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专案组

    “你确定?”
    周向北听到王文海的话,眼中闪过一道寒芒,看着他问道:“有把握么?”
    “周书记。”
    王文海平静的面对着这位市委一把手,淡淡地说道:“我是一个警察,面对一个案件,我只会考虑如何抓到犯罪分子,他们的身份我不会考虑。”
    他的话意思很明确,这个案子背后肯定有问题,想要抓住那些人,就必须要深入调查。
    至于把握之类的东西,你不查哪儿来的证据?
    “书记。”
    这个时候,唐万里脸色严肃的开口说道:“我觉得这个......
    王文海站在江边,风从嫩江支流上刮来,带着湿冷的腥气,钻进他没系严实的警服领口。他盯着法医递过来的透明证物袋——那张被水泡得微微发皱却依旧清晰的记者证,照片上贺军穿着浅灰衬衫,笑容干净利落,右耳垂上还有一点极淡的痣,像一粒被遗忘在胶片上的墨点。王文海的手指在证物袋边缘停了半秒,没碰,只是死死盯着“贺军”两个字,仿佛多看两眼,就能把这名字从死亡通知单上抹掉。
    “失足落水……七点多?”苏汉伟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冻土上,“他昨天下午六点四十分给我回过一条微信,说‘刚从老砖厂出来,有点东西要整理,晚点联系’。”
    王文海猛地抬头:“你留着记录?”
    “我截图了。”苏汉伟立刻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戳清清楚楚,消息内容后面还缀着一个小小的、未读的“1”——那是林静紧接着发来的语音请求,已被系统自动标记为“对方未接听”。
    王文海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把手机接过去,指尖划开那段三十八秒的语音。他没点播放,而是把它拖到最末端,听最后三秒——背景里有隐约的金属刮擦声,像生锈铁门被风吹动,又混着极轻微的、断续的水流声,不像是江边,倒像……下水道井盖掀开时漏出的闷响。
    “老砖厂?”王文海突然问。
    张辉赶紧上前:“对,就是废弃十年的东川县第三砖瓦厂,离这儿直线不到三公里,但得绕山道,开车要二十分钟。”
    “他去那儿干什么?”王文海转身盯住张辉,“案发前四十八小时,所有进出砖厂的监控呢?”
    “没监控。”张辉额头沁出汗,“那厂子早拆了摄像头,连供电都停了,就剩几堵塌了一半的红砖墙和两个废弃窑洞。”
    王文海不再看他,目光扫向岸边泥地——那里散落着几枚新鲜脚印,其中一对明显是民警的制式胶底鞋,而另一对……鞋尖朝向江面,鞋跟处却深深陷进淤泥,边缘翻起,像被人硬生生拖拽过。更怪的是,那脚印旁边,有三道细长、平行、间距均匀的刮痕,从泥地一直延伸到江水边缘,随即被涟漪吞没。王文海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拇指蹭了蹭刮痕边缘的泥浆,指尖沾上一点暗红——不是血,是某种氧化严重的铁锈。
    “叫技术科,把这三道痕拓下来,加急比对。”王文海站起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另外,调取老砖厂周边所有民宅、小卖部、废品收购站的监控,时间范围,昨夜六点到九点。”
    “是!”苏汉伟立刻应声,转身拨号安排。
    王文海却没动,他盯着贺军的尸体——那具被白布半遮的躯体静静躺在担架上,左手垂在身侧,腕骨凸出,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泥,右手却诡异地蜷在胸前,五指紧握成拳,指关节泛着青白。法医刚掀开死者衣袖检查手臂淤伤,王文海却突然开口:“把他右手打开。”
    法医一愣,随即照做。当那只手被掰开时,掌心里赫然压着一团揉皱的纸——不是新闻稿,不是采访笔记,而是一张被水浸透大半、边缘焦黑的旧报纸残页。上面印着模糊的铅字标题:《支教教师陈默坠崖身亡,疑与校方克扣补助款有关》;日期赫然是三年前的五月十七日;而在标题下方,一行褪色的油性笔批注几乎被水洇开,却仍能辨出几个字:“……账本在……老窑……第……二……”
    “陈默?”苏汉伟脱口而出,“那个在青山沟小学跳崖的支教老师?”
    王文海没答。他伸手,极其缓慢地,从贺军紧攥的指缝里抽出那页纸。纸一离手,贺军僵直的右手便彻底松开,垂落下去。就在那一瞬,王文海眼角余光瞥见死者耳后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淡粉色疤痕——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伤,可形状却异常规整,呈标准的菱形,边长约两厘米。
    这疤痕他见过。
    三天前,贺军坐在他家厨房的小凳上喝绿豆汤,后颈汗湿,T恤领口下滑,王文海无意间扫过一眼,当时只当是胎记,还开玩笑说“你这记号倒像省报的防伪标”。现在想来,那疤痕边缘太齐,皮纹走向太顺,分明是人为植入的微型芯片基座——只是早已被组织包裹,只余下这道若有若无的印。
    王文海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汉伟:“老苏,查陈默的案子,现在!所有原始卷宗,尤其是……他死前最后接触过的所有人,包括当年负责现场勘查的警察!”
