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 村庄秘史

35、最高法庭

    35、最高法庭
    外哑巴在亦素失踪的当天晚上看见那两个老湾人被叫走了。当时,外哑巴一直跟在他们的身后,那两个老湾人的前面走着一个穿黄军衣的人。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那个人显然不像是老湾的。他看见两个老湾人闷声不响地跟在那个黄军衣的后面,走去的方向正是章一回的房子。外哑巴在后面跟了好远,一直看见他们走进章一回的屋里。
    第二天,两个老湾人就改口说没有看见过亦素了。
    外哑巴想告诉铁砣的正是他那天晚上看见的这件事。
    那两个老湾人遭受到了审讯却是外哑巴不知道的,老湾人开始都不知道,在章一回的那房里组成了一个最高法庭,法庭以审判死刑犯为主,当然也兼审其他的案件。比如像两个老湾人散布看见亦素的谣言,也是随时可以审讯的。在审讯死刑犯时,常常不需要与被判处死刑的人面对面,他们依靠那些堆满一屋的档案来进行判断。事情的起因谁也不甚明了,以后通常的说法就是因为红湾的陈生砍杀了好几个贫农,被当作了地主崽子向贫下中农进行疯狂进攻的信号,因为红湾人从最初的憎恶陈生很快转为了同情,他们觉得讨不到老婆常年靠猪狗去发泄都是由于老湾人这么多年的压制和封锁,红湾人都起了杀人之心。一场被虚夸的恐怖一下笼罩了老湾。在最初的惊慌失措和混乱过后,章一回似乎接到了上面的指令,清算那些胆敢发起进攻的所有可疑分子。最高法庭就这样组成了。
    最高法庭开始是一个绝密式的机构,谁也不知道在老湾的一座土砖屋里已经出现了一个可以随时抽出某份档案就能判处死刑的机构。那机构既没有挂牌,也没有固定的人员,连办公桌椅都是几把吱吱作响的破烂货,只有那个权力是至高无上的。他们先是审判外村人,而红湾是主要的审判对象,等老湾知道存在一个这样的机构的时候,最高法庭已经判处了好多人的死刑。
    人们再看章一回时,就感觉到了空前的恐惧。
    章一回已经可以主宰任何人的生死了,他的那张与众不同的老脸让人不敢正视。当然老湾人平时不大容易看得见他,他整天神秘地躲在那个土砖屋里,不是召集会议就是研究档案。据说还有另外一个绝密的地方是通往地下的,谁也没有看见过那个设置在地下的秘密处所。
    章一回每次露面几乎都在黄昏和深夜。
    黄昏时分,章一回大概是办公累了,他会独自一人沿河床边走走,常常站在河岸边思考问题。老湾人只能远远看见他的背影,他们对章一回的印象从莫名其妙和怀疑开始,进而到了敬仰,当那个最高法庭浮出水面时,他们就对章一回产生了某种崇拜,他们认为老湾终于出现了一个大人物。在过去,是只有皇帝才可以随意处死人的,而现在的章一回就有这种权力,尽管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拥有了这种权力。
    而在深夜的时候,大部分人是看不见章一回的,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看见过章一回出没在那棵樟树边。事情传得很神,说是看见章一回在樟树边站着站着就不见了,后来大家就弄不清究竟那棵樟树就是章一回呢,还是章一回本来就是那棵樟树,或者章一回根本就是一个树精变的?
    不管怎么猜测,出现了一个神总是令人兴奋不已的,老湾人宁愿把章一回幻想成一个神,也不想把他当作一个不起眼的人看待。如果把章一回当作一个人的话,那么他不但不起眼,而且无比的丑陋,连他的穿着都是那么邋里邋遢的。据说章一回还特别喜欢吃老鼠肉,这种嗜好想起来就令人恶心。他喜欢把老鼠剥了皮就那样烤着吃,只在上面抹一层食盐和酱油,可是谁也没有看见过他吃老鼠肉的样子,也不知道那些老鼠是怎么捕捉到的。
    这就是目前已经成了最高法官的章一回。
    老湾人第一个正式遭到审判的是常贵爹。审判常贵爹破例放在白天,那时最高法庭已经从秘密状态变成了公开,当时有许多人看见那个穿黄军衣的年轻人把常贵爹从黑屋里牵了出来。常贵爹依然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袍,拄着那根拐棍跟在那个黄军衣后面茫然地朝章一回的土屋走去。
    黄军衣把常贵爹推进土屋去后,土屋的那扇木门就关闭了。
    老湾人已经许久没有看见过常贵爹了,常贵爹被审判的理由是因为他迷信惑众。
    审判常贵爹从上午持续到下午,整个过程令老湾人捏了一把汗,他们想,不会把常贵爹处死吧?因为常贵爹在他们心目中是个大好人,他是个连蚂蚁都不敢踩死的人,当然那是在他眼睛看得见的时候。过去老湾死了人都叫常贵爹去超度亡灵,他曾经把许多老湾人引进天堂,后来又预知将要发生的一切重大事件,在章一回没有变成上面的化身之前,老湾人心中其实是把常贵爹当作另一个神秘的上面化身的。
