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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十八岁的武新雪

    “苏阳!我下个月结婚,做新被子差5斤棉花,你给我调剂一些呗!”
    果然和另外一位女干事笑吟吟地看着苏阳偷袭武新雪失败,调侃了几句后,果然开口央求苏阳。
    “结婚?”苏阳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睁大...
    “穿的?”武新雪笔尖一顿,抬眼望向苏阳,眸光清亮里裹着点狡黠,“他刚还说‘衣食住行’四项全盘考虑,怎么一张嘴就跳到‘穿’上来了?是不是——心里早有谱儿了?”
    苏阳没接话,只伸手从八仙桌抽屉里取出一个蓝布小包,轻轻推到她面前。
    武新雪狐疑地解开系带,抖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块布料:一块是藏青细斜纹棉布,厚实挺括,指腹一按便知是厂里特供干部用的“工字呢”;一块是米白府绸,丝滑微凉,边缘还留着南纬路绸布庄墨印的“头等货”三字;最后一块是暗红提花缎子,窄窄一条,约莫两尺长,缎面在窗棂透进的夕照下泛出沉静柔润的光泽,像凝了一层薄薄的酒液。
    “这……”她指尖捻起那截红缎,声音轻了下来,“是给我的?”
    “嗯。”苏阳点头,“前日去西四牌楼,见绸布庄柜台底下压着半卷这料子,掌柜说原是给戏班订的,临时退了单。我问了价,比市价低三成,当场包走。”
    武新雪没说话,只是把那截红缎慢慢绕在手腕上,一圈,两圈,缎子贴着她纤细的手腕,衬得皮肤愈发白净。她忽然低头,鼻尖轻轻蹭了蹭缎面,呼吸微顿。
    “他记得我去年生日,说想要一件红缎子旗袍。”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院外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吞没,“可那会儿粮票刚发下来,我怕他手头紧,就没提。”
    苏阳心头一热,喉结微动:“我记得。”
    不是记性好,是刻在骨头里的事。
    前世她病重那年,床头柜上压着一张泛黄的旧布票存根,背面用铅笔写着极小的字:“1950.10.28,新雪念叨红缎子旗袍,未买。悔。”
    这一世,他早把悔字擦掉了。
    武新雪抬眸,眼尾微红,却笑着把缎子收进布包,又翻开大本子,崭新一页空白纸,她用钢笔写下一个“衣”字,力透纸背。
    “先定个规矩。”她笔尖悬停,认真道,“咱不囤粗布烂棉,要存就存经得起十年八年、洗不褪色、拆了还能改的料子。棉布、府绸、的确良——他提过那洋布名字,结实还不沾灰;还有呢……毛呢,对,冬天做外套的厚呢子,再加几卷松紧带、几盒顶针、几捆缝纫机线轴。针线匣子我那儿还有两个空格,他回头给我补满。”
    苏阳听着,嘴角不由扬起。她不问“哪来这么多钱”,不疑“怎么买得到”,只一门心思盘算怎么把日子过牢靠——这份踏实,比三千斤小米更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成。”他应下,顺手从背包空间里摸出个扁平铁盒,推过去,“喏,德国造‘鹰牌’顶针,带七种尺寸,我托人从东交民巷旧货摊淘的。”
    武新雪“哎呀”一声,打开铁盒盖子,里面绒布衬底上七枚银亮顶针排成弧形,最小一枚比绿豆还小,最大的足有铜钱大小。“这……这得多少钱?”她倒吸一口气。
    “三百二十块。”苏阳说得云淡风轻,“比三斤金子便宜。”
    她噗嗤笑出声,随即敛容,飞快在本子上记:“顶针×7,鹰牌,三百二十元。”写完又抬眼,“他还有没有藏着掖着的好东西?一并交出来!省得我猜。”
    苏阳作势沉吟,忽而起身,走到北墙那只旧樟木箱前。箱子没上锁,他掀开盖子,里面层层叠叠码着几十个牛皮纸包,每个都用麻绳仔细扎紧,纸包角上还用铅笔标着数字:1、2、3……直到37。
    “这是什么?”武新雪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与新麦混合的气息。
    “面粉。”苏阳解开编号“1”的纸包,抓出一把倒进掌心——雪白、细腻、带着微微甜香,指腹搓揉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红星厂头道精粉,每袋五十斤,我按工人定量买了三十七袋,全在这儿了。”
    武新雪怔住:“可……可这不还是得凭票?”
    “票我有。”苏阳从贴身内袋掏出一沓硬邦邦的蓝色纸片,最上面一张印着“红星食品厂职工专用面粉票(重体力)”,右下角盖着鲜红公章,姓名栏赫然写着“苏阳”二字,“锅炉房王师傅前日托我代领的。他说他家三口人,每月十八斤白面绰绰有余,多出来的票,换我两斤小米——我给了他五斤。”
    武新雪眨眨眼,忽然笑弯了腰:“他……他这是拿重体力的票,买轻体力的粮,再偷偷塞进咱家仓库?”
