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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大炮

    47、大炮
    老樟树把故事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章一回一直缩在樟树的子宫里静静地听着,这些事情都是他所不知道的,他根本没有想到老湾还有个隐形刽子手,还有个再娃这样的人。现在他只感到自己就要跟樟树溶在一起了,他或许会变成樟树上的汁液,或许会变成樟树上的一块新树皮,他想跟樟树说的那个故事永远也无法言说了。
    章一回想,老湾其实有许多人都是这棵樟树幻化的影子,樟树能够幻化许多人的影子。章抱槐是的,江河水是的,章顺也是的,他们都是这棵樟树在人世间的影子。只有那个再娃在抗拒自己成为樟树人,因为他的血液里还留着红湾人的细胞,那个从章得瓶子里飞出的蝴蝶就是那些细胞,只不过再娃被弄迷糊了,他到现在还不晓得他的血脉里活跃着红湾的红细胞。
    外面的风似乎刮得很大,章一回听见树叶在哗哗地响。
    他很想从樟树的子宫里再钻出去,可是他的身子动弹不了。
    那风不晓得吹了好久,那树叶不晓得响了好久。章一回想,老樟树下的那条河流一定在滔滔不息地奔腾着,那两岸的红湾和老湾的故事一定还在延绵不绝地演绎着。
    树想静呀,想静呀,而风不止。
    等到老樟树再开口时,章一回听见了一阵久违了的肃杀之气朝他弥漫而来,他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那种肃杀之气了。老樟树仿佛咳嗽了一声,它是被风吹得太久了,它的嗓子也有些嘶哑了。老樟树说,再娃在死之前才晓得他的身世,是红湾的陈军对他说的,当时他本来是想用那些大炮炸死陈军的,可是陈军没被炸死,却把他自己给炸死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大炮在炸飞之后,就像当年红湾人用一支箭点燃了你们的那个档案库一样,蝴蝶飞满了整个天空。再娃满身是血,睁着那双又阴又冷的眼睛,看着整个天空飞扬的蝴蝶,他终于晓得了他原来竟是个红湾人。但那时已经晚了,他再也回不到红湾去了,他短暂的一生全在糊涂中度过,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老湾人,可他竟然不是。死之前他脑海里闪过一线灵光,怪不得他所有的一切都与老湾人那样格格不入,他的父亲章得养大了被他杀掉的人的儿子,而他做了一辈子有着杀父之仇的人的儿子。如果他还能够再活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勇气用那些大炮把章得炸死。
    狗日的父亲,狗日的章得,狗日的老湾人!
    再娃是在小梅成为陈军的婆娘后下决心要炸死陈军的。
    他没有想到小梅会嫁给陈军,而那一切都是在他做章抱槐墓地的守墓人时发生的。在他用那条钢腿出卖自己的尊严来捍卫整个老湾人的尊严时,野花猫竟然完成了那个惊天壮举。整个老湾人都在出卖死人,而野花猫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他干下了出卖活人小梅的勾当。陈军早在几个月前死了婆娘,给陈军说媒的人一时踏破了他的门槛,陈军理所当然地看上了小梅。
    他们用可耻的办法让陈军同小梅把生米做成了熟饭。
    后来听别人说,陈军在炫耀他第一次同小梅做那事时,他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不停地在小梅的身上做了多次,他狠狠地发泄着骨子里积聚着的对老湾人的仇恨。他说他日的不是小梅,而是整个老湾人,就像当年章顺日陈秉德的大太太一样。在那些红湾没有女人日只能日猪日狗的年代,陈军还只有十来岁,他也曾经亲眼看见过自己的父亲同一条母狗交配的情景。那情景深深地烙在他的记忆中。他想,他长大后要把能够日到的女人全都日个遍,他宁愿把自己那东西刮了去喂狗,他也不会跟狗在一起干那种事的。如今财大气粗的陈军实现了他的童年时的愿望,他每日一个女人就在他的本子上记下来一页,把那女人的身高相貌,经过的感受全都写在上面。现在已经记下了厚厚的一本,他想他这一辈子要记下十本那么厚的本子,由他一个人来洗刷整个红湾人那些年代在女人问题上的耻辱!