    在审判常贵爹时,似乎整个老湾人都遭到了审判,他们心中感到一阵阵的战栗。一直到了断黑时分,许多蝙蝠开始在老湾的薄暮中低回,人们才终于看见常贵爹从章一回那个土屋里出来。从土屋里出来的常贵爹明显有了些变化,开始大家因为紧绷着心弦没能看清那种变化,但不久就在常贵爹蹒跚而行的步子中发现,原来常贵爹卸下了那件又长又宽又大的黑袍,常贵爹里面穿一件短袖衫,白的;着一件黑色盖膝短裤,摸索着回到自家的黑屋去。老湾人看见常贵爹那模样,觉得他又滑稽又可怜,因为大家从来没有见过常贵爹那样装扮,尽管跟老湾的老人装扮没什么两样,但放在常贵爹身上显得不伦不类,老湾人的印象中常贵爹一直是着黑长袍的。
    更使老湾人感到奇怪的是,章一回竟然穿上了常贵爹的那件黑长袍。
    接下来的传闻是要审判章玉官。
    在审判完常贵爹时,似乎没有审判结果,人们四处打听,可是审判的内容和结果密不透风。但小道消息还是传播了出来,有人说最高法庭给他判的罪名为信仰混乱罪,如果常贵爹彻底放下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信仰,到时也许会宣判他无罪。
    那时章玉官已经在惶恐不安中度过了好长日子,他的惶恐正来自于额上的韶山图,尽管章义一直没有出卖他,但他总感到是块莫大的心病。虽然老湾人没一个看到过他额上的异常,他自己在镜子里是能够清晰地看见额上的图案的。那个图案在他每画完一幅图时就清晰一些,可他又不能不每天爬到木楼梯上去画,进度是越来越慢了。在那种日复一日的惶恐中,章玉官实在忍受不了痛苦的煎熬,每天晚上都睡不安稳,他想第二天早晨就去向章一回坦白额上的秘密,但到了白天他又没有了勇气。他习惯地躲避着每个人,不敢轻易抬起头来。他天还不亮就扛着把木楼梯瘸着腿出去,一直画到每天天黑下来,然后才疲惫不堪地回家。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急急忙忙到镜子上去看额头,他真希望突然有一天额上的图案悄悄消失了,但每天都十分失望,图案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来愈逼真。章玉官像得了大病似的躺在床上喘着气,他甚至用烙铁烧红了去烙自己的光额头,但脱了一层痂子后,额头依然光亮,图案依然清晰。有一次,他竟用了小刀把额头划烂了,额上染红了鲜血,他用草木灰好不容易把血止了,但第二天早晨照镜子时,额上的图案就变得支离破碎了。这让他更加恐惧,心咚咚地跳个不停,如果真有人发现他额上的图案因为人为的缘故被弄得支离破碎,那简直就是弥天大罪。
    章玉官实在受不了那种生不如死的折磨,他太惧怕了,他不得不向章一回坦白了那个秘密。他记得当时章一回也是一副吃惊的样子,在他额头上瞅了老半天,似乎没有发现他额上的异常,就把他拉到光亮的地方仔细看,看得章玉官毛骨悚然,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章一回依然没有看到他所说的图案。最后章一回拿出了一个三截手电筒,换上了三筒崭新的电池,那光亮对着章玉官的额头照去,照了好久好久,章一回才似乎看清了他那额头里若隐若现的图案。
    章一回放下电筒,问他怎么办呢?
    章玉官可怜巴巴地答道,如果你不要我再画图案了,可能它就会消失。
    章一回沉吟了半晌,很为难地说,那可不行,你是知道的,画图案是你最好的赎罪方式,我也是为你着想。
    章玉官道,可我额上的图案如果不消失,那我的罪就永远也不会赎掉。
    章一回不想把这事情扩大出去,当然他更不能把章玉官的秘密往上汇报,到时也许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有些事情追究下来谁也说不明白的。他就叮嘱章玉官绝不能把这事说给任何第二人听了,他们一起来想想办法看如何能够把图案消掉。章玉官说能够想到的办法他都想了,就差没把额上的皮给剥了,要是能把那图案消掉,就是剥皮他也愿意。
    章玉官的想法简直跟章一回不谋而合,章一回说那就只好把那层皮给剥了。
    章一回拿着一把剁猪草的刀亲自给章玉官剥额上的皮。
    章玉官额上的皮又老又皱,虽然光亮,却比一张老牛皮还难剥。那刀子又钝,他疼得一次次地昏死过去。弄了好久,章一回双手全都血糊糊的,才好不容易把章玉官额上的皮剥下一半。章玉官再也无法忍受剥皮的痛苦,只好恳求章一回不要再剥了,因为翻下来的皮已经遮住了下半个额头。
    章一回就是在为章玉官剥皮的时候听说了老湾祖先的秘密。当时,章玉官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在无比疼痛中断断续续说出了老湾祖先的那些秘密。
    章一回一边替章玉官剥着额头上的皮,一边倾听着那些故事,心中禁不住涌过一阵阵激动,两人似乎从心底里感到一种自豪和荣光,但谁也不敢表露出半丝自豪来。当听到章玉官成为百戏之王,在舞台上的那些巅峰时光时,章一回停下刀,一副神往的样子,问,你扮演皇帝的时候有种什么感觉?
