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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
    自知罪孽深重的章一回想通过对自己的正式审判来赎罪,可警察连审判他的兴趣都没有,这让他感到莫名的痛苦,最后回到叶子身边,如小孩般缩在叶子的怀里开始了他梦呓般的追忆……
    他对那个女人说,我是章一回,你还记得吗?
    你是章一回,让我想想……我倒是认得一个叫章一回的人,可他根本就不是你这个样子,你太小了,你怎么跟我认识的那个朋友同名同姓呢?竟然,你也还认识我!
    那女人很奇怪地看着他。
    章一回知道他在那个小县城的宾馆里写完战俘章义和他儿子那个故事后,他的面孔又变了一次,他已经变成一个少年模样了,但是他的嗓门却依然显示了年龄的苍老和嘶哑。
    他不停地跋涉着,他知道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而他自己的故事还没有说,他想把他自己的故事告诉那个叫叶子的女人。他已经不太明白自己跟叶子究竟交往过没有,或者根本就没有叶子这个人。但是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叫叶子的女人。见到叶子的时候,他就完全记起来了,他曾经在最辉煌的年代执著地追求过叶子,可是叶子根本对他不屑一顾,他心里一直在暗恋着她。他曾经为叶子的绝代风华相思得痛不欲生,他们不过在一起跳过几次舞而已。叶子一看见他那张脸就禁不住笑,她觉得那张脸挺好玩的,但是叶子从来就不曾给予过他任何机会,跳舞时永远跟他保持着一种恰如其分的距离。
    章一回费了很大的劲也没能够使叶子对他产生一种男女之间的想法,他看见叶子笑的时候,他也笑,但他没有料到他对叶子的笑容是那么难看和滑稽,甚至还有些恐怖。因为叶子看见他笑,她的眼中就露出一丝惊惶,他在叶子面前永远也没能还原那种灿烂如花的形象。
    对于女人,他知道,在开始的那几个回合不能拉近距离,那就永远也别想再走近那个女人。但是他对叶子却怀有一种无比美好的印象,他清楚这种无比美好的印象是源于他得不到叶子的缘故。章一回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叶子的思念,就是跟其他女人在一起时,他也多次幻想过叶子,把那些女人一一当成叶子做无数次爱,所以他认为在心灵上他完全拥有过叶子。
    所有关于他个人的秘史他注定选择叶子来倾诉,他要告诉叶子他和老湾那棵樟树的故事,他想,这个难与人言说的故事只有叶子配做他的听众,说完这个故事,他也就要死到临头了。
    他的确是应该死了。
    他想,自己跟叶子说完这个故事也许他的容貌就会变成一个孩童,甚至变成一个婴儿,他会重新回到子宫里去的。
    可是叶子怎么也不相信面前的这个少年就是当年跟她跳过舞的章一回。面前的这个少年皮肤红润,容颜俊美,眼中纯真无邪,完全称得上是个美男子。这个小美男比她的儿子年龄还小,她不晓得这个美少年来跟她忽悠什么。这是个忽悠的年代,他也许是在哪里听见过章一回的故事,然后拿着这些东西来忽悠她。
    忽悠我干什么呢?叶子觉得很好玩、很好笑的。在章一回说了那么多以后,在章一回正儿八经地说出有人在追杀他时,一种母性的怜悯回到了叶子的体内,她终于当起真来,对章一回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该去投案。你过去的那些事情应该由警察来处理,而不是任由一个看不见的人来处置你。章一回说,可是我的所有档案都不在了,那一年他们烧掉许多档案,把我的档案也烧掉了,我怕讲不清那些事情。叶子告诉他,关于那些事情其实大家都很清楚,你应该去投案。
    在叶子的反复劝说下,章一回终于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似的点头同意投案自首,他看见叶子以一种母亲般慈爱的目光望着自己,心中涌过一阵又一阵的激动,他好多年没有看见过这种目光了,那种目光促使他产生强烈的求生。
    两人商量了一阵投案自首的具体办法,章一回决定去找警察。
    一个年轻的警察接待了他。
    那警察拿出纸和笔来问他,是偷盗吗?