    “不算偷。”苏阳也笑,“是调剂。王师傅儿子在中学教书,每月十二斤够吃;他老娘瘫在床上,喝粥都费劲,要那么多面干啥?我帮他匀出去,他替我领票,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新雪,往后这样的‘调剂’只会越来越多。粮店排队的人里,有孩子刚断奶的妈妈,有正长身子的半大小子,有养着七八口人的老裁缝……票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不坑人、不欺瞒、不哄抬,帮一把,就是活路。”
    武新雪止了笑,静静看着他。窗外夕阳已沉,余晖把两人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在土墙上交叠在一起。她忽然伸手,把那沓面粉票拢进自己掌心,指尖用力按了按,仿佛要把那抹朱砂红按进血肉里。
    “我懂了。”她轻声道,“他管天管地管粮食,我管针线管账本管人情。他出面,我兜底。他往前走一步,我往后守一丈。”
    苏阳心头滚烫,想说什么,喉头却像堵着团温软的棉花。他只伸出手,覆在她攥着票的手背上。她的手微凉,脉搏却跳得又快又稳,一下,又一下,敲在他掌心。
    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李大妈洪亮的嗓门:“武广播员!苏技术员!在家没?居委会开会,紧急的!”
    两人同时一怔。武新雪迅速把面粉票塞回苏阳手里,又飞快将樟木箱盖子合拢,顺手把铁盒和蓝布包推到桌角阴影里。苏阳则把票揣回内袋,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李大妈拎着个搪瓷缸子站在门口,额上沁着汗珠,围裙上还沾着半片白菜叶。“可算找着人了!”她喘口气,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带着点洞悉一切的了然,“刚从粮店回来,队伍排到烟袋斜街了!张主任说今儿必须把胡同里所有能劳动的妇女全动员起来,明儿一早天不亮就得去粮店抢号——听说第一批票明天上午十点才发,晚去一分钟,排队都排不上!”
    武新雪立刻转身回屋取布袋和马扎,苏阳却问:“李大妈,张主任还说了啥?”
    “说啦!”李大妈压低声音,往左右看看,才凑近道,“说咱们胡同六十四户,光靠居委会四个人核对信息根本忙不过来,得让各家各户自己先填表,填好拿去街道办盖章,再交回居委会汇总。表格今儿晚上就发下来,明儿一早就收!”
    她话音未落,小玉忽地从院墙上掠下,落在苏阳肩头,爪子轻挠了挠他耳朵。小白则从墙根阴影里钻出,抖了抖毛,仰头“汪”了一声,尾巴尖朝南锣鼓巷口方向甩了甩。
    苏阳眼神一凝。
    武新雪抱着布袋出来,见他神色不对,低声问:“怎么?”
    “粮店那边……不太对。”苏阳眉头微蹙,“小玉刚飞了一圈,说烟袋斜街口停了三辆军用卡车,篷布遮得严严实实;小白跑过去嗅了嗅,车轮泥里混着西山石渣——那是运矿石的专用车道才有的土。”
    李大妈一愣:“军车?运粮不都是用敞篷的嘛!”
    “所以才怪。”苏阳目光沉静,“西山不产粮,只产铁矿。这会儿运矿石的车,怎么停在粮店门口?”
    武新雪呼吸微滞。她忽然想起下午在厂里听人闲聊,说丰台粮库昨夜调走了两百吨储备麦子,可调令上写的接收单位,却是“华北钢铁公司第三炼钢厂”。
    “他怀疑……”她声音发紧。
    “怀疑有人借粮荒之名,行囤积之实。”苏阳接过她手里的布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麻布纹理,“面粉定量是真,但定量背后,有人正把白面一袋袋换成铁锭。”
    李大妈听得懵懂,只觉后颈发凉。她下意识攥紧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晃荡着,映出她骤然失色的脸。
    武新雪却没再追问。她只是默默把布袋口扎紧,又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撕下大本子最新一页,在“衣”字旁边,用最重的笔锋添上两个字:
    “粮”。
    笔画深深陷入纸背,墨迹浓黑如铁。
    “他今晚别睡太晚。”她忽然抬头,对苏阳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煮一碗面,“我先把登记表填好,再把咱家户口本、工作证、粮本都理出来。他要是想到什么,随时叫我。”
    苏阳点点头,目送她快步走向堂屋。昏黄煤油灯亮起,隔着窗纸,映出她伏案疾书的剪影,肩膀绷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的竹。
    他转身,轻轻带上耳房门。
    院外,李大妈还在絮叨着排队的门道,邻居们奔走呼号声此起彼伏,粮店方向隐约传来争执的嘈杂。而苏阳站在廊下,望着满天渐次亮起的星子,缓缓抬起左手。
    背包空间无声开启。
    里面堆叠如山的粮袋缝隙间,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本硬壳笔记,封面用炭笔写着“1950.10.28粮源追踪”;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还有一叠空白信纸,纸角齐整,边沿泛着冷白的光。
    他闭了闭眼。
    前世那些被遗忘在档案馆角落的铅字,此刻正顺着血脉,一粒一粒,滚烫地落回掌心。
    ——这世道,有人把白面换成铁锭,他就要把铁锭,重新熔成麦穗。
    风起了,卷起地上几片枯槐叶,打着旋儿扑向院门。小玉振翅掠上屋脊,小白蹲踞在门墩上,两只眼睛在暮色里幽幽发亮,如同两簇沉默的炭火。
    苏阳抬脚,迈进漫天星斗之下。
    三百五十步外,南锣鼓巷口,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粮食计划供应通知》在风里微微颤抖,墨迹未干,仿佛刚刚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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