    小梅到章抱槐的墓地上去找过再娃两次,可是两次都碰上了再娃举着那条钢腿在发飙。她远远地站在那里,没有走上前去,只是默默地流泪。她听着再娃不停的歇斯底里的叫喊,看着他瘸着腿把那些游客追得落荒而逃,没有谁能够靠近那块墓地。再娃就像个勇敢无比的战士,用那条钢腿抵御着红湾和老湾两个村子的全体合谋出卖的屈辱。
    在小梅终于就要去红湾的前两天,小梅和再娃在章抱槐的那块墓地上相见了。那时天色已近黄昏,再娃是每天都要守到黄昏过后才瘸着腿离开的。小梅走到再娃的身边,再娃正孤独地抱着他那条钢腿坐在墓地上,他看见了小梅朝他走过来,他已经好久没有看见过小梅了。小梅的脸色是那么的憔悴,神情是那样的黯然,眼里的光是散落的。一直沉浸在坚守尊严之中的再娃很惊讶小梅怎么变成那样了。整个老湾人都晓得小梅就要嫁给陈军去做填房,只有再娃和他的父亲不晓得,全老湾人都瞒着他们。此刻的章得正在屋里做着鞭炮,他再也没有雄心去跟陈军抗衡了,他已经沦落到心甘情愿把做好的鞭炮出卖给陈军。而此刻的再娃孤独地坐在墓地上,他觉得守住章抱槐的墓地不让外地人来看比什么事情都重要,但他没料到小梅就要嫁给陈军了。
    再娃看着小梅,说,小梅,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是你的父亲又在折磨你么?
    小梅一见到再娃,就止不住地流着泪,她不知道该怎样跟再娃说,她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全老湾人都晓得了她的事,再娃怎么就不晓得呢?
    再娃又说,小梅,你莫焦急,我把这件事做熨帖了,我会想办法去说服你父亲的,你晓得不晓得,这是红湾人骑在老湾人身上拉屎撒尿哩,老湾人全都像蠢子一样。
    小梅只是流泪,依然不吭声。
    再娃就向小梅招招手,意思让她坐过来,坐到他的身边去。可是小梅没有动,小梅流了好多的泪,才终于说,再娃,我要走了。
    再娃看看天气确实不早了,就说,那你早些回去,我会有办法的。
    小梅说,再娃,我真的要走了,我走了就不回来了,不回老湾了。
    再娃这才惊讶地盯着小梅。他弄不懂小梅说这话是么子意思,小梅,你要去哪里呢?
    小梅说,我要去一个好远的地方。
    再娃说,你是要去外面打工么?那你先到外面去看看也行,随后我再来找你,我也总归要出去的,你去了就给我写封信啊!