    警察想,像他这样的少年来自首十有是因为偷盗。警察见过很多这样偷盗的少年,所以他满有把握地认为章一回是个偷盗少年。
    章一回说出的话令那个准备记录的年轻警察呆若木鸡,他似乎没有听清章一回说的那句话,愣愣地望着章一回。
    章一回只好重复一句,我是来交代几十年前杀人的事情的。
    这回警察听清了,问,是谁?你父亲吗?
    章一回,不是,我自己。
    警察这回放下了手中的笔,他怀疑自己正在被面前这个少年忽悠。
    章一回知道警察推测他表面的年龄和他说的几十年前的事太不吻合了,他告诉警察他的真实年龄和自己容颜的变化就是这么几天突然发生的,他希望警察能够相信他下面所有的供述都是真实的,而且他可以列出许多证人和现在还活着的一些目击者。警察将信将疑地听完他的话,起身走了出去。不久,年轻的警察带着一个年龄大一些的老警察过来了。
    那个老警察显然经验丰富多了,他严肃地问了章一回许多关于那个年代的事情,章一回对答如流,记忆深刻。
    老警察问完章一回的话后就与那个年轻警察面面相觑起来,两个人互相交流了好一会眼神,就把头靠拢到一起没完没了地轻声嘀咕,章一回隐隐约约听见他们在议论他是不是个疯子的话题。
    章一回本来想说明什么,但是面对警察,他觉得很庄严,认为自己不应该主动去说那么多的话,他耐心等待两个警察商量完再来主动审问自己。
    两个警察还在无休无止地嘀咕,章一回见他们一脸痛苦的样子,他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产生那么痛苦的表情。过了好久,两个警察互相推让了一阵,终于,那个老警察(其实也就四十几岁)转过头来说,你说的这个案子太旧了,那个年代的事情政府早已作了结论,这案子是归政府处理的。据我们所知已经处理好了,所有的档案已经封存到了国家档案馆。如果要把那些案子翻出来,得先由政府批准同意,再说,我们也没有权力调阅国家档案馆的卷宗。
    章一回听他这样一说,满怀投案自首的激情一下就被冷水浇了个透身凉,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那两个警察。
    这时,那个年轻的警察接话道,如果那些案子都搬出来重新审判,那我们警察还有活路吗?我们刚才商量过了,现在我们有些历史是不能随便再说的,有些历史再说出来就会伤害整个民族。你懂我们的意思了吗?
    那个老警察瞥了他一眼,道,有些东西需要遗忘。
    章一回被他们说得有些迷迷糊糊,他一再暗示的那个年代,他们似乎不愿意再谈起,都装作记不起来了,甚至根本就有些不太相信他说的那个年代的故事。从他们的眼神和口气、说话的样子看,不排除他们认为他是个神志不太正常的人,等他再次提到一些细节问题时,他们觉得再跟他解释什么都没有用了。他们就不再提关于民族的伤害和遗忘的事,而是顾左右而言他,他有些惊骇于他们怎么对那么大的事情可以不感兴趣,而且拒绝进入他自首式的回忆情景中去。最后那个老警察嘲弄似的笑笑说,你真的认为是那样的话,你可以写一本回忆录。
    章一回看他们那样,觉得自首已经没有了可能,并且他们毫无兴趣审判他,对于一个自知罪孽深重的人来说,警察连审判他的兴趣也没有,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痛苦,他觉得受到了忽视和不被尊重,甚至有一种被抛弃感。
    他本来想通过对自己的正式审判来赎罪。他充满了激情来投案自首。可是别人根本就对这事不感兴趣,懒得去审判他曾经犯下的罪恶。这种滋味比审判他更难受。
    章一回只好对他们说,如果你们不立案审判我,那我会遭到另外一群人的审判和追杀,他说出了那个神秘的电话和他目前所处的境遇。
    两个警察听他这样说,都认定了某种看法似的释怀大笑。
    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不解地看着他们。
    年轻警察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对他说,那不过是你自己的一种妄想症,除了我们警察外,没有谁有权力对你进行审判。
    章一回焦急地说,可是你们不审判我?
