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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弑父

    30、弑父
    章春也不认为老章就是老湾人,当然他更不认为老章就是他父亲。他觉得自己除了那点驼背有点像老章之外,他没有一处地方是像老章的。他很小的时候就怀疑那个驼背人是自己的父亲,他常用那种眼神看老章,就是没弄明白章义跟他的关系。回到老湾后,那种怀疑越来越强烈了,直到他第一次看见章一回,他一下就认同了那张苍老的脸就是他的父亲,他仿佛已经认识那人好多年了,事情就是这样的奇怪。
    老章的一切他都很讨厌,一看见那张贴着地上行走的脸,他就恨不得想远远躲开。当然他经常是躲开的。也许老章没有注意到,章春常常躲在某个角落里用一双带有一些仇视的目光盯着他的驼背从面前晃过。章春想,自己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父亲呢,是不是母亲弄错了,是不是母亲在外面的那些日子受到了这个驼背的胁迫?他曾经问过母亲这个话题,可是母亲用很坚定的口吻对他说,他是你的父亲,你不用怀疑他是你父亲的身份,如果你在这点上怀疑的话,那你父亲就没得活了。
    章春想,那人有没有得活跟他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因为亲爱的母亲,他是永远也不会回到这个家来的。甚至他内心深处希望某一天突然听见母亲悲惨的哭叫,然后有人告诉他,你的父亲死了!
    可是那驼背却顽强地活着,他尽管活得像条狗一样,可他就那么实实在在地活着,章春希望的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他很依恋章一回,他常常幻想章一回搂着自己母亲睡觉的样子,他想要是章一回搂着母亲睡觉,他绝不会那样大喊大叫的,他会很安静地看着他们做那种事情。他心里已经不能容忍老章趴到他母亲的背上去了,他觉得那是母亲的奇耻大辱。章春发现章义和田香的秘密是在回到老湾后的某个晚上,他记得那晚的月光很亮,像水银似的泻进屋里,他睡的那间小屋是没有门的。那天晚上章春又被那个噩梦给弄醒了,他梦见自己的背上驮着个好大的乌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后来他看见那只乌龟张开两只利爪朝他的后脑勺上抓去,他能够看见自己的后脑勺。是的,在梦中自己什么都看得见。他看见自己的后脑勺上血淋淋的,虽然不疼,但他感到十分恐惧,一下就惊醒了。章春睁着一双惊慌的眼直愣愣地看着黑暗,那黑暗被水银般的月光照亮了。他听见屋门外传来父亲和母亲的喘息声,那种声音很刺激,仿佛两人在搬运很沉重的东西,章春赤着脚悄悄地从床上爬了下来,然后站在门边,就看见了那一幕。
    他看见父亲就像一条狗似的趴在母亲的背上,屁股用力地拱动着,那样子奇丑无比。那一刻他十分同情和心疼他的母亲,他真想上去把父亲从母亲的背上掀下来,但他听见母亲的哼叫声那么愉悦,他很悲哀地退回到了床上,直到那边的声音停下。
    此后他的眼神中对父亲就有一种仇视。
    没有谁能够理解这个少年的痛苦,章春在母亲面前或者章一回面前尽量显得很快乐。他不想让母亲知晓他的巨大痛苦,他也不想让章一回看见他的痛苦。章一回要是知道他的痛苦,他就会怀疑自己做他的儿子是迫不得已的。其实他没有,他很愿意认同章一回是自己的真正父亲。他常常一个人躲在某个地方哭泣,他悲痛欲绝地哭泣,因为他陷于两个父亲的尴尬处境。只要看见那个驼背,他的痛苦就会加剧,他的内心无法排除那个驼背是他父亲的想法。
    有一天,章一回把他叫到身边,跟他探讨了这个话题。
    章一回很含蓄地问他,你认为一个人会有两个父亲吗?
    章春想也没想就回答说,没有,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父亲。
    章一回点点头,意味深长地望着他说,一个父亲可以有好多好多儿子,但好多好多的儿子只有一个父亲,如果你认为我是你父亲,那老章又是谁呢?