    小梅听再娃这么一说,泪水更加不要命地飞落,她咬着嘴唇,不知是摇头还是点头。
    再娃以为小梅是要出去打工,他不想在章抱槐的墓地上跟小梅谈情说爱,他看见小梅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黑夜来临的薄暮中。再娃想,他会让那个野花猫接受他的,他已经想好了许多办法,会让野花猫对他刮目相看的,只不过现在时机还没有到罢了。他得让老湾人保存起码的尊严,他知道要是老湾人连起码的尊严都没有了,就不会有人愿意再接纳老湾人,那他想好的所有办法都会打个折扣,因为他毕竟也是个老湾人。
    薄暮中小梅变成了一个黑点,不多会黑色吞噬了大地。再娃在那墓地上又坐了好一会,才收拾好他的钢腿回去。两天后再娃就后悔得想去杀人,因为那时他才晓得小梅既没有去外面打工,也没有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她去了红湾,嫁给了那个想带他去美国的陈军。他怎么也弄不懂小梅为什么会嫁给陈军,他想那一定是野花猫设置的一个阴谋。他瘸着腿走到野花猫的家门前,野花猫正沉浸在陈军送给他好大一笔聘礼的巨大喜悦中,他没想到再娃会找到他的家里来。野花猫一看见再娃那脸黑浸浸的样子,心里头就有些慌了,但他表面装作很镇定的样子,偏着头问再娃,再娃,你跑到我屋里来干什么?再娃盯着野花猫说,我只想让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把小梅嫁给陈军那个混蛋?野花猫感到再娃说的话很好笑,他嘿嘿嘿地笑道,你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小梅是我的女儿,我想把她嫁给谁就嫁给谁。再娃睁着那双又冷又阴的眼不依不饶,重复了他刚才的那句话。野花猫收起了笑,一脸严肃的样子道,再娃,我觉得你没有权力问我这个问题。再娃说,那好,那我告诉你野花猫,我后悔早几天没问清小梅,但是我会叫你后悔的!再娃说罢,瘸着腿转身就走了。野花猫很担心再娃把那条钢腿扔在他的屋里,但这回再娃没有那么做。野花猫看着再娃离开的背影,他想他没有什么后悔的,再怎么着他也不会把小梅嫁给你再娃的。
    一个月以后,再娃坐在章抱槐的墓地上。那时,所有的游客全都被他吓跑了,没有人再敢从红湾那边提出到老湾来看那个叛徒的墓地。再娃依然守在那里,他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再娃是在等待着陈军,他预料陈军总有一天会到章抱槐的墓地上来找他的,因为他花了那么多的钱建个章抱槐的墓地,竟然被再娃这个小瘸子打乱了计划,他没到墓地上来找再娃,是他还没想好该怎样处置再娃的这种行为。
    老湾的人似乎也有些明白了再娃那样做的理由,在他们终于彻底破灭了靠死人章抱槐来发财的梦想后,老湾人更加疯狂地做起了鞭炮。在吱吱呀呀叫着的引线机声中,他们终于明白了那块墓地确实是陈军和红湾人为老湾人建造的一块耻辱碑,尽管心照不宣,但谁也没有触动那个敏感的话题。因为他们当初曾经是那样狂热地支持过,他们现在看着再娃一个人坐在墓地上,觉得再娃实在称得上是老湾的一个英雄。为了那块墓地,那个瘸腿的英雄竟然把自己的爱情给弄没了,老湾人心中禁不住有些替再娃隐隐作痛。
    再娃没有等来陈军,却在一个傍晚时分等来了小梅。
    仿佛有一个巨大的引力把小梅从红湾牵回到了老湾,牵回到了老湾的这块墓地上来。
    小梅是按老湾人的习俗,嫁出后一个月回娘家来的。她没有回到自己的家,却径直跑到墓地上来了,她晓得那里有个人没日没夜地在等她。
    事情就那样发生了,再娃和小梅几乎什么话也没有说,两人就在墓地上做起爱来,他们整个过程都没有说一句话。小梅只是闭着眼睛紧紧地抱着再娃,小梅把手指甲抠着再娃的皮肉,差点抠出了血来,在再娃一次又一次的冲撞中,小梅不停地呻吟,不停地流着泪。后来,他们两个人的行径就被老湾人发现了,老湾许多人都看见了那一幕,但是谁也没有走向前去,都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谁都没有吭声。
    再娃和小梅旁若无人地做着爱,两人都晓得在不远的地方,无数个老湾人正在观看,但两个人仿佛彻底地疯了,不但没一点羞耻,甚至做得更起劲了。再娃贴着小梅的耳根子道,小梅,你是我的,你永远不可能是别人的。小梅回答再娃说,再娃,我是你的,我永远都是你的。
    两人尽兴地做完爱,然后仰身躺在章抱槐的墓地上。小梅这才向再娃倾诉她的经历,再娃这才知道陈军对小梅简直是强奸,他听得把牙齿咬得嘣嘣响。当小梅告诉再娃陈军有好多好多个女人时,再娃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从地上呼地坐了起来,小梅把他拉住了。
    被小梅拉住的再娃露出那双阴冷的眼神,半天吐出一句话来,小梅,总有一天我把他的给炸了,让他永远空着裤裆!
