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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惊天:章 得的秘密

    41、惊天:章得的秘密
    樟树的叙述从一个叫章得的人开始。
    樟树轻轻地对蜷缩到了它子宫里的章一回说,我知道你把老湾所有的秘密都对四个女人说了,那些秘密本不该说出来的,可你出于自身的需要,用充满怪诞的口气说出那些秘史,出卖了所有老湾人的灵魂。你想用这种出卖老湾人灵魂的倾诉来获得救赎或者乞求你的无罪,那是很幼稚的。我们曾经希望你不要说出那些故事,让那些故事永远烂在你的身体中,就当那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可是你到底按捺不住自己。要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不能够说的,谁要是泄露了不该泄露的天机,就必为天所杀。
    躲在樟树子宫里的章一回已经丝毫没有了恐惧感,他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了,但是樟树的声音他却听得那样真切,那声音就像蝉的鸣叫,听起来很悦耳。
    樟树说,既然你已知道得那么多了,我也不妨跟你说说这个故事。这个故事的几个当事人都已经死了,一个死无对证的故事。直到现在,老湾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四个人是怎样神秘地死去的。我也是听到最后死的章得在一个夜晚跑到我这里来跟我倾诉才知道的。没有一个人会把一件事做得那么密不通风,章得竟然可以瞒天过海,把那个秘密守住了十几年。
    你应该记得章得吧,就是住在常贵爹东头的那个章得,那个长着一双鼓鼓的眼睛、外号叫青蛤蟆的章得。你们当时谁也不晓得章得也成了刽子手,因为大家都忽略了他。他平时总是沉默寡言,就像外哑巴一样。不同的是外哑巴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他是个可以说话的哑巴。谁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但是那双鼓鼓的青蛙眼睛就像躲在每个草垛边的青蛙一样,关键时刻就会蹦跶一下,然后又快速躲进草蓬里去,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像蛙一样咕咕叫几声。
    他是个隐形刽子手,当然他的一切并没有逃脱常贵爹的那双瞎眼。常贵爹眼睛尽管瞎了,可他比谁都看得清楚,因为他的眼睛不是长在额头下面,而是长在心里头。你们都不晓得,其实每个人都有两双眼睛,一双眼睛长在额头下面,另一双眼睛则长在心里头,现在你的眼睛也重新长在了心里头了。只不过人生下来后,心里头的那双眼睛就会瞎掉,只有极小部分有特殊感应而又瞎了额头下那双眼睛的人才能够重新启开心里头的那双眼睛。常贵爹就是那种人,但是后来常贵爹心里头的那双眼睛被你们弄瞎了,另一双眼睛才又重新在额头下冒了出来。
    常贵爹当时下一个想拯救的对象恰恰就是章得,章得那时害怕得不得了。没有料到的是就在那个晚上,常贵爹自己睁开眼睛杀死了红湾的那个人,他放弃了拯救章得的计划。
    从此,章得才心安理得地在老湾活了下来,再没有人知道他隐形刽子手的身份。直到多年后清算老湾那些刽子手时,他也没有暴露身份,因为他只杀了一个人,然后就收手了,而且是永远地收手。
    现在让我来告诉你隐形刽子手章得杀了个什么人和为什么永远收了手的秘密。
    在刽子手横行老湾的时候,章得也心痒痒地涌动着杀人的恶念,谁也不敢相信章得也会产生那种恶念。那些刽子手们根本没把章得放在眼里,因为除了他那双鼓鼓的眼睛外,章得的身子就像个又干又瘦的糖丝麻蝈。他的双臂细长细长的,双腿也是细长细长的,他几乎连杀一条狗的力气也不会有的,怎么可能会成为一个刽子手呢?但是有一天,章得在红湾突然看见蒲月的背影后就动了那个念头。蒲月也许根本算不上一个美女,她其实是长得很不起眼的那种女人。章得当时完全是被蒲月那丰硕圆润的屁股迷住了心窍。他跟着蒲月的时候,看见蒲月转过身子看了他一眼。蒲月看见一个像糖丝麻蝈那样的人跳着跟在他身后时,禁不住被他那又丑又滑稽的模样弄得笑了笑,当然,蒲月是不敢对老湾人嘲笑的,她拼命没让自己笑出声音,那种笑就显得别有一番韵味了。而且蒲月的牙齿长得很好,白白的既结实又光滑。如果没有那转身的一笑,也许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可是蒲月竟然笑了,笑得章得心中霎时开满无数朵带毒的鲜花。他以为蒲月是对他有意的。章得一直跟着蒲月走近她家的后墙,那后墙边爬满了青藤,青藤上缀满了像星星一样的花草。那一刻章得想,他要成为那后墙屋里的男主人。
    不久,章得就弄清了蒲月家的底细,他知道蒲月家有个卧病在床上的男人,还有一个一岁多点的娃儿。
    就在那个红湾人万箭齐发谋杀我的晚上,章得从他屋后的墙上取下了一把鸟铳,他鼓着一双青蛙眼,把鸟铳里装满了火药,然后背着那杆鸟铳上路了。
    章得从来没有过像那天晚上那么大的胆量,他背着那把高出自己半个头的鸟铳,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夜色,趁乱走上那座石拱桥。当时,无数支带着火苗的箭在河中心呼啸而来,有几支火箭甚至还落在了章得的脚边,他挥起长长的细脚,像个勇士似的把落在脚边的火箭踢进了河里。他看见落进河里的火箭冒着柔弱的火苗,听见河水被火箭烧得咝咝作响,背着鸟铳的章得义无反顾地跨过了石拱桥。
    章得径直走到蒲月屋边的后墙,用手抓着那些青藤,没费多大力气就跳了进去。章得踢开蒲月的房门时,蒲月和她的男人都被他那模样惊呆了,一个又瘦又长的人,背着把又长又细的鸟铳,满脸杀气地站在他们的门边,身上还落了好几朵星星花。那是刚才章得在翻墙时掉在身上的。
    蒲月见他那副模样,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的男人躺在床上,一张脸苍白得吓人。
    站在门边的章得对躲在床上的那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说,经老湾最高人民法庭批准,今晚判处你的死刑,立即执行!
