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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说彼平生(2)

    陆衍心中一震,他虽然感动于北凉郡守的正直坚贞,在心底质问过天道,却未像碧落这般有这样清晰的执行意志,并且就算质问天道,因此反对天帝却是想也未敢想。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得低头咬着烤雪雉,暗想一切暂时急不得,既然碧落告诉了自己要诀,来日方长总有机缘掌握的。
    不多时二人便将烤雪雉吃了个干净,碧落填饱了肚子,困意又再度袭来,她烤着炉火低头抱膝,看样子又是昏昏欲睡,陆衍哭笑不得,本以为她会展现什么精妙的修行方法,谁知却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陆衍不再理会她,继续潜心研究如何通过情绪掌握那种神奇的力量,折腾了半天还是以失败告终,而屋外此刻黄昏已过,夜幕降临。
    炉中炭火有些弱了,陆衍起身捡了些木炭打算填进去,俯身时却发现碧落不知何时早已醒来,只是保持着抱膝的姿势,低头看着炭火,睁着一双大眼睛发呆。
    “你在想什么?”陆衍试探着问道。
    “我也不知道。。。。。。”碧落幽幽的答道。
    陆衍从她之前指点自己掌握力量的智慧来看,认为她应是在思考很重要的事情,只是装着一肚子货倒不出来,便笑了笑,道:“你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想什么,让我猜猜,大概是关于北凉郡守的事情罢。”
    碧落点点头,又摇摇头,叹道:“我心情不是很好,想出去走走。”说着起身离开炭炉边,推门走了出去。
    陆衍看她就这么一个人走了,连青冥神剑也未带,也不管外面天寒地冻,颇感意外,连忙跟了出去,出了门更是吃了一惊,今夜竟是难得没有暴风雪,头上一片晴朗星空,一轮圆月挂在中天,照的无垠雪原白得刺眼。
    碧落默默仰望星空,过了一会又在雪地上坐了下来,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空气中的寒意。“在云华殿却是看不到这么美的星空呢。”她轻轻说了一句,像是对陆衍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随后捧了一把雪捏起雪球来。
    陆衍听她提起云华殿,方才意识到除了她的身世和法力,对其过去的经历是一无所知。一时也有些好奇,一路同行这么久,知道碧落不是喜欢说话的人,但从不说假话,哪怕之前不知天高胡言乱语,过后回想也发现说的都是实情。
    所以陆衍并不急着探究追问,而是坐到她身边,静待她自己开口。
    “从小他们不许我离开云华殿,我问外面的世界什么样,谁也不理我,只有凌霄守和我说话,告诉我外面有美丽的山川,有有趣或可笑的人,所以虽然没有镜花亲缘,我也一直叫他义父。”碧落继续说着,“我也是从义父那里,第一次知道了北凉郡守,义父素来很少看得起谁,说起平州官员,鲜有不嘲讽的,对他却是一句才德可照千秋。我就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当得起义父这样的评价。”
    陆衍听了暗想,原来她那么执着要来北凉,并不仅仅是因为其对己有恩,却是从小就埋下了向往倾慕的种子。
    他正想说些什么,碧落突然道:“不对不对,不是你说的这样,义父才不是因为利害同盟关系才说他的好话。”
    陆衍一愣,暗想自己并没有开口,她如何这样说,却看到她双手托着雪球,对着那一团晶莹看得入神。陆衍哑然失笑,原来她是一直在和自己捏的雪球说话,把手中的宝贝当做交谈对象,却把身边自己这个大活人当成了空气。
    原来碧落自幼在云华殿,御守除了凌霄都对她不闻不问,没有人可以说话,便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在地上随便找个石头就能说上半天,以此挨过成长中漫长孤独的生涯。只是后来离开云华殿和流霞过了一段尘世温暖的日子,才改掉了这个习惯。现在因心情抑郁不知不觉又故态复萌,本人却是全然没有意识到。
    陆衍突然觉得碧落自言自语的样子似乎过去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这时碧落又道:“后来十岁那年,我趁御守不注意偷跑出来,终于看到义父说的外面的世界了,还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人,义父说明德院的人都很无趣,可是他却不一样,带我去了东都好玩的地方,吃了好多好吃的,我想见北凉郡守,因为小时候觉得,他是世界上除了义父最好的人。”
