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不改
白诺出了殡仪馆往南走，绕了两条街才拐上南北货铺那条巷子。
她推开南北货铺的木门，门上的铜铃晃了两声。
霍老板正拿块抹布擦柜台，见她进来满脸堆笑迎上来。
“哎，白小姐，这次您需要些什么？”
白诺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没跟他寒暄，直接拽住他袖子往里间走。
“我找你买点高级库存货，我记得你上次放在里间仓库里了。”
“哎，哎，白小姐，好的好的，走这边。”
霍老板眼珠子转了一下，手脚麻利地把大门闩上，翻了个写着【盘点库存，稍后营业】的木牌搁在门板上，跟着她进了里间。
里间堆着大半屋子的山货麻袋，霍老板刚把帘子放下，白诺已经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霍老板，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事！”
“周副主席下周要去西安，这个消息日本人已经知道了，目前正在打听具体时间和路线，请一定让周副主席注意。”
霍老板擦柜台的抹布还攥在手里，他整个人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在上海开了七年的南北货铺（虽然搬来这条街不久），什么消息都经手过，但关于大后方首长出行的情报，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白诺从日本人那里拿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消息来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位白小姐送过来的东西，从来没有一次是假的。
“您在门口帮我盯一下，看看街上有没有电报监测车。”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弯腰从麻袋后面拖出一台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发报机，手指已经开始拧旋钮了。
白诺转身出了里间，走到门口。
门口的筐子里堆着一堆干蘑菇，颜色深浅不一，有几个伞盖边缘发黑，还有两个上面能看见虫蛀的小洞。
她弯腰抓起一把，靠在门边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
“老板，你这批蘑菇有点问题啊，这个也黑了，这个骨朵也有虫眼。”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行人听见一个挑剔的女客人在跟老板较劲。
“这也叫纯正野山货？老板，你不会被人坑了吧。”
她一边翻着蘑菇一边往街两头扫了一眼。
左手边卖豆腐脑的大爷在扇炉子，右手边修鞋的老头低着头纳鞋底，远处巷口没有停任何车辆，更没有架着天线的监测车。
她又挑了两分钟，把品相差的全拣出来堆在一边，品相好的归拢到另一边，动作自然得跟真的在挑货没区别。
里间传来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霍老板掀帘子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包好的大纸包，连声喊冤。
“白小姐，不是这样的啊，这是深山好货来的，虫眼才证明是真野生啊。”
白诺冷哼了一声，把筐子推进他怀里，伸手接过他手上的纸包。
“我不管，这蘑菇我不要了，我还白白帮你摘半天呢，你占大便宜了。”
她把纸包夹在腋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老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意收干净了，低头看了一眼筐子里被她分好的蘑菇，好的一堆，坏的一堆。
他叹了口气，一脸忧愁的将它们分别收起，转身关了门。
----
而此时的延安，黄土窑洞里的电报室。
西北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直响。
收报员戴着耳机正在值守，手边搁着半碗凉了的小米粥。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滴答声。
他放下粥碗，右手抓起铅笔，左手按住电报纸，开始逐字记录。
前三行是常规的暗语转译，他一边记一边在脑子里过密码本，节奏稳得住。
第四行开始，他的铅笔尖顿了一下。
等翻译到第六行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了。
他来不及等全文译完，举起左手朝门口挥了一下。
“值班长！”
值班长正靠在门框上卷烟叶，听见喊声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弯腰凑到他耳边。
收报员指了指自己的耳机，嘴唇翕动，没有出声，手下的铅笔没停。
值班长低头看了一眼电报纸上已经译出的内容，脸色变了。
最后一组电码落下，收报员把铅笔一搁，值班长抄起那张纸就往外跑。
窑洞的走廊不长，拐两个弯就到了会议室门口。两个警卫员端着枪守在门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情报，加急的。”
值班长把纸递过去，警卫员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拧紧，回身敲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另一个警卫员探出半个身子，一脸警惕。
一张纸递了进去。
“重要情报，给主席。”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木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和一幅手绘的地图。
几位领导们讨论的声音被敲门声打断，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主席将指间的烟放下，接过电报纸。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说话，只把纸递到了左手边的周副主席面前。
周副主席拿起来看。
停顿片刻把纸放回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桌上安静了几秒。
“恩来，你怎么想？”
主席开了口。
