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因缘》 第一章 晴海潮生(1) 春天是平州最美丽的季节,地处平州大陆最南端的晴海,此时正值观潮时节。平州大陆三大奇观――北凉雪,屏山雾,晴海潮之中,前二者地处荒凉,寻常人毕生难得一见,晴海潮则是天下旅人的首选目标。晴海所在的南乡郡,亦因此自古享有天下第一郡的美誉。 南乡晴海神殿相传为六千年前末世天帝拯救世界时所建,通身主体由白玉砌成,前方玉阶延伸入海,历经千年潮汐,玉阶愈显光滑洁白,观潮最好的地点莫过于此。有诗赞曰:“白玉连沧海,天地自此开。悠悠万古事,浮生入梦来。”凡人到此,皆感天下胜景,茫茫海天不似人间。 晴海神殿高三层,状若圆弧,最上方是白玉雕砌的飞龙宝檐,四条异色玉龙卧向四方,其中为首的青龙正对着平州最繁华的都城――东都的方向,喻意“天下王气,莫出东都”。二,三层建有观潮台,平台环绕神殿主体,外侧围有护栏,观潮期共可容纳数千人同时观赏。一层立有六根基柱,平日为南乡郡民散步,观海之广场,观潮期间便闭锁起来,因为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漫过玉阶,淹没基柱。那时在上层观潮的游客看来,就仿佛置身于海面之上,海潮挟帯着水雾扑面而来,自有风雨飘摇人生如泊孤舟之感。 不过,远方旅客心中再美的胜景,对于神殿前忙得不可开交的女孩子们来说,也已常见不鲜。因晴海春潮一年一度,远来游客也比平日多出数倍。距涨潮时刻尚有半日,往日空旷幽静的神殿外厅就已被挤得水泄不通,神殿门前排队等候的长龙,延伸至数里之外。 负责神殿事务的女孩子,多来自南乡郡的平常人家。数名天资聪颖的女孩被选中来负责神殿的访客接待,日常记录,清扫管理等事务,任期三年。大多数人都会以得到这样的职位为荣,不过也不排除例外,眼下在神殿内厅哀声抱怨的少女就是其中的代表。 “唉,昨天刚刚打扫干净的,进来这么多人,又要重新打扫了。”抱怨的女孩二十三,四的年纪,一身鹅黄衫子,明丽可人。在内厅入口负责登记的身着淡红衣衫的少女听了,笑着接道:“没有办法的,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这样,明玉姐姐不是该早就习惯了么?” 原来神殿内厅和外厅之间一条长廊相通,观潮时刻到来之前,游客在外厅等候,到了涨潮时,内厅和外面观潮台之间的门才会打开。这一方本是无心说的话,却惹的明玉一阵白眼:“谁会习惯,还好还好,这是最后一年,以后就自由了,如果没有现在的麻烦差事,我可是想做好多事情呢。” 红衣少女听着叹了一口气,神色黯淡道:“姐姐说的不错,我却要等到一年以后。”明玉有些惊讶的问道:“真看不出来,你也不喜欢神殿女官的差事么,平日做的倒是蛮认真的。”明玉说着拍了拍方才打扫弄脏的衣服,换了一副少女天真的表情继续抱怨,“早知道这样就不穿这身衣服了,这么淡的黄色,可是很容易弄脏的。” 红衣少女不由掩口偷笑,暗想还不是因为想在人多的地方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服,结果这么多人来了,反倒抱怨起来。少女暗笑了一阵,又抬起头来认真问道:“明玉姐姐有其它想做的事,莫非姐姐也想结婚么?”“结婚?”明玉有些不屑,道:“结婚有什么趣味,我倒是更想许愿天帝送我一个小孩子,养起来说不定会很有趣。”“这倒不是难事呢,天帝是会实现凡人的愿望的。”红衣少女轻声说着,眉宇间却流露出淡淡的忧愁。 明玉丝毫没有留意到朋友的心事,只是与她说笑,不知不觉半日已过,距离观潮的时刻愈来愈近了。 方才在神殿内厅交谈的少女们,此刻也已走到外厅来,二人一边确认着游客的登记记录,一边引着众人依次进入内厅。想到即将看到一年一度的胜景,访客们的脸上都掩饰不住期待的神色,谈笑之声不绝于耳。 此刻,厅外突然传来嘈杂之声,明玉秀眉微促,正欲去查看发生何事,却见一女孩分开众人兴冲冲的跑进来。“小鹂!你方才跑到哪里去了?”明玉惊讶的叫了起来,“今天这么忙,却半天也找不到你,你还真是什么也不懂。。。。。。” 少女小鹂跑到明玉面前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圆圆的俏脸带着红晕,兴奋的说道:“明玉姐姐,先不要急着责备啦,我刚刚可是立了大功呢。” “做事要踏踏实实,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明玉带着不悦的神情道,“更何况你今年刚刚被选进来,很多事情要认真学习,可别想投机取巧。。。” “明玉姐姐,你先听她说说好了。”旁边的红衣少女打断明玉道。见有人为自己说话,小鹂先做了一副鬼脸,随后一脸得意:“我方才在打扫神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家伙,幸亏我机灵,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找到两位热心的大哥来帮忙,就是那两位,他们真的好厉害呢,虽然那个可疑的家伙也很厉害的样子,但是还是不是对手,他们打了好长时间,一开始看的我都担心死了。。。。。。” “小鹂,你说的可疑人是怎么回事,现在在哪里?”明玉不得已插话问道。 “那个人就在那里了,被绳子捆着的那个,姐姐自己去问好了。”小鹂说着用手一指,只见二位少年站在离人群不远的地方,少女们忙走过去道谢:“多谢二位帮忙,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少年中看上去年纪稍长的一人摆手道:“道谢就不必了,此人还真有些本事,你们也实在应付不来。”另一人笑着接过话来:“不必这么客气,我们可是受之有愧。这位是家兄天铭,在下天佑。” “二位大哥,流霞在此多谢了。”红衣少女微笑着回礼,暗暗打量着这对兄弟。哥哥生的一副俊美容貌,锋芒之下弟弟似乎尽数被掩盖了。不过流霞倒是感觉天佑面容温和,更为亲切。 天佑见眼前的少女容颜秀美,目若秋水,眉目说不出的生动,竟是有些窘迫:“你。。。你好,流霞姑娘。我们抓到的这个人,本来是溜进神殿底层,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被你们的那个小妹妹发现,帮忙也是应该的,这个人就交给你们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也没有弄清楚,不过这个家伙的一面之辞一点都不可信,你们要留心。。。。。。” 天铭看了天佑一眼,道:“这种事情自会交给郡府处理,我们无须插手。”天佑听了便不再叮嘱,但仍有些不放心,又道:“阿兄,这个我明白,对了,若有需要,我们也可以帮忙将此人送交郡府。” 流霞听着天佑的话,心中暗想这个人虽然年轻,看起来不过和自己年纪相仿,又是初次谋面,却真是细心热情,不由有些触动,连连道谢。 几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周围已经聚了一圈的人,明玉看向坐在地上被捆着的可疑人物,只见那人因方才的打斗,衣衫凌乱颇为狼狈。她蹲下身来凑近了,眯起眼睛笑道:“诶,我有言在先,你要对天帝发誓不可以说谎。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到底想做什么?” 可疑人物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姑娘,你这是三个问题。。。。。。” “不许转移话题,这种小把戏是没有用的。”明玉一副气恼的表情,小鹂看着忍不住乐出了声,又怕被明玉事后责怪慌忙捂住了嘴。 那人抬起头来,认真道;“在下西平郡陆衍,晴海潮美名在外,本人自然不能免俗。”明玉听了将信将疑,正欲继续询问详细,天铭在一旁冷笑道:“观潮是在一层么?也不怕被淹死。”“这倒也是。”明玉若有所思,“你看起来确实不太像一般的访客。” 陆衍苦笑道:“千里迢迢来到南乡,能赶上晴海潮自然不忍错过。不过去神殿底层,确实是有些个人私事,实在不便相告,望各位体谅。” 天佑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真是胡说八道,有什么不便相告的,做人自当光明磊落,像你这样遮遮掩掩,一定是心中有鬼。”陆衍愣了一愣,没想到天佑这般心直口快不作深想,只好解释道:“这个,并非我不说实情,时机若是合适说也无妨。。。。。。不过现在,观潮的时候就到了,耽误了你们的事情我可又罪上加罪了。” 天铭哼了一声,道:“不过是想找个机会开脱罢了,倒不用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众人在一旁早已等得心焦,纷纷嚷道:“别问他了,直接送到郡府岂不省事。”“就是,在这里耽误时间也没什么意思。”“我可是花了半年的光景才到达这里的,错过了观潮就太可惜了。”一时间七嘴八舌乱作一团。 明玉听得头痛,大声喊道:“各位请安静一下,因为这件事情耽误大家的时间,十分抱歉,观潮时刻就快到了,请各位进入观潮台等候,这里我们自会妥善处理。”说罢暗暗擦了一头冷汗,回头对小鹂说:“你负责看住这个人,别出什么差错。” “为什么是我啊?”小鹂不由得哀叫,“人家想观潮啦,人家都没看过几次的。”“不是你还是谁,最开始发现的人是你啊,小鹂,做事情要认真负责,更要有始有终。。。”明玉说得一板一眼,小鹂低着头,脸色已经委屈到极点。 “小鹂,不用难过了,你去观潮罢,这里有我在就可以了。”