勖令千余壮士持斧斫营柱木,梁兵惊慌出寨,晋军趁势俘获数人而还。 此举甚为鼓舞士气,然不足以制胜。自秋至春,两军对峙达半年之久。 期间刘鄩用计,授意军士诈降投奔,收买李存勖的膳夫下毒,幸被识破。 时间翻过新的一年,僵局终于被打破。 变数来自梁国京师,梁主朱友贞不耐,赐诏催促刘鄩急战。 诏曰:“阃外之事,全付将军。河朔诸州,一旦沦没,劳师弊旅,患难日滋,退保河壖,久无斗志。” “昨东面诸侯,奏章来上,皆言仓储已竭,飞挽不充,于役之人,每遭擒掳,夙宵轸念,惕惧盈怀。将军与国同休,当思良画,如闻寇敌兵数不多,宜设机权,以时翦扑,则予之负荷,无累先人。” 刘鄩上奏禀报战况:“袭取太原失败,欲绝临清粮道,周阳五骑军奄至,为其所阻。” “臣遂领大军,保于莘县。深沟高垒,享士训兵,日夜戒严,伺其进取。侦视营垒,兵数极多。楼烦之人,皆能骑射,最为劲敌,未可轻谋。臣若苟得机宜,焉敢坐滋患难。臣心体国,天鉴具明。” 面对李存勖、周德威这等高明对手,以及来去如风的幽燕代北骑兵,刘鄩采取守势亦为迫不得己。梁国占据中原之地,实力在晋国之上,继续熬下去,说不定局面会出现转机。 可惜事关河北归属,国家兴衰,三十出头的朱友贞心情急切,遣使催问决胜之策。 刘鄩对曰:“臣无奇术,但人给粮十斛,尽则破敌。” 以日食二升计,五日一斗,十斛能吃到一年半载以后,这个回答明显带上了脾气。 朱友贞大怒:“将军蓄米,将疗饥耶?将破贼耶?” 乃遣中使督战,集结诸将,众皆欲战,唯刘鄩默然。 改日,刘鄩召集诸将列坐军门,每人具河水一器,因命饮之,众未测其旨,或饮或辞。 “一器而难若是,滔滔河流,可胜济乎!” 人心不齐,不可战也,刘鄩不禁感慨:“主上深居宫禁,未晓兵机,与白面儿共谋,终败人事。” 高行周说到这里轻声喟叹,当下局势何尝不是如此。新君发兵征讨凤翔,果真是正确的决定吗? 李存勖探知刘鄩有意速战,重新调整部署,声言回师晋阳,实则劳军于贝州。换回符存审守大营,李嗣源守魏州,两员大将互为犄角之势防御周全,自己则作为奇兵破敌。 这轮调整可谓神来之笔,刘鄩果然踩中陷阱,发兵来袭魏州。 夜半,偏师万人先至城南,李嗣源选壮士五百潜出城外击之,梁军溃乱而走。 晨旦,刘鄩大军悉至城东,符存审率营中兵踵其后,李嗣源以城中兵出战,李存勖率军从贝州至,三方合击梁军! 刘鄩虽中伏而不乱,摆出圆阵防守,四面应接,且战且退。 晋军见一时奈何不得,改变攻击方式,李存勖列方阵于西北,符存审亦同为方阵于东南,两面夹住梁军。 李嗣源领三千铁骑环绕敌阵,亲率横冲都突入! 李从珂、高行周等骁将为陷阵先锋,刘鄩众皆披靡,相躏如积,弃甲之声,闻数十里。 追及于河上,梁军十百为群,赴水而死,七万精锐,一朝丧尽。(注1) 刘鄩引数十骑军突围西南而走,收拢散卒于黎阳,南渡黄河,退保滑州。 故元城一战,晋军就此得势,趁胜席卷河北。 三月,攻卫州,刺史以城降。 四月,克洺州。 六月,攻邢州。 八月,相州节度使张筠弃城遁去,邢州节度使阎宝请以城降。 九月,沧州节度使戴思远弃城走。 贝州困守已有一年之久,守军杀死坚持不降的张源德,三千人弃戈解甲出城,晋兵尽数坑之。 河北乃定。 当此时,李存勖先下全燕,镇、定皆附。自河以北、山以东,四面千里,六镇数十州之地皆归于晋,两国一升一降,强弱之势逆转。 高行周讲完河北争霸的经过,不由感慨道:“胜负其实只在一线之间。与刘鄩对峙之时,梁主遣许州节度使王檀、河阳节度使谢彦章、汝州防御使王彦章等另率五万人,自阴地关急趋太原。幸亏根本未陷,否则即便河北获胜,也是得不偿失。” “同年八月,契丹大举来犯,攻蔚、新、武、妫、儒五州,振武节度使李嗣本战殁。代北至河曲,逾阴山,契丹尽有其地。若是刘鄩再坚守数月,我军未能及时平定河朔,届时南北两面皆敌,局面就截然不同了。” 真是间不容发啊。 高怀德想道。此战抓住魏博反乱的机会,把握短暂的时间窗口,火中取栗拿下河朔三镇的最后一处。 本朝能得天下,绝非幸致。 “平定河北之役,所知者甚少。却包含转进突袭、伏击死战、粮道攻防、长途驰援、死守要地、拉锯对峙、阴谋诡计等几乎所有要素,最后以一场决战收尾,堪称经典战例。” 高行周肃容道:“值得汝等好生用心体会。” 俩兄弟答应,又提出一个问题:“那刘鄩后来怎样了?” 刘鄩对抗晋军一干名将,虽然最终败北,高怀德并未因此就小觑他。 “失去河朔,梁主归咎于刘鄩,免平章事,由开封尹、镇南军节度使降为亳州团练使,调往淮水战线。此后对抗杨吴来犯,讨平兖州叛乱,虽有功绩,不过是缝缝补补江河日下的局面。“ 梁国灭亡的三年前,河中节度使、冀王朱友谦叛梁归晋,刘鄩为其婚家,奉诏前往征讨,却败于来援的符存审手下,折兵二千,再度坚壁不出。 高行周计算时日,心想大概就是此战过后,这位号称一步百计的智将才变得意志消沉,湎于酒色,新娶的侍妾吧,毕竟河中离邠州隔得不算远。 次年,刘鄩兵败归洛阳,河南尹张宗奭奉朝廷密旨,以逗留养寇的罪名,逼令饮鸩而亡,享年六十四岁。 号称一步百计的智将,人生就此落幕。 高行周做了个总结:“梁国巅峰之时坐拥三十万大军,实力远胜我朝。然而几番决战失败,江山每况愈下,最终覆灭。” 高怀德和弟弟还想听之后抵御契丹侵攻、报王彦章杀祖之仇,以及梁国被灭等诸般故事,高行周已然起身:“客人差不多快到了,为父要准备迎接,改天再讲吧。” ----------------- 《地名对照》 河中:今山西省运城市永济市蒲州镇 邠州:今陕西省咸阳市郴州市 第25章 双雄来会谋大计 延州城外,数十骑风驰电掣,自西北方向奔行而来。 一群黑点很快变成豆粒大小,逐渐能够看清楚骑士骏马,铁蹄铮铮踏地声响,所过之处黄土飞扬,留下一道滚滚烟尘。 城楼设有钟鼓,瞭望的州兵见大队骑兵来势汹汹,赶忙敲响示警,关闭城门拉起吊桥,做好防御敌袭的准备。 高行周在府中正襟危坐,听到钟鼓齐鸣苦笑一声,显然对于这批客人的脾气性格早有领教,收拾一下起身出门。 来骑一口气冲到城濠外,当先一人猛然大力勒马,坐骑昂首嘶鸣,马走盘旋止住脚步。 只见他倒提一口金背大砍刀,人未到声先至,朝着城头高声喊道:“高老哥怎的不开门迎客,麟州杨弘信来啦!” 边上一骑讥刺道:“似你这般风风火火,知道的当你来做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发起突袭打城呢,吃个闭门羹纯属咎由自取。” 他向着城墙扬声道:“府州刺史折从远,应高帅之邀来访,还请通传一声,放下吊桥。” 杨弘信嘀咕道:“不就是有个官身,好了不起么。” 两人说话间,高行周已经下令打开城门,亲自迎了出来。 虽然仪仗从简,节度使出行,依旧非同小可。 青黄白黑四名旗手于前开道,两侧横吹号角各两人,执矟举旌各一人,引驾衙官各一,十名虞候分列左右,负责戒备路况。 高行周身后一马之距,判官、副使、司马、参谋、掌书记等幕僚随行,再以六骑殿尾。 看到高行周出迎,杨弘信把大刀往地上用力一插,滚鞍下马。 他面如重枣,身材高大,年纪在四旬出头,哈哈一笑道:“接到高老哥的信,杨某原本要立马赶来,只是怎可丢下小折不管。谁想一等就是数日,害得高老哥久候,要怪就得怪他。” 嘴上说着,把自称府州刺史折从远的那人拉到身旁。 折从远中等身材,生了一副白净面皮,高鼻深目,与汉人有所不同,颌下留着些许微髭,说他年纪三十岁也有人信。 赤面长髯的杨弘信与他并肩而立,外表反差鲜明,像极了戏文里关羽身边站了个曹操。 高怀德正有这种想法,他听说有客来访,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混在迎接的队伍中偷看。高行周一眼瞥见,当着来人不便训斥,姑且由得他去。 “如果没记错,折某还年长你五岁,怎得就成了小折?”(注1) “谁让你生得面嫩呢?” 当着高行周的面,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起嘴,看来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折从远慢条斯理反击:“杨君的爱子与折某的孙女结亲,论辈分,折某要高上你一辈。汉家礼仪之邦,长幼之序还是要讲的吧。” 杨弘信一时语噎,高怀德怀疑他的赤面憋得都要发紫了,半响冒出一句:“只因你折从远儿子生得早,杨某才没来由得吃了这等亏,平白矮了一辈。” 高行周早知二人性格脾气,彼此不会真正伤了和气,仍旧打个圆场道:“你们杨、折两家做了百年邻居,于今又添一桩喜事,实在值得庆贺。两位亲身前来,高某极为感谢,晚上便由我做个东道,大家好好喝上一杯,请。” 折从远眼尖,看到节帅府的行列中混迹一名孩童,神情自若。而众人貌似习以为常,视若不见不加驱赶,心中多少有数。 “这位是高帅的令郎吧?” 见高怀德也在打量自己,折从远温和解释道:“折某祖上为鲜卑折掘部,是以生得这般相貌。” “在朔州之时,犬子尚且年幼,不曾与二位相见。” 高行周朝着高怀德说道:“还不快过来,与折杨两位叔伯见礼?” “折叔好,杨叔好,小侄这厢有礼。” 高怀德躬身唱了个喏,跟在父亲之后,前呼后拥向着城内而去。 高行周领着二人参观一圈城池,街边百姓除了到任首日,再次看到节度使出巡,围观称道不已。 杨弘信啧啧赞叹道:“高老哥真好威风。” 折从远官拜刺史,自有一套卤簿随行,微笑不以为意:“高帅坐镇此地,看来党项李氏要不得安枕了。” 杨弘信嘴上不饶人:“你折氏不也是党项大姓,怎么听起来像是在幸灾乐祸?” “折某祖上乃大魏之后,宇文之别绪。先祖为代北著姓,尔后迁徙河西,寻常世人有此误会也就罢了,难道你还不知道跟脚?”(注2) 折从远反驳道:“麟州同样胡汉杂居,难道你杨氏也是党项一族?” 说不上几句,两人又争辩起来,高行周任安北都护时,于此司空见惯。 再怎么吵,折杨两家也是百年盟好的关系,只是一个居朝为官,一个乡里称豪罢了。 当下延请二人入府,摆宴接风洗尘,安排领随从去吃喝歇息。 “高某上任不久,州郡物资匮乏,唯有酒肉待客,食器也粗疏得很,两位幸勿见责。” 每人面前摆上一盘肉,一瓮酒,高行周筛上满满一碗,举碗相敬。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好男儿正当如此。” 杨弘信端起一饮而尽,酒水入喉,不禁赞道:“这酒好生有气力!” 抓了几片牛肉丢入口中大嚼,含糊道:“这肉香得很,小折你也尝尝。” 折从远比他斯文许多,伸筷夹了一片细细品尝,酱牛肉外表红润,入口酥烂,确实美味。 “正好死了一头牛,节度使府收了来。瘦中带肥的黄牛肉,盐水泡上一夜,再以延州老店的卤汁调味半日,总算稍稍拿得出手。要不然怎么对得起两位数百里奔波?” 高行周说得谦虚,能够吃上牛肉已是官府特权,能把百年老店秘不外传的那锅卤汁要来,更非普通人家可以做到。 吃喝一阵,高行周问起二人近况,与自己的后任相处如何。(注3) “嗐,新节度使虽然和我一个姓氏,可不像高老哥那么好说话。” 折从远调侃道:“杨檀也姓杨,他就没有念及同宗之谊,对你家照顾一二?” “我麟州杨氏定居新秦,追溯于汉代,和杨檀这改了名的沙陀人可沾不上边。” 杨弘信没好气地说道:“此人为官严苛,远不如你爹当刺史那时候。他揽权独断,什么事情都要插上一手,果然不枉了一把手的称呼。” 折从远之父折嗣伦官至麟州刺史,访查疾苦,奖励耕牧,为政以宽,人争归附。五十岁卒于任上,已经是二十余年前的事。 听到杨弘信给自己后任起的外号,高行周莞尔道:“杨檀在周德威麾下之时,拒契丹于新州,孤军深入致败,受伤废了一臂,故此蹉跎多年,切莫因此轻视于他。” 折从远不再逗杨弘信,向着高行周说道:“杨檀此人虽不识字,然有口辩,通于吏理,不太好打交道。我等地方豪强,最烦的就是这等人。” “是啊,高老哥主政,只要我等出力对付契丹,其余一概不问,这才是抓大放小嘛。” 杨弘信貌似随意说道:“要不索性挤走杨檀这秃子,仍由高老哥领振武军,岂不是好?” 杨檀患秃疮,俗称鬎疬。头上初起白痂,蔓延成片搔痒难忍,久则发枯脱落,成了光头。 话题逐渐严肃,高行周正色道:“朝廷自有法度,怎可随意行事?” 这次折从远没有嘲笑杨弘信,反而一旁帮腔:“高帅来信,让我等筑垒横山,尽收河谷骏马蕃兵之利,此事利国利家,我等自然欣然从命。只是高帅是否想过之后的打算?” “之后的打算?” 折杨二人对视一眼,杨弘信一字一句,说出此行目的:“如今凤翔生乱,西北不宁。待收拾了定难军,我等愿奉高老哥为主,只求保得一方平安,如何?” 第26章 陕北八州风云起 “解决掉夏州李氏,再挤走杨檀,坐拥定难、彰武、振武三镇,绥、银、延、夏、宥、麟、府、胜八州,乃是一方偏霸的基业,高老哥就不动心?” 不等高行周回答,杨弘信一口气说了下去:“到时候高老哥据地称王,衙内就是王子,杨某也沾点光,弄个麟州刺史的头衔当当。” 杨弘信想得个官身并非临时起意,麟州杨家世代以武力称雄一方,率领民众抵抗契丹,却始终不得朝廷承认,心中憋了一口怨气。 “高帅,并非我等野心勃勃。” 折从阮也站在杨弘信这边劝说:“实乃方今新帝登基未久,贸然行移镇削藩之事。凤翔李从珂招致讨伐,巴蜀孟知祥本就不服朝廷,河东石敬瑭隐忍不发,北方还有契丹虎视眈眈。当此时局,我西北八州若不联合,乱世恐不能自保。” 这番话把眼下时势说得清楚明白,高行周深知其中关键。 从执掌一镇,到兼领数镇,有着本质区别。寻常情况下,跨越这一步难如登天,朝廷亦绝不会认可。 远者,王忠嗣领朔方、河东、河西、陇右,佩四将印,控制万里,劲兵重镇,皆归掌握。安禄山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一场大乱,使得大唐由盛转衰。 近者,吴王杨行密、岐王李茂贞、蜀王王建、晋王李克用、梁王朱温,东西南北中,皆为唐昭宗所封一字亲王,称王做祖的人物。 如杨吴、钱越、马楚、闽国、南汉,甚至只有荆南三州的南平高氏,无不是如此起家。 西北八州的实力,正如杨弘信所说,足以偏霸一方。 即使再退一步,李茂贞部属的高万兴、高万金兄弟据彰武、保大两军,梁、唐两朝亦以礼相待。 此番趁着新君下旨讨伐定难军的机会,名正言顺增强实力,割据西北一隅,此乃上策也。 无论李从珂和李从厚哪方胜败,只要天下没有一统,朝廷顾不上此处,多半会怀柔结好,作为防御北方契丹的屏障。 然而虽为上策,高行周却无法轻易应承。 晚唐以来,军头割据乃常有之事。但一则兹事体大,二来念及先帝情分,其三也有违高行周的心性。 不过他也明白,折杨二人之所以慨然答应相助,同意合力对付定难军,旧日交情尚在其次,亦是因为有这番打算的缘故。 杨弘信看似粗豪,实则精细,他与折从阮联袂而来,二人必定早已商议妥当,才会借着饮宴的机会提出来。 假若一口回绝,事情将有变数。 “乱世有兵有将,皇帝都做得,何况一方诸侯?” 高行周尚在沉吟的功夫,杨弘信忍不住催道:“杨家千余儿郎,折家的兵将只多不少,加上高老哥你手头的人马,占据陕北一地绰绰有余,犹豫做甚。” 折从阮讲出另一条理由:“定难军既与朝廷结怨,难保不会勾结契丹。杨檀不能服众,怎能统率我等御敌?必先解决后顾之忧,方能对抗草原强敌啊。” 二人轮番劝说:“哎呀呀,高老哥你来信也说,清除夏州李氏隐患,才好合力防备契丹。道理明白得很,我们人都来了,你怎得反倒纠结起来?” 高行周写给二人的信中确实如此阐明利害,只是没想到他们更进一步,连新任节度使杨檀也要一并逐走,割据八州自立门户。 若无折杨两家配合,合围定难军的战略就无法实现。况且新帝热衷削藩,且手段粗鲁强硬,说不定哪天发来一道圣旨夺官去职,调任京师做个无兵无权的诸卫将军。 “昔日岐王李茂贞最盛之时,势力遍及关内关外十五镇四十余州,依旧败于朱温手下,不得不求和认输,最后只能保守七州之地。” 高行周思忖片刻,还是摇头拒绝:“陕北人口不众,土瘠民贫,联合自保则可,不宜据地称王。” 他安抚二人道:“高某知道两位言之有理,不妨观望一段时间,待形势更为明朗一些,再议此话题如何?” 凤翔与朝廷之争未定,定难军非一时可平,驱走杨檀更须从长计议。高行周老成持重,二人虽感到失望,亦知他说的在理。 折从远、杨弘信来时,曾经讨论过各种可能情况。高行周既然不愿意挑头,那么要两家出力对付夏州李氏,也不能靠口头一句空话,彼此须得有个凭信。 杨弘信举杯畅饮,折从阮绝口不提,彷佛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高行周沉住气,陪着说些闲话,讲起赴镇以后诸事。提到与白文审斗兵单挑,二人击案赞叹,频频呼酒不已。 “白文审那点三脚猫功夫,哪配做高老哥对手。” 杨弘信豪饮,一瓮酒很快见了底,推案而起道:“久不切磋,杨某的金刀都快生锈了。不知有无荣幸,陪着高老哥走上几招?” 高行周素知杨弘信好武成性,杨家刀法威猛无俦,打遍麟州乃至陕北一带少有敌手,能与高手切磋为武人之幸,当下含笑答应。 可惜胜负不宜外传,否则定要叫两个儿子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高手对决。 吃了一阵酒,外面天色已暗,众人移步后堂。 练武场周围点起一圈火把,火光明暗之下,杨弘信倒提金刀,摆个立马提刀势。 两名僮仆吃力扛来的金刀,约摸有数十斤分量,他一把抓在手中,提刀如若无物。 高行周以中四平枪势应对,两人小心挪动步伐,控制彼此距离。 “高老哥,小心了。” 杨弘信率先出手,刀头自下而上猛地撩起,居然不是劈砍起手,而是一记撩刀! 杨家刀法脱胎于关王刀,又称春秋刀法,学自关家后人关大烈,共十八式三十六路。 关王刀以头三刀最为威猛,抢手力劈华山、回手横扫千军、反手犀牛望月。武圣出马,十次有九次立斩敌将于马下,当年能挡住三招的,都是三国有名有姓的大将。 杨弘信第一招关公挑袍,攻击同时护住中路,避免露出胸腹空门,足显慎重小心。 假如对手挺枪直刺,刀重枪轻,一旦撩个正着,定能磕开兵器,势难格挡接下来的顺势下劈。 而对手如果左右闪避,杨弘信就能抢占中线位置,取得半步先机。 要破解杨弘信这招,除非像王彦章这等猛将,使百斤生铁重枪,硬碰硬的压住金刀上撩势头。换做寻常战将,仅此一招便已落入下风。 可是假如关羽对上赵云,哪个更强? 高行周前手松握,后手发力,枪头旋转成圈,悄然滑到刀头下方,不闻兵器交击之声,仍然保持正对中路,寸步不让。 杨弘信虎吼一声,迈开大步抢进三尺,改上撩为前刺,以刀为枪,使出一式戳刀。 春秋刀法,招招皆有典故。 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此招名为贯日刀。 刀锋三尺,长宽远超六寸枪头。杨弘信的大刀更是以金铜加厚刀背,劈砍威力更猛,故称金背砍山刀。 山亦可砍,若被刀头当胸撞中,只怕立时就要折断几根肋骨。 这记势大力沉的戳刀,眼看快要戳中胸腹,高行周方才横枪格开。 枪之要诀,守则见肉分枪,攻则贴杆深入。 对手的兵器来势将尽,也就是即将击中之际,格挡最为轻松省力。 说来简单轻巧,真要做到敌刃临身方动,意志、经验、眼力、判断、反应缺一不可。 高行周挡开刀锋,随即贴着刀杆,一招枯藤缠树刺去。 杨弘信抖动金刀,想要凭借重刀砍击枪杆,让高行周拿捏不稳。不料击中枪杆的瞬间,登时觉出枪势带有旋劲,刀锋登时滑开。 长枪与刀斧等重兵器交锋,为何不会被砍断枪杆?诀窍正在于此。 枪身看似直击,实则螺旋而进,受力不在一点,是以杨弘信的金刀压制不住。 枪尖疾刺前手虎口,杨弘信不得不撒手撤把。然而他臂力惊人,后手握住刀杆,仅凭单臂之力,竟能抡起数十斤的大刀横斩! 春秋刀法,要离独臂刺庆忌,两败俱伤之招式。 长枪能破刀戟,因其收放自如,不像刀头戟头沉重,回防缓慢,高行周迅速竖枪挡开。 杨弘信一路路刀法使出:养由基开弓起手刀、卞庄刺虎腾空刀、完璧归赵圈马刀、苏秦背剑反身刀、子胥举鼎盘头刀,招招攻势凌厉。 高行周守得严密,枪尖不偏不离,偶尔反击一招点到为止,往往迫得杨弘信不得不变招相应。 你来我往斗了数十合,杨弘信当啷一声抛刀在地:“不打啦,高老哥枪法高明,杨某佩服。” 高行周收枪,抱拳还礼。 正要客套几句,就听杨弘信说道:“不知重贵那小子是否有幸,拜在门下学上几手枪法?高老哥若看得上杨家刀法,送令郎过来麟州,杨某必定视如亲子,把刀法倾囊相授!” 第27章 谁为质子难抉择 交换质子,乃是春秋战国以来,诸侯取信彼此的做法。 联合虽是两利共赢,与定难军为敌毕竟不是儿戏,事关全族兴衰。若遭背信弃义,多半就会落得毁家灭族的败亡结局。 高行周既然不肯挑头为主,杨弘信退而求其次,要求结以为盟,互质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高行周贵为一镇节度使,杨弘信不过麟州一土豪,彼此地位不相对等,乃以刀法换枪法的江湖规矩,委婉提出要求。 “杨重贵乃杨弘信的嫡长子,又与折某的孙女约婚,高帅若收他为螟蛉义子,三家亲若一体,必然共同进退。” 折从阮在一旁补充道:“高帅的长子要留在身边时时指导,将来继承藩镇基业。杨弘信如果有幸把刀法传给高帅的次子,已经是烧了高香啦。” 杨重贵与高怀亮同年,与折从阮出世不久的孙女,小名赛花的女童结了娃娃亲,乃是两家联姻的关键人物。 折从阮把话挑得明白,以杨重贵为质子,足见折杨两家的诚意。并且退让一步,无需高行周的嫡长子为质,体现双方高低有别。 这就是两家开出的底线条件,高行周只须点头同意,三方联盟即成。 心知到了关键时刻,不能有丝毫犹豫,高行周当机立断答应:“如此甚好!” “当啷”一声。 来给父亲和客人奉上温水帕巾的高怀萱恰好听到此语,内心大受震撼,双手端不住铜盆,登时水洒了一地,打湿了裙裾绣鞋。 高行周不意被女儿知晓此事,当着客人不便出言抚慰,令她收拾退下,轻声吩咐道:“切勿告诉你母亲和弟弟,过后我自去说。” 高怀萱茫然点头。 她步履沉重回到后堂,高夫人并未发现女儿神情有异,让她去招呼两个弟弟早些歇息。 “姊姊。” 高怀德和高怀亮和往常一样迎了上来。 想到其中一人不久就要离家分别,高怀萱悲悯之情油然而生。但碍于父亲的叮嘱不能告知他们,胸口有如压了一块石头。 两兄弟浑然不知即将面临分别,缠着非要听姊姊抚琴一曲才肯去睡,少女此时哪有心情弹琴,耐不过二人央求,亦为平复自家杂乱思绪,只得勉力弹上一曲。 “仙翁”一声,琴声响起。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白乐天的这首诗全名《赋得古原草送别》,前半阙广为流传,后半阙则是尽表离别之情,因被截了去,以致少为人知。 高怀萱心潮起伏,落指立显纷乱,接连弹错几个音符。 高怀德通晓音律,发现曲中异样之处,姊弟情深,他当即问道:“萱姊,你没事吧?” “没有没有,我没事的。” 高怀萱停手按住琴弦,赶忙摇头否定。 “不对,萱姊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高怀亮牛皮糖般缠上去,拉住姊姊的手摇晃:“告诉我们呗。” “哈,难道是父亲给萱姊你说了门亲事?” 高怀萱正心烦意乱,闻言往高怀德头上凿了一记:“我只比你大一岁,提的哪门子亲。” “娃娃亲也是有的啊。” “你们不要乱猜,实则与我无关。” 高怀萱语气无力,经不住两个弟弟胡搅蛮缠,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父亲正与来客商议结盟之事,你们二人之中,有一人要去麟州杨家为质。” 高怀德和高怀亮面面相觑,没想到从姊姊口中说出的,竟是这么一则消息。 …… 此时,千里之外的凤翔府,潞王李从珂正在思念身处京师形同人质,不得相见的一双子女。 “虎落平阳被犬欺,落魄凤凰不如鸡。什么凤鸣于岐翔于雍,牢笼一座罢了。” 李从珂无声叹息,端起金樽一饮而尽。 凤翔府柳林镇自古善于酿酒,张骞出西域,不仅引入了葡萄美酒夜光杯,也把柳林美酒输出了国门。 大唐仪凤年间,吏部侍郎裴行俭护送波斯王子回国,途经凤翔,见柳林酒香,醉倒蜜蜂蝴蝶的奇景,留下了“送客亭子头,蜂醉蝶不舞。三阳开国泰,美哉柳林酒。”的诗句。 然而甘甜美酒入喉,李从珂只觉说不出的苦涩。 一样是不奉调令,朝廷不去收拾河东石敬瑭、巴蜀孟知祥,唯独拿凤翔府开刀,李从珂很清楚原因。 自己的立场和义父当年太像了。 先帝养子,年龄居长,军功卓著,一方大员。 义父受乱军挟裹为帝,最终登上皇位,这份经历重来一遍也毫不奇怪,皇帝和诸位相公多半是这么想的。 自己的长子李重吉原本在京掌握禁军,任控鹤军指挥使,新帝一登基就夺权外放,改任亳州刺史。此时多半受到监控了吧。 儿子已经出仕,这也是他的命。 女儿李幼澄自幼潜心向佛,在洛阳寺庙出家为尼,法号惠明,已经跳出红尘与世无争,不料还是卷了进来,叫人于心何忍。 安排在她身边的亲信来报,女儿已被召入宫中,摆明了是作为人质。(注1) 鞭长莫及,无可奈何。 想当年,义父的嫡长子李从璟在那场动乱中为元行钦所杀,虽然得到帝位,却付出了惨重代价。 李从珂不敢多想儿女面临的最坏结局,举樽又待一饮而尽,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 夫人刘氏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岐山臊子面,摇头示意丈夫不要空腹饮酒,吃些东西压一压。 面上撒的浇头配料,芫荽香葱碧绿、肉酱莱菔艳红、鸡蛋萱菜明黄、菽乳雪白、云耳乌黑,五彩缤纷,色泽诱人,佐料丰富,香气四溢,看得人胃口大开。 李从珂本无食欲,不忍拂逆妻子之意,拿起筷子划拉扒了两大口。 刘氏一贯性格强悍,他向来多有忌惮。 此刻儿女身陷危境,妻子焦急忧虑的心情与自己一般无二。但是她一反常态,并未出言埋怨怪罪,反而以行动默默支持。 李从珂握住刘氏的手,夫妻二人并肩而坐,彼此倚靠。 眼下自身难保,联络邻镇的一封封书檄如同石沉大海,唯有西面的陇州防御使相里金派来判官薛文遇共议大事。(注2) “幸好不是四面皆敌。” 李从珂自嘲道。 四十年前,李茂贞盘踞凤翔干涉朝政,打败了唐昭宗派遣的讨伐军,逼死宰相和枢密使方才罢兵。 他自称岐王,开府设置官吏,以妻为王后,奏乐摇扇视朝,出入模仿天子,最后还得了善终。 那是由于李茂贞鼎盛之时,坐拥十五镇四十余州,兵强马壮,朝廷孱弱无力之故。 而今自己只有一镇人马,朝廷大军来攻,如何抵敌? 大难即将临头,李从珂却不由自主想到几件毫不相干之事,那是久埋在他心中多年的谜题。 义父当年奉诏平定魏博兵乱,以他的领兵本事和军中威望,怎会轻易受乱兵裹胁? 义父从洛阳出征,麾下并非镇州本部兵马,而是禁军从马直。他们怎会与李存勖为敌,继而发起兵变,弑杀了天子? 元行钦蒙义父收为义子,即使不念往日情分,为何一力阻隔义父上书自辩,最终把局面推至难以收拾的地步? 种种疑问,殊不可解。 当年事发突然,李从珂时任突骑都指挥使,戍守石门,屯兵横水。接到联络之后,他倍道兼行南下,直到汴梁才追上义父上洛的队伍。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八年以来,这个谜团深藏李从珂心底,事关先帝得位的经过,他亦无从向他人问起。 到了生死关头,这些疑问突然涌现出来,再也难以抑制。 李从珂正在思绪万千,下属来报,讨伐大军进逼城下,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他抛开无关念头,让刘氏安抚一众家眷,自己去往城头组织守御。 城外准备发起进攻的张虔钊、稳坐河东看自己笑话的石敬瑭、还有镇守延州的高行周,彼时他们跟随义父左右,多半知道其中原委。 李从珂轻叹一声:“此番若是能侥幸活下来,真想好好问一问你们哪。” ----------------- 《地名对照》 石门:今河北省保定市唐县石门乡 横水:今恒河,唐县西六十里横河口 第28章 兄弟争先赴他乡 唐制,两柱之间谓一架,三品以上堂舍,不得超过九架五间。 王公以下,舍屋不得营建重栱藻井,可以临高俯视的高楼阁宇更是帝王专属,士庶公私皆不得造。 延州节度使府衙便是严格按照规制所建,前后三进,大堂、二堂为办公之所,两侧耳房为值事的官吏衙役所居。 最里一进,正宅五间房,高行周夫妇的主卧居中,高怀萱姊弟三人各处一间,厢房住着亲随婢女等,主人一呼便来服侍。 这一晚,高家注定不得安宁。 听说要送一个儿子去他人家中,高夫人登时炸了锅,不知责难抱怨了丈夫多少遍。 “开元年间以来,凡节度使出镇重州,遣子入京乃是惯例。” 待妻子的激动情绪稍得平复,高行周解释道:“先帝宽容大度,德儿、亮儿尚且年幼,方才降旨开恩免去,全家这些年得以相聚。新君即位未久,暂时顾不上这些,兄弟二人以后迟早要离开父母,只是提前些而已。” “做质子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谁知道会不会受欺负。” 高夫人不依不饶:“先帝的长子不就被那个元行钦杀了。还有你那好兄弟阿三,儿子女儿都在京师,一个当禁军指挥使,一个出家当尼姑,当爹的被打成反贼,子女能有什么好下场了。” 高行周无言以对。 当年先帝得位,却失去了长子,引为毕生恨事。李从珂的一双子女,此番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然而结盟之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高行周只得尽力安抚妻子:“只要彼此不背信弃义,儿子怎会有事?何况杨弘信的嫡长子亦在我处,双方都不会乱来的。” 涉及军政大事,高夫人哭闹抵抗一阵,终究难以坚拒不从。 她最后提出一个让高行周难以回答的问题:“那你打算送德儿,还是亮儿过去?” …… 高怀德躺在床榻上,仰头望着屋顶的几条房梁,反复数了多遍,依然不能入眠。 父亲会选谁去杨家做质子呢? 结论似乎毋庸置疑,一定是自己这个素不讨喜的长子。 寄人篱下的日子,多半不像现在这般悠闲快活,得看他人的脸色过活,说不定还要受些闲气。 高怀德哼了一声,朝着空中挥了挥拳头:谁敢欺负本衙内,须吃小爷一顿打。 但如果选了亮弟去呢? 他更为于心不忍,弟弟年纪还小嘛,有事该我这个兄长扛着才对。 觉是睡不安稳了,高怀德一骨碌爬起,披上衣服去庭院溜达散心。 天幕如绸,覆盖穹宇,裹住一轮清辉,星星点点。 夜静如水,朦胧静谧,唯闻数声虫鸣,窸窸窣窣。 高怀德感受微风拂面,淡淡木叶清香飘入鼻端,耳中传来沙沙脚步声,原来夜不能寐的不光是自己。 “亮弟,你也睡不着?” “兄长,你也出来走?” 两人不约而同开口,又齐齐噤声,生怕惊动父母和姊姊。 放轻脚步来到一处僻静所在,二人蹲在斑驳树影之中,高怀亮率先发问:“兄长,你说杨家的人好打交道吗?” “我怎么知道。” 高怀德拔了根草棍拨动沙土:“再说了,父亲只会让我去,你又何必多想。” “你是嫡长子啊,该我去才对。” “你一向听话,习文练武又肯下功夫,父亲怎么舍得。” 高怀德不耐烦地把草棍撅成两段,拍拍弟弟的肩膀:“放心,只会是我啦。” 高怀亮反过来搭住他的胳膊,稚气犹存的面孔神情严肃:“兄长,你别这么说,更不要故意惹得父亲不快了。” 高怀德身形微震,随即满不在乎说道:“有人生来受宠,就有人天生讨嫌,没办法的啦。” 高怀亮的下一句话,令他不由屏住呼吸:“兄长,你于枪法一道天赋异禀,上手即会,稍练即精,何苦做出一副不思进取的姿态,难道是怕打击我信心吗?” 兄弟二人对视,高怀亮的眼神清澈明亮,高怀德不由得挪开了视线。 弟弟的话是对的。 高怀德一枪在握,犹如手臂延伸,欲远则远,欲近则近,全无丝毫生硬勉强。 这种对于兵器天生的亲近感觉,乃是难得的习武资质,并非凭空杜撰。 三国魏文帝曹丕据说就是这样的人。 他师承虎贲王越,得河南击剑名家史阿真传,于《典论》自叙道:“余又学击剑,阅师多矣,四方之法各异,唯京师为善。” “尝与平虏将军刘勋、奋威将军邓展等共饮。素闻邓展善有手臂,晓五兵;称其能空手入白刃。论剑良久,时酒酣耳热,方食芋蔗,便以为杖,下殿数交,三中其臂。” 曹丕贵为九五之尊,能以一柄甘蔗为剑打败身经百战的武将,实力不容小觑。 即便邓展相让,文帝之代,内可压制手格猛兽的三弟黄须儿曹彰,鹰视狼顾功尚未大成的司马懿;外令同为剑术大师,凭借两把双股剑,一套顾应剑法横行汉末的先主刘备心存忌惮,明知曹魏篡汉,有生之年不敢北伐,事实胜于雄辩。(注1) “如身使臂,无有留难,莫不制从。” 讲的便是这等境界,后世手臂也成了枪法的代称。 不过高怀德宁可浪费自家天赋,也不愿好好练枪,除了怕打击到弟弟信心,另有少年叛逆的缘故。 凭什么必须循规蹈矩学习祖传武艺,我自创一套枪法不行吗? “杨家刀法也很厉害,听姊姊说能和父亲打个平手呢。我兼习刀法枪术,想来就不会比兄长差多少了。” 高怀德觉得弟弟搞错了重点,做人质可不是去拜师学艺。 瞥见主卧烛火未熄,他生怕惊动父母,草草结束了谈话:“总之,不管谁留下来,都要好好孝顺母亲,保护姊姊。” “就这么说定了。” “拉勾。” …… 翌日,高行周一大清早命人唤起儿女,一家人聚于后堂。 高怀德偷眼打量,父亲神情淡然,母亲面带泪痕,姊姊愁眉不展,反倒是弟弟最为轻松。 众人的眼圈皆有些浮肿,昨晚都没有睡好。高怀德心想要是有面镜子照,自己大概也是一样。 高行周缓缓开口:“今日,有一件与尔等相关之事。” 来了。 高怀德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揪了起来。 “麟州杨弘信与吾交好,欲送亲子互通有无。吾亦以为,若能学得杨家刀法一二,必对尔等有所裨益,就答应了他。” 高怀德得塔中奇人陈抟指点,知道麟州杨氏在封锁定难军战略中起到的作用,暗自冷笑:“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为了那点公事。” 不料下一刻,高行周坦然说了出来:“延州一镇独力难敌定难军,与折杨两家结好,对为父大有助力,此为主因。” 他的目光在两个儿子面上来回逡巡一遍,直接点了名字:“亮儿,你可愿去?” 高怀亮挺身向前一步:“孩儿愿为父亲分忧!” 话音刚落,高怀德插嘴道:“要去也该我这个长子去,轮不到亮弟你啊。” “兄长,昨晚说好的……” 高怀德不理弟弟,对着高行周说道:“父亲,弟弟年幼懵懂,莫要坏了你的大事。还是他留下,我去为好。” 高行周发出嗤笑:“瞧你平日样子,未必就比亮儿懂事了。你去只怕丢了我高家的颜面,平白让杨弘信看轻。” 他断然呵斥:“既然知道自己是长子,就尽好长子的本分!” “儿子兄弟友爱,你这老儿还要训斥!” 高夫人看不下去,搂住高怀亮就哭:“可怜我儿年纪幼小,就要离开父母!” 高怀萱上前劝解,高夫人哭得更伤心:“苦命的儿啊,为娘十月怀胎,辛苦生下你,却被你父送去当人质。” 三人抱成一团,留下高行周和高怀德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高行周眼神锐利犹如鹞鹰,沙场百战磨砺的杀气,加上节帅之威,常人不敢与之对视。 高怀德平时极少正面直视父亲,此刻他鼓足勇气不肯避让,而高行周眼中的锋芒亦远不及平日,透出些许无奈。 高怀亮好不容易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脸蛋涨得通红:“大家不要做此模样,又不是一去不回,过得几年待孩儿长成归来,那时自能重新相见。” “我的儿,你这般善体人意,叫为娘怎么舍得!” 高夫人哭着又要抱上来,高怀亮赶紧使出步法闪开,躲到姊姊身后,厅堂内乱作一团。 高行周实在看不下去,重重一拍桌子:“又不是马上要走,现在哭闹做甚!” 听到不是立刻就要骨肉分离,众人讪讪收住悲声,局面稍稍得以收拾。 高行周冷哼一声:“亮儿,随我去见一见杨氏家主。” 交换质子事关重大,须得验明正身。杨弘信不便提出,高行周索性主动让儿子出来相见,以示坦然磊落。 杨弘信见到高怀亮,大喜,解下腰间短刀作为见面礼。 “令郎面相聪慧,未来定是智勇双全之将。我儿重贵和杨某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老哥一看就知道是我的种。” 高行周、折从阮、杨弘信约定,待到宽州筑城事毕,双方携子会于新城,届时凿地为坎、杀牲取血、交质结盟。 到了那时候,也就是高家兄弟分别之日。(注2) 第29章 将赴宽州筑新城 送别折杨二人,高行周着手布置宽州筑城一事,首先召来肤施县令高允权商议。 消耗府库钱粮,警戒护卫兵马,以及筑城所需的现地踏勘、测量标注、绘制图本、设计规划等琐事,皆非一蹴而就。 况且时值春耕季节,强行征发必定落得一个不恤民生的恶评,须得妥善协调安排。 高允权熟悉本州内情,经过一番计算,预计在两旬之内,辖下十县万余户,十丁抽一,大县三百往上,小县二百有余,共可征发三千民夫。 人手物资倒是可以筹备,只是高允权不太明白,为何要在紧邻绥州的边境筑城,难不成是打算以此作为桥头堡,要向定难军发起进攻了? 他心头突的一跳,望向新认不久的同宗叔父,想要得到答案。 “放心,没那么快打起来。” 高行周神情淡然,安抚高允权的情绪,只说朝廷此前发兵征讨夏州,两镇既已失和,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这位世侄虽然出身将门,却走了文官路线,不甚通晓武事。(注1) 此时贸然与定难军开战,赢面不到三成,只可徐以谋略图之。 送走高允权,高行周接着召来改任行军司马的高怀远。 筑城事关重大,难保定难军不会出兵干扰,需有可靠且有能的将领指挥,高行周打算把这项要务托付给侄儿。 从地理位置来看,夏州方面发兵来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虑者毗邻宽州的绥、银二州均为党项李氏掌控。 “二州倾巢而出,兵力约为四千,就算动员半数,亦有两千之众。” 高行周问道:“怀远,给你多少兵,可以守住五日?” 宽州距州城二百余里,假如敌军来攻,报信至援兵抵达,前后不超五日。 “叔父,与我五百兵足矣,假如水源粮草无虞,可守一旬。” “好,待钱粮石材木料齐毕,便拨你八队州兵、两队牙兵,另命金明镇使李计都率三百镇兵,合计八百军士监督筑城。” 高行周顿了一顿:“怀德也随你一起去。” 上次保安镇之行,高怀德随军同行,高怀远明白叔父有意让堂弟逐渐接触军务。此番前往边境筑城,额外多拨了三百镇兵,虽有风险想来亦可应付,于是答应下来。 高怀远隐约觉得,宽州筑城并非孤谋,叔父既不说破,想必时机未到,为将者听命行事,领了军令去了。 …… 高怀德还不晓得父亲已经做出安排,这趟要跟随堂兄去做监工。 这两日他无精打采,诸般玩乐耍子都是兴致缺缺。陆谦和富安不解,只道衙内又挨了节帅训斥。 日上三竿,高怀德懒洋洋扒在城门楼上,无聊看着来往进出的人群,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几名解差押送一人出城,看身形依稀有几分熟悉。 道旁的人群指指点点,还有数人切齿咒骂,投去脏烂菜叶和臭鸡蛋。 “白文审伏认其罪,此等要犯需押赴京城,由刑部追系推鞫,今天正是押送起解的日子。”(注2) 高怀德对这个被父亲轻松摆平的白瘟神无甚兴趣,瞅了一眼他身上挂的零碎家什:脖颈扣一面形似圆盘的木枷,宽与肩同,两瓣半月枷板的拼接处交叉贴着封条,双腕双足倒不曾限制。 “这般穷凶极恶的死囚,怎的戴一面轻枷,莫不是使了钱,节级松宽了他?” “衙内有所不知。重犯在牢里都戴六尺长枷,重二十余斤,一副木杻钉住双腕不得动,有时还须扣上脚匣。别说逃跑,站久了都会累趴下,只能横躺侧卧。” 陆谦解释道:“到了流配时,就会换成这种七斤半的团头小枷,否则根本走不动路。” “七斤半也不重啊,这贼自命武勇,不怕他路上拆了枷,打翻解差逃跑?” “衙内莫要小看了这枷。” 富安插话道:“周边一圈乃是铁皮镶嵌加固,故而称作铁叶盘头护身枷。除非力能搏虎的英雄,等闲人挣不开的。” “是嘛,说得你好像戴过一样。” “衙内说得极是,小人这副身板怎当得起。” 富安赶忙陪笑,恢复一副猥琐模样。 “则天皇帝之代,酷吏来俊臣制做十面大枷,一曰定百脉,二曰喘不得,三曰突地吼,四曰著即承,五曰失魂胆,六曰实同反,七曰反是实,八曰死猪愁,九曰求即死,十曰求破家。” 陆谦如数家珍:“衙内你听听,这些名字,是人受得的么。” “白文审既然服罪,想是惜命之人,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赴京问罪,遇赦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假如途中逃亡,遭解差当场格杀,岂非死得冤枉?” “此等人渣,死上几次也不冤枉,怎么还能赦免?” 那日赵思绾率先告发之后,保安镇的百姓见有人挑头,壮起胆子你一言我一语,争抢着诉说白文审的罪状,简直是头顶生疮脚底淌脓,无恶不作,听得少年愤慨不已。 高怀德又提出疑问:“万一他买通解差,中途私放呢?” “节度使亲自出手的案子,谁敢通融!捕亡之法,放跑罪人,捕差人兵器杖若能相敌,不战而退者,减罪人一等处置。” “白文审的罪行按律当斩,减一等就是绞刑,为了些许财货赔上自家性命,不值当。” 城下,白文审走出不远,扭头望向城上,恰好与高怀德视线一交,很快挪开了去。 高怀德看得分明,这位前保安镇将一脸颓丧表情:“这厮之前嚣张得很,失势才几日,怎的变成这般气馁模样。” “人心似铁,王法如炉。任你何等的奢拦好汉,狂暴凶徒,只要做了阶下囚,刑具加身,一顿杀威棒,几碗夹生饭下去,也只得低头认怂。” 白文审的眼神中凶焰全无,高怀德不禁感慨朝廷法度改造人性的力量,若要与官府强大的权力相抗,内心须得坚强无比吧。 在少年心中,父亲就犹如一座难以翻越的巍峨高山,自己的那点小小叛逆,在他眼里可能不值一晒。 高怀德不禁扪心自问:假如未来有朝一日,自己不得不与权势滔天的上位者为敌,还能维持住本心不改吗? 想到这里,少年的情绪有些低落,走下城头,打道回府去了。 …… 刚踏进府门,他立刻换上一副神采奕奕的表情,扬声喊道:“亮弟读好书了?今天我们是蹴鞠捶丸,还是出门去耍?要是都没兴趣,就去找萱姊打牌吧。” 高怀亮连连摇头:“自从那日之后,母亲加倍疼爱,有求必应,你和萱姊也是谦让客气,小弟我实在不习惯,还是算了吧。” 高怀德干笑两声:“我怎么没觉得,咱们还不是和往日一样相处。” 高怀亮毫不客气揭穿他:“就说打牌,哪有我把把皆赢的道理,你们都胡乱出牌的。” “不是我们牌技差,那是你手气好。” “打球呢,门洞近在咫尺,你都打不进去,这又怎么说。” “哈哈,偶尔手滑了呗。” “兄长。” 高怀亮正色问道:“若是两军阵前为敌,你也要这般放水吗?” “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被弟弟拿话锋一刺,高怀德自知回答缺乏底气。 方今乱世,诸事无常,造化弄人,兄弟乃至父子相残的事情不胜枚举。 刘仁恭、朱全忠、以及皇帝李从厚和潞王李从珂,无不如此。 “哦?原来你们是亲兄弟啊,为何品性迥然不同呢。” 高行周从前厅踱步过来,他的讽刺不痛不痒,反而解救了高怀德。 接连数日在弟弟的面前掩藏心情,未满十岁的少年心神俱疲。 “孩儿见过父亲。” “去了一趟保安镇,你毫无悔改长进。为父想来,兴许是时间太短,历练不足的缘故。” 高行周说的是高怀德的事情,目光却停留在次子身上。 “你堂兄即将带领军士民夫前往宽州筑城,这次你就和他同去吧。” 第30章 东西关城初战陷 应顺元年,三月十五日,乙卯。 高行周还在筹划布局之时,一场规模远胜延夏相争的战事,已到了即将决定生死存亡的关头。 黄昏时分,李从珂木然伫立城楼,眺望城外潮水般退去的官军。 作为大唐天子曾经驻跸的西都,凤翔府在先秦古都雍城旧址上扩建,内用土夯,女墙砖砌,城垛四千二百有三,城壕水深三丈。 想当年,朱温攻打李茂贞,围困一年都未能落城。 然而方才属下来报,城堑多处填平,东西关城已陷,连一天都未能坚持住。 朝廷大军的攻势极为猛烈,出乎李从珂意料之外。 首日攻防,凤翔守军死伤两千,官军的伤亡更是多达五倍! 将士拖着受创的身躯换防,神情间充满大战过后的疲惫,保得性命的侥幸,以及对死去同袍的悲戚。 许多人的生命留在今天,永远无法去往明天了。 民夫在官吏指挥下从事战后打扫工作,眼前惨烈的景象令他们心惊胆战。 脚下忽高忽低,到处是大小不一的碎块,那是飞石砸中城头,撞击崩裂之后留下的。 城墙满是裂纹凹坑,垛堞处处残缺不全,前者不复平整模样,彷佛一日之间骤然苍老布满皱纹,后者则像一口漏风牙齿,随时会掉得精光。 更可怕的是呈现各种死状的尸体,正是民夫需要清理的对象。 大多数尸体被箭矢贯穿要害,或面门,或胸口,插着一根手指粗细的箭杆,箭镞深入体内,拔出就会显现一个深邃窟窿,从里面冒出乌黑浓血。 尸体抬走,箭矢留下,明日回射敌军。 用个不怎么恰当的词语形容,如此死去已经算得“幸运”。 飞石砸中的尸体,多为铠甲表面凹陷,内里筋断骨折,口鼻耳窍残留血迹,五脏六腑移位,是被活活震死的。 没有披甲的士卒更惨,肉眼可见胸口塌陷,肋骨尽折;亦或连肩带背,半边身躯坍塌;更不走运的,飞石正中顶门,掀掉半个脑壳,名副其实的肝脑涂地。 另有其他种种,活人绝不可能呈现的扭曲形态。 城头随处可见东一滩、西一处的干涸血迹,难以彻底清扫干净,只能泼洒些水,稍许冲淡血腥气息。 再过两天,嗅觉适应麻木,或许就不会觉得刺鼻难闻了。 数台残破的云梯车倚靠城墙,军士投下引火之物点燃,很快化作一根根壮观火柱,不久之后垮塌散架,余烬洒落一地。 等到了明日,朝廷大军还会簇拥更多的攻城器械,一鼓作气攻来吧,想起就令人绝望。 凤翔城堑卑浅,关城又失,多半难以防御。(注1) 李从珂摘下头盔,春风柔和,带来丝丝清爽,七尺之躯微微颤抖,内心悲凉难以抑制。 征战沙场三十余载,换来的竟是这般下场。 八年前,奉命出镇河中府之时,部下受枢密使安重诲指使,乘自己出城阅马,闭关拒于门外。 执政欲问失镇之罪,幸好义父力保,下诏于清化里第闲坐,不预朝请,蛰居长达一年之久。 期间危惧安重诲再进谗言,每日念诵佛经,默祷而已。 好不容易熬到安重诲获罪而死,重授左卫大将军,进太尉,封潞王,移凤翔节度使。 谁想安生日子还不满三年,义父竟然驾崩,自己失去庇护。新君不容,听信奸臣行削藩事,登基不久就大举发兵征讨。 想当年朱温围李茂贞于凤翔,城中薪食俱尽,自冬涉春,雨雪不止,百姓冻饿死者日以千数。米一斗值钱七千,至烧人屎为柴薪,煮尸而食。 困苦到极致处,人肉一斤值钱百,狗肉一斤值钱五百,人更贱于狗。 有父自食其子,邻人有争其肉者,曰:“此吾子也,汝安得而食之!” 惨状如斯。 李茂贞最终靠献出唐昭宗求和,保全了身家性命。轮到自己据守凤翔,能够熬得过去吗? “大王勿忧。张濛说过:岁月甲庚午,中兴戊己土。今年正值甲午年,四月初一即是庚午,只要守上半月,局面必有转机。” 亲随将校房暠出言劝慰:“张濛虽是个瞎子,却精通术数。他侍奉的太白山神,据说是数百年前北魏丞相崔浩显化,吉凶灵验得很。既有中兴之语,想必能平安度过此难。” “移镇时,张濛也说过不会有患。兵临城下,他又说本王当有天下,这些朝廷兵马是前来迎接的,皆虚言也。等到半个月后,本王多半不在人世矣。”(注2) 李从珂仰天自嘲道:“活到这把年纪,打了半辈子仗,却相信鬼神无稽之谈。只因人力已然穷尽,除非天降奇迹,方能救此困厄。” “明日一战若有闪失,不要难为他。” 李从珂吩咐道:“于府衙后院楼下,堆积柴薪。” 不去看下属惊愕的表情,他抬头仰望晚霞余晖。 晴空万里,云淡风轻,明日想必是个好天气,登上城楼一吐心中积郁。城破之时,就一把火了结此生吧。 至于勾连契丹,引异族为援这种事,他没有想过。 …… 城外大营,讨伐军的几位将帅聚在一处,商议明日攻打凤翔的部署。 首战得胜,王思同并不觉得欣喜,皱眉说道:“今日虽然攻克两道关城,然而叛军战意甚坚,死力御捍,清点下来,兵马伤夷者上万,竟达十之二三。接下来如何用兵,还须有个计较。”(注3) 药彦稠杀红了眼,扯着嗓子嚷道:“主帅说得甚话,此时正该趁胜进兵,一举落城才是,死伤些军汉又算什么?” 药彦稠这么说并不算错,再来一场同等规模的战斗,即便不能攻克城池,李从珂的抵抗能力也就所剩无几,离落城不远了。 张从宾、康福、安彦威三位节度使皆无异议。 王思同虽为主帅,威望难以压制身为副部署的药彦稠,视线投向尚未表态的张虔钊——他若主张谨慎持重,自己再发言支持,庶可挽回场面。 谁料张虔钊两眼一瞪:“某充任岐阳节度使,尚在反贼李从珂之前,尽知此城防御弱点。明日各位不妨高坐观战,且看我部破城。”(注4) 他要抢夺先登头功,药彦稠不服嘲笑道:“张平章,今日攻城,你的部下可不算给力啊,死伤的尽是些外兵。原来保留禁军,是等着明天摘果子呢?” 张虔钊出镇山南西道,朝廷拨右羽林军一部从戍。 羽林为天子六军之一,战力不容小觑。 他没有让羽林都加入攻城,倒不是如药彦稠所说,为了温存战力的缘故,而是担心先帝昔日旧部多编入禁军,念及与李从珂的香火情分,不肯效命出力。 有些话不方便摆上台面来讲,张虔钊反唇相讥道:“严卫都在你麾下,也没见怎么出力嘛,行军打仗各凭本事,可不是靠耍嘴皮子。” 李克用、李存勖之代,以河东兵、河北兵为根本,军号名目繁多,什么鸦儿军、义儿军、铁林都、横冲都、金枪军、银枪效节都、散员军、突骑军、黄甲军、从马直、雄威军、匡霸军、飞腾军……不一而足。 灭梁之后,尽数收编梁国禁军,又加入龙骧、控鹤、神捷、神威诸军名号。 先帝深通军务,登基后大力整顿禁军,把分散于太原、魏州、开封三处的禁军家属尽数迁至大梁,建侍卫亲军,撤销合并各色军号,足为后世沿袭之规。 马军称捧圣,步军称严卫。 羽林军则由神捷、神威、雄武、广捷各军所改,置四十指挥,分为左右。一指挥辖五百人,十指挥立一军,置都指挥使一人。 隶属张虔钊的右羽林都指挥使杨思权,掌握约五千人的兵力。 药彦稠麾下的严卫都指挥使尹晖亦领兵五千,两部禁军超过万人,占讨伐军总兵力的比例不小,更兼装备精良,拥有足以影响战局的能力。 被张虔钊拿话一激,药彦稠登时气性勃发,重重拍案而起:“张平章可敢与某赌上一赌!明日我率军攻东门,看谁先攻破城池,斩得更多人头!” “一言为定!” 张虔钊姜桂之性,老而弥辣:“本将率部攻打西门,药副部署可莫要输于我啊。” 其余几位节度使纷纷起哄,王思同无力制止,第二天攻打凤翔的军议,就这么乱糟糟的决定下来。 第31章 潞王一恸三军降 夜深人静,高行周突然惊醒。 李从珂举火,全家自焚,这些日子以来,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做同样的梦了。 瞧了一眼尚在酣睡的夫人,高行周披衣起身,呆望那团摇曳烛火,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高行周和李从珂分领李嗣源的牙兵亲卫,两人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李从珂说,那个沉默寡言,成天板着个脸的是李嗣源的女婿石敬瑭,使一杆亮银蟠龙戟,颇有吕布之风。 “明明是个沙陀武夫,非要说自己是什么春秋大夫,汉朝丞相之后,学李牧、周亚夫行事。” 李从珂和他彼此看不顺眼,因石敬瑭所部为李嗣源亲骑,号三讨军,于是给他起了个诨号,叫做石三儿。 主将关系如此糟糕,部属也是互不相下,高行周虽然不想卷入纷争,既然同领牙兵,唯有站在李从珂这边。 “那个长了一张紫脸儿,黑眼珠子只有一丢丢的是石三儿的跟班,石三儿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两个都是不爱说话的闷葫芦,我管他叫白眼刘。”(注1) 和石敬瑭自诩名门之后截然相反,李从珂毫不掩饰自家的卑微出身。 一次喝酒,他说起自己原本姓王,其母魏氏被李嗣源收为妾室,顺理成章成了继子。 “哎,乱世这种事情多得很,女人没了丈夫,不找个依靠怎么活。” 李从珂想得豁达:“幸亏义父收了我娘,才有今日风光,不过我母亲也算对得起义父。他生性阔达,仗义疏财,正妻夏氏、平妻曹氏又不善理财,全家生计都是我母亲维持打理。” 他畅饮一杯,哈哈大笑起来:“那时候我还要背石灰、拾马粪补贴家用哩。” 高行周感叹你可真不容易,陪着满饮一杯。 说到内助之功,李从珂唉声叹气:“娶妻娶贤,我年轻时不懂这道理,光看着相貌过得去,结果找了只母老虎。这辈子可惨了。”(注2) 高行周忍不住说道:“嫂嫂虽然性格强悍些,日常对阿三你照顾备至。他日得了富贵,可莫要昧了良心。” 李从珂斜眼瞅他,一脸不屑表情:“你这家伙和我同龄,一把年纪还单身打着光棍,也有资格劝人?” 高行周无语,他并非不近女色的圣人,偶尔也会去找营妓解决需求。然而三旬过半尚未娶妻生子,确实有悖于常理。 是因为父仇未报?还是缘分未到?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只觉内心有道坎过不去,暂时没有心思成家。 李从珂见高行周语塞,大为得意,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放心啦,下次打破哪座大城,哥哥我一定找个闭月羞花的小娘子,捆来给你暖被窝做媳妇,哈哈。” “去你的,别开玩笑了。” 谁知李从珂真的说到做到,后来他和安重诲结怨,那件事正是起因之一。 高行周打住思绪,从往事中回到现实,东方天色破晓,新的一天到来了。 …… 应顺元年,三月十六日,丙辰。 晨旦,数万大军鱼贯出营,列队摆下阵形,推出攻城器械。 三通鼓角齐鸣,诸路人马高举各自旗号,四面八方向城墙逼近。 “护国军” “彰义军” “静难军” “武定军” “羽林都” “严卫都” “凤翔行营都部署”、“副部署”、“西面行营都监”、“马步都虞候”,一个个方阵簇拥大纛旗帜,俨然排山倒海之势。 进入一箭之距,前排士卒弯腰蜷缩起身体,举盾过肩遮住头脸。不出意外,紧接着将要承受来自城头的一波箭雨洗礼。 然而预想中的打击并未降临,大队人马毫无阻碍的冲到城墙下。 难道守军放弃抵抗了?他们大为迷惑不解,抬头仰望城上。 李从珂摒去身畔护卫,也不怕冷箭暗算,坦然迈开大步,踏上残破城垛,屹然挺立不动。 七尺昂藏之躯,在成千上万潮水般涌来的人马面前,显得单薄而渺小。 他解开大带,脱去锦缎王袍,那件袍服双袖展开,犹如一只翱翔大鸟,飘然落于城下。 这一幕让准备攻城的朝廷将士不禁呆然,手持兵器忘记了行动。 “我年未二十,从先帝征伐,出生入死,金疮满身,树立得社稷,军士从我登阵者多矣。 李从珂露出浑身遍布伤痕的躯体,深吸一口气,放声高喊道:“今朝廷信任贼臣,残害骨肉,且我有何罪!” 反复呼喊三遍,说到伤情之处,李从珂虎目含泪,失声恸哭。 人心都是肉长,军汉上阵杀敌忘却生死,却当不得这等英雄末路的惨淡,闻者皆哀之。 时间彷佛停止,城上城下一片寂然。 “啊~~~!” 一道长声惨叫打破沉默,张虔钊端坐马上,拔剑砍倒一名军士,丝丝鲜血沿着剑刃滴落:“敢听叛贼胡言乱语者,斩!” 慢他一拍,兵马都监也依葫芦画瓢,挥动血刃斩了一名士卒,喝令攻城。 羽林都乃天子亲军,素来心高气傲,哪受得了这般腌臜气。况且听到潞王痛哭,内心戚然正不好受,张虔钊和都监这番举动不仅未能压制众将士听令,反倒促成了逆反作用。 当下就有许多军校官兵出言谩骂二人不恤将士,骂到恨处,有人把手中兵器指向张虔钊,作势要刺。 张虔钊跃马避开。 他若沉稳如山坐镇不动,士卒未必敢真的以下犯上,这一来尽显忐忑不安,军心遂动。(注3) 羽林都指挥使杨思权谓众曰:“大相公,吾主也。” ”砍他!” 首倡倒戈以攻张虔钊,引军自西门入城。 杨思权,邠州新平人,秦王李从荣镇太原,杨思权任北京步军都指挥使。因李从荣自幼骄横,不亲公务,先帝遣人勉励。 使者设下一套说辞:“河南相公恭谨好善,亲礼端士,有老成之风。相公处长,更宜自励,勿致声闻在河南之下。” 河南相公者,今上李从厚为皇子时旧官也。 李从荣不悦,告杨思权曰:“朝堂众人皆推从厚而非我,我将废矣,奈何?” 杨思权答道:“相公勿忧,万一有变,公有甲士,而思权在,足以济事。” 乃劝李从荣招置部曲,阴养死士,调弓砺矢,暗中为备。 副留守冯赟密奏朝廷,于是召杨思权赴京,先帝为秦王故,不加之罪。 如今李从荣已死,冯赟转投李从厚,成为执掌朝政的顾命大臣。当日言语如若传到今上耳中,别说升迁,能否保住现有职位甚至身家性命亦未可知。 对杨思权来说,根本不必纠结,眼下投靠潞王李从珂就是最好的选择。 入见李从珂,杨思权上前几步,拜伏于地:“臣既赤心奉殿下,俟京城平定,与臣一镇,勿置在防御、团练使内。” 防御使只掌军事,不干人事财税,团练使统领乡兵,与节度使的权柄天差地别。 杨思权从怀中掏出一幅纸,谓李从珂曰:“愿殿下亲书臣姓名以志之。” 李从珂绝处逢生,当即命左右取笔,书写六字:“可邠宁节度使。” 此时,身处东面督战的王思同犹未知晓发生了变故,催促士卒加紧攻城。 谁知城下将士起了骚动,俄而扩大到整个前军,严卫指挥使尹晖呼曰:“西城军已入城受赏矣,军士可解甲!” 卸甲弃仗之声,登时振动天地,尹晖亦引军自东门而入。 混乱一直持续到午时,羽林都、严卫都与凤翔镇兵毕集,开始出城反击,泾州张从宾、邠州康福、河中安彦威皆遁走,张虔钊退往兴元,诸军悉溃。 王思同无力弹压,与药彦稠、苌从简率残部向着长安逃去。 一场朝廷大军围攻凤翔府的必胜之局,由于李从珂的一场恸哭,戏剧化的扭转了形势。 第32章 城垒未完敌将至 肤施县治与延州府城设在一处,最先征齐五百民夫,高允权按乡里编成名册,交到高行周案头。 节度支使则列出筑城所需物资清单,打开官仓,按数拨放。 “大木二百根。” “石灰五十车。” “粮二千五百石。” 这三种物资是数量最多的。 版筑围板、搭建膺架、打桩作基,乃至柴薪燃料都用到木材,所谓十里不贩樵,百里不粜米。本境是否出产木材,乃是决定筑城成本的关键。 “幸好延州附近山岭甚多,木料不虞有缺,小料就地取材即可。” “要那么多的石灰做什么?” “衙内可知蒸土之法?” 陆谦博学,无论什么事情似乎都懂得一些:“夯土分为生熟两种,以发酵熟土混以砂石、黏土、石灰和水,即成三合土,较寻常黄土坚实数倍。” “据说当年赫连勃勃建统万城,便是用的此法。” 至于粮食,三千民夫、八百军士,按日均给米两升计算,四千人每日需耗粮八十石,一个月便是二千四百石。带足所需,即便工期稍有推迟,邻近县城略补贴些也就够了。 “需要一整个月吗?” 高怀德从来没有离家这么长时间,少年心性,颇为兴奋。 “筑城之法。一丈之城,设高五丈,积数得九十三丈七尺五寸。筑城一丈,余七尺五寸一步,计役二百七十八人。” 陆谦报出一串数字,听得高怀德头昏脑胀。 “本次没必要建五丈高的城墙,以半数计之,筑城一丈,约六十人日。三千人一个月,折合九万人日,可筑城一千五百丈,一百五十丈为一里,恰好为十里之城。” 陆谦一笑:“上述只是粗略估算,实际效率没那么高,仅路程往来就要费去三分之一时间。一个月下来,能造出方圆三、五里的城池就不错了。”(注1) 高怀德不禁担忧,难道自己以后当大将,还必须懂得计数吗?否则调动多少人力,配发多少物资都是稀里糊涂的。 “衙内不必烦恼,术业有专攻,诸事自有专门人才,上位者只需善于御人即可。” 高怀德稍稍放下对未来的担心,再看长长一排的清单:除了筑城材料之外,还囊括了拐杖、蓑衣、算盘、墨盒、垂线、锤子、扳手、砍刀、棍棒等各种工具器物,狗驴骡马等牲畜,林林总总看花了眼。 几名文书一条一条统计核对,分发实物。 “骡马用来运输物资,带狗子干什么?又不是打猎。” “看管牲畜,守夜警戒都用得上啊。” “好吧。” 这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施工的。 高怀德望着排成长龙的队伍,再度对于脑海中热血沸腾的战斗场面进行了怯魅。 …… 宽州位于延州东北二百余里,途经各县,民夫陆续加入,队伍日渐壮大。 有过之前从征的经历,高怀德倒不觉得行军的日子难熬。 他自幼和堂兄亲近,与高怀远并辔而行,好奇问道:“阿兄,只带八百兵马是不是有点少,万一敌军来攻怎么办?” 高怀远的回答是:“宽州乃我彰武军辖地,在此地筑城并未侵犯疆域,邻镇有什么理由来攻打我们?” 高怀德放下心,不知为何又有些不甘心,抬眼望向前不见首,后不见尾的队伍。 民夫大多身穿打着补丁的单薄布衫,或是数人合力,推动装载资材的大车;或是背负一个能装六斗,约四十余斤的袋子——骡马的数量有限,不得不借助人力。 相比保安镇之行,此番不仅人数翻了三倍有余,加上诸般辎重,队伍显得更为庞大。 行军方式亦有所区别,前军开道,后军殿尾,其余军士散于两侧,夹着中间民夫行进,形同押解看守一般。 行动明显迟缓许多,每日安营扎寨都是乱糟糟的,不能按时出发,按时歇脚乃是常有之事,高怀德的耳边充斥此起彼伏的喝骂斥责声,整日不曾停歇。 这就是兵和民的区别啊。 和保安镇差不多的路程,速度慢了一半不止,直到第六日上,总算到了地头。 宽州原有旧石城,省去了选址和筑基的功夫。此前实地考察,军中匠师建议分旧城之半,缘冈阜高下之势蜿蜒向南,将城垒延伸至河畔。 山冈东侧的阶地高低相差十余丈,天然形成一面断崖,新城便建于这处高地之上,东西二百五十步,南北二百步,合计周两里半。 圈定边界,民夫开始动工。 首先挖掘外壕,堆积黄土备用,伐树锯成大块木板,拼成内外两面,竖起立柱固定,再系上绳索拉紧。 四人一组:一人加水,打湿泥土搅拌,一人填土于木板之间,二人抬夯砸得结实。 这便是自夏商之代,流传数千年的版筑夯土之法。 所谓砖城,实则依然以土为芯,外侧包一层砖而已。本次连烧砖砌墙的工序也省了,在高怀德的眼里,这座土城实在破落的很。 即便如此简陋的城砦,百来人花费一整天功夫,才能筑起一段丈许宽、三丈高的城墙。 高怀德算了算,按照这个进度,至少还得十来天吧。 民夫劳作食宿都在冈上,每日忙到戍时收工,按名册清点人数配食。用餐完毕再按所属县乡,各自去往划定的区域歇宿。 李计都率金明镇兵扎营坡下,守住上山下山的道口。高怀远的两队牙兵皆为骑兵,驻扎在山下的秀延水河畔。 高怀远把百人分为两班,精选骁果好身手者数人一组,巡逻游奕百里开外,盯紧绥州城的动向,日夕轮流来报。 “阿兄,你之前不是说在本境辖地筑城,对面没有理由来战么?” 面对堂弟的疑问,高怀远呵呵一笑:“是没有正当理由,但可以伪作盗贼啊。” “……” “兵者诡道也。德弟,战场上可不能高估对手的道德呀。” 高怀远稍许逗弄了一下堂弟,向他解释高行周在此筑城的用意。 “宽州为羁縻州,百余年前朝廷迁党项与吐谷浑于此,胡汉混杂而居。蕃兵蕃将可募为游骑,汉人则寓兵于农,可加以训练成为弓手。” 高怀远点评道:“此地民风尚武,身处城墙保护,射击敌人的勇气还是有的。” “等到主城筑毕,还可以在周边修筑堡寨,成犄角之势相互声援。再招募流民营田充实军粮,引来商旅交易货物。” “敌军若来掳掠,可使蕃汉百姓及牛羊入城躲避。守则护耕实边、保民屯田;等到进兵之时,就成为前进据点,此即堡寨推进之策也。” “原来如此。” 堂兄不像父亲那么吝于言辞,一番说明之后高怀德理解了,同时也想通为什么敌方不惜假扮盗贼也要来犯。 “既然有那么大的好处,对面是不会放任我们把城造起来的吧。” …… 果然,开工才过五日,一组巡逻军士带回了意料之中的消息。 一伙不打旗号的人马出了绥州城,为数约摸千余人,其中包括二百骑兵。 “差不多也该动了。能够牧守一州,只要不是凡庸之辈,多半都能分辨利害。” 高怀远问清楚情况,不禁莞尔:“上千名配备马匹军械铠甲的盗匪,实属少见。” 此时城墙距离成形尚远,东一处西一处空缺,壕沟亦是深深浅浅,构不成有效防御。 高怀远说得轻松,实际情况则是上千正规军兵,攻打还未建成的城垒,己方并无多少防守优势。 只要敌军得空,攻入营地杀散民夫,再放一把火烧掉器具资材,至少数月之内是难以动员重建了。 “贼军既已出城,三日之内必定来攻。” 听了堂兄的判断,高怀德紧张起来,询问是否要向州城求援。 “这种小场面就要劳动叔父出手,为兄这个行军司马岂非太无能了。” 高怀远闻讯仍是不慌不忙:“此地距绥州百二十里,骑兵疾驰亦需一个时辰,届时马力已疲,如何能战,何况还有两条腿的步军,日中不会有事。” 他下达一道命令:“传令李镇使,今夜改为驻守山上。” 高怀德素习兵事,立刻领会堂兄的用意:“阿兄是要引诱敌军来攻?” “不错。来敌既有轻骑,一击不成远飏而去,去而复来频频骚扰,久而难保不出纰漏,不妨卖个破绽给他们。” “德弟,你居于城垒之中观战。放心,只要不乱跑,一定不会有事。” 高怀德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又担心堂兄只带百名牙兵,战力未免太过单薄。 高怀远微微一笑:“德弟,你是还没见过我们幽州精骑冲阵的威风,百骑破敌足矣。而且有你坐镇,李镇使定会全力御敌。” 高怀德答应下来,忽然想到一事,向堂兄确认道:“如果民夫生乱怎么办?” 一向和善的高怀远的回答冰冷无情:“乱没关系,但是胆敢冲击军阵者,杀无赦!” 第33章 五更眠醒观阵仗 第二天的白昼,高怀德觉得极为漫长。 他时不时抬头看天,一朵朵白云缓慢漂移,日头始终高悬中天,彷佛根本不曾改变位置。 留守山上的士卒不曾闲着,埋下木桩封堵山道,栅间的出入通道设下鹿角拒马,还在较为平缓的坡面撒了一堆铁藜蒺。 不过这些防御措施的作用有限,周围近千步的城墙到处缺口,无法彻底封锁。不管是敌军进攻,还是民夫想要逃跑,轻松一跃即可翻过。 好在北面是高十余丈的悬崖,不用去管,数百名州兵看顾三面,勉强能做到一步一岗。 高怀远拨了一伙牙兵保护堂弟,领头的伙长不管州镇兵如何布防,在阵线后数十步列队,十名牙兵把高怀德与前方隔开。 伙长整队完毕,随即跑来请示衙内,敢问有何吩咐。 高怀德一个未经战阵的孩童,能有什么见识。这次高行周并未禁止他带兵器,把长枪往地上一戳,双臂交叉抱于胸前,挺胸凸肚的样子,气势倒是不弱。 “尔等不必管我,全心全意作战便是。” “遵命!有陆虞候和九头鸟看顾衙内,卑职自然放心。” 陆虞候指的应当是陆谦,不知富安为何有个九头鸟的诨号,不是干鸟头吗?高怀德不禁心生好奇。 “牙兵布阵在此,一是防止民夫恐慌,从背后冲击阵列。二来呢,若是前线若有州镇兵逃回来……” 陆谦比划了一下割喉的姿势。 高怀德这下明白了,堂兄派出这批精锐牙兵,除了保护自己,还起到督战队的作用。 “山上那么大的地方,若是逃去他处呢?” 陆谦笑道:“只要衙内无事就行了,跑掉几个州兵和民夫算什么。” 富安插嘴道:“军心这玩意儿怪得很,真要豁出死命来打,敌军多上几倍也不怕。一口气要是泄了,兵再多也没用,都是待宰的猪羊。” …… 不知过去多久,日头终于西移,从天边滑落,只留一抹深红余晖。 配发晚食的时候,李计都叫来统领各县民夫的头领训话。 “这两日说不定会有盗匪来犯,尔等休要慌张,只在城垒中待着,过后自然无事。若是乱跑冲撞了军阵,莫怪李某翻脸无情。” 金明镇为上镇,管理民夫的则是县吏及乡正里长,对李计都这位六品镇将兼世代延州本地大族,众人唯唯诺诺答应。 高怀德远远看着,就着热汤咀嚼干饼。比起上次,感觉似乎变得美味了些,至少不再咯牙,也不会犯一口吞下盐豉的笑话了。 日落月升,天黑了。 到了本该歇息的时辰,高怀德问道:“要是睡得熟了,敌军夜袭怎么办?” “刚入夜时警惕最高,敌军此时不会来攻,多半要等到四、五更时分。” 陆谦解释道:“等到天色将明未明,值夜的犯困,睡着的迷糊,才是发起袭击的好时机。” 富安铺开毡毯:“衙内放心睡,有小人看着,误不了事。” 高怀德躺下,想到敌军随时可能来袭,翻来覆去睡不着,便与二人闲聊,问以前在幽州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平民百姓还能怎么样。刘大帅说,百姓藏了铜钱不舍得花销,就用土造钱,换大伙儿手里的真钱,藏在自个儿家里。” “又责怪大家购买茶叶,给淮南杨行密、吴越钱镠赚去军资,于是禁止江南茶叶入境。可幽燕不产茶啊,衙内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就从山上摘下树叶子,强制当做茶叶卖,自产自销搞内部循环,还号曰大恩,要百姓感激于他,真把大伙儿当傻子呢。”(注1) “结果呢,被儿子偷了小妾,自己也被关起来几年,最终难逃一死,真是报应不爽啊。” 陆谦讲述刘仁恭的离奇施政,高怀德只觉匪夷所思,这也太能祸害百姓了吧。 “分也好合也好,都是上面的事。要我说,刘大帅的下场好歹给其他的节帅做了榜样,互相有了牵制还好,真要天下一统出了个昏君,压榨起百姓就更加肆无忌惮喽。” 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高怀德逐渐放松心神,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 朦朦胧胧中,他感觉有人推自己,被摇得一个激灵惊醒:“来了?” 富安已经披上铠甲,不远处的牙兵也和他一样,手握兵器摆开了队形。 高怀德放眼望去,夜色深沉,看不出什么异样。 陆谦遥指山坡脚下,几点蝇头大小晃动不已的火光,不注意看的话难以发现。 然而一旦映入眼帘,那火光仿佛拥有魔力一般,牢牢吸引住高怀德的视线挪不开去。 火光在山道附近盘旋几匝,大约没有发现守卫军士的踪迹,正在犹豫下一步的行动。 敌军并未纠结多久,很快留几点在山脚,更多的火光朝着坡上缓缓移动。 高怀德口中有些发干:“我军为何不举火?” “敌明我暗,岂不刚好?待双方接战,就会点亮火把,震慑敌军了。” 高怀德极目望去,前方还是一片黑暗,不过可以想象,李计都的人马想必在暗中做好了防战准备。 若是白昼,从坡底登到坡顶用不了一时半刻。可是高怀德感觉时间经过许久,坡下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内心倍感煎熬。 表面宁静,实则紧张的氛围之中,他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砰砰心跳,一股焦躁感盘踞在胸膛,只觉闷得难受,就想大喊大叫释放出来。 “杀!” 不远处传来一声呐喊,高怀德险些以为是自己按捺不住,真的叫了出来。 随后燃起的火把证明并非如此。 州镇兵分成前后三排,后排高举火把,前面两排挺枪上前,已与敌军开始交战。 敌军趁着夜色潜行上坡,一路摸到近处,黑黢黢的城墙只在眼前数十步开外。 正准备发起冲锋,翻入城墙杀散民夫大加破坏,迎头撞见数排人影,阵列整齐鲜明,登时吃了一惊,甫一照面即被捅翻数人。 旋即火光亮起,敌军将领更是心头剧震。 率军扮作盗匪来袭的乃是绥州刺史李彝敏之弟,兵马指挥使李彝俊,二人是定难军节度使李彝超的异母兄弟。 李彝俊在火把映照下,看清守军有备,然而此时有进无退,呵斥部属整队来攻。 “冲过去!他们人数没我们多。” 上千人就在山坡上交战,黑压压铺满一片,丛枪蓬麻,如林戳去,对面同样举枪刺来。 高怀德第一次见到两军交锋,虽然规模不算大,足以震撼少年心灵。 富安在一旁面露不屑,笑道:“衙内,别看打得起劲,实际死不了几个。” 高怀德仔细望去,果然枪杆交击,看似密密麻麻,大多刺不中目标。偶有几下落在军士身上,有铠甲防护,造成不了多大伤害,并未出现想象之中尸横遍野的景象。 前排士卒皆身披铁铠,后排则身着战袍。 “据说数百年前,披甲三成已是精锐。如今锻造技艺日益精良,藩镇大多自有兵器工坊,已能达到六成配甲。州镇兵装备差些,差不多近半数吧。”(注2) “等到气力精神耗得差不多,一方开始败逃,死伤才会陡然增多。背后一枪戳翻,随即割下人头,省力得很。” 富安平日里就是个帮闲,前后奔走奉承,一副猥琐模样,此刻说起杀人割头轻描淡写,高怀德微感讶异。 “彰武军承平日久,简直就是一群弱鸡,哪像振武军处在边境,不时要与契丹人交战。衙内你看,李计都被打退了。 高怀德凝神观战,发现我军且战且退,阵线缓缓向后挪动,敌军则是步步进逼,尝试从两侧包抄。 此前设置的木栅和拒鹿角发挥阻拦敌军前进的作用,有人踩上铁藜蒺,尖刺穿破脚面,嗷嗷嚎叫起来。 后排的州镇兵抛出手中火把,向山上退去。 “咦?丢了火把,漆黑一片的怎么打。” 火把落地,一只只脚踏上踩灭,可是高怀德依然看得分明,那些切发结辫、耳垂金环的敌军容貌甚至变得愈发清晰。 原来他沉浸于观战,不知不觉间曙光已现,黎明前最为黑沉的一刻过去,天说亮就亮了。 退后的士卒重新整列。高怀德快速数了数,正如富安所言,并无几人伤损。 反倒是身后的城垒之中,逐渐生出了骚动。 第34章 骑战一击定胜负 东方既白,两军交战惊动了城垒中的民夫,不少人扒在尚未筑完的城墙上探头窥看。 当他们发现己方阵线正在节节后退,恐惧气氛开始蔓延,当即就有人要出城逃跑。 “回去,都回去!过了这阵就没事。” 白昼得了李计都警告的官吏努力阻止,然而收效甚微。 “没看到我军在后退吗,难道呆在这里等着被杀?” 人群中响起反对意见,得到不少应声附和。 官吏各施所能,有说好话的,有出言恐吓的,只是说什么都抵不过实际战况,甚至连他们自己都忐忑不已,担心万一自军战败了怎么办,显得说服的话语愈发苍白无力。 按照同乡远近,民夫聚成东一团西一堆的群体,小声议论不休,时不时望向城外交战的两军。 “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彷佛大群鸡鸭突然受到惊吓,人群顿时炸了窝。 “快逃啊!” 从几个、数十、上百、成千,众多民夫争先恐后翻出城墙,一哄而散,留在城垒的反倒成了少数。 他们大多避开战场方向,其中近百人慌不择路,直冲高怀德这边而来。 带队护卫的伙长也不多话,张弓搭箭,瞅准领头一人射去,登时应弦而倒。 单薄的布衣毫无防护能力,那人扑倒在地,后背突出一截带血箭头,显然射了个对穿。 虽然面朝黄土看不到脸部表情,从那人不断抽搐的四肢,可想而知定然极为痛苦。 “一箭贯穿五脏六腑的瞬间,气息从肺里挤出,根本叫不出声,只能艰难吐气。” 富安宛如亲眼所见一般:“此刻那人口鼻一定都是逆流鲜血,每喘一口气都如同烈火焚烧。”(注1) 他笑了笑:“不过没关系,很快就好了。” 高怀德脑筋尚未转过弯来,富安说的“好了”是什么意思。牙兵嗖嗖又是几箭射去,钉在逃来的民夫跟前,半截插入地面的箭杆发出无声的死亡威胁。 民夫不由自主的放缓脚步,视线瞟向地上还在扭动的躯体。 抽搐很快由微弱而停止,变成一具不会动弹的尸体。 “逃下山才有活路,待在这里只有等死。” “这么多人一起跑,他们不敢动手,刚才只是杀鸡儆猴。” “所以第二轮就没有对着人射了。” “大伙儿抱团,一块儿上!” 混乱之中,此等言语最是煽动人心,本来踌躇不前的民夫彼此壮胆打气,又开始挪动双腿。 伙长见此情形,挥动一下手臂,十名牙兵一轮齐射,又有数人中箭。 没有即死的民夫登时站立不稳,倒地发出哀嚎。 “普通人中创的瞬间,脑海会变成一片空白,除了伤处的剧烈疼痛,再感受不到其他,腿脚发软只想躺倒。” 富安似乎极为了解受伤时的状态:“惟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才能封闭感官甚至兴奋起来,带伤继续作战。” 高怀德忍不住想问:说得倒是头头是道,你行吗? 未被射中的民夫仿佛中了定身法一般停住脚步,才明白对面动起手来根本不会迟疑,自己的性命在他们眼中简直就如同草芥。 呆滞了片刻,有人改变逃跑方向,避开眼前这群杀神;有人直接跪地求饶,在他们眼中,这伙军士已经变得比山下的敌军更为可怕。 有意无意间,牙兵们漏过一名民夫,放任他朝着高怀德的方向跑去。 “呸,小子们没安好心。” 富安吐了口唾沫,打算拔刀上前,被陆谦拉住。 “他们既然想看衙内怎生处置,你代为收拾就没有意义了。” “衙内才多大年纪。” 富安会意,又不禁犹豫:高怀德一个未满十岁的孩童,就算自幼习武,心性真的经得起考验? “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而已,真要有事,你再出手不迟。” 陆谦扭头问道:“衙内可还记得,擅闯军阵者何罪?” 高怀德一咬牙,提着长枪迎上前去,手中分量沉甸甸的,感觉比日常习练时重了不少。 “俺要回家,你让开。” 那人跌跌撞撞来到高怀德身前,也不去想为何独独自己跑出老远还没被射中。大概是认为眼前的孩童没有威胁,他挥臂作势驱赶,想要推开高怀德夺路而逃。 一介草民,胆敢冒犯? 高怀德心生怒气,当即按平时练法,手起一枪刺去! 那人没料到这名孩童出手如此狠辣,一半主动撞了上去,两下一合,枪锋正中咽喉要害。 噗! 高怀德第一次感受到长枪刺中人体的手感。 和坚硬的木桩不同,枪尖微遇阻碍,随即半尺枪头毫不费力,一下子全捅了进去。 喉头鲜血迸溅,枪缨顿如笔毫吸饱墨水,显得愈发红艳。 那人手臂一动,想要捂住被击碎的喉管,抬起没多高,头往侧方一歪,身躯紧接着向前倾倒。 高怀德沉浸在初次杀人的复杂心情里,忘了抽枪。那人的尸体被枪杆顶住不能倒地,垂着脑袋斜挂在枪上,形成一副诡异的景象。 生命竟是如此脆弱。 牙兵们见衙内一枪封喉,做得干净利落,纷纷大声叫好,还有人撮唇作哨。 高怀德不禁茫然,杀了个平民百姓,又不是阵斩敌军勇士,值得甚么喝彩了。 身为将门子弟,他想象过无数次上阵的情景,只有纵横杀敌的痛快,没想到真的临到亲手杀人,心中毫无快意可言。 收枪撤步,尸体颓然落地。 富安快步赶上,拔刀砍下那人的脑袋,朝着牙兵们抛了过去:“衙内赏你们的,算一级。” 牙兵们轰然道谢,伙长也抱拳行了一礼。 高怀德再度陷入茫然:这不是杀良冒功吗? 陆谦的话把他拉回现实:“衙内,兵就得这么带才行啊。” 看到高怀德拄枪呆立的模样,富安直摇头:“衙内年纪还小,既不能喝酒又不能玩女人,看样子得过一阵才能缓过来了。” 陆谦嘲笑他道:“你第一次杀人能好多少,衙内已经很不错了。” 他们谈笑风生,民夫们则是双腿发软,有人不自觉地伸手护住喉咙。 伙长拔刀指向城垒,摆了摆刀尖。 现实比言语更有说服力,这群民夫既不敢向前,也不敢转身,生怕背后挨上一枪一箭,落得和横死同伴同样的下场,倒退着走了几步,才敢转身跑了回去。 “衙内,你看那边。” 为了分散高怀德的注意力,陆谦指向山下。 再观战局,此时产生了新的变化。 …… 守军有备,夜袭不成,李彝俊见天已放亮,顿生退却之心。 筑城非一日可成,守军总有松懈的时候,此番未能得手,下次觅得机会再来便是。 心意已决,他指挥部属开始后撤,李计都率军压上,负责殿后的士卒拦住。 坡下还有二百骑兵,彰武军要是敢靠两条腿追来,必能给他们颜色好看,就此得胜亦未可知。 李彝俊这么想的时候,一彪军马扬起烟尘杀来,正是埋伏在外的高怀远! “如夜中有贼犯大营,其远设奇伏等兵。各瞭贼与大营交战,即从后鸣鼓大叫以击贼后,乘得机便,必当克捷。”——《李卫公兵法》 “衙内看好了,此乃北地突骑战法!” 无须陆谦提醒,所有人的视线皆被山下快速接近,列成锥形的骑队所吸引。 高怀德目光盯着位于锥尖位置的堂兄,舍不得眨眼。 从他记事起,高行周已是身居高位的节度使,惟有从往事述说之中,才能想象父亲冲锋陷阵的英姿一二。 此刻高怀远的那匹青骢马,在高怀德脑海中幻化作白色坐骑模样,马上骑士威风凛凛,既像父亲,又像是自己。 时机紧迫,李彝俊再顾不上殿后军士死活,带头加快脚步,朝着坡下跑去。 奔袭而来的不足百骑,然观其冲锋之姿,必是百战精骑,自己带来的二百党项轻骑未必抵挡得住。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但还抱有一丝希望,毕竟自家骑兵数量是对方的两倍之多,就算不能取胜,挡上一挡争取到时间总可以吧。 不用多,只需一盏热茶的功夫,足够步军撤到山下。 可惜骑兵既然入得视野,战局已改为弹指计数。(注2) 不过三弹指的功夫,高怀远率领的马队猛然冲进绥州军的骑兵阵中! 仓促上马迎战的数十名党项骑卒被一波带走,更多的党项轻骑选择打马而逃。 “这就是骑战吗……和步战完全不同。” 与此前的对峙拉锯相比,一击定胜负的骑战反差极为鲜明,给高怀德留下深刻的印象。 