    章玉官尽管痛得快要死了,但想起自己扮演过的那些角色,还是心驰神荡,他不晓得怎么会跟章一回倾诉这些事情来了。他沉醉于往昔的生活中,仿佛又变成了各种各样享受着富贵荣华人生的角色,听到章一回问他扮演皇帝的感觉,章玉官的脸一下就变得十分的威严,道,那种感受,说不出来的滋味,真是说不出来的滋味,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只能说美妙绝伦。
    章一回狠狠地把章玉官额上翻过来的皮拉了一下,章玉官痛得咧嘴大叫,猛地从虚幻的回忆中痛醒了过来,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慌忙用手把嘴捂了,不敢再说。
    停了好一会,章一回轻声问,什么时候你单独演出戏我看看?
    章玉官说,我一个人不好演呀!
    独角戏,不能演么?
    章玉官道,现在还能演戏吗?我?
    章一回面无表情地道,我说能演就能演,观众,只有我一个,演员,只有你一个,不能透露给任何人?明白了么?
    章一回是把章玉官为他的演出当作一场独特的审判进行的。
    章玉官本来是做好了扮演丑角的准备,他用画图案的颜料替自己画好了三花脸,但章一回一见他那样子就连连摇头说,我要看的是帝王戏,不看小丑戏。章玉官很为难地道,演帝王戏得穿龙袍玉带,没有那服装,怎么演也是出不了那味儿的。章一回很狡猾地笑笑,我知道你还藏着一套戏服。章玉官吃了一惊,他那套戏服是神不知鬼不觉留下来的,他用一个铁箱子埋在屋后的地下,谁也不晓得,怎么章一回竟然知道他还有一套那种戏服呢?见章一回那肯定的不容置疑的眼神,章玉官几乎要哭出来了,上面不会定我的罪吧?章一回说,你不是已经有罪了吗?
    章玉官不敢再多嘴,背着把锄头到屋后去将那个铁箱挖了出来。他哆哆嗦嗦地把那套帝王戏装穿在了身上。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穿那套帝王戏服了,站在章一回面前,章玉官找不到一点自信,加上他额头上刚刚好起来的皱皮耷拉着,那形象莫说没半点帝王气,就连个一般的戏子也不太像。
    倒是章一回的样子充满着凛然之气,那天他穿上了常贵爹的那件黑长袍,煞有介事地观看章玉官的表演。
    章玉官很尴尬地朝章一回笑笑,道,我的腿瘸了,我得搬条椅子坐了,我就坐在椅子上演,皇帝是不能打瘸腿的。
    章一回默许着点点头。
    章玉官就搬了一把吱吱作响的木椅,坐了下来。他哼哼呀呀试了试破嗓,然后唱、做、念,渐入佳境。
    章一回看得很入迷,就在章玉官飘飘欲仙时,章一回大叫了一声停,把章玉官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唱错了什么,先前还闪着光的帝王眼神,突然就暗淡下来,像个可怜虫似的看着章一回。
    章一回指了指他那身戏装。
    章玉官俯下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没发现戏服有什么问题,一脸茫然。
    章一回说,脱了,把戏服给我脱了。
    章玉官不知章一回要做什么,瘸着腿从椅子上下来,手忙脚乱地把身上的戏服脱了。就在章玉官脱戏服时,章一回也把那件黑长袍给脱了,然后从章玉官的手中夺过了那套戏服,穿在自己的身上。章一回穿着那套戏装来来回回地走着,看得章玉官都乐了,章玉官猛地觉得章一回就像个真皇帝似的站在他面前,他差不多要弯下腰去。
    半晌,章玉官张着嘴谄媚地笑道,上面,要是老湾出个真帝王那该多好呢?
    章一回似乎没有听见章玉官的话,依然穿着那身戏服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着。
    章玉官有些兴奋地叫道,谁说老湾的那块地是块假天子地呢?我们老湾不是也出过几个人物吗?
    章一回这才突然停住步,锋利的目光如火炬般向章玉官射过去,直到把章玉官的笑脸看成一副狼狈,然后才脱了戏服,扔在地上道,点把火,把这东西烧了!章玉官你要记住了,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仙皇帝,也没有什么救世主!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