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班长归队

    第二天,白诺刚下楼,走到楼梯拐角,杨小六已经等在那里了。
    “白师傅,王铁柱能下地走了,他说要回部队。”
    白诺脚步没停。
    “他现在在哪?”
    “后面那间仓房里,正在跟其他几个伤员说话。”
    杨小六领着她穿过走廊,推开仓房的门。
    屋子里的光线不好,窗户上糊着报纸,只有一盏油灯在墙角燃着。
    几个伤员挤在铺了稻草的地铺上,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腿上打着夹板,空气里弥漫着碘酒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王铁柱蹲在门边,正弯着腰听伤员跟他说话。
    那伤员嘴唇发白,声音细得像蚊子,一只手攥着王铁柱的袖子,努力说着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我记着呢。”
    王铁柱拍了拍那人的手背,“你好好养,等腿好了自己回去,谁敢说你是逃兵我第一个揍他。”
    旁边另一个脑袋上缠着绷带的兵也开了口。
    “班长,你回去看见我们三排的弟兄,帮我问问李二狗还活着没有,他欠我两块大洋呢。”
    “你就惦记你那两块大洋。”
    王铁柱笑骂了一句,嘴角却咧开了。
    白诺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抬脚走进去。
    王铁柱转过头,看见白诺,连忙笑着上前。
    “白师傅。”
    “坐下,我再给你查一遍。”
    “不用不用,我好了,真的好了。”
    王铁柱连连摆手,“白师傅,你医术好得很,我这条命就是你捡回来的,不能再耽搁你了。”
    白诺没理他,扭头对杨小六说,“去拿那个听诊器过来。”
    杨小六跑出去了。
    白诺搬了把凳子放在王铁柱面前,指了指。“坐。”
    王铁柱讪讪地坐下了。
    杨小六很快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副木制听诊器,橡皮管子上有两处用胶布缠过的补丁。
    白诺接过来挂在脖子上,蹲在王铁柱面前。“把衣服掀起来。”
    王铁柱犹豫了一下,两只手抓着衣摆慢慢往上卷。
    布衫掀到胸口的时候,白诺的手停了。
    从锁骨到腰线,从前胸到侧肋,一条又一条缝合过的疤痕横七竖八地铺在皮肤上。
    有的疤已经泛白,边缘皱缩,是几年前的旧伤。
    有的还泛着暗红,针脚粗糙得像缝麻袋一样,明显是战地随便缝了几针就算数的。
    最长的一条从左肋斜着划到右腰,像有人拿刀在他身上画了一道沟,肉翻出来又愈合,中间凹下去一个手指头深的槽。
    白诺停顿片刻,把听诊器的头贴上去听。
    右肺呼吸音正常,左肺下叶有轻微的湿啰音,不严重,可能是之前伤口感染留下的底子。
    心跳有力,节律稳,这小子的心脏比她想象中结实得多。
    她又按了按他腹部,肝脾区没有压痛,肋骨断过两根但已经长好了,只是稍微有点错位。
    “转过去。”
    王铁柱转了个身,后背露出来,又是一片。
    白诺没说话,把听诊器从他背上移开,拿下来递给杨小六。
    “白师傅,我真没事。”
    王铁柱把衣服放下来,搓了搓手。
    “这些伤什么时候的?”
    王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笑了。
    “哎,白师傅,你别看着吓人,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了,打仗嘛,哪有不挨刀的。”
    “有几条是在长城打的,有几条是去年在绥远跟鬼子干的,这个最长的嘛……”
    他用手指头比了比左肋那道沟。
    “这个是鬼子的刺刀,捅进去半截我给拔出来了,拔出来之后我拿枪托把那个鬼子的脑袋砸烂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旁边的伤员们都笑了。
    “班长牛逼。”
    “班长你就是吹,拔出来还能砸人?”