摔落马下的敌军一动不动,应该是当场身亡了。 高怀远杀散留守的绥州军,抢先一步占住下山要道。马走盘旋,冷冷望着百余步开外,戛然驻足不前的李彝俊及其所部军士。 明明是三月春暖,李彝俊却如坠冰窟。 自军骑兵败逃,山上敌军压下,铁砧铁锤合击,军心开始动摇。 殿后的绥州军士卒放弃抵抗,丢下兵器转身逃跑,李计都所率镇兵从背后一一刺倒他们,割下首级。 正面对战,死伤不过数十人。进入追逃阶段,短短片刻间,杀死的敌军就数倍于前。 一部分绥州军不再逃跑,丢弃兵仗匍匐请降。州兵用枪杆抽打驱赶他们,免得阻碍追击。 李彝俊身边仍有数百军士,然而兵败如山倒,带出来的千余人马俘斩过百,四散逃亡的更多,他已经无力翻盘了。 “何不弃戈卸甲?” 彰武军两面合围,李彝俊解开甲绊,拆下胸甲,脱掉头盔,摘下佩刀,抛在地上。 部下纷纷效仿主将所为,为这场失败的夜袭画上了句号。 第35章 贼破泉出清涧城 骑军悠然上坡的时候,高怀德的心情尚未完全平复,想到自己初阵的战绩,居然是杀死一个平民百姓,他心里颇不是滋味。 特别当看到士卒提着斩获的人头堆在一处,喜气洋洋记录功劳,想到其中一个就是自己所杀,由此可知多半还混杂其他民夫的首级,高怀德顿觉内心膈应。 “衙内,当兵的不容易啊。谁都是爹生娘养,前面枪林箭雨,后头督战大刀,两腿哆嗦还要强撑着,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陆谦耐心开解:“将领需要考虑战役胜负,小兵图什么?能活下来,再赚些赏钱就不错了。” “他们留不住钱的,几口黄汤,一夜风流就全出去了。这叫做什么来着?对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高怀德觉得富安的用词不怎么恰当,不过无心纠正,点了点头。 生于乱世的将门子弟,能够倚仗的除了胯下马、掌中枪,再有就是这群军汉,不照顾他们照顾谁去,杀个逃跑的民夫罢了,无需矫情做作。 高怀德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 高怀远策马提枪来到跟前,撩起战袍一角,擦了擦兵刃沾染的血迹:“德弟可还好?绥州军攻上山坡那阵,没有惊吓冲撞到你吧。” 下一刻,高怀远注意到堂弟效仿自己,用衣角拭去枪尖上的一抹殷红,讶然道:“你杀了敌军?了不起啊,叔父知道了定然欣喜。” 高怀德摇摇头,觉得难以启齿,说自己杀的其实是个手无寸铁的民夫。 他换个话题请教堂兄,埋伏在外可以理解,为何掩至跟前才发起突击呢,万一被提前发现怎么办? “这就是兵书上不会写的了。” 高怀远微微一笑,传授骑战要领:“未遇大敌,不乘战马;俟近敌师,乘新羁马,蹄有余力。” “契丹战法如此规定,本朝也一样。战马这东西金贵得很,带上披甲骑士全力冲刺最多也就两三里地,只有用在关键时候,投入战场一锤定音。” “咱们高家幽州骑将出身,多跟着叔父学吧,以后定有所成。” 战后诸事繁多,高怀远顾不上和他多聊,安抚几句便走开了。 搜捕逃亡残兵,收拢跑散民夫,恢复秩序开工,高怀德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众人彷佛蚂蚁蜜蜂一般皆有目的,唯独自己无所事事。 日头升起,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有些疲倦,和衣躺下睡着了。 …… 一觉醒来,他发现身上多了条毯子,父亲居然站在身旁,差点以为是在做梦。 “醒了?” 高行周负手而立,头也不回说道:“你倒是心大,有敌来袭还能睡得安稳。” “怀远他们都说,你杀了一名敌兵,看这副样子,我倒不太信了。” 高怀德张了张嘴,没有辩解。 堂兄不知道实情也就罢了,陆谦、富安还有那伙牙兵应该清楚啊,为何都替自己向父亲表功? 他觉得更奇怪的是父亲为何来得如此之快,难道提前预见到敌军来袭? “兵者,死生之道,岂可丝毫懈怠。此城干系重大,事关定难、彰武两镇的强弱之势,为父亲自前来坐镇又有何奇。” 高怀德觉得父亲所说并不尽是实情,要来的话一开始就来了,何必等到绥州军来袭之后。 反正问也是白问,他索性懒得管了。 高行周听取战况经过,抚慰高怀远、李计都等诸将,论功行赏颁下财物;发落俘虏军士,巡视筑城进展,有条不紊地处理事务,从容而淡定。 直到午后时分,一骑飞驰而来,高行周的眉毛挑起。 “禀节帅:高君立传讯,已逐走李彝敏!” “哈哈哈哈。” 高行周放声畅笑:“君立吾弟,果然不负所托。” 宽州筑城为一石二鸟之计,此时策略全貌方才浮出水面。 高氏为河西大姓,世有显功,勋在王府,威震夷落,散居于延安、绥德、平阳者,不知几何人。 高君立之父高思祯仕唐末,以破巢贼功勋,授工部尚书、绥州刺史,与高思继为同辈。高思祯亡故,绥州为夏州李氏所据,其子高君立就任本州衙校。(注1) 高行周密以同宗之谊结交,示之朝廷意志,劝说高君立驱逐李氏,自领州郡,自己必当为之保荐。 而李彝敏遣弟李彝俊率军出击,城中空虚,就是发动的大好时机! 一夜之间,李彝俊兵败,绥州易主。延夏之争,高行周先手落子,拔得头筹。 “高某奉诏筑城,恰逢令弟巡边,夜深不能分辨,误以为贼,小有龉龃。且幸令弟无伤,特此送回,幸勿见责。” 高行周并未留难李彝俊,给他一匹马加以释放,随意寻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至于绥州之事则是一字不提,貌似全然与己无关。 其余的俘虏则没那么好命,统统打散了充作劳工。 …… 多了数百役夫,筑城进度比预计更快。不过一旬,三丈高的城墙合拢,一座依山傍水的城垒业已成型。 诸事顺遂,惟独一个问题尚未解决。 山下不远处虽有河流,敌军一旦来攻,必定断绝水道,还须城中有井取水,方能据险固守。 打井工匠来报,凿地数丈,仍未见水。 冈高十余丈,尚未挖至地底,不见水出也正常,高怀远下令继续挖掘。 凿地十五丈,足足一百五十尺深,依然无水。 高怀远心知不妙,向叔父禀报此事。 高行周召集下属议事,众说纷纭。 百年水道变化,难以预测,说不定这就是宽州旧城废止的原因。甚至有人举出马谡失街亭的战例,称无水绝地不可守也,不如弃之。 难道一番筹划,耗费人力物力,因为一项误算,就此功亏一篑? 高怀德担心地看向父亲。 高行周稍作沉吟,吩咐道:“带我去看。” 作为边境堡垒,敌军围城时,需要供应全城上千军民用水,并非寻常人家一抱方圆的水井,而是挖开了一座八仙桌面大小的水池。 井口外圆内方,四壁以木桩固定防止坍塌,从坡顶直抵坡底,里面黑黢黢的深不可见。 十五丈是什么概念,把延州那座九重宝塔填进去也冒不了尖。 一名匠师坐着吊篮下去,绞盘旋转不知多少圈,接续的长绳快要放到尽头,方才触到底部。 许久之后,他重又升了上来。 “节帅,下面一片全是石头,挖不动啊。” 高行周打量浑身沾满灰土泥浆的匠师,若有所悟。 “数里之外就是秀延水,看汝身上泥浆带湿,怎么可能挖不出水?” 高行周呵斥一句,就要亲自下井察看,属下连忙拦住。 高怀远代为勘察,良久回到井口,禀报井下情况。 “节帅,或许有水。” 高怀远道出难处:“只是土层已尽,底下确实都是坚硬石块,挖不上几下就疲惫不堪。而且碎石沉重,上下运送一趟颇为费时费力。” “这算什么难事。” 高行周哑然失笑,当即唤来军吏:“传令!勿论兵、工,凡取石一畚,酬钱一百。” 此令传出不久,欢声雷动,士卒和民夫争先恐后都要下井参与挖掘,不得不以牙兵维持秩序。 井口边排成长列,增设四台吊篮绞盘,上上下下往来不停。要不是井下狭窄,容纳不了多人同时作业,早就一起蜂拥而上。 再坚硬的石头也抵挡不住火热人心,一镐镐、一凿凿砸成碎块,装入簸箕箩筐运了出来。 高行周下令把黄灿灿的铜钱堆在井旁,每上来一人,便可用石块换得百枚铜钱。 高怀德没想到这次除了筑城打仗,还见识到赏赐的效果,人性在钱财面前迸发出的那股热情干劲,令他暗暗乍舌。 有钱能使鬼推磨,能够无视这些阿堵物的,大概只有塔中老者那样超然物外的神仙吧? 用不着半日功夫,就听井下喊道:“出水了!” 回声在深邃的井壁碰撞激荡,官兵踊跃欢腾,也有不少人盯着只少了一小半的钱堆,感到惋惜不已。 水声潺潺,从丝丝浸润,到涓涓细流,再到喷涌而出。 至夕,水面已经升至半高,垂绳打上一桶,放置片刻澄去泥沙,水色明澈见底。 高行周掬起尝了一口,甘冽清凉,赞道:“好泉!此水犹如山间清涧,此城当名清涧城。”(注2) 第36章 四月龙椅将换主 解决了水源问题,筑城再无阻碍,仅需数日处理细部工程,好比素颜美人施以妆容,起到锦上添花之效。 高行周返回州城,命人送信给杨弘信,相约一月之后携子来会。 高怀德如遭一盆冷水浇下,战胜的喜悦消散,想到届时就要和弟弟分离,他恨不得这座清涧城的完工之日再推迟些。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城垒越发越有模有样。 城壕和城墙之间,利用坡面构筑起一道矮墙,名为羊马墙,阻敌兼伏兵之用。 城内建造镇将府,营舍、武库、粮仓等各色建筑,平整道路,便于运兵机动。 门洞装上厚重大木所制门扇,外包铁皮加固,门道设置铁闸,以绞盘控制升降。 城头修建雉堞,用来观察敌情和射击,甚至树起一座高达十余丈的阙台。 登台瞭望,方圆十余里的动静一览无余。 此刻,高怀德就站在这高台之上,放眼四顾。 大河自北向南流去,如同被天神巨力硬生生掰弯,陡然扭曲向东,继而掉头往北,形成一个奇妙的太极形状。 河西为秦,河东为晋,大河为阴极,黄土为阳极,阴阳契合,正所谓秦晋之好。 “衙内,要是下一场雪,千里冰封冻住大河滔滔之势,黑白分明,就更像太极图了。” 陆谦恐高,尽管腿肚发软,仍然强撑着解说道:“说到雪,还是北国风光独好啊。此处虽然也算北方,毕竟不比草原,一年有几个月都是白茫茫一片。” 高怀德生于真定,五岁时随父亲出镇朔州振武军。他在辽阔无垠的青青草原上学会了骑马,也为第一次降雪之后,广袤壮观的雪海景色所倾倒。 也在那时候,他知道了父亲所要防范的敌人,北方霸主契丹。 “每到深秋马肥,契丹人就要南下劫掠,抢劫牲口财物过冬,一马平川之地可挡不住这群强盗。” 高怀德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视线投向更远处。 清涧、横山、方渠三处要地,筑起城垒能够封锁定难军,取得西北一隅的优势。 放眼天下,太行逶迤北上,与东西走向的燕山交汇,护翼河东幽燕。两座山脉以北的地域称为山后,那里地势险要、关隘众多,无一不是兵家必争之地。 先人于此筑起长城防范外族,实有先见之明。 “那片土地叫做燕云十六州,事关华夏与胡虏气运消长。”(注1) …… 清涧筑城进入尾声的同时,李从珂一恸折服官军,绝地求生反败为胜,此后率军东进,一路势如破竹,以不可阻挡之势滚滚向前。 三月十七日,丙辰。 王思同与药彦稠逃归长安,西京副留守刘遂雍闭门不纳,二人继续奔往潼关。 三月二十日,己未。 凤翔军至长安,刘遂雍以城降,出京兆居民家财犒军。王思同家财及女妓,悉数为尹晖所得。 是日,西面步军都监王景从等自军前返京,带来兵败消息。 “今月十五日,大军进攻凤翔。十六日,严卫右厢都指挥使尹晖引军东面入城,右羽林都指挥使杨思权引军西面入城,张虔钊山南军溃。” 李从厚大惊,谓顾命臣曰:“朕幼年嗣位,委政大臣,兄弟之间,本无隔阂。诸公大计见告,朕独难违,事至于此,何以转祸?” 新君慌乱之下,最初削藩的意气风发抛到九霄云外,当即就欲退位:“朕当与左右自往凤翔,迎兄主社稷;朕自归藩,于理为便。” 两位宰辅朱宏昭、冯赟不能对。 检校太尉兼侍中,判六军诸卫事康义诚毕竟是武将,力主整军再战,奏称:“西师惊溃,盖由主将失策。今驾下兵甲尚多,臣请自往关西,振其兵威,扼其冲要。” 此前他不欲为帅,如今却一改前态,变得积极起来。 李嗣源所留侍卫亲军,乃是护卫京师及李从厚的最后一道屏障。可惜新君徒有礼贤下士之名,并无统军经验,初次遇到这种危机,惟有听信康义诚,托付兵权于他。 三月二十二日,辛酉。 康义诚累奏请行,终获陛下首肯。 李从厚亦知皇帝不差饿兵的道理,御驾幸左藏库,亲视给将士金帛。 左藏为天子内库,相对于储藏金玉、珠宝、铜铁、骨角等珍稀之物的右藏,左藏储藏的乃是钱帛杂采、天下赋调。 李从厚召侍卫都将以下,好言慰谕:“卿等顷从先朝千征万战,今日之事,宁不痛心!今据府库,悉以颁赐,卿等勉之!” 遂出银、绢、钱,厚赐诸军。是时方事先帝山陵,复有此赐,府藏为之一空。 军士意犹未足,肩负赏物,扬言于路:“到凤翔,更请一份赏。” 其骄诞无畏如是。 犒军之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与康义诚就在府库之中,面论用兵利害。 朱洪实以兵无斗志,主张固守洛阳,先谋据门自固,然后徐图进取,方为万全之策。 康义诚与其有旧怨,怒道:“洪实此言,欲反耶?!” 朱洪实仗着宗兄枢密使朱宏昭的势力,素不为康义诚之下,反唇相讥道:“公欲以宿卫兵向西迎降为己功,自欲谋反,又谓谁反?”(注2) “胡言乱语!” 康义诚被道破心思,含忿口角,语声渐厉,二人互称对方包藏祸心,实为反贼,当着皇帝争论起来。 李从厚不能辨明是非,且正倚重康义诚,昏乱之下,下旨立斩朱洪实,军士益增愤怒。 是日,凤翔军次昭应,前锋进至灵口。药彦稠力战脱身,王思同被擒,送至军前。 李从珂谓左右曰:“思同计乖于事,然尽心于所奉,亦可嘉也。” 王思同至,李从珂责曰:“贼臣倾我国家,残害骨肉,非吾弟之过。我起兵岐山,盖诛一二贼臣耳,尔何首鼠两端,多方误我,今日之罪,其可逃乎!” “臣起自行间,受先朝爵命,秉旄仗钺,累历重藩,终无显效,以答殊遇。 王思同的回答诚挚而坦然:“臣并非不知攀龙附凤则福多,扶衰救弱则祸速,但恐瞑目之后,无面见先帝于地下耳。” 提及李嗣源,勾起李从珂心思,为之改容道:“且憩歇。” 便命带下囚禁,待他回心转意,再行劝说。 当晚,李从珂喝得酩酊大醉。 三月二十四日,癸亥。 朝廷以康义诚为凤翔行营都招讨使,改任王思同为副招讨使。 另以安从进为顺化军节度使,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 诏左右羽林军四十指挥改为严卫,左右龙武、神武军改为捧圣,补充侍卫亲军的损失,重整军势准备迎战李从珂。 但是李从厚有所不知,降为副职的王思同,此时已不在人世了。 杨思权等见李从珂念旧,有起用王思同之意,耻见其面,屡启刘延朗,言“思同不可留,虑失士心。” 李从珂起兵,与共事者五人:节度判官韩昭胤、掌书记李专美、牙将宋审虔、客将房暠、孔目官刘延朗,皆为亲信元从。 得了王思同家产姬妾的尹晖亦极力进言杀之。 逢潞王沉醉,刘延朗不待报,杀王思同并其子。 李从珂酒醒,召王思同,左右报,已诛之矣。遂怒斥刘延朗,累日嗟惜叹惋,然已无可挽回。 是日,凤翔军次华州,药彦稠欲沿流而遁,为军士擒献,收系狱中。 三月二十五日,甲子。 凤翔军次阌乡。 陕州奏报,潞王至潼关,害西面都部署王思同。 三月二十六日,乙丑。 凤翔军次灵宝。 河中节度使安彦威来降待罪,李从珂宥之,遣归镇。 京师,康义诚奏称赏与不足,士卒不肯出征。 常例,禁军年俸二、三十贯,逢年过节别加赏赐,养军一名,年费约五十贯,亲卫骑兵更要翻倍。 但凡出征,开拔钱、鞋袜钱、安家钱、买命钱,一样都不能少。 李从厚的内库已经掏空,唯有许下空头票据,宣谕西面行营将士,俟平凤翔日,每人赏二百千,暂以宫闱服玩增给。 又诏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安从进为京城巡检,稳定治安。 只是李从厚有所不知,安从进已暗得潞王书檄,潜布腹心矣。 陕州节度使康思立原本打算固守以俟康义诚,不料助守陕城的捧圣军五百骑降了李从珂,充作前锋至城下,呼喊招揽城上同袍。 “禁军十万已奉新帝,尔辈数人奚为!徒累一城人涂地耳!” 捧圣军士争相出迎,康思立不能禁,不得已出城降伏。 三月二十八日,丁卯。 凤翔军至陕州,相距洛阳不到三百里。 李从珂下令遍发檄文,告谕京城文武士庶,勿有忧疑,惟朱宏昭、冯赟两族不赦。 康义诚终于率军西进,禁军行至新安,人心涣散,兵士百十为伍,成群结队解甲弃兵,争先赴陕州迎接潞王。 康义诚行至干壕,即杜甫夜宿之石壕村,麾下仅剩数十人。路遇潞王斥候十余骑,遂解所佩剑弓为信物,诣军门请降。 三月二十九日,戊辰。 听闻康义诚军溃,数万禁军改投新主,李从厚忧骇不知所为,诏枢密使、同平章事、兼中书令朱宏昭谋划。 “陛下急召,乃罪我也。” 朱宏昭心生误解,时将军穆延辉在府第,其女为朱宏昭儿妇,语可速迎潞王,无使全族受祸。 可是李从珂明言不赦,朱宏昭还在犹豫间,催行中使继至,当即拔剑大哭,便欲自裁,家人力止。 中使催逼甚急,朱宏昭走投无路,大呼一声:“穷至此邪!” 自投于井而死。 判度支、户部与盐铁转运使,掌握财政大权的三司使冯赟,则为新任京城巡检的安从进所杀,传首于潞王。其母新亡不久,母子一并弃尸于道,妻儿皆见杀。 三位顾命大臣,两位宰辅身亡,禁军统领降敌。李从厚思前想后,洛阳势难守御,河东路途遥远,惟有出奔魏州一途。 事态紧急,不及等待翰林草诏,天子提笔手书,急召开府仪同三司、骠骑大将军、亲信宦官孟汉琼,谕令先入邺都为前驱。 孟汉琼藏匿不行,悉召诸妓妾诀别,欲手刃之。众知其心,争相藏窜,孟汉琼乃单骑至渑池谒见李从珂。 是夕,登基不到半年的皇帝仅以百名亲骑相随,出元武门而去。 控鹤指挥使慕容迁为旧日藩邸牙将,负责守卫皇城北门。 李从厚引五十骑先行,传口谕于他:“朕且幸魏州,徐图兴复,尔诚有马,率控鹤从予。” 慕容迁慨然允诺:“生死从大家。” 谁知御驾方出皇城,慕容迁即阖门不行,众叛亲离,临危如是。 即将四月入夏,皇宫的龙椅宝座,眼看就要换个主人了。 ----------------- 《地名对照》 昭应: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 灵口:今陕西省商洛市洛南县灵口镇 阌乡:今河南省三门峡市灵宝市阳平镇阌乡村东北黄河河道内,1954年合并废县 陕州:今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州区 新安:今河南省洛阳市新安县 第37章 符家第四名彦卿 时隔近月,由春入夏,清涧筑城事毕,高怀德随堂兄返回州城。 入城之际,他看到数名布衣荆钗的妇人候在道旁,一个个神情焦虑忐忑,又带着一丝期盼,朝着队伍张望不已,像是在找寻亲人。 民夫陆续遣散放归,回家和妻儿老小相聚,赶着拾起农活春耕夏忙。 可是有些人却永远回不来了。 “良人被征去筑城,离别时说月余就归,家中几亩地还等他回来翻种。乡亲们说他阵前逃亡,被军爷杀了。” 人群之中有一名妇人,容貌颇为清秀,手牵一名尚在蹒跚学步的小儿,逢人便喃喃自语。 “诸位评评理,他罪当致死吗?” 高怀德听清那妇人所说的话语,心中微动:她的丈夫不会就是自己杀的那人吧。 “衙内勿要乱了心神。” 陆谦凑近说道:“虎豹天生食肉,牛马生来被欺压屠宰,上位者和平民百姓的关系大抵如此。虎豹要考虑的是如何磨砺爪牙,即便怜悯牛马,不过是吃饱喝足之余的偶发善心罢了。” 富安也劝道:“是啊,乱世比这惨的多了去,衙内不用多想。” 高怀德微微颔首,策马入城,把妇人幼儿的凄凉身影抛诸脑后。 …… 回到府衙,高行周正在前厅会客,高怀远前去复命,高怀德则直奔后宅。 “我回来了。” 叫了两声,几名侍女和仆役迎上,母亲、姊姊、弟弟却一个个都不见。 “衙内,小郎君外出,夫人和小娘子正在款待来客。” 一名亲随轻声禀道。 弟弟出门了?他可不像自己喜欢到处游荡,母亲和姊姊的客人又是谁呢?高怀德好奇心起,示意不必通报,蹑手蹑脚来到后堂客厅,蹲在窗下偷听里面动静。 “唉,这些日子都亏四哥四嫂陪着,我心里才缓过来些。” 高怀德听出是堂嫂在说话,一名陌生女子的声音接话道:“你四哥又何尝好过了,接到凶报那天,他整个人都愣住不动,好生吓得我娘俩。” “王佛留这小厮养的,亏得你大哥极为信重,货财运营一应委任,从中贪墨了许多好处。不过责骂他两句而已,谁料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犯上作乱杀害了家主。” 高夫人说道:“幸好攻灭了他,若是容得逃去淮南,那真叫老天无眼。”(注1) “所以啊,财货还是得贴己人掌握才行。叔母,您该让萱姐儿学些书计数字,将来也好为夫家打理生计哪。” “女孩子家,学那些浊吏的活计作甚。” 陌生妇人不赞同堂嫂所说:“相夫教子、诗礼传家才是正道,如能通晓琴棋书画,为夫君消愁解闷,增添情趣更佳,我看萱儿就很好。” “四嫂出自清河张氏,我为武门之女,见识浅薄,自然比不过。” 堂嫂语中微带讽刺:“当年先父为四哥娶你,可费了不少彩礼和人情呢。” 清河张氏乃隋唐名门,父子五人并为二千石,当时被称为“万石张家”。 又因三兄弟同居,房宅门前皆列戟以示尊贵,人称“三叉戟”。有唐一代出了三位宰相,位列十柱国之首,实属清贵名门。 “妹妹这么说,嫂子我可就不爱听了。自从过门之后,我给你们符家传宗接代,难道还不值那些彩礼钱?” 姑嫂关系最是难处,高夫人听出话风不对,赶忙打个圆场:“弟妹乃前庆州防御使张公女孙,如今彦卿出任庆州刺史,必能帮衬不少。” 张氏并不领情,连高夫人的话一起驳:“我夫君靠的可不是裙带关系,乃是他出生入死,凭本事得来的地位。” 氛围有些尴尬,高怀德听了几句聊天,正要推门进去打招呼,背后一先一后传来两声惊呼。 “二妹不要!” “德弟小心!” 蓬! 他不及回头,飞来一块小石头砸中后脑勺,劲道虽然不大,火辣辣的一阵疼痛。 伸手摸了摸,幸好没有破皮出血。 高衙内几时吃过这等亏,转过身来怒道:“是谁乱扔东西!” “你偷听阿娘说话,不是好人!” 高怀德看到一名二、三岁的女童气势汹汹瞪视自己,另一名比她年长几岁的女童和姊姊在一起,阻止女童继续捡起地上石块丢来。 “你谁啊,跑到我家来撒野。” 高怀萱连忙解释:“德弟,这两位是符家妹妹,都是自己人啦。” 年幼女童哼了一声,双手叉腰说道:“谁和你是自己人,我乃庆州刺史符彦卿之女,名字……不告诉你这坏人!” “二妹不得无礼,这位是高家哥哥。” 年长女童从高怀萱话中猜出高怀德身份,就要拉着妹妹向他道歉。 年幼女童倔强不肯认错,她只好代为致歉,双手交叉合于胸前,模仿成人行了一个捧心礼,倒也有模有样:“小妹无礼冒犯,高家哥哥莫怪。” 高怀德见她态度真诚,不便和小女孩计较,粗声粗气道了句没事。 屋外动静惊动里面几个大人,停下闲谈走了出来。 “德儿,你回来了!” 高夫人惊喜道。 “怀德,你堂兄呢?” 堂嫂问起丈夫回来没有。 “是德哥儿啊,长得可真俊。” 一名陌生妇人夸道。 “阿娘,他偷听你们讲话!” 年幼女童告状。 “二妹丢石头砸人,我替她赔过礼了。” 年长女童也说道。 高怀德登时头昏脑胀,耳边叽叽喳喳,不知接谁的话茬好。 “你不在屋里招呼客人,扎堆在院中作甚?” 恰好高行周返回,见夫人、儿子、女儿还有来客,七、八人乱糟糟挤作一团,眉头不禁皱起:“一点规矩都没有。” “高兄不必介意,都是自家人,无需拘泥于礼。” 高怀远和另一人陪同高行周左右,那人出言开解道。 高行周不愿在来客面前显得治家无方,让夫人去看看家宴准备得如何,女儿带着两名女童去玩耍,又让高怀德过来见礼。 “这位是庆州刺史符彦卿,你还不快过来,叫符叔父。” 高怀德挪动脚步上前,抬眼打量那人。 符彦卿小了高行周十多岁,三十过半的年纪,面如银盆、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按相书此乃上等富贵福相,唇上颌下的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符叔父,小侄高怀德这厢有礼。” 符彦卿身着绯红官服,品级在四五品之间,肩臂处缝了一块白布,神情略带郁郁之色。 联想起刚才母亲说的话,这位符府君家里应该是刚死了人。 高怀远见高行周板着一张脸,朝妻子使个眼色:“叔父、舅兄,两位慢慢叙话,我夫妻外出逾月,家中器物多半都蒙了一层灰,得先回去一趟,晚间再来相聚。” 堂嫂会意,万福行礼告辞:“叔父、婶婶,四哥,四嫂,我二人先回家收拾,先走了啊。” 符彦卿亦吩咐妻子:“我和高兄还有些话要说,你带芸儿、蓉儿再坐会儿,看着她们别乱跑。” 张氏答应,年长女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年幼女童则是朝着高怀德做个鬼脸,吐了吐舌头,把他气得够呛,只是当着父亲不便发作。 想到刚才居然被一名三岁女童偷袭,乃是武者奇耻大辱,说出去一辈子遭人耻笑,高怀德不由得怀恨在心。 他把这笔帐记到符彦卿头上,暗中祷祝:“老天保佑,让你接下来胎胎都生女儿,个个给人欺负。” 符彦卿不知道这小子脸上堆笑,内心竟如此恶毒,否则定然一脚踢他八个跟斗。 众人陆续散去,院中只留高行周、符彦卿和高怀德三人。 高怀德拔腿也想开溜,被父亲叫住。 “不要走,我和符府君说话,你就在一旁老老实实听着。” 高怀德暗暗叫苦,后悔没有先走一步。 此前他听父亲提起过符家的名头,那是本朝屈指可数的将门。 符彦卿为检校太师、中书令、卢龙节度使符存审之子。 周德威战死后,符存审继任蕃汉马步都总管,论起军中位次,升为晋军首将的资历还在李嗣源之前。这位军中泰斗已于十年前去世,追赠尚书令、秦王、配享太庙,身后享尽哀荣。 符存审膝下九子,长子符彦超已获旌节,为兖州泰宁军节度使;次子符彦饶为右千牛上将军,负责皇帝贴身亲卫,余子各有差事。 符彦卿排行第四,军中号为“符第四”。 六年前,高行周与符彦卿分别出任龙武左右统军,一同讨伐定州王都,大破契丹援军。 今日看来,二人的关系不止同袍之谊那么简单。 “符府君之妹嫁了你堂兄,就是你堂嫂。” “啊?” 高怀德没想到这位符第四,居然还是自家七弯八绕的亲戚。(注2) 飞石偷袭之仇,没法报了哇。 第38章 太后教令废天子 高行周、符彦卿闲庭信步,高怀德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二人的对话直往耳朵里飘来。 “这次怎的不带你儿子过来。” “符某奉诏,筑堡方渠北乌仑山口,以招党项。离开这几日,由昭序、昭信代我督工。又以沧州都指挥使李怀忠率戍兵辅助,正好历练一下他们。”(注1) “不错,两位侄儿年少有为,能堪承担重任。” 高行周回头瞟了儿子一眼,意思很明白。 高怀德暗自不服,有什么了不起,谁还没在建筑工地待过了。 方渠有熟仓大族,东西蕃部五千余帐,皆保聚岩谷,为环庆藩篱。若得这支部族相助,不仅庆州稳固,进而可以图谋宥州,和清涧城的战略作用类似。 “接到来信,正奇怪高兄初来乍到,怎会比我这早两年赴任的刺史还要清楚本州地理,居然与朝廷指示不谋而合。恰好送二妹归家,顺道带弟媳和两个女娃过来,正好当面请教。” 高行周没有具体细说塔中奇人陈抟之事,毕竟太过荒诞离奇,符彦卿骤闻想必难以取信,竖起拇指往后指了指:“是那小子走运,得了高人指点。” “原来如此,令郎是有福之人。” 符彦卿突然止步,高怀德差点撞上去,继而被他上下打量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说看什么看,难道想要招我做女婿?小爷可不要你的淘气女儿。 幸好符彦卿并未深究此事,或者说出“我把女儿许配给你吧”之类的离奇言语,沉声问高行周另外一个问题: “如今风云突变,高兄,你打算继续奉诏,与定难军为敌吗?” 凤翔府战事的结果已传到四百里外的庆州,符彦卿此问直指核心:李从厚连龙椅都快保不住了,还有必要遵照他的旨意施行吗? “今上犹在,新君未立,为人臣者,仍当尽忠职守。” 比起年轻十几岁的符彦卿,高行周的回答更为沉稳老练:“既然一开始没有选择站队,现在也不差十天半月功夫,静观其变吧。” 正如高行周所料,李从珂虽然军事获得胜利,天子名份仍属于李从厚。 想要取而代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没那么容易。 …… 三月三十日,己巳。 左仆射、平章事、司空冯道等入朝,过天津桥,渡洛水,及端门,方知枢密使朱宏昭、三司使冯赟已死,皇帝北走的消息。 冯道与中书侍郎、平章事、吏部尚书刘煦当下就欲归宅。 右仆射、平章事李愚劝阻:“天子出奔,吾辈不预谋。今太后在宫,吾辈当至中书省,遣小黄门候问太后进止,然后归第,方为人臣之义。” 冯道表示反对:“主上失守社稷,人臣惟君是奉,无君而入宫城,恐非所宜。” “照冯相公所言,该当如何?” “潞王檄文,各位都看到了吧,想必已传入宫中。” 冯道淡然道:“不如归宅,等待太后教令吧。” 三位宰臣掉头返回,行至天宫寺,巡检安从进遣人传话:“潞王倍道而来,其将至矣。诸相公宜率百官奉迎。” 三人遂止于寺中,召集百官。时军众离溃,人情奔骇,一时无有至者。 继而中书舍人卢导与张昭远先至,冯道请卢导起草劝进笺。 卢导一口回绝:“潞王入朝,郊迎可也;劝进之事,安可造次?” 他的看法与李愚看法一致:“潞王与主上皆太后之子,或废或立,当从教令,安得不禀母后,轻率而行!” 冯道答曰:“凡事当务实,劝进有何不可?” 务实二字,贯穿了这位后世印象中的不倒老翁终生。 然而各人自有各人的一套理念。 “今主上蒙尘在外,遽以大位劝人,若潞王守道,以忠义见责,未审何词以对?” 卢导六旬过半,劝告比自己年轻十六岁的上司:“公不如率群臣诣宫门,取太后进止,则去就善矣。” 冯道未及对,安从进又遣人来催促:“潞王至矣,太后、太妃已遣中使迎劳,百官安可不成班列?” 众人顾不得继续辩论,纷纷前去迎接李从珂,结果却摆了个乌龙。 是日,潞王未至。 冯道等三相歇止于上阳门外,见卢导路过于前,复令起草劝进笺。 卢导对答如初,李愚站在他的一边,事遂止。 此前,李从珂听取幕僚意见,驻军陕州暂留两日,发檄文晓谕京师,静观朝堂态度。 康义诚来降请罪,李从珂责之曰:“先帝晏驾,立嗣在诸公;今上居丧,政事出诸公,何以陷吾弟至此乎?” 康义诚大惧,叩头请死。李从珂素恶其为人,此时不便就诛,暂且宽宥,喝令退下。 马步都虞候苌从简、兵马都监王景戡皆为部下所执,王思同若不死,加上副部署药彦稠,讨伐凤翔的西面行营诸将至此凑齐了一桌。 四月初一,庚午。 李从珂向太后上笺请旨,遂自陕州向东启行。 孟汉琼至渑池西,见潞王大哭,正欲有所陈说,李从珂已截住话头:“诸事不言可知。” 当年李从珂河中失镇,罢归私第蛰居之时,孟汉琼几度奉太妃之命前往抚慰,认为自己对潞王有恩,爬起身便往从臣的队列跻身。 李从珂再容不得这名跳梁小丑污染视线,当即下令拖出,就于道边斩之。 四月初三,壬申。 潞王至京师西郊,谷水蒋桥之上,文武百官立班奉迎。 太后传旨,以未拜梓宫,未可相见。 李从珂入皇城,至西宫。 先帝停灵于此,未发山陵,想到父子天人永隔,再不得相见,不禁伏棺恸哭。 和凤翔府城头的那场情绪宣泄一样,此刻李从珂洒下的眼泪,滚烫而真实。 宰相与百僚致拜,李从珂答拜。 继而谒太后、太妃,会群臣于至德宫,时六军勋臣、节将内职已累表劝进。 冯道等宰辅亦上笺劝进,李从珂立谓群臣曰:“予之此行,事非获已,当俟主上归阙,待园陵礼终,退守藩服。诸公言遽及此,甚无谓也。” 是日,卫州刺史王宏贽奏,今上以前月二十九日至州。 四月初四,癸酉。 太后降旨,废今上为鄂王。 教令曰:“少主承祧,奸臣擅命,离间骨肉,猜忌磐维,辄易籓垣,骤兴兵甲。遂致轻离社稷,大挠军民,万世鸿基,将坠于地。” “皇长子潞王从珂,位居冢嗣,德茂冲年,乃武乃文,惟忠惟孝。可起今月四日知军国事,权以书诏印施行。” 是日,行监国事,宰臣冯道等率百官班于宫门待罪。 李从珂出于庭落,请诸相公复位,众人乃退。 事已至此,百官可退,惟独李从珂只可进,不可退。 四月初五,甲戌。 太后再传教令:“鄂王轻舍宗祧,不克负荷,洪基大宝,危若缀旒,须立长君。皇长子潞王从珂,日跻孝敬,天纵聪明,有神武之英姿,有宽仁之伟略,宜即皇帝位。” 四月初六,乙亥。 李从珂赴西宫,于先帝柩前告奠即位。 摄中书令李愚宣册书,新皇就坐殿之东楹,受群臣称贺。 至此,洛阳皇宫之中的那把龙椅,终于顺利换上新的主人。 …… “教令是什么玩意儿,还能废立天子?” 高行周扫了长子一眼,说他不学无术吧,又有几分小聪明,可惜不求上进。 制、诏、诰、敕、旨、册、教、谕、令、檄,各有制式用途。 “王公诸侯之上可颁教令,前代刘皇后便以教令,杀了枢密使郭崇韬。” 高行周一时也解释不清楚各种复杂格式:“你只需记得,朝廷自有规矩体统,那就行了。” “谁记得那许多名堂。” 高怀德嘀咕道。他只记下来一件事——只要有了太后旨意,就可以废立皇帝。 “高家哥哥,这两天多有叨扰,我们走啦。” 符彦卿公务在身,待了几日便要返回庆州,两名女童前来告辞。期间多是姊姊高怀萱在照应,高怀德懒得和她们打交道,最多见面时打个招呼。 女孩子家的闺名乃是隐私,惟有家族成员可以称呼,未来夫家也要行问名之礼方能知晓。高怀德管六岁性格温顺的叫大符;三岁凶巴巴的的叫小符,心想要是再来一个,不得叫小小符吗?(注2) “两位妹妹走好啊。” 高怀德皮笑肉不笑的送别二人。 他还在记恨前日之事,心想道:“小丫头,敢拿石头砸人。有本事以后当上太后,废个皇帝给我看看啊。” 第39章 突袭郓州开新局 比起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符家姊妹,弟弟高怀亮更让人担心。 高怀德注意到弟弟脸颊青肿,手上也擦破了皮,顿时火冒三丈。 “谁打的你?我多带些人去,定要找回场子!” 高衙内哪里受得了鸟气,小符那是不和女子计较,欺负到自家弟弟头上还了得! “兄长,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与旁人无关啦。” 高怀亮无奈,只得说出缘由,脸上伤痕乃是不慎落马所致。 “你疯啦!骑马掉下来,会摔死人的知不知道!” 高怀德急了。前年自己在朔州初学骑马,父亲全程指导保护,花费数月功夫熟悉马性,方才做到驾驭自如。 “你才几岁,那么急于求成做什么。” 高怀亮笑笑不答,不料扯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我去拿些药给你敷。” 习武难免跌打损伤,高怀德拔腿就走,被弟弟一把拉住:“别告诉母亲和姊姊,就说是和你练武失手打到,替我背个锅总可以吧。” “好好,不说就不说。” 背锅不算什么事,高怀德转念一想,领用马匹不可能瞒得过高行周,愈发觉得奇怪:“父亲为何容许你那么早开始学骑……” 他突然明白过来,弟弟是为了去到杨家不被小觑,丢了自家颜面吧。 想到他的小小身躯多半也遍布青紫,高怀德心中一痛,愤然道:“父亲也太狠心了!” “不干父亲的事,是我自己提出来的。” 高怀亮低声道:“到了杨家那边再学,总不如自家人教得尽心,对吧。” 高怀德心疼弟弟:“一定要学的话,从明天开始,我陪着你。” “多谢兄长。” 两兄弟正说着话,高行周踱步过来,看到次子脸上伤痕,眼中闪过一缕异样光芒,不动声色说道:“亮儿,不久就要去杨家,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不妨告诉为父,买来给你带去。” 亲情是用物事能代替的吗? 高怀德撇了撇嘴,觉得父亲此言甚是冷漠。 高怀亮想了想:“孩儿确有一事,想恳请父亲答应。” “说吧。” “父亲可否把此前的故事讲完,阿翁的大仇是否得报,王彦章的下场如何。” 高怀亮毕竟只是一名六岁孩童,情绪逐渐低落:“等孩儿去了杨家,不知何时才能听到故事的结局了……” 高行周凝视次子稚嫩的面容,锐利目光变得柔和,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 唐天祐二十年,梁龙德三年。 四月二十五日,己巳。 李存勖筑坛于魏州牙城之南,祭告昊天上帝,即皇帝位,仍用唐为国号,改元同光。 诏升魏州为东京兴唐府,以太原为西京,以镇州为北都,所管节度一十三,州五十。 闰四月初四,丁丑。 以幽州节度使李存审为检校太师、兼中书令,依前蕃汉马步总管; 以横海军节度使李嗣源为检校侍中、内外蕃汉副总管。 晋梁之间的争斗,从平定黄巢之乱之后,上原驿那场血与火的夜袭,结下深仇大恨算起,已经快四十年了。 当事人的李克用和朱温早已不在人世,然而战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终究要以一国覆灭才能收场。 梁国占据河南中原之地,唐国则基本把河北收入囊中,堪比三国时的曹操和袁绍,不过李存勖却不具备袁绍的碾压实力。 失去魏博等河北据点的梁国,仍是坐拥六十二州的庞然大物,国力冠绝天下。 只是长达数十年的争霸,彼此都是疲惫不堪,似乎该有一个了结了。 改变天下大局,需要一个契机。 恰好梁国降将卢顺密来投,告知郓州节度使戴思远领兵出屯杨村,州城守军不满千人,且守将失却众心,可袭而取之。 诸臣皆以为悬军远袭,万一不利,虚弃数千人,此计不可行。 李存勖召见李嗣源密议。只有最高层的寥寥数人知道,当下局势对新生的唐国相当不利。 潞州留后李继韬反叛,送款于梁,河东根基动摇。梁军主力集结于西线,即将攻入唐国的龙兴之地。正因为如此,东线才会出现兵力薄弱的空隙。 “今郓州单弱,固可一鼓而下,东平果可取乎?” 东平为济水、汶水交汇,连接青州、兖州,为梁国腹心之地, “朱友贞不是想吞并泽、潞二州吗?朕就先下手为强,给他来一招黑虎掏心。” 李存勖继承晋王之位已有十五年,当年英气勃勃的少年长出髭须,进入青壮之年,头衔也成了皇帝。 他比对手年长三岁,沙场经验则有天壤之别。 《兵法》有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身经百战的李存勖岂会轻易受人摆布,你打太原,我就打郓州,身处逆境愈要奋起。 五年前的胡柳陂之战,周德威父子壮烈战死,李嗣源误以为本军败北,先行渡河退却,常以失态为耻。 他欲立功以补前过,对曰:“今用兵岁久,生民疲敝,苟非出奇取胜,大功何由可成!愿独当此役,必有以报。” 于是定计,李嗣源率本部精兵五千,自得胜口直趋郓州。 比及杨刘城,日色向晚,天时阴雨,道路昏黑,将士皆欲解甲歇息,待明日天晴再行。 时任牙将的高行周提出建言:“彼必无备,此天赞我决胜之机也。” 李嗣源欣然从之,传令全军,趁夜衔枚渡河。 …… 夜色悄然,蛙声一片,行军的沙沙脚步声和兵器偶然磕碰到的响声并未惊动这份宁静。 先锋五百人潜行至城下,郓州守军不觉,城中打更的梆子依然不紧不慢,余韵悠长。 两架竹梯轻轻靠上了城墙。 李从珂和高行周口中衔枚,彼此对视一眼,带头开始攀登。 两三丈高的城墙几步爬到顶端,高行周还在侧耳倾听城垛那头动静,李从珂已经一个翻身越了过去。 幸好这段城墙无人看守,二人隐在墙根,在黑暗中屏息凝气,等待后续军士跟上。 看到李从珂使劲缩着庞大身躯的模样,高行周不禁觉得好笑。 没等几名士卒登上城头,几点火光照了过来,映出一众登城的唐军身影。 被发现了。 巡逻的郓州守军心中抽紧,惊呼声随之响起。 “敌袭!” 守军意图唤来同伴支援,唤醒这座沉睡的州城,最好还能吓退来犯敌军。 李从珂和高行周岂会退却,何况早知城中虚实。既然被发现,最多偷袭改为强攻罢了。 两人抽出兵刃迎了上去。 李从珂身高力大,使一柄开山斧。斧刃轻薄锋利,斧背粗阔厚重,方正如同板砖,抡起呼呼带风,招式大开大阖,粗犷豪壮之极。 他昂然屹立城头,威风凛凛犹如天王,掌中大斧舞动,方圆丈许皆被威力笼罩覆盖。 那弯宛如新月的寒光闪过之处,兵器断折,残肢断臂,血光飞溅。 斧用以斩断,见者皆戚惧,故又称戚、惧。另有别名,称作铁糕糜。 铁斧到处,果然无不化作切糕肉糜。 高行周与李从珂搭档十多年,不知并肩对敌多少次,配合默契十足。他护住李从珂身后,不时探出长枪,补上大斧挥过的招式空隙。 一队巡逻士兵十人,转瞬大部被杀。 