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翘首以盼

    永乐元年,江南遭逢有明一代未有之浩劫。
    史载“苏、松、嘉、湖等府,自去年秋冬不雨,至今年春,大雨不止,江湖泛溢,田禾尽没,庐舍漂荡,百姓流移,饿殍盈路”。
    百万生民流离失所,而苏松一带本是...
    营前沙的土垒在火光中簌簌剥落,断箭斜插在夯土墙缝里,焦黑的倭旗半截垂落,被江风撕扯得猎猎作响。赵虎勒住枣红马,马蹄踏着未冷透的尸堆缓缓前行,蹄下血浆混着泥水,溅起暗红碎点。他左手提着那颗尚带余温的倭酋首级,右手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一滴往下坠血,在青石板上洇开细小的梅花状斑痕。
    身后明军已如潮水般涌进寨门,刀光映着残火,在断壁间来回扫荡。林约率火器队从正面破墙而入,三门佛郎机炮轰塌了箭楼基座,碎木砖石砸倒七八个躲闪不及的倭寇。他亲自扛着一杆抬枪,枪口还冒着青烟,肩头甲胄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丝也顾不上包扎,只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高声喝令:“清点伤员!搜查粮仓、军械库、地牢!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侧营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哭嚎。赵虎瞳孔一缩,枣红马已本能调转方向,四蹄扬起泥浪直奔声源而去。转过半塌的粮棚,眼前景象让赵虎喉头一紧——十余名倭寇正围着三个蜷缩在草堆里的孩子,其中一人手握柴刀,刀刃已劈进一个七八岁男孩后颈,血喷在旁边女孩脸上,她睁着浑浊的眼睛,嘴唇无声翕动,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赵虎没出声。
    他甚至没看那行凶倭寇一眼。
    枣红马前蹄高高扬起,如铁柱般砸落,正中那人天灵盖。颅骨碎裂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红白之物溅了满墙。不等其余倭寇反应,赵虎长剑横扫,两颗人头飞起,颈腔血柱喷射三尺高,尽数泼在那女孩惨白的脸上。
    剩下几个倭寇转身要逃,却被赵虎胯下战马接连撞翻。枣红马竟似通晓人心,专挑腿骨撞去,咔嚓数响,三人哀嚎倒地,小腿扭曲成诡异角度。赵虎翻身下马,一脚踩住为首者咽喉,靴底碾着喉结缓缓施压,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你砍他脖子时,可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
    那人眼珠暴突,口鼻溢血,双手徒劳扒抓赵虎靴面,指甲刮出刺耳声响。
    赵虎忽然松脚,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染血柴刀,反手塞进男孩尚在抽搐的小手里,又将女孩抱起,轻轻放在男孩身边,用自己染血的披风裹住两人颤抖的肩膀。他转身,对闻声赶来的林约道:“把这三个孩子,连同方才船舱救出的妇孺,一并送回主舰。请郑公公调两名女医官,再拨二十名锦衣卫轮值看护。若有半点闪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约额角未干的血迹,“你提头来见。”
    林约抱拳,声音微哑:“属下领命。”
    赵虎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寨中最大的一座竹木高屋。屋前竖着一根生锈铁链,末端悬着三具风干发黑的尸体,脚踝被铁环锁死,脖颈处勒痕深可见骨。屋檐下挂着十几串人耳,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却仍歪斜摆动,像某种恶毒的风铃。
    他驻足仰望,久久未动。
    枣红马安静立在他身侧,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白雾。它似乎也懂这屋子里藏着什么,没有躁动,没有嘶鸣,只是用温热的鼻尖轻轻蹭了蹭赵虎后背。
    赵虎终于抬步上前,一脚踹开虚掩的屋门。
    浓重的霉味混着血腥与腐臭扑面而来。屋内无窗,仅靠屋顶几处破洞漏下月光,照见满地枯草间散落着断裂的镣铐、带血的麻绳、锈蚀的铁钩,以及……半截泡在黑水里的小儿手臂。
    角落里,一张破桌后坐着个瘦得脱形的老者,花白头发乱如枯草,左眼空洞,右眼浑浊,手中攥着一支炭笔,在泛黄纸页上缓慢描画。他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只用嘶哑嗓音说:“第七个……画完了。”
    赵虎缓步走近,低头看去——纸上是幅炭笔速写:三个孩子并排跪在滩头,背后站着持刀倭寇,刀锋正抵住中间孩童后颈。线条凌厉,肌肉绷紧,连刀刃反光都用炭条斜擦出来。画纸右下角,用极细小的字写着“永乐十七年五月廿三,崇明东沙”。
    老者终于抬眼,目光落在赵虎胸前那枚麒麟补子上,咧嘴一笑,缺了三颗门牙:“大人……是翰林院的吧?我认得这补子。当年……我也是在国子监画过三年界画的。”
    赵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如闷雷:“您是谁?”