小鹂抬起头,看见流霞微微笑着,不由喜出望外,可转瞬又被明玉浇了一盆冷水:“流霞,你太心软了,即便是新来的,也不能这样迁就她们的。” “算了,我已经看很多次了,本来也没什么新鲜的。”说完流霞朝小鹂眨了眨眼睛,小鹂心领神会,还没等明玉反应过来,小鹂就欢快地跑到内厅按下观潮台大门的机关,向众人高声招呼起来:“大家快过来罢,晚了就来不及了哦!” 第一章 晴海潮生(2) 随着小鹂清脆的呼声,刻着白玉纹龙浮雕的大门轰然而开,一望无际波光荡漾的晴海展现在众人眼前。蔚蓝的海面和天空连成一体,晴海独有的神鸟云鸥白羽红椽点缀其间,更显得美不胜收。数千人的观潮台顷刻被挤满,海潮尚未来临,游客们的欢呼赞叹已经为此造足了声势。方才面对小鹂装作蹙眉的明玉,此刻也不禁微笑起来,嘱托了流霞几句,也跟去了观潮台。不多时神殿外厅便恢复宁静,只剩下流霞和陆衍二人。 流霞意识到周围已变得这般安静,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感觉很是拘束。她想起来要看管眼前的可疑人,便隔了一段距离坐下来,默默的看着陆衍。陆衍身体一直被束缚着感觉很不舒服,不停换着姿势想找到一个比较轻松的坐法,这样过了片刻,陆衍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流霞,问道:“姑娘,我长的很奇怪么?” 流霞慌忙摇头:“不是。”“那。。。。。。我的脸上画了什么么?”“没。。。没有。”流霞被问的不知所措。陆衍笑了起来:“那么,我现在有些口渴,能不能请你。。。。。。”“你等一下,我马上拿水来。”没有等陆衍说完,流霞已经站起身来去倒水了。陆衍低头自言自语:“到底是谁在看管谁呀。。。。。。” 流霞很快端着一碗清水走过来,放到陆衍身边。又看他行动不便,便将绳子解下一半,使他的一只手臂能够活动。 陆衍单手端起水碗连饮两大口,连声道谢。流霞想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我看你不像坏人,能告诉我你的目的么?” 陆衍苦笑着说:“真不容易,今天你是第一个认为我是好人的人。为了答谢你的好意,我们谈一谈罢。”说着他手指蘸着碗里剩余的水,在神殿玉石地板上画了一个圈,道:“这是平州大陆,天下有三十六郡,我们现在在最南端的南乡郡。” 流霞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这不重要。”陆衍没有理会流霞的疑惑,继续说道,“我来自西平郡,西平再向西,紧连着的便是屏山,传说中天帝的居所便位于屏山之颠。”流霞认真的听着,一边点头道:“天帝的居所么,可是又没有人到过屏山之巅,怎么会知道天帝的宫殿。。。。。。” 陆衍一摆手,打断她道:“这个不是重点,你听我说。平州大陆的四季,是按照东北西南的方位顺序轮转的,现在南乡是春天,你说西平该是什么季节?”“应该是冬季啊。”陆衍点点头,严肃道:“可是实际上,西平郡从去年夏天开始,季节就一直没有变过。” 流霞听到这里十分惊讶,陆衍早已料到她的反应,继续说道;“距离天帝所在的屏山最近的地方,发生这样的异象,确实是非常奇怪的事。虽然不知道缘由,我倒是听我们那里的一位长者前辈说,这是末世的征兆,天帝的惩罚。” 陆衍看着流霞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换了口气笑着说:“也是,那位长辈的话确实太过奇怪,大概是二十年前发生之事的阴影罢,那时我也不过十岁,你不知情也是自然。”流霞试图回忆了一下,有些抱歉的说道:“是的,我真的毫无印象。。。。。。” “不过,那位长辈告诉我,不仅仅是西平郡,其他地方也可能出现这样的异象,虽然我对他的话真伪没有十分把握,但还是依他指引,来到南乡郡一看,算是自己希望查清此事罢。” 流霞听陆衍说了半天,心中还是一知半解,便问道:“虽然我不太清楚你说的是怎么回事,不过,你的意思似乎是说。。。。。。晴海这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陆衍点头道:“是的,姑娘你真聪明,不过,这只是猜测,所以我才想调查一下历年记录,可惜事情进行得不太顺利,没办法借到记录文献,只好自己亲自来此查看,不巧又被你们那个朋友发现,就被抓到这里来了。”说完无奈的叹了口气。 流霞听到这里慌忙一边道歉一边给陆衍松了绑,又解释道:“其实,我们这里的记录是不能轻易给外人看的,你当时一定是没有说得这般清楚。” “这也不能怪我,这种事情我可没有胆量随便乱说,其实那位前辈,大家都说他有些疯疯癫癫危言耸听。”陆衍说着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胳膊,表情也显得轻松了起来。他想了想,决定再试一试,便又对流霞解释道:“其实,我想看记录也不仅仅是自己好奇,毕竟西平郡发生的事非同小可,虽已上报东都明德院,但仍希望做一番调查掌握更确实可靠的消息,若是能作出判断,异象造成的损失,可能会因为提前准备而得以减免。” 流霞听了觉得陆衍说的也有一番道理,心中更感歉意。陆衍看着她笑了笑,请求道:“姑娘能不能帮个忙,让在下调查一下神殿的记录呢?” 流霞面露犹豫之色,说:“这个,我倒是可以把记录拿给你看,不过千万不要对别人说起。”说着很快抱来厚厚的一摞书简,陆衍也没客气,接过来全神贯注地翻看着,流霞在一旁有些紧张地望着他,心中不知道是该期待什么结果。厅内十分安静,只听得见观潮台隐隐传来低沉的轰响,流霞心知这是晴海春潮铺天盖地奔涌而来。 陆衍看了半个时辰,终于把手中记录翻阅完毕,他合上书简抬起头来,疑惑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记录看来没有任何问题。”流霞松了一口气:“这样不是很好么,谁又会希望有什么灾难发生呢。” 陆衍不由自嘲道:“不错,除了我这不亲自弄清楚就不踏实的性子,也没有人会把那种疯话当回事的。”说着身子放松向后一倒,叹道:“看来是平安盛世天道永昌,我也可以不用操心了。” 陆衍的话音刚落,就听得观潮台方向轰然一声巨响,流霞没有防备,被惊得双手一抖,抱在怀里的书简便噼里啪啦全摔在了地上。陆衍此时已经坐了起来,神情严肃的辨析着周围的状况。 流霞呆了一下,意识到事态不寻常,顾不得去拣掉落在地上的书册,对陆衍慌道:“我。。。。。。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她一边说着一边向观潮台奔去,通往观潮台的石门已被冲开,潮水汹涌奔入大厅,被海潮挟带着狼狈逃命的人们,神色慌张惊呼连连。 流霞心中一惊,暗想晴海潮何时能淹没观潮台,可是史无前例。但眼下已经容不得她细想,前面已经没有路,观潮台被汹涌而来的潮水冲得七零八落,眼前只见一片汪洋。方才在这里观潮的数千人,约半数被海潮卷走,波涛中的人们挣扎着载沉载浮,晴海神殿当真成了怒海中的孤舟。 流霞立即试图吟诵咒诀,催动法术阻挡洪水,却是突然一阵晕眩,半点法力也使不出来。她只得紧紧抱住身边尚存的石柱,同时伸出手来拉住即将被卷走的人们,努力将他们一一拉上身旁的安全地带。 但是海潮愈涨愈高,丝毫没有减弱退去的迹象,众人被逼得愈退愈后,不得已退到三层。即便如此,巨浪仍是一波一波袭来,在三层避难的人们的处境仍旧岌岌可危。 流霞听着身边人们的呼救声和孩子们的哭闹声,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无意中瞥见不远处一脸焦急的明玉,明玉这时也看见了她,急忙伸手将流霞拉了过去,大声说道:“不要慌,云鸥是通灵性的。” 流霞这才似乎意识到什么,抬眼望天,只见被肆虐的海潮洗得灰蒙蒙的天空中,飞翔的白羽化作道道电光,转瞬就在神殿上空盘旋着连成了一片。很快,其中一只俯冲而下,在人群中一掠而起,红色的双足下已多了一人,随后第二只第三只,愈来愈多的云鸥从人群中掠过,成群结伴的带着救下的人们飞向远处安全的陆地。 人们看到了生还的希望,不由得相拥而泣,流霞看看身边的明玉,却发现她的表情丝毫未见轻松:“不行的,潮水涨的太快了,这个速度,根本来不及把这里的人全部救下来。” 流霞心中暗暗算了算,不错,百余只云鸥,三千多的避难者,眼下海潮已经开始演变成风暴,救援的难度又增加了数倍。流霞突然想起陆衍说的话,是啊,这遮云蔽日,这洪水滔天,晴海岸边数里的村庄,注定是难逃劫难。难道真的会有什么末世天劫?流霞想到这里,方才意识到人群之中尚未发现陆衍的身影,不免有些担心。 她四下张看着,虽然没有找到陆衍,却撞见小鹂抱着二层的石柱浸在海水里,波涛愈发汹涌,看样子她已经坚持得很勉强,随时有体力不支被卷走的可能。流霞小心翼翼地越过三层的护栏,一手勾着栏杆,一边向二层探下身子,另一只手伸向风雨飘摇中的小鹂,大声喊道:“快抓住我的手。” 小鹂抬头看见流霞,几乎快要哭出来,二人的手吃力地握在了一处。流霞拼尽全身气力,终于将小鹂拉了上来。 她爬上来还未坐稳,突然扑来滔天巨浪,小鹂只觉的有人推得自己身子一倒,滚向内侧,同时听到的,是明玉的一声惊呼:“流霞!” 第一章 晴海潮生(3) 原来就在方才的一瞬间,流霞将小鹂推向安全的观潮台内侧,巨浪尽数扑在了自己身上。她身子一晃顺势从三层滚下,虽然同时下意识伸手抓住护栏,却因被潮水打湿的栏杆难以抓稳,很快便又失身坠向大海。 是就要死了么?流霞在短短的一瞬间却觉灵台分外清明,如果生命终结在此刻的话,有什么想见的人呢,眼前浮现出熟悉的容颜,那在过去的岁月中见过无数次的,如今已变成了埋在心底的最深的愿望――“何谦。。。”流霞无意识的说出了这个名字,同时发现自己的手臂被另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抓住。 