李从珂迈开大步赶上,残余一两人慌不择路,从城头跳了下去,响起两声短促的惨叫,迅速重归沉寂。 登上城头的友军越来越多,李从珂不等全数聚集,一挥手,朝着城门处跑去。 驻守的半队梁兵听到城上异状,已经有所警戒,搬动拒马封住通路,端起了弩机。 看来不付出一些代价,是拿不下城门了。 李从珂身先士卒,手持一面盾牌冲了过去,牙兵纷纷跟上。 先登部队乃是从五千精锐之中选拔的勇士,他们并非不知弩弓厉害,但是此时有进无退,乱战之中射中何人,一切听天由命。 嗖、嗖、嗖。 几声尖利破空,伴随利箭射入肉体的噗噗闷响,唐军立刻倒下数人。 一轮射过不及装填,守军丢下弩机,拿起长枪,抽出佩刀,准备短兵相接。 李从珂把扎了几根箭矢的盾牌抛过去,挥舞大斧拨开树丛般的枪林。 几根砍断的枪头掉落在地。 守军以横刀接战,李从珂单手举起拒马,狠狠砸了过去。 拒马沉重,撞翻数人,粗大尖刺扎入人体,响起一片哀嚎。 下一刻,领头的守军小校被李从珂手起一斧,连盔带头劈做两瓣,如同裂开的西瓜。 躲在城门洞深处的几名守军聚拢一处,似有投降之意,又没拿定主意。他们下意识挺着手中长枪,仿佛握紧兵器会觉得安心些。 正是这份迟疑害得他们丢了性命。 唐军一拥而上,乱刀齐下,砍瓜切菜般斩杀殆尽。随即拖着尸体抛到一旁,绝不能堵住进城通路。 排除掉抵抗,李从珂托起门闩倚靠一旁。两名军士合力推动厚重城门——夜袭的第一步成功完成了。 大队人马尚在数里之外等待消息,李从珂命人前去通知主帅。 他粗喘几口大气,征询高行周意见:“城门拿下来了,接着怎么打?” 保守之策,无非是守住城门,等待李嗣源大军赶到。只是这么一来,城中守将有了防备,之后的战斗就会多出不少麻烦变数。 “理当趁乱进取。” “正合我意!” 二人心有灵犀,无需多言便达成共识。 距天明还有一、二个时辰,留下一部把守城门接引主力人马,李从珂当先,高行周押后,率领数百军士一举攻向牙城!(注1) ----------------- 《地名对照》 魏州:今河北省邯郸市大名县东北 镇州:今河北省石家庄市正定县 杨村:今河南省濮阳市西南十五里 东平:今山东省泰安市东平县西南 得胜:今河南省濮阳市 杨刘:今山东省聊城市东阿县东北杨柳镇 郓州:今山东省泰安市东平县 第40章 铁枪猛将不得志 牙城,主将所居内衙之卫城,精兵聚集之所,防守最为森严。只要压制此处,蛇无头不行,军令传不到周边,城中必然大乱。 节度使戴思远虽不在郓州城中,尚有知州事节度副使崔筜、巡检使兼陈州刺史刘遂严,本州都指挥使燕颙等梁将留守,得知唐军袭破城门的消息,匆忙唤醒士卒组织防守。 千余守军,将近半数集结于此,李从珂、高行周数次攻打均不能得手,但守军亦被堵在牙城内不得出,双方陷入对峙。 鸡鸣五更,曙光初现,李嗣源赶到郓州城下,从东门突入。 但他的身后并无五千人马的踪影,仅以石敬瑭率五十骑护卫相随,主将竟然孤身犯险! “偏师远袭形同豪赌,惟有成或不成,没有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说法。” 李嗣源神情淡然:“二十三、高行周先登破城,战况瞬息万变,可不能辜负了他们。” 他并非鲁莽冒进,更非不知用兵,此番率军奇袭,五千精兵,骑兵不过二百而已。 身为蕃汉兵马副总管,麾下只配二百骑,听起来匪夷所思,实情的确如此。 李克用起于太原之时,骑军不过七千;李存勖连年用兵,马才及万。战马乃是极为宝贵的战略物资,是以曾下令,骑兵不见敌,无得乘马。 大批精锐骑兵不可能投入一场冒险的军事行动,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 李嗣源策马当先入城,通过一条街巷,遭遇数百梁兵挡住去路,正是赴援牙城的守军,两边撞个正着! 梁军为首的军校高声激励部下:“沙陀人残暴好杀,奸淫掳掠,想想你们的父母妻儿。看,他们人数不多,上啊!” 他的动员起到效果,本地出身的士卒鼓起勇气,纷纷持枪掣刀,朝着入侵者冲了过去。 街道狭窄,仅容两马并行,五十骑马头连接马尾,排成一列长蛇,地形甚为不利。 骑兵一旦不能冲突驱驰,停留在原地对战步兵,难以充分发挥战力, 最前面的两名骑兵当即被乱枪刺中跌下马来,一只只靴子从他们的头上身上踩了过去,几声微弱呻吟,很快没了声息。 “李从珂怎么做事的,也不清理干净。” 石敬瑭抱怨道,挥舞亮银蟠龙戟迎战。这种兵器单刃形似月牙,刺砍锁拿诸般用法皆可,戟头熔铸盘绕几道银练,用以强化劈砍威力,故而得名。 钩住几根刺来的长枪,发力带偏甩到一边,石敬瑭扭回头喊道:“泰山,此处道路狭隘,不利骑兵作战,退到开阔处吧。” 泰山的说法源于唐玄宗,他以中书令张说为使,封禅泰山。 旧例,封禅后自三公以下,皆迁转一级。张说的女婿郑镒本为九品官,独他骤迁五品,获赐绯服。 李隆基闻其官位腾跃,怪而问之,郑镒无词以对。 一名随驾伶人巧言解围:“此乃泰山之力也。” 自此以后,泰山就成了老丈人的代称,从而衍生出岳丈岳父等称呼。 李嗣源知道女婿和义子素来互不相下,此言未免太过苛责:“用兵哪能保得万全,二十三他们夺下城门,困守军于牙城,已经做得不错了。” 他十三岁事李克用之父李国昌,今年五十有五,四十载沙场征战,遇伏丝毫波澜不惊。 “引兵暂退。” 见敌军后撤,梁兵士气大增,五人排成一排,挺枪并肩前进。 石敬瑭身后就是李嗣源,一步也不能后退,面对接连不断刺来的枪林,惟有招架之功。数根长枪总在上下前后左右飞舞出没,彷佛毒蛇吐信,如欲噬人。 幸好梁军同样受地形所限,不能从左右两侧包抄,否则这对翁婿面临的局面还要糟糕。 石敬瑭挺身挡在李嗣源身前,承受绝大部分攻击。他左拨右挡,难免露出空隙,就在银戟挥出,收势不及的片刻,一枪正中腰肋! 坚固的铠甲卡住枪尖,枪手持续发力往前,终于从甲叶缝隙刺入躯体。 石敬瑭闷哼一声,伸手握住枪杆,挥动戟头重重落下,硬木枪杆一折为二。 一名紫脸白睛军士一跃而前,挥刀砍倒那名梁兵,喊道:“石指挥,你也退后吧,这里交给我等。” 石敬瑭按住腰间创口,摇头表示拒绝,依旧以身护翼,岿然不动。 李嗣源终于退到通衢开阔处,数十骑亲卫堵塞街道,团团把他环护在内。(注1) 正在危急时,一队身披黄甲的唐军赶到加入战斗,为首一将大喝:“梁兵休得猖狂,张廷蕴来也!” 张廷蕴原本隶宣武军为伍长,早年投奔太原,李克用收于帐下为小校。 李存勖救上党,战柏乡,攻蓟门,下邢魏,张廷蕴皆从行,甚得宠爱,拜检校兵部尚书、帐前步军都虞候,充诸军濠寨使,统领御营黄甲军。 他所率的这支精锐加入战团,登时扭转战局。 街道巷战,狭路相逢,并无巧妙战术,倒下一个,下一个填上,人数即为真谛。 眼前是源源不断杀到的敌人,己方身后空空荡荡,前排每倒下一人,战线就离自己更近一分,梁军好不容易鼓起的士气一点一滴跌落下去。 不知由谁起头,守军突然一哄而散,掉头就跑。 李嗣源麾下五千人尽数入城,大局已定。 牙城告破,崔筜被擒,刘遂严、燕颙突围成功,逃归汴梁。 李嗣源下令严明军纪,禁止焚烧劫掠,恩抚民众,郓州遂平。 张廷蕴杀入府衙,擒获一名文官。那人见他脸上坑坑洼洼,遍布金疮痕迹,料想是凶悍残暴之徒,闭目待死。 不料张廷蕴虽不识字,却重文人,讯问曰:“观尔状貌,必儒人也,勿隐其情。” “在下郓州节度判官赵凤,幽州人士。因燕王刘守光尽率部内丁夫为军伍,刺黥其面,故落发为僧,依其弟刘守奇自匿,后随刘守奇奔梁……” 高行周若在此,多半认得这位同乡,张廷蕴问明情由,引荐于李嗣源。 李嗣源令与其他俘虏一并送赴行台。(注2) 捷报传到东京兴唐府,李存勖大喜过望:“总管真奇策,吾事济也。” 制以李嗣源为天平军节度使,辖郓、曹、濮三州。又闻赵凤之名,即授扈銮学士。 只是李嗣源名义上虽拥三州之地,实则只有郓州一处落脚,五千唐兵孤悬敌境,敌军若是大举反扑,这支部队的生死难料。 眼下就看梁国如何应对了。 …… 自从失去河北魏博二州,战线推移到黄河两岸。晋梁两军夹河而战,王彦章常为先锋,任职滑州节度使,北面行营副招讨使。 朱温死后,大臣宿将多被谗间,王彦章虽挂名副将,常不见用,受到小人排挤。 赵犨,响当当一条好汉,当年兄弟三人死守陈州,力抗巢贼三百日。 他的次子赵岩经历围城之战,娶太祖之女成为驸马,怎么就耽于享乐了呢? 听说赵岩一顿饭动辄所费万钱,真是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啊。(注3) 王彦章咬了一口烙饼,恨恨想道。 还有张归霸昆仲三人,出身清河张氏名门,佐葛从周与晋军战于洹水,生获李克用爱子李落落。复与燕人战于内黄,杀刘仁恭兵三万余众,何等威风。 生的儿子张汉杰什么东西,居然让段凝这种靠献妹接待起家的小人为北面行营招讨使,掌握大军兵权,自己反倒屈居于他之下为副。(注4) 王彦章捏紧那双曾在黄河撑篙,骨节粗壮的大手,望向插在兵器架上会倾倒,只能平放于地的百斤双铁枪,回忆往昔峥嵘岁月,一个个名字无声吐出唇间。 “葛从周、庞师古、氏叔琮、李唐宾、谢彦章、杨师厚,还有刘鄩……你们一个个,都死得太早了啊。” 当年梁国名将众多,朱温十友,足以与晋军诸多强将相抗衡。 王彦章又想起死在自己铁枪之下的对手,喟叹道:“早些死于劲敌之手,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 沉寂多年,岁月蹉跎,不知不觉间,曾经的无敌猛将已然年逾花甲。 “报,唐军袭取郓州!” 王彦章夹杂几茎花白的眉头一耸:“你说什么!?” 此时任谁也不会想到,此战及其引发的一连串争斗,竟会成为晋梁争霸的终极之战。 同时让郁郁不得志的王彦章重新大显身手,爆发出人生最后一团华彩,也使得高行周与他的仇怨,最终得以了结。 第41章 博州筑垒通奏报 唐同光元年,梁龙德三年,五月。 梁主朱友贞得闻郓州陷落的消息,大恐复大怒,下令把逃归的刘遂严和燕颙斩首于都市,罢免招讨使戴思远,降为宣化军留后。 昔日朱温首席谋士智囊,受托顾命的宰相敬翔,自朱友珪篡位之后小心谨守,经常称病不理政务,听由朝堂小人用事。 他心知梁室已危,于靴内藏绳入内觐见,谓朱友贞道:“先帝取天下,不以臣为不肖,所谋无不用。今敌势益强,而陛下弃忽臣言。臣身无用,不如死!” 言罢引绳自刭,朱友贞慌忙止之,问所欲何言。 敬翔说出一计:“事急矣,非用王彦章为大将,不可救也。” 朱友贞从之,改以王彦章为北面招讨使,段凝为副,总兵来战唐军。 大军将发,召王彦章入朝,问以破敌之期,奏对答曰:“三日。” 左右皆失笑。 王彦章亦不解释,即刻起兵,两日驰至滑州,置酒大会诸将。 其夜,饮尚未散,王彦章佯起更衣,自引精兵数千,循大河南岸直趋德胜。 唐军以铁索隔绝德胜渡口河面,筑南北两城,以浮桥连接,相互呼应,号为夹寨。 不料王彦章于高坐举杯痛饮之际,暗中备船于杨村军寨,载冶者,具风囊木炭,并甲士六百皆持巨斧,乘船顺流而下。 天微雨,舟中冶者鼓风生火,烈焰熔烧铁索,甲士挥动巨斧猛斫浮桥。 浮桥断,王彦章趁势进兵,急击德胜南城! 唐军以小舟载甲士济河,救之不及,南城遂破。 一战斩首唐军数千级,距离受命,恰三日矣。 李存勖以亲信苍头朱守殷守夹寨,闻王彦章为招讨使,惊曰:“彦章骁勇,吾尝避其锋,非守殷能敌也。然彦章兵少,利于速战,必急攻我南城。” 急遣骑驰救,方行二十里,而得夹寨报者曰:“彦章兵已至。” 比至,德胜南城已破。 王彦章继而进攻潘张、麻家口、景店诸寨,皆拔之,梁军声势大振! 唐军只得避其锋芒,弃守德胜北城,撤屋为筏,载兵械浮河东下,合力保杨刘城。 德胜北城所积刍粮薪炭,尽数徙往澶州,沿途转运,耗失殆半。 王彦章亦拆南城屋材,做成舟筏浮河而下。 两军各行一岸,每遇湾曲,辄于中流交斗,飞矢雨集,舟筏覆没,一日百战,互有胜负。 比及杨刘,唐军士卒亦殆亡半数。 王彦章、段凝抵达杨刘,连巨舰九艘,横亘河津以绝唐军援兵,挥十万之众发起猛攻。 百道俱进,昼夜不息,城寨垂陷者数四。 幸赖左监门卫将军、镇使李敬周与士卒同甘共苦,日夜乘城,躬当矢石,悉力拒守,方才得保不失。 王彦章不能克杨刘,退屯城南,为连营困之。李敬周告急,请李存勖日行百里以赴援。 不料李存勖却对他充满信心,日行六十里,沿途不废畋猎,对左右曰:“李敬周在内,何忧!” 李敬周,邢州内丘人,大唐潞州节度使李抱真之后,方颐隆准,眉目疏朗,身长七尺。年十六,为内丘捕贼将,以任侠自负。 时河朔群盗充斥,南北交兵,行旅无援者不敢出郡邑。有士人卢岳,家于太原,携妻子行囊寓于逆旅,进退无所保,唯与所亲相对流涕。 李敬周悯之,请援送以归。行经西山中,有贼夜伏于林麓间,射卢岳,中其马。 李敬周大呼曰:“尔为谁耶?” 贼闻其声,相谓曰:“李君至此矣。” 即时散走。卢岳得以全其行装。 既而梁将葛从周拔邢、洺,李克用麾兵南下,筑垒于青山口。李敬周投之,补万胜黄头军使。迄今历战二十五载,尤其善于守御。 六月。 唐军援兵至杨刘城,梁兵早已重壕复垒,道路断绝,密不透风,严不可入。 李存勖选勇士持短兵出战,梁军于城门外连延屈曲,穿掘小壕,伏甲士于中,候唐军至则弓弩齐发,勇士多负箭伤,不得寸进。 …… 郓州。 由于德胜失陷,杨刘被围,河北声问不通,李嗣源的五千兵马成为孤军,人心渐离,不保朝夕。 “朱守殷这无能之辈,德胜这么有利的地势都守不住,害得老子一招猛虎掏心,变成了瓮中捉鳖。” 李从珂巡查境内,想到最后一通送至的战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高行周知他粗鄙无文,开解道:“碰上王彦章,也是朱守殷运气不佳。再说了,你大可不必以龟鳖自诩啊。” “呸。” 李从珂啐了一口:“朱守殷这厮懂什么用兵。德胜这种要地,换个大将镇守绝不至如此。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他自己逃得比兔子还快,我们这边五千条性命怎么办。” 高行周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拒绝朱守殷劝说易主之事,他不喜自我标榜,且说出来有损主君形象,未必就讨好。 他比李从珂乐观些:“大河上下那么多渡口,杨刘被围,换个地方照样可以撤回河北。我等只需稳住军心士气,安心等待援兵就是。” “还不知道有没有援兵呢。” 李从珂骂骂咧咧,与高行周来到一处。 郓州城外百里有大湖,港汊数千条,周围八百里,旧称巨野泽。 大湖西南伫立一山,汶水自东北来,与济水会于山北,把大半座山峦环抱在内。 此山高不及百丈,胜在山水依傍之势,若养得一支水军在内,足以抵御讨伐。 李从珂放眼眺望,苦中作乐道:“大不了,拉起一彪人马去这座山上当盗匪,大鱼大肉快活,胜似困守孤城等死。” 高行周询问本地向导,得知此山名为梁山,大湖即为梁山泊。 二人正在欣赏湖光山色,一骑匆忙驰来,口中喊道:“伪梁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弃暗投明,有密书一封送至,敢请将军引见!” …… 所谓天不绝人,段凝麾下的康延孝暗自通款。李嗣源得了密报,正欲建言军机,急遣押牙范延光携带密封蜡书渡河,诣见李存勖。 彼时卫州失陷,澶、相二州之间寇钞日至,民流地削军储不给,群情恟恟,以为霸业终不能成就。 再加上王彦章气焰万丈,敌势滋蔓,李嗣源在郓,音驿断绝,登基不久的李存勖登城四望,计无所出。 范延光面见李存勖,转达李嗣源的建议:“杨刘渡控扼已固,未可图也。在此地和梁军消耗并非良策,不如别于下游筑垒,以通汶阳之路。” 李存勖问计于兵部尚书、枢密使郭崇韬。 “段凝阻绝津路,苟王师不南,郓州安能保守!” 郭崇韬献策筑垒于博州渡口,既得以应接东平,又可分梁军兵势。 唯一可虑之处,王彦章万一获知,必挥军来攻,则城不能就,必须牵绊住此人。 事态紧急,郭崇韬奏曰:“臣请于博州东岸立栅,以固通津。但虑汴人侦知,径来薄我,请陛下募敢死之士日以挑战,如三、四日间贼军未至,则栅垒成矣。” 此计与李嗣源派来的使者所言不谋而合。李存勖于是定策。 这个关系郓州五千人马生死的渡口,名叫马家口。 郭崇韬率万人夜发,倍道潜行至博州。 暗夜行军,视矛戟之端有光,郭崇韬激励左右:“吾闻火出兵刃,破贼之兆也。” 唐军于马家口渡河,筑垒东岸,昼夜不息。 郭崇韬忘疲励力,困倦至极则踞坐胡床,于葭苇间稍作假寝。一觉醒来,裤中湿冷滑腻,左右视之,蛇也。 筑城三日,王彦章识破唐军意图,率数万人驰至,急攻新垒。 列骑环城,使步军填壕登堞,又从上流驶巨舰十余艘连于中流,断绝唐军援路。 郭崇韬慰劳士卒,一身当先,四面拒战,有急即应。 然而版筑方毕,墙犹卑下,沙土疏恶,楼橹及守备战具不完,尽管唐军拼死抵抗,依然难以抵挡王彦章的猛攻。 眼看城垒将陷,郭崇韬间道遣使告急。 李嗣源遥遥望见战况不利,重遣刚返回的范延光再度去见李存勖,请增兵马支援。 穿行敌中需冒极大风险,这次范延光的运气不佳,中夜行至河上,即为梁兵捕获,送往汴梁下狱,错过了后续战事。 李存勖得报,急引大军救援,列阵于博州西岸。 城中守军隔河望见皇帝伞盖,士气大增,高声呼叱梁军。 李存勖传令,诸军乘上战船将渡,梁人见状纷纷断索敛舰,王彦章见军心浮动,解围退保邹家口。 自此,郓州奏报始通。 战役进入了下一阶段。 第42章 递坊约战斗铁枪 唐同光元年,梁龙德三年,七月。 李存勖沿河而南进兵,王彦章弃邹口,归至杨刘继续攻打。若拔此城,同样对唐军打击不小。 改名李绍荣的元行钦直冲梁军大营,擒其斥候,又以火筏焚烧阻绝河道的相连巨舰,梁军震恐。 望见正值壮年的元行钦耀武扬威,王彦章微哂:换做当年,自己早就出马将其拿下,可惜如今身系一军安危,不到万不得已,不可逞匹夫之勇。 只能暂且放任这后生晚辈嚣张了。 王彦章拔营,退保杨村寨,杨刘围解。城中无食业已三日,落城只在一线。 李存勖谓李敬周曰:“微卿九拒之劳,诸公等为梁人所掳矣。” 唐军追击,复屯德胜。 经此一役,梁军急攻诸城,士卒遭矢石、溺水,死没者逾万人。资粮铠杖、锅炊幕帐,委弃数以千计。(注1) 德胜、杨刘乃至马家口的攻防战,双方辗转大河上下,竭尽全力死斗,最终唐军保住几处重要据点,成为整场战役的转折。 八月。 梁主以王彦章用兵不利,仍由段凝任北面行营招讨使。 王彦章性情刚直,深恶赵、张二族挠乱朝政,导致国势日削,出兵之时曾对所亲曰:“俟吾破贼还,当尽诛奸臣以谢天下。” 赵岩、张汉杰得闻,私下议论:“我辈宁死于沙陀之手,不当为彦章所杀。” 段凝素与王彦章不协,以贿赂交结二人,自求兵柄,沆瀣一气,合力构陷。 攻破德胜南城时,王彦章和段凝各自报奏告捷,赵、张藏匿王彦章捷报,只上段凝奏本。 使者至军,独赐劳段凝而不及王彦章,军士皆失色。 及杨刘之败,段凝上书言称:“彦章使酒轻敌,而至于败。” 王彦章驰至京师入见,御前以笏画地,自陈战役经过,胜败之迹。 无论他如何分说,赵岩等一概无视,只令有司弹劾其朝堂失仪,无礼不恭,勒令还第自省。 王彦章愤愤而归。 段凝掌兵,于滑州之南掘破河堤,东注曹、濮、郓三州以阻唐兵。 大水漫至汶阳,梁山从此逐渐被水泊包围,成了湖中之山。 敬翔与另一位朱温旧日谋士,崇政院使李振以宿将愤怒,士卒不服,屡请罢免段凝。 朱友贞曰:“凝未有过。” 李振急道:“俟其有过,则社稷危矣!” 天下兵马副元帅张宗奭本名张居言,唐僖宗赐名全义,与朱全忠合起来便是忠义双全。他年已七十有二,声望居于朝中诸将之首,请命出征代段凝御敌。 朱友贞皆不听。 此前密送蜡信的梁军右先锋使康延孝看出国家气数将尽,直接领百骑投奔。 李存勖虚怀引见,赐御衣玉带,屏退左右问事,康延孝道尽梁军内情虚实。 “段凝素无武略,一朝便见大用;霍彦威、王彦章皆宿将有名,反居其下。” “王彦章立性刚暴,不耐凌制。梁主每一发军,即令近臣监护,进止可否悉取监军处分,彦章悒悒,形于颜色。” “梁主欲数道起兵,决于十月内大举来犯。” “董璋以陕、虢、泽、潞之众,趋石会关以寇太原。” “霍彦威统关西、汝、洛之众,自相、卫以寇镇、定。” “段凝、杜晏球领大军以当陛下。” “王彦章、张汉杰统禁军以攻郓州。” “梁国兵力,聚则不少,分则无余。欲破此计,但待分兵,以铁骑五千自郓州兼程行军,直抵于汴。” “不旬日,天下事定矣。” …… 九月。 李存勖称帝已有半年,晋梁争霸愈发炽热,战火燃遍河东河北河南的广袤土地,战线犬牙参差交错,双方都拼尽了全力。 尽管突袭占据郓州,在大河以南打下一颗钉子,形势对李存勖仍称不上有利。 晋梁多年相互攻伐,幽州节度使周德威、振武军节度使李存进、昭义军节度使李嗣昭、先锋将史建瑭等大将战殁,天平军节度使阎宝、大同军节度使李从璋亦亡,昔日诸将凋零,人力方面损失极大。 契丹寇掠幽州,至易、定而还。王郁、卢文进等叛将为虎作伥,南侵瀛、涿,北境狼烟不息,编户流亡,计其军赋,不支半年。 安义军留后李继韬反叛,以泽、潞二州请降为梁臣。旧将裴约据守泽州不降,梁军骁将董璋率军攻之,历数月而克,裴约战死,泽州沦陷。 卫州、黎阳亦为梁所据,澶州以西、相州以南,皆为梁国所有,失军储三分之一。 段凝率梁之胜兵五万屯王村,自高陵津济河,剽掠澶州诸县,至顿丘,牵制唐军主力。 王彦章则率禁军保銮骑士五百,余兵合计万人,以张汉杰监军,屯兖、郓之境,与李嗣源对阵。 根据康延孝带来的情报,梁国次月就有大动作,李存勖面临决定生死存亡的危机关头。 权知幽州军府事、宣徽使李绍宏提议,不如以郓州交换卫州、黎阳,指河为界暂且休兵,待国力稍集再从长计议。 李存勖愀然不悦,以为养虎遗患,非善谋也。假以时月,则彼盛我衰,且无葬身之地矣。 郭崇韬则劝李存勖破釜沉舟,行雷霆一击。 “若陛下亲御精兵与郓州合流,长驱直入汴州。伪主必定进退失据束手就擒,诸镇望风自溃,半月之间,天下可定。” “谚曰:当道筑室,三年不成。而今秋谷不登,军粮将尽,任由诸臣众说纷纭,陛下若不决志,大功何由可成!” 郭崇韬最终归以气运之说:“帝王应运,必有天命,陛下勿疑。” 这番进言正合李存勖性格心意:“大丈夫得则为王,失则为虏,吾行决矣。” 大计已定,只欠东风,郓州注定成为决定晋梁两国命运的关键点。 …… “义父密表上奏,请正朱守殷失守德胜,险些导致覆军之罪,结果这厮居然毛都没掉一根。” 李从珂抱怨道:“陛下处事不公啊。” 他看高行周心不在焉,提高了嗓门:“喂,在想些什么呢?自从昨日探马来报,梁军将渡汶水,你就变成这副模样,怎么回事。” 高行周彷佛没有听到一般。 “嗐,斥候不是说了吗,梁军步兵还在渡河。所谓骑兵,不过是一群连马都骑不稳当的生瓜蛋子,别说咱们的横冲都了,派石三儿的三讨军上去,也足够收拾他们了。” 他自顾自说个不停,高行周只是低头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对劲,太奇怪了。” 李从珂觉察出异样:“平时上阵临敌,你不是这样的。” 高行周抬起头,目光坚定,彷佛下定某种决心:“阿三,我有一事相求。” “有什么事,你早说嘛。” 李从珂见他开口,松了口气:“我就说人快到四十岁还不娶媳妇,迟早憋出病来。” 高行周没有接他的玩笑,一脸严肃道:“我要与对面斗将!” “我军稳操胜券,斗将做什么?王彦章这厮虽老……” 李从珂终于想到什么,语声戛然而止。 高行周于马上躬身抱拳:“还请成全!” 李从珂心中纠结,他知道高行周等这个机会等了许久,真正事到临头,却不知道是否应该阻止他。 恰在此时,对面敌阵亦跑来一骑,扬声叫道:“我军主将欲与尔等单打独斗,可有谁敢出马一战?” “来得正好!” 两边所想不谋而合,高行周纵声长呼:“高思继之子,高行周在此!” 王彦章率众欲攻郓州,李嗣源遣李从珂、高行周率骑军前往侦视,两军相遇于递坊镇,约以单挑决胜负。(注2) ----------------- 《地名对照》 递坊镇:今山东省聊城市东平县西州城镇南 第43章 虎掌金锤击彦章 递者,邮递也,汉代即有督邮书掾一职。 经过此处的递者南来北往,逐渐形成了一座坊镇,故名递坊镇。 小镇百余户人家,作为镇上最繁华的所在,有一所集茶楼、酒馆、食肆、客栈于一体的店肆,孤零零坐落在十字街口中央。 店肆对面还有一家质库,供手头拮据的行人银钱周转之用,其余再无别店。 如今,镇上人家紧闭门户,黑压压一片骑马军士,铺满了这座小镇仅有的一横一竖两条街道。 蹄铁敲击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嗒嗒声响个不停。伴随着战马嘶鸣,本该显得嘈杂的队伍,不知为何却透出一份萧索寂静。 时值深秋,阵阵西风刮过,卷起地面落叶,飘过伫立街心的两骑脚下。 二人乃是五百横冲都的正副都将,李从珂和高行周。 “你真的决定要和他斗将?” 李从珂忍不住替好友担心:“王彦章虽然年过六旬,毕竟曾是驰名天下的勇将,可不好对付啊。” 高行周轻抚掌中长枪,没有搭话。 李从珂试图做最后的劝说:“我们这里的五百骑足可击败他们,何况石三儿的三讨军再有半日工夫就到,你完全没必要以身犯险啊。” “王彦章亦知手下士卒不堪作战,才会提出斗将。若被他提振起士气,多少会给我军增添些麻烦。” 高从周回答道:“我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顿了一顿,他终于坦言:“而且我也想问问他,三十年过去,还记不记得这杆八卦梅花亮银枪!” 见好友心意已决,李从珂无奈道:“刀枪无眼,千万千万小心。要是觉得不行赶紧开溜,输给王铁枪没什么丢脸的,到时候我和你一起收拾他,不信我俩联手,对付不了一个老头。” 高行周微微颔首,李从珂一挥手,数百骑簇拥着二人驰出镇外,迅速布下阵势。 …… 王彦章望着对面数量相仿,身披精甲,训练有素的唐军骑兵,再看自己身后胡乱列阵的保銮骑士,两者简直判若云泥。 一股苍凉感油然而生:到了花甲之年,还要凭匹夫之勇挽回颓势,真是悲哀啊。 所谓保銮骑士,名头好听,实则仅五百骑,皆新捉募之兵,不可用也。 段凝素无战功,其妹为先帝美人,靠两次供奉行銮食宿,丰厚周全才得到提拔赏识。论到沙场征战,实属碌碌无能之辈。 不过前哨斥候小败,段凝就惊骇失色,以为唐兵已从上游渡河,责备自己深入敌境。 然而就是此等庸碌无能之辈,掌握全军精锐主力,却用于决堤和劫掠。 正是此人,放水淹了自己的故乡寿张县,还美其名曰“护驾水”。(注1) “呸,无耻小人。” 王彦章不屑地啐了一口,抓起久伴自己征战的大铁枪准备迎敌。 对面出阵的一员将领,定睛望去,似曾相识。 王彦章想起那几场屈指可数,棋逢对手的单挑。 想当年,李克用黑云一般的鸦儿军中,也是驰出这么一骑白马银枪,与自己酣战整日不分胜负。 来骑到了近处,更是看得分明,简直和那人一模一样。 王彦章心中愈发肯定,铁枪一指:“来将可通姓名。” “怀戎军高思继之子高行周。水手贼,下马受缚!” 果然。 三十年前的对手宛如转世重生,再度以壮盛之姿出现在面前,而自己则变得垂垂老矣。 老又如何?当初斩杀你父,今日再战其子,快哉! 王彦章性格刚暴,稍一气馁即复振作,抖擞精神,提起气力喝道:“来战!” 百斤大铁枪一招乌云盖顶,搂头盖脸劈来,却是把枪当成棍棒来用。 山东大枪同出一脉,王彦章与夏鲁奇的北霸六合枪一样,走的都是强攻猛打的路数。 高行周并不硬架,银枪白蛇吐信,枪头一搭一捺。 此势手法有二,硬枪捣碓,软枪捺弯,两腕略转向下,形如怀中抱月,正是柔能制刚、以弱胜强的枪术正道。 枪法有云:若彼以硬来,我亦以硬抵,是为“犯”,力强者胜,力弱者败,力等者则久斗。 若于彼用力刚猛之时,我变为软,使彼气力落空,相其无备之处取之,即软中破硬之法也。 说时迟那时快,铁枪受到牵引偏离目标,落到战马一侧,在地上砸出一小团尘土。 银枪回弹,划了一个圈,卸去挟带劲力。 “不错,有学到你爹那两下子。” 二马交错之际,王彦章赞道。 高行周暗暗心惊,自己算得久经沙场,然而如王彦章这般巨力生平仅见。难以想象在他壮年巅峰之时,那是何等威势。 天下第二,名副其实。 父亲当年就是和这样的对手酣战整日吗…… 王彦章身经百战,想用以柔克刚之法对付他的战将不在少数,为何至今威名不坠? 只因在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有几人能够长久坚持,保持始终不犯错误? 百斤铁枪之威,容不得半点失手,挨着蹭到就是重伤。 纵横天下四十载,除了李存孝以力制力,高思继绵密悠长,还真没几个人能在王彦章的手底讨得好去。 七十二路黄河枪法,本该如天降长河,奔流到海一往无前,滔滔不绝,不给敌将一丝喘息之机。 一趟枪从头使到尾,再倒转使来,周而复始毫不凝滞,来回施展数遍,足以碾压对手。 可惜岁月不饶人,现在的王彦章已经不再是那个浑身气力无穷无尽的黄河水手了。 激斗数十合,二骑分开,王彦章喘了口粗气。 高行周枪法惯熟,手段不亚其父,真好敌手也。 遇到别的对手,还能佯装败北,使出回马枪的招数,但是对高思继之子必定无效。 王彦章心头蒙上一层阴霾,今日之战只怕难以善了。 李从珂在后观战,见高行周未落下风,吊起的一颗心稍稍放下。 再度交锋数合,王彦章心中焦虑,若是不能拿下高行周,号令部下一鼓作气杀将过去,唐军一旦冲杀过来,自己手下这批杂兵怕是抵挡不住。 他回忆往事,昔年高思继第二日来战,不知为何与前日大相径庭,枪法不再沉稳周到,透出焦躁心切,才会中了自己诈败之计。 余光瞟见敌阵扬起的尘土,体会到昔日对手迫于无奈的心境,王彦章不禁面露苦笑。 怕什么就来什么,石敬瑭所率的三讨军已赶到战场。 两军阵前,王彦章和高行周还在酣战不休。 看了一会儿,待麾下战士调息得定,石敬瑭果断说道:“全军突击敌阵吧。” 李从珂迟疑不决:“斗将尚未分出胜负,此时开战不合规矩……” “成王败寇,战场上讲什么规矩。等到对面的步兵渡河,列阵完毕就晚了。” 石敬瑭哂笑一声:“再说,万一高行周输了怎么办。” 见李从珂依然不能下定决心,石敬瑭加重语气:“主将还在等候,此战不容有失。” 提到李嗣源,李从珂不再纠结,而且他也辖制不了石敬瑭的人马,同意发起决战。 上千铁蹄迈起落下,由小跑开始加速。 “年轻人不讲武德。” 王彦章调转马头就要回阵指挥,两骑交错之际,宽阔后背袒露在高行周面前。 几乎出于本能反应,高行周掣出虎掌金锤,回身挥出一击,打在王彦章后心。 明光铠的精铁护镜登时出现数道裂痕,王彦章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下颌花白胡须,摇晃两下勉强稳住身形,抱鞍鞭马而走。(注2) 王彦章战败负伤撤退,士卒再无斗志,弃械争相逃走。 李从珂、石敬瑭、高行周等率精骑追击,生擒梁将任钊、田章等三百人,俘斩二百级。 王彦章引败兵退保中都,决战的时机成熟了。 ----------------- 《地名对照》 中都:今山东省济宁市汶上县 第44章 豹死留皮人留名 击败王彦章,李嗣源飞驿告捷,李存勖置酒大悦:“是当决行渡河之策。” 下令军中将士家属并令归邺城,以示破釜沉舟之决心。 同光元年,十月初一,辛未。 日有食。 李存勖送行妻刘氏、子李继岌于离亭。 临行诀别,歔欷落泪:“事之成败在此一决。若其不济,当聚吾家口于魏室而焚之!” 次日,天子六军,龙武、羽林、神武,并铁林都、从马直、匡霸都、飞腾都、帐前银枪效节军等各部精锐相继而发,合计五万之兵,自杨刘渡过黄河。 是夜三鼓,夜渡汶水。 后日,至郓州, 十月初四,甲戌。 兵贵神速,大军四面包围中都,与王彦章决战。 梁国占据中原之地,人马众多,然而数道出兵,力分则弱。 董璋三万趋太原,霍彦威两万寇镇定,段凝六万攻魏州,王彦章一军独木难支。 中都素无城守,师既云合,梁众自溃。 昔日所向无敌的王铁枪被伤,抵挡不住唐军精锐尽出,夏鲁奇、元行钦、李从珂等一干正当壮年,如狼似虎的骁将,梁军大败。 王彦章带伤上马,率牙兵亲校百余骑死战,左右逐渐失散。 麾下一员列校景延广,三十出头年纪,自恃武勇过人,挺身与高行周相斗。 不料交马不过三合,连中数枪,身负重创,伏鞍而走。 高行周眼看赶上,正要下手取此人性命,石敬瑭率一彪军斜刺里冲出,不巧隔开二边。景延广侥幸得以脱出生天,逃赴汴梁去了。(注1) 王彦章的运气没那么好,夏鲁奇于乱军之中,认出旧日相识:“此王铁枪也。” 他艺高人胆大,单马追及近前,举起马槊刺去。 王彦章扭转身,勉力提枪格挡,终是新伤未愈,未能完全防住。 二尺槊锋从腰腹划过,势大力沉破开甲叶,击飞兽口衔带的腹吞,一道深痕血如泉涌。 夏鲁奇枪法霸道,余势未尽,连同战马一起掀翻,王彦章摔倒在地。 他还待起身再战,冷森森的锋刃已经架在颈上。 白刃加身,王彦章忽然笑了。 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上亡,原来这就是自己的结局啊。 王彦章卧倒沙场,神情坦然:“尔非余故人乎?” …… 中都一战,擒梁将王彦章及都监张汉杰、赵廷隐、刘嗣彬、李知节、康文通、王山兴等将吏二百余人,斩首二万,夺马千匹。 李存勖入城,安抚民众,清点府库,安下行营。 战后评定部属战功,接见败军之将,是胜者的权利,也是主帅的责任。 李存勖列皇帝仪仗,诸将献俘表功。 看到张汉杰身不披甲胄,衣衫洁净,发髻不乱,显然不是经过一番打斗被俘。 李存勖皱了皱眉头,不屑说道:“张归霸一世英名,谁知虎父犬子。” 张汉杰面露惧色,李存勖的长兄李落落正是其父张归霸所擒,送于魏博军节度使罗绍威处死,张家和李克用、李存勖有杀子杀兄之仇。 李存勖无意和他多话,摆摆手下令关押,待擒住其余兄弟,一并处置。 刘知俊族子刘嗣彬的运气比较差。他曾经投奔过李存勖,深得厚待,得赐锦衣玉带,军中呼为“刘二哥”,谁想一年之后,又反叛回归了梁国。 李存勖面上带笑,嘴上调侃:“尔可还予玉带。” 刘嗣彬惶恐请死,李存勖也不再戏弄他,命推出斩首。 裨将赵廷隐相貌丑陋,身材矮小,李存勖兴趣不大,正要下令和刘嗣彬一并斩了。 夏鲁奇出列奏曰:“此矬也,其材可用。” 护主斩杀百人,夏鲁奇改名李绍奇,深得李存勖喜爱,此战立下擒获敌军主将的大功,释放一个区区无名下将算什么,遂从之。 不料八年之后,正是赵廷隐相助孟知祥,逼得夏鲁奇受困自刎而死,只能说造化弄人。 一路处置,最后轮到了王彦章。 李存勖从容问道:“尔常以孺子待我,今日服未?” 王彦章常对人言:“李亚子斗鸡小儿,何足畏!” 如今李存勖志得意满,出言讽刺道:“我素闻尔善用兵,何不保守兖州?此邑素无城垒,何以自固?” 王彦章强忍伤口痛楚,自己若能掌握精兵,不受小人掣肘,何至于沦为阶下囚。 他无意做口舌之争,淡然答道:“大事已去,非臣智力所及。” 李存勖素知其本领,见王彦章须发皆白,被粗大麻绳反绑捆得结结实实,腹部伤口鲜血渗出不止,身躯仍然屹立挺直,不禁心中恻然,又感到佩服。 遂亲赐伤药,以封其创,命以礼待之,好生救治。 发落完俘虏,诸将称贺,争相表功,各矜武勇,唯李嗣源沉默不语。 问之,李嗣源徐徐对曰:“公辈以口击贼,吾以手击贼。” 此番战事,以李嗣源居功为最。若不是他突袭郓州,击败王彦章,也不会有后来的渡河之举,中都之胜。 他既这般说,众人惭愧而止。 李存勖举酒相敬:“昨日朕在朝城,诸君多劝朕弃郓州,以河为界,赖副总管御侮于前,崇韬画谋于内,若信李绍宏辈,大事已扫地矣。” 君臣继而议论下一步的行动。 原本打算长驱深入直捣汴梁,由于远比预想的轻易击破王彦章,李存勖反倒心生犹疑,变得保守持重起来。 诸将多言广收地盘,徐图进取之策:“青、齐、徐、兖皆空城耳,王师一临,不战自下。” “不可,宜急趋汴州。” 唯李嗣源力谏,坚持执行原定战略:“段凝领大军驻于河上,假如便来赴援,阻决河口,我军须自滑州济渡,十万之众,舟楫焉能卒办?” 王彦章就擒,前路再无阻碍,梁军主力游离在外,眼下正是唯一的空档期。 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梁军回援汴梁,战局又会回到拉锯状态。 李嗣源请命先行:“此去汴城咫尺,若昼夜兼程,信宿即至。段凝未起河堧,夷门已为我有矣。臣请以千骑前驱,陛下御军徐进,鲜不克矣。” 河堧者,河滨岸下素不耕垦,水草丰茂之处,梁之精骑游弋于此。 夷门者,魏国大梁之东门,信陵君所访隐士侯嬴即为夷门监者,后世指代汴梁也。 闪击汴梁的计划终于得到了贯彻。 …… 李存勖欲收降王彦章,谓李嗣源道:“尔宜亲往谕之,庶可全活。” 李嗣源奉命前往探视,王彦章伤势严重,横倒床榻不能起身,仍然强提一口心气,瞋目视之曰:“汝非邈佶烈乎?” 李嗣源出身代北杂胡,邈佶烈是其小字,王彦章心高气傲,故以此蔑称。 明知道他一心求死,并不抱什么期待,李嗣源还是传达招降之意。 果不其然,王彦章不顾金创崩裂,奋然坐起,说出一番话。 “某本匹夫,本朝擢居方面,与皇帝十五年抗衡。今日兵败力穷,不死何待?” “皇帝纵垂矜宥,何面目见人!且臣受梁恩,非死不能报,岂有为臣为将,朝事梁而暮事晋乎!得死,幸矣!” 兵贵神速,不可为一人逗留。 破城当夜,李嗣源率前军先进。翌日,李存勖车驾即发。 李存勖命人以肩舆抬着王彦章,去往任城休养,指望假以时日,或能回心转意。 临行之际,遣中使询问:“吾此行克乎?” 王彦章本来已经保得性命,仍不肯顺着李存勖心思,说些好言谄媚,生硬答道:“段凝有精兵六万,虽主将非材,亦未肯遽然倒戈,殆难克也。” 他一心求死,推开最后的生存机会,以所伤痛楚,坚乞迟留不行。 李存勖知道终不为所用,下令处斩王彦章,即命高行周行刑。 …… 自从打了王彦章一记虎掌金锤,高行周对这个杀父仇人的怨恨宣泄掉不少。沙场交锋,死生各安天命,若要一个一个记恨过去,怕是无穷无尽。 王彦章换上一套干净袍服,见是高行周手扶横刀,立于行刑台上,欣然一笑。 高行周沉声问道:“可有遗言?” “还真有一事相求。” 王彦章想了想,说出请求:“两杆浑铁无缨杉篙枪伴随王某多年,丢弃了可惜。一杆不妨拿去,供在你父灵前,他确实是位可钦可敬的对手。” 高行周经他提醒,点了点头,父亲泉下有知,想必感到欣慰。 “另一杆呢?” “若是将来有机会南征,劳驾插到大江彼岸。” 王彦章豪迈一笑:“王某毕生只在黄河两岸讨生活,听说长江壮观辽阔,磅礴更胜大河,就让这杆枪代我去看看也好。” 言罢,他昂首阔步走到行刑台中央,伸头露出后颈,方便高行周下刀,留下人生最后一句话。 “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王某纵横天下,此生足矣!” 军中处刑不必讲究时刻,高行周举刀挥下,一代勇将的人生随之落幕。 千年豹死留皮在,破冢风云绕铁枪。(注2) 第45章 互换质子结盟好 高行周讲完长长一段故事,父子三人已经身处清涧城中。 离开延州之日,高夫人抱住次子不肯放手,高怀萱亦是依依不舍,背过身去抹去眼泪,转过身来改而劝解母亲,众人拉拉扯扯一番方得成行。 兄弟二人跟着父亲在清涧城待了数日,期间箭矢粮秣等军械物资流水般运来,把一座裸城打造出堡垒模样。 定难军若是再度来攻,便可据城而守,不必野战了。 高行周并未闲着,接待高君立,其父高思祯与高思继同辈,认作同宗兄弟,答应表奏他为绥州刺史。 继而抚慰境内部族,结以恩义,高行周身居高位而谦和待人,蕃部无不折服。 “不知父亲为何要结交这些蕃人,难道指望他们从军作战吗?” 高怀德根本看不上这些只有数十顶帐篷,人数不过数百的小部族,所谓的战士仅有匹马张弓,拿根削尖木棍就作为枪矛了。 别说顶盔带甲,一件翻毛厚皮袄,一面铜镜都算难得的防具。 此话流入高行周耳中,不出所料挨了一顿教训。 他带着高怀德登上阙台,指向西北方向:“你极目远眺,可能瞭望到百里之外?” “怎么可能嘛,我又没长了双鹰眼。” “吾施恩信于周边诸羌部落,劳问如家人意,多所给予赏赐,结交酋豪可语者得其效力。蕃人归心,夏州军一旦入境,则急报于我,每战有备,等于多了许多双耳目,你可懂了?” 高怀德懂是懂了,只是纵然承认父亲说的有理,总是难以做出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 “可能我就是个性格叛逆,不讨人喜欢的家伙吧。” 眺望远处,一拨黑点大小的人马正朝着清涧城而来。 …… 到了期日,杨弘信从麟州如约而至。 绕清涧城参观一圈,杨弘信啧啧赞叹:“高老哥果然雷厉风行,距上次分别不过月余,真的就筑起一座城垒。” 