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第十节 媳妇

    第十节媳妇
    雍和九年年底,我在继扬府中见到一个人。
    约莫二十多岁。鹅蛋脸,白白净净的,眼睛狭长,长的算不得多漂亮,但是气质很好,像是在书香里泡出来的,给人一种恬静淡雅的感觉。
    这便是孔琳琅。
    雍和九年秋,孔府内宅发生大火,孔府一向礼教森严,内宅不许外人进去,眼睁睁的看着家宅着火竟然也不许人进入救火,任其烧了三天三夜,七栋楼全部被烧毁,多名来不及逃出的孔府家眷和婢仆奴役被烧死烧伤。
    继扬一直派着两个小厮守在孔府之外,为的就是看顾孔琳琅并方便与她联系,幸亏两个小厮行事果断,一见孔府竟不让人进去救火,冒着生命危险从后院潜进火场,及时救出了孔琳琅。虽然孔琳琅手臂大腿多处被烧伤,但好在并不算严重,大夫说好好调理。疤痕是能够渐渐减淡的。继扬当然不会介意这几处疤痕,现在,孔府的小姐琳琅已经在大火中被烧的尸骨无存,而当年最年轻的状元郎李继扬终于成亲了,妻子名叫李林良。
    我听了这故事唏嘘半天,没想到这孔府竟然迂腐到这个程度,难道当初孔圣人真的是这样教育学生的吗?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也很感谢这迂腐,要不然继扬哪里能够跟孔琳琅成为眷属?
    据孔琳琅,不,是我的弟媳林良说,这些年她为了逃避婚事已经把所有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若不是这场大火,可能她就要被逼无奈另嫁他人了。
    雍和十年二月初六,继扬与林良成亲,宾客只请了几个,分量却极重。就是曾肃燎,我,聿儿,小九。林良不了解朝廷的事,也不知道我们的身份。继扬介绍我们时也按照曾肃燎的吩咐,只说我们是他的姐姐、姐夫一家,若不是后来罗小多说漏了嘴,只怕她怎么也没想到与她同桌吃饭的竟是当今圣上。
    曾肃燎很享受这种平凡家庭的相处,所以当林良吓得从桌子上退下来跪下时,狠狠瞪了罗小多一眼。其实这也不能怪罗小多,我和聿儿、小九,包括继扬对曾肃燎都有对应平凡百姓家的称呼。而姨娘虽不敢将曾肃燎当做女婿却也干脆少说话省了称呼,在罗小多那里却只有一个万岁爷,一时漏嘴也是情有可原。
    好在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并不影响大局,那天在继扬的府里,曾肃燎很高兴,甚少饮酒的他也多喝了两杯。
    似乎从继扬成亲开始,好运气终于开始眷顾我们。六月,西北的战事终于彻底结束,叛军被全面击溃。七月初二,聿儿的嫡妃诞下第一个孩子,我有了孙子。
    聿儿在宫外立府之后,我这是第一次来。孩子诞生之后,聿儿将儿子抱进皇宫给我和曾肃燎看过,但是我想来看看我那只见过一次面的亲儿媳妇,李茉儿。聿儿与李茉儿成婚已经四年多了,李茉儿曾经怀过一次却不幸小产,这是第二胎。如今聿儿除了李茉儿还有两个侧妃一个侍妾,其中一个侧妃也怀了孕年底临盆。
    我跟聿儿打过招呼了,他知道我要来特意在门口等着,进府后先带我四处转了转。然后在一处凉亭中歇下来。
    “去通知皇妃,让她过来。”聿儿吩咐道。
    “唉,还是我过去了,她刚刚出月子,还要多休……”
    “娘亲,你安坐着,她是媳妇儿你是娘亲,哪有让你亲自去看她的道理。”聿儿理所当然地说。我身边带了婉童和纤纤,他的身边也都是亲信,所以他称呼我娘亲也毫不避讳。
    我叹了口气,看着聿儿这一副淡然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心酸,“聿儿,你不喜欢她是吗?”
    聿儿一愣,笑道:“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的,反正我总要有一个嫡妃。”
    我听了心中更是不忍,继扬已经找到自己最爱的人,可是聿儿却……“那其他侧妃呢?那个侍妾?有哪个是你真心喜欢的?”
    聿儿微微皱了眉头,像是很认真地在思考着:“娘亲,喜不喜欢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你不喜欢却还要弄这么多女人在身边,万一你以后遇上了喜欢的,你让她怎么和这些女人相处?”我正色道。
    聿儿却是突然笑了:“父皇只爱你一人,可是每次大选不还是照例要留下几个女人,怎么没见娘亲你阻止呢?如果以后我真的遇到了像娘亲一样的女人,我便像父皇对你一样对她,娘亲还不放心吗?