    章得是在那接二连三的巨响不久后,听说他的儿子再娃被大炮炸死的。
    当时,头发已经全部花白的章得正在整理那些做好了的鞭炮,他一边整理着一边盘算那些鞭炮能够卖多少钱,他差不多又快积蓄到能够建一幢房子的钱了。就在那时,他听见了一声巨响,然后就是连环式的巨响。章得全身猛地颤抖起来,他预感到那是儿子再娃的大炮响了。章得放下手中的鞭炮,慌忙去找再娃那些用世界地图纸做的大花炮,他满屋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章得焦急得什么似的,拔腿就往屋外跑,刚一跑出门,就看见两个老湾人慌慌张张迎着他大声叫喊着,章得,章得,再娃出事了,再娃把陈军炸倒了,他自己也给炸倒了!
    章得脸色白了,哆嗦着问,我再娃在哪里呢?我再娃在哪里呢?
    那两个人用手指了指河岸边的那块墓地。
    章得慌忙朝墓地奔跑,他奔跑着的双腿不停地颤抖,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朝河岸边的墓地飞去。
    远远地章得看见河岸边围满了人,人们的头顶上飘飞的鞭炮纸屑全都变成了彩色的蝴蝶。章得一看见那些彩色蝴蝶就晓得儿子再娃已经没命了,那些彩色蝴蝶一只只全都活像当年从他瓶中飞走的模样。章得双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他听见好多声音在向他叫喊,章得啊,还不赶快把再娃抬到医院去,再晚就没有命了!章得呢?章得怎么还没来呢?章得只是听着,他瘫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他想回应那些呼唤,可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给塞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那双鼓得大大的青蛙眼,无奈地睁着,直直地看着河岸边黑压压的人群和漫天飞舞的彩蝴蝶。章得的心中悲哀地叫着,儿啊,你还是飞走了,你还是飞走了。
    后来,老湾人向他追述再娃炸大炮的经过,章得才晓得,再娃本来是想炸死陈军的,陈军听说再娃竟敢公然在章抱槐的墓地上日他的老婆,就跑到墓地上去找再娃了。陈军气得眼珠子都冒出烟来,他气呼呼地说,老子花了这么多钱造个墓地你不但搅黄了我的计划,你还把老子造的墓地当成了你的新床,世界上哪有这种事情呢?今天你得给老子一个说法。再娃当然没有什么说法,他就点燃了那些大炮,先是一个一个朝陈军甩过去。陈军跳了起来,捡起那些大炮就朝再娃扔回来,但陈军的裤裆还是炸响了。最后再娃扔出一串连在一起的排炮,落在陈军的肩上。陈军吓得半死,情急之中抓住那串排炮就往再娃掷去。扔回来的排炮紧紧地缠在了再娃的脖子上,再娃慌乱中用手去抓,可那串排炮却像条毒蛇似的越缠越紧……
    儿子飞走了,章得想,他也该走了。
    很多年前他就晓得儿子总有一天会飞走的,但他没有想到儿子会以这种方式飞离他而去。章得听说儿子在死前知道自己是个红湾人,老湾人感到很奇怪,再娃怎么会是红湾人呢?没有谁知道再娃是一个红湾人。
    悲怆无比的章得一下子垮掉了,他无尽地思念着飞走的再娃,也无尽地思念着那个成为他真正婆娘的女人。他每天看着再娃的那条钢腿和那根铁棍,无声无息地流着泪。在他的泪快要流干的那天,章得来到了我的身边,向我倾诉了上面的这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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