高行周与他并骑按辔徐行,淡然介绍情况:“来此之前,我与符彦卿见面,他已同意联合对付定难军。” 杨弘信极为欣喜,有符彦卿加入,胜算更大。事成之后,自己也能出任一州刺史,获得官身了。 “那太好了,杨某已遣族中子弟前往横山筑垒,不久即可完成。” 自此,塔中老者陈抟所言三英锁蛟之策已成。 清涧、横山、方渠如同三条铁索,牢牢困住定难军,持续加以蚕食削弱。 高行周提醒道:“李彝超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必定寻求破局之策。去年夏州能动员万骑迎击朝廷讨伐,我方即便联合,亦不可轻敌,届时需倾力一战。” 杨弘信奋然振臂:“我杨家儿郎没一个怕死的,高老哥拭目以待便是。” “甚好。” 高行周挥动手中马鞭,甩出一记爆响:“如今我方占据主动,无论李彝超起兵攻打哪边,彼此呼应支援,以逸待劳破之,大局可定。” 杨弘信慨然应诺,把身后一个孩子拉到前面:“高老哥,这就是小儿,今天起就托付给你啦。” 看那孩子相貌,简直就是一个小号的杨弘信,生得虎头虎脑面皮带赤,抱拳行了个礼,闷声说道:“杨重贵见过高节帅。” 说完不再言语。 “年纪虽小,却稳重端方,颇有武将风范。” 高行周夸赞一句,邀杨弘信多留几天:“定难军假使大举来攻,应对及告警联络诸法,不少事宜还须详细商议,且让小儿辈们相处两日。” 扭头吩咐高怀德:“照顾好重贵,待他有如你弟一般。” …… “你叫杨重贵啊,我叫高怀德。” “幸会。” “这是我弟弟高怀亮,他很快就要去你家了。” “我家里也有个弟弟,他叫杨重勋。” “听说你还有个不满一岁的小娇妻?”(注1) “……” 杨重贵微赤的面皮更红几分:“都是父辈做主,我可没见过她。” 高怀德暗自庆幸,假如父亲让自己娶个从未谋面,不知美丑的女子,那可令人难以接受。 杨重贵木讷不善言谈,也可能是两人关系不熟的缘故。 高怀德心想,既然父亲把他交给自己照顾,那必须得好好“照顾”一番。可惜清涧城什么都没有,只能回到州城再说了。 杨弘信一行来到已有数个时辰,大人们自去议事忙碌。高怀德注意到杨重贵面色发红,双腿微微哆嗦,关心问道:“你怎么了,可是旅途劳顿,身体不适?” 杨重贵咬牙忍了又忍,终究抵挡不住本能,大声问道:“请问贵宅的茅房在哪里?” 高怀德差点笑得打跌,不愿在陌生人家里解手,憋到受不了,这孩子的性格真是拧巴啊。 “我正好也有些肚胀,同去同去。” “卧室通常坐北朝南,厕所不能相距太远,不然大冬天的,晚上可有得受。厨房就得和卧室隔得远些,防止火灾,也免得串味。” “所谓君子远庖厨,看似自命清高,实则鸡贼得很。” 高怀德正经书不好好念,杂学懂得颇多,到了茅房一边解裤带,一边解释道:“厕所多在北,厨房多在南,上北下南,所以就叫上厕所,下厨房啦。” 两人开始并肩放水。 “听说有那大富大贵的世家贵族,厕所设绛纱帐大床,铺陈华丽,直接就在床上蹲坑。边上还有十余个美貌婢女侍列,甲煎粉、沉香汁之属无不毕备,真是会享受啊。” 杨重贵一介土豪之子,哪里听说过此等奢靡,只管释放重负。 他忽然发现高怀德不怀好意打量自己,愀然不悦道:“尽与我说这些做甚。还有,你眼神在往哪儿看。” “不懂了吧。一般人被十几个女人围观如厕,很难放得出来水来。当时有位王大将军,名字记不得了,他就能坦然更衣,神情傲然。”(注2) 高怀德甩完扎起裤带,哈哈大笑:“我在看你有没有当大将军的潜质啊。” “……” 就在杨重贵无语的时候,高怀德慢悠悠补上一句:“本钱不错,将来生七、八个儿子估计问题不大。” “……” 二人初次见面,杨重贵觉得这家伙讨厌极了。 …… 高行周和杨弘信议定诸事,顺便问起北面契丹动向。 “倒是消停了几个月没来寇掠。最近消息传来,原来去年十一月,阿保机他妈死了。” 杨弘信没有指名道姓,契丹后族皆姓萧,多出于乙室和拔里两个大部,世代执掌国事。只因耶律阿保机仰慕汉高祖,故耶律自称刘氏,以乙室、拔里比拟萧相国,遂称萧氏。 阿保机之妻,当今掌权的太后述律平则有一半回鹘人的血脉。 “这个女人厉害得紧,不仅对别人狠,对儿子,对自己也狠。” 豪胆如杨弘信,提起述律平也深感忌惮。 高行周沉吟不语。 八年前兴教门之变,先帝得位。与此同时,契丹攻陷龙泉府,灭渤海国,清除后顾之忧,势力大张。 眼下中原再度生乱,契丹方面会如何应对呢? 不过担忧也是徒劳,高行周只得暂时按下关于契丹的心思。 临行,高行周要派遣一队士卒护送,杨弘信豪迈一挥手:“我杨家儿郎闯得龙潭虎穴,区区党项李氏岂能阻拦!高帅放心,令郎在吾处,定然保得无事。” 高怀亮轻扯缰绳,熟练控马并入杨家一行人众,动作看不出生涩僵硬,这是他这段时间苦练的成果。 杨重贵的骑术也不亚于他,二名孩童的视线交错,望向各自父亲。 杨弘信扬声道:“小子,在高帅那里好好学几手本事,回来让为父见识见识。” 杨重贵大声答应,握紧手中金刀。 高行周冷峻如山,高怀亮等了片刻不见父亲反应,流露出一丝失望神色。 就在准备策马而行的时候,高行周淡然冒出一句:“亮儿,保重。” 高怀亮的眼中闪过神采,朗声道:“孩儿去了,父亲、兄长也请多保重。” 两拨人马一南一北,渐行渐远。 高怀德目不转睛,望着弟弟远去的背影。这次,高行周难得没有加以催促。 第46章 断腕太后真大敌 契丹上京,临潢府。 上京筑“日”字形的南北二城,南为汉城,北为皇城,白音戈落河横穿其中,宛如胡汉之间的分界线。 汉城墙高两丈,不设敌楼。 皇城分为内外两重,墙高三丈,设有楼橹,内城建龙眉宫,俗称西楼。 西楼后宫,数名胡婢皆以五色彩练缠发,盘为高髻,耳戴金珰,侍奉一名年纪五旬过半的老妇。 老妇身着黄绵小裘袍,腰束白绵带,头顶翠玉冠,斜倚胡床,左手托颐支额,右手隐在宽大袍袖之中,正在听一名头戴金冠的壮年男子禀事。 “母后,大哥遣人自中原送来密信。” 老妇哦了一声,神色漠然:“逃去南面许多年,每年问安的使节倒是跑得勤快,可惜没什么有用的消息——这次他信中说了些什么?” “大哥说,老皇帝去年死了,小皇帝年轻性急,胡乱削藩,眼看中原将乱,恐再有弑君自立之事,劝我们抓住机会。”(注1) “李嗣源死了?中原将乱?” 听到这么一条重要消息,老妇依然不变姿势,连身躯都不曾直起半分,漫不经心说道:“昔日你父亲要攻打幽州,我是怎么劝他的,你可还记得?” 男子毕恭毕敬答道:“当年吴主李掞献猛火油,父皇欲选三万骑以攻幽州,母后劝阻,曰:岂有试油而攻人国者?又指帐前树曰:无皮可以生乎?” “是啊,十几年过去,那棵树长高不少,不再是根基浅薄的小树苗了。” 男子听老妇感慨往事,话中意有所指,含笑道:“树苗长得再高,也是这座西楼的陪衬。母后的教诲,孩儿一直是听的。” “幽州有土有民,亦如树有皮耳。吾以三千骑掠其四野,不过数年,困而归我矣,何必大举用兵?万一不胜,为中国笑,吾部落不亦解体乎!” 老妇发出一声叹息:“可惜啊,我能劝得住你父亲一次,劝不得两次,他终是属意南下。” “汉人中,惟王郎最忠孝。可惜见地仍有不到处。” 王郎即王郁,前定州义武军节度使王处直婢妾所生,早年投奔河东,李克用以女妻之。 此后,镇州叛将张文礼杀赵王王镕父子,南通朱梁,北结契丹,王处直心知李存勖必讨平之。 镇州平,则定州势难独存,遂命王郁北导契丹入塞,阻止晋兵吞并二州,许事成之后,立为继嗣。 王郁奉表送款,举家来降,耶律阿保机以为养子,因与李克用约为兄弟故也。 “王郎说:镇州美女如云,金帛似山,天皇速往,则皆为己物也;不然,则为晋王所有矣。你父悉发所部之众而南。那时我又是怎么说的?” 男子垂下头:“母后说:既有西楼羊马之富,其乐不可胜穷也,何必劳师远出,以乘危求利乎!况且吾闻晋王用兵天下莫敌,若有危败,悔之何及。” 老妇追问道:“你父皇听不进去。结果呢?” 男子低声道:“结果恰逢大雪弥旬,平地数尺,人马无食,死者相属于道。父皇仓皇北归,举手指天曰:天未令我至此也。” 老妇冷笑一声:“你父亲这话,骗骗那些没脑子的酋长还行,你信吗?” 男子露出为难神情。说信吧,自己和老妇口中的无脑酋长并无区别;说不信吧,对亡故的父皇太也不敬,尴尬立于原地。 见男子没有反应,老妇厉声训诫道:“我们契丹底子薄,败不起!万一不胜为中国笑,吾部落不亦解体乎?是以大举用兵,务必谨慎。” 不待男子回答,老妇翻出旧账:“五年前,王处直那个义子王都稍一勾搭,你遣秃馁、荝剌率五千骑相助,先败于曲阳。增派七千骑,再败于唐河,万骑丧尽,折将六百,导致中国之威大盛。” 老妇凝视男子:“这些年来,我们伏低做小,多次派出使者修好,李嗣源却动辄斩使而不报,如此教训,还不够吗!”(注2) 男子乃是当今契丹皇帝尧骨,汉名耶律德光。 老妇正是杨弘信提到的契丹太后述律平! 提起过往败北污点,耶律德光面有惭色,低头认错,称母后批评得极是。 述律平怒容未敛,眼神紧盯儿子:“说吧,你是不是又心动了?” “确实如此。” 在母亲面前,耶律德光从来不敢隐瞒真实想法:“孩儿打算起兵,除了大哥送来的消息,夏州定难军的李彝超也愿意作为内应,称只要我们南下,他们可发兵牵制振武军。” 他挺起胸膛:“我契丹国拥兵十余万骑,北方已无敌手,不再是早年的部族联盟可比。如能攻略燕云诸州,实力更上一层楼,足可对抗中原。” “这片大草原啊,从来不缺霸主。” 述律平叹了口气:“你要记得,匈奴败于汉,突厥败于唐,否则怎会轮到我们契丹上位。女真、室韦,哪个不窥视我族的地位。即便你说的李彝超,党项人同样野心勃勃,想要独立建国——你真的想清楚了么。” “母后,如果不尝试,我族只能永远在关外苦寒之地,羡慕中原荣华。李嗣源得位那时,父皇本欲发甲马五万进取。只不过正值我族东攻渤海,父皇志愿不遂,仰天大哭。” 耶律德光目光灼灼,充满野心火焰:“女真、室韦已经臣服,后方稳定无忧。遇到当年同样的良机,实乃天祐我契丹,母后难道要让我眼睁睁放弃么?” 经他提及旧事,述律平勾起回忆。 “想当年,汉人的报丧使者从西楼追到慎州,我与你父皇对坐于穹庐接见。你父皇责问:新天子安得自立?” “汉使志气不堕,称新天子统兵二十载,位至大总管,领精兵三十万。天时人事,其可得违?” “彼时你兄长在侧,喝道:使者无多言,蹊田夺牛,岂不为过!” “汉使反唇相讥,说你父皇得国,并非谁人所授,难道也是强取的?” 说到这里,耶律德光笑道:“大哥平日就爱引经据典,拿《左传》的故事去和汉使理论,岂非自取其辱?” 述律平也被逗笑了:“就是因为你大哥处处效仿汉人,忘了契丹传统,我才看不上他。汉人那套文化拿来小作怡情则可,我族骨子里的精神绝不能丢,那才是我们的根!” “母后说的是。大哥身在唐国,心在契丹,凡事皆为我族着想。不像那些降将,尽心尽力对付同族,忘了祖宗是谁。” “可不是么。” 述律平语带鄙视:“汉人啊,地大物博,英杰辈出。正因如此,一个个割据偏霸,都想称王做祖,若是不生内乱,我们最多劫掠边境打打秋风,焉敢攻略占据城池。” 母子谈说一阵往事,述律平心境变得柔和下来,最终同意耶律德光出兵南侵的请求。 “以前我劝阻你父皇南下,只因李存勖英姿勃发,李嗣源稳重老练,二人皆能征惯战。如今一班宿将逝去,新生一代将领未必有父辈的血性骨气,你试一试也好。” 耶律德光得到首肯,面露喜色,母亲平时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你的视线不要一直盯着南面。” 述律平神情转冷,森然道:“北方女真一族,不要因为他们态度谦卑就宽容了。每年的贡马万匹绝不可少。还要索取东珠、貂裘、蜜蜡诸药材削其财力,每月的打草谷也不要停。”(注3) 耶律德光一件件记下答应,正要退出帐外,述律平叫住他:“还有,听闻女真族出产海东青,就说我族狩猎天鹅要用到,让他们进贡此鸟吧。” 耶律德光不太明白母亲的用意,为什么特意吩咐抓几只鸟,就算耗费些功夫,对于削弱女真部族实力的效果有限得很。 “女真以海东青为图腾,称之雄库鲁,意为万鹰之神,最迅捷之鸟。我就是要夺了他们的神鸟,驯而服之。”(注4) 述律平伸出光秃秃的断臂,指着儿子恶狠狠训道:“你好生记住,一个信仰缺失的民族,是没有气力和精神反抗的!” ----------------- 《地名对照》 上京:今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巴林左旗 第47章 虽死不坠铁鹞子 耶律德光对述律平心存敬畏,凡事皆遵循母后意旨,事出有因。 八年前,耶律阿保机于渤海国扶余府卒死,亡于外而新君未立,述律平召集诸将及酋长难制者之妻,谓曰:“我今寡居,汝不可不效我。” 众贵女不明所以,凭什么你死了丈夫,却要我等效仿,怎么效仿?不想自己成了人质。 述律平又召集其夫,泣问曰:“汝等思先帝乎?” 众人自然回答:“受先帝恩,岂得不思!” 述律平顺势道:“果思之,宜往见之。” 遂杀酋长及诸将数百人。 这招既然如此好用,左右凡有桀黠者,述律平动辄曰:“为我达语于先帝。” 至墓所则杀之,前后所杀以百数。 唯一的一次失手,乃是碰到一员汉人降将,卢龙人赵思温。 当她故技重施,请赵思温“去为先帝传话”的时候,遭到出乎意料的反驳。 赵思温冷静回答:“亲近莫如后,后行,臣则继之。” 诸多贵族屏息凝气,看述律平作何反应。 作茧自缚的述律平顷刻间做出决定,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果决挥刀斩下自己右腕! 断手掉落,述律平令置墓中,从容道:“吾非不欲从先帝于地下也,顾嗣子幼弱,国家无主,不得往耳。” 逼酋长大臣殉葬也好,自断手腕的狠辣劲头也好,宗室重臣、满朝文武不由得对这个女人畏如蛇蝎。 凭借耶律阿保机的声望和殉葬传统,述律平大开杀戒,手段强硬铲除异己,终于帮儿子稳住了局势。 当她欲立次子,当今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时,述律平命他与长子耶律倍倶乘马立于帐前,谓诸酋长曰:“二子吾皆爱之,莫知所立,汝曹择可立者,执其辔。” 耶律倍为人皇王,本是耶律阿保机指定的继承人,如想立他为嗣,根本无需多此一举。 众酋长心知肚明,畏惧述律平的残暴手段,争相执耶律德光的马辔踊跃道:“愿事元帅太子。” 述律平顺水推舟,以众意难违,立耶律德光为天皇帝。 弃长子择次子,除了汉化与契丹传统之争,背后另有一重原因。 耶律倍的正妻萧氏出身旧国舅拔里部,无子;另一位妾室萧氏出身贱籍,其族因谋杀阿保机的三伯父耶律释鲁坐罪,被投入瓦里。 瓦里类似中原教坊司的管理官奴所在,她为耶律倍诞下子嗣,迟早能够上位。耶律平眼光长远,可不能容忍未来的皇后宝座落到这样的女人手里。 耶律德光则娶了述律平同母异父弟,萧室鲁之女萧温为妻,两相比较之下,述律平会支持谁也就不言而喻了。 耶律阿保机崇尚汉学,自称天皇帝,简曰天皇,皇后为地皇后,太子为人皇王。 天地人三才为《易》之根本: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三者共有八种组合,以成八卦之象。 囊括阴阳、刚柔、仁义的契丹,其志非小,已经不能以等闲蛮族视之,实乃中原大敌也。 …… 夏州。 定难军节度使李彝超接到失去绥州的军报,急忙召来三弟、任行军司马的李彝殷议事。 李彝超与李彝殷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其父李仁福死后追号虢王,正妻渎氏封吴国太夫人,育有五子:彝温、彝超、彝殷、彝谨、彝氲。 李仁福又与妾室生子,李彝敏、李彝俊最幼。(注1) “父亲好没眼光,临终把绥州托付给那两个无能小子,果然坏事了吧。” 阻止高行周筑城失败,折损兵马不说,还遭到部下背刺丢了绥州,李彝殷放声嘲笑同父异母的兄弟。 他身材壮硕,中气极为充沛,年纪轻轻挺着个腰大十围的肚子,福态可掬。(注2) “先不去说李彝敏他们。” 李彝超亦不过三十出头年纪,比弟弟稳重许多:“朝廷昨岁迁镇不成,高行周新任彰武军方才月余,就于边境筑垒,设计夺我绥州,居心叵测啊。” 虽然对高行周的战略谋划一无所知,符彦卿、杨弘信的行动亦未引起足够警觉,李彝超下意识中,已经隐约觉察到是针对自己。 去年凭借坚壁清野,轻骑袭扰,以及坚不可摧的城池,逼退五万讨伐大军,没想到事情并未就此了结。 既然朝廷不肯放过自己,那就休怪李某不忠了。 李彝殷声如洪钟:“汉人向来忘恩负义,偏生欺软怕硬。惹恼了爷爷我,索性投靠契丹,屠尽西北汉狗,只留我们党项人,岂不爽利痛快。” 李彝超阻止弟弟的疯狂想法:“尚未到此极端地步。高行周放回彝俊,说明不打算彻底撕破脸。境内筑城乃是彰武军内务,又称绥州兵变与他无关,表面摘得干干净净。” “兄长,也有可能是缓兵之计啊!” 李彝殷歪打正着,道破了真相。 “他做得初一,我亦可做得十五。” 李彝超淡然一笑:“听闻朝廷忙于讨伐潞王,军力尽数调去了凤翔府。我夏州军力凌驾延州之上,若尽发兵马去平定绥州,‘顺便’占据了他建的城垒,能奈我何?” “哈哈,好好。” 夏州路途遥远,李从珂扭转局势,挺进京师的消息尚未传至,李彝殷听闻兄长计策,抚掌大笑:“高行周白忙活一场,这座城就当替我们筑的,让他吃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 他想到一事,提醒道:“就算朝廷无力干涉,振武军万一来援怎么办?高行周可是刚从那里调任过来,多半有些香火情分在。” “父亲在时,不就有传言说,我们勾结契丹么。”(注3) 李彝超阴恻恻道:“这次可不是谣传,我已送款契丹天皇帝,请他趁乱南下。届时边境遍地狼烟,振武军哪还有心思顾及这边。” 李彝殷拍手称快,转念一想又道:“彝俊那小子吃了败仗,虽然是他无能,彰武军战力亦不容轻忽。兄长,我们可要小心哪。” “殷弟,随我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李彝超当即吩咐下去,带着李彝殷前往一处校场阅军。 …… 校场四面警戒严实,持枪荷戟的军士围得密不透风,闲人别说入内窥视,稍稍靠近即被驱离。 场内六骑并排,纵列五十,赫然是三百铁骑! “中原藩镇皆设牙兵,选拔健儿精锐。殷弟,你看这支兵马如何?” 马上骑士身披重甲,连同面目遮住,体型皆为壮士,所乘俱是高头大马。 李彝殷从初见的震撼中恢复过来,脱口而出:“好一队重骑!” 党项源起西羌,以轻骑善射知名,突然冒出一支重装骑兵,也难怪李彝殷惊讶。 他更讶异的是兄长城府之深,去年朝廷大军围攻夏州,也没见派遣这支骑军出战。 “那是万一城破之际,用来护卫你我突围的。” 李彝超叹息道,命人置一领甲于五十步开外,以强弩射之。 叮! 箭矢不能射入,掉落在地,取甲观看,铁色青黑,莹彻可鉴毛发。 李彝殷抽出佩刀斫刺,只留下一道浅浅印痕,大声赞道:“真宝器也!若三百人皆着此等甲,杀敌而不被伤,冲冒奔突,何人能敌。” 李彝超微微一笑,传令下去。 将旗招展处,一排排骑兵纵马驰骋,演习冲突敌阵。 马蹄起落,倏忽往来,瞬间就从校场一端至驰另一端,气势如电击云飞。 明明是重骑,却不失轻骑之敏捷,骏马良驹与高超骑术,两者缺一不可。 “倾集夏州之力,父祖数代之功,才积攒下数百副好甲,数百匹上等良马,授以豪酋子弟和亲信,打造出这三百骑。” 李彝超叹息道:“若有十倍之数,何愁不能纵横天下!”(注4) “对付高行周足矣,上万轻骑加上三百重骑,碾压彰武军易如反掌。” “好,此战决定李氏气运,我将亲自率军出征。旁人我信不过,你我一母同胞,就由殷弟你兼任马军指挥使,统领这支骑兵如何?” “愿为兄长出力!” 李彝殷大喜:“不知如何称呼这营骑兵?” 他提议道:“身被铁甲而驰突轻疾,如鹞之搏鸟雀也,就称为铁鹞子,如何?” 李彝超亦觉得这名字不错,颔首认同。 他指向马腹位置:“殷弟,你再仔细看。” 李彝殷定睛望去,发现骑士马身之间皆以绳索挂钩连接,故此六骑同进同退,势不可挡。 “不仅重甲难破,彼此钩索绞联,虽死马上不坠,故而又称连环马。” 李彝超自信满满:“等到秋高马肥,粮秣齐备,契丹发兵,牧马北境。届时我夏州全军出阵,一战即可重夺绥州,顺势并了延州,成就党项李氏霸业!” 第48章 杨家儿郎初寄住 回到延州,高夫人只见丈夫长子归来,想到次子已然远行,不禁抱住高怀德又是痛哭一场。 高怀萱陪着母亲伤情,不过她留意到现场还有另外一人,轻轻拉了拉高夫人的衣角。 杨重贵尴尬站在一旁。 “你就是杨家的孩子吧,房间已经收拾干净,让萱儿带你过去。” 高夫人说着话,手上不舍得松开,生怕儿子跑了。 高怀德好不容易挣脱,快步追上姊姊,只觉刚才的情形甚为羞耻,幸好杨重贵似乎并不在意。 带着杨重贵来到侧面一排客房,推开头上一间房门,高怀萱柔声问道:“你看这间可好?若不喜欢,再换就是。” 少女容貌秀丽,嗓音甜美,杨重贵没和女孩打过交道,不敢直视,小声嗫嚅道:“这里就很好。” 高怀德正要调侃他,怎么变得轻声细气起来,被姊姊一个眼神阻止。 “不用拘束,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便是。” 高怀萱让杨重贵有什么要求不必客气,尽管和自己说。 “怎么称呼你呢?” 杨重贵还没来得及回答,高怀德已抢着道:“姊姊,管他叫贵哥儿吧。” “贵哥儿。” 高怀萱念了一遍:“是吗?” 杨重贵本来不太喜欢被这么叫,觉得透着一股乡下土豪的俗气,几度向高怀德提出抗议,只是不改。不知为何,少女这么称呼他,居然闷声答应下来。 八年之后,由于与皇帝同名,杨重贵避讳改了名字,“贵哥儿”就变成了高家姊弟独有的称谓。 杨重贵在高家住了下来。 …… “德儿,你先代为父传授重贵,我高家四季拳的口诀可还记得?” “春季和风式主缓,夏季熏风式主粘,秋季金风式主劲,冬季飓风式主刚,各一百零八式,合计四百三十二式,有得他学了。” 高怀德顺口溜般背诵道。 看他一副有口无心的样子,高行周正色道:“四季拳实为‘思继拳’,由你祖父所创,拳械一体,乃是高家枪法的根基。过一阵待我考察,若教导不够尽心,唯你是问,听到了吗!” 高怀德急忙辩解:“我用心教,他练不好,也不能怪到我头上啊!” 杨重贵态度认真:“我一定好好练习,一遍不够,大不了多练几遍。” 哎,你这个缺心眼的。 高怀德暗地里腹诽:凡事不给自己留条退路,万一结果不如人意,难道一头碰死啊。 不过他知道,父亲就喜欢这种较真性格。 “很好,这才是习武之人应有的精气神。你空自年长几岁,该向重贵学习才对。” 看吧,高行周的反应果然和预料一模一样。 高怀德唉声叹气,恨恨瞟了杨重贵一眼,接下了代父传功的差事。 “人体全身骨架好比一杆大枪,脊柱为枪杆发劲,肘膝如枪尖伤人,拳脚如枪缨虚晃,用来惑敌。” 高怀德伸出拳头晃了晃。 “躯干练到白蜡杆那样,坚韧充满弹性,起拳不用抡臂,全靠腰胯蓄劲发力,那时候再习枪法招式,即会事半功倍。” 六合大枪有云:欲练其枪,先练其拳。高家四季拳亦有相通之处。(注1) 高怀德口中讲解,手上比划,他自幼在高行周的严格督导下,基础打得极为扎实,使来得心应手。 “枪法即拳法,比如劈枪与劈拳,对方扎来,不拦不架,迎击直上,劈扣而下!” 他鼓荡劲力,猛然劈出,如鹰捉鸡之激荡,似熊晃膀之力沉,拳头几乎递到杨重贵面前。 杨重贵目不转睛记忆,脚下一步不退。 “再比如我这招金鸡乱点头,看似轻轻一点,实则弹抖吐力,蕴含足以穿透铠甲的雄浑劲道啊。如果换成用枪,你已经死了。” 高怀德往杨重贵身上一啄,见他毫无反应,觉得颇为无趣。 真是个木头疙瘩,没意思。 他收了拳架,改为口述。 “再比如崩枪与崩捶,皆以前端横劲,崩开敌手扎来之枪,所谓低崩高打,往返不空。” “还有挑枪与钻拳,砸枪与颠捶,皆有异曲同工之妙。” 杨重贵听了一通拳理,满头雾水,忍不住说道:“你说的每句话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可俺爹说练拳不拆手,什么都没有。我们还是来过过招吧。” “动手动脚的,干嘛呢。” 高怀德嘴上嘟囔着,突然前冲迈出一步,一记钻拳直击下巴! 这次杨重贵不再站立不动,抬臂挡开。 此时刚好一步踏落,高怀德身形下坠,握拳捣进咽喉,随即收拳改为顶肘,肘尖撞向心口。 杨重贵双臂交叉一封,高怀德紧接着提膝撞击下阴,他连忙收腹躲闪。 高怀德使出横劲崩打,手臂碰撞,把杨重贵推开。 两人乍合乍分,转瞬交手了几下。 “你偷袭,不讲武德!” “这样才会印象深刻嘛。” 高怀德振振有词:“上阵打仗,敌人可不会打个招呼再杀过来,随时随地都要提防。” 杨重贵承认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可还是觉得他出手卑鄙下流。 “你怎么专打要害。” “这里吗?” 高怀德指指裆下,方才他借助一蹬之力,同时打击四处:破门、钻喉、撞裆、穿心。 换作实战没有留手,杨重贵已经下巴脱环,喉头碎裂,心口遭击,外加下阴受损,耻骨碎裂,落得身死毙命的下场。 “交手当然要攻敌要害啦,多做缠斗做什么。” 杨重贵一时不知道如何与他分说才好。 高怀德上来搂住他肩膀:“练拳有什么意思。来,跟我走,州城可不比穷乡僻壤,热闹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 儿子和杨重贵打打闹闹的功夫,高行周来到节堂,端坐静思默想。 “竟然与先帝一般成了事,阿三你可以啊。” 高行周喃喃道。 他不是没想过李从珂获胜的情况,只是实力相差悬殊,依照常理而言,本来绝无翻盘可能。 符彦卿曾经问过自己,是否还要继续对付定难军。如今问题摆在面前,已经无法回避。 李从厚已然被废,他的旨意还需要遵循吗? 李从珂新登大宝,梳理朝堂、掌握权力乃是当先要务,位于边陲的藩镇只需奉表臣服,多半不会额外多生是非。 假如李彝超对新君展示恭顺之意,自己就没了攻打定难军的大义名分。 鼎新革故,江山易主,乾坤已定,该当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呢? 高行周陷入沉思。 危局之际并未协助靖难,反而趁机扩张势力,李从珂会怎么看待此事? 擅自起兵,即便赢了,新君心中想必多少会有疙瘩吧。 何况就算自己起兵,符彦卿、折杨两家还会配合吗? 李从珂如果对自己另有任命,答不答应呢? 答应了,此前诸般谋划,等于替他人做嫁衣,白忙一场。 不答应,与阿三的旧日情分付诸东流,从此以一方军头的身份,貌合神离,互相提防。 想要吞并邻镇,现实中受到各种制衡牵制,对手亦非易于,哪有如此简单。 唐末乱世,多少节度使穷其一生,只能谨守自保,不得跨出自家领地一步。 藩镇制度能为大唐续命百余年,真当历代皇帝、衮衮诸公都是庸碌无能之辈不成? 高行周忽然轻笑一声。 自己急什么。 李彝超失了绥州,行将陷入三面受困的不利境地,想必急于寻求扭转被动局面之法。 只要定难军忍不住先动手,自己反击也在情理之中。 “姑且以静制动,看你耐不耐得住吧。” 高行周锐目闪过一丝寒意:“传令掌书记,做贺表,本帅要赴阙面圣!” 节度使亲身进京,无疑是向新天子展示忠诚最直接的方式。 高行周拿定主意,不妨好整以暇,与朝廷搞好关系,等待定难军先动手。 而且,他确实也想见一见李从珂。 当年先帝得位,却失去了嫡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高行周见识过一次。 李从珂的一双子女,此番不知能否保得性命。 至于废为鄂王的今上,李从珂不可能放过他。想到养子与亲子手足相残,先帝为数不多的血脉又要折去一支,高行周微感悲凉。 李从珂应该也不会为难先帝的妃嫔们吧。 尘封埋藏心底多年的记忆一旦泛起,万千思绪再难抑制,高行周暂把军政事务搁置一边,前尘往事潮水般涌上心头。 第49章 夜来香自花见羞 之前和儿子讲到王彦章身死,故事戛然而止。 此后突袭汴梁,覆灭梁国诸事,高行周没有继续讲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同光元年,十月初七,丁丑。 三夜两日,五千人马疾行二百余里,至曹州,郡将出降。 李嗣源毫不停留驻足,继续挥军前行。 十月初九,己卯。 迟明,前军至汴梁。 李从珂、高行周为先锋,分任左右捉生将。 捉生顾名思义,意为生俘敌军斥候,二人一边赶路,一路擒拿斩杀汴京派出查探的军士,以至于唐军来到城下,消息竟不及走漏。 李嗣源当即下令,进攻汴梁正北的封丘门,以寒梁人之胆。 骑兵风驰电掣,掳掠采樵平民,向城头射去箭矢,试探各处防御强弱。 根据情报,汴梁城中尚有数千禁军,单论人数,不在奇袭人马之下。其中还包括上千名控鹤军。 控鹤军的编制源于武则天,改左右监门率府为左右控鹤禁率府,为宠臣张易之、张昌宗二人所置。 主官从三品,班在御史大夫之下,凡二十四员,对应二十四节气,原本是一群美少年组成的后宫亲卫队,可以说毫无战力可言。 唐末朱温重整控鹤军,列为天子六军之外的亲卫,方才一跃成为精锐之师。 极为讽刺的是,朱温本人正是死于控鹤军之手。 彼时庶子朱友珪任控鹤都指挥使,掌握这支身负守御皇宫,拱卫帝皇职责的部队。不料朱温兽性大发,肆意玩弄他的妻子,自己的儿媳。 朱友珪之母出身亳州营妓,朱温对其全无尊重,登基之后,更是以为天下女子都可以予取予求。 结果就是朱友珪混杂五百龙虎军牙兵于控鹤军内。夜半三鼓,斩关入宫,弑杀了父亲。(注1) 五日急行五百里,辎重器械全无,城中兵力尚足,高行周预料将会有一场苦战。 谁知只射出一轮箭矢,就见城上举起白旗,许多人齐声高喊道:“王师不要动手,开封尹王瓒请降!” 意料之外的结果,却也在情理之中。 汴梁的地方最高长官王瓒打开城门,迎接唐军入城,尽数交待内情。 原来朱友贞闻中都之败,急召段凝于河上。不料使者先坠马伤足,复受阻于决堤的大河积水,援兵不得便至,可谓自作自受。 汴梁禁军尚有四千之众,近臣请以拒唐军。 朱友贞不从,登上城楼日夜垂泣,召见王瓒,手持国宝曰:“段凝未至,吾保有此物,社稷系卿方略。” 禁军防守皇城犹嫌不足,外郭无兵,王瓒只得校阅市人散徒,登城为备。 说到这里,王瓒不禁苦笑:“大梁的江山社稷,王某一人可扛不起来啊。” 高行周无语,所谓国之将亡,人心散尽就是如此吧。 无论如何,李从珂和自己成了最先进入梁国京师的唐军将领。 接管城防,把守府库,包围皇宫,看管文武百官,命王瓒做好出降准备,迎接李嗣源的人马,以及后续李存勖的大军——占领敌国首都之后,一件件事情忙得不可开交。 李嗣源在石敬瑭护卫下,率军至宫城南面正中的建国门,闻梁主业已自尽,回师屯于封禅寺。 为人臣者当守本分,不可擅入皇宫,须待陛下到来。 幸好这次李存勖没有慢悠悠行军,只晚了一、二个时辰便随后而至,在王瓒迎接下,自大梁门入城。 梁国文武官僚于马前谒见,一个个陈叙世代唐臣,不幸陷在伪廷,今日重睹中兴,虽死而无憾恨。 李存勖谕之曰:“朕二十年血战,盖为卿等家门无足忧矣,各复乃位。” 不及处置百官,李存勖匆匆入驻皇宫。 李嗣源迎贺道旁,李存勖喜不自胜,手引其衣袍,以头触之,如顶礼膜拜,口不择言道:“吾有天下,由公之血战也,当与公共之。” 这是一场超过中都大捷百倍的胜利,李存勖此时的心境,实难以言语形容。 十五年夙愿一朝得偿,他要好好享受成功的喜悦。 为雄主者,金钱美女予取予求,寻常享受已经难以带来快感。 把原本反抗自己的大敌,帝王将相打落云端,臣服脚下;皇后妃嫔收入罗帏,婉转胯下,方为人生大快意。 梁主妃嫔大多怕死,匍匐乞哀,号泣迎拜。 李存勖见一个个美貌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唯独一人站立不拜,如同鹤立鸡群,询问左右此女身份,乃贺王朱友雍之妃石氏。 见她姿容美艳,更难得神情镇定,李存勖谕令陪寝。 本以为此女得蒙青眼,必定感恩尽心侍奉,得享一夜风流,当她放下矜持尊严的那刻,想必有趣的很。 不料石氏瞋目大骂:“我石氏出于春秋卫国大夫石蜡之后,岂肯事你沙陀胡狗!头可斩,身不可辱!” 李从珂假如在场,想必会调侃:嗯?这娘们怎么和某人的出身如出一辙。 李存勖正在兴头上,岂容冒犯天威,当即下令推出斩了。 杀了石氏,又见朱友贞次妃郭氏缟裳素袂,泪眼愁眉,娇姿欲滴,李存勖便勾着手指,示意她过来。 郭氏没奈何膝行而前,跪在李存勖膝下,一任抚摸戏弄。(注2) …… 夜色已深,汴梁宵禁,百姓紧闭门户。每隔几步,便有一名值守的唐军士卒。 火把噼啪作响,映照寂静街道,悄无声息之中,已然改朝换代。 高行周所部驻守在开封府衙,此处不仅是治理民政的要所,还设有军械库和马厩,西南角更有牢狱,须得严防心怀不轨之徒潜入,纵放犯人煽动作乱。 一圈巡视完毕,他正准备歇下,就听外面一阵嘈杂,李从珂走了进来。 “你那边忙好了?可要喝上一杯?” 高行周知他好饮,就要拿酒出来。 “今晚就不喝啦。” 李从珂笑嘻嘻问道:“可还记得刘鄩那老儿?” 高行周当然记得刘鄩。 魏州一战,成就夏鲁奇之名,实则生死一线。只需稍有差池,李存勖被俘杀,也就没有往后的晋梁争霸了。 刘鄩被赐毒酒,身死已有两年,高行周不解李从珂为何此时提起他:“你既不喝酒,又不安生睡觉,来我这里做甚?” 李从珂不答,拍了拍手,两名健壮士卒抬进一架轿舆,在高行周面前放下。 轿舆帷幔遮蔽,看不出里面坐的何人。 挥手命士卒退下,李从珂嬉皮笑脸说道:“刘鄩人老心不老,前些年讨了个漂亮小娘子。长夜漫漫,孤枕难眠,我特意请来,与你做个床伴。” “阿三啊阿三,你也太会来事了吧。” 高行周摆摆手,让他从哪里来的,赶紧送回哪里去。 “我们豁出性命打赢了,这就是应得的奖励。” 李从珂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军中将领谁不如此,这等美女与其便宜别人,不如送给自家兄弟。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说道:“你不知道吧,陛下今日入宫,那群娘们儿都哭喊着跪迎。有个倔强不从的骂上两句,当场就杀了。梁主的次妃怕了,现在脱光光的,正乖乖躺在床上,任凭陛下摆弄呢。” 高行周不知说他什么好:“你真有闲心思,皇宫里的八卦也能打听到。” “陛下做得,我们做不得?” 李从珂吃吃笑了起来,凑到高从周耳边:“放心,这小娘子你只要一见,包管满意。” 不等高行周反驳,李从珂伸手往他裆下一掏:“明日我奉命北上对付段凝,不过应该打不起来,前去受降罢了。你连日行军,一定憋了许多,今晚不妨好好放松一下。” 话音未落,一溜烟跑了。 高行周一把没揪住他,房中剩下那顶轿舆。 李从珂刚才说的话,轿中女子都听到了。 一群军士如狼似虎冲进府第的时候,女子就明白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幸好不是最差的那种结果。 “出来吧。” 高行周扬声道,人既然都送来了,那也不必矫情,辜负好友一番心意。 一只纤纤素手掀开帷幔,继而伸出足尖轻点地面。 那是一双丹羽织成的锦履,前后裁云为饰,首缀珠花,故名花形履,裹住纤纤玉足。 女子走出轿舆,躬腰欠身行礼,轻声细气道:“故开封尹刘鄩未亡人王氏,见过将军。” 一瞬间,高行周凝住了呼吸。 年近四旬的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人间绝色,动人心魄。 似已习惯男人一见之下,即为自己容光所摄,女子嘴角含笑,却是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她低垂臻首,彷佛承受不住高行周的锐利目光,唯见青丝亮泽,鬓发如云。 绝代佳人生逢乱世,只会沦为军头们的泄欲玩物,运气差的还会数易其手,辗转流离不得安身之所。 就像自己现在这样。 女子星眸微闭,刚才偷瞄一眼,眼前男子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倒像是一条好汉。 下一刻,他就会化身禽兽,扑过来扯去自家身上衣物了吧。 女子娇躯不禁一颤,做好了承受的心理准备。 自从斩了王彦章报得父仇,如今又灭梁国,高行周心中再无包袱压力,说不出的轻松畅快,恣意快活一番又如何。 他哈哈一笑,伸臂揽住女子柔软腰肢,起身就往床榻走去。 女子软绵绵靠住他肩膀,今宵委身这名男子已成定局,只盼他能稍稍怜香惜玉。 这一夜,高行周如狂蜂浪蝶。 极乐快活处,闻着女子动人的幽幽体香,他喃喃自语道:“本以为闭月羞花乃文人夸大其词,不想世间真有这等尤物——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玉臂环绕勾住高行周肩背,把脸埋入他宽阔胸膛,回以娇喘呻吟作答:“奴奴本是邠州王氏饼家子,小字金莲,人送别号‘花见羞’。” 卖饼,金莲?高行周顾不得多想其他,深陷沉浸于软玉温香之中。 ----------------- 《地名对照》 曹州:今山东省菏泽市老城区 第50章 汴梁两旬温柔乡 清晨,红泥火盆的炭火仍然散发余温,竹罩之上,层层叠叠搭着几件衣物。 最下方是一件褙子和绣花帔帛。 褙子为上衣,直领对襟、贴身窄袖,因敞开衣襟露出里衣,称做“不制衿”。 帔帛狭长达一丈有余,披在肩上随风飘逸灵动,冬日亦可起到保暖之效。 其上是一条襦裙和抹腹。 百年乱世,华丽张扬的服饰风格逐渐被摒弃,转而追求朴实理性之美。百姓安居乐业之时,审美多元开放;反之则内敛保守,尤其体现在女子衣衫。 裙摆长及数尺,膝下尺许有绦带,可束紧方便行走。裙腰位置较盛唐之时大为保守,从胸部直降到了腰部。 抹腹束在襦裙腰间外侧,用以保暖,以及支撑起胸部曲线。宣和年间,士庶竞相以鹅黄色制作,称作“腰上黄”。 最上方铺陈的是一条淡红花萝抹胸,从盛唐流行没有吊带,半露酥胸的袔子,改回遮蔽严实的样式。然而想象其主人含羞解开的模样,依旧引人遐思。 火盆蒸熨贴身亵衣,透出一股奇妙的氲氤花香气息。 与叠放整齐的女子衣物相比,几件男子袍服则是随意散落在地。 一名魁梧健壮,筋肉结实的精赤男子翻身而起。 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高行周并未沉迷于昨晚的风流不可自拔,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花见羞名副其实,真乃人间尤物也。 王氏惊醒,拉起半幅锦被遮住胴体,腻声问道:“天尚未明,将军要去何处?” 高行周端详佳人容貌,天生丽质娇艳如花,五官匀称毫无瑕疵,远观近看皆可人。 他一边穿衣一边说道:“城中尚有几日不太平,你且不要出门,免得被人看到惹生事端。我留一名亲兵叫做富安,你有什么需索,可让此人去办。” 花见羞柔声答应,她不禁往锦被里缩了缩。忽觉浑身周遭变得暖和起来,原来高行周挪近火盆,加入几块木炭,把火烧得更旺了些。 “十月入冬,高某乃燕云人士不觉寒冷,就没怎么在意,娘子勿怪。” 顿了一顿,他报上自家姓名:“某姓高,名行周,字尚质。” 房门窗户紧闭,其实透不进寒气。花见羞并非觉得冷,而是高行周的离去令她感到不安。既然成为战利品,她唯有全心依靠这名昨晚和自己肌肤之亲的男子。 “高行周。” 花见羞默念一遍,记下了他的名字。 …… 汴梁城内的情况正如高行周所说,一连数日不得太平。 昨日入城,得知梁主朱友贞已然自尽,李存勖下令寻访,必须找到尸首方能安心。 顷之,有人持首级来献。 唐军突至,朱友贞召还堂兄朱友诲,加上此前谋反失败,废囚京师的朱友谅、朱友能三人,以及皇弟贺王朱友雍,建王朱友徽,一并杀之。 城将陷落,朱友贞召控鹤军都指挥使皇甫麟于建国楼廊下,命其下手绝命,以免落入世仇之手受辱。 皇甫麟不敢奉诏,朱友贞怒道:“卿不忍,将卖我耶?” 皇甫麟无以自辩,欲举刀自刭以明心志,朱友贞止住:“与卿俱死!” 遂先弑君,后自尽,君臣二人死于一处。 证实梁主确切死讯,李存勖大为放心,挑选女子,畅快度过了一夜春宵。 当日,李存勖还特别接见了一个人。 此人唤作周匝,并非什么贤臣名将,乃是一名宠伶乐工,于胡柳陂之役失陷于梁。 李存勖每每思之,至是谒见,欣然慰接,赏赐币帛。周匝因言梁教坊使陈俊庇护之恩,垂泣推荐,请除郡守,李存勖亦许之。 