    碧落完全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陆衍却听的暗暗心惊,愈发觉得她说的故事似曾相识。
    “不要笑话我,我那时不知自己的身世,更不知道他已不在人世,只是一心想见他,那个人答应我等我长大了带我去北凉,唉,现在想来他是骗了我呢。”碧落说着往事哀凉,语调却是平静和缓,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陆衍心中一震,十年前的往事终于渐渐清晰的回想了起来。原来当年在东都街头偶遇的对着石头说话的那个神秘女孩,竟然是她,当时以为是谁家走丢的孩子,试图送她回家,怎料她胡乱指路,害自己陪着跑了大半个东都,最后无奈依照规矩送到了莲庭,此后相忘于江湖。至于北凉郡守的事情,的确是不忍心告诉她真相,才敷衍许诺,谁知一语成谶,多年后终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带她来到北凉,践了十年前的这个约。
    看来真如圣典所言,人不能信口开河胡说八道。陆衍倒抽凉气暗自感慨,难怪云台比武前初遇,她便问自己是不是明德院的人,看来是虽然没有认出自己来,却是对当年之事仍留有些许印象。
    更让陆衍心绪难平的是,当年正是因为从碧落口中,听到了与世人截然不同的评价,才起意去调查北凉郡守的事情,一生命运自此改变。
    表面上看是自己带她来此践约,另一面又何尝不是她引导自己来到北凉,从而终于知道全部真相,十年前的一面之缘,终于在十年后了结,冥冥之中确有天意。
    陆衍几乎想告诉碧落从结果上看自己并没有骗她,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就让过去的自己留在她的记忆中吧,他这样想着,所以也只是问了一句:“后来呢?”
    碧落听到陆衍突然说话,吓了一跳,回头看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自言自语颇为失态,不由有些尴尬。笑了笑道:“后来就被御守抓回去了。”
    “他们没有骂你不该到处乱跑?”陆衍接着碧落的话随意问道,心想还是应和她说些话免得她继续把自己当空气。
    碧落摇摇头:“他们不骂人的,就是不理我,并且再也不许我和义父说话了。”
    “那你后来如何离开云华殿的?”陆衍追问道。
    “许愿。”碧落表情严肃起来,“我许一段镜花姻缘,就可以把自己嫁出云华殿了。”
    陆衍摇头笑道:“你用心不纯,恐怕不行。”
    碧落道:“流霞也这么说过,不过她用心纯净,不还是一样不行。”
    陆衍不禁叹息一声,道:“这种事情,虽可许愿,但最终还是看缘分,种种因果,凡人如何妄自度之。”
    “那要怎样的缘分才能做夫妻?”碧落将手中雪球扔向远处,看着它无声的没入积雪中。
    陆衍苦笑道:“你也看过《明德圣典》,如何又来问我?熠熠镜花,姻缘在天,有德同享,有业同担,大抵应是如此。”
    碧落不屑道:“你说的明明是风月之术,以此可以洞悉彼此,命运相依,一样是有德同享有业同担,何必要镜花作保。”
    陆衍一怔,不知她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套自己的话,的确肌肤相亲鱼水交欢可以达到互通灵魂和命运的结果,但这是强制人为的改变双方命运,即使互相同意,也有负面效果。所以虽然不是禁忌,但有近御士等级修为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平民更是视为礼制不敢逾越。
    “那样无视因果强行为之,有负面效应你不会不知道,镜花姻缘是依照过去因果缘分的安排,之后再做什么也是顺应天道。”陆衍虽然仔细回答了,心中仍是觉得碧落明知故问,狐疑满腹。
    “倘若心愿至诚,可感苍天,又如何不可?”碧落问道。
    陆衍侧头看着她,见她并无怨艾不平之色,倒是心平气和诚心相问,只得无奈道:“并非不可,却是不能强求。”后惊觉她是在隐言流霞的事情,虽然流霞并未逾礼,但思想实质却是如此,不由有些后悔,方才不过是一味说大道理,其实心中对其颇有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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