    我顿时语塞,半晌才叹了一口气:“算了,我都是做祖母的人了……不管你了!唉,时间过得可真快……想当年你才那一点点大。现在……”
    聿儿站了来,走到我身后箍着我的肩膀道:“我娘亲是世界上最年轻最美丽的女人,永远都是!”
    我被他这少有的一句马屁扑哧一声逗笑了:“最年轻美丽的祖母,我倒是可以勉强承受下来。对了,聿儿,以后,你一定要多照看你十一叔的孩子,还有你舅舅。”
    聿儿自然知道我说的这个以后是什么意思,松了手,眉头又皱了起来:“才夸你年轻你就说这个,怎么没说多让我照茄子?”茄子?我笑道:“我是看出来了,你妹妹以后绝不会吃亏的!”现在皇宫里有哪个不怕天润公主的?小九连我的话都敢不听,唯一能够震住她的只有曾肃燎。说也奇怪,曾肃燎对小九的宠溺其实远远超过我,至少我有时候对小九还板板面孔,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出我是只假老虎,而她的爹爹是条真龙,所以对曾肃燎反而更敬畏些。
    我和聿儿正说着话,李茉儿已经来了。我初见李茉儿时,是她与聿儿大婚不久,进宫见礼,那时候我立在曾肃燎的身后,她并不知晓我的身份。可是我没想到,几年了,她竟然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爷,这是……”
    “这是宫里的李婉人……”聿儿道,我眉头一皱,没想到聿儿这么介绍我。
    李茉儿愣了愣,她显然知道养心殿里有位李婉人,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坐在这里而聿儿站在我身边,她正不知道是该行礼还是该问安,又或者什么都不说不动,聿儿紧接着道:“不过你该随我叫她一声娘亲。”
    “啊?”李茉儿张大了嘴。
    天下人都知道。聿儿的母妃李妃早在曾肃燎登基前就去世很久了。我暗自又叹了口气,看来聿儿还真是不太待见这位嫡妃,竟然到现在都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聿儿又道:“给娘亲斟茶。”
    “啊……哦……”李茉儿的手有些颤抖,估计她倒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可又不敢问。我本想让她不要斟了,可看她那个样又不想她难堪,只得浑身不舒服地喝了那杯茶,然后故作镇静地问道:“你身体好些了吧?”
    “回母……娘亲,茉儿的身体很好,多谢娘亲关心……”唉,这里哪有我想要的那种婆媳间的其乐融融,我这个婆婆简直是如坐针毡,又问了几句闲话,譬如孩子现在是吃谁的奶啊,爱不爱哭啊,李茉儿都恭恭敬敬地一一回答了,恭敬地让我更不自在。
    好在我的儿子是了解我的,对李茉儿道:“你回去歇着吧,大夫说还是要少受风的。”我赶紧点头,我儿媳妇儿也是如蒙大赦,退了下去。
    “娘,你看,我要你不要来的吧,无趣的很。”
    “聿儿,你怎么这样说你的妻子?不管怎样,她嫁给了你,你就应该要给她起码的尊重!”我不悦地道。
    聿儿立马低下了头,道:“儿子知道了。”
    我缓和了语气,拉着他的手道:“聿儿,娘亲不是有意要训斥你……这是……唉,这也不知道是你的不幸还是她的不幸。”
    聿儿突然和无奈的道:“娘亲,你这是被父皇保护的太好了,宠溺的也太久了,所以你以为这天下的夫妻都该像你和父皇一样。可是,娘亲你要知道,很多夫妻,尤其是官宦富裕之家。都是我们这样的,并不是没有尊重,而是理当如此,就连十一叔不也是这样吗?像你和舅舅,实在算得上是异类了。”
    聿儿的话让我一滞,半晌后笑了起来,是啊,都是这样,不是他们不幸,而是我太幸运罢了,继扬和林良也是太幸运了。
    从聿儿府里回出来,我的脑海里还时不时想起聿儿的话,回到养心殿后直奔曾肃燎平时批阅奏折时的暖阁,却发现他不在。
    “回婉人的话,皇上突感不适,已经回寝宫休息了。”
    我心中大惊,赶快回寝宫,殿内还弥漫着汤药的味道,罗小多轻轻道:“婉人放心,皇上没有大碍,喝了药已经睡下了。”我点了点头,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罗小多挥退了所有宫女,关上门的时候几乎没有弄出什么声响。
    “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床上的曾肃燎突然睁开了眼,我吓得赶紧转过头去,抹掉眼中的泪水。
    “萋萋,怎么了?你放心,太医说朕只是操劳过度好好休息一下便没事了。”他要起身,忙被我按住。“你别动,我没什么,就是有点感触,老了老了,人就特别容易感触。”
    他呵呵笑了起来,伸出手来握住我的,道:“你啊……还像个孩子是的……”
    “是啊,我一直就是个孩子……”我轻轻伏在他身上,“曾肃燎,你千万不要离开我,千万不要……没有你,我肯定就不知道怎么活了……”
    “乱说什么……朕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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