李嗣源则是救出了此前送信被捕,囚于夷门的部属范延光。 范延光被捕,榜笞数百,威以白刃,终不泄事。在狱半年,为狱吏所护不复讯问,保住了一条性命。 及唐军至汴城,狱吏去其桎梏而出,李嗣源令拜见陛下于路侧。趁着李存勖心情愉悦,即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从此走上飞黄腾达之路,此乃后话。 攻灭梁国的第一日,就这样结束了。 十月初十,庚辰。 梁国百官再次待罪于朝堂,等待发落。李存勖升元德殿,宣敕宽赦诸人。 十月十一日,辛巳。 诏令王瓒收拾梁主之尸,殡于佛寺,涂漆首级,函封藏于太社。 李克用所留三箭之誓,至此完成了两件半。 十月十二日,壬午。 段凝所部马步军五万,自滑州渡河入援,以诸军排阵使杜晏球为前锋。 大军至封丘,遇李从珂,杜晏球先降,段凝随即解甲,率诸将诣阙,待罪请死。 李存勖诏各赐锦袍、御马、金币。御驾至城外北郊,慰谕士卒,抚劳降军,使各还本营。 段凝一旦降伏,出入公卿间,扬扬自得无愧色,梁之旧臣,皆欲啮其面,抉其心。 至此,汴梁局势再无反复之虞。李存勖遣使宣谕诸道各镇,并以灭梁告知吴、蜀二国,彰显威势。 此后数日,议定梁国旧臣的处置。 十月十六日,丙戌。 诏贬两位宰臣、同平章事为莱州、登州司户;诸翰林学士为均、房、怀、沂各州司马;崇政学士为密州、安州司户;御史中丞为随州司户。 以其世受唐恩,而仕梁贵显故也。 降将段凝、杜晏球上疏奏:“伪梁要人赵岩、赵鹄、张希逸、张汉伦、张汉杰、张汉融、朱珪等助成虐政,结怨于人,窃弄威福,残蠹群生,圣政惟新,宜诛首恶。” 李存勖诏准。 又以敬翔、李振两位谋士首佐朱温,共倾唐祚;契丹人撒刺阿拨叛兄弃母,负恩背国,一并族诛于市,其余文武将吏一切不问。 撒刺阿拨汉名耶律剌葛,乃契丹可汗耶律阿保机同母兄弟,出任北院大王,威望素著。 剌葛曾经三次发动叛乱反对阿保机,给契丹造成重大损失,获得宽宥之后投奔李存勖,拜这位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人为义父——按李克用和耶律阿保机的关系,连降了两个辈分。 胡柳陂一战晋军失利,剌葛改投梁国,李存勖恨其反复,最终落得身死下场。 一众人等并其妻孥,数百口皆斩于汴桥下。 李存勖继而下诏,追废朱温、朱友贞为庶人,毁其宗庙神主。 十月十七日,丁亥。 梁国百官以诛凶族,大为震恐,再度于崇元殿立班待罪,诏令各复其位。 献城有功的王瓒闻诸族当法,忧悸失次,与妻子诀别,伏地请死。 李存勖劳而起之曰:“朕与卿家世婚姻,然人臣各为主耳,复何罪邪!” 仍授开封尹,迁宣武军节度使。 王瓒乃前河中节度使王重盈之诸子,王重荣、王重盈兄弟与李克用同为平定黄巢功臣,养子王珂娶李克用之女,尽管此前曾领军与李存勖战于河上,仍然得到宽待。 但他忧心成疾,不到一个月功夫即亡。 诸藩镇接到谕令,数十镇节度使或亲身入朝,或上表待罪。 宋州归德军节度使袁象先最先赴阙,辇珍货数十万,遍赂刘夫人及权贵、伶官、宦者。旬日之间,中外争誉之,恩宠隆异。 十月十九日,己丑。 诏伪庭节度、观察、防御、团练诸使、刺史及诸将校,不议改更。将校官吏投奔伪庭者一切不问。 十月二十日,庚寅。 平章事豆卢革自魏州来到汴梁。 豆卢氏源出北朝慕容氏,为隋唐世家名门。此前,李存勖命枢密使郭崇韬权行中书事,不过借豆卢革名望,当作摆设而已。 十月二十四日,甲午。 加郭崇韬守侍中,领成德节度使,枢密使少有兼任节度使者,自此愈发权兼内外。 十月二十六日,丙申。 赐滑州留后段凝曰李绍钦,辉州刺史杜晏球曰李绍虔,官职依前不变。 十月二十七日,丁酉。 赐百官绢二千匹、钱二百万,职事绢一千匹、钱百万。 梁国西都留守、河南尹张宗奭来朝,献币马数以千计,恢复唐僖宗所赐旧名张全义。 李存勖欲发梁太祖朱温墓,斫棺焚尸,张全义上言曰:“朱温虽国之深仇,然其人已死,刑无可加,屠灭其家,足以为报,乞免焚斫,以存圣恩。” 李存勖从之,但铲平阙室,削去封树而已。 十月二十八日,戊戌。 以竭忠启运匡国功臣、天平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傅、兼侍中、蕃汉马步副总管、陇西郡侯李嗣源兼中书令、特进,封开国公,加食邑实封,余如故。 以皇长子、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傅、北都留守、兴圣宫使、判六军诸卫事李继岌为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充东京留守。 十月二十九日,己亥。 宴勋臣于崇元殿,梁室故将咸预焉。 李存勖酒酣,谓李嗣源曰:“今日宴客,皆吾前日之劲敌,一旦同会,皆卿前锋之力也。” 梁将霍彦威、戴思远等皆伏陛叩首,因赐御衣、酒器,尽欢而罢。 …… 灭梁处置诸事,耗费两旬有余,高行周身处温柔乡中,每日每夜过得快活无比。 第51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进入十一月,外面寒风呼啸,屋内却是温暖如春。 高行周夹起一张铁网覆住火盆,搁上一壶酒:“若能饮酒,不妨喝上一杯,驱驱寒气。”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原来将军是位风雅之士。” 自己粗鲁军汉一个,懂什么风雅,不过白乐天这两句诗词家喻户晓,高行周还是听过的。 “奴家不善饮,将军既爱酒,就陪上一杯。” 花见羞十八出嫁,十九守寡,短短一年间,从昔日寻常百姓家的懵懂少女,学会了如何服侍男人。 找不到酒杯,她取来两个饭碗斟满,提起裙裾跪坐于高行周身畔,捧起一碗献上。 两人挨得相近,高行周闻到一股幽香,接过碗大口畅饮,感觉酒水居然较往日多了几分香甜滋味。 花见羞端起另一碗,酒液清澈如水,醇香甘冽。 她轻抿一口,大概没想到味道如此浓烈,秀眉微蹙,白了高行周一眼:“将军是想把奴家灌醉,好为所欲为呀。” 高行周认真解释:“此乃河东乾和,不加水干酢,故较寻常酒水更劲道一些。娘子若不能饮,不必勉强。” 花见羞嘻嘻一笑,几日相处下来,清楚这名男子性格就是这么一板一眼。正是这份实诚可靠,反讨得她喜欢,几口咽下酒水,脸颊迅速泛起一抹酡红。 “将军,奴家醉了,扶着我。” 花见羞想站起身,不料脚下绵软,往他怀里就倒。高行周轻轻揽住,任她柔若无骨般靠在肩头。 二人每晚缱绻缠绵,耳鬓厮磨,关系日益熟稔亲密。 花见羞大胆开起玩笑:“将军字尚质,不知潘驴邓小闲占得几样?” “高某相貌平常,囊中羞涩,脾气算不上好,军务繁忙,更不得闲工夫。” 高行周像是在认真回答,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唯有一件过人长处。” 花见羞咯咯笑得花枝乱颤,抚摸着他健壮胸膛,娇躯倚靠上去:“奴家很是喜欢将军的质朴率真呢。” 高行周亦不再死板,伸手探入花见羞怀中,口中说道:“那么高某的行周之名,是要和娘子行周公之礼的意思?” 花见羞自作自受,被摸得娇笑不止:“奴家收回刚才的话,将军使坏亦是一把好手。” 高行周抱紧她压倒在床榻上,又是香艳一夜。 …… 次日醒来,花见羞奉上一碗热腾腾的羊汤,乳白色的汤底,加了黄花菜和面筋,点缀几点碧绿葱花,色香俱是诱人。 高行周喝了一口,暖心暖胃,正要赞叹。花见羞又端上一盘大饼,目测直径足有二尺,颇为壮观。 “昨日将军出门,奴家揉面,腰腿都酸了。” 花见羞媚眼如丝,瞟了高行周一眼:“要是像将军揉人家那么有力气就好了。” “……” “借将军短刀一用。” 花见羞切下一块饼放到汤里:“这饼称为锅盔,乃是奴奴的家传手艺,请将军品尝。” 高行周捞起塞入口中,顿觉这饼筋道嚼劲十足,并未因为浸泡羊汤变得松散,风味极佳。 “父亲从小就教奴家,和面不能用凉水,要用温水。再怎么反复搓揉,面团也要保持韧性。” 花见羞美目流盼,巧笑嫣然:“做人有时就和做饼一样,将军你说对么?” 高行周咬了一口饼,饮了一口汤,凝视她双眼,缓缓说道:“这羊汤配锅盔,可谓天生一对,若能天天吃上,高某所愿也。” 自己年近四旬,该成家了。 高行周取出一根打造精致的金钗步摇,插在花见羞的发鬓间。 汴梁城富庶,大发横财的机会不少,部下献上孝敬自己,此时正好用到。 他是真心喜欢上了这名女子,只待开拔返回驻地,届时禀明主将,务必带她同行。 然后明媒正娶,请李嗣源证婚,阿三赞礼,喜事务必办得风风光光。 听高行周描述未来,花见羞含笑倾听,说自己得了刘鄩甚多财货,二人不必担心今后生计。 情话讲到深处,忍不住罗衫半解,裙摆轻撩,一室生春。 没羞没臊的时光又过去十余日。 十一月十二日,壬子。 初,朱友贞幸洛阳,将祀天而不果,其仪仗法物犹在。张全义因请幸洛阳,称南郊仪物已具。 李存勖大喜,从其所请诏幸洛京,定以十二月二十三日朝献太微宫,二十四日朝献太庙,二十五日祀天于南郊。 这一日,变故横生。 李从珂前来拜访,高行周满面春风,招呼让花见羞准备酒食款待好友。 花见羞嗳的答应一声,自去打理,相处月余,二人已如多年夫妻一般。 高行周迫不及待把好消息第一个分享给好友:“拜你所赐,高某打算成家了,还得感谢你这便宜媒人哪。” 听到这话,李从珂表情阴沉,欲言又止,彷佛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 见他神情不对,高行周收起笑容,问其来意。 ”义父的正室夏夫人今年因病过世,你是知道的。” 李从珂几番纠结,终于开口。 高行周点点头,预感到一丝不祥。 李从珂一咬牙,把整句话说出口:“义父方求别室,都怪安从诲这厮,向义父推荐了……推荐了……” 他往厨下方向一指。(注1) 高行周如遭雷殛。 要是换作别人觊觎花见羞,不用自己出手,李从珂早就先打上门去。 可对象换做李嗣源,李从珂能为了一名女子违逆义父么? 再说了,李嗣源乃一方节帅、兵马副总管,中书令、开国公,位高权尊。 自己算什么?他帐下的区区一员牙将罢了。 即便花见羞不计贵贱前途选择自己,难道能够不念七箭援救之恩,与李嗣源争夺一名女子么? 各种念头转过,高行周只觉一片混乱,不知如何是好。 忽见李从珂指向一处,他艰难转过头,顺着方向望去。 花见羞不知何时已然返回,斜倚门扉,彷佛浑身气力消散,随时可能跌倒。 两人视线交接,她凄然一笑:“奴家一切听凭将军做主。” 此事由不得她,就和那天被送来这里一样,惟有任由他人摆布,接受命运的安排。 高行周内心如同滚油煎熬翻腾。 掐指算来,和花见羞相处三十三日,本以为三生三世,谁知终须一别。 “人是我送来的,我去和义父分说便是!总不能生生拆散了你们。” 李从珂受不得这份沉闷,狠狠一跺脚,就要起身离开。 高行周一把拉住他,缓缓摇头:李从珂本是出于一番好意,怎能为了自己的幸福,让他去冒开罪李嗣源的风险。 花见羞看到高行周的举动,原本包含一丝希望的目光黯淡下来。 她也知道李嗣源是什么人,那是云端之上的大人物,以前刘鄩就经常提到这名好对手。 假若高行周意志坚定,自己也宁愿陪他搏上一搏,求得二人长相厮守,可他现在这种态度…… 何必让这名男子为难呢,就让自己代他做出决定吧。 花见羞的视线落在屋角。 两人你侬我侬之时,高行周曾说过,要把抬她过来的轿舆小心收藏起来,将来儿孙满堂时作为传家之物。 “奴家会做饼,将军却是画得好大饼。” 听到满怀幽怨之语,高行周张口欲言。 花见羞已经背过身去不再理他,朝着李从珂淡然道:“烦请安排人手,送奴家回府。” …… 一年后,高行周娶妻成婚。 第二年,长女出世,取名怀萱。继而开枝散叶,陆续有了长子怀德、次子怀亮。(注2) 萱草,一名鹿葱,一名宜男,一名忘忧草,也是那碗羊汤里的黄花菜。 诗云: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谖草即萱草,心痗,忧思成病也。 这段旖旎香艳,以凄苦分离收场的情事,高行周深埋心中十余年,没和任何人说起过。 今日忆起前尘往事,以为已经淡忘,谁知一旦从心底翻起,居然还是如此鲜明,不曾半点褪色。 六宫粉黛三千,皇后一人之下,贵、淑、德、贤,四妃为尊。 那名女子先封德妃,再升淑妃,如今已是先帝遗孀,身份尊崇无比的皇太妃。 第52章 初登大宝事多烦 月落星沉,东方未晞,往事已矣,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当皇帝是种什么感受? 世上绝大多数人没有体验过,只能凭空想象:大权在握、不可一世、顺昌逆亡,还有众多佳丽美人,享受都享受不过来。 然而对于新即位的李从珂而言,那是忙碌、烦恼、痛苦的开始。 四月初七,丙子。 即位第二天,李从珂便颁布一道饱受非议的诏令——着河南府率京城居民之财以助赏军。 四月初八,丁丑。 仅相隔一日,再度降诏:预借居民五个月房课,不问士庶,一概施行。 初登大宝,最先发出的两道诏书竟是此等内容,李从珂也是出于迫不得已。 他素来轻财好施,自岐下为诸军推戴,许下承诺:“候入洛,人赏百千。” 当初李从厚宣谕西面行营将士,俟平凤翔日,每人赏二百千。李从珂打了个对折,一人百贯,以万人计,需钱百万缗。 即便再打个对折,赏军之费亦需五十万缗,府库有没有这笔钱呢? 管钱的冯赟被杀,新任三司使王玫从容奏对:“府库有数百万在。” 李从珂甚为欣慰,谁知内库已被李从厚掏个底朝天。 阅库核实,金、帛不过三万两、匹,哪里掏得出赏钱来! 那王玫为何还会认为有数百万缗在呢?这就是不通实务的问题了。 簿书记载的数字,多为积年残租、盐铁酒等专卖所得,皆是应收账款,十成有九成倒是收不上来的。 王玫只看账面数字,以为足有三百余万贯,喜滋滋想为陛下分忧,不料一脚踩进大坑,跌到爬都爬不出来。(注1) 天子一诺千金,怎可言而无信? 李从珂大怒,王玫于是提出了率财补足的主意。 率者,凑也。怎么凑钱?总不见得明抢吧。 李从珂谓执政曰:“军不可不赏,人不可不恤,今将奈何?” 几位宰臣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遂请开征房课,不论自住及租赁者,一律按五个月的房租预收。 京城居,大不易,一下子拿得出近半年房租钱能有几人? 诏令颁布,举城哗然。 有司千方百计收敛民财,仅得六万缗而已。李从珂令下军巡使狱,昼夜督责,囚系满狱,贫者自刭、赴井者相继。 军士游市肆,皆有骄色,市人聚集诟骂曰:“汝曹为主力战,立功良苦,反使我辈鞭胸杖背,出财为赏,汝曹犹扬扬自得,独不愧天地乎!” 李从珂竭尽府库及诸道贡献,太后、太妃拿出宫中器服簪珥,依旧难以补齐缺口,才及二十万缗,距离承诺的数字差了一大半。 上至至尊天子,下至黎民百姓,都因为犒军钱的问题终日不安。 当晚,尚书库部郎中、赐金紫、充枢密院直学士李专美当夜直。 李从珂烦恼,责之曰:“卿名有才,不能为我谋此,留才安所施乎!” “臣才力驽劣,属当兴运,陛下擢任过分,无以裨益圣朝。然府藏空竭,军赏不给,非臣之罪也。” 李专美赶紧甩锅,接着说出一番言论。 “臣思明宗弃代之际,是时府库滥赏已竭。继以鄂王临朝,纪纲大坏,纵有无限之财赋,不能满骄军溪壑之心,所以陛下孤立岐阳而得天下。” “臣以为国之存亡,不专在行赏,须刑政立于上,耻格行于下,赏当功,罚当罪,则近于理道也。” “若陛下不改覆车之辙,以赏无赖之军,徒困蒸民,存亡未可知也。今宜取现在财赋以给之,不必践前言而希苟悦也。” 李专美找出一堆理由,核心就一条:违诺吧,没钱就别赏了。 李从珂军旅半生,十分清楚这帮军汉大爷们的脾性,真要像李专美所说,那么简单能赖掉账就好喽。 “容朕思之。” 除了缺钱,他还有别的事要操心。 四月初十,己卯。 卫州奏,本月九日,鄂王薨。 李从厚的死讯传至,李从珂至少表面十分悲伤。 至今为止,他虽已登基,不御明堂,未服衮冕,态度上做足了功夫。 回到后宫,摘下做给别人看的面具,李从珂露出底下的真实表情——那才是深深的悲伤。 “重吉、幼澄,是为父害了你们。” 长子李重吉囚于宋州,消息业已传回,李从厚遣西班供奉官殿直楚匡祚杀之,且死前饱受毒打拷掠,要求交出家财。 而囚于宫中的女儿李幼澄,父女重逢之际,已是一具冰冷尸体。 “幼澄,原谅父亲啊!” “陛下……” “朕知道。” 李从珂收起哀声,擦干泪水,取过内侍捧来的白布丧服披在身上:“朕会为鄂王居丧的。” “孔皇后及四子还在宫中,乞出家为尼,请问如何发落?” 孔氏为前梁租庸使孔循之女,尚未受册,严格来说还不是皇后。其父为朱温养子,参与弑杀唐昭宗与何皇后,却得了善终。 孔循柔佞险猾,李嗣源曾欲与安重诲结亲,因与孔循交好,安重诲询其意见。 孔循答曰:“公为机密之臣,不宜与皇子婚。” 安重诲故而拒绝先帝,孔循却阴使人奏先帝,求以女妻皇子,李嗣源即为李从厚娶其女。 认清孔循人品,安重诲由此与之交恶。 “要是你与义父成了亲家,也不会落得最终横死的下场了吧。” 李从珂对曾经构陷自己的安重诲抱持复杂情绪,他很清楚两人结下仇怨的起因:灭梁之后,义父出镇镇州,酒宴间想起某件事,自己忍不住痛殴了一顿安重诲——妈的,要你多嘴。 安重诲莫名其妙挨打,从此记恨上了自己。(注2) 据说他获罪自知必死,临终大呼:“我固当死,但恨不与国家除去潞王!” 李从珂喃喃自语:“你是对的,假如当初义父听进去你的建言,把我给杀了,也就没有今日之事了。” “陛下,孔皇后及四子的事……” 李从珂头也不回:“遣人问她,重吉辈安在?” 有些血,是必须要流的。李从厚的直系子嗣,绝不能留在世上。 就当是为了报私仇好了,谁让朕就是这种性格脾气呢,李从珂对自己说道。 四月十五日,甲申。 李从珂以鄂王薨,行服于内园,群臣奉慰。 四月十六日,乙酉。 李从珂脱去丧服,换上衮冕:冠垂白珠十二旒,玄衣纁裳十二章,领为升龙,革带、大带、剑、佩,袜加金饰,规格仅次于祭祀上帝时所穿的大裘冕。 天子御明堂殿,文武百僚朝服就位,宣制:改应顺元年为清泰元年,大赦天下。 坐稳龙椅,紧接着便该调整朝堂人事,掌握中枢权力。 四月十八日,丁亥。 以宣徽北院使郝琼为宣徽南院使,权判枢密院; 改三司使王玫为宣徽北院使,令宰臣刘昫判三司; 孔目吏刘延朗授庄宅使,主管两京的朝廷庄田及碾硙、邸店、菜园、车坊等皇室资产。 劝降王思同的牙将宋审虔被救出,授皇城使,掌宫门出入、启闭、保卫诸事,并司侦察。(注3) 几位元从僚佐,节度判官韩昭允为左谏议大夫,充端明殿学士;观察判官马裔孙为翰林学士;掌书记李专美为枢密院直学士。 不是李从珂不想把亲信拔擢高位,王玫的例子摆在眼前——久在地方,缺乏中枢执政经验的官员骤然提拔到不合适的位置,只会闹出笑话。 仆射李愚、吏部尚书刘煦、还有司空冯道,三位宰臣暂时不动。 不过按照惯例,前朝宰辅是必定要更换的。无他,地位太过重要,且服侍过前任皇帝,能放心留用么? 有赏亦有罚。 四月十九日,戊子。 降伏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康义诚斩于兴教门外,夷其族。 和他一起被诛杀的,有一名垂垂老者。 康义诚少时离家从军,身居高位之后,家中自然有打扫宅邸的院公,因其做事不够利索,不时小有笞责。 忽一日,康义诚心血来潮,怜其老而问其姓氏,竟是同姓。 继而问询乡土、亲族、息嗣,方知竟是亲父,遂相持而泣,闻者莫不惊异。 谁曾想不过享受数年富贵,康父坐受儿子牵连一同殒命,真乃祸福不测也。 是日,诏曰:“枢密使朱宏昭、冯赟、宣徽南院使孟汉琼、西京留守王思同、前邠州节度使药彦稠,共相朋煽,妄举干戈,互兴离间之谋,几构倾亡之祸,宜行显戮以快群情,仍削夺官爵。” 李从珂处置诸事,尚有一桩要件未完。 先帝驾崩未及半载,梓宫犹停灵于西侧二仪殿。 太常卿卢文纪上谥,议曰圣智仁德钦孝皇帝,庙号明宗。 宰臣冯道议请改“圣智仁德”四字,为“圣德和武”。 德先于智,武胜于仁,李嗣源戎马一生,谥号怎么可以没有一个“武”字,改得极为恰当,李从珂当即准奏。 刘煦撰谥册文,李愚撰哀册文,定于本月二十七日葬于徽陵。 眼看人心逐渐安定,各司步入正轨,满朝文武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道消息又让朝堂产生了动摇。 四月二十一日,庚寅。 凤翔府奏,西川孟知祥僭称大蜀,即位于成都,年号明德。 第53章 西北未安巴蜀叛 孟知祥据东西两川称帝,仅比李从珂晚了六天。 四月初,从凤翔败走的山南西道节度使张虔钊退回汉中,与留守的孙汉韶一起,以兴元、武定两镇来降。 孟知祥命奉銮肃卫马步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李肇率兵五千还利州,右匡圣马步都指挥使宁、江节度使张业将兵一万,屯大漫天岭接应。 大漫天岭,地处利州东北三十五里处,与小漫天岭相连,乃是蜀中一处险要所在。 孟知祥小心谨慎,对降将仍然层层设防,其性格可见一斑。 四月十二日,辛巳。 孟知祥受玉册玉宝,御得贤门,大赦,改元。 早在两个多月前的闰月二十八日,孟知祥就已经登基建国,此时只是补上受册改元的流程而已。(注1) “天下未乱蜀先乱,巴蜀乃天生地设的偏霸之地,孟知祥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高行周在途中获知这条消息,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阿三,你又多了一桩大麻烦哪。” 邢州孟氏乃河北大族,孟知祥的伯父孟方立曾为昭义军节度使,掌控邢、洺、磁三州。又于节帅交代之际,乘其无备,率戍兵径入潞州,再下一城。 但孟方立性情苛急,待下少恩,谓潞州地险而人悍,数度贼害大帅为乱,欲削弱之,于是徙治龙冈州,本地豪杰颇有怼言。 李克用瞅得空隙,遣弟李克修击潞州,并入河东治下,表奏朝廷为节度留后。 自此,昭义军以太行东西为界,一分为二,两位节度使同时并立。 此后,孟方立倚朱温为助,与晋军连年征战,地为斗场,人不能稼。 然而他并非河东军对手,先战焦冈,为李克修所破,斩首万级,失武安、临洺、邯郸、沙河。 又遣兵三万攻辽州,遭李克用伏兵于险击败,归者十之一二。 李克用又遣骁将李罕之、李存孝击邢州,攻磁、洺,再败孟方立于琉璃陂。 与河东对战八年,孟方立终于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外无救兵,城中粮食且尽。 一晚,孟方立夜出巡城,抚慰士卒,守者皆倨立不应,知事不可为,乃归饮鸩而卒。 孟氏举族被迁往晋阳,不料孟知祥深得李克用赏识,许配以长女琼华长公主,在河东军中地位崇高。(注2) 孟知祥幼时历经家族剧变,但凡处事,小心求稳。 李存勖继位晋王,授自家姊夫为中门使——凡节镇皆设此职,参与机要,职掌同朝廷之枢密使。 因中门使多以罪诛,孟知祥主动请辞别求他职,举荐副使郭崇韬自代。避祸的同时获得郭崇韬感激,实为上策。 “一个畏首畏尾不敢出头的家伙,也值得怕他?” 高行周提起蜀中变故的时候,高怀德表示不服气,不出所料挨了一顿训斥。 “你懂什么!这等人一旦看准机会,出手便是雷霆一击。” 高行周老成持重,从来不会轻视对手:“他此番称帝,定是看准了凤翔生变,山南西道节度使张钊虔率军北上,朝廷无力干涉的大好时机。” 不料高怀德道出另一种可能:“说不定他自知命不久矣,临死想满足一下当皇帝的瘾呢?” 儿子还在强词夺理,高行周的火气开始往上冒。 “想当年夏鲁奇勇武绝伦,也被孟知祥逼得自刎而死。你这黄口小儿,凭什么看不起人家?” 此前高行周讲述故事,夏鲁奇身处绝境,被围数十重依旧奋战不止。竟然是被此人逼死,高怀德心想果然不可小觑啊。 他输人不输阵,嘴上说道:“大不了派兵平了他便是。我看三国戏文,邓艾偷渡阴平小道,灭蜀不过费时三月而已。” 高行周斥责道:“说得轻巧,本朝收蜀确实只用了七十余日,难道你这小子就能做到了?” “嘿,说不定我来带兵的话,还能再快些。” “大言不惭!” 高行周一想起和长子的对话,忍不住血压上升。回过头仔细想想,其实不无道理,孟知祥年过花甲,还能有几年活头? “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先帝晏驾不过半载,大好江山就变成这番模样,只怕在泉下也不能安心哪。” …… 高行周抵达京师,已是四月二十五日的日暮时分。 外官入朝之制,自古有之。 汉代各郡每年遣使进京,报告郡政及财经情况,称为上计吏。 唐代沿袭制度,诸道派遣使者至京师,朝觐皇帝并谒见宰相,改称朝集使。 唐玄宗开元八年,定制诸州都督、刺史或其上佐,每年轮流朝集,十月二十五日到京,十一月初一朝见,汇报民情风俗、属官考课,并进纳贡物、聆听敕命。 唯边塞要州及遭水旱灾州,都督刺史不必亲行,可以他官替代。 此举提高了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可惜经历安史之乱,天下裂于藩镇,朝集制名存实亡。节度使不再汲汲于赴阙,甚至终身不入朝觐,而是通过驻京机构——进奏院,与朝廷沟通事务。 节度使亲自入京的行为逐渐由平常之举,变成了一种政治表态。 高行周并不在意旁人怎么看,藩镇臣服朝廷,本是应有之义。而且他认为有必要见一见李从珂及诸位宰辅,谈一谈西北诸州乃至事关天下的大势。 路途期间不受事务干扰,高行周得以平心静气,愈发思虑清楚。 李彝超能够坐稳一镇,击退朝廷大军征伐,绝非凡庸无能之辈。他若敢于发动,必定握有几分胜算。 单凭定难军的实力,对付彰武军尚可,加上周边邻镇则颇为勉强——李彝超采取的策略也就呼之欲出了。 勾结契丹,趁火打劫!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高行周冷哼一声,几位相公老谋深算,多半不会忽略北面防备,自己提醒一声也是好的,数月半载,必见分晓。 是夕,他没有直接进城,随行人众在城外驿馆歇宿了一晚。 唐制,外藩入朝未见,不入私第。 节度使入朝,须于初朝见日,先就廊下参见御史台官,然后赴正衙辞谢,此为廊参正衙见谢之礼。 凡事自有规矩,参拜御史台官员,象征藩镇尊奉朝廷,接受监督和遵守法纪的表示。 宫城正衙指的是天子听政的长安大明宫宣政殿,迁到东都洛阳之后,改到了紫微城。 次日一早,高行周整装入城,遥望洛阳城头,心中微生涟漪。 太宗李世民为秦王天策上将,灭郑擒双王,入洛阳之际,撤端门楼,焚乾阳殿,毁掉了则天门。 然而多年之后,李世民故地重游,只因临幸一名十五岁小美女,导致大唐江山一度改换了姓氏。 那名小美女,后世人称武则天,喜欢洛阳更甚长安,彷佛冥冥中自有天意拨弄,被毁的宫阙转世前来复仇一般。 巍峨皇城耸立眼前,高行周收起无聊思绪,下马步行,踏上天津桥。 天津桥初为铁索连接船只的浮桥,后改石桥。桥上四角亭,桥头有酒楼,北为黄道桥,南为星津桥,皆以星象得名。 天津者,天上之河。 当初的设计者杨素和宇文恺深谙风水天象,以洛水比作银河,皇城即天帝居所紫微宫,故而取了这个名字。 桥下洛水荡漾,舟帆往来如云,纵无彼时神都之盛,今日依然气象万千。 高行周正在欣赏美景,就听守城军士交头接耳同一句话:“去掉生菩萨,扶起一条铁。” 此为何意? 四月二十三日,壬辰。 就在高行周入京的前两日,李从珂拿定主意,诏赐禁军及凤翔城下归命将校钱帛。 杨思权、尹晖等各赐二马一驼、钱七十缗,军人钱二十缗,在京者各十缗。 比最初许诺的赏赐少了五分之四,诸军不满所望,然而无可奈何,总不见得再造一次反。 谣言在禁军之中传开,李从厚小字菩萨奴,性格仁懦;而李从珂刚严,铁公鸡吝啬也。 高行周无暇深究其中缘故,因为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成德军节度使、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蕃汉马步都部署、检校太尉、兼中书令、驸马都尉——石敬瑭。 他什么时候也来到了洛阳?(注3) ----------------- 《地名对照》 利州:今四川省广元市利州区 邢州:即龙冈州,今河北省邢台市 洺州:今邯郸市永年区广府镇 磁州:今邯郸市磁县 潞州:今山西高官治市潞州区 武安:今邯郸市武安市 临洺:今邯郸市永年区西部 沙河:今邢台市沙河市 焦冈:今武安市西六十里 琉璃陂:今邢台市南三十余里 第54章 龙輴启行葬明宗 遇到曾经的上司,高行周不觉有异。石敬瑭入朝亦在情理之中,他与李嗣源的翁婿之情毋庸置疑,定是想送先帝最后一程吧。 石敬瑭于战阵拼死援护李嗣源,非止一次。 天祐十二年,与刘鄩战于莘县,尘埃四合,二人俱陷阵内。石敬瑭挺身跃剑,反复转斗,行数十里,逐刘鄩于故元城之东,杀伤过半。 天祐十五年,唐军拔杨刘镇,梁将贺瑰设伏于无石山,李嗣源为其所迫,石敬瑭任殿后,破梁军五百余骑,按辔而还。 天祐十九年,战于胡卢套,唐军稍却。石敬瑭眼见敌锐,拔剑辟道,肩护李嗣源而退,敌人望之,无敢袭者。 天祐二十年,石敬瑭从李嗣源观梁人之杨村寨,部曲皆不擐甲。俄而敌出其不意,以兵掩杀,刃将及背,石敬瑭挟战戟而进,一击而凶酋落马者数辈,李嗣源遂解其难。 加上突袭郓州那次挺身护主,中伤岿然不动,高行周知道的就不下五次之多。 二人除了翁婿之间的牵绊,还拥有战场共历生死的深厚感情。 故而前年契丹进逼雁门,制令石敬瑭镇守太原之际,李嗣源依依不舍这个女婿,设宴于中兴殿。 石敬瑭捧觞上寿,奏曰:“臣虽微怯,惟边事敢不尽其忠力。但臣恐远违玉阶,无以时刻报答。” 再拜告辞,李嗣源泣下沾衿。 谁知翁婿一别竟成永诀,不复相见矣。 在石敬瑭心中,想来亦为毕生憾事吧。 高行周揣摩着对方的心情,在他之后验明身份进入皇城。 唐制,凡京司凭籍入宫殿门者,本司具其官爵、姓名,移牒其门;流外官承角色,并具其年纪、颜状,由门司送于监门,堪问符合,然后听入。 玄武门之变的事例在前,太宗以下诸帝皆极为重视监门制度。高行周赴阙觐见,早已由进奏院奏明事由,登录在案,传至门司,由朝廷遣专使接引。 来到等候区域,此处已有一人,长得一张深紫脸膛,双手环抱胸前,正在闭目养神。 高行周知道此人若是睁眼,必定白多黑少,乃是石敬瑭的贴身随从,记得好像姓刘,叫什么却忘了。 石敬瑭已经不知去往何处,中使引着高行周前往御史台。 数年前,御史大夫李琪亡故,朝廷不复除此职,以次官御史中丞为台长。 高行周规规矩矩行了廊参之礼,因朝廷方有事,于宣政门外见谢,改日再补朝见之礼。 李从珂没有立刻接见自己,高行周完全能够体谅,他出城住进位于洛阳外郭的私邸,等待谒见的通知。 面见皇帝之前,他还有一项重要仪式需要参与。 …… 清泰元年,四月二十七日,丙申。 高行周夜半四更起身,穿上准备好的丧服,候于皇城之外。 今晨,明宗梓宫起灵。 皇城诸门次第洞开,卤簿仪仗开道,却非平日的金戈耀目。旗幡、伞扇、兵器皆缠裹白绫,乐工吹奏哀乐,内侍、宫女手提白纸糊成的灯笼,缟素垂首,鱼贯而出。 四匹纯色白马牵引的柩车随后出现,四柱系有白布,挽车之索为整匹白练,系于车杠两端,分出六股,各长三十丈,围七寸,供送葬之人手执牵引。 翣为棺饰,木框所制,广二尺,高二尺四寸,形方,两角高,状似大扇,裹以白布。柄长五尺,车行时,人持之以从。 有资格持翣者不过十二人,李从璨、李从璋、李从温、李从敏等诸侄亲王,李愚、刘昫等宰臣持之。 天子柩车称作龙輴,能够相伴两侧,挽索执绋的份属至亲,更是少之又少。(注1) 高行周和其余文武百官一样,跟在龙輴之后随行,他望向那几名哭成泪人的男女。 其中一女约三十出头年纪,石敬瑭搀扶着她,当是李嗣源的三女魏国公主,二人皆长恸而行。 前面一名五旬妇人面带戚容,不时回首照拂那名年轻女子,乃是她的生母,当今皇太后曹氏。 柩车另一侧,一名女子落后五旬妇人一步,她的年纪与魏国公主相当,甚至看起来更为年轻,与一名三岁孩童同执一根白索,款款而行。 哪怕身着白孝,依旧明媚娇艳,人比花娇。 昔日汴梁一别,高行周和她已有十余年未曾见面了。 他转动变得僵硬的脖颈,努力挪开视线,望向最前方那个身披粗麻斩衰,头系麻绳的高大背影。 柩车以马匹拉动,虚持白布挽索即可,那人却把白索扛在肩头扯得笔直,似乎用上了浑身力气。 虽然看不清面貌,高行周凭着直觉,认为皇帝此时此刻一定在默默流泪,因为自己也是一样。 唐制,帝王葬礼,挽郎二百人,服白布深衣,白布介帻;挽歌二部,各六十四人;代哭一百五十人,唱《薤露》之歌,言人譬如薤上露珠,转瞬消散。 伴随亲眷的悲声哭泣与呜呼奈何的呼号,李嗣源的柩车缓缓驶出洛阳城,葬于徽陵。 徽陵位于新安,距城七十里,除了相关执事,太后太妃公主送至郊外即回转,并未一路相随到山陵。 皇帝除外。 李从珂护送龙輴,直至陵所。石敬瑭则从妻子手中接过白索,二人一左一右,默默前行,彷佛昔日在李嗣源帐下一般无二。 日暮时分,抵达徽陵,一位朝廷大员早已等候在此。 司空冯道担任山陵使,李嗣源一手提拔了他,拜为端明殿学士,端明之号,自此始也。 未几,仕途通畅,累迁中书侍郎、刑部尚书、平章事,由他为先帝置办身后事,再妥当不过。 拜迎皇帝之后,冯道看到高行周,微微颔首示意,显然二人彼此相识。 落葬仪式开始,冯道高声诵读两位同僚所作的谥册文、哀册文,语调和他的表情一样平实无华,并无剧烈情绪波动。 然而只有和他关系极为熟稔之人,才能从中听出一抹埋藏深沉的悲哀,以及明主不再的寂寞。 “圣德和武钦孝皇帝讳亶,生于边地,虽出夷狄,为人纯质,宽仁爱人,本乎天性。” “老于战阵,战伐之勋,虽高佐命,潜跃之事,本不经心。会王室多艰,属神器自至,谅由天赞,匪出人谋。” “即位之岁,春秋已高,不迩声色,不乐游畋,减罢宫人伶官,废内藏库,四方所上物,悉归之有司。” “应运以君临,能力行王化,在位七年,政皆中道,中原无事,兵革稍息。天成、长兴年间,年屡丰登,时亦小康,生民赖以休息。” 冯道的声声诵读中,棺椁降下,抬入地宫,封闭墓室,合拢山陵。 蓬。 厚重石门彻底关死,严丝合缝隔绝阴阳。 是夜,李从珂不愿就此归去,宿于陵畔。(注2) 夜深人静,谁都不知道新登基的皇帝和静卧陵墓之中的义父说了些什么。 辩解?忏悔?还是倾诉委屈? 四月二十八日,丁酉。 李从珂回到南郊,亲捧神主,入于太庙。 《谥法》云:照临四方曰明;思虑果远曰明;保民耆艾曰明;任贤致远曰明;独见先识曰明;圣能作则曰明;诚身自知曰明;守静知常曰明;远虑防微曰明。 在唐末以来的乱世之中,开辟出一段短暂太平岁月,与明宗之号名实相符的李嗣源自此高居神坛,寄寓神主,不问世事如何变幻。 他的事迹,只存留在为数不多人的记忆之中。 四月二十九日,戊戌。 山陵使、司空兼门下侍郎、平章事冯道上表纳政求退,不允。 ----------------- 《地名对照》 徽陵:今河南省洛阳市新安县东北部护驾庄一带 第55章 山陵事毕会冯道 东都洛阳的太庙为唐睿宗李旦于垂拱四年正月所建,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庙,四时享祀,如长安京庙之仪。 又以则天太后地位尊崇,别立崇先庙,以享武氏祖考。 此后武则天称帝,改长安太庙为享德庙,东都太庙改制为七室,祔武氏七代神主。 自此,两京太庙并立。 安禄山陷洛阳,以太庙为马厩,弃其神主,协律郎严郢收藏之。史思明再陷洛阳,寻又散失。 贼平,东京留守卢正己募得神主,庙已焚毁,乃寄于太微宫。 大历十四年,东都留守路嗣恭奏重修太庙,以迎神主。唐代宗诏百官参议,纷然不定,礼仪使颜真卿坚请归祔,不从。 颜真卿不久为叛军所杀,重修洛阳太庙一事再度搁置,而这一拖就拖了六十多年。 直到唐武宗会昌五年,经过一番朝堂辩论,令有司择日修庙。 重修太庙之所以有如此大的争议,并非是武则天所建的缘故,也并非由于乱后财力不足。 《礼记》,子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尝、禘、郊、社,尊无二上,未知其为礼。” 部分官员主张:“东都太庙,合务修崇,而旧主当瘗,请于太微宫所藏之所。皇帝有事于洛,则奉斋车载主以行。” 太庙可以重建,神主牌只能有一块,跟着皇帝流动就行了,便是卡在了这件事上。 “结果东都太庙尚未重修完成,唐武宗便驾崩了。宣宗即位,诏有司迎太微宫寓主,祔废寺之新庙,而知礼者非之,那是快九十年前的事了。” 冯道讲述完这段渊源,点破其中奥秘:“名为礼仪,实则利害。唐帝欲恢复两都,收拢关东人心,遭到反对罢了。” “说吧,你此番赴阙,所为何由。” 冯道不等高行周开口:“山陵事毕,宰臣卸任,外放地方乃是惯例,你可不要指望我能帮上什么忙,也就是听听而已。” 仿佛早知冯道会这么说,高行周问道:“陛下不是驳回了你的归政之请么?” “那是因为还有件麻烦事。” 冯道抚着额头,像是要揉平这两年新生出来的几根皱纹:“祔庙可不是捧着先帝的神主牌,放进去就行了,陛下想得太简单了。” “还有什么规矩讲究不成?” “唉,读书人的事情,你这武夫毕竟不懂。” 冯道说出一段前事:“当初庄宗入洛,欲迎祔高祖、太宗、懿祖、献祖、太祖神主于太庙,就有议者以中兴唐祚,不宜以追封之祖,杂有国之君为昭穆。自懿祖以下,宜别立庙于代州,如东汉南阳故事可也。” “庄宗不从,挟灭梁之威,强立七庙。” 七庙之中,唐高祖、唐太宗的地位毋庸置疑。 唐懿宗赐姓朱邪为李,唐昭宗末代传承,乃是标识本朝源流正统,因此以上述四帝入庙,并无异议。 另外三庙则是懿祖朱邪执宜,朱邪尽忠长子,追谥昭烈皇帝;献祖朱邪赤心,即李国昌,追谥文皇;以及太祖武皇李克用。 “庄宗崩于兴教门,神主祔庙之时,有司请祧懿祖室,先帝从之。” 高行周最初听得一番云里雾里,渐渐有些明白过来眼下的情况。 唐高祖、唐太宗、唐懿宗、唐昭宗这四庙不能动,还剩李国昌、李克用、李存勖三庙,先帝身为李克用义子的身份,祔庙之际,按理应祧献祖李国昌。 此例一开,同样以义子身份继承皇位的李从珂,承祧李克用就顺理成章了。 “陛下奉神主入太庙,难道是故意的吗……” 高行周发现自己有点看不透阿三的想法了。 “原本将朱邪三世与唐室四庙连叙昭穆,即为非礼。况且懿宗赐姓懿祖,父子俱懿,祖宗倒置,于理可乎?” 冯道伸了个懒腰:“罢了,累死老夫了。接下来我要休沐,此事就让别人操心吧。” “你比我年长三岁,才五十有三,还没到自称老夫的年纪吧。” “哎,你们这些武人不学无术,是不知道一套仪式操办下来,有多纷繁复杂。” 冯道扳着手指:“山陵五使,内外两班。除了我这个山陵使,礼仪使、修筑使、卤簿仪仗使、桥道置顿使、监修桥道使、陵所造作押当使……加上副使、判官,这得牵涉多少人?” “简直不亚于一场大战啊,且不能出一点纰漏。” 高行周当然知道主持先帝葬仪的压力。那些无知之辈完全不了解朝廷机构的宏大精密,分工之细致,以为动动嘴皮就能指挥成千上万人呢。 以他对冯道的认知,叫苦的本质,还是想躲过麻烦。 “当年你可不是这样的,一腔热血,恨不得把天下事都揽在己身。” “当年吗……” 冯道忽然一笑:“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循规蹈矩。” “大前年,以北边陷契丹,用你为振武节度使;昨年,又以河西用军,议论移镇延安。让你去哪里就去哪里,朝廷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等听话臣子。” 冯道猜出高行周来意,直接回答他:“社稷新定,务求平稳。只要定难军臣服,朝廷不愿多事,更不可能支持某一方。” 朝廷所持态度,高行周有所预料,并不太过失望。 接下来谨守本境就是了。 “好吧,那我就再透露一条消息,怎么用就看你自己了。” 冯道轻叩扶手:“想要赴阙觐见的节度使,可不止你一镇。” 高行周听出话中蹊跷:“还有谁?” “说起来算我们的幽燕老乡,投笔从戎的那位。” 冯道看似懒散,实则记性极佳:“我记得你帐下有个姓陆的虞候,与他还是昔日同窗?” “你是说张希崇?” 高行周一点就透,道出此人姓名。 “前年他改任灵州两使留后,当时戍兵每年运粮须经五百里,屡遭党项剽掠。张希崇告谕边士,广务屯田,岁余军食大济。朝廷玺书褒之,去年五月正授旄节。”