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魔道的命也是命!

    丹阳郡城东,钱家安排的临水宅院,依旧是往日的清幽。
    鱼吞舟到丹阳郡至今,已满一个月。
    这一个月,在丹阳钱家的资源倾斜下,他的进度远远超出了预料。
    原以为能完成肾脏与脾脏便是极限,却低...
    丹阳郡城东,临水而筑的青梧别院,白墙黛瓦,曲径通幽。院中一池碧水倒映天光云影,水畔几株百年梧桐枝干虬劲,新叶初绽,青翠欲滴。风过处,叶声如雨,簌簌不绝。
    鱼吞舟盘坐于水亭中央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如古井无波。他左手虚托膝上,掌心向上,一枚荔枝大小的龙珠静静悬浮,莹白如凝脂,内里金纹游走,似有活物蛰伏。那珠子并未散出灼热或威压,反倒温润如春水初生,隐隐与他左眼穴中悄然鼓荡的肝气遥相呼应。
    三日前,他已服下钱家所赠的第一味辅药——“青鳞养血膏”。此膏以东海深海青鳞鲤脊髓为主,辅以九种晨露未晞的草木精露炼制,入口清甜微苦,入腹则化作一股清冽暖流,直贯肝经。他只觉左眼深处似有细针轻刺,继而视野微变:檐角飞翘的雕纹、水面浮游的蜉蝣、甚至远处梧桐叶脉间一道细微裂痕,皆纤毫毕现,仿佛天地被擦亮了一层薄翳。
    此刻,他正以《炼真法》第四十九转之法,引龙珠逸散的一缕纯阳精炁,反哺右肾。那龙珠乃敖烈性命所系,纵遭斩首,其内蕴藏的东海龙族本源精粹仍磅礴浩荡,非寻常外景所能炼化。可鱼吞舟不同。他左眼为肝窍,主疏泄,右肾为命门之火所寄,主封藏。肝气升发,肾气蛰藏,一升一降之间,竟天然契合龙珠中那股既刚且韧、既烈且沉的阴阳二炁。
    “嗡……”
    一声极轻微的震鸣自龙珠内泛起,如古钟余韵。鱼吞舟右眼瞳孔深处,一点幽暗微光倏然亮起,旋即又隐没于漆黑之中——肾窍,开!
    几乎在同一瞬,他周身气血陡然一沉,不再是奔涌如江河,而是凝成一条浑厚沉静的地下暗流,在四肢百骸间缓缓回旋。皮肤之下,隐约可见淡金色纹路一闪而逝,那是肾气充盈、骨髓渐坚的征兆。他体内八脏之中的“肾”,至此小成。
    水亭外,银锭捧着一只紫檀小匣缓步而来,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水面浮萍。她停在亭外三步,垂首道:“鱼公子,这是今早刚送来的‘玄霜固元丹’,钱小姐说,此丹能助您在闭关时稳住心神,不为外魔所扰。”
    鱼吞舟缓缓睁眼,眸中清明如洗,不见丝毫燥气,只有一片沉静的湖光。“谢了。”他声音不高,却让银锭莫名觉得肩头一松,仿佛卸下了无形重担。她抬眼偷偷一瞥,只见少年眉宇舒展,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全然不像即将面对三场生死约战的刀锋客,倒似刚品完一盏新焙的云雾茶。
    她心头微动,忽想起大姐钱锦清昨日午后曾独坐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枚旧铜钱,良久才低声道:“这人……怎么偏生是让人讨厌得起来呢?”