    “陈砚舟。”老人咳出一口黑血,吐在画纸一角,“原松江府学训导,嘉定人。倭寇破县那日,他们抢走我孙女,说我若画得出他们杀人模样,就留我一条命……”他抖着手,指向墙上钉着的一排木板,每块板上都密密麻麻钉着小纸片,“那些,都是我画的。哪日,哪村,多少人,谁砍的头,谁烧的房……我全记得。”
    赵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三十块木板,少则七八张,少则二十余张,粗略一算,逾六百幅。纸页边缘磨损严重,显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为何不报官?”赵虎问。
    老人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撕裂喉咙,咳得浑身颤抖:“报官?大人可知,去年腊月,松江同知王敬之亲赴倭寇营寨,设宴款待‘海商’?他收了倭寇三百两金子,许诺三月内不派水师巡江……”他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左眼窝,“这只眼,就是那夜被剜出来的。他们说,睁一只眼看官府庇护,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赵虎沉默良久,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
    老人没接,只盯着水囊上绣的云纹,忽然道:“大人信不信,这营前沙底下,埋着三百七十二具尸首?全是不肯当汉奸、不肯引路的本地渔民。他们挖了三丈深的坑,填一层尸,撒一层石灰,再填一层尸……最底下那层,还没囫囵骨架。”
    赵虎缓缓摘下头盔,露出额角一道新愈的旧疤。他俯身,从怀中取出倭寇供词,指尖划过“营前沙”三字,忽然问:“陈老先生,您能画出这底下埋尸的位置么?”
    老人怔住,浑浊右眼里掠过一丝光亮。
    “能。”他点头,颤巍巍伸手,“给我炭条,再给我一块干净木板。”
    赵虎立刻取来一段松枝,削尖,在火堆里燎了燎。老人接过,竟不需灯烛,借着门外透进的月光,枯枝在木板上疾走如飞。不到半炷香,一幅俯视图已跃然板上:土垒东北角槐树根下,埋尸最多;西南箭楼地基处,有两具叠压的成年男尸,腰间还系着褪色的渔网绳结;正中演武场旗杆基座下,则是一具怀抱陶罐的幼童骸骨,罐中残留半块焦黑米糕……
    赵虎凝视良久,忽而拔出长剑,剑尖直指地面:“林约!”
    “属下在!”
    “传我将令——所有明军,即刻停止清剿,全部集中到此屋外!掘地三丈,按图索尸!”
    林约一愣:“大人,倭寇余部尚未肃清,若此时……”
    “我说——掘地三丈。”赵虎声音不高,却震得屋梁簌簌落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有一具骸骨未能归位,你我二人,自缚双臂,跪于松江府衙门前,向百姓谢罪!”
    林约额头渗汗,重重抱拳:“遵命!”