她抬头望去,不是何谦,那人骑着白鹤,青色外袍随风翻飞,此刻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文雅随意的味道与心中的人还真有几分相似。那人手臂一抬,流霞便被带着坐到了白鹤的背上。 “小心坐稳,别再又掉下去了。”那人大声叮嘱道,流霞听到声音,吃了一惊:“陆衍?”更让她吃惊的是,此时又一人骑着白鹤也加入了救援的阵营,同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各位请再忍耐一下,家兄已向郡府求援,救援很快就到。”听声音不用说,此人口中的家兄便是天铭,说这话的人自然是天佑。 流霞此刻才算稍稍放下心来,加上刚才太过劳累,当陆衍将她从白鹤背上抱下来时,已经昏迷过去。陆衍把流霞托付给明玉小鹂等人照看,很快又驾鹤冲向晴海救人。 天佑在一旁追了上来,二人并肩,他向陆衍施了一礼,道:“陆衍大哥好身手。方才神殿之下,你是有意相让罢?”陆衍救了一人,并没有接天佑的话,反问道:“令兄何时帯救援到?” 天佑道:“应该很快。。。。。。你看,现在已经到了。”随着天佑的话音一落,海岸那边远远的现出大约五百多只郡府辖下鹰骑,很快飞近了,又见十几位身着郡府朝服之人,骑着鹤骑一字排开,天铭一身布衣列于前阵,气度却不输他人。 “阿兄,我们在这里,陆衍大哥也来帮忙了。”天佑高兴的对天铭挥着手,陆衍看着天佑,暗想这少年虽然比不得他兄长成熟聪颖,但心性淳朴天资可贵,如能遇到明师指点,加上机缘际会,或可成器。转瞬又不由自嘲,眼前自己尚是麻烦一大堆,却替他人想这些不着边际之事。便收了思绪,看向远处的援军。 救援的苍鹰飞近之后,很快四散开来,在海面上盘旋搜索着被海潮卷落的人们,将他们一一救上岸去。另有一队飞向在神殿顶层避难的人们,不多时便将众人悉数救走。海潮很快涌上来淹没了晴海神殿,骑在苍鹰上的明玉看着在消失在怒涛中的神殿,只觉得惊心动魄。 陆衍看幸存的人们已被救走,海面上的风暴愈来愈强,心知再留下来也没有什么作为,便掉转身形向岸边飞去。沿途经过被洪水肆虐的村庄,想着这场灾难导致数以千计的郡民丧生,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陆衍飞到岸边,看到人们一脸惊惶不安,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望着远处海面上不断弥漫扩大的阴云,人们心中的恐惧也如阴云一般扩散着――这真是从未见过的末世的光景。陆衍叹了一口气,直到看见明玉,得知流霞已经醒来且平安无事,才算稍觉安慰。 死里逃生的众人议论纷纷,有人道:“太可怕了,难道是出了什么妖孽?”另一人道:“不可能,天帝治世怎么会有妖孽?”“莫非和二十年前的事情有关?”“不会吧,如果那样东都云华殿的御守大人们怎么会不知道?”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明玉看着眼前的惨景,突然大哭起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胡思乱想的,我。。。。。。我讨厌神殿的工作,想神殿消失了才好,这样就可以回家了。。。。。。我不该动这个念头的,天帝一定生气了,呜呜。。。。。。” 天佑听了明玉的话,吃惊的睁大了眼睛:“你可真敢想。。。。。。”明玉哭得更厉害了。陆衍摇了摇头,哭笑不得道:“姑娘你心想事成,看样子我该恭喜你才对,实际上,我认为不是这样,你也不必自责了。” 天铭在一旁听了故作不动声色,问道:“那依兄台之见,这又如何解释呢?”陆衍便将西平郡发生之事和从长者前辈那里听来的话说了一遍,又补充道:“这些一开始也是猜测,在下不过抱着姑且一查的想法来到南乡,却不曾想当真发生了不幸之事。” 天佑郑重对陆衍行了一礼,愧疚道:“实在抱歉,在神殿多有得罪了,陆衍大哥不和我们计较,小弟十分敬佩。希望能交个朋友,不知意下如何?” 陆衍正欲回礼,天铭却不快地质问道:“既然你早知可能会发生灾难,就应及早提醒大家。”陆衍有些为难道:“这。。。。。。我看你是见过世面的,应该知道,这种耸人听闻的消息,除了东都云华殿,一般人是没有资格乱说的。说中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事情,说差了就是二十年前的前车之鉴。”众人中年纪稍长者,听了陆衍的话皆是神色一变。 天铭俊朗的脸上显出激愤模样,愠道:“什么前车之鉴,比人性命更重要不成,像你这般行事虚伪瞻前顾后,这个朋友不交也罢。” 天佑见天铭对陆衍很是不满,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看看陆衍,又转头看看天铭,暗暗扯了扯兄长的衣角,道:“阿兄,这件事就算了吧。”天铭没有理会,对陆衍道:“如果你尚自认不是逃避责任之人,就应将你知道的一切向御守大人们如实禀报。” 陆衍笑了笑:“恕难从命。天铭神色一凛,道:“既然如此,永安郡守家风所承,在下是不得不去禀报的了。” 陆衍听了天铭的话,心中有了七八分的主意,笑道:“阁下既是名门之后,由阁下去云华殿面陈自是更合礼数。”天铭哼了一声,回道:“什么门第礼数,这道理也忒迂腐,你也是有能之人,如果肯去岂不更好,一般人物可寻不来这机会入云华殿的易乾门。” “阁下有志于云华殿,志向不凡在下佩服。”陆衍知天铭心高气傲,永安郡守素来以勤政爱民,家教严格闻名,看来天铭的傲气也是有些资本。 天铭见陆衍避实就虚,愈加不痛快:“看来你并没有这般志向,又如何努力修行上窥天意?”陆衍只当这少年气盛喜欢斗法,无意与其纠缠,便道:“确实如此,在下也只知皮毛。一切全拜托公子了,恕不久陪。” 天佑看二人越说越僵,本想从中调解,却无奈天铭伶牙俐齿,使他半天一个字也插不进来。这下陆衍要走,天佑忙抢在天铭说话之前对陆衍一拱手,道:“陆衍大哥,家兄也是救人心切,虽然我并不理解你的想法,不过,还是请多保重。” 陆衍点点头,回了一礼便转身对明玉道:“劳烦姑娘帯我去看看流霞。”天铭看着陆衍,生平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处于下风,暗自气闷之余,又想下次若再见到,定要分个高低。 明玉将陆衍领到流霞歇息的小木屋外,二人正欲进去,明玉突然问道:“我有几件事想不明白,你看起来应是法力高强,能够揣测天帝的意旨,不然也不会相信那位前辈的话,又为什么不肯去面陈云华殿呢?” 陆衍怔了一下,答道:“姑娘莫要忘了,云华殿御守的荣耀和法力是天帝赐予,凡人只有努力修行圣典提升近御等级,我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这次受人指点猜中一些事情,不过是一时运气。” 陆衍口中的圣典,即云华殿依天帝旨意编撰的《明德圣典》,世人修习圣典顺应天道,以获得相应的法力和地位,便是所谓的近御等级。 明玉似懂非懂:“真是奇怪,如果你从那位前辈那里听到的话是真的,除了云华殿竟然还有人能够窥测天帝的心意。”陆衍摇了摇头,笑着提醒明玉道:“姑娘我可没有这么说过,难道你没有听过那句话么?”明玉不解:“什么话?”陆衍手指苍天,微笑道:“天意难测。”明玉努着嘴赌气道:“根本就是你们修为不够,偏要拿天意来堵人家的嘴。”陆衍大笑:“说得好,正是在下疏于修行,怪不得最近总是很倒霉。” 陆衍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人噗哧一笑,二人回头一看,原来流霞和小鹂听到屋外的人声,不知何时已站到二人身后。陆衍见流霞神色无恙,亦觉欣慰,又询问了几句,便欲告辞。流霞看陆衍心事重重的样子,想起在神殿说的话和今日发生之事,便挽留道:“天色不早,陆衍大哥如不嫌弃,可愿到家中吃个便饭,日后定当答谢救命之恩。” 陆衍本欲推辞,却听流霞接着道:“我认识一位朋友,在东都做官,正巧今日回来省亲,关于大哥担忧之事,或许那人略知一二。”陆衍想了想,便点头道谢,应了流霞的邀请。 陆衍一声清啸,一只白鹤翩翩而至,落于二人面前。小鹂见那白鹤通身白羽无一丝杂色,身形矫健优美,艳羡连连:“好漂亮,不愧是近御师,鹤骑都这么不同凡响。” “姑娘过奖了,凡是取得近御等级资格之人,明德院工部均会配备鹤骑,姑娘也应是有的。”陆衍随意说着,小鹂连连摇头:“我才刚刚升到一级近御士,还没有鹤骑,就算日后得了配给,也比不上你的。” 陆衍笑着安慰小鹂:“其实坐骑同人一样,都是有灵性的,如果能够与其心意相通,自然会依主人的愿望而行,而不完全受法力高低和自身品质的制约。” 流霞听了点点头,道:“难怪那些修行之人一生也不愿换坐骑,原本还以为是念旧。。。。。。”明玉嘻笑道:“难道你真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日久生情。。。。。。”流霞听她话中有话,不由得脸色一红,低了头不再作声。 明玉明眸一转,又道:“我看,不如将你家小白和他的换换,你不是一直很想去东都么,他的鹤骑一定很快的。”陆衍小吃了一惊,正想如果真依明玉所言,自己无法自如行动可是有些麻烦,流霞慌忙摆手拒绝:“这可不行,那对陆衍大哥太不公平了,再说,我也舍不得小白。” “随你的便了,去东都的事,那就再等个三年五载的好了。”听了明玉的话,流霞不由得有些出神:“没。。。。。。没关系的,去东都,也不过是想见一个人,今天他回来,就可以见到了。”明玉笑得更厉害,索性催促道:“那还不快些和陆衍大哥回去,天色可是很晚了。” 陆衍点头,对流霞伸手道:“那么就打扰姑娘了。”二人上了鹤骑,陆衍轻拍白鹤颈部,低声说了句什么,白鹤扑了扑翅膀便腾空而起,很快从地上众人的视野中消失,留下明玉等人看得惊讶不已。 