    章得说完那句在路上重复了好多遍的判词——他知道那些刽子手们都是这样说的,就从背上取下了那把鸟铳,他的手这时才禁不住有些哆嗦了起来。他看见蒲月一双惊恐异常的眼睛正大大地盯着他,嘴巴微微张着,露出点点细白的牙齿,说不出话来。那模样更刺激了章得,他想立马就把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用鸟铳打死。
    后来的情况有点出乎章得的意外。他几乎没有来得及端起鸟铳瞄准,躲在床上的那个男人突然像一只受了刺激的白猫似的溜了下来,章得似乎听见他猫叫了一声,我可不是地主!红湾所有的地主全都到河岸边射箭杀你们那棵樟树了,红湾就我一个人没有做过弓箭!那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死死地抓住了他那把鸟铳。
    就在那时,章得自己也没有弄清怎么回事,鸟铳响了。
    章得看见那只白猫倒在了地上,床上传来一声孩儿的啼哭声,蒲月也跟着尖叫起来。
    章得站在那里呆住了,那个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手足无措的女人,尖叫之后不知该扑向老公还是该扑向床上的孩子,就那样张着嘴看着章得和他手里那把鸟铳。
    章得呆了半晌,猛地被眼前的血腥弄得全身兴奋起来,他走上去一把抓住还在不知所措的蒲月道,我想要你做我的婆娘!
    蒲月像根木头似的呆站着,眼里一点表情也没有。章得大声嚷道,听见没有?我想要你做我的婆娘!
    章得眼里一下充满了血水,那既是杀红了眼的血水,也是冲动的血水。他见蒲月一点反抗的意思也没有,扔下手中那把鸟铳就去剥蒲月的衣服。蒲月仍然像根木头似的立在那里,任由章得撕剥,直到章得把她剥得精光,白皙的皮肤和高耸的全都裸露在了章得面前,蒲月依然没有动弹。
    天啊,天啊,章得心里叫道,他那双鼓鼓的青蛙眼仿佛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他心里头不断地喊着天啊天啊,他没想到女人的身体就这样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而蒲月的那种麻木使章得倒抽了几口凉气。他有好半天不敢动弹,等他终于度过那种难挨的惊慌和与蒲月一样的麻木后,章得伸出了一双瘦长的双臂朝那雪白的肉团扑去。突然,躺在地上一直没有动弹的那只白猫叫了一声,伸出了一只手来,那只手沾满了黏稠的血迹,直直地朝蒲月伸着。
    章得没有想到那人还活着,所有的勇气和一下子坍塌了,惊得叫了一声,像一只青蛙似的跳出了那间房屋,没命地奔逃。
    没跑多远,章得听见了老湾樟树的那声怪叫。他猛地停住脚,看见四周一片漆黑,而老湾那边却燃起了熊熊大火,那片大火似乎离他很远。章得定了定神,发现自己慌乱中竟跑错了方向。而此刻,他的心也慢慢开始静了下来,刚才的一切仿佛梦一般,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提着把铳杀死了一个人。但是蒲月的却不停地在他眼前晃动着,在听到树的叫喊时,他晓得自己再也不会有杀人的机会了,再给他借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了。他定定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久,章得心有不甘,就转身再次往蒲月的屋里走去。
    他想起那把鸟铳遗在了蒲月的房间,不管怎么样,他得把那支鸟铳背回家去。章得这样想着,胆战心惊地再次从蒲月家的后墙翻了过去。这一回他没有了刚才的力气,他的身子在落下墙的那瞬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章得在地上龇着牙,听了听屋里的动静,他以为屋里会传出什么动静来的,可是屋里竟死一般悄无声息。章得蹑手蹑脚走到了蒲月的屋门口,站在屋门外的章得看见了令他差点窒息的场面,只见蒲月不停地用手从丈夫身上抹着血往自己裸露的皮肤上擦着,那个像白猫似的男人确实是死了,他身上的血全都被蒲月涂到了自己的身上,蒲月白皙的身子像涂满了红色的彩釉似的。她一声不吭地做着那件事。
    章得惊得什么似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蒲月要那样做,好多年以后他也不知道蒲月那样做有什么理由,直到他死的时候也没弄明白。
    那个涂满了鲜血的身子使章得再也提不起一丝的兴头,他只感到头皮发麻,身上的每个细胞都仿佛被针刺扎着,他看见自己背过来的那把鸟铳就在蒲月的身边。章得鼓足了勇气,蹦进屋去,伸过细长的手臂抓住那把鸟铳就往屋外奔,一边鼓足了最后一点勇气对还涂抹着血彩的蒲月道,你得想好了,如果你不做我的婆娘,我还会背着这把鸟铳过来的!