    “老子骗你们干什么。”
    王铁柱拍了一下大腿。
    白诺别过头去,眼睛盯着墙上糊的报纸,上面印着半截日期和一段已经看不清的新闻标题。
    “你左肺有点问题,不算严重,但回去之后别硬扛,有条件就找军医看一下。”
    “好好好,听你的。”
    王铁柱站起来,搓了搓手。
    “白师傅,我今天就得走,有得急。”
    王铁柱的笑收了。
    “我们67师打了快一个礼拜了,我走的时候全连一百三十多号人,不知道现在还剩几个。”
    他顿了一下,声音矮下去。
    “我们排长,姓赵,河北沧州人,媳妇怀着孩子在老家等他。”
    屋子里没人说话了。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他把我推进弹坑里,自己没来得及趴下。我看着他飞起来的,白师傅,整个人飞起来的。”
    王铁柱的喉结动了动,拿拳头擦了一下鼻子。
    “所以我得回去。排长没了,弟兄们还在打。我是班长,排长不在了我就是那个排里最大的。”
    白诺转过头看他。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身的伤疤和还没长利索的新肉,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眶红着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小六,去把我柜子里那盒磺胺粉拿来,再带两卷纱布。”
    杨小六应了一声跑出去。
    白诺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银元放在王铁柱手里。
    “路上买点吃的,别空着肚子赶路。”
    王铁柱愣了一下,把银元递了回来。
    “白师傅,这我不能要。”
    “拿着。”白诺把他的手指合上。“回去把仗打好,比什么都强。”
    王铁柱站直了,朝她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白师傅,等打完仗,我请你吃沧州的火锅。我们那边的火锅,跟上海的不一样,羊肉切得跟纸一样薄。”
    白诺没接话。
    她知道67师后来的结局。
    杨小六把磺胺粉和纱布送来,白诺把东西塞进一个布袋里递给王铁柱,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个给你们师部的军医,上面写了伤口护理的注意事项,你自己也照着做。”
    王铁柱把布袋背上,纸揣进怀里,转身跟屋里的伤员们挥了挥手。
    “弟兄们,老子先走一步,你们养好了赶紧回来。”
    “班长保重。”
    “班长帮我问李二狗。”
    “问问问,都帮你们问。”
    王铁柱大步走出仓房门口,白诺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杨小六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白师傅,四行仓库那边来消息了。”
    白诺回头:“什么消息?”
    “谢团长派人送了个条子出来,说弹药还撑得住。”
    白诺往楼上走,杨小六跟在后面。
    “谢团长还说了一个事,他们截到了英租界那边的广播,BBC在报道他们的战斗,说四行仓库的守军是整个远东战场上最顽强的抵抗力量。”
    白诺推开房间门,走到桌前坐下。
    那个小型手摇发电收音机是她之前让人带进去的,不大,藏在墙洞里不显眼。
    四行仓库是一座孤楼,三面被日军包围,唯一敞开的一面对着英租界的铁丝网。
    守军被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不知道外面的战局怎么样,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抛弃了。
    一台收音机的意义不在于军事价值,在于让四百个被围困的人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们。
    “他们手榴弹还有多少?”
    杨小六翻出条子看了一眼。
    “谢团长说上次送进去的三箱手榴弹还剩大半箱,步枪弹充足,迫击炮弹打掉了六成。”
    “他说今天鬼子出动了三辆坦克,全靠手榴弹从楼上往下砸才把坦克逼退了,没伤亡。”
    没伤亡。
    白诺闭了一下眼。
    上辈子的四行仓库保卫战,面对坦克的时候,是一个个士兵身上绑满手榴弹从楼上跳下去的。
    “告诉谢团长,迫击炮弹我再想办法,让他省着用,手榴弹的量够他撑到撤退,不要心疼,该扔就扔。”
    杨小六记下来,刚要转身出去,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马猛冲上楼梯,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上的汗还没干。
    “白师傅,沈遇那边传回来的,霞飞路灰色洋房的照片和进出人员记录。”
    白诺接过来展开。
    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灰色洋房后门,光线很暗,但能看清从门里走出来的那个人的侧脸。
    白诺盯着照片上那张脸,手指收紧了。
    “白师傅?”马猛叫了一声。
    白诺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此人昨日下午三点十七分进入,今日凌晨两点四十分离开。随行无人,独自步行至霞飞路尽头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照片上的人,她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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