    老警察说,对于你说的那段历史我们都无法审判,还有谁能够审判你呢?如果真碰上那种情况,你可以告他们非法审判罪,那样我们会出面干涉的。
    说白了,他们认为章一回在痴人说梦,他们不相信会有一个什么无形的力量可以用一个电话就去审判他,他说的一切都是他神志不正常的一种杜撰。两个警察再也没有耐心听他说什么,他们说还要忙于其他公务,就把章一回赶出了警察局。章一回想极力分辩,但是两个警察的力气很大,不由分说把他推了出去。章一回脚下打了个踉跄,听见背后的门重重地响了一下,那扇门就紧紧地关闭了。他听见门里面传来一阵喘不过气来的大笑声和两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说,真逗,这个年轻人竟然杜撰历史来忽悠我们。
    一个说,这小家伙有病,干吗我们刚才不建议让他妈妈陪着去看看心理医生呢?
    一个说,现在得这种病的人很多,没想到他那么小的年龄也犯了这种病。
    章一回站在警察局外面,好久没有动弹,直到他们的笑声和说话声消失了,他才挪动着沉重的步子无可奈何地离开了那里。
    是的,不会有谁相信他所说的那些故事,也不会有人相信他这几天所发生的一切变化,就连他自己也不太相信。他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少年呢?只有他的内心才知道,因为他的内心已经十分苍老了,他的内心是无法改变的。
    难道所有的东西都要他一个人来背负吗?从警察局出来后,章一回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失落之中,当正式的国家审判机构都不能审判一个人的罪恶时,他很容易反问自己究竟犯没犯过罪,他也很容易反观自己究竟有没有那段经历,可那些事情是自己能够杜撰出来的吗?这些天他的眼前不断地出现过亦素的面孔,不断地出现过那棵樟树里所发生的一些秘密,那些是那样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或许,那个神秘的电话早就知道他已经逃脱了国家的审判,所以他们组成了一个机构来清算他的过去,就像当年他受上面的委托在老湾成立最高法院一样,一切都可以经由他的手去进行决断,但所有的委托都是没有正式文件的。如果有正式文件那当然就好了,他也不会陷入目前这种口述历史中去,他找不到上面对他的委托书和成立最高法院的只言片语,但最高法庭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虽然连一块牌子也没有。
    那个神秘电话背后的审判机构可能就是套用了他当年的做法,他知道那是很可怕的。
    一切不明不白地开始,又将不明不白地结束。
    章一回很落寞地又找到了叶子。
    他没想到叶子那么容易找到。他找的几个女人,要么失踪,要么他永远接近不了,只有叶子好像一直在等着他似的。他心里对叶子充满了感激和虔诚,他这一辈子不可能再有机会跟叶子发生男女之爱,但他心里一直认为叶子才是他永远的情人。
    叶子听完他的遭遇,很同情地看着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呢?那些事情我也是隐隐约约听老年人说过,如果真有那些你所说的所谓的罪恶,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审判呢?
    章一回悲哀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确实年代太过久远了,审判起来是很麻烦的。
    叶子望着他,章一回又猛地一惊,那种奇怪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他真觉得叶子就是他的母亲,尽管他一生下来母亲就死了。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母亲,连一张照片也没见过,可是一看见叶子的那眼神,他断定叶子正是他死去了的母亲。
    章一回突然说,我想抱抱你,行吗?
    叶子没有拒绝,依然是那么慈爱地望着他。章一回扑过去,一下扑进了叶子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叶子。叶子也把他揽进怀里。章一回闻到了一股久违而熟悉的气息。那种气息仿佛是他童年时多次闻过的一种味道。他靠近叶子的躯体,他竟然没有一点儿邪念。叶子的身子是那么的柔软和丰满,可是章一回的的确确是一点儿邪念也没有。他把头埋在叶子的怀里,嗅着那熟悉的体香,眼中不知不觉就泪如泉涌了。他说,娘,我想把我的故事说给你听,我一直不敢再回忆我的那些故事,可是我就要死了,你不会拒绝听我说的那些故事吧?