(注1) 灵州! 高行周心中的拼图顿时补全了最后一块。 定难军四州位于黄河几字内侧,而灵州毗邻宥州,堵住通往河西的去路。 若得张希崇相助,李彝超即被四面包围,一旦兵败,除了逃入荒漠瀚海,别无出路。 他没有问出“既然如此,去年为何没有采取此策”的愚蠢问题,平白让冯道看轻。 此一时彼一时也,昨岁朝廷发五万大军,旨在威吓慑服。行雷霆一击不成,方才改为以藩镇制藩镇的长策。 “你动作可得快点。” 冯道悠然说道:“张希崇早就厌烦和杂胡打交道,连着送来几道表章请求调任进京,我可压不了多久。” “他一旦到了京师,必定赖着不肯重回边塞,届时议内地处之,你只有去邠州找人了。”(注2) 高行周无暇思索冯道是否知道些什么,故意调侃自己,一整套战略在心中大致成型。 张希崇谋求调任,可是李彝超不知道啊。 利用信息差,联合灵武军施压,李彝超别无选择之下,惟有主动出击,寻求破局。 这就是自己和李彝超的区别。 半独立割据的军头,绝不敢亲身进京,朝廷也不可能透露此等关键信息,乃至提供配合。 “好啦,明日就是贺朔,参加过大朝会,老夫就要休沐喽。” 唐制,元旦,五月朔日及冬至,举办大朝会,文武百官向皇帝行贺礼,以为国家制度。 正月和五月的两场大朝会正逢朔日,称为贺朔,高行周正是特意赶在这个时候来京。 “冯相公辛苦,好好休养吧。” 高行周起身告辞,明日上朝就能面见皇帝了,荣登宝座的李从珂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 《地名对照》 灵州: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 第56章 为君不易多烦忧 清泰元年,五月初一,庚子。 天子御文明殿,接受百官朝贺,凡在京九品以上官及诸进奉使,均有资格并听就列。 人数众多,次序井然。 侍中、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列宰辅,排在最前; 左右散骑常侍、门下中书侍郎、谏议大夫、给事中、中书舍人、起居郎及舍人、左右补阙、左右拾遗、通事舍人,横班序列; 御史大夫、中丞、侍御史在左,殿中侍御史在右。大夫在三品官之上,中丞在五品官之上,单独别立; 留守、副元帅、都统、节度使、观察使、都团练、都防御使,并大都督大都护持节兼者,入班在正官之次。 高行周在三品班列,位列六部九卿之亚。 相隔数十级陛阶,只望见踞坐御座,身着玄衣纁裳的高大身影,看不清旒冕晃动之下,李从珂的面容表情。 钟鼓齐鸣,乐声悠扬,众臣依次出列进贺。 轮到高行周,先行跪拜,报上职位姓名:“臣,彰武军节度观察诸使、延州刺史高行周,恭贺陛下千秋万岁、圣寿无疆、江山永固、国泰民安。德政光耀寰宇,恩泽遍及四海。” 道罢贺词,起身,扬袖、举足、掀动袍服、回旋转身,紫衣翩翩,金绣闪闪,完成拜舞之礼。 李从珂端坐不动,泥塑木雕一般,没有任何反应,只听司礼宦官尖声道:“高行周可入班列。” 高行周趋步退了回去,目光落在身前几步,先于自己道贺那人的背影。 石敬瑭,检校太尉、兼中书令。 检校为散官,并无俸禄,主要用来标识对应品级,确定排班序列,从而把藩镇的使职、幕职、军职等编外体制,纳入整套朝廷体系。 节度使带检校官,起初为左右散骑常侍。自僖宗昭宗以降,藩镇盛强,武夫得志,才建节钺,资级已高,留后为检校尚书,节度使为检校仆射起步,乃是常态。 积累资历,渐升太保、太傅、太尉,其上唯有太师。因太尉为武阶之冠,凡管军者悉称之,并非真正位列三公。 中书令则为实打实的正二品,当面须尊称一声令公,另可支取一份俸禄。 高行周为检校太傅,相比石敬瑭就低了一级,更无使相头衔,地位和收入相差甚多。 百官道贺完毕,中书令奏诸州表章,黄门侍郎奏祥瑞,户部尚书奏诸州贡献,礼部尚书奏诸蕃贡献,太史令奏云物天象…… 冗长的贺礼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终于,侍中启奏礼毕,天子赐宴,起身退殿,全程并无多语。 高行周退出大殿,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原名宣政,后改贞观,梁国更名文明的宏伟建筑。 今日大朝会给他的感受,李从珂犹如一头猛虎,被关进了名为皇宫的牢笼。 等待两日,中使登门传旨,天子明晚设宴于麟德殿款待。 高行周终于有机会在稍许轻松些的场合,面见李从珂了。 …… 天子饮宴,常服,唯以黄袍及衫。李从珂换下衮冕,身穿一件圆领对襟衫,外披赭黄色长袍,乘坐步辇来到麟德殿。 高行周避席拜谢,李从珂命免礼平身。 随着内侍拉长声调的“开~宴~”,两位曾经并肩作战,沙场浴血的战友,虽然相隔甚远,总算坐到了一起。 高行周瞄了一眼桌上几道菜品,蔬果新鲜,肉食肥美,汤羹柔滑润喉,器皿用的是三彩陶瓷碗盘,乃是韵宴的规格。 宴分三等,韵宴最下。诗宴居中,翅羹多汁,玉盘上餐;文宴为上,金碧集聚,鹿以肉鲜。 注意到高行周的眼神,李从珂表情略显尴尬:“朕并非舍不得拿出好东西来招待高卿,实在是没钱了。” 一句话破开二人许久不见造成的陌生与隔阂,高行周不禁莞尔。 阿三以前在军中就是这样,疏财好施,好酒贪杯,妻子刘氏管得又严,时不时手头拮据,要向他借钱周转使用。 李从珂挥挥手,命乐师退下,只留几个宦官伺候,开启了话题。 “高卿亲身前来,参加先帝落葬,有心了。” “那是身为臣子的本分。” “户部呈上的礼单,朕看过了。延州献钱三千缗,西北土瘠民贫,难为你了。” 高行周直接切入正题:“这笔钱本是边境筑垒之用。绥州生变,定难军补贴了一些,省下来的。” “绥州生变啊。” 天子宴请诸侯,事前早已做好事前功课,免得金口一开,言语差错。 清涧筑城、绥州易主之事当然不会遗漏。 李从珂搅着碗中羹汤:“高思祯本为绥州刺史,由其子高君立继任亦无不妥,总比落在夏州李氏手里好。” 随侍的起居郎赶紧提笔记录下来,免得皇帝说过的话回头忘了。 “高卿你看,朕每天的一言一行,都要录成起居注,交于中书门下审核。” 李从珂自嘲道:“现在就连想说句脏话骂娘,都得斟酌考虑再三,还是以前的日子痛快啊。” “陛下身为九五至尊,自当居移气,养移体,习惯就好。” “习惯不了,憋屈得很。” “陛下登基未满一月,过得一阵,必能安之若素。” “安之若素。” 李从珂苦笑一声:“高卿,你我相交多年,可知朕头疼不安之事?” “陛下新登大宝,百废俱兴,所思所虑无一不是大事。容臣猜上一猜。其一,莫非是财?” “不错,你来京数日,已经听说了那句流言吧。” 高行周默默点头。“去却生菩萨,扶起一条铁”的谣谚流传甚广,他深知军心生变的厉害,问陛下有何对策。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能有什么对策。” 李从珂再次面露苦笑:“从故纸堆里翻出五月朔日朝贺的旧规矩,也是为了从你们这些军头这里征收些贺礼钱,补贴宫中开销啊。” 皇帝说得这般直白,高行周不禁无语,帑藏枯涸,已到了如此困窘的地步么。 “李专美劝朕不必遵循前言,这个失信违诺的恶名,逃不掉了。” 李从珂吐露烦恼:“三司帐上历年的欠缴赋税,其数足以百万计。高卿你说,这笔欠债,到底该不该收?” “此事非外臣能置喙。” 高行周谨守本分:“以常理而论,若强行征收,官吏只会趁机盘剥百姓。” “你啊,说话还是那么小心。” “无钱赏赐,军心动摇;追缴逋欠,民心背离;蠲免勿征,又绝了官吏财路,朕难啊。” 李从珂只想让好友知道自己所处的困境,如同昔日在军中酒后吐槽一般。 沉默的空气漂浮在君臣之间,高行周不知如何接话。 “孟知祥僭位称帝已经不是秘密,两川从本朝版图剥离,而且还搭上了汉中。” 李从珂今晚第三次苦笑:“此事又要归咎到朕的头上。” “朕顶着杀头灭族的风险,孟知祥却白捡一个大便宜,还把张虔钊、孙汉韶的来投之举与陈平归汉、许攸投曹相提并论,称英雄得此一贤,若生两翼。” 李从珂语带不平,然而无可奈何。 张虔钊畏惧追责,听天由命等候处置和改投外国之间,只能二者选一。 出乎高行周意料之外的是下一条消息:“兴州刺史刘遂清,朕起兵之时召他,迟疑不至也就算了。听说朕率兵入洛,竟然悉集三泉、西县、金牛、桑林戍兵以归,把散关以南城镇,尽数送给了蜀人!” “这……岂有弃土不守的道理。” 刘遂清未免太过愚蠢,大局已定再来从龙追随作甚,不如谨守本土,更显臣子本分。 “可惜朕再怎么生气,却不能责罚他。刘遂清的堂兄刘遂雍闭门不纳王思同,让朕轻取长安,乃是有功之臣。何况他们是刘鄩的儿子和侄子。” 刘鄩的子侄,也就是那位女子名义上的子侄。 她出身民间饼家,文也好,武也罢,拿得出手的亲属实在有限,只能把前夫家的子侄捧起来。 二人能在本朝出任副留守、刺史的要职,以及为何此番站到李从珂这边,缘由不言而喻。 高行周心生微澜,前日一见,回忆再次泛起。 她根基薄弱,这些年在后宫立足,想必很不容易吧。 “高卿,你所奏定难军一事……” 李从珂言归正传,问出符彦卿同样的问题:“李彝超失却绥州,实力受损,你还要继续对付他么?” 登基未久,李从珂不欲治下多事,有此一问也是理所当然。 “倘若定难军就此安分守己,臣亦不会多事。” 李从珂得到奏报,已经了解高行周压迫定难军生存空间的方略,指出其中的问题点:“你多方施压,难保李彝超不会狗急跳墙,他一旦铤而走险……” 君臣二人都很清楚李彝超会怎么做。 “高卿,朝廷的难处你已略有知晓,还是要坚持么。” 从全局角度层面,暂时宽容不要刺激李彝超,不失为高明的战略选择。 “姑息养奸,假以时日,定难军必成本朝西北边患,便当铲而锄之。” 高行周所说乃是实情,加上一条李从珂难以拒绝的理由:“况且此乃先帝未竟遗憾。” 见他意志甚坚,李从珂轻叹道:“你放手去做吧,只可惜朕帮不了什么。” 轻描淡写几句话,定难军的命运走向即被定下。 “西北之事,卿自为之。若能削平定难军,也算了却先帝一桩遗愿。” 讨得天子首肯,正是高行周此行目的,他肃容谢过:“对付定难军无需朝廷相助,倒是要谨防契丹。” “北境防务,朕自理会得。” 防范契丹犯边,一直都是朝廷关注重点,高行周的提醒不过是出于谨慎。 “朕会传旨振武军,诏令杨檀加强戒备,增派一部戍兵,严防契丹入侵。卢龙军那边,北平王赵德钧镇守幽州已近十年,朕也会降诏慰问。” 高行周敏锐的发现李从珂漏过了一处。 本朝与契丹皆为举世大国,边境绵延横贯二千余里,卢龙、振武分别位处于东西两端,中路的河东重地交与何人镇守? 同样的问题,早在一年半前,朝堂就产生过争议。 长兴三年冬,秦王李从荣奏曰:“伏见北面频奏报,契丹族移帐近塞,吐浑、突厥已侵边地,戍兵虽多,未有统帅,早宜命大将一人,以安云、朔。” 契丹侵入云中非同小可,须选大将以捍太原,枢密使范延光、赵延寿等议论久而不决。 先帝怒其未奏,深责众人。 范延光、赵延寿等惶恐无对,退归本院,欲以康义诚应选。 “太原,国之北门,宜得重臣。” 曾辅佐范延光,任成德军掌书记,入直枢密院的李崧在最下位,耸立请曰:“朝廷重兵多在北边,须以重臣为帅,以某所见,非石太尉不可也!” 恰逢先帝遣中使催促,李崧力荐推举之下,众人乃从其议。 遂加石敬瑭兼侍中、太原尹、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兼大同、振武、彰国、威塞等军蕃汉马步军总管,改赐竭忠匡运宁国功臣。 先帝于石敬瑭为翁婿,自然可以放心任用他。 高行周担心的看了皇帝一眼,眼下这种情况,李从珂会放虎归山吗? ----------------- 《地名对照》 兴州:今汉中市略阳县 第57章 鄂王之死有隐情 “与朕起兵共事者五人:客将房暠酷信鬼神之说,孔目官刘延朗好利贪财,牙将宋审虔有勇无谋,节度判官韩昭胤耳软心活,唯掌书记李专美出身陇西姑臧望族,敦雅廉谨,未尝以氏族形于口吻,差可委以重任。” 李从珂绝口不谈太原防务,转而说起朝廷用人之难。 “杨思权、尹晖于危难中首倡义举救朕,固然当赏。康义诚反复无常卖主求荣,孟汉琼奸佞小人,药彦稠残暴好杀,朕皆诛之矣。” “如王景戡、苌从简之辈,被捕后直言事主不敢二心,今日死生惟命,朕反而放了他们。” 高行周心想苌从简刚暴难制,比起药彦稠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药彦稠当年杀人灭口,以至于没能揪出背后指使的安重诲,害得你被革职闲居,自有取死之道。 “还有王思同,他忠于先帝,朕本想留他一命,等待回心转意。可惜杨思权、尹晖夺了他家财货女眷,没脸相见,趁我醉酒之际,煽动刘延朗杀了他,唉。” “哦,当初朕送给王思同的十名小伶女,倒是原封不动还了回来。朕转赐于你,就当那三千缗的回礼吧。” 高行周于声色上不甚打紧,然天子赐不可辞,出席跪倒谢恩,心想女儿喜好音律,挑上一、二人,与她作伴也好。 李从珂喝得多了,渐渐口齿不清:“还有刘延皓,是你嫂子的弟弟,明知他无甚本事,朕也得封一个大大的官。” “朕的夹袋捉襟见肘,无人可用啊。” 李从珂醉意朦胧,愈发口无遮拦:“至于石敬瑭……” 此前高行周不敢贸然开口,默默听着皇帝诉苦,接下来说到的可是极为敏感的人物,他脸色微变,重重咳嗽两声打断。 李从珂稍许清醒些,打住话头,挥手摒退一干左右,待内侍悉数退到殿外,才叹了口气:“高卿,朕清楚你一心为公。可是石敬瑭,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李从珂稍作犹豫,说出一件秘事,事关被废为鄂王的李从厚之死。 逃出洛阳的那晚。 李从厚曾急诏石敬瑭赴阙,欲以社稷为托。石敬瑭也确实率兵前来,于卫州以东数里,遇到了出奔的皇帝。 高行周不解,石敬瑭既然接应到废帝,怎会置其于卫州不顾,坐视他被李从珂杀死?其中必有蹊跷。 李从珂灌了一口酒:“你听朕道来。” …… 是夜,月暗星稀。 李从厚仅以捧圣军五十余骑相随,逃至卫州以东七、八里,人困马乏,遇骑来而不避,左右叱之。 对面报上抬头:“镇州节度使石敬瑭也。” 石敬瑭坐镇太原,镇州乃是新授官职,听他以此头衔自称,说明仍然服从朝廷,李从厚大喜。 石敬瑭拜舞于路,李从厚下马恸哭搀扶,口传谕令:“潞王危社稷,康义诚以下叛我,无以自庇,长公主见教,逆尔于路,谋社稷大计。” 石敬瑭之妻永宁公主,去年进封魏国公主,先帝晏驾,升为长公主。 “闻康义诚西讨,不知战局如何?陛下何为至此?” “义诚亦叛去矣。” 李从厚慌乱之际遇到姊夫,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不及细想石敬瑭从太原来,为何不走距离洛阳更近的轵关、太行二陉,却要出白陉,向东多绕道数百里,即以实情相告。 高行周一听就明白,石敬瑭这是不想径直入洛,与李从珂正面为敌,特意绕了个圈子,在京师外观望啊。 乱世明哲保身,无可厚非。 待得知禁军已降,石敬瑭俯首长叹数四,托词要去和卫州刺史王弘贽商议。 “王弘贽,昔日你在军中,可听过他的名头?” 李从珂不待高行周回答,冷笑一声:“石敬瑭若有心勤王,遵奉李从厚回太原便是,何须与王弘贽商议。” “是啊,石敬瑭与王弘贽能商议出什么结果来?” “你知道石三儿的为人,素来喜欢装出一副正直无私模样,脏活黑活都与他无关。” 李从珂叫出昔日外号,不屑说道:“有些话他不方便问罢了。” 高行周大致猜到几分:“什么话?” “王弘贽说:天子避狄,古亦有之。然于奔迫之中,亦有将相、国宝、法物,所以军长瞻奉,不觉其亡也。今宰职近臣从乎?宝玉、法物从乎?” “李从厚这傻小子,一点不知道掩饰,老老实实说全都没有。” 李从珂恨铁不成钢似的骂着死去的弟弟。 “王弘贽又说: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今以五十骑奔窜,无将相一人拥从,安能兴复大计!所谓蛟龙失云雨者也。” “这些话其实是石三儿心中所思所想,借他人之口吧。” 高行周认为李从珂的猜测不无道理。 河东兵力雄厚,石敬瑭的军中威望堪与李从珂相埒,凭借先帝女婿的身份扶保李从厚,不知鹿死谁手,何须借助他物。 没有即刻这么做,反而通过王弘贽说出这么一番话,首鼠两端,畏缩避难之心显而易见。 “朕并非猜测。” 李从珂又道出一个关键:“王宏贽之子王峦任殿直,乃是朕的侍从。此事前因后果,须瞒不得人。” 高行周哑然,谁知事情的后续发展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石敬瑭遂与王宏贽同谒于驿亭,把几句话复述一遍。 李从厚还没说什么,弓箭库使沙守荣、奔洪进二人上前,谓石敬瑭曰:“主上即明宗爱子,公即明宗爱婿,富贵既同受,休戚合共之。今谋于戚籓,欲期安复,翻索从臣、国宝,欲以此为辞,为贼算天子耶!” 话音未落,乃抽佩刀刺石敬瑭,亲将陈晖接住,双方翻了面皮,顿时大打出手。 “没道理啊,就算石太尉无心靖难,鄂王谋害他作甚。” 高行周听到这里,看了李从珂一眼,心想此举岂不是帮你清除对手,李从厚不至于如此愚蠢吧。 要不然,是你与石敬瑭串通,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 “我并未与石三儿勾结。” 李从珂再次猛灌一口酒:“他那个跟班儿白眼六,据说早就侦知李从厚伏甲欲害主公,密遣勇士石敢袖槌立于身后,自己带兵在外。” 白眼六,是指一直跟着石敬瑭的紫脸儿,因其目睛白多黑少,姓刘,故而李从珂给他起了这个外号,与石三儿正好一对。 “俄顷伏甲发动,石敢拥石敬瑭入室,以巨木塞门,白眼六带兵围杀上去。沙守荣单挑败死,奔洪进自刎,李从厚的五十多名从骑被杀得干干净净,光杆一个孤零零留在驿亭。”(注1) 高行周始终觉得不合情理。李从厚逃亡时身边只带有五十骑,即便怀疑石敬瑭的忠心,贸然行险埋伏暗杀,太过匪夷所思。就算杀了石敬瑭,于局势又有什么用处。 而石敬瑭不愿匡扶社稷也就罢了,将废帝逼至走投无路的绝境,究竟图的什么呢。 “小高,无论你信或不信。” 李从珂认真说道:“起兵之时,我只想杀了朱宏昭和冯赟两个害人家伙,并未想着夺取那把龙椅。一开始,我真的没想杀义父的亲生儿子。” “等到大势挟裹,再也难以回头,又得知李从厚杀了重吉,还有幼澄,我才起心遣人去毒杀他,派的就是王宏贽的儿子王峦。” 李从珂一气饮尽杯中酒水:“王峦完事回来表功说,他父亲令市中酒家每日献一觞,鸩酒到日,亦诈做酒家所献,所以李从厚饮而不疑。”(注2) “我又没事先吩咐王宏贽,他为何要做如此布置?” 李从珂瞪着眼睛,目中泛起红丝:“小高我问你。这件事里,谁在背后捣鬼的可能性更大?” 石敬瑭既与废帝结仇,必欲置之于死,不欲担上恶名,故而借刀杀人? 君臣二人虽然有所猜测,仍然未能明察秋毫之末,细节藏在不起眼的一则人事里。 李洪信,并州晋阳人。李从厚以爱将朱洪实为马军都指挥使,总领捧圣军。朱洪实则擢升李洪信为爪牙,渐迁小校。 他正是跟随李从厚出奔的五十骑之一! 朱洪实因与康义诚争论军事,为李从厚诛杀,李洪信怀恨在心,暗中通风报信,石敬瑭才得以掌握行踪,在深夜精准的“偶遇”出逃的皇帝一行。 变故突发,李洪信举兵相应,反戈一击,杀尽忠于李从厚的同袍。 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乃是李从珂口中的白眼六,石敬瑭的亲信,牙门都校刘知远妻弟是也!(注3) 反观前后经纬,策划“谋杀”石敬瑭的,正是刘知远! 若不做事做绝,主上如何敢争天下?自家如何出人头地? 可惜石敬瑭保守谨慎,不敢与李从珂相争。 “把河东要地,抵御契丹的重任交付给此等人物。小高,你觉得能放心吗?” 李从珂反问,高行周无语。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皇帝赐宴本为示宠,酒过三巡便该退席,李从珂却恍若不觉,自顾自一杯接一杯的痛饮不止。 高行周忍不住出言相劝:“陛下,微臣不胜酒力,再喝下去恐怕君前失仪……” “小高,你的酒量我岂不知?” 李从珂似醉非醉,斜眼瞧他:“走,咱们换个地方,继续喝!” ----------------- 《地名对照》 卫州:今河南省新乡市、鹤壁市一带 第58章 置酒宫苑遇故人 听李从珂这么说,瞬间高行周恍然回到往昔军营相处的时光,一场喝得不够尽兴,赶着再去下一场。 他旋即清醒过来,避席起身候命。 李从珂摇摇晃晃站起,内侍要扶他上辇,被一把推开。 皇帝踱步过来,要与好友把臂同行,高行周急忙向后撤步,不敢与天子比肩。 “嗐,酒后亦不能稍得恣意。” 李从珂拂袖,大步前行,口中唱起歌谣。 昔日李存勖雅好音律,凡用兵,前后队伍皆以新撰词授之,使揭声而唱,谓之御制。 入阵激斗,不论胜负,马头所向,战歌齐作。故而人忘其死,斯亦用军之一奇也。 高行周当然熟悉自家军队的战歌,受其所感,和声唱道: “匹马城南挑战,单刀蓟北从军。少年胆气凌云,共许骁雄出群。” “百里火幡焰焰,千行云骑騑騑。蹙踏辽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飞。” “正属四方朝贺,端知万舞皇威。”(注1) “庄宗做了那么多支词曲,朕偏最喜欢这首。” 李从珂一曲歌罢,发出感慨:“小高,转眼二十多年过去,我们都老啦。” “陛下方知天命,何必英雄气短。” “英雄,哈哈。” 李从珂自嘲道:“后世提到朕,多半只会记得是靠一场哭戏,轻易得了江山吧。” 高行周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须臾,御驾来到一处宫苑。 高行周从未进过后宫,寻思大概是哪位妃嫔的住所,踏足入内,鼻端飘来阵阵馥郁芬芳。 他定睛望去,院墙栽满一排玫瑰花树,正当蓬勃盛开之季,绿是浓绿,红为艳红,青翠盎然与绚烂成熟,搭配得恰到好处。 然而与花下之人相比,瑰丽花朵亦失却了颜色。 “阿三,你!” 高行周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带自己来此,叫惯的外号脱口而出。 “我就知道,只有来这里,你才会吐露几句真心话。” 李从珂重重拍着高行周肩膀:“别想歪了,是皇太妃提到先帝有临终嘱咐,须你我在场方可说出。” 原来如此,先帝刚刚落葬,李从珂不可能如此胆大妄为。 高行周松了口气,心想先帝会留下什么嘱托呢。 他又觉得奇怪,就算李嗣源有所托付,李从珂身为义子也就罢了,为何要找上自己。 比如石敬瑭不是更合适么? 唉,谁又能想到,先帝驾崩不过半载,义子竟与亲子相争,夺了江山宝座,害了李从厚的性命。 高行周还在思绪万千之际,皇太妃已然亲身出迎。 天子移驾来访,早由内侍传至寿康宫,花见羞左手牵一男童,高行周认出正是出殡那日,与她一同牵索的孩童,身旁的女官还怀抱一名婴儿。 她与先帝之间并未诞下子嗣,应该是收养的许王李从益和永乐公主。 重见故人,高行周内心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一般,旋即酸甜苦辣涌出,诸般滋味复杂难言。 此时太妃与皇帝相互见礼。 按家法,花见羞为李从珂庶母,应由皇帝行礼,太妃立身受礼。不料花见羞拉了男童一把,抢先向皇帝叩拜。 李从珂站着受礼,高行周身为臣下,立场就有些难堪。 尊卑之差,上下之序摆在那里,他只得撩袍下跪,刚好与曾经抱在怀中,抚摸过浑身每寸肌肤和隐秘之所的女子目光平视,状似夫妻对拜。 幸好李从珂命众人免礼平身,解了高行周尴尬。 摆下酒席,皇帝居中,面南背北而坐,皇太妃与高行周左右打横相陪,又是彼此对面。 高行周装作全不在意,泰然入席。 坐定之后,他眼观鼻,鼻观心,视线只在身前数尺,不往对面看去。 可是一双绣鞋还是出现在视野中,原来皇太妃走到席间中央。 高行周的目光忍不住一寸一尺往上挪去。 灯光之下,皇太妃换下孝服,身着会见宾客的钿钗襢衣,青质无纹,微露素纱单层中衣,显得素净雅致。 长发挽成峨髻,按制,本该戴一顶纯金九钿花钗冠,却只用几根木簪简单固定。 “太后和太妃的器服簪珥,都拿出来变卖钱财,赏赐那班军汉了。” 李从珂解释一句,转而向花见羞问道:“太妃,先帝有何嘱托,现在可以说了吧。” “请陛下恕我无礼,方敢说出。” “太妃长辈,不必拘礼,请讲。” 花见羞牵着李从益站定,侃侃而谈:“从益,先帝之幼子也,奉诏认我为母。” 李从益乃宫嫔所生,李嗣源因其出身卑微,改认王淑妃为母抬举名分,李从珂封潞王的同时,封李从益为许王。 “牙将李从珂、高行周听令!” 突然听到一声厉喝,君臣二人虎躯一震,不由自主站起身来。 花见羞宛如先帝附体,转述李嗣源口谕:“朕所生四子,三人皆诞于戎马倥偬。惟此儿生于皇宫,故尤所钟爱。吾、如今朕沉疴难起,命不久矣,盼尔等看顾幼子,护其成人。” “臣,敢不领命!” 高行周当即高声应诺,李从珂却木立不动,表情似哭似笑,显得颇为怪异。 “舐犊情深,人之常情。义父这般英雄好汉,亦不可免。” “可是我呢?我这个义子也是有儿有女的啊!” “重吉临死之前,还要遭受拷掠殴打,承受百般苦楚。” “幼澄那孩子,她自小潜心向佛,坚持要出家,我只得从了她。” 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李从珂喃喃自语道:“本不指望女儿膝下承欢,能够清静度日就好,不料却害了她性命……” “害死他们的,就是义父你的亲儿子啊!” 花见羞没想到弄巧成拙,勾起皇帝心病,想到鄂王死得不明不白,孔皇后及四子被杀,娇躯不禁微微颤抖。 高行周心下一沉,不知该如何劝解。 眼看气氛凝重,花见羞强自镇定,很快有了计较。 她命女官带着李从益和永乐公主退下,斟满一杯美酒,双手高举过顶,献盏于李从珂:“只要许王平安,愿辞皇帝,为比丘尼。” 李从珂自伤家事,并非针对皇太妃,闻言惊问其故。 花见羞美目噙满泪水,无声滑落脸颊,奏曰:“小儿处偶得命,若大人不容,则死之日,何面见先帝!”(注2) “唉,朕不是这个意思。” 李从珂本就无意对先帝幼子下手,听闻太妃哭诉,心下戚然,长叹一声。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千般恶孽,皆归吾身。佛家讲究因果轮回,朕征战沙场,杀人无数,都是爹生娘养之子,或许这就是报应不爽吧。” 他不愿露出软弱模样,就势起身更衣,一干内侍赶忙紧随在后。 殿中只留高行周、花见羞两人独处。 “……” 曾经亲密无间的二人相对无言,不知彼此内心在想些什么。 花见羞取出帕巾拭去眼角泪水,率先打破沉默:“高将军,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听到这陌生的称呼,高行周回以标准答复:“承蒙圣恩,臣一切安好。” “想必已经有了家室吧?” 这次高行周犹豫了一下,答道:“禀太妃,臣已有二子一女。” “高将军好福气,不像本宫一无所出,先帝过世之后,更是无人可以依靠。” “太妃……” 高行周听出语中幽怨之意,怜惜油然而生。 然而当年没有留住她,彼此的身份地位今非昔比,更不可能逾规越矩加以安慰。 “各人自有命数,都是自己选择的路。” 高行周欲言又止,花见羞伸手阻拦:“空言无益,假若有朝一日,许王和本宫大难临头,高将军可愿出手相助?” “太妃乃先帝遗孀,许王为皇子贵胄,谁敢为难?” 花见羞妙目流波,直视他的双眼:“要是万一有呢?” 往日情人的凝眸令高行周感受到无形压迫,不得已应道:“既有先帝遗命,臣必定尽力而为。” “那本宫先行谢过了。” 花见羞轻笑一声,似乎是在嘲讽他言不由衷:“这次,大抵可以相信高将军的承诺吧。” 被这句话一呛,高行周顿时无言以对,二人沉默下来,任凭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许多年不见,高将军就没有什么想和本宫说的?” 高行周活了五十载,依旧不懂即便尊贵如皇太妃,女人就是女人的道理。 他想了想,问出刚才的疑问:“那么多旧日部属,先帝为何会选择我来托付?” 花见羞没有回答,反问道:“你猜呢?” 高行周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 “先帝他……知道我们的事?” “就算最初不知,久而久之,自然有人探明禀告于他,好让我失了宠爱。” 后宫争斗,波谲云诡,明枪暗箭,暗藏杀机。 花见羞淡淡一句话,高行周听出其中的凶险,愈发不是滋味。 李嗣源并未因为此事把自己怎么样,实属宽宏大量。 他转念一想,觉得还是不对。 先帝思虑深远,真的会因为自己和花见羞有过一段纠葛,就把幼子和她托付给自己看顾? 花见羞依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嘴角弯起,展露一丝神秘微笑:“你猜呢?” 高行周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幸好李从珂返回,花见羞与高行周挪开眼神,各自正襟危坐,状似方才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世间唯一知晓那段隐秘的三者齐聚一堂,始作俑者的李从珂以玩味的眼神打量二人。 换做从前,高行周必定怒喝一声:阿三你搞什么鬼?揪住他饱以一顿老拳。 如今君臣有别,只得忍气吞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李从珂走了一圈吹吹夜风,醉意散去大半,心情调整过来:“朕置酒于此,也想求太妃一事。” 花见羞稍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皇帝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呢? 拒绝自己出家为尼,又带高行周前来,她一时胡思乱想,隐约间竟有了一丝期待。 “陛下有命,莫敢不从。” “给朕讲一讲,先帝临终时的情形吧。” 李从珂看向高行周:“高卿一定也想听吧。” 高行周重重点了点头,那位戎马一生,治国七载的男人是如何面对生命的终焉呢? 他们想知道,又生怕幻想破灭。 “昨年十一月十五日,那天下着雪,先帝幸宫西士和亭,得伤寒疾,龙体不豫。仅一日,病转危重,自广寿殿移居雍和殿。” 花见羞收拾心情,徐徐述说李嗣源临终去世的那段日子。 第59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长兴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庚寅。 丑时,四鼓敲过,宫内夜深人静。 一整日昏睡不醒的李嗣源自御榻猛然坐起,询问知漏宫女:“今夜漏几何?” 宫女答道:“四更。” 她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天子省事否?” 待得到肯定的答复,即去通报皇后与诸妃。 顷时,六宫皆至,曹皇后代表后宫妃嫔,庆跃而奏:“大家今日还魂矣。” 李嗣源刚想开口,一阵剧烈咳嗽,吐出数块肉片,形如肺者,又便溺斗余。 接着进粥一器,御医继进汤膳。 至天明,李嗣源病疾稍愈,恢复小康气色。众人欢欣鼓舞,雍和殿充满喜悦的气氛。 “谁知须臾孟汉琼来报,秦王反,带兵入宫,攻打端门。” 宫中相顾号泣,主心骨李嗣源虽病重,仍然保持镇定,向枢密使朱弘昭等确认:“实有之乎?” 问得确属实情,李嗣源以手指天,泣下,良久曰:“义诚自处置,毋令震动京师。” 瞥了一眼李从珂,花见羞说道:“彼时李重吉在侧,先帝曰:吾与尔父起自微贱,至取天下,数救我危窘。从荣得何气力,而作此恶事!尔亟以兵守诸门。” “李重吉奉诏,即率控鹤兵把守宫门。” “好,好,重吉这孩子,做得很好。” 李从珂连夸几句,再度热泪盈眶:“纵我有负义父,汝实无愧也。” “李从荣以为先帝已殂,恐不得为嗣,与其党谋,欲以兵入侍,先制权臣。得知先帝犹在,惊慌退去。” “后日,复领兵千人,阵于天津桥,宫内出禁军五百骑拒之。李从荣败奔河南府,与妻匿身于床下,并为皇城使安从益所杀。” 花见羞凄然道:“先帝闻之悲骇,几乎跌落御榻,几度气绝而苏,由是病势如同山崩,再难挽回天倾。” 十一月二十日,癸巳。 冯道率百僚候帝于雍和殿,李嗣源雨泣哽噎:“吾家事若此,惭见卿等!” 君臣相顾无言,皆泣下沾襟。 十一月二十一日,甲午。 赐诸宰臣、枢密使御衣玉带,康义诚以下锦帛鞍马。 遣孟汉琼召宋王李从厚于邺都。 十一月二十二日,乙未。 发配秦王府官属。 李从荣二子尚幼,养于宫中,二孙皆坐罪处死,无疑又给了李嗣源身心沉重一击。 十一月二十五日,戊戌。 坚持数日,李嗣源崩于雍和殿,寿六十七。 “义父英雄一世,临到老来却因我等不肖子,身前死后不得宁定。” 李从珂唏嘘感叹,酒不停杯,似要浇灭心中块垒。 他醉意涌上头顶,摇摇晃晃站起身,挥臂一拂桌上杯盘,丁零当啷掉落一地:“起去!” “陛下起~驾~” 众人赶忙搀扶皇帝坐上御辇,一名内侍来到高行周身前:“高太傅,小人引您出宫。” 高行周轻轻颔首,视线不经意又落到花见羞身上。 不料花见羞也正望向他,二人眼神相交,迅速各自挪开了去。 送别御辇至宫门,同行几步,见墙畔玫瑰花树,于静夜吐露芬芳。 花见羞貌似心有所感,随口吟诵两句诗词:“窗前好树名玫瑰,去年花落今年开。” 高行周不解其意,暂时匆匆记下。 待回到馆驿,问了随行文吏,方知这首诗名为《宫怨》。 而花见羞没有说出口的下两句乃是:“无情春色尚识返,君心忽断何时来。” 此番意外重逢,下次何时相见,甚至能否再度相会,不得而知。 …… 登基即位,犒赏军士,赏功罚罪,下葬先帝,待得诸事稍定,李从珂开始大刀阔斧调整朝廷人事。 随着一道道诏令颁下,朝堂瞬间风云变幻。 五月初六,乙巳。 左龙武指挥使安审琦为左右捧圣都指挥使,右千牛上将军符彦饶为左右严卫都指挥使,分掌侍卫马步亲军。 安审琦出身沙陀,世代将门。其父安金全在梁国游骑斥候之中,有个诨名唤作“安五道”,意为鬼神五道将军也。 李从珂为河中节度使,曾以安审琦为牙兵都校,虽然任职不久,也算得昔日旧部。 符彦饶在符存审九子中排行第二,乃是符彦卿的兄长。 五月初七,丙午。 迁端明殿学士韩昭胤为枢密使,庄宅使刘延朗为枢密副使,权知枢密事房暠为宣徽北院使。 原凤翔府的幕僚从龙之臣,一举提拔到高位,执掌军政大权与宫内诸司、三班内侍。 同日,李从珂做出决定。 石敬瑭仍为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加检校太师、兼中书令,都部署如故,撤销李从厚的移镇旨意。 而娶了李嗣源另一位女儿的汴州节度使、领汴曹陈许四州、检校太师、兼侍中、驸马都尉赵延寿进封鲁国公——他的父亲,正是镇守幽州的北平王赵德钧。 父子二人一个统管东北防线,一个位于中原腹地,实力足以影响朝局。 山陵既毕,石敬瑭不敢言归,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数旬之间,昔日先帝帐下以勇力善斗知名,与李从珂争竞高下的精壮汉子,竟然变得消瘦羸弱。 曹太后与魏国公主屡为之言,凤翔旧将佐则力劝李从珂留之,惟独韩昭胤、李专美认为赵延寿在汴,不宜猜忌石敬瑭。 思之再三,见其形销骨立,李从珂最终选择以安稳人心为上,乃曰:“石郎不惟密亲,兼自少与吾同艰难。今我为天子,非石郎尚可托谁哉!” 遂官复原职,放归太原。 五月初九,戊申。 中书门下奏,太常礼院状,明宗以此月二十日祔庙,由宰臣摄太尉行事。 谁料冯道在假,李愚十八日私忌,在致斋。刘煦启奏,判三司免祀事。 他援以旧例:“宰臣行事致斋内,不押班,不赴内殿起居,不知印。臣缘判三司公事,其祀事、国忌、行香,伏乞特免。” 三位宰臣居然不约而同,告缺此等大事。 有趣的是,三人的推辞理由,谁的最为硬气呢? 礼部参酌之下,奏曰:“诸私忌日,遇大朝会入阁宣召,皆赴朝参。今祔庙事大,忌日属私,请比大朝会宣召例。” 最后把李愚推了出来。 冯道提前一步请假,当时并无加班一说,让他成功躲了过去。 五月初十,己酉。 左监门卫将军孔知邺、右骁卫将军华光裔并勒停现任。 罢黜二人,亦属李嗣源祔庙之事的余震未消。 李从珂先差孔知邺赴应州告庙,称疾辞命;改差华光裔,复称马坠伤足,谁都不愿意接这个差事,故俱罢之,另遣他人。 五月十一日,庚戌。 冯道如愿以偿,改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外放充同州节度使; 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加枢密使,封齐国公,仍镇魏博。 先帝在时,范延光与赵延寿本任枢密使,因惧秦王李从荣不轨,相继辞退枢务。 他还有另外一重身份,女儿嫁了皇次子李重美,乃是李从珂的亲家。 岐王李茂贞之子、郓州节度使李从曮为凤翔节度使。 凤翔围城之时,李从曮尽出家财甲兵供军。解围之后,李从珂准备率军东进,凤翔军民拦马遮道,请以李从曮再镇凤翔,可见两代四十余年在镇之人心。 李从珂应允,如今兑现承诺。 五月十二日,辛亥。 侍卫马军都指挥、洛阳巡检使安从进授河阳节度使,把守洛阳北面门户,典禁军如故。 以严卫都指挥使尹晖为齐州防御使。 首倡举义的杨思权如愿以偿,得获旌节,授邠州节度使;紧随其后的尹晖却矮了一级,其中自有缘故。 李从珂原本约以邺都留守相授,不料尹晖与石敬瑭相遇通衢,没有下马行礼,仅横鞭作揖,惹恼了这位先帝驸马爷。 石敬瑭心情正不爽,谒见时下了眼药,谓此人常才,不宜出镇名藩。 结果尹晖只落得个防御使的职衔,权柄天差地别。 五月十八日,丁巳。 以皇子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李重美为检校司徒、守左卫上将军。 五月十九日,戊午。 以陇州防御使相里金为陕州节度使。 当初李从珂发檄文联络邻藩,唯有相里金遣判官薛文遇往来计事,故以节镇奖之。薛文遇亦授职方郎中、枢密院直学士。 由是,皇城使宋审虔将兵,李专美、薛文遇主谋议,韩昭胤、房暠及刘延朗掌机密。 诸道节度使、刺史、文武臣僚,加检校官,阶爵封邑,以新帝登位弹冠相庆。 所谓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是也。 …… 朝堂人事变动之际,高行周已经踏上归途。 李从珂面临重重困境,财政入不敷出,要职亟待更替,兼之蜀地离叛,顾不上西北一隅的蜗角之争。 获得默许放手施为,高行周这趟上京目的可以说达成了大半,加上冯道提点的联络灵州张希崇,可谓意外收获。 离家一月有余,即将返回延州,高行周不由想道: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高怀德这小子会不会翻了天去,和杨家那孩子相处得可还好吗? 第60章 勾栏瓦舍起心思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一大清早,高怀德带着杨重贵,陆谦、富安跟在后面,在州城的街巷晃荡。 杨家派了一名老仆服侍少主,不过高怀德看他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说八九十岁都有人信,到底谁服侍谁啊,不会是故意来我家蹭饭养老的吧。 这几个月下来,他已经把城内好吃好玩的地方逛了个遍,哪家食肆饭馆做的菜好吃,更是了然于心。 高怀德带着几人,路过几家门面敞亮的饭庄,直奔一间不起眼的小店。 破旧的幌子有气无力耷拉着,门口搭起一座苇席棚子,底下胡乱摆几张粗木桌凳,边上架起一口大釜,里面乳白色的羊汤咕嘟咕嘟翻滚,泥炉小火慢煨,热气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哟,衙内您来啦。” 店主看到高怀德,放下其他客人,赶忙眉开眼笑迎上前去招呼:“里面坐,快请里面坐。” 富安如同忠犬一般守住门口,陆谦和杨家老仆陪着两位少主,掀开门帘走进去。 