第一章 晴海潮生(4) 流霞平日皆是去神殿就近的驿站乘坐马车回家,今日天灾异象出现,驿站已是一片混乱,交通十分不便。陆衍念她盛情邀请做客,便请她与自己同乘鹤骑回去。 流霞坐在陆衍身后,看晴海渐渐隐没在平州大陆苍茫的暮色里,回想今日发生的变故,惊魂甫定。双月隐隐现于天边,一东一西,清辉相映。白鹤飞得平稳,二人只看得身下风景在月光下不断变幻,海岸线消失后,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葱绿的森林,淡绿的丘陵,点缀其间的是逐一亮起的灯火。 人群聚集的村落原来都是集中在晴海沿岸,再就是东部南乡郡府所在的伏波镇。此去距离并不是很远,流霞告诉陆衍自己的家就在郡府所在的长街上,陆衍待白鹤飞得近了,便降低了速度缓缓滑行着。 陆衍在流霞仔细辨认着居所的位置时,随口问道:“姑娘所说的朋友,应是位了不起的人物罢?” “陆衍大哥过奖了,其实也不过是普通人,虽是被乡邻赞誉为品行端正,举荐到东都做官,在我看来本领也未必超得过你了。” 流霞说的谦虚,陆衍不以为然:“你还真是客气,能被举荐到东都明德院,必须有近御师等级的修为,近御士与近御师各分三阶,每升一阶都是至难之事,你那朋友的本事自是不用说,不知担任什么官职,又如何称呼?” 流霞听陆衍夸奖,心中欢喜,好在暮色笼罩,陆衍看不到她欣喜的表情,只听得流霞轻声答道:“他叫何谦,官职似乎是管理天下史籍书简什么的。。。。。。”“青简长史么?”陆衍问道。 “是的。”流霞点点头,陆衍笑道:“天下官制繁杂,除了在职者,也没有几个人做得到对此一清二楚。”流霞认同道:“家父曾在东都做官,偶尔说起往事,提到官职我也经常糊涂。” 流霞说到这里,突然指了指前方,道:“我的家就在那里。”陆衍点头,驾驭白鹤缓缓飘落下来,二人停在了一所宅院的门前。 宅院墨瓦白墙,是南乡郡寻常人家的样式。陆衍随流霞进了院内,只见四方小院面积不大,却是收拾的整洁雅致,两侧靠墙种着玉树,中间一条青石小路纤尘不染,通向前宅。 二人刚进来不久,便见一对夫妇从屋内走了出来,看到流霞,喜出望外:“霞儿你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听说晴海异象,为父很是担心。”说话的中年男子,是流霞的父亲殷平,早年曾在东都任职,二十年前辞官迁来南乡,一家人便一直在此度日。 陆衍见他说起晴海异象语气平和,丝毫不见慌张,暗想此人虽系布衣,气度却不寻常,曾任职东都明德院自是有此修为,流霞的双亲已是这般,她口中反复提到的那位朋友更不知如何优秀,不由又增了几分期待。 流霞上前行礼道:“让父亲大人担心了。”殷平微笑着扶过流霞,抬头看到站在女儿身后的陆衍,正欲询问,陆衍欠身道:“在下西平陆衍,见过伯父大人。” 殷平心下讶异,想西平与南乡远隔天涯,平日晴海的游客也很少有来自西平的,若非法力高强之人,也难背井离乡远行至此。他正打算再问详细,流霞已开口向父亲简单讲述今日陆衍相救之事,殷平听罢疑惑稍解,施礼道谢,又回头对身旁的妇人道:“阿秀,快请客人入屋内歇息。”阿秀听了对陆衍欠身道谢,正欲相请,流霞抢上一步道:“母亲大人,还是我来罢。”说罢便引着陆衍向前宅走去。 二人走过庭院转向门前,见一人已立于对侧,月光依稀,看不清此人容貌,但觉身形隽秀出尘,陆衍正猜想此人莫非是流霞所说的那位朋友,流霞却是一愣,一时间似有千言万语哽咽在喉,竟不知如何开口,不由得慌得躲向陆衍身后。 那人见状走上前来,对陆衍行礼道:“在下何谦,请问这位朋友如何称呼?”陆衍回礼自报了家门,这才看清对方的模样,不过二十三,四的光景,眉目清秀儒雅,大概是阅历的缘故,言语之间亦是比同龄人多了几分从容。陆衍暗自点头,想这次能够结识这样的朋友,也是不虚此行,只是不知对方根底,还需聊聊再探他一探。 流霞这时也恢复了镇定的神情,转走上前来来向何谦施礼道:“一别三载,谦哥哥一向可好?”同时想着方才突然的重逢竟使自己乱了方寸,脸上只觉得一片微热。 何谦望着她微微一笑:“承蒙惦记,伯父伯母托你照顾了。”“为人子女,孝敬父母亦是应该的。”流霞随口说出,随后一惊,暗想何谦义父早亡,自己无心的话语怕是惹他想起往事伤心,心中十分不安。 她偷偷抬头望向何谦,却见对方表情如常,并未显出介意的样子。流霞暗暗放下心来,想起何谦与自己不同,并不是夫妻发愿由天帝所赐,并且自二十年前义父亡故之后,便被收养在流霞家中,二人从小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何谦对流霞的父母亦感觉如双亲一般,自然更不会对方才的话有什么不快的想法。 原来平州大陆的生命皆由天帝所赐,相传孩子出生时便是自莲花中诞生,诞生之地即东都的莲庭。一般来说,如果人们心中有愿望,自家院内便会生出因缘之花――镜花,不同种类的镜花对应着如亲子,夫妻等不同的因缘关系。 而以夫妻为例,每一朵镜花对应有唯一颜色相同的另一朵,持有之人即天帝安排给许愿之人的另一半。所谓姻缘天定,人们皆是如此看待。成了亲的夫妇如果许愿抚养孩子,东都莲庭中与镜花颜色相同之莲花便会盛开,从中诞生出天帝赐予的孩子,拥有夫妻双方的特点。后再由信使白鹤送至父母身边。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亲缘关系便是义亲抚养,即那些不愿或尚未结婚的人也可以通过许愿得到天帝所赐的小生命,只是这样的关系没有家族名分,何谦的父亲便是这样,所以何谦只能称其为义父。 何谦自幼失亲由他人收养,如果这样的孤儿没有人抚养,便会由东都莲庭负责养育照看。这种奇妙的生存方式从平州大陆创世以来,一直和谐有序地繁衍着,历来天帝掌握着人们每一个细微的愿望,并予以充分的尊重,人们无不感激天帝恩泽。 何谦身为平州官员,自然对此再清楚不过,虽然比起流霞父母双全家庭和睦来,自己未免是缺了点什么,但是相比那些无人抚养在莲庭长大的孩子们来说,何谦已觉得没有什么不幸可言了。只是自己确实无法体会亲子之间的温情,对收养自己的殷平夫妇,也纯是出于感恩的敬重,自己心中如何想,他们也是不会去了解,所以很多时候何谦不免对早逝的义父存有一丝怀念之情,尽管当年年幼留下的印象淡的只剩下一缕青烟。方才流霞心中的忐忑不安,何谦已是看在眼里,不过知道女孩子心思细腻敏感,便作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让对方安心。 陆衍见这二人本来早就相识,言语之间却分外客气,一时竟不知自己这个初次见面的人该如何应对了。好在殷平夫妇很快走上前来招呼三人去用餐,化解了陆衍尴尬的处境。 晚餐是平常饭菜,一碗清汤,四盘小炒,清淡可口,阿秀的好厨艺令陆衍赞不绝口,不知不觉比寻常吃的多了一些,很快碗中便空了,流霞看见了,不等陆衍说话便拿了青花瓷碗去填饭。相比之下,坐在圆桌对面的殷平却是捡起筷子吃了几口便放下,同时一阵叹息。 何谦见了忍不住关切道:“伯父可是身体不适么?”殷平摇了摇头:“不要紧。”陆衍想了想插话道:“今日晴海之事,确实是千古不遇,伯父若有高见,可否说给晚辈听听?” 殷平打量了陆衍一下,点了点头:“公子救下小女一事,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在下也不想对恩人隐瞒。依在下拙见,一切皆逃不开前因,或许是命中注定的灾厄。” 陆衍一惊,道:“伯父的意思是,这一切确实和二十年前之事有关?” 殷平点头道:“不错,二十年前在下曾居东都,对当时之事尚有印象。相传六千年前,天帝为了平州大陆安危,用青冥神剑封印了破坏世界均衡的妖孽,而二十年前青冥神剑却在北凉失踪,封印亦随之失效。当年的北凉郡守,最终以渎职瞒报之罪自裁以平息民怨。” “这个我听说过,据说是因此才得以解除危机。只是不知为何仍会发生今日之事。”陆衍道。殷平接着说道:“解除危机也不过是一时,云华殿公认为天帝代言,其实也是隐瞒了一些事情,或许凡人是不该知道太多天机,不过北凉郡守与在下交情深厚,他的为人我很了解,如没有云华殿背后首肯,他是决不可能放任他人取走青冥神剑,只能说云华殿事后将责任归到北凉郡守那里来应对外界的疑问,而危机并没有根绝,今日晴海异变,怕是也是因此而起。” 陆衍听了缄默片刻,道:“伯父这样说,莫不是对云华殿很不信任,可是谁又有质疑云华殿的根据呢?” 殷平摇首道:“据我所知,对此事的处理,云华殿内部御守之间的分歧也很大,想必当年之事非比寻常,故友又行事不慎,结果只能说难辞其咎。唉,毕竟知交一场,当年不能为他辩解什么,这些年来辞官归乡,唯愿能够照顾他的孩子平安长大,也算了了一件心事。” 陆衍听殷平一番道来,历述往事,觉人生际遇变幻悱恻,不禁叹道:“原来伯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晚辈失敬了。不知当年北凉郡守之子今日又在何处,想必应成长为不负伯父期望的栋梁之材了罢。” 殷平正欲答话,阿秀暗暗扯了扯殷平的衣袖,嗔道:“今日谦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却偏提起这些旧事。。。。。。”何谦在一旁只是默默吃饭,一直并未作声,听阿秀埋怨殷平,抬起头笑道:“没关系,伯父和客人所说之事更是重要,谦儿是不便插嘴了。” 第一章 晴海潮生(5) 殷平点点头,关切的看着何谦说道:“谦儿,伯父一向很少与你说义父的故事,原来也是担心你年纪尚轻,不能理解当年的复杂曲折,会因义父之死生起仇恨之心。如今你也在东都历练了三年,伯父见你如此出色,也是替你的义父感到欣慰。” 陆衍在一旁听着,不禁略为吃惊,想不到何谦竟是这番身世。