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你的手受伤了

    温晚醍的确打算去吃饭了。
    “那我先去吃饭了。”
    她说完,转身便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才刚走几步,就看见宋青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温晚醍脚步微顿:“你干什么?”
    宋青宴神色自然:“我也去食堂吃饭。”
    他也去食堂吃饭?
    学校的人都知道,宋青宴平时几乎不来食堂吃饭,他和几位相熟的教授在对街的餐厅长期留着专属包厢,他们平日里吃饭聚会,都在那边。
    今天怎么忽然来食堂吃饭了?
    两人一起进了食堂,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声鼎......
    可以。
    边雨棠说得很轻,却很稳,像一块压在溪流上的青石,不浮不沉,只让水绕着它走。
    壹壹眨了眨眼,没料到妈妈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有点愣:“真、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边雨棠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指尖替他理了理校服领口歪斜的纽扣,“朋友不是谁的附属品,也不是谁的禁忌。祁伽延是你同学,是陪你一起搭过积木、分过小饼干、在操场上追过蝴蝶的人——他只是祁伽延,不是‘闻叙的儿子’,更不是‘那个男人的孩子’。”
    壹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小声补充:“可今天班里有同学说……说祁伽延爸爸很厉害,是个大律师,还说他们家以前住的别墅比我们整个民宿还大……”
    边雨棠的手顿了顿。
    她没笑,也没叹气,只是把壹壹额前一缕被汗水沾湿的碎发轻轻拨开,声音低而清晰:“壹壹,妈妈告诉你一件事——人和人的差别,从来不在房子有多大,而在心有没有光。有的人住金屋,心里却荒得长不出一棵草;有的人睡阁楼,可他说话时眼睛亮,扶老人过马路时手稳,听见别人哭会停下来问一句‘你还好吗’……那样的人,才真正值得你靠近。”
    壹壹仰着小脸,认真听着,睫毛一颤一颤的,像两片被风拂动的蝶翼。
    “那……闻叙叔叔呢?”他忽然问。
    边雨棠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冒犯,而是因为——这孩子太敏锐了。他从不追问过去,也从不提“爸爸”这个词,可他记得每一个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男人的名字,记得他们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他像一台静默运转的精密仪器,把所有细节都刻进记忆里,不吵不闹,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轻轻按下播放键。
    “闻叙叔叔……”她顿了顿,喉间微紧,却仍一字一句地说完,“他是个很好的律师,也是个很尽责的父亲。但他和妈妈之间,是成年人之间的故事,就像你读绘本,翻过去一页,就该看下一页了。我们不需要反复回头,也不必刻意撕掉那一页——它就在那里,不增不减,但它不再定义我们现在的生活。”
    壹壹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忽然踮起脚,在她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妈妈最好了。”
    边雨棠鼻尖一酸,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把他搂进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孩子身上有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着一点草莓味润唇膏的甜香,干净、踏实、带着不可动摇的温度。
    那一晚,她哄壹壹睡着后,独自坐在院中藤椅上,捧着一杯温热的桂花乌龙。夜风很轻,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像某种遥远而温柔的提醒。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边小姐,我是樊良的律师。他目前被羁押于东城看守所,涉嫌寻衅滋事及故意伤害未遂。他希望与您达成庭外和解,愿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十万元,并签署永久不得联系、不得骚扰的承诺书。若您同意,请于三日内回复。】
    边雨棠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
    她只是点开相册,翻到一张旧照——那是六年前,她和闻叙在洱海边拍的。照片里她穿着白裙子,赤脚踩在浅水里,裙摆被风吹得扬起来,像一只欲飞的白鹤;闻叙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虚虚环在她腰侧,另一只手举着相机,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笑得眉眼舒展,眼里盛着整片湖泊的光。
    那时他们刚结束一场连轴转的案子,他陪她在大理休整十天。每天清晨,他煮咖啡,她写游记;午后他坐在廊下改合同,她躺在吊床上读诗;傍晚他们牵着手绕湖散步,他总在她快走累时,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
    分手那天,她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却始终没问出口那句“为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就在他们领证前两周,闻叙的父亲突发心梗入院,病情凶险;而贺氏集团正面临一场足以倾覆整个家族的金融围猎,多方资本联手做空,董事会内部分崩离析,老股东接连倒戈。闻叙作为贺家独子、唯一合法继承人,被连夜召回港城。他父亲病床前最后一句交代是:“别让边雨棠卷进来。她干干净净的,不该沾上贺家的血。”
    他没选择告诉她实情,是因为他知道,一旦她说“我陪你扛”,他就再也没办法推开她。
    可他忘了,有些爱不是靠退让成全的,而是靠并肩站着,哪怕脚下是悬崖。
    边雨棠把照片关掉,拇指在屏幕上缓缓划过,最终删掉了那条尚未发送的“拒绝”回复。
    她给鹿鹿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约个时间,去趟东城派出所,调取樊良当晚的完整监控录像,尤其是他上楼前那段。】
    鹿鹿秒回:【收到!雨棠姐,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边雨棠没立刻回。
    她抬头望向二楼客房的方向——那里是樊良住过的房间,此刻漆黑一片。但就在昨晚事发前半小时,前台系统显示,有人用樊良的身份证号,在隔壁镇一家快捷酒店预定了三天的钟点房,登记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退房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三分。
    而樊良,直到十点二十三分才从楼上下来。
    那么,他在那二十多分钟里,去了哪里?