    号令传下,明军立即调转方向。铁锹破土之声骤然响彻营寨,三百余士卒赤膊挥汗,掘开夯实的黄土。有人挖出半截锈蚀的鱼叉,有人刨出缠着铜钱的童鞋,还有人掀开一块青石板,底下赫然是整整齐齐码放的三十七颗人头,用盐腌过,皮肉尚存,面目狰狞。
    赵虎始终立在坑边,一言不发。枣红马安静卧在他脚边,耳朵警觉转动,偶尔甩尾驱赶嗡嗡盘旋的绿头苍蝇。
    子时将尽,最后一具尸骸被抬出——是个中年汉子,双手反绑,十指尽折,胸口插着一把倭刀,刀柄上刻着“小野”二字。林约捧着尸身跪在赵虎面前,声音哽咽:“大人……是陈老先生的长子,陈继昌。倭寇逼他引路劫掠宝山卫,他宁死不从,被剖腹悬尸七日。”
    赵虎蹲下身,亲手掰开死者紧攥的右手。掌心里,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静静躺着,上面“永乐通宝”四字清晰可辨。
    他忽然起身,走到营寨中央那面残破倭旗前,抽出长剑,斩断旗杆。旗布委顿于地,他弯腰拾起,展开,用死者掌中铜钱为镇纸,在旗布背面伏地疾书——
    “永乐十七年六月初一,营前沙倭巢覆灭。此地埋骨三百七十二具,皆我大明子民。今林某在此立誓:凡我所至之处,必使骸骨归乡,冤魂得安;凡我所执之权,必诛汉奸以儆效尤,必戮倭寇以绝后患。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墨迹未干,他撕下旗布一角,蘸血为印,狠狠按在末尾。
    林约看得心神剧震,扑通跪倒:“大人高义!属下愿随大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赵虎没看他,只将血书旗布郑重交予陈砚舟:“陈老先生,烦请您将此图、此书、此印,带回松江府。贴于府衙照壁,遍告乡里。”
    老人捧着旗布,枯瘦手指一遍遍摩挲那枚血印,忽然老泪纵横,深深叩首:“老朽代三百七十二冤魂,谢大人再造之恩!”
    赵虎扶起他,目光扫过坑中累累白骨,沉声道:“不必谢我。该谢的,是这些宁死不屈的父老乡亲,是咬断舌根也不肯给倭寇带路的渔家汉子,是被割去舌头仍用脚趾在地上写下‘倭贼在东’的妇人……”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我们掘出的是尸骨,明日我们要掘出的是——这江南万里海疆,究竟烂到了几寸深!”
    话音落下,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线青白。江风卷起他染血的袍角,猎猎如旗。
    枣红马忽而昂首长嘶,声震四野。赵虎翻身上马,不再回头,只朝林约掷下一令:“传令各船——拔营!目标,下川岛!”
    林约一惊:“大人,倭寇供词所载,上川岛乃其总巢,驻兵逾两千,更有倭国浪人教习操练,易守难攻……”
    “所以。”赵虎勒马回望,晨光勾勒出他冷硬下颌线,“才更要现在去。”
    他抬手,指向远处江面上初升的朝阳,声音如金铁交击:“太阳升起时,我要让上川岛的倭寇,亲眼看见——大明的刀,比他们的太阳更烫!”
    枣红马似通其意,前蹄腾空,长嘶裂云。数十艘战船同时升帆,鼓声擂动如雷,船头劈开墨色江水,载着三百七十二具覆裹素帛的骸骨,载着陈砚舟颤抖的双手与未干的血书,载着赵虎未熄的怒火与未冷的剑锋,朝着东海深处那座盘踞多年、腥气冲天的罪恶之岛,全速进发。
    江风浩荡,吹得赵虎胸前麒麟补子哗啦作响。他忽然想起离京前,朱棣在奉天殿亲手将尚方宝剑交到他手中时说的话:“伯言啊,朕给你尚方剑,不是让你去砍贪官污吏的脑袋——是让你砍断伸向大明子民咽喉的倭刀!”
    那时他只觉天子厚望,重逾千钧。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柄剑真正的分量,不在金玉之鞘,不在龙纹之柄,而在剑脊之上,刻着三百七十二道血痕,每一道,都是一条不肯弯下的脊梁。
    枣红马踏浪而行,蹄下白沫翻涌如雪。
    赵虎仰首,迎向那轮正喷薄而出的赤色朝阳。
    血未冷,剑未钝,路,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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