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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断桥

    40、断桥
    老湾替别人超度亡灵的那个常贵爹死了,而他自己却没有人替他超度,他可能永远进不了天堂,因为他在死前自己变成了杀人魔鬼。
    在常贵爹死后,老湾的几个刽子手也相继神秘死亡。
    大家都怀疑那几个刽子手是被红湾人杀死的。
    那时候,红湾人已经完成了一万支火箭的制作,陈天瞒的醒悟和常贵爹的救赎都没能阻止红湾人制作那一万支火箭的决心。他们都发了疯似的把那些火箭的箭头全都抹好了煤油、机油、猪油和狗油,只等那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刻到来,他们就将万箭齐发,杀死那棵老湾人的命根。然后,他们将亲眼看到老湾在河对岸沉没。
    老湾已经混乱不堪,他们虽然不知晓红湾的具体阴谋,但几乎每个人都预感到在红湾和老湾之间将有石破天惊的事件要发生,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在常贵爹死后,他们已经对预兆失去了最后的信心。先前,他们还以为常贵爹总有一天会走出黑屋,对可能发生的惊天事件给他们一丝信号,但常贵爹死后他们就感到了彻底的绝望。
    是的,不会再有人像常贵爹那样令他们充满某种期待。
    他们中的一些人对章一回的最高法庭表示了质疑,尽管他们还不敢公开表示那种质疑,但是他们已经对那张老脸有些不耐烦了。在那几个刽子手最初用行动对最高法庭表示蔑视后,因为他们在不经过章一回制订的简单审判程序就任意杀戮,甚至也不报告,老湾人就已经开始互相瞄准了杀戮对象。只是他们还没得到任命成为刽子手,不敢轻易下手而已。
    老湾人看见谁都有些不太顺眼了,他们互相窥视,几乎每个人的后窗边都躲着一个人在探听屋里人的动静。他们把对方不为人所知的过去历史上的点点滴滴写成文字,不断地提交给章一回的档案室,在那些正规的档案里增加了许多野史资料。章一回的档案室已经放不下了,但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材料还是源源不断地递交了上来。
    整个老湾都热衷于窥视和整理材料,田地差不多都荒芜了,没有几个人再想去干农活,他们甚至想,就靠那棵老樟树也不会把老湾人饿死的。
    他们对个人的东西不关心,对现在表示麻木,全都疯狂地回到历史中去。在不停地整理材料的过程中,他们发现所有的老湾人都跟红湾有着某种隐秘联系,红湾作为他们无法回避的名字不停地出现在每个人的材料之中。
    他们几乎掀出了几十年前的所有老湾人出丑弄怪的东西,而这些出丑弄怪的东西也全部跟红湾纠缠在一起。让他们最后爆发的是有人竟然列出了十几个被红湾陈抱华鸡奸过的老湾人的名字,当然也包括了章大。那十几个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却还健健康康地活着。这事要是被确认了,被掀出来的人就没有了半点脸面,所以他们死也不肯承认,叫人拿出证据。可是陈抱华早已不在人世,死无对证。既然死无对证的东西就不能形成确凿的文字材料。被鸡奸的人要求讨个说法,说如果不给个说法那就拿到最高法庭去审判,他们也想学着那些刽子手的做法将那个造谣者处以死刑,当然是以最高法庭的名义。
    这件丑闻沸沸扬扬闹到了章一回那里。
    章一回皱着眉,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那十几个被鸡奸过的老湾人,心底冒出一股巨大的无名之火,并且不住地恶心。他没想到这种肮脏无比的臭事竟然也闹到了最高法庭。看着那一张张奇丑的老脸,章一回恨不得在每人的屁股上打五十大板子。
    那十几个人愁苦着脸,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模样,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要章一回替他们平反正名。
    章一回冷冷地问,你们看,这平反的文字该怎么写?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晓得平反书该如何写。
    章一回盯着他们说,我已经替你们想好了,就这样写你们看行不行?章一回说罢,抓过桌上的纸笔,快速写了一行大字,然后递给他们,你们觉得行的话,就签上你们的大名。
    那十几个人抓过章一回的那张纸互相把头靠在一起,只见上面写道:我们郑重声明,我们没有被红湾的陈抱华鸡奸过。他们看着那行字,谁也说不出话,他们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晓得该怎样说,事是这么个事儿,但这样写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终于有个人站出来说了,我们想,得以最高法庭的名义替我们做个结论,说明我们是清白的。
    听那个人一说,其余的人就都附和起来,连连点头说,对,对,我们请求最高法庭给我们清白,最好对那造谣的人进行审判。
    章一回气得全身发颤,拂袖而去,走到门边,又转过头对那十几个不知廉耻的人吼道,最高法庭是审这些烂事的吗?要审判的对象是陈抱华,可他在十几年前已经被审判过了,现在我们需要审判的是整个红湾,你们倒好,拿出个鸡奸的事情来玷污最高法庭,我看你们简直是蓄意的!章一回只差点没说出你们他妈的活该被鸡奸这句话来,他气呼呼地走了,把那十几个人留在那里目瞪口呆。
    这些被鸡奸的人得不到章一回的支持,开始对最高法庭为什么不能审判鸡奸事件感到百思不得其解。
    可以说最高法庭的危机是从鸡奸事件开始的,从那以后,十几个想洗刷自己清白的老湾人四处游说自己的遭遇,试图向民间寻求支持。听着他们不停的倾诉,老湾人的反应只是哧哧地笑个不停。后来他们开始怀疑章一回,他为什么不可以审判这件历史谜案呢?也许遭受鸡奸确实是有的,但不一定会有那么多的人,陈抱华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干劲呢?