    银锭不敢多想,将紫檀匣放在亭畔石案上,悄然退下。
    鱼吞舟并未急于取丹。他摊开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屈张。一缕极淡的青色气流自指尖缭绕而生,如活蛇吐信,倏忽缠绕指节,又倏忽散作薄雾,再聚,再散。这是《炼真法》推演至四十九转后,对气机最精微的掌控。他无需运劲,单凭意念,便能使气如臂使指,分合由心。
    这便是他底气所在。
    世人只道他守御无双,硬接龙子神通而毫发无伤,便以为他不过是个“铁壁”。却无人知晓,那日罗浮洞天山门前,陆怀清曾将一册薄薄的手札交予他,扉页墨迹淋漓:“武之极境,非止于守,亦非止于攻。守是为蓄,攻是为泄。蓄之愈久,泄之愈烈。此谓‘真息’。”
    手札后半,尽是陆怀清亲手所绘的十二幅图谱。图中无人,唯见山川奔涌、江河倒悬、云雷炸裂、星斗坠地……每一幅图,皆是一式“蓄势”之法。并非招式,而是对自身气血、神意、筋骨、脏腑乃至周遭天地气机的绝对统御。
    鱼吞舟已默记于心,更将其中“观云卷”“听雷伏”“抚岳镇”三式,悄然融入日常吐纳。故而他能在云松道人剑气破空之际,预判其轨迹;能在钱锦清言语锋锐之时,反窥其心绪起伏;甚至能在傅谦园刀风未起之前,便嗅到那一丝压抑已久的、近乎悲愤的杀机。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越,穿透水亭:“银锭。”
    亭外廊下,银锭脚步一顿。
    “去告诉钱小姐,”鱼吞舟目光平静,“就说,明日午时,我请她来望江楼,看一场好戏。”
    银锭怔住,随即福了一礼,快步离去。
    消息传至钱府,钱锦清正于绣阁描一幅《梧桐栖凤图》,闻言手中银针顿住,丝线绷得笔直。她抬眸,眸光复杂难言,似有讶异,似有不解,最终却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于窗外梧桐簌簌风声里。
    同一时刻,望江楼顶楼,早已被张家与离火山包下。三张紫檀长案呈品字形摆开,案上香炉青烟袅袅,熏的是宁神静魄的雪岭沉水。张陆云一袭月白锦袍,负手立于临江雕栏前,远眺江面千帆竞渡。他身后,一名黑衣老者垂手而立,气息晦涩如古井,正是张家供奉的外景长老,姜问玄旧部,人称“铁袖先生”。
    “陆云少爷,”铁袖先生声音沙哑,“那鱼吞舟,果真敢赴约?”
    张陆云唇角微扬,指尖轻叩栏杆:“他若不来,我张家颜面何存?离火山颜面何存?姜家那位问涛叔祖的脸面,又往何处搁?”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冷意,“更何况,他若不来,我倒要疑心,他是不是怕了。”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阵骚动。侍从疾步登楼,躬身禀报:“少爷!离火山的张天扬张爷,已到了!”
    张陆云侧首望去,只见楼梯口光影一暗,一人如铁塔般撞入视线。张天扬赤着上身,古铜色肌肤油光锃亮,每一块虬结肌肉都似蕴藏着崩山之力,他肩头搭着一件猩红披风,脚步踏在楼梯木板上,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咚咚”声。
    “张陆云!”张天扬声如洪钟,震得香炉青烟都为之乱颤,“你小子也来了?可别到时候腿软,连刀都拔不出来!”
    张陆云淡淡一笑:“天扬兄,你倒是比传闻中更像个烧炭的。”
    张天扬哈哈大笑,声震屋瓦,笑声未歇,他猛地一拳轰向身旁一根朱漆廊柱!拳头未及柱身,一股灼热气浪已席卷而出,廊柱表面瞬间焦黑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整栋楼都似轻轻一晃!