周副主席把眼镜框往鼻梁上推了推，声音不紧不慢。
“不改。”
桌子对面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将军拿起桌上的纸，看得皱起了眉。
“日本人已经知道了，如果他们查到时间和线路，半路上动手……”
周副主席抬手压了一下。
“情报上说，日方还不知道出发时间和路线。起码证明，知道我出行计划的在座各位以及你们信任的人里，目前没有泄密者。”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幅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国共双方的兵力分布和控制区域。
“这次合作，关系到全国的联合抗日。改编方案、统一战线方案，每一条都要和国党高层当面谈，当面敲死。如果因为我一个人可能遇到的危险就推迟，他们会怎么想？正在受苦的人民怎么办？”
他拍了拍自己面前的文件。
“一定要尽快让他们敲定合作计划，并且推进执行，拖一天，我们的战士和百姓就多死一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主席把手里的烟在桌沿上磕了磕，看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看向门口的警卫员。
“原来是三班警卫，升到五班。人选你们自己挑，挑最能打的。”
“好。”
周副主席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被打断的那一页。
“会议继续，第三条，关于改编后的指挥权归属问题……”
---
殡仪馆，晚上十点。
白诺把宿舍的门关上，拧亮桌上的台灯，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大纸铺开。
她拿起铅笔，先在纸的正中间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写了两个字：殡仪馆。
然后从这个圈往四个方向拉出四条线。
第一条线：杭州湾。十天倒计时已过四天，南京拒绝部署，卫霖被审查中无法继续推动。
第二条线：霞飞路训练基地/三井贸易株式会社，旁边标注：沈遇正在安排人盯着，等照片。
第三条线：棋盘。她在这两个字下面并排画了两个小圈，一个写陆绍平，一个写马重山，马重山那个圈上打了个叉。两个圈中间连了一条线，线上标注：同一组织。
然后从棋盘又拉了一条虚线指向卫霖的名字，虚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卫霖正在被审查；马重山的死，是否和他有关？日本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第四条线：周副主席西安行，已通知延安。
四条线画完，白诺搁下笔，两只手的指头按着太阳穴，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四件事，每一件都是要命的，每一件都不能等。
但她只有一个人。
白诺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租界灯火通明，远处的苏州河方向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炮响，那是闸北方向的零星交火。
她推开南北货铺的木门，门上的铜铃晃了两声。
霍老板正拿块抹布擦柜台，见她进来满脸堆笑迎上来。
“哎，白小姐，这次您需要些什么？”
白诺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没跟他寒暄，直接拽住他袖子往里间走。
“我找你买点高级库存货，我记得你上次放在里间仓库里了。”
“哎，哎，白小姐，好的好的，走这边。”
霍老板眼珠子转了一下，手脚麻利地把大门闩上，翻了个写着【盘点库存，稍后营业】的木牌搁在门板上，跟着她进了里间。
里间堆着大半屋子的山货麻袋，霍老板刚把帘子放下，白诺已经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霍老板，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事！”
“周副主席下周要去西安，这个消息日本人已经知道了，目前正在打听具体时间和路线，请一定让周副主席注意。”
霍老板擦柜台的抹布还攥在手里，他整个人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在上海开了七年的南北货铺（虽然搬来这条街不久），什么消息都经手过，但关于大后方首长出行的情报，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白诺从日本人那里拿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消息来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位白小姐送过来的东西，从来没有一次是假的。
“您在门口帮我盯一下，看看街上有没有电报监测车。”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弯腰从麻袋后面拖出一台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发报机，手指已经开始拧旋钮了。
白诺转身出了里间，走到门口。
门口的筐子里堆着一堆干蘑菇，颜色深浅不一，有几个伞盖边缘发黑，还有两个上面能看见虫蛀的小洞。
她弯腰抓起一把，靠在门边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
“老板，你这批蘑菇有点问题啊，这个也黑了，这个骨朵也有虫眼。”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行人听见一个挑剔的女客人在跟老板较劲。
“这也叫纯正野山货？老板，你不会被人坑了吧。”
她一边翻着蘑菇一边往街两头扫了一眼。
左手边卖豆腐脑的大爷在扇炉子，右手边修鞋的老头低着头纳鞋底，远处巷口没有停任何车辆，更没有架着天线的监测车。
她又挑了两分钟，把品相差的全拣出来堆在一边，品相好的归拢到另一边，动作自然得跟真的在挑货没区别。
里间传来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霍老板掀帘子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包好的大纸包，连声喊冤。
“白小姐，不是这样的啊，这是深山好货来的，虫眼才证明是真野生啊。”