    在正义得不到伸张的时候,十几个人的诉求只能遭到嘲笑,得到部分同情,谁也不具备那种权威对他们给予平反,那十几个人就集体动了杀机。在他们动了杀机时,另一帮人也想对这十几个人进行处置,觉得他们四处游说中玷污了老湾的清白,因为那么多人遭到红湾陈抱华的鸡奸,实在是一件极不光彩的事。
    但事情的发展最终引向了另一个目标,那就是河对岸的红湾。他们意识到,所有的罪孽全都来自河对岸的那个村庄,他们不清白的历史和被损害的灵魂,全都是红湾带给他们的。
    老湾处于前所未有的混乱。
    那时,红湾的惊天阴谋突然经由某种渠道传递了过来,老湾全都晓得了红湾将在某个时刻向老湾的樟树射出一万支带火的箭,诛杀他们集体的命根子,并且他们说亦素就藏在那棵樟树里面,或者是藏在老湾另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密处。
    这使老湾人再次想起了亦素。
    那个多年前驾一辆红马车离开红湾的亦素。
    老湾到处流传着亦素被章一回霸占在一个谁也找不见的地方的谣传。那谣传愈传愈神秘,愈传愈可怕。人们把目光又投注到了那几个见过亦素出现在老湾的人,他们想探寻亦素究竟来没来过老湾的真相。那几个见过亦素的人吞吞吐吐躲闪着那个话题,但谁也没有像先前那样矢口否认。这样,亦素就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谜。老湾也认为亦素不该遭受那样的命运,尽管他们对红湾恨之入骨,却对亦素充满着与红湾一样的崇拜和爱慕。
    人们四处寻找亦素,每个人家里的后院都有可能藏着亦素,每个人都是值得怀疑的。他们不太相信亦素藏在树里面的荒唐说法,认为那是红湾人欲加给老樟树的罪而已。红湾要诛杀老树总会想出一个罪名的,不管这罪名多么荒唐和离奇,他们终归想出了一个这样的理由,诛杀老树是为了找出亦素。
    一场空前的大杀戮即将开始。
    在充满混乱和恐怖中,章一回已经无法下达他的指令,因为他的最高法庭被鸡奸事件弄得名声大打折扣,再说大家不想再经由最高法庭的许可杀人。仇恨的种子已经变成了红湾的一万支弓箭,已经变成了老湾人集体对抗的意志,谁也不会有能力挽回这种局面。
    章一回已是力不从心,他感觉到了那种力量的强大,他知道他无法控制和驾驭了,因为他始终没有找到破译那本树皮巨著密码符号的办法。那是一本天书,也许只有死去了的常贵爹可以读懂。他似乎在那些陌生人对常贵爹不停地进行审判时听说过那件事,但他当时忽略了这个问题。等他醒悟的时候,那些审判者在审判过程中已经把那个可怜的老人变成了魔鬼,然后常贵爹死了,那本树皮巨著的密码符号也被常贵爹带走了。
    可怕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那个深夜,睡梦中的老湾人突然听见一声惊叫,惊叫声在深夜中传遍了老湾的每个角落,大家睁开眼第一个意念就都想到了那件事。人们纷纷爬起来,有的把脸贴着窗户,有的跑出了房子,他们看到从对岸的红湾射过来无数支带火的箭,齐朝老樟树飞去。
    整个夜空都被火箭照红了。
    火箭像道道飞速滑行的流星,掠过河道,射进了樟树的肢体,树上已经燃烧起了无数朵火苗。
    老湾人在惊恐中感到那些箭不是射到了树上,而是击穿了他们每个人的胸膛和灵魂,他们感到疼痛无比,每个人身人似乎都在流血。
    没有人敢冒着那雨点般的火箭去靠拢古樟树,他们只能与樟树一样经受万箭穿心的苦痛。那些火箭连续射了好几个时辰,在黎明时分,大家都听见了一声怪异无比的叫喊。那叫喊既像蝉的嘶鸣,又像舞台上戏子拖了长音的唱腔,似人非人,似虫非虫,是谁也没有听到过的声音。总之,当叫喊声从那棵樟树身上发出来时,每个老湾人全身都颤抖了起来,全都像打摆子似的颤抖了起来,有人知道,在那万支火箭中,有一支箭射中了樟树的心脏。