何谦听过殷平的话,心中已是神思起伏,但出于礼教表面上仍是一副平静神色,道:“伯父教导有方,谦儿感激不尽。” 殷平微笑着说:“谦儿自幼聪明,伯父也是放心的。不过,”殷平斟酌了一下,换了一副凝重的口气问道,“听说你在东都结识了云华殿的御守,可有此事?” 何谦点头道:“是偶然结识,倒不是刻意而为。”“可问是哪位御守?”殷平又问。“是凌霄守大人。”何谦答道。 殷平听罢脸色却是一变,道:“原来是他,当年北凉郡守就是因为与此人协力处事,后被追究责任,以至误入歧途身陷绝境难局,你万万不可重蹈你义父的覆辙。”殷平说到这里已是一脸忧色,何谦心中不解,沉默了半晌,仍是低头答道:“多谢伯父教诲,谦儿记下了。”殷平似乎仍不放心的样子,又反复叮嘱告诫了一番才作罢。 流霞方才一直是看何谦说话看得出神,现在感到何谦心中郁闷,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不觉也悲伤起来。此时殷平话已说尽,陆衍又不便开口,众人皆是沉默不语。阿秀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招呼流霞一同收拾碗碟,殷平命何谦领陆衍回房歇息,席间众人四散。 陆衍随何谦穿过回廊走向后院,想起饭席间的话语,心中不安,对何谦道:“在下不知二十年前之事与公子的义父有关,贸然说起这个话题,实是失礼了。” 何谦回头笑道:“阁下多心了,在下也是在调查二十年前之事,莫非你也有此意?” 陆衍心想正好,本以为对方会回避这个话题,现在看来他是心中自有打算,便斟酌着将心中的疑惑说与何谦:“二十年前的变故,自然是疑团重重,在下最初也不过是想弄清今日平州异象的起因,现在看来,也是无法避开当年之事了。听说阁下对史籍很是熟悉,不知可知道有何相关记载?” 何谦想了想,答道:“如果说是二十年前青冥神剑失踪之事,凡界应该是没有记载的,如果要查,也只能去云华殿落烟阁,但没有云华殿御守大人的许可,凡人是不得进入的,所以在下对此也是所知不多。” 陆衍听何谦所说,心中略为失望,却又不甘线索就此中断,便试探着问道:“在下有个请求,如有冒犯,望公子不要介意,不知关于北凉郡守的事情,可否再告知一二?” 何谦犹豫片刻,缓缓道:“义父的事情,也确如殷平伯父所说,至少世人的传言便是如此。只是也有传说义父并非畏罪自裁,而是为天下苍生而死,虽然众说纷纭不知真伪,在下也只有尽力查个水落石出,以慰义父之灵。不知这个回答陆兄可算满意?” 陆衍这时也觉得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不便再多问什么,忙谢道:“多谢公子相告,这些已经是帮了在下的大忙了,只愿公子能早日查明真相,还北凉郡守一个清白。”言语之间竟是对其义父颇多袒护。 何谦在东都交际甚广,见陆衍并未像众多官员那般对自己早逝的义父指责有加,已是心中微暖,再加上陆衍谈吐之间的得体风度,何谦此时已当对方如同是多年挚友了。 他淡淡一笑道:“阁下言过了,在下家住东都,陆兄如去查访,小弟自当提供方便。”陆衍喜道:“今日初识,言谈却如此相投,也是缘分不浅,日后如有机会,定是要去府上拜访的。”二人说话间已走到客房门前,何谦待陆衍进了屋内,又寒暄了几句才各自别过。 此时月上中天,银霜满地,日间发生之事在陆衍心内纷扰不休,他于屋内枯坐半晌,无奈睡意全无,索性起身推门而出。 陆衍在后院转了一圈,不知不觉走到一条小路上,忽见前方一少女在墙角的桃树下悄然而立,月光将红色衣衫染成了淡粉色,与一树桃花相映相偕。陆衍不由屏息赞叹,眼前美景固然难得,那少女的气质如闲花照水温柔宜人,更是令人难忘。陆衍正想着,听那少女口中轻唤:“小白,小白。。。”陆衍不由一笑,原来是流霞拿了吃食来喂仙鹤。 随着流霞的呼唤,很快一只仙鹤便从树后钻了出来,看形状尚在幼年,羽翼未丰。陆衍正打算上前去打声招呼,却听阿秀在唤流霞的名字:“霞儿,夜都深了,快些回来歇息罢。” 流霞答应着回过头来,阿秀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关切的问道:“怎么了,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又睡不着跑来和小白聊天了?”流霞犹豫着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本来以为见到谦哥哥会有很多话说,可是突然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像不再像小时候的感觉。。。。。。也不知道他这些年在东都过的开不开心。。。。。。” 阿秀微微一笑,柔声道:“霞儿,你是不是长大了,很多话也不想和娘说了?那好,等你回去,我再来问小白。”流霞噗哧一笑,慌忙将小白搂在怀里:“娘,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然后低下头去,轻轻问道:“娘可不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和爹爹在一起的?” 阿秀本来对流霞的心思也猜到半分,并没有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爽快的答道:“自然是向天帝许愿了。霞儿若是想要一段姻缘,只要对着双月向天帝许个愿就可以了,天帝自然会为你安排一个如意郎君。” “那么,可不可以许愿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呢?”流霞认真的问道。阿秀怔了一下:“喜欢?喜欢的人不就是天帝安排的人么?” 流霞摇头:“天帝安排的人不能事先知道,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阿秀不解:“天帝安排的人怎么会不喜欢呢,你这么担心,不如看看其他的美满夫妻,不都是这样促成的姻缘?” 阿秀说着见流霞神色黯淡,不觉担忧起来,只好安慰道:“霞儿,你也不必这样难过了,天帝什么都知道的,他的智慧怎么会让你伤心呢。”又看流霞依旧忧愁,叹了口气道:“为娘只是一级近御士,不像你三级近御士大道理懂得多,但是作为过来人还是有一些所得。霞儿你还小,还有好多事情你并不懂得的,你喜欢的,你选择的,未必是最适合你的,姻缘天定,凡人的智慧又怎能和天帝相比,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会知道了,那个时候你会发现,上天安排的姻缘本身就是为着你的幸福。” 流霞知道母亲在安慰自己,但心中毕竟有了一线希望。流霞又看了看小白,对母亲说道:“让您担心了,等小白吃过了,我立刻回去。” 阿秀走后,流霞蹲下来将一束浆果放在小白的面前,一面缓缓梳理着仙鹤的白羽,一面自言自语:“如果不是谦哥哥,我还会想嫁给谁呢。。。。。。”说着说着竟是心头一酸,停了半刻,又摇了摇头道:“不管了,小白,你好好吃多多吃,长大了我们一起去东都找谦哥哥玩,让他大吃一惊好不好?”那白鹤似乎听懂了流霞的话,扑扇着翅膀低鸣了一声。 陆衍在一旁本来无意偷听,只是一时移不开步子,流霞的话他听得一知半解,只道这大概就是女孩子们的心思了罢,但隐隐又觉得流霞还是不太一样,平州大陆推崇德行治世,世人多是以无欲无求顺应天道为上士,与之相应的,人们也不会对个人的生活,天意的安排有过多的想法,这一点也保证了平州世界的和谐运转。 陆衍想到这里,才有些明白流霞心中的苦恼,换作他人定会说这不过是她看不透而自讨苦吃,但是陆衍此刻只想这样年轻的女孩子,拥有一个单纯美好的愿望,其实也是情有可原,自己本没有立场去指责开导,于是悄然离去。 翌日,陆衍再看到流霞,见对方已是若无其事,仿佛昨夜的事情不曾存在,陆衍也渐渐不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本计划在南乡郡滞留一段时间调查详情,便在殷平夫妇的挽留下小住了半月,期间又数次与何谦拜访郡府,查看晴海情形,半月后洪水终于退去,郡府已开始安排人员着手晴海神殿的修复工作。同时何谦的休假也将结束,即将返回东都。 这半月之内,陆衍与何谦相交日深,何谦本欲邀陆衍同去东都,无奈对方说有其它事情要办只好作罢。流霞能够与何谦重逢自是十分欢喜,三年未见,何谦说起东都官场之事,原本对女孩子来说枯燥无味的内容,流霞却在一旁听得入神,唯恐漏了半句,心中只愿能在何谦身边,无论做什么都是开心快乐。只恨半月时光转瞬即逝,到了临别那天,再次分别的难过已远胜相会时的喜悦。 流霞带着小白送了二人一程又一程,到最后已是离开伏波镇数百里之外。何谦回过身来劝阻道:“不敢再劳你相送,他日有缘,在下等姑娘来东都相叙。”说罢转身跃上鹤骑,回头冲流霞又是一笑。 流霞听他话中大有鼓励自己前往东都之意,心中不禁十分欢喜,但又想到自己法力尚浅,小白又未成年,只怕数年之内难以办到,不由低头面露愁容。 何谦见流霞踌躇不舍的模样,知道她性情温柔只是缺乏勇气,不由生起怜惜之情,又靠近了低声说道:“这里有一仙丹,你给小白吃下,增强它的神力,或许能帮上你的忙。”说罢将丹药塞进流霞手中。 流霞心中一震,想起何谦从小便如哥哥一样鼓励照看自己,如今又彷佛知道自己心事一般,很多话未出口就已心意相通,更是感到甜蜜欢喜。 陆衍牵鹤骑经过,看到二人依依不舍,便鼓励道:“其实比起外力来,姑娘如果你真心想去,定是可以飞到的。”陆衍骑上白鹤,与何谦说了句什么,回头又叮嘱道:“青简长史在东都,我来日亦有机缘造访,不如约定半年之期,我们在东都见。” 流霞连声道谢,虽然半年的时间不长,何谦和陆衍的话却是给了她很多勇气,流霞的愁容终于舒展开来,对二人挥手道别:“谢谢你们。”