    “老子烧炭,也能烧塌你的骨头!”他咧嘴狞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张陆云脸色不变,只将袖中一方素净手帕取出,慢条斯理擦了擦方才被气浪拂过的指尖,动作优雅得近乎刻薄:“烧炭也好,烧人也罢,总得等主人家到了,才能点火。”
    二人目光在空中一撞,似有无形电光噼啪炸响。
    此时,楼下又是一阵更大的喧哗,如同沸水浇油。无数酒客、食客、闲汉、跑堂、甚至倚在二楼窗口嗑瓜子的妇人都伸长了脖子,朝着街口方向望去。
    一辆素色马车,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停在望江楼门前。
    车帘掀开,并未先下车,而是伸出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那只手在阳光下微微一翻,掌心朝上,似在承接天光。
    紧接着,一个青衫少年,施施然步下马车。他眉目清朗,身形挺拔如新竹,脸上带着三分笑意,七分从容,仿佛不是赴一场关乎声名、甚至生死的约战,而是应邀来此,赴一场寻常茶会。
    他抬头,目光掠过楼上敞开的窗棂,精准地落在张陆云与张天扬身上,微微颔首,笑容温煦:“两位,久等了。”
    那笑容,坦荡,明亮,毫无烟火气。
    张天扬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下一刻就想破口大骂“装模作样”,可那少年目光扫过他时,他竟觉得心口一滞,仿佛被一柄无形重锤轻轻敲击,那股积郁胸中的狂暴怒意,竟莫名被压下去半分。
    张陆云擦手的手帕,停在了半空。
    他忽然明白了钱锦清为何会说,这人“偏生是让人讨厌得起来”。
    因为这少年身上,没有一丝一毫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戾气、算计、或者高高在上的倨傲。他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温润,坚韧,内里却自有不可摧折的棱角。
    他不是来争胜的。
    他是来……验证的。
    验证自己的筋骨,验证自己的气血,验证自己这七十日风雨兼程、日夜不辍所铸就的这一身根基,究竟有多厚,有多硬,有多沉。
    张陆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手帕收入袖中,对着楼下拱了拱手,声音清朗:“鱼兄,请!”
    张天扬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骂出口,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向顶楼楼梯口,那背影,竟显出几分少有的凝重。
    鱼吞舟不再多言,抬步,拾级而上。
    他的脚步很轻,踏在木质阶梯上,几乎没有声音。可每一步落下,整座望江楼都仿佛随之轻轻一沉,如同一座山岳,正以最缓慢、最不可阻挡的姿态,缓缓降临于这方寸之地。
    楼下的喧嚣,在他踏上第一阶时,便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个青衫身影,看着他一步步向上,穿过人群仰望的目光,穿过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穿过张陆云与张天扬投来的、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的视线。
    他终于踏上顶楼。
    长风浩荡,自江面奔涌而来,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动他青衫下摆。他站在三张长案中央,背对着滔滔江水,面朝着两位蓄势待发的对手,笑容依旧,眼神却如古井深潭,沉静无波。
    张天扬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双足猛地蹬地!脚下青砖寸寸炸裂,蛛网般的裂痕如闪电般蔓延,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烈焰,裹挟着焚尽一切的狂暴热浪,轰然扑来!
    没有试探,没有废话,只有最原始、最狂野的扑杀!
    鱼吞舟终于动了。
    他并未后退,也未格挡。就在张天扬那足以熔金断铁的铁拳即将触及他面门的刹那,他整个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左侧斜斜滑出半尺。
    不是闪避,是“让”。
    让那焚天烈焰,擦着他的耳际呼啸而过,灼热气浪燎焦了他几缕发梢。
    张天扬一拳落空,力道收束不及,庞大的身躯竟微微向前踉跄半步。就在这重心将失未失的瞬间,鱼吞舟的右脚,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横扫而出。
    脚尖未触张天扬小腿,一股凝练如实质的暗劲,已如潜流般透体而入!
    “呃!”张天扬闷哼一声,前撤的左腿骤然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整个人竟单膝跪倒在地!他双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仿佛跪下的不是自己,而是这方天地的规矩!
    全场死寂。
    张陆云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冰凉。他看见了——不是鱼吞舟的速度有多快,而是他出手的时机,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那不是预判,那是……对张天扬全身气血运行、筋肉绷紧、重心转移的绝对洞悉!