土坯房里光线昏暗,胜在不会像外头一阵风刮过,吃食就会蒙上黄土尘埃。 最里一张空桌,擦得比其他的更干净几分,店主亲自陪至桌边:“位置一直给您留着呢,今个儿还是老样子?” 高怀德笑道:“你这店里拿得出手的,也就那几样啊。” 陆谦补充吩咐:“新烙的蒸饼来两扇,羊羹打上四碗,一份给外面站着那人。再切一盘羊羔肉,要肥瘦相间的。” “好嘞。” 店主再度确认:“外面的那份羊羹不加芫荽,是吧。” 陆谦微笑颔首,富安这厮吃不得芫荽,闻到味道便会反胃恶心。 不一会儿,蒸饼羊羹羊肉送上,摆满一桌。 高怀德轻啜一口羊汤,赞道:“一圈吃下来,居然是这家苍蝇铺子的滋味最好。” 杨重贵跟着尝了尝,汤头鲜美浓郁,羊肉细嫩软滑,不得不承认高衙内的品味着实可以。 他家老仆本来不肯与少主同桌而食,被高怀德强邀一起,坐了半拉长凳,打横陪着。 “炊饼真香啊。” 陆谦拿起一个蒸饼拍开,一边吹气散热,一边说着一桩典故。 “相传则天皇帝在位时,某官位至四品,加一阶,合入三品。因退朝肚饥,见蒸饼新熟就买了一个,于马上食之。衙内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结果那人遭到御史弹劾,称路旁吃饼,有失品行,降敕流外出身,不许入三品。” 高怀德拿饼夹起肥瘦相间,冻糕也似的羊肉,一口咬下满嘴香烫甘美,含糊说道:“就为了吃个饼,丢了三品官位?” “那是,在朝为官规矩多,不容易哪。” 陆谦嘻嘻笑道:“听说邠州那边有家饼店,很是有名哪。” “哦,莫不是做的饼特别好吃?” “现在是吃不到喽。衙内不知道吧,那家店的姑娘成了本朝的皇太妃,去年还给他父亲挣下一镇节度使之职哪。”(注1) “是嘛,可惜可惜。” 高怀德表示遗憾,哪晓得自家父亲不仅尝过饼,连人都品过是什么滋味。而富安这个当年负责看门的亲兵,守口如瓶什么都没说。 忽然帘子一掀帘,富安探头进来,急声嚷道:“衙内,节帅回府了!” “啊?那么早。” 高怀德瞅了一眼杨重贵,只觉一个月的逍遥日子过得好快,父亲怎么就回来了呢。 …… 时间翻回一月之前。 “我要上京一趟,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中,不许惹事,莫要带坏了杨家那孩子。” 高怀德想起父亲临行嘱咐,愤愤不平:“我怎么就带坏贵哥儿了。” 他开始暗自盘算,弟弟不在,得教会杨重贵打牌,才能和姊姊凑成牌局;蹴鞠捶丸,水平若是太差,欺负菜鸟未免无趣;还要带他去逛逛勾栏,让这个乡巴佬开开眼界。 这么一想,事情还真不少啊,真是累人。 至于练习武艺的正事,全然不在高衙内考虑的计划之内。 高怀德行事果断,隔天就连哄带骗,把杨重贵带去了瓦子。 瓦子又称瓦舍,乃是民间商业游艺汇聚之所,取来时瓦合,去时瓦解之义,易聚易散也。 瓦舍内设一座至数座勾栏,以木栏杆圈出一块地盘,四周围以板壁,一面开门,供人出入。 勾栏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招子,称作“花招”,预告各项耍子内容,后世“耍花招”的说法便是源起于此。 说书讲史、影戏杂技、曲艺歌舞,不同地方各有特色传承,都在勾栏中上演。 延州远比不上京师、洛阳邺城等几座陪都繁华,不过仍有一处瓦子,日常设两三处勾栏,聚集几十上百号闲人,演到精彩处,响起阵阵喝彩声。 今日两处勾栏的节目,东面唱的是《代面》、西面演的是《钵头》。 《代面》的戏者衣紫、腰金、执鞭,唱的是北齐兰陵王高长恭勇冠三军,邙山大破敌军,又名《兰陵王入阵曲》。 《钵头》则是讲有人为虎所伤,其子上山寻得父尸,求兽杀之的故事,俗称《上山打老虎》。 “怎么样,有意思吧。” 杨重贵意在练武,却被拖来听戏,原本有些不情不愿。 等到听得一阵,他毕竟少年心性,一边唱到兰陵王戴上铜面,率五百精骑冲阵;一边演到钵大拳头,三拳下去打死猛虎,高潮处配合铿锵鼓点,直教人热血沸腾。 杨重贵目不暇接,不知道看哪头好。 “唱得好,打赏。” 高怀德一挥手,陆谦、富安往两处戏台各撒去一捧钱,满天星般叮铃咚咙落在台板上,好看又好听。 “谢衙内赏赐咧。” 勾栏主人向上拱手道谢。 高衙内这等贵客,自然不会和平头百姓混作一处坐。在两座戏台中间处,供奉梨园神的神楼搭了个座位,此处观戏,视野独好。 梨园神的神像供在神龛里,高不过一尺,是个白面俊美少年,身着黄袍。 杨重贵初次听戏,见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好奇打量了一下,正想伸手去摸。 “这位可是大唐皇帝哪。” 杨重贵听这么一说,如被烫到一般赶紧缩手:大不敬可是十恶不赦的杀头重罪。 “都过去两百年了,谁还计较这些。” 高怀德强忍住笑:“唐玄宗既知音律,又酷爱法曲,选坐部伎子弟三百教于梨园。凡声有误者,必觉而正之。梨园弟子代代相传,这位皇帝就成了神仙祖师爷啦。” 杨重贵哦了一声,举一反三产生新的疑问:“我见肉铺供着张飞,因他出身屠夫的缘故。理发铺子供着关羽神像,又是为何?”(注2) 高怀德正经学问一点不多,旁门杂学十分不少,这种问题根本难不住他:“关老爷虽没给人剃过头,温酒斩华雄,杀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砍过不少脑壳啊。” “两者都讲究一个手起刀落,干脆利落,栉工师傅奉关羽为祖师,不足为奇。” 提到刀,杨重贵自从来那天起,走到哪里都抱着那口刀,刀头套个布囊包着。 “这是什么刀啊,那么宝贝。” 杨重贵满脸骄傲:“这是我家祖传的宝刀!” 高怀德故意逗他:“我三十文买一把,也切得肉,切得豆腐。你的刀有甚好处,叫做宝刀?” 杨重贵受不得激,面皮涨得通红:“我的须不是店上卖的白铁刀。第一件,砍铜剁铁,刀口不卷;第二件,吹毛得过;第三件,杀人刀上没血。” 高怀德继续挑弄,示意富安取二十文钱,一垛儿将来放在栏干上。 “你敢剁铜钱么?” 杨重贵年少气盛,扯去布囊,亮出一泓秋水般的刀锋:“这个直得甚么?便剁与你看。” 他把衣袖卷起,拿刀在手,看的较准,只一刀,把铜钱剁做两半,众人都喝彩。 “呀喝,还真行啊。你且说第二件是甚么来着?” “吹毛得过,若把几根头发,望刀口上只一吹,齐齐都断。” 高怀德挠挠头,龇牙咧嘴拔下几根头发:“我不信,你吹给我看。” 杨重贵左手接过头发,照着刀口上尽气力一吹,那头发都做两段,纷纷飘下地来,众人又喝彩。 “第三件呢,你又不曾杀过人,怎么知道。” 杨重贵语塞,他确实还没杀过人,又不肯服输,咬着牙说道:“你去寻只条狗,我杀给你看。” 高衙内感觉逗得他差不多了,打个哈哈:“算了,狗子多可怜啊,总不见让你真的剁一个人。” 杨重贵哼了一声,重又把刀收起,抱在怀中不放。 高怀德心想他刀不离身,大概是杨弘信嘱咐的吧。 见不得杨重贵那副模样,他出言调侃道:“那么宝贝做什么,要是后人不肖,把这口刀典当卖了,还不是一场空。” “你胡说,才不会卖呢。” “是吗,我可不信。” 高怀德斗着嘴,他生性淘气,见杨重贵如此重视这把宝刀,顿时生出一个戏弄他的主意。 第61章 白虎节堂戏重贵 改日,高怀德约杨重贵传授拳法枪术,地点却不是后堂练武场,换了一处所在。 杨重贵老实守规矩,来到别人家里,平日里不敢到处乱跑,是以来了几天,仍然不甚熟悉府衙的宅院布局。 前来引路的乃是常伴高衙内身边的亲随陆谦,杨重贵放心跟着他走。 杨家老仆要跟去伺候少主,被陆谦以衙内传艺,外人不便观看的理由劝住。 往西穿过两三重门,陆谦带着杨重贵,来到一座周遭都是绿栏杆围着的厅堂。 引他来到堂前,陆谦立住脚说道:“衙内在里面等着,你自进去便是。” 杨重贵不疑有他,抱着刀,懵懵懂懂就往里走。 进了厅堂,正面悬挂一块额匾,上书四个青字——白虎节堂! 杨重贵不是官宦出身,不知道此为何地。只见堂上竖立着多面旌旗,皆套以绫袋绢囊,囊口隐约露出缕缕红缨。 等了片刻,高怀德依旧没有现身,杨重贵正感奇怪,莫非这家伙放自己鸽子? 突然闪出一名小校,引着数名军士冲了进来,大喊一声:“拿贼!” 杨重贵乍逢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叫道:“是高衙内叫我来此!” 领头校佐哪里肯听他解释,指挥军士团团围定,四面刀枪逼住,厉声喝道:“此处乃白虎节堂,商议军机的要所。你持刀擅闯,难道想刺杀节帅!?” 高行周进京面圣,人并不在府中,高怀德才敢这般胡闹。 杨重贵头一次遇到这等事,他本非能言善辩之人,白刃加身之下,以为自己惹下了天大麻烦,一时说不出话来。 “手持利刃,私入节堂,乃是死罪!” 军士不由分说,夺下金刀贴上封条:“这件凶器证物,须要封存呈堂。” 杨重贵遭受冤枉,本就赤红的脸蛋涨得紫红,胸口憋屈得似要炸开,就想大喊大叫。 “走。” 军士推搡他一把,杨重贵怒极,回身一脚踢去。 “哎哟,这小子够烈,力气真不小。” 被踢了一脚的军士揉着小腿,杨重贵以为他必要报复,昂着头,做好挨打的准备。 不料军士骂了一句,不仅没有动手,刀枪反而往后缩了缩,好像生怕伤到了他。 杨重贵被一干军士押着走出厅堂,就看到高怀德倚靠在门口,笑眯眯瞅着自己:“咦,这不是贵哥儿吗?犯了什么事。” 他虽木讷,却不愚蠢,立刻想到谁是陷害自己的罪魁祸首。只是生性耿直倔强,不肯低头求救,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恨恨瞪回去。 “这位是我朋友,放了他吧。” 军士本是得了吩咐串通好的,闻言嘻嘻哈哈放开杨重贵,那刀却暂不还他。 “把刀还给我!” 杨重贵恨不得一刀砍了这个挖坑陷害自己的坏蛋,所幸尚有几分理智,喊道:“你设计害人,我要和你决斗!” 高怀德求之不得,拉开架势勾了勾手指:“放马来战!” 两人就在白虎节堂门口交起了手。 高怀德比杨重贵大上两岁,本以为能吃定他,不料拳脚方交,就觉出这小子膂力过人,不在自己之下。 杨重贵含愤出手,拳头一记记都往对方头脸招呼。 高怀德自知理亏,一开始只守不攻,立刻落在下风。 杨重贵学拳不久,用的还是本门招式,隐隐糅合了杨家刀法的路数,招式大开大阖极为刚猛。 高怀德凝神应战,以静制动,接招拆招,桩功八式、鼎力六式、轻功五法,糅合在一起使用,只觉从未打得如此痛快淋漓。 “你们两个,快快住手!” 二人打得有来有回,斗到不可开交之际,高怀萱闻讯赶来,见状急忙喝止。 听到姊姊喝止,高怀德待要收手,无奈杨重贵被欺负得狠了,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高怀萱见二人不听劝,就要亲身下场拉架,这下可把高怀德吓得不轻。 高行周遵守祖训,功夫传儿不传女,姊姊弱质女流未曾习武,要是中了一拳那还得了。 罢了,自己惹出来的事,就挨上几下吧。 高怀德想到此处,垂手身侧空门大开,杨重贵一拳击来,打中嘴角,登时破皮流血,乌紫了一块。 杨重贵左右双拳连环,下一拳接着打到,直奔面门打去。 高怀德明知挨了这一记,怕不是要满脸开花,鼻梁折断都有可能。他非但不避不让,而且瞪圆眼睛,盯着越来越大的拳头。 “干嘛不躲,看不起谁呢?” 拳头触及鼻尖前的一瞬,杨重贵硬生生收住,呼呼直喘粗气。 “你们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了?不像习武,倒像是拼命。哎,伤成这样。” 杨重贵听高怀萱问起缘由,见她拿帕巾替高怀德擦血,想到此人做了坏事还有人抚慰,心中一酸。 他素来要强,受了委屈也不肯说。 “德弟,你来说。” 高怀萱知道杨重贵老实,多半是弟弟挑起来的事,严厉喝问道。 “我就是想和贵哥儿开个玩笑……” “胡闹!” 高怀萱问明原委,狠狠训斥高怀德:“贵哥儿孤身来家,你捉弄人是何道理?还不快向他赔礼。” 又问杨重贵:“可有伤到哪里?” 杨重贵摇摇头,伸手一指高怀德:“你还是去照顾自己弟弟,不用管我这个外人!” “来了我家,就不是外人。” 高怀萱柔声道:“我父最讲规矩道理,今日他若在场,必然重责怀德。父亲既然不在家,就由我这个姊姊代为处罚吧。” “德弟,罚你一日不吃饭,好好反省,你可认罚?” 高怀德刚张开嘴,一颗牙齿掉落出来。 杨重贵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刚才下手太重,打掉了这位衙内的大牙。 “没事,最近两天本来就松动了,这下省得拔了。” 高怀德正在换牙,掉了一颗更是说话漏风:“对不住啦。你要是还不解气,再打上几拳便是。” 杨重贵此前下不去手,拳头还尴尬举在半空。 高怀萱握住他手,轻轻按下,命人取治跌打损伤的药酒药膏来,特意叮嘱莫要让高夫人知晓。 见高怀德未必往心里去,她循循善诱问道:“如果亮弟在杨家遭逢同样的事情,你作何想?” 高怀德受到触动,深深弯腰鞠躬,大声道:“是我错啦,要是能重新来一次,绝对不会这么做了。” 杨重贵见他道歉态度诚恳,一时抹不下脸,呼哧呼哧喘气。 习武之家,药膏为日常必备,更何况节度使府,所藏的都是精品良药。 高怀萱让弟弟自行敷药,要杨重贵脱了衣服,看看哪里有青肿。 “没有,我没有挨揍。” 杨重贵的红脸不知为何变得滚烫火热,这才想起高怀德有几次机会,都是拳头微微触到衣衫,立刻点到为止收了回去。 这家伙,方才留了手。 …… 晚间。 自从杨重贵到了高家,高怀德一天陪家人,一天陪他吃饭,今天又到了日子。 看着桌上饭菜,杨重贵琢磨闹了那么大的别扭,他多半是不会来了吧。 屋内静悄悄的,老仆看出少主神情不对,问他怎么了。 杨重贵什么都没说,让老仆自去吃饭歇息。 端起饭碗,想起家中父母兄弟,再看看孤身只影的自己,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涌上心头,杨重贵眼眶微酸,赶紧低头扒了两筷米饭。 “唉唉,怎么不等我,一个人吃独食呢?” 杨重贵闻言抬头,看到高怀德斜倚门口,脸上自己打的淤痕未褪。 他粗声粗气说道:“要吃就进来,这里是你家,还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姊姊罚我一天不吃饭,得照着做啊。不过怕你没人陪着吃不下饭,还是过来了。” “呸,看到你这家伙,我才吃不下饭。” “不要这么说嘛。来,我给你夹菜舀羹。” “你别过来,膈应。” “好好好,不敢再惹你啦,好汉。” 高怀德举起双手,哼哼唧唧叫疼,抱怨杨重贵下手真重。 “你活该挨打。” “是是是。” 高怀德唉声叹气:“我只不过想看一出误闯白虎堂的好戏而已啊。” “你以为自己是谁,高太尉吗?” “谁说我将来做不了太尉,说不定你以后也能做个令公呢。” “哼,我还是叫你高坏蛋吧,或者叫高混球也行,简称高球。怎么样,高球高太尉?” 高怀德察言观色,见杨重贵气消了些,嬉皮笑脸在他对面坐下,嘴角伤痕宛然。 杨重贵微觉歉疚,高怀德却不以为意,哪怕嘴角扯动生疼,依然唠唠叨叨说个不停。 杨重贵听着,并不觉得太过厌烦。 孩童的气来得快,也消得快,方才那股名为孤单寂寞的情绪慢慢变得稀薄,逐渐消散而去了。 第62章 私访榷场市良犬 接下来的几天,杨重贵没给高怀德好脸色看,当不得他二皮脸贴上来,气头过去不再计较。 高怀德大喜,好不容易修复关系,想着须给他点甜头作为补偿,思量之下想出一个主意。 杨重贵提过在麟州时,好随父亲畋猎,来到高府之后,自然没了机会。(注1) 高怀德其实也没有多少射猎经验,此时却摆出一副老手模样。 “嗯……得弄条狗,最好还有鹰,调教得精熟,到了入秋时分,咱们就可以去打猎了。” 高怀德找来两名亲随问计:“陆谦、富安,你们可有办法?” “回衙内,各地藩镇以往每年进献鹰犬,挑选贡品的时候顺便多买一羽两匹,根本不算什么事。” 陆谦熟悉朝廷制度:“三年前先帝下诏,五坊见在鹰隼之类并可就山林解放,今后不许进献。这条路现在走不通了。”(注2) “有没有别的办法。” 富安插嘴:“只要舍得花些银钱,还是有门路可以搞到的。” 听说可以买到,高怀德打起了算盘。 节度使府设有鹰房犬舍,养鹰颇费,府内也仅有两三只,突然多出一只,必定瞒不过父亲。猎犬则多了去,十几二十条狗子里混进一、两只,谁会知道? 就这么办。 高怀德问起价钱,富安答道:“头等猎犬价值百金,便宜的五百钱就能买到,就看衙内的钱袋子了。”(注3) 高怀德心下大定,百金没有必要,母亲给的每月零花钱足够买只不错的,便问几时可以入手。 “州城偶有党项人赶着牛马羊驼来互市,不乏鹞鹰猎犬,就是得等。上次去过的保安镇设有榷场,倒是每天都有交易。衙内放心,三五日内必有音讯,包管您称心满意。” 高怀德眼珠子一转:“既然如此方便,我们就去一趟保安镇吧。” 富安一愣:“我们?不是派人去挑选吗。” 陆谦暗暗叫苦,他刚才委婉拒绝,怕的就是这个。结果富安多嘴,勾起衙内兴致,那就绝难阻止了。 “当然。” 高怀德正色道:“猎犬是狩猎伙伴,须得亲自挑选才是。” “衙内,真要去啊。” 富安面露难色,保安镇虽属彰武军辖下,毕竟是毗邻夏州,蕃汉共处的鱼龙混杂之所。衙内身份尊贵,要是万一出事…… “出事也不要你们管,不让我去的话,反倒要出事了。” 二人无奈,节帅不在,谁也压不住这位小爷。正如他所言,假如一味阻止,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好吧,待我拟封文书,衙内画个押,再颁下鱼符,调一伙牙兵护卫前往。” 唐律,擅自发兵十人以上,徒一年;百人,徒一年半,百人加一等,至千人,绞。 乱世藩镇跋扈,节度使少了约束,不代表行事就没了规矩。 高行周治镇,差兵十人以上,并须铜鱼、文书勘验,对兵权管控极为严格。 铜鱼即虎符,因避祖上八柱国李虎名讳,唐高祖李渊改为鱼符。一州兵符有六,五左一右,右边那枚付外,在行军司马高怀远手中;左边五枚的其中之一,正在衙内兵马指挥使高怀德这里。 初授兵符之时,高怀德极为兴奋,对半片鱼符爱不释手。此后一直得不到实际调兵机会,最先的热乎劲早已过去,好歹还算记得父亲嘱咐,塞在箱子角落里好生保管着。 “买条狗而已,犯得着吗?” 高怀德嫌手续麻烦,况且留下记录,父亲回来问起,知道为了买狗调兵,必定又要挨一顿训斥。 “休要啰嗦,快去快回就是了。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就走。” 陆谦一阵头疼,实在拗不过他,只能祈祷这趟平安无事了。 杨重贵原本不想多事,经不起高怀德几下撺掇,激起好胜心性:“谁说我不敢了,走就走!” 杨家那位老仆想跟着去,高怀德嘿了一声:“老丈,咱们可是要急行军的。急行军懂吗,您这把身子骨受得了?” 这位老仆已经老得看不出年纪,头发掉光,留着两撇稀疏山羊胡子,披一件陈旧破败、沾满污渍的羊皮裘,两臂俱全。 高怀德本以为他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越看越觉得不像。 “多伯从爷爷起就在我家,都有五十年了。” 杨重贵对这个从小看自己长大的忠仆极有感情:“多伯,来回奔波辛苦,你不妨歇上两天,不用跟着了。” 多伯张了张嘴,牙齿掉得没剩几颗,高怀德觉得说他一百岁也有人信。 “你那老仆高鼻深目,不像是汉人嘛。” “不错,多伯乃是吐谷浑人。” 在高怀德眼里,什么契丹、党项、沙陀、吐谷浑都长得差不多,催促:“快走吧,等到母亲和姊姊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回来了。” …… 长话短说,四人轻装出行,比起行军省事不少,一日疾驰便赶到了保安镇。 干掉白文审之后,榷场的生意非但没受影响,反而愈发繁荣兴盛了些。 高怀德迫不及待拉着杨重贵就去看狗。 “小官人是要肉犬?吠犬?猎犬?还是斗犬?” “有那么多讲究么。” ”肉犬顾名思义,田犬辅助狩猎,吠犬看家护院,如今又多一种斗犬,专供赌赛之用。” 高怀德一路仔细观察,果然不同用途的狗子,气质特点各不相同。 肉犬一身痴肥膘肉,趴着双眼无神,唯有见到喂食才提起些精神,彷佛这是狗生唯一的乐趣,和肥猪并无区别。 吠犬躯体并不如何强壮,耳朵竖起,双目警醒,稍加触动便汪汪嗷嗷叫个不停;斗犬恰好相反,脖颈粗短,肩胛壮实,不怎么吼叫,只用阴沉目光看人。 “咬人的狗不叫,古人诚不我欺也。” 高怀德啧啧称奇,来到一处,沙土地养了四、五十条狗,以皮绳系颈,松松牵在场中。 “小官人,您要猎犬,是想要头狗,快帮,还是重托?” 又冒出几个陌生词语,幸好高怀德、杨重贵年纪虽幼,于畋猎之道并不陌生。 狩猎好比行军打仗,有斥候,有轻骑,有重骑。 头狗又称骚狗,不是说它不正经,由于擅长侦查,闻到猎物气味就叫,谓之“拿骚”。 快帮别称细犬,擅长飞奔,用来追逐、驱赶、包围目标,消耗大型猎物的体力。 重托体格大、力量猛、咬得狠,扑倒压制猎物,关键时刻一锤定音。 一场狩猎不啻于排兵布阵,并非乱糟糟一拥而上,什么时候派出哪种狗子大有学问。 二人各依喜好,高怀德想要一条快帮,杨重贵则想要一头重托。 快帮头小嘴尖,乍一看瘦得露出肋骨,实则胸肩肌肉饱满,腿细而长,跑起来快得很。 富安猥琐堆笑,对几条细犬评头论足,好似品鉴女子姿色。 “小主人,是否好狗,先看站相,不能塌腰,不能耸肩。前腿笔挺,楔子一般杵进地里;后腿微弯,撅着屁股,蓄势待发才是良犬。那几条站都站不稳,从脖颈到尾巴跟儿歪歪斜斜的,肯定不行。” “再看骨相。骨轻则力弱,跑久了要累散架;骨骼粗笨的又欠敏捷,须得体态匀称方好。之后再看五官毛色,挑一条您喜欢的就行。 “哎哟,这位尊介懂行啊。” 牙人赶忙奉承:“您是哪家的郎君吧。” 高怀德为了隐藏身份,让陆、富二人改了称呼,牙人以为是哪座田庄地主的富家子弟。 按照陆谦的事先嘱咐,高怀德没搭理牙人,对照富安所言瞧去,几十条狗之中也就三、五条符合。 富安评论起重托:“俗话说,眼窝深陷双目清,辨兽认主最分明;若要触荒不打喷,鼻头粗砂兼软唇;嘴裂宽来且又深,一口咬住逃不得;毛糙宜粗似蓑衣,荒刺丛中把兽擒。” “重托看似丑陋凶恶,实则最是忠诚不过,即使碰到体重数倍于己的野猪黑熊,也敢扑上去撕咬。” “有趣,还有什么?” “禀小主人,还要看气性。” “气性?怎么看。” 富安从怀中摸出一块黑黢黢的风干肉块。高怀德、杨重贵闻不出味道,场中狗群却骚动起来,纷纷低吼流涎。 “这是淋了母狗尿的兔肉。” 富安拿着肉块虚晃一下,大多数狗都激动往前扑来,扯动皮索吠叫不止。 这次不用他解说,高怀德也看出来了。 惟有一斑一赤两条狗子,虽然鼻翼急促翕动,喉咙发出呜呜叫声,还能忍住不狂吠乱冲,前爪死扣地面。 “亢奋是本能;能克制听令,才是好猎狗。” 富安收起肉块,退到高怀德身后,弯腰道:“小主人,这两条还行。” “牵过来吧。” 斑者细犬,赤者重托。 杨重贵有些迟疑,高怀德补了一句:“就当前日赔礼,你不收下,就是心里还在记恨。” 杨重贵闻言不再客气,瓮声道:“那就多谢了。” 牙人把两条狗子牵到跟前,富安蹲下掰开狗嘴,看过牙口无损,牙龈健康,点了点头。 高怀德以为这就看中了,忽见富安对着两条狗的面门吹了口气。 斑狗皱眉露齿低吼,赤狗则竖耳凝神戒备。 “不错,都不是怂货。” 富安解释道:“老祖宗传下的法子,吹一口气就能看出狗子本性。只是细犬凶,重托稳,倒是出乎小人意料之外了。” 陆谦问了价值几何,也不讨价还价,取钱付了。 牙人接过钱串,只见色作澄黄,入手掂一掂分量,显然没有掺杂锡铅,乃是上好的制钱。 再看铸字——天成元宝,元字一捺挑起,一缗钱重达六斤四两有余,乃是先帝登基之后铸造的良币。(注4) 其时斗粟十钱,固然有五谷丰登的缘故,铸钱足两亦是原因之一。 榷场多以物易物,极少见到这等良币好钱。牙人望着四人二狗远去,取下一枚舔了舔,面露贪婪之色。 “去,联系你家酋长。” 他叫来一名党项人:“就说我给他送去两大两小四只肥羊,届时还按老规矩,所得之物,他六我四!” 第63章 猝遇盗骑巧应对 “我想好了。” 高怀德貌似做出重大决定,肃容说道:“就叫它如花。” 如花是条一岁半的斑点花腿狗,懒洋洋吐着舌头跟在马屁股后面,听到高怀德起的名字,汪了一声,不知是表示赞同还是反对。 杨重贵觉得高怀德起这个名字,有些影射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娇妻折赛花,不过也有可能是误会,出于他对高衙内人品的偏见所致。 他要求高怀德换个名字,却被一句话顶了回来。 “你想多了,如花是条公狗啊。” 高怀德嘻嘻一笑,指着那条躯体壮硕,跟在杨重贵马畔小跑的赤犬问道:“你呢,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 杨重贵也想好了名字:“就叫赤麟吧。” 爱犬一身赤红毛皮,艳如鳞甲,但是杨重贵所说的麟,乃是麟州之麟。 对此高怀德没有加以调侃,杨重贵的思家情绪,他能理解。 “衙内,有些不对劲。” 富安催马上前,与高怀德并驾齐驱:“自从离了保安镇,有三骑一直吊在我们后面。” 高怀德想要回头去看,富安说道:“小人刚才已看过,是党项生蕃。” 三百年前,党项还是部无法令,不知稼穑的蛮族。每姓别为部落,大者五千余骑,小者千余骑,各为生业,不相往来,有战阵则相屯聚。 到了隋唐初年,党项陆续内附,知名者有细封、费听、往利、颇超、野利、米擒、房当以及拓跋,称为党项八部。按照盘踞之所,又有黑水党项、雪山党项等等。 夏州李氏即源出拓跋部,于诸部落中最为强大,不仅夏州,分布于灵州乃至河西的广袤地带。 党项帐族,又分生蕃、熟户。 接连汉界、入州城者谓之熟户,他们与汉民杂居,遵守官府法令,和普通百姓并无区别。 居深山僻远、尚未归化者谓之生蕃,平日以游牧为生,到了荒郊野外,也会客串一下盗匪的角色——今天不巧给高衙内遇到了。(注1) “凭什么盯上我们?” 高怀德觉得被小看了,两边人数相当,怎么就敢下手。 “未必只有这三骑。” 富安不忘奉承一句:“衙内,您气质出众,骑马牵狗,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子弟。这么一笔好买卖,必须做上一票啊。” 高怀德听着随从的马屁,好像不太对味呢。 陆谦安抚道:“衙内勿急,碰巧与我等同路亦未可知。假如心存歹意,前路必定还有蹊跷。” 富安吐了一口唾沫:“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必是那牙人透露了我等信息。” “不一定吧?” 高怀德对世事所知尚浅,觉得方才中介买卖,牙人满面笑容,甚为和蔼可亲,不像奸人模样。 “人不可貌相啊。” 陆谦本待解说百姓行路之难,上述五色人等使奸耍诈,乃至谋财害命的种种手段,就见前面遥遥又出现三骑,朝着这边行来。 “多半是一伙无疑了。” 六名党项蕃骑,前后排成倒品字形,不急不慢徐徐接近,如同两个酒盅缓缓扣拢。 在他们眼中,六对二,对方和自己一样身无片甲,还有两名需要保护的孩童,这趟轻松得很。 陆谦向富安使个眼色,看到他拍拍朴刀,比了个割喉手势,于是拿定主意。 …… 面前三骑的身形逐渐清晰,乍看和普通牧人并无区别,然而马畔弓箭、手中长矛出卖了他们的身份。 靠近仔细看的话,长矛顶端并非铁尖,而是一块打磨锋利的骨片。 赤麟似乎闻出风中飘来的恶意,喉间发出呼噜噜的浊声;如花干脆蹦上白马,蹲在主人身后。 陆谦滚鞍下马,拉住高怀德和杨重贵两匹马的缰绳:“衙内,杨小郎君,接下来切不可慌乱跑动。” 野外猝然遇盗,逃跑是常人的自然反应。此时走出保安镇不过二、三十里,掉头全速狂奔回去,无需一刻便至。 四骑并力,冲过对方阻截的可能性颇高,这是个极大的诱惑。 也是陷阱。 对方等待的或许就是这一刻,放弃反抗,露出后背的一行人,那是极好的靶子。 “党项人等着我们自乱阵脚,他们就可从容追击,跑不出数里便可拿下;如果什么都不做,对方前后合围,众寡不敌之下,同样难以反抗。” 高怀德并不觉得害怕,饶有兴趣听着陆谦分析情势:“那该怎么办呢?” “行将合围之际,最是容易松懈。” 陆谦淡定的话语带着宁定人心的力量:“只需略施小计便可破局。衙内、杨小郎君,请按小人所说行事。” 富安翻身下马,以示没有逃跑之意,主动朝着前方三骑迎了上去。 陆谦一手牵一匹马徐徐前行。 “过会儿富安一动手,趁着对方被绊住,衙内和杨小郎君快马加鞭,不可犹豫停留。” “杨家儿郎怎可不战而逃,若嫌我碍手碍脚,尔等自去厮杀便是。” 杨重贵的红脸涨得更红,高怀德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咱们一身武艺,跑什么跑。” 陆谦难得正色道:“沙场容不得感情用事,战、守、走、降,因势利导,做出哪种选择都不丢人。” 一瞬间,高怀德觉得这名平素言听计从的随从,竟和父亲教训自己时说的话有几分相似。 下一刻,陆谦恢复满面堆笑模样:“衙内和杨小郎君若受了一星半点伤损,小人和富安难免要受罪责,还是小心为好。” 几句话刚落,快到跟前,党项人的面容依稀可见,圆脸黄肤,与汉人差别不大,只是眼窝较深、鼻梁略高,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胡乱披散。(注2) ”稍后生死攸关,衙内切莫心生迟疑,万万不要管小人这边。” 陆谦压低声音叮嘱,随即提气扬声,喊了一嗓子蕃话。 看他笑眯眯的表情,高怀德猜想大概是天气不错,饭吃了没,出门在外,行个方便之类。 那三骑做惯劫掠活计,见他们不逃反而上前,没有立刻翻脸动手,想等后方同伙赶到,届时便可轻松拿下。 两名孩童手中一柄银枪一杆金刀,卖相着实不错,带回去一定值不少钱。 真是太奢侈了,这边得到一块破铜烂铁都当作宝贝,汉人的子弟却拿着精美兵器当作玩具。 三骑看着手中骨矛,想着家里从小帮忙放牧的孩子,越想越觉命运不公。 他们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对,反而理直气壮得很:汉人的好东西,抢来就是我们的。 一骑挥动长矛,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另两骑摘取弓箭,已经不再掩饰。 后方三骑也催马加快速度,要将四人合围在中央。 陆谦陪笑说着话,绊住一骑心神。 富安装作听不懂蕃话,面带笑容脚下不停,像是看不到那杆长矛,直接撞了上去。 眼看快到一枪之距,矛尖堪堪指到富安胸膛。持弓两骑搭上箭支,一骑瞄准陆谦,一骑瞄准富安,准备先射死两名大人,剩下两个小的还跑得了? 突然生变! 陆谦松开手中缰绳,一掌拍击杨重贵坐骑,那马登时蹿了出去。 对面那骑稍稍分心,逃跑孩童想必是少主,最值钱的货物可不能让他跑了。 就在他犹豫是去追杨重贵,还是留下看住陆谦和高怀德的片刻功夫,两名同伴那头也出了变故。 富安抓住对手长矛往回一缩,狠狠刺出的霎那,猛然撞入敌骑怀中! 骨矛贴着胸膛划过,布衫呲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这人不要命的么? 那名党项人大惊,他一击不中,长矛隔在外圈,忽觉胸腹传来凉意,继而变得火烫,五脏六腑感觉燃烧了起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抓到一块薄而坚硬之物,随即手掌一麻,几根手指失去了感觉。 富安挥起明晃晃的朴刀,对着那骑没头没脑一顿乱搠。 刀锋入肉,如鱼入水。 那骑眼睁睁看着肚子被捅成一团模糊血肉,伴随剧烈难忍的疼痛,浑身气力不知去了何处。 另一骑张弓搭箭,距离如此之近,按理绝不会落空。 谁想那名汉人极为狡猾,马匹和同伴刚好遮挡住他。 一定只是巧合而已。 那骑迅速权衡利弊,放下弓箭拿起长矛,打算改为刺杀。 同伴多半死定了,万一那名汉人朝自己杀过来,长矛总比角弓好用。 即便敌不过,只需拖延一会儿,等到其余同伴赶来,五对二,依然是必胜的局面。 可惜富安根本不给他缠斗的机会,丢下已经半死不活那人,从马腹下探身出来,挥刀横扫! 刀光闪过脚踝,继而破开马匹肚腹,伤口掉出一团血淋淋的脏器。 马上骑士被砍断一足,踩不住镫失去平衡,身躯立刻向着另一侧歪倒。 伤马吃痛,发狂蹿出。 说时迟那时快,富安把握时机,又是一刀斩去,刀锋划过倒下的那骑脖颈,鲜血登时喷涌而出。 瞬杀二人,好狠辣的手段! 马匹拖着生死不知的骑士,留下一条血迹,跑出一段路,肚破肠出,轰然倒地不起。 后方三骑尚未赶到,前方三骑业已丧二,变成陆谦、富安以二对一的局面。 陆谦这才放开高怀德的坐骑缰绳,轻拍马股:“衙内,去吧。” 富安舔了舔嘴角,仍在品味方才斩杀对手,血沫四溅的滋味。 下一刻,见高怀德骑着白马远远跑开,他猛然朝着剩余那骑攻去! 第64章 联手对敌见人心 高怀德一溜烟跑出去没多远,吁的一声控住坐骑。 他正想着是回去帮忙,还是去找杨重贵,不料杨重贵已经掉头返回来。 “我不是丢下你先跑。” 杨重贵涨红脸,生怕高怀德误会:“是你那随从,他拍了我的马屁股。” 高怀德摆摆手,表示没事儿。 二人望向来路,人影马影绰绰,应当交手正酣。 高怀德试探着问道:“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关键时刻能搭把手呢。” 若只有他一人,早就拍马挺枪去也。生死攸关,总算记得征求一下杨重贵的意见。 “去啊,谁还怕了不成!” 杨重贵性格胆气继承乃父,二人皆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当即拨转马头,朝着来路奔去。 没跑出多远,迎面一骑疾驰而来,是张陌生面孔! 难道陆谦、富安落败身死,党项人追来了? 假如敌方实力强大,友军已被消灭,赴援还有意义么。 逃,还是战?选择顿时摆在面前。 二人对视一眼,不愧都是天生将种,瞬间拿定主意:“战!” 两名少年热血激昂,没看清来骑一脸恐惧表情,像是受到极大惊吓。 就在此前,对面的点子极为扎手,手起刀落,迅速杀死三名族人。剩余三骑不敢轻进,勒停马匹犹豫是进是退。 不料那人竟然主动朝着这边冲杀过来,全然不把一对三的劣势放在眼里,他那同伴好整以暇,居然也不帮忙。 他们平日劫掠,哪曾遇到过这种硬茬,目标通常一经恐吓便放弃反抗,乖乖双手奉上财物。纵有少数敢于抗拒的,三下两下也就解决了。 但这个男人不一样,动起手来冷酷而高效,一招一式干脆利落。几名党项盗匪虽然不知道此乃沙场老兵的军中杀人手段,至少能分辨出来情况不妙,这次踢到了铁板。 富安迅速冲过来,手起刀落砍翻一人,趁着他追杀另一名同伙的功夫,最后一人赶忙夺路而逃。 眼见刚才走脱的两名孩童近在眼前,他不再有捉住他们勒索钱财的念头,只想尽力逃跑——两手空空回去丢脸,总比丢命要强。 自己要是死了,要是父亲、弟弟、侄儿继娶妻子还好,如果被哪个族人接收,孩子跟着过继过去,管别人叫爸爸,实则与奴隶无异——这即是死去几名同伴的家庭即将面临的命运。(注1) 不料他一心逃跑,那两名孩童却不放过,舞刀弄枪杀将过来。 此人先是觉得好笑,两个毛孩子当是游戏呢,继而胸中升起暴戾之气。 “出门不利,还是见见血,洗掉晦气吧!” 他举起长矛,选中年纪偏小的那名孩童,心想对付不了那人,拿下你个小崽子还不容易? 这下高怀德不乐意了,他怒视丢下自己攻向杨重贵的敌骑,愤慨不已。 “贼子安敢轻我!” 当即一扯缰绳,提枪追了过去。 那边两马即将交错,俯视对面比自己矮了一头的杨重贵,那名党项人狠狠一矛刺出。 嚓! 金刀一闪,骨矛断去一截。 “怎么回事?” 一招斩断长矛看似简单,实则眼力、臂力、心态、反应皆不可少。 党项盗匪手中一轻,还没想明白一名孩童是怎么做到的,另一名孩童的坐骑已迫近身前! 面对身高超过自己的敌手,高怀德摆出高四平枪势,银枪举过头顶,舞起一团枪花,迎着那骑直冲了上去。 党项盗匪余光瞥见,为之一惊,这小儿好像真的会使枪? 坐骑提起速度冲来,他不及多想,丢下断矛,伸手去握枪杆。 刚才那孩子都可以,我没道理不行啊。 只要一把握住,他料想区区孩童如何能与自己较力,必定被拖拽落马。 “喝呀!” 高怀德吐气开声,胯下白马迈开四蹄,当那种跃动起伏的感觉从腰背传至肩头,力贯双臂发劲一抖,一朵枪花傲然绽放! 那名党项人只觉眼前一花,红缨迷乱眼神,中间吐露一点寒光。 说时迟那时快,他双手尚未触及枪杆,身躯陡然一震,猛的往后仰倒。 银枪击碎鼻梁,从面门直捅进去,穿透后脑扎出,一招杀敌,干净利落! 高怀德收枪一甩,红缨飘舞,血滴飞洒,敌骑尸首栽落马下。 陆谦和富安策马赶到之时,正看到这一幕。 天际红日、地表黄土,映衬着手持银枪,端坐白马的少年身影。 …… “衙内厉害啊,单挑杀了贼人。” 高怀德本想说杨重贵也出了力,算是二人联手,不过富安似乎认定是他,大加阿谀奉承。 看那副谄媚的小人模样,高怀德很难相信就在不久前,正是他彪悍连杀数敌。 富安嘴上溜须拍马,手上也没闲着,掏出小刀割下党项人的右耳,胡乱用尸体衣服擦了擦血迹,终是不好意思夺了衙内的功劳,问高怀德要不要。 “我要这玩意儿干嘛。” 既然高怀德不要,富安也不客气,塞入缠在腹间的褡裢,喜笑颜开。 杀贼六人,赏钱足够一顿醉饱,外加一夜春宵喽。 他返回去割另外几名党项人的耳朵,一边动手,一边喃喃自语:“自打奉命做个帮闲,以为是逗猫,谁料却是头乳虎。” “陆谦你也不要?” 陆谦微微一笑:“都是富安一个人干掉的,陆某手无缚鸡之力,可没有杀敌本事。” 富安以一敌六,杀了五个,吓跑一个? 高怀德听父亲讲过夏鲁奇对付七名魏博牙兵的故事,知道世上确实有百人斩的猛将。 虽说党项盗匪远不能和正规军士相比,可是一向猥琐的亲随骤然化身成为以一敌众的勇士,还是出乎高怀德的意料之外。 而陆谦镇定自如,创造出杀敌机会,同样甚为了得。 高怀德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父亲安排在自己身边之人,岂会是等闲之辈。 “富安这厮昔日在军中,有个九头鸟的诨号,说他打起仗来不要命,如同长了九个脑袋一般。” 陆谦好整以暇总结道:“以弱敌强,不可一味保守。瞅准空隙先发制人,方可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场战斗可谓不值一提,难得在于亲身经历,高怀德反倒觉得比之前观阵,来得更加印象深刻。 他回想经过,与兵法一一印证:下马徐行麻痹对方,以弱兵牵制敌之一部,集中精锐战力击破余敌,顿觉体会良多。 “那一开始放走贵哥儿,也是有意为之么?” 高怀德回忆过程,陆谦一前一后放开二人,相隔不过片刻。乍一看并无不妥,仔细想来,是否包含深意呢? “方才一枪杀敌,真是干得漂亮。” 杨重贵打断他的思考,一句真心诚意的夸赞,反倒令高怀德不好意思。 “他攻击你那时候我还有点担心,没想到你一刀就砍断了他的长矛。” “那是党项人的兵器粗陋,不是我厉害。” 高怀德心想,真是个实诚的家伙,换做自己可不得吹嘘一番。 “你就别谦虚了。还有,遇到盗匪的事情,回去不准告诉姊姊。” “嗯,谁都不说。” 当时不觉得,短暂的战斗结束,他们的心还是砰砰跳个不停,忍不住要说些话平复情绪。 这次杀死党项盗匪,高怀德没有上次杀平民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大概由于对方是异族,又与自己为敌之故吧。 他的思绪移到别处,暂时忘了思考陆谦的举动。 富安割完耳朵回转,趁着二人彼此宽慰开解,不注意这边的功夫,悄声问陆谦:“你拿杨家那小子做诱饵,转移党项人的注意,万一伤到他怎么办。” “节帅把衙内托付我等,首先须保得他稳妥,旁人就顾不得了。” 陆谦面不改色:“倘若杨家那孩子不幸受伤甚至亡故,也不是不能善加解释,使得麟州杨家把仇恨转到党项部族头上,于节帅的谋划未必无利。” 他捋须笑道:“不想他和衙内返身回来,居然还联手杀了敌骑,倒是超出我的预料。” 看他一副八风不动的神情,富安忍不住骂道:“好你个陆谦陆虞候,打的一手好算盘,到底是读书人心眼多!” 赤麟和如花没有跑散,回到各自主人身边,欢快摇动尾巴汪汪叫着,为这场冒险画下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