    这个问题对章春来说太深奥了,他只能排除老章是他的父亲,但老章不是他的父亲那又是谁呢?这一点他就弄不明白了。
    章一回又说,如果你弄不清他是谁,那他就有可能是你的父亲。
    这一点章春就更糊涂了,他想了好久也没有想出章一回这种绕圈子问话的意思。是不是章一回不想认他做儿子了呢?他希望章一回跟他继续说下去,但章一回再也不把话往下说了。章一回总是很忙碌的,把章春一个人扔在那里发呆,就去忙他的事情去了。
    可是章一回提出的那个问题就像在章春脑子里扎了根似的拔也拔不去了,而且那根迅速生长,蓬蓬勃勃地像一棵开花的大树在他脑子里疯长。
    那颗开花的大树长出果实的时候,章春再看老章,老章那条驼背在他面前就似乎变成了他梦中的那只大乌龟,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威胁就来自于老章。他觉得一种莫名的恐惧,如果他不清算那个自以为是他父亲的驼背的话,他不仅会永无休止地陷入两个父亲的怪圈,而且那个驼背迟早有一天会像那只大乌龟一样把他吃掉。他已经听到过许多这样的传说了,父亲是会吃掉自己的儿子的。那一刻,他真想把那驼背杀了,如果杀了那驼背,他就只有章一回这个父亲了。
    那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再也无法阻止,他开始谋划如何才能把那个驼背杀死。
    章义一点也没有想到自己在四处寻找和牵挂着的儿子章春竟然对他动了杀机。他白天跟着章玉官去画图案,晚上就跑到纪念碑边蜷缩在那里永不停歇地向那些死人倾诉他的经历。
    章春动手之前去试探他的母亲。
    章春说,要是有一天老章突然死了怎么办?
    田香在做着引线,她除了出工之外就拼命地做着引线。田香说,在家里面你不能叫你爸爸叫老章,你应该叫爸爸。
    章春迟疑了一下说,那要是爸爸突然死了怎么办?
    田香回过头,吃惊地盯着章春,你又听见什么风声了吗?是不是红湾那边要找你爸爸了?
    章春摇摇头,我只是这样说说,因为我有些害怕。
    田香停下手中的引线活,叹了口气,要是你爸爸真的死了,我们两人怎么过呢?田香说着眼睛就红了。
    章春本来想说要是那个老章死了,我们就会过得更好,就会过一种全新的生活。但他看见田香眼睛里流出的泪水,就默不作声了。他太心疼他的母亲了。他看见母亲流泪就骨子里头痛。田香向他说了很多,章春差不多都没听进去,她那些话全是说章义怎样怎样的可怜,她说这样子可怜的人为什么不能让他好好活几天呢?最后,田香抹了抹泪,用闪着光的眼睛瞟着章春说,你晓不晓得你父亲想用死来给你留一笔遗产呢?
    章春摇摇头,有些吃惊地盯着母亲。
    章春很想听母亲说那是一笔什么样的遗产,但是田香显然不想告诉他,又继续去打她的引线去了。
    后来他想,父亲不会有什么遗产,那肯定是母亲编造的一个什么谎言。
    章春内心很犹豫了,他知道母亲对老章是有感情的,他要是把父亲杀死了,他是很对不起母亲的。他甚至也有些同情起驼背的父亲来了,尽管他依然对那个驼背很厌恶。有一次,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过章义了,那次他见到章义竟然叫了一声爸爸,章义当时懵了,有些不相信地抬起头看着章春。田香在一边说,叫你爸呢,你没听见?
    章义已经不习惯章春叫他爸了,等他好久回过神来时,章春早就从他身边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章义久久地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伸出一只巴掌狠狠地掴了自己一耳光,觉得自己是清醒的,这才捂着那张被自己掴痛的脸,像细伢子一样笑了起来。他有好些年没那么笑过了,他笑得那么灿烂。
    章春叫了章义一声爸后,感到很恶心,他没想到自己怎么又叫章义做爸爸了。他跑到章一回那去的时候,觉得后悔极了。章一回在清查那些永远也清不完的档案,看见章春,就说,章春啊,这有些麻烦,我早就想把你的名字载在我的档案中,可是那两个问题永远也解决不了,一个是你母亲的问题,一个是老章的问题。要是我把你的名字名正言顺地载到我的档案中,我也会变成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了。这事我跟老章说过,早些日子我跟你也说过,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爸爸。还有,有些档案是能够用文字去记载的,可有些档案你永远没办法写到文字中去,比方像你和你老章的关系,就没得办法写成文字档案,可老湾人都心知肚明,到时就会翻案。
    章春这回听明白了章一回的意思了,他已经习惯了章一回那种表述方式,如果章义还存在的话,他要认章一回做父亲,那他就有两套档案,一套文字档案,这是官方承认的;一套是老湾人心中的档案,官方是不承认的。因为老湾人在骨子里可能认为章春就是章义的儿子,往往到关键时刻就会推翻官方的档案,那他章春就还是章义的儿子。
    章春想,章一回是不是在暗示他把老章干掉呢?