    鱼吞舟收回右脚,负手而立,青衫飘然,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片落叶。
    他看向张陆云,笑容温和:“张兄,该你了。”
    张陆云沉默了一息,缓缓解下腰间长剑。剑名“青冥”,出鞘刹那,寒光四射,楼内温度骤降,檐角悬垂的水珠,竟在半空凝成细小冰晶,簌簌落下。
    他提剑,剑尖斜指地面,身形未动,一股无形剑意却已如潮水般弥漫开来,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洞穿万物的决绝。
    鱼吞舟目光一凝,左眼深处,肝气如春潮般悄然涨起,视野之内,张陆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呼吸的起伏,甚至剑尖寒芒流转的节奏,都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缓慢。
    他不再微笑。
    他微微弓身,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落于身侧,五指微张,指节泛白。
    这不是任何一门武学的起手式。
    这是《炼真法》四十九转之后,他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承渊式”。
    深渊在下,万物可承。
    张陆云动了。
    他没有突进,没有劈砍,只是手腕一振,长剑平平刺出。剑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悠长、凄厉、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尖啸!
    这一剑,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剑尖所指,并非鱼吞舟的咽喉或心口,而是他左眼!
    “观云卷”的蓄势,已在他刺出之前完成。他要逼鱼吞舟退,逼他动,逼他在仓促间露出破绽!只要那号称无懈可击的守御神通出现一丝凝滞,便是他青冥剑饮血之时!
    剑光如电,瞬息即至!
    鱼吞舟依旧未退。
    就在那凄厉剑啸撕裂耳膜的刹那,他左眼瞳孔深处,一点青芒骤然爆亮!仿佛沉睡千年的古木,于惊雷之下,轰然萌发第一缕新芽!
    他动了。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
    是抬手。
    右手,五指并拢如刀,自下而上,斜斜迎向那抹夺命寒光。
    指尖,与剑尖,在距离鱼吞舟左眼不足三寸之处,悍然相撞!
    “叮——!!!”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并非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撼动心魄的厚重嗡鸣!仿佛两座山岳,在无声中轰然对撞!
    时间仿佛凝固。
    张陆云脸上的决绝化为惊骇,他清晰感觉到,自己倾注全部心神、淬炼十年的剑意,竟如撞上万载玄冰,非但未能寸进,反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沉厚如大地、坚韧如古藤的巨力,沿着剑身疯狂反噬而来!
    他握剑的右手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而鱼吞舟,依旧站在原地。
    他右手指尖,完好无损,只在接触剑尖的刹那,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转瞬即逝的白色印痕。
    他缓缓收回右手,垂落身侧,指尖微微颤抖,那是纯粹力量碰撞后最真实的余震。
    他看向张陆云,眼中没有胜利的骄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张兄,你的剑,很好。”
    张陆云踉跄后退三步,撞在身后朱漆廊柱上,喉头一甜,强行咽下。他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又抬头看向鱼吞舟,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未能说出。
    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楼下悠悠传来,穿透了死一般的寂静:
    “鱼吞舟,你果然没些意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傅谦园一袭玄色劲装,缓步登上顶楼。他目光扫过跪地未起的张天扬,扫过失魂落魄的张陆云,最后,落在鱼吞舟身上,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灼热。
    他走到三张长案中央,与鱼吞舟相距不过五步。
    他没有拔刀。
    只是解下腰间刀鞘,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缓缓抬起双手,十指交叉,置于胸前,做了一个极其古老、极其庄重的礼。
    “傅谦园。”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以姜家旁支,罗浮洞天弃徒之名,向你——鱼吞舟,行‘问道之礼’。”
    “今日,我不求胜,不求名。”
    “只求,亲眼看看,陆怀清师叔,究竟教出了怎样一个……怪物。”
    风,忽然停了。
    江水,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鱼吞舟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淡、极深、仿佛洞穿了所有过往与未来的弧度。
    他同样抬起手,十指交叉,置于胸前。
    行了一个,与傅谦园一模一样的礼。
    “好。”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就……开始吧。”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脚下青砖,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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