    叶子用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章一回抬起头,他生怕叶子拒绝他的回忆,拒绝他的故事,章一回用一双充满渴求的泪眼仰望着叶子。
    叶子终于朝他点点头。章一回禁不住扑哧一声像小孩般笑了,他用手擦了擦眼睛和鼻子,然后缩在叶子的怀里,开始了他梦呓般的追忆……
    陈命有点不大相信,而且也感到害怕,陈生告诉她,他真真切切听见爷爷是那样说的,并问陈命,你敢不敢跟我晚上到爷爷的坟头上去?陈命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趁着红湾人都睡熟后,陈生和陈命悄悄地爬了起来,到离村里老远的后山坟头上去看爷爷,爷爷死后被草草地葬在了后山上。两兄妹紧紧地攥着手,大气也不敢出,摸黑朝后山走去。没多久,两人手心上就全是汗糊糊的了。陈生给妹妹壮胆道,别怕,爷爷会保护我们的。陈命说,我不怕,哥,我想再看见爷爷。可陈命说出来的声音小得像蚊子,颤颤的,陈生就把妹妹的手捏得更紧了,他感觉到妹妹的手冰冷冷的。
    两人好不容易爬到了后山,后山一片冷清,夜色中,显得怪怪的。山风一吹过来,两人小腿肚就禁不住地哆嗦起来。他们找到了爷爷的那座矮坟。陈命声音依然像蚊子那样问,哥,我没有看见爷爷,你呢?陈生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我也没有看见爷爷。陈命说,爷爷可能不会出来。陈生说,好不容易来了,我们等等,爷爷从来不会骗我们的。
    两人站在爷爷的坟头前等着爷爷突然出来。陈命实在是怕了,身子不住地往陈生身上靠,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恐惧到了极点。
    他们等了好久好久,也没有看见爷爷的影子。
    陈命拉拉陈生的衣服,说,哥,我们回去吧,爷爷不会出来了。
    那时,陈生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爷爷说的话,他也害怕得不得了,要不是好想好想见爷爷,他也是没有这种深夜去坟山的胆量的。他就拉着妹妹下山了,走出好远,陈生禁不住又回过头去张望,希望能够看见爷爷突然出现在坟头上,可是后山依然是一片冷清,是那种怪怪的冷清。两兄妹很失望地相互拉着手,几乎是奔跑着离开了那个后山。回到屋里时,陈生和陈命身上全湿透了,第二天,两人都大病了一场。
    那以后,陈生和陈命再也不谈爷爷了。只是有一天陈生在河岸边碰到了老湾曾经在爷爷手下打过长工的哑巴,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是叫他外哑巴。外哑巴穿得邋里邋遢的,哑巴的嘴又宽又厚,一排牙齿黄黄的。陈生弄不懂他那么宽大的嘴巴怎么不会说话。陈生碰到外哑巴的时候,看他那样子似乎整天在外面流浪。外哑巴认出了陈生,朝他咧开厚嘴唇笑,陈生本来是想躲开外哑巴的,没想到外哑巴一把将他拉了过去,嘴里含混不清地跟他说着什么。开始陈生一句也听不懂,外哑巴很焦急的样子朝他又是说又是比划,陈生突然弄明白了他在说爷爷的事。陈生问,你在说我爷爷吗?外哑巴这才又笑了,不住地点头。陈生弄不懂他究竟说了爷爷一些什么,但从他兴奋和眼含泪花的表情,陈生知道外哑巴一定在数落爷爷的好处。陈生禁不住又把那个藏在心中好久的秘密向外哑巴提了出来,外哑巴一听,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头摇得像个旋转的水车,然后伸出大拇指在陈生面前不停地挥舞。陈生见外哑巴那样子,都禁不住要哭了,他没料到在所有会说话人的嘴里自己一点也听不到爷爷的事情,包括他自己的父亲,而在一个哑巴的嘴里他解开了那个秘密。当然,那些秘密全都藏在哑巴心里头。
    在爷爷的形象愈去愈远的岁月里,陈生和陈命终于把祖父遗忘掉了,他们不但再也没梦见过来到床头边流着泪抽着水烟的爷爷,而且连爷爷名字也没有人再提起,只是偶尔他们从后山走过时,才依稀记得,那个快要夷为平地的土堆下面,埋葬着他们的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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