白诺冷哼了一声，把筐子推进他怀里，伸手接过他手上的纸包。
“我不管，这蘑菇我不要了，我还白白帮你摘半天呢，你占大便宜了。”
她把纸包夹在腋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老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意收干净了，低头看了一眼筐子里被她分好的蘑菇，好的一堆，坏的一堆。
他叹了口气，一脸忧愁的将它们分别收起，转身关了门。
----
而此时的延安，黄土窑洞里的电报室。
西北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直响。
收报员戴着耳机正在值守，手边搁着半碗凉了的小米粥。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滴答声。
他放下粥碗，右手抓起铅笔，左手按住电报纸，开始逐字记录。
前三行是常规的暗语转译，他一边记一边在脑子里过密码本，节奏稳得住。
第四行开始，他的铅笔尖顿了一下。
等翻译到第六行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了。
他来不及等全文译完，举起左手朝门口挥了一下。
“值班长！”
值班长正靠在门框上卷烟叶，听见喊声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弯腰凑到他耳边。
收报员指了指自己的耳机，嘴唇翕动，没有出声，手下的铅笔没停。
值班长低头看了一眼电报纸上已经译出的内容，脸色变了。
最后一组电码落下，收报员把铅笔一搁，值班长抄起那张纸就往外跑。
窑洞的走廊不长，拐两个弯就到了会议室门口。两个警卫员端着枪守在门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情报，加急的。”
值班长把纸递过去，警卫员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拧紧，回身敲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另一个警卫员探出半个身子，一脸警惕。
一张纸递了进去。
“重要情报，给主席。”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木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和一幅手绘的地图。
几位领导们讨论的声音被敲门声打断，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主席将指间的烟放下，接过电报纸。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说话，只把纸递到了左手边的周副主席面前。
周副主席拿起来看。
停顿片刻把纸放回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桌上安静了几秒。
“恩来，你怎么想？”
主席开了口。
周副主席把眼镜框往鼻梁上推了推，声音不紧不慢。
“不改。”
桌子对面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将军拿起桌上的纸，看得皱起了眉。
“日本人已经知道了，如果他们查到时间和线路，半路上动手……”
周副主席抬手压了一下。
“情报上说，日方还不知道出发时间和路线。起码证明，知道我出行计划的在座各位以及你们信任的人里，目前没有泄密者。”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幅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国共双方的兵力分布和控制区域。
“这次合作，关系到全国的联合抗日。改编方案、统一战线方案，每一条都要和国党高层当面谈，当面敲死。如果因为我一个人可能遇到的危险就推迟，他们会怎么想？正在受苦的人民怎么办？”
他拍了拍自己面前的文件。
“一定要尽快让他们敲定合作计划，并且推进执行，拖一天，我们的战士和百姓就多死一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主席把手里的烟在桌沿上磕了磕，看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看向门口的警卫员。
“原来是三班警卫，升到五班。人选你们自己挑，挑最能打的。”
“好。”
周副主席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被打断的那一页。
“会议继续，第三条，关于改编后的指挥权归属问题……”
---
殡仪馆，晚上十点。
白诺把宿舍的门关上，拧亮桌上的台灯，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大纸铺开。
她拿起铅笔，先在纸的正中间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写了两个字：殡仪馆。
然后从这个圈往四个方向拉出四条线。
第一条线：杭州湾。十天倒计时已过四天，南京拒绝部署，卫霖被审查中无法继续推动。
第二条线：霞飞路训练基地/三井贸易株式会社，旁边标注：沈遇正在安排人盯着，等照片。
第三条线：棋盘。她在这两个字下面并排画了两个小圈，一个写陆绍平，一个写马重山，马重山那个圈上打了个叉。两个圈中间连了一条线，线上标注：同一组织。
然后从棋盘又拉了一条虚线指向卫霖的名字，虚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卫霖正在被审查；马重山的死，是否和他有关？日本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第四条线：周副主席西安行，已通知延安。
四条线画完，白诺搁下笔，两只手的指头按着太阳穴，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四件事，每一件都是要命的，每一件都不能等。
但她只有一个人。
白诺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租界灯火通明，远处的苏州河方向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炮响，那是闸北方向的零星交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