    又或者……他根本就没在房间里?
    边雨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桂花香清甜微涩,余味悠长。
    她忽然想起白天壹壹问她的那句:“妈妈,我可以继续和祁伽延做好朋友吗?”
    她当时答得毫不犹豫。
    可现在,她意识到,自己真正想回答的,或许不是壹壹,而是另一个沉默多年的问题——
    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不会在那个暴雨夜,冲进闻叙办公室,把那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摔在他面前,然后转身就走?
    答案她不敢想。
    因为只要念头一起,心口就泛起一阵钝钝的疼,像旧伤被温水泡开,血丝重新渗出来。
    第二天上午,边雨棠去了派出所。
    调取监控的过程很顺利。技术科的民警调出画面后,还特意放大了其中一段:“边女士,您看这里——九点五十一分十二秒,樊良确实出现在酒店大堂,但他是从消防通道下来的,衣领微皱,袖口有新鲜酒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而且……他左手拎着一个黑色帆布包,包带上有明显勒痕,应该装了东西。”
    边雨棠凑近屏幕,瞳孔微缩。
    那包带的勒痕形状……和民宿前台抽屉里少掉的那把备用钥匙,齿痕完全吻合。
    原来他早有预谋。
    不是酒后失控,而是借醉行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精密铺排。
    他算准了边雨棠值夜班的时间,算准了鹿鹿九点下班离开,算准了民宿前后门监控死角的位置,甚至算准了——如果事情败露,就以“醉酒失忆”为由脱罪。
    而他真正要的,从来不是边雨棠这个人。
    是民宿的地契。
    是她名下那套改造老宅的产权变更文件。
    因为就在上个月,文旅局已正式批复了“云栖山居”二期扩建项目,征地范围恰好覆盖民宿东侧三百平米林地——而那片林地,二十年前曾是樊良祖父名下的祖产,因政策变动被收归集体,如今他打着“历史遗留问题”的旗号,试图通过制造恐慌、逼迫边雨棠精神崩溃,从而低价收购整片地块。
    边雨棠坐在派出所长椅上,听完民警的分析,指尖冰凉,后背却沁出一层薄汗。
    她忽然明白了樊良昨夜为何咬定“你先招惹我”。
    那不是疯话,是恐吓。
    他早查清她与闻叙的关系,知道他们曾是恋人,也知道闻叙如今身份显赫——所以他故意选在闻叙可能现身的时段动手,既为逼她就范,也为试探闻叙的底线。
    更狠的是,他赌边雨棠不敢报警。
    因为一旦立案,民宿声誉受损,扩建项目极可能被叫停;而如果她私下妥协,他就能以“见义勇为协助调查”为由,堂而皇之地介入项目谈判,顺理成章拿下地权。
    边雨棠闭了闭眼。
    原来有些恶意,从来不是横冲直撞的刀,而是裹着糖衣的针,扎得悄无声息,却让人浑身溃烂。
    她走出派出所时,天空飘起细雨。
    手机震了一下。
    是闻叙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有回。
    五分钟后,手机又震。
    【我知道樊良的事。他昨晚试图入侵你民宿的电子门禁系统,后台留了痕迹。我已经让律所技术部封存证据,并同步提交给东城网安支队。另外,他名下三家空壳公司,涉嫌虚构债权债务转移资产,相关材料我已整理完毕,如果你需要,随时可以起诉。】
    边雨棠站在街边梧桐树下,雨丝斜斜扑在她脸上,凉得清醒。
    她终于回了一个字:【谢。】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手机又响。
    不是微信,是电话。
    她看着来电显示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发颤。
    接,还是不接?
    雨势渐密,水珠顺着树叶滚落,砸在她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然后是闻叙的声音,低沉,克制,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雨棠,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
    “我也知道,我说什么都像在狡辩。”
    “可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全部勇气:
    “祁伽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边雨棠整个人僵在原地,耳畔雨声骤然消失,世界只剩下自己轰鸣的心跳。
    “他……是领养的。”闻叙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劈开混沌,“六年前,我父亲病重,贺氏危局难解,我签下那份断绝关系的协议时,唯一保留的条件,就是替他完成一桩遗愿——收养一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给他最好的医疗和教育,让他平安长大。”
    “我告诉所有人,祁伽延是我的儿子,包括他自己。”
    “但我从来没骗过你。”
    “因为我一直等着你回来问我真相。”
    边雨棠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雨水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远处,一辆银灰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
    闻叙坐在驾驶座里,隔着雨幕望着她。
    他没打伞,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那道刚结痂的伤痕。
    而他的眼睛,安静地、执拗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六年前那个洱海边的黄昏,他第一次牵起她的手时那样——
    笃定,温柔,不容她逃。
    雨越下越大。
    边雨棠站在原地,没动。
    也没挂电话。
    只是抬起手,慢慢抹去脸上不知是雨是泪的水痕。
    她忽然想起昨夜对壹壹说的话:
    “翻过去一页,就该看下一页了。”
    可有些页码,从来不是靠翻过去的。
    是靠人站在对面,伸出手,轻轻帮你掀开。
    而这一次,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敢,把指尖放在那页边缘。
    但她知道——
    她再也无法,假装没看见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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