然后看二人渐渐消失在天际苍茫的春色中,希望之余心中又生出一股惆怅。 第二章 东都旧事(1) 晴海之变的消息传到东都,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此后平州大陆各地陆续传来异变征兆之报,一时间人心惶惶。云华殿只是传令各地郡守如实上报,设法救援,并未作出任何解释。人们心中虽有不安,尚可期望云华殿给出对策,于是日子也能按部就班地过着。 半年后的一天清晨,东都长坤门外,出现了一名牵着白鹤的妙龄少女,少女柳眉秀目,望向东都城内,引人注目的是少女手中提着的精巧的竹篮,一篮绿叶丛中发有一枝花蕾,被花萼包着看不出颜色,随风摇曳娇巧可爱。虽然才是清早,长坤门早已大开,对着长坤门直通东都最高御府明德院的长街,便是自古繁华的天街。少女嫣然一笑,回头对白鹤道:“小白,我们到东都了。”白鹤双翅一振,仰天长鸣,惹得过往行人纷纷侧目。少女慌忙抱住小白,责怪道:“到了东都可要守规矩,不要给谦哥哥添麻烦哦。” 原来流霞半年前与何谦陆衍分别后,终于下定决心前往东都。便禀明双亲,得到假期和允许之后终于在半个月前启程。起初自然困难重重,好在有何谦陆衍二人鼓励在先,加上白鹤得神丹相助增加了法力,感应着流霞心中强烈的愿望,原本估计需要数月的路程竟是半个月便飞到了。 流霞入得城内,沿着天街一路走来,她一边欣赏着两旁的景致,一边回想着从前在书中读到有关东都的诗章,直叹东都之美名不虚传。 只见路旁玉阁琼楼鳞次栉比,户户门上描着云山雾绕仙人指路,家家窗前垂着青纱金丝绣凤。发源于屏山之颠的平川到此蜿蜒穿城而过,汇入莲庭,天街被河水分作两段,中由枫桥相接。空中隐隐闻得瑶琴清音,原来是天街乐坊的琴师学子晨起调音。虹云庄纹织玉锦天下闻名,色调雅致如天边淡淡隐去的虹彩,自古以来便作平州女子嫁衣必选之物。四时居搜得天下名花异草,静心调配制成胭脂水粉,一店在此,香彻天街。碧芳楼楼高百尺,上齐浮云,下览平川,向来为宾朋聚会的绝佳场所。赏心亭茶师技艺精湛,香铭一壶便可忘却世间烦忧,东都上流士子皆喜在此谈议天下大事。 这些名所汇聚东都天街,直教人目不暇接乱了方向。流霞走了半天,闻到空中飘过来一股烧烤美味的熏香,忽觉腹中微响,才收了思绪回到现实。 只见枫桥畔一家点心铺,打着“天街翡翠饼,碧芳楼天外”的招牌布幡,流霞想起何谦说东都风物的时候提到过翡翠饼,说是天下第一美味,不由好奇欲尝新鲜,又想到何谦常住东都,自然应该吃过的了,不觉一阵开心,只觉眼前处处风光明媚。 流霞走到点心铺前,从怀中摸出一枚玉果,对店家道:“这位大哥,一张翡翠饼。” 原来平州以玉树结出的玉果为货币,家家种有此树,便有固定的货币来源,人们也都是适当栽种,并不以为奇货可居。因为平州是由人的品行修为来决定声望地位,以及能够获得的物质财富,栽种玉树能够获得钱财的多少也大抵由此而定。虽从未见有人执意强行过多栽种,但如若成真大抵当是果疏枝稀,反而成拙。 卖饼的年轻人一抬头,看见一可爱少女手提竹篮对自己笑盈盈地说话,也是一笑,热情道:“姑娘,这翡翠饼有两大妙处,一是驱除疲劳恢复体力,二是振奋精神头脑清醒,虽然都说碧芳楼的翡翠饼最正宗,但我家的手艺也是承自碧芳楼,只是味道上作了些调整,也有不少人中意。一枚玉果我给你两张,回去对家里人多夸夸就好。” 流霞惊喜,正欲道谢,却被一少女清脆的呼声打断:“四宝哥,你这里的翡翠饼我全包了,家里来了客人急候着,要多少钱我过后付给你。” 四宝面露难色道:“原来是阿意姑娘,真不巧,这位姑娘正要买呢。”阿意一跺脚,心直口快道:“哎呀那数量怕是不够的,而且人家等得很急。”说完虽觉的对流霞有些失礼,但是话已出口,自是难以收回了。 流霞看着阿意年纪与自己相若,衣衫却俱是由虹云庄的上等丝缎所制,头佩锦钗容颜娇美,想必是某大户人家的女孩,心中不由有些紧张,想到临行前父亲叮嘱自己,初来东都务必处处小心,不能乱了礼仪,忙道:“大哥,翡翠饼我就不要了,都卖给这位姑娘吧。” “这怎么好,姑娘你是先来的,不能坏了规矩。”四宝不同意,阿意听对方主动相让,正中下怀,便抢白道:“人家都说不要了,四宝哥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快帮我做好送到家里去。”说罢回头对流霞一笑:“多谢啦。” 四宝只好一边对流霞示以歉意,一边忙着赶做阿意所要的翡翠饼。流霞看着那翡翠饼,外侧由莲叶包成半圆状,内侧的白饼据说由明火熏制而成,居然鲜嫩粉白没有一丝烟火痕迹,不知是什么绝妙工艺,不由暗暗称奇。 阿意见流霞看的出神,方觉有些过意不去,便道:“翡翠饼当然要属碧芳楼的最正宗,当然这家味道也不错,我自己比较喜欢。你若想买,我帯你去碧芳楼。”流霞听她一说,才回过神来,连忙道谢。阿意又嘱咐了四宝几句,便拉着流霞往碧芳楼去。 一路上阿意看到流霞手中的竹篮,惊讶道:“原来你的镜花也快要开了,与我的一般大小呢。”镜花开时,需有人照看,因此流霞一路带着镜花来到东都,千里长途也要带在身边。 流霞听阿意这么说,开心道:“你的镜花也快开了么,那还真是很巧,不知道你的有缘之人是谁。”阿意娇笑道:“这个么,反正是天帝安排的,我也不是十分在意,只要有个人来陪我就好。”流霞也笑了起来:“那恭喜你嫁得如意夫君了。”二人说笑之间已来到碧芳楼下。 流霞到得此处,才知碧芳楼名不虚传,雕梁画栋之精美繁复天下少见,却丝毫不见俗气,只看得人满目华彩美不胜收。 阿意对此熟视无睹,拉了人进来便点翡翠饼,小二有生意做也是喜笑颜开,很快阿意便将翡翠饼送到了流霞手上,只是两张变成了四张:“这次我作东,算是方才的赔礼了,你可不要和我客气哦。” 流霞正欲推辞,却是目光一滞,原来门外走进一人,穿着东都明德院的朝服,正是何谦。流霞从未见他穿的这般正式端庄,一时间竟是怔住了不敢相认。 阿意看见此人,只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心想大概是爹爹的朋友之一,便不再理会。流霞看的目不转睛,何谦此时也注意到了二人,认出流霞,走过来惊喜道:“你几时到东都的?为何不事先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今天刚到,本来是想给谦哥哥一个惊喜的,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流霞低着头说道。何谦一笑:“是一个人来的么?路上辛苦了。”流霞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一个人,还有小白呢。”躲在流霞身后的小白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一般,钻出来冲何谦抗议般的叫了两声。 阿意在一旁看着二人谈笑的样子,对流霞道:“原来你们认识,那正好,我正担心你在东都人生路不熟,要给你找个向导呢。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说完便欲告辞而去。何谦认得阿意是自己的上司文部尚书舟桓之女,便致意道:“多谢阿意姑娘的好意,请代在下向令尊大人问好。” 阿意有些意外何谦竟然认得自己,不过转瞬想到自己出身官宦之家,父亲位高权重,别人认出来也没什么奇怪,便作出一副庄重的样子道:“公子太客气了,我一定将公子的问候带到。”阿意说着心中却在暗暗叫苦,本来也是不习惯与这些父亲的同僚正经严肃的说话,但又不能慢了家风,故而颇觉辛苦。 阿意说罢转身要走,却又想起来答应对方帯到问候,却连对方是谁还不清楚,不由得大窘,回头急道:“哎呀不好,我虽然见过你,可是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了。。。。。。”何谦一怔,心道这位大小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又觉得对方着急的样子虽然有些失礼,但也算率真可爱,便莞尔道:“在下何谦,方才忘了自报家门,还请姑娘多多包涵。” 阿意点点头,心想你明明认定了我认识你,却说忘了自报家门,结果害我出丑,阿意心中羞恼,索性不再理何谦,对流霞道:“我走啦,你们说你们的罢。”流霞的目光方才一直被何谦吸引,等回过神来欲向阿意道谢,对方早已走远。 何谦见阿意已离开,沉思犹豫片刻,对流霞道:“南乡郡离东都路途遥远,你一定走了很长时间,应是累了,正巧今日我要在这里宴请两位朋友,你既然到了,就一起来吧。”流霞见何谦邀请自己,笑道:“倒不是很累,不过是半月时间。”何谦有些惊讶:“这般快,真是很了不起。” 根据路程计算,成年鹤骑从南乡到东都需要半月,小白尚在幼年,虽然骑乘者可以通过自身法力加持坐骑,但是流霞原本并没有驾驭小白半月之内飞到东都的能力。平州世界以人之愿望为运行动力,内心强烈的愿望可以产生能量加持法力,与此相对同样也崇尚淡泊少欲,修心寡欲可以提高境界增强法力。人们皆以这二者的平衡为顺应天道。因流霞心中愿望强烈,加上心地单纯,故展现了超常的法力,是以何谦感到惊讶进而赞许。 流霞见何谦夸赞自己,有些羞涩,一时低头不语。何谦领流霞上了四层,何谦选定位置,二人在靠窗桌前坐下,从护栏向下望去,熙熙攘攘的天街尽收眼底。 何谦叫来小二,交代吩咐着宴席的事宜,流霞借机环视楼层的景致,见眼前桌椅摆设甚是名贵,四周散置的盆栽花木,也是少见的品种,心知此地气派非比寻常,不由紧张拘束起来。 她又见整个四层除了何谦和自己,不见其它宾客,有些奇怪,悄声问道:“谦哥哥,这里没有其它的客人来么?”何谦淡然道:“今日那个朋友不喜人多嘈杂,所以我订下了这一层的席位。”