    章一回有些事情直话直说,但通常许多事情是绕着弯子说的,要让人琢磨好久才明白他的意思。但等你明白那意思时,也许章一回说的又并不是那种意思。章春经常看见那些替他整理档案的人弄错他的意思,他们又不好问章一回,常常在一边悄悄地研究章一回某句话的真正用意,有好几次那些人甚至还求助于章春,向他讨教章一回某句话的意思。他们显然是把章春当成了章一回的儿子。那时章春就觉得很荣耀,但他永远也不会告诉那些人章一回说那话的真正用意。
    章春认为他是弄懂了章一回的意思的,他想选择在一个黑夜杀掉老章,大白天是不能做那事的。章春已经发现老章经常深夜里躲在那座纪念碑边的秘密了。他知道老章常在那里跟那些鬼魂说话,有时甚至要说到天亮才回去,整个黑夜中他会有充足的时间实施他的计划。
    当仇恨再度燃烧起来时,就再也扑灭不了。现在章春一心只想杀死老章,把他杀死在那座纪念碑下,然后他就只有一个父亲了。他的父亲就是那个叫章一回的人。他的无法用文字记载的档案就能从老湾人心中彻底抹掉,余下的问题就是章一回把他的名字载在文字里。他不会再有痛苦,自然,母亲也许在短暂的痛苦之后,也能归于平静,能够地地道道地做个老湾人真是莫大的光荣!
    关键是用什么办法杀老章,他想了很多的办法都觉得不妥,最后他也想出了与老章同样的办法,但那块石头他能推得动吗?章春爬到那个岩石上去,用手试着推了推,他竟然能推动!
    那个晚上,章义又在那座纪念碑边不停地回忆自己是如何从老湾走出去的情景,他现在已经能够回忆出每一天的细节了,他想从每一天的细节回忆出每个小时的细节来,那样他就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去向那些亡灵倾诉。这一次他回忆的是某年每月的某一天,那是个冬天,那一天的仗打完后,他们老湾人有两具尸体被抛在那个叫作战场的荒野上了。他们来不及收尸,也来不及掩埋就迅速撤离,他们撤离得很远,一个晚上一口气走了百多里。好久以后他都在想着那两具尸体在寒雨中的结局。这个晚上他又想起来了,纪念碑上有那两具尸体的名字,但是那两具尸体最终的结局却永远是个谜。章义仔细叙说着那一天的事情,说着说着又禁不住扶在纪念碑上哭了起来,他说,我都记得,我都记得这么详细的事情了,老湾的人怎么会认不得我呢?怎么还没回忆出来我就是那个章义呢?我本来是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那个章义的,可是我现在不能够怀疑了,我不是老湾的那个章义还能是谁呢?
    正在章义一边回忆一边哭诉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不远的地方有人在叫他老章,他觉得很奇怪,一下停止了哭诉,他以为是幻听,四周张望了一下,没有看见人影,但那个叫声又传了过来,他仔细一听,那声音来自不远的岩石上,章义颤巍巍地问,是谁?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岩石上回答道,是我。
    章义颤抖了一下,他听出那声音是他的儿子章春,尽管章春叫他老章,但他仍然激动得全身发抖,他没想到儿子伏在岩石上看他。
    章义泪流满面地走到岩石边,一边轻声叫道,儿啊,是你么?
    章春回答,是我。
    那声音尽管怪怪的,但是章义听起来却那么顺耳,那么亲切,因为他叫他儿,那人回答是他,那也就是说,他承认了自己是他的儿子了。章义激动地朝章春走过去,走到岩石边,他抬起头,终于在黑暗中看见比黑暗更黑的那块岩石上蹲着另一团黑,他知道那团黑就是他的儿子。他说,儿啊,你是下不来么,那么你跳到我的背上,我用背接着你,你就不会摔伤了!