    这不过是章得吓吓蒲月壮壮胆的话,他说完那句话就背着鸟铳落荒而逃了。他迈着细长的腿跑过那座石拱桥,心一直蹦跳不停,他想,自己不会再去杀人了,他一点也没有尝到像老湾那些刽子手们所讲的杀人的快意,他甚至很后悔把蒲月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用鸟铳给结果了。好多天后,他想起蒲月把那男人的血涂抹到身上去的场景,依然禁不住就想呕吐。
    那件事他没敢跟任何人炫耀,谁也不晓得外号叫青蛤蟆的章得在那个夜晚杀死了一个人。更让他松口气的是,那晚以后,所有人的事情全都不再记入章一回的档案,而且老湾人对过去的事情全都处于失忆状态,他杀死蒲月丈夫那事就像一片树叶悄然被风吹落到了黑不见底的深渊,随着时光的推移,那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就会腐烂分解。
    可是令章得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几个月后的一天,他又看见了蒲月。章得虽然也忘记了很多事情,但是蒲月的形象却深深地烙在他的记忆深处。他曾经想从记忆中赶跑蒲月的形象,可是总也赶不走,他总是看见蒲月雪白的身躯一抹一抹地涂满了血迹。那时章得想,可能蒲月往身上抹血就是为了让那件事在他的记忆中永远也无法抹去。
    蒲月当时是装扮成叫花子的模样、身上背着那个一岁多点的娃儿走进老湾的。老湾没有人认得蒲月,也根本不晓得她的丈夫被老湾的隐形刽子手在几个月前杀了,大家都像对待叫花子那样对待蒲月。只见她蓬头垢面,头发仿佛几个月没有梳理了,满脸的泥污,手里提着个空空的破碗。蒲月在老湾讨了两天饭后,终于看见了章得。当她把那只空空的破碗递到章得的面前时,章得正在屋里吃着一大碗红薯饭。他回过头去,看见那个女叫花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章得差点失声叫了出来,塞在嘴里的红薯饭老半天没有吞进去。
    蒲月找到了章得,就赖在老湾不走了。
    那年月,这样的叫花子找到一个老单身的家然后被老单身收留的故事太多了,老湾人早习以为常。只是当蒲月梳洗好了以后再次出现在老湾人面前时,大家都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说不上漂亮的蒲月竟然是个很端庄的女人,身材丰腴,牙齿结实而白亮。一些没有娶上亲的老单身禁不住后悔不迭,他们没有想到青蛤蟆竟然交上了桃花运。
    章得没有这样想,从蒲月赖在他家不肯走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感到某种阴谋像毒蛇一般缠上了他。他晓得这个女人是来者不善的,一个敢把男人身上的粘血涂抹得满身都是的女人绝不是个可以小看的女人,她一定是过来折磨他来了。
    当时,章得把门关严了,死死地抓住蒲月的一双手,鼓着青蛙般的眼睛问她,你想干什么呢?你想干什么呢?
    蒲月说,你不是说要我给你做婆娘么?我一直等着你背着鸟铳回来,可是你一直没有来。
    章得想去捂那女人的嘴巴,伸出手去,想了想又缩了回来,跑到门边用耳朵听听外面有没有什么动静。当他确信外面没有人偷听他们的谈话后,章得盯着蒲月说,我不要你做婆娘了,你走吧!
    蒲月说,我得做你的婆娘,我想好了,我只能做你的婆娘!
    章得说,我不会要你做我的婆娘,我哪怕一辈子讨不到老婆也不会要你做我的婆娘!
    蒲月说,可是你说过那话。
    章得咬着牙抵赖道,我没说过,你一定是疯了!
    蒲月说,那你想好了,你可不要后悔。
    蒲月说完这话,背着娃崽转身就走,章得听出蒲月的话又阴又冷,觉得有什么不对,慌忙上去扳住蒲月的肩,你什么意思呢?你说清楚再走。
    蒲月望着章得,说,我已经说清楚了,我得做你的婆娘。蒲月说罢,望了望身边的娃崽,娃崽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章得。蒲月对娃崽道,娃崽,这就是你爹,叫爸爸!
    娃崽很听话地用细小的声音叫了声爸爸,他没料到那么小的娃崽竟会开口叫爸爸!
    章得听见那声陌生的叫唤,全身一下从头凉到了脚板心。
    他一下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蹲到了地上。他知道自己完了,那个女人像一条毒蛇似的缠住了他。
    他没有办法甩开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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