    在大家经受着无比痛苦的煎熬时,竟然有一支带火的箭头呼啸着从樟树边飞来,那支火箭以无可阻挡之势弯弯曲曲地盘旋着,一直扑向章一回的那间档案室,然后落了下去,迅即腾起一股巨大的火苗。
    老湾人恐惧不已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他们整个一夜都在无助地等待村子的沉落。在那个漫长的等待里,他们曾经期待章一回出来拯救他们,把他们带离村庄,可是章一回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在绝望中,他们挨到了天明,终于判断出村子没有一丝将要沉落的迹象时,整个老湾人全都捂着心口舒了一口长气。
    第二天,老湾人看到,樟树身上流满了红色的樟液,那樟液像血似的湿乎乎地裹满了整个树身,四周数百米的土地全都被樟树的汁液浸得通红。
    不久,随着一阵阵晨风,从那间档案室飞出漫天的灰尘。那灰尘飘浮在整个老湾的上空,仿佛成千上万只灰蝴蝶,那许多人的历史和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一概像幽灵一般飞扬在老湾的上空。在那些如蝴蝶如幽灵的纸灰中,包括那十几个被鸡奸的人的历史。
    许多人长长地喘着气,看着飘扬在上空久久没有散落的纸灰,说不出是兴奋还是悲哀。
    就在他们铆足劲准备采取措施去报复红湾人的时候,另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红湾连接老湾的那座石拱桥突然断裂坍塌了!石拱桥的坍塌,使两岸村子的人突然觉得相距是那么遥远。那其实只是一种视觉上的印象,就像一个人突然丢落了一颗牙齿那样开始感觉到整个口腔都是空空荡荡的。他们就是这种感觉,看起来仿佛红湾和老湾已经拉开了老长老长的一段距离。
    更糟糕的是,那些灰蝴蝶差不多飘了两天两夜,在灰蝴蝶飘舞时,能见度极差,人们在迎面走过来时却看不清各自的面孔,等到那些灰蝴蝶终于全部飘落,老湾和红湾人全部处于了一种失忆状态。
    他们相互之间全部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似乎认识,却彼此叫不出名字。好些年老一点的人聚在一起,重新互问姓名,好不容易记起了一件事情,等到下一件事想起来时,却又把前面的事儿给忘记了。他们整天坐在那里想呀想呀,被失忆弄得痛苦不堪。只有村前的那棵樟树他们全都记得清楚,关于樟树的历史他们全部回忆得起来。但是那棵樟树在流尽了最后一滴汁液后,树叶凋零,树干和树枝全都枯萎了,上面布满了无数个小洞,树皮一块块地脱落,所有的知了不再鸣叫。
    树身上露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某个黄昏,几个老人又相聚在了树下面。
    一个老人问另一个老人,我倒又忘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老人回答说,我也忘了你叫什么名字了,我是章一。
    起先的那个老人说,我叫章二。
    其余几个老人灵机一动,既然每次都记不住名字,干脆就以数字代替名字好了,他们分别取名章一、章二、章三、章四,一直往后类推。
    然后,他们开始从矮人的故事进入了回忆。
    几乎每个老人都神情端肃,他们知道肩负的使命重大而神圣,老湾得依靠他们把所有的记忆一点点地寻找回来。
    在寻找记忆的时候,他们忘掉了仇恨,也忘掉了河对岸那个叫红湾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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