流霞心中吃惊,暗想来的该是何样尊贵的人物,自己万一应对不周,岂不是给何谦添加麻烦,神色愈发拘束不安。 何谦看出流霞的担心,笑道:“这个人身份是比较特别,不过和你没有关系,你不必过分顾虑。”流霞摇头道:“还是算了吧,既然和我没有关系,我更不好和你们一起。我还是去别处吃饭,等你们谈完了再来找你吧。”二人推辞挽留之间,忽听得楼下小二招呼道:“二位客官,楼上请。” 第二章 东都旧事(2) 流霞见客人已经到了,也只好暂时留下。随着一阵脚步声,一男一女出现在拐角楼梯口处。二人年纪看起来与何谦流霞相仿,男子身着月白里衫外罩褐色纱衣,一副便装打扮。 他上来看见起身欲行跪礼的何谦,皱眉道:“何必穿的这么正经,又不是在明德院,不用给我来这些虚礼。”何谦一愣,恭谦道:“既然凌霄守大人不喜欢,下次在下换成便装就是。”心中暗想此人的别扭脾气还真是如传闻一般。 那人见何谦这样说,又是不快:“我可没要你照我的喜欢来,你也不必满口大人小人的,听着和明德院的那些家伙一样心烦。”何谦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仍觉明德院与云华殿一方是凡人,一方是神使,身份天差地别不可恣意,只是凌霄一贯不屑礼教率性而行,自己也是毫无办法。 何谦想着一阵郁闷,便对凌霄身旁的少女道:“碧落姑娘,这边请。”这名被称作碧落的女子容颜清秀,一身白衣质朴无暇,长发也只是用乌木笄简单束着,看不出是什么身份。 她看着何谦,认真问道:“你为什么不太高兴?”何谦苦笑,暗想方才的那位是不循常礼,完全不顾他人感受,这位却是根本不知常礼为何物,只好摇头道:“没有什么要紧的,各位先就座吧。”说着引几人入了坐。 随后何谦站起来向二人介绍道:“这位是我在南乡青梅竹马的妹妹流霞。”又对流霞道:“这两位是我在东都的朋友,云华殿御守凌霄,和他的未婚妻碧落姑娘。” 流霞听了心中甚是惊讶,虽然预料到今日的客人不会是普通人,却没有想到是被人们当作天帝代言一样敬慕的云华殿御守。他身边的女子虽然装扮异常简单,气质却是空灵脱俗,不由心生羡慕。 流霞看着凌霄,当初在南乡郡家中听何谦说起此人,因为知道他也是何谦义父的朋友,原以为会是和父亲一样的中年男子,没想到竟是这般年轻,这时才想起来云华殿御守不仅由天帝赐予了终极的法力,更得以长生不老永葆青春。流霞又想到何谦一向好学上进,相传平州官员中的佼佼者会有晋升成为御守的机会,那么何谦如果能成为云华殿的一员,自然也会长生不老,这倒是令人开心的事,转念又想自己却会年华老去,又有些伤感起来。 何谦见流霞打过招呼后一直沉默不语,心道她只是过于紧张,便拿了食谱问凌霄:“御守大人可有中意的菜色?”凌霄接过来翻了翻,道:“没有什么想吃的,你随意点吧。”然后又看着流霞,缓和了神色道:“你不必拘谨,想吃什么就点,想到什么就直说。” 流霞点了点头,到底还是慑于凌霄御守的的身份和严肃的神态,仍是有些胆怯。何谦叫来小二,与流霞看着食谱点了三样冷盘,五道正菜,一份鲜汤,外加点心若干。凉菜和茶水很快送上桌,凌霄只拣了离手头最近的盐水花生吃了几口,碧落一直望着窗外。 流霞不敢和凌霄说话,又觉得不便打扰何谦,只好看着对面的碧落,只见碧落看着天街上人来人往若有所思,却全然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流霞定了定神,鼓起勇气道:“碧落姑娘。。。。。。你也吃点菜吧。” 碧落听见流霞叫她,回过头来摇头道:“我不想吃。”流霞不知碧落为何没有兴致用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碧落见她不解,便解释道:“我不饿,自然吃不下。”流霞心中恍然大悟,正在猜想大概是对方有什么玄妙的修行方法,以至不食人间烟火,却不知碧落心中想什么便说什么,方才的回答也只是如此而已。 流霞见碧落答后又看着窗外出神,不再理会自己,她以为冒犯了客人,心中不安,拉着何谦悄声问道:“方才我讲话,是不是太失礼了?”何谦安慰道:“并不至于,你想过了。”凌霄在一旁听了,插口道:“失礼又何妨?从不失礼的人很多,做起事来却大多糊涂得很。姑娘你根本不必在意。” 何谦笑道:“明德院的规矩是多了些,不过品德端正之人,自然难免自律严苛。”凌霄哼了一声,讥笑道:“越是自以为品德端正,越严苛得不是地方,不提也罢。” 何谦本也不愿纠缠这个话题,只是想起碧落方才的表现,话语不多却是处处不合礼数,又毫不自知,日后与人相处必是处处碰壁,便抱着提醒与她的心思,旁敲侧击对凌霄道:“御守大人说的问题,或许是认知差异所致,相传云华殿在天帝即位之初曾编撰《明德圣典》,以‘道德礼’之说教化万民,明德院也是尊奉圣典教诲以此得名。” 小二走过来,将正菜一一端到桌上,何谦点头回礼,又继续道:“虽然天道仁德不易领悟,礼节作为凡人处世应对的基本,人们重视遵守也是理所应当。《明德圣典》碧落姑娘想来也应看过,不知以为如何?” 碧落听了好奇道:“我没有看过,那是什么样的书,很好看么?”凌霄冷然道:“哪里好看,不看亦可,其中多是浮华文章,道理说的上不通天下不彻地。在那个什么圣典出来之前,我也写过一本书,两者不能相提并论,可惜没人识货,还被那些愚木脑袋们骂,批驳的文章一时贴满天街,被凡人看到也是骂得热闹。我不胜其扰,几十年都走不出云华殿的易乾门。” 流霞初听他将《明德圣典》贬得一文不值,大吃一惊,后来又听到当年之事,凌霄说得活灵活现,她实在忍俊不禁,噗哧乐出声来。何谦苦笑道:“这件事我倒是未曾听闻,难道《明德圣典》不是依据天帝的意旨编撰的么,云华殿应是达成共识的罢?” 凌霄抱怨道:“我才不管那些同僚折腾出来的没水平的东西,我看你貌似还没有被他们弄成花岗岩脑袋,本想建议你看看,可惜已经成了禁书不得流传于凡世。” 何谦听到禁书二字,心中一动,作出惋惜状道:“那还真是可惜,不知御守大人是否愿与在下说一说书中见解?” 凌霄沉思道:“我那书中所言之理,皆是玄妙无极,什么‘道德礼’之说与其相比,无非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在我看来只是用来蛊惑束缚人心。”凌霄口中的这些道理,何谦闻所未闻,甚是震惊,虽然难以接受,但又想凌霄既为御守法力智慧远在自己之上,或许他说的背后尚有自己不知道的道理,便没有再反驳。 何谦斟酌了一下,郑重说道:“御守大人说的道理十分新鲜,在下一时难以全部理解,若能一瞩全书风貌,定会大有收获。既然是凡间禁书,不知传说中的云华殿落烟阁是否收藏,只是凡人进入落烟阁,史上未有先例,我欲览天书怕是永无机会。” 何谦说着面露遗憾之色,又问:“不知大人对此可有指教?”凌霄听着一手执箸在桌上画圈,一手托腮道:“不用如此拐弯抹角,我想办法就是了,你今天不就是为了此事来找我的么。”何谦一惊,想自己倒确实是为了调查义父之事有求于他,只是进入落烟阁困难重重,不知如何开口相求才好。他见凌霄已瞧破自己心中所想,便不再客套,点头道谢。 凌霄应允相助,何谦心中感谢,见碧落在一旁默默不语,想起方才自己对其不满,心有愧意,便为其斟了茶致意道:“方才言语不敬,多谢二位包涵。二位喜筵之日,在下定当登门道贺。”碧落摇了摇头,淡淡道:“我们并没有要办什么喜筵。”凌霄点头,一句话将听者惊在当场:“不错,我们已经解除婚约了。” 何谦流霞吃惊地互看了一眼,何谦严肃道:“御守大人此话当真?这种玩笑可不能随便开。”他虽然不是十分明白个中缘由,但因平州崇尚修身养性以顺天道,姻缘天定更是神圣不可违约,解除婚约若无天意,便被视为逆天而行离经叛道,故而听到后震惊异常。何谦暗想即使凌霄身为御守法力高强,依据天道运行的规律,怕是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流霞也是担心道:“你们不会有什么事情吧,天帝会不会生气啊?”凌霄不以为然:“天帝和我们生气做什么,修行之人尚且都自诩宽宏仁慈不执万事,天帝若是和我计较这点小事,那还真是连姑娘你都不如了。” 流霞大惊失色,慌道:“我怎么敢和天帝相比,您千万不要这么说。”凌霄见状,亦觉得自己可能说的不合时宜,便换了口气说道:“我的意思是,有机会我会和天帝解释妥当的,姑娘不用担心。”流霞点点头,心中略为放心了些。 何谦道:“此事云华殿是否知晓?”凌霄笑道:“迟早会知道,那又如何?”“这却是烦,在御守大人和天帝解释之前,最好考虑一下如何面对他们。”何谦忧虑道。凌霄毫不在意:“只要天帝那边不说什么,以他们的眼界,又怎敢说三道四。我何必浪费这个精力。”何谦一怔,心想凌霄说的自是合理,但又决不能称作君子所为。云华殿御守中除了他,也是没有第二个人会这么做。 何谦正感慨着,凌霄忽然神色一变,闭上双眼沉默了片刻,笑道;“说到便到,来得倒真快。”话音刚落,众人只觉一阵清风扑面,眼前不知从哪里降了一场薄雪,碧芳楼的檀木地板上凝了淡淡的白霜,虽然是初冬季节,但这场雪却不似自然造化,彷佛从四面虚空中幻出,随风漫卷一室,遮了视线。 待雪停风住,一人一身华衣已悄立于四人面前。何谦流霞二人惊的站起,流霞被对方的气势逼得不由后退,何谦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暗暗打量眼前之人,从华衣上绣着的镜花彩纹来看,应该是云华殿御守之一。 何谦心道烦来了,眼下与凌霄一起,怕是脱不了干系,只有打定主意见机行事,小心对答。 凌霄自坐在原处,转头看着来人,说道:“月锋守大人,我压下气息,你还能找到这里,却是低看你了。” 第二章 东都旧事(3) 那人身材瘦高,神色冷峻,正是传说中冷面无私的云华殿月锋守。他注视着凌霄缓缓道:“擅自改动姻缘朱线,想不到阁下越来越无法无天。”讲话的人虽然语气平静,言辞之间却透出威压的气势。 