    “明白!”苏汉伟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倍。
    王文海却没跟上去。他重新蹲回贺军身边,目光落在死者左脚踝内侧——那里,一道新添的、约三厘米长的横向划伤正渗着淡黄血水,伤口边缘微微外翻,皮下组织呈现不自然的灰白色,绝非跌落撞击所致,倒像是……被某种带齿的金属夹具,瞬间咬合又松开。
    他忽然想起贺军失踪前夜,自己在他房间发现的异样:床头柜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上面只打印着一行字:“如果我消失,请查2019年东川县教育局‘阳光助学金’流向,重点比对青山沟小学账户与周晓名下‘润禾文化咨询公司’流水。”纸角还印着半枚模糊的指纹,边缘沾着一点银灰色的金属碎屑——此刻,王文海摊开自己的手掌,那里,正静静躺着从贺军指甲缝里刮下的同色碎屑,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工业级的光泽。
    “张所长。”王文海站起身,声音沙哑,“老砖厂窑洞里,最近有没有人进去过?”
    张辉擦着汗:“有!就前天,砖厂隔壁收废品的老赵说,看见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扛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往二号窑洞里钻,待了快一个小时才出来……”
    “描述长相。”
    “老赵说……那人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可右眼底下,有颗特别显眼的黑痣。”
    王文海闭了闭眼。
    贺军右眼底下,没有痣。
    但周晓有。那颗痣,长在右眼睑下方,绿豆大小,黑得发亮,像一滴凝固的墨汁。
    风突然大了,卷起江面浑浊的浪,扑在王文海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腐草气息。他摸出手机,拨通林静的号码。听筒里只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起,林静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强撑的镇定:“文海?是不是……有消息了?”
    “静姐,”王文海顿了顿,声音沉得如同江底淤泥,“贺军的事,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三年前,陈默自杀那天,你是不是正在东川县做‘乡村教育现状’专题报道?”
    电话那头死寂了三秒。接着,林静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不再是记者式的冷静,而是某种被撕开旧疤后的颤抖:“……你怎么知道?我……我没写完。稿子被李秀清亲自叫停,说‘影响恶劣,不合时宜’,所有采访录音、照片,全被县宣传部收走了。连陈默的遗书,都‘保管不善,意外焚毁’了……”
    “遗书里写了什么?”王文海问,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他说……”林静吸了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他说他拿到证据了,证据能证明周晓和肖建国用助学金买通教育局领导,把青山沟小学的建校款,转到了他们在市里注册的空壳公司账户上。他还说……那笔钱,最后进了李秀清丈夫名下的房产公司,买了三套学区房。”
    江风骤然停了。
    王文海站在原地,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三年前被掐灭的火苗,原来一直埋在灰烬深处,只等一个引信。贺军不是偶然撞破真相,他是循着林静当年被截断的线索,一寸寸扒开腐肉,亲手挖出了那具被深埋的骸骨。而老砖厂二号窑洞……那根本不是什么废弃之地。王文海忽然记起,二十年前,那里曾是县化肥厂的地下原料库,墙体厚达一米五,入口伪装成废弃锅炉,内部另有玄机——当年他父亲作为基建科长,亲手画过那里的改造图纸。
    图纸上标注着:二号库,恒温恒湿,专存易燃易爆及……高危电子设备。
    王文海猛地抬头,望向远处山坳里那片坍塌的红砖残影。阳光刺眼,可那片阴影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冷冷回望。
    他挂断电话,对赶回来的苏汉伟低声道:“老苏,立刻查封老砖厂二号窑洞。别惊动任何人,让技术科带上电磁屏蔽器,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贺军胸前那道尚未被法医注意到的、几乎与皮肤同色的细微勒痕,“带上金属探测仪,重点扫描他尸检报告里没写的部位——比如锁骨下方,第七根肋骨内侧。”
    苏汉伟瞳孔一缩,立刻点头。
    王文海却没再停留。他大步走向自己的车,拉开驾驶座,却没点火。他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标注为“省纪委驻东川督导组”的加密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未落。窗外,一辆黑色帕萨特缓缓驶过江边隔离带,车窗降下一条缝隙,后座上,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正稳稳端着一台微型摄像机,镜头幽深,无声对准了贺军的尸体,也对准了他身后,王文海那张被江风刮得毫无血色的脸。
    王文海没回头。他只是静静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未拨出的号码,屏幕反光里,映出他自己绷紧的下颌线,和远处山坳中,二号窑洞那黑洞洞的、仿佛巨兽咽喉般的入口。
    他慢慢收回手,删掉了那个号码。
    然后,他拨通了另一个从未在通讯录里存过姓名、只有一串数字的号码。听筒里响起单调的等待音,三声之后,被接起。没有问候,只有一声极轻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喂”。
    王文海看着江面,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陈组长,我是王文海。贺军死了。死因是溺水,但他在死前,已经拿到了陈默的遗书原件,以及……周晓和肖建国洗钱的全套电子账本。现在,那东西不在他身上,也不在老砖厂。它在一个人手里,一个三年前就该死,却一直活得好好的人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接着,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王文海关掉车窗,隔绝了所有风声。他拿起副驾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关于陈默案的内部通报复印件,指尖抚过“意外坠崖”四个字,缓缓将其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直到变成一把雪白的纸屑。他推开窗,任江风将那些碎片卷走,飘向浑浊的江水。
    “我准备,”他对着电话,一字一顿,“把东川县这潭水,搅得再浑一点。”
    话音落下,他挂断电话,发动车子。引擎轰鸣中,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帕萨特已不见踪影。而江面上,几片碎纸正打着旋儿,沉向幽暗的水底——像一封无人签收的讣告,又像一枚投入深渊的石子,涟漪扩散,无声无息,却注定,惊起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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