    章春没有回答,章义正在奇怪,猛然间他倏地看见章春正弓着背吃力地挪动那上面的石头,他吃了一大惊,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章春究竟在干什么,就看见比黑暗更黑的那块石头朝他滚落下来,章义本能地把身子偏了一下,那块石头咚的一声砸在身边,同时他看见章春黑色的身影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慌乱中的章春被一种恐惧逼疯了,他大声地喘着气飞快地奔跑着,他知道那块石头没有击中老章。他脸色苍白,一双眼睛似乎要从眼眶中迸跳出来,心也跳得快要飞出来啦。他没有多久就跑到了章一回那里,见章一回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他推开门,好多他不熟悉的人围在那里开会,每个人的面孔都紧张极了,仿佛要出什么大事一样。章一回看见章春那样子,从屋里走了出来,把他拉到一边,说,章春,你得赶紧离开老湾,一刻也不要耽搁了,赶快跑赶快跑,红湾的人天不亮就会杀到老湾来,他们第一家就会冲你们去的,现在我们正在开会采取对策,你什么也莫问了,你的档案我还没来得及上报,快逃吧,再晚一点就逃不出了!
    章春还在那里惊魂未定地迟疑着,但是章一回不由分说把他推出老远,一边不停地说,赶快走,赶快走,他们连我也会杀的!章一回说罢就转身进了屋,再也没有出来。
    章春想了想,拔开腿跑起来。
    他不知跑了多久,突然发现自己跑到一座山口来了,章春隐隐约约看见眼前有幢房子,便使出最后一点力气爬到那房子边,靠在墙上睡着了。
    那一觉睡得好沉,直到一阵说话声把他吵醒。章春睁眼一看,日头出来老高了,自己靠着的房子原来是座寺庙,那说话的声音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他慌忙爬起来,听见肚子咕咕叫,想去那寺庙里讨口饭吃。他看见自己睡的地方是寺庙的后墙,就想顺着这墙到大门那边去,突然看见山路边站着五六个人,全是昨晚在章一回那里开会的几张面孔,其中有个人背着把杀猪刀,那刀在太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光。
    章春吓得气都不敢喘了,莫不是他们追上来了?他紧紧把身子贴在墙上,动都不敢动。那时,说话声又传了过来,这时章春听清了,那说话声是从寺庙里传来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男的粗着嗓门说,你乖乖地跟我下山做老婆去。
    女的没说话。停了一会,那男的又说,我都想了你一辈子了,老子真是天天都想日你啊!
    那女人开口道,阿弥陀佛,佛祖啊……
    章春看见墙边有口小窗正对着他,他步子也没移,侧了侧身子从窗口往里看去,只见说话的那男人露出一排又黄又黑的牙齿道,佛祖算个什么鸟,有我司令这么大吗?我当着那东西的面日你又怎么样?
    那人说着,张开又长又瘦的双臂,像猿猴似的朝缩在屋墙里的一个清秀尼姑扑过去。
    章春紧张得小腿肚直打哆嗦。
    那尼姑闪了闪身子,男的扑了个空。
    那男的哈哈笑道,你过去是地主崽子,老子日你无罪,我今天是革命司令,操你有理!
    女的气得脸涨得通红,喝道,佛界乃清净之地,你不得妄自胡来!
    男人道,什么鸟佛界,全是封建迷信。一边说着,又伸出长手抓过去,呼地一下,那尼姑的上衣被生生撕下半边。章春直勾勾地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看见那男的又是一张手,尼姑身上的衣服就全被扯了下来。章春头顶一阵昏糊,血往上涌去,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令他全身又麻又酸,他听见那尼姑尖叫一声,忙用双手紧紧护着那两个又白又圆的。那男的大叫一声,我的命根根哎……就像一座山似的朝那女的压过去。章春慌忙闭上眼睛,靠在墙边,再也不敢往下看了。
    等章春醒过神来,他猛地感到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呆着了,他怕那几个人发现他,就站起身不要命地朝山下跑去。
    章春跑啊跑,直到再也跑不动了,这才注意到面前有一条河,河那边又是山。河边靠着一条大木排,停在阴凉处,排上有两个人正在烧火做饭,还有两个人一丝不挂地躲在排上睡觉。
    章春走近木排的时候,那两个做饭的人也发现了他。
    章春走上去,战战兢兢地说,你们能不能让我坐你们的木排到远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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