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第八节 诀别(下)

    第八节诀别(下)
    想到那次我去曾肃叡府中探他时,他那发病吃药的样子,虽然我知道并不是他口中的风寒而已,可是万万没想到这病会要他的命。曾肃嵻话里的意思,明明就是他将不久于人世。但无论我怎么追问,曾肃嵻始终不愿意多说,“六哥自己的事情,让六哥自己来说吧。他若不愿意告诉你,自有他的道理。”
    曾肃嵻被拘禁,至少他在那所院子里是自由的,而曾肃叡却是被关押于宗人府。宗人府隶属于礼部,掌收发文件、管理宗室内部诸事、登记黄册、红册、圈禁罪犯及教于宗室子弟之责。对王室贵族来说,与宗人府牵扯到的事情十件里头最少有六件不是好事,宗人府的大牢是个让人十分忌惮的地方,被圈禁在外而不是宗人府大牢,实在算是件该庆幸的事情。
    宗人府就在皇城里北面,所以也不需绕路,我一路急急往回赶,到了宗人府外头,倒是没有去曾肃嵻那里那么方便,守门的士卒一听说我们是来探曾肃叡,见了皇帝金牌也不敢直接放我们进去,请出一位宗正来,那官员与陪我来的小公公耳语半天,这才放我们进去。
    “婉人,奴才就在外面等着您……那个……宗正大人说这两日六爷火气大得狠,您……您可别往心里头去……”
    我点点头,举步前行。转过前院,宗人府的大牢设在西边,其余大都是官员办公的地方,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心里只想赶快见到他,倒也没有多作打量。
    牢门口四个狱卒守着,往里头每隔两丈路便有一岗,光线还不算黯,地面也整洁并没有我想象中牢狱里头湿漉漉的样子。不过耳边能听见牢里头鬼哭狼嚎的声音,有些渗人。曾肃叡毕竟是皇上的弟弟,现在曾肃燎还没有正式给他定罪,宗人府的人似乎也没有故意虐待他,让他一个人住一间宽大的牢房,那石床上的被褥也是半新的,饶是如此,曾肃叡的身形却是比我上次见到又缩减了一圈。
    听到脚步声,他也没有回头,仍是盘腿坐在床上,面对着墙壁。
    身边领我来的狱卒想唤他,被我阻止,无声地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我站在牢门之外,定定地望着他。
    虽束着发,可是颈项和耳鬓都有些凌乱的发丝垂落下来,身上那件棕黑色袄上也有些褶皱,他的脊背坐的笔直,就那么一动不动的。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回去告诉他,我还没死!”他的话语中透着冷意,可是细听下来似乎也有一丝疲惫。
    “曾肃叡……”我声如细蚊,不知怎么地仿佛都不会开口说话了,他浑身一抖,慢慢转过头来,“萋萋……”他原本只在唇上蓄髭,现在下巴上也是一片青黑了,双颊明显地瘦了下去,可是那眼睛却是亮亮的,见到我溢出满满的喜色。
    这样的曾肃叡,怎么会以九罭山庄之事来要挟,将我置于险地呢?
    他下了床,欲朝我走来,却像是突然发现横在我们面前那道木栏,脚步一滞,苦笑道:“如今我们只能隔着这东西在两方天地说话了。”
    “来人啊,开门让我进去!”远处的狱卒听到我呼喊,忙奔了过来,却是面带难色,意欲劝阻:“这……”我掏出一锭银子塞到他手中:“你放我进去再锁上不就行了,我是皇上派来的,还怕我劫狱不成?”
    那小卒一咬牙,将银子装入腰间,开了门放我进去,然后再锁上:“你要出来的时候唤我一声,我就在……”我不耐烦地挥挥手,他将话后半截话咽回肚子里,迈着小步又跑开了。
    我径自走到床边坐下,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啊!”他面色有些奇怪,转过身仍是站在原地望着我,半晌后才倏地一笑,摇了摇头,走过来,在距我两尺的地方坐下来。
    我吸了一口气,打量一圈他这牢房,才对他道:“我方才去见过曾肃嵻了,他的日子可是比你好过。”
    他不以为然地一笑:“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我想了一下,决定先不问他的病:“你重提九罭山庄之事是为了什么?”他闻言僵了一下,忽然大笑道:“他告诉你的?他是想让你看看我有多阴险吗?”
    我摇了摇头,曾肃燎兴许会觉得愤懑,但也没有故意去诋毁曾肃叡,再者,他肯让我来见曾肃叡,也并没有存着揭穿曾肃叡的心思。这两个人,斗了这么久,说是了解多方,我看未必真的了解。
    “你是朝廷钦犯,并不是我捏造的,不是吗?再说,知道你身份的人,可不止我一个,他真以为他当初做的事情就是天衣无缝吗?”
    我瞪着他,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越来越不信他是真的想借我来对付曾肃燎了,可是他偏偏又说这番话。“我这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你就不能对我说句真话吗?我们认识这些年,你总是对我虚虚实实的,曾肃叡,你觉得这样好玩吗?”
    曾肃叡无奈摇头,站起身背对着我:“最后一次……确实是最后一次了……”话音刚落,他忽然猛烈咳嗽起来,我赶紧上前扶住他,“药呢?你的药呢?”我转头在床上寻着,又打算将手伸到他腰间,他一把按住我的手:“你……咳咳……你别找了,嗯咳咳……没……没有了……咳咳咳咳……”我将他拉到床上坐下,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胡乱替他抹着背,他早已松开我的手,将身体偏转一边,道:“咳咳,你……你……别这样,被他知道了……咳咳……”
    “你别说话了!”我猛地一喊,刚要起身,又被他拉住,“你做什么!咳咳……”“我去找太医!”他虽然被关在这里,也没说有病不能看太医啊……
    他使劲摇头,抓着我的衣袖死死不肯放手,我瞧他咳得厉害,也不忍让他难受,返身回去宽慰他:“好了好了,你别着急,我不去了……”心里却像是有块巨石沉了下去,难道,他已经无药可治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曾肃叡,大半的时间他都在咳嗽,我隐隐瞧到他嘴角的血迹,见他慌忙用袖子擦了,也不说破,只想着回去告诉曾肃燎派太医来瞧瞧。等他好容易平复下来,我们又聊了些过去的事情,这才离开。
    雍和四年九月初十,圣祖皇帝的六皇子曾肃叡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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