凌霄自是不惧,何谦却脸色苍白,只能强作镇定,凌霄在他面前一向收敛,所以此刻何谦才初次真切感到御守与凡人之间天地之殊的实力差距。这并非由身份地位的差异带来,而是御守自然弥漫四周的光芒,令凡人的思想无处遁形。 月锋扫了何谦一眼,道:“既然青简长史也在,请问《明德圣典》中所载天帝圣训,对姻缘一事何解?”何谦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恭敬答道:“姻缘天定,奉为誓约,如违所愿,天运衰竭。” 碧落在一旁听到“明德圣典”四字,看到何谦答得认真,想起方才凌霄不屑嘲弄的模样,自在笑出声来,何谦抬头讶异地看着她,不知她为何发笑,本想提醒她不要惹恼月锋守,却见她笑得天真,比起平日冷漠冲淡的表情来,别有一番光彩。 何谦心中犹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月锋神色一凛,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愤怒,但转瞬又恢复平静,并没有理会碧落。他继续责问凌霄道:“阁下毁弃婚约,也无非是私下所为,但改动天帝定下的姻缘朱线,实是触犯天规,平州降下灾祸,阁下难辞其咎。” 何谦心中一惊,暗想难道晴海之变也和此事有关,流霞也是心中不解,疑惑地望着何谦。 凌霄不慌不忙倒了杯茶,送到嘴边从容饮了,笑道:“在下并非不负责任之人,我自会与天帝解释,倒是阁下今日不请自来,擅闯他人宴席,又意欲何为?” 月锋冷笑:“凌霄守大人难道猜不到么,在下只是好心,想给您一个忠告,希望阁下考虑一下,自己还有没有和天帝说话的资格。” 凌霄面不改色,简单答了一礼:“多谢月锋守大人相告,不过在下也想提醒阁下,弹劾御守之事,二十年前已引得天下大乱,近年虽然暂时平息下来,观衡其利弊还望三思而行。”月锋知他暗藏机锋,哼了一声以示不满,心道依你这般恣意妄为,只怕比天下大乱还要糟上百倍。 月锋不再答理凌霄,目光一转落在碧落身上:“姑娘不要以为有凌霄守相护,便可逃脱罪责。”碧落神色漠然,望着月锋不解道:“我只要他做我的义父,不要他做我的夫君,又怎么错了?” 月锋看着她,厉声道:“妖孽,不懂也就罢了,姻缘朱线已断,虽然不会报应到身上,云华殿也会主持天道,依法而行,你且随我回去。”说罢单手一扬,一道金光锁链直向碧落飞去。 “你当真动手?”凌霄见状将碧落所坐的藤椅轻轻一踢,令其滑到一边避过了一击。同时伸出手来将锁链一端牢牢牵住,盯着月锋低声道:“月锋守大人何必操之过急,待复活了青冥神剑,挽救平州也是举手之劳。” 月锋见他阻拦自己,不满道:“你的打算与我无关,触犯天规之事算过,再来谈也不迟。”二人僵持不下,锁链两端受力被扯得笔直,链上两股真气相冲,一时涛生云灭,何谦流霞被冲击得站立不稳,靠窗扶住窗棱,碧落在一旁坐着却纹丝不乱,回眸对何谦嫣然一笑:“你快想办法来劝劝他们,再打下去楼就要塌了。” 何谦心中暗暗叫苦,此刻那二人的真气在金色锁链上盘桓缠绕互不相让,自己又如何插得进手,而且实不知该向着哪一方说话。何谦正在犹豫不决,周遭的温度已渐渐降到了冰点,两股真气不断冲击扩散,令人彷佛置身于凛冽风暴当中。 何谦被压抑得透不过气来,不由退后以图减少所受冲击,他一回头正看到身后的流霞,只见她脸色苍白站立不稳,不禁大惊,慌忙抱她一跃数丈,落在稍远之处,定下来低头一看,怀中之人已然昏厥。 他大急,顾不得身份悬殊,对凌霄月锋二人喊道:“拜托二位,不要伤及无辜旁人!凌霄守大人,求你救救流霞姑娘!” 凌霄听了对何谦道:“他不想收手,我也不得不抵抗,你求我不如求他。”说话间一时分神,被月锋的气势占了上风,凌霄只觉一股冰寒之气顺着左臂直攻心脉,正欲调动能量护住要冲,对方却在这时突然撤了攻势。锁链被月锋抖腕收回,凌霄也借机收了相抗之力。 月锋穆然而立道:“今日之事实出无奈,还望青简长史体谅。”说罢走过去伸手在流霞腕上一扣,探查了片刻,道:“不妨事,只是身体虚弱一时昏迷,进些补品,调养数日便可无恙。” 何谦见他说得轻描淡写,心中尚有疑惑,凌霄知流霞只是因为凡人体弱,承受不住真气冲击产生的强大结界,其实并无生命危险,便拉过何谦低语了几句。何谦听后稍安,神色亦舒缓开来,但又叹道:“二位何事情定要这般大动干戈,毁弃婚约之事虽有违天意,但依御守之力,怎会没有办法应对?” 月锋本不打算细说,但想到何谦身为明德院文部青简长史,自然应该知道分寸,说与他倒也无妨,便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平州万事万物,皆由天帝意志所成,天下因缘系于镜花,镜花开谢又由姻缘朱线所定,朱线丝丝相扣分毫不差。凌霄守若是违背婚约也就罢了,自有姻缘朱线所定法则来处置,他们二人却是私入云华殿禁地篡改姻缘法则,维护世间规律的运转法则一旦改动,这一发而动全身,整个世界都在干系当中,牵扯甚广,晴海异变依在下之见,与此二人妄为不无关系。” 何谦曾听过姻缘朱线之事,但因涉及天机所知不详,听月锋如此清楚明白的解释后,暗暗心惊。凌霄的所作所为,令他想起南乡郡殷平伯父的言语,又想起早逝的义父,虽然不是十分清楚当年之事,但是亦担心凌霄被追究下来,会与二十年前义父一样不得善终。 因此何谦虽知此事多半是凌霄碧落有错在先,却因凌霄与义父交好,感情上不愿看到对方处境艰难,想了想便斗胆进言道:“纵是一切如御守大人所说,但事情已是这般,未必不是另有天意,云华殿应是拿得出应对之策。” 月锋肃然道:“不错,今日前来,就是要将这二人带回云华殿,由众御守商议处置。” “原来不过如此。”凌霄冷笑道,“身为御守,平州安危我岂会不顾,你们亦不过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平州之劫难自有天数,非一人一事导致,其亦自有天数得以解决。若为此事向天帝将本人弹劾则不必,若需要追问相关天机,待和友人之事了结后,本人自会回云华殿给诸位一个交代。话已说完,月锋守大人慢走,在下尚有俗务缠身,恕不远送。” 月锋也不正眼瞧他,哼道:“也罢,且容你拖延时辰,不过。。。”说话间,看到对面何谦一副惊呆模样,不解何故,顺势望去,只见凌霄自顾坐在宴席前拼命夹菜,对月锋言语充耳不闻。月锋皱眉,腹诽此人如何不顾吃相。 碧落看凌霄吃的有滋有味,也来了兴致:“我也饿了,义父你不要都吃光了。”说着抢了一盘清蒸鲤鱼放在眼前。二人吃的不亦乐乎,生生把月锋和何谦晾在了一旁。 何谦不解二人如何突然来了食欲,月锋一时无话可说,只有冷笑,末了丢下一句:“我只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你好自为之。”说罢长袖盈风身形一转,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何谦见月锋终于离开,暗暗舒了一口气。他看看尚在昏迷中的流霞,也没了继续宴席的兴致。凌霄搁下筷子,对何谦道:“你拜托的事情,我会想办法。且先安置好这位姑娘,其它再慢慢商议。” 何谦点点头,下楼雇了辆马车,将流霞安置进去,又牵过小白,凌霄嘱咐何谦道:“路上小心,三日之后再见。”何谦正欲再问详细,见凌霄神色凝重不便多说的模样,只好不再追问。他与凌霄碧落告辞后,坐上马车离去,直到看不见二人,才掩下布帘。 马车一路行过天街,何谦脑海中映出方才气力激烈冲撞之场景,亲眼目睹二位御守相斗,着实是凡人根本不会预想到,更不可能有的经历。云华殿御守实为神使,不仅法力修为,德行亦是众生当中的佼佼者,适才二人不顾凡人在场尽力拼斗,应是事态重要当真到了不得不如此的地步。 前日返乡探亲,遭遇晴海异变引发的洪水,又听陆衍提及预言与西平季节乱象,莫非当真末世危难已至眼前?倘若真有更多灾变发生的话,自己又应如何对待? 何谦正想着,耳边传来几声轻咳,他侧头看向躺在身边的流霞,见她稍稍睁开双眼,悠悠转醒过来,心下稍安。 流霞醒来看着何谦,听他道:“我叫了马车,寒舍鄙陋,就委屈你暂住几日调养身子。”这才察觉正身处颠簸的马车中。她试着起身,却被何谦一手扶住:“你现在身子虚弱,不可勉强。” 说话间马车已停下,何谦掀起布帘付了车钱,又向车夫道谢。流霞看着何谦的背影,触动柔肠,又莫名伤感,这温柔伤感却不知为何。后见何谦转过身来欲扶己下车,忙挣扎着起身试图婉拒,却是双腿发软,全身无力。 何谦恰时扶住她,道:“我已劝过你不应勉强,才进家门还是先歇息一下为好。”说着扶流霞下了马车,领进院内。 流霞抬头打量着面前的宅院,只见青瓦白墙,墙上刻着祥瑞鸟兽纹样,精美不失大气,与南乡郡的素色漆墙风格迥异。宅院面积更是比南乡故居大了数倍,面向街道除了宽阔的正门,两旁还分别设有供车马坐骑出入的东西二门。 流霞正感慨宅院气派不同凡响,这时正门打开,从院内迎面走出来一位灰袍老伯,对何谦行礼道:“公子回来了。”何谦对那人一笑:“礼善伯伯,今日有客人来,麻烦您吩咐打扫一下房间,再备些饭菜。”老伯躬身答应,向身后跟着的仆人侍女交代了几句,便领着主客二人进了宅院。 第二章 东都旧事(4) 流霞走进院内更感惊讶,原来这里又分成外院和内院,外院一圈为仆役居所和伙房仓库,四周栽种花草,皆是修剪得整齐雅致。走过正门前方的空地,便是正厅,平时用于会客接待,陈设倒是意外简单,但从整洁的桌椅摆设中仍可看出主人的用心。穿过正厅便是内院,为主人日常起居之地。 何谦见流霞一路走过神色惊讶,笑着与她解释道:“东都由明德院直辖,故而家居设置极尽严谨,东西侧门,内院外院,两侧厢房,房内布置,每一处都需细致安排,混乱不得。我也只是入乡随俗,不要看这里复杂,若是到了大户人家,外院还要分上几层呢。” 流霞听了忍不住一笑:“那真是麻烦得很,在自家都会迷路。在南乡平日用餐,都是父亲大人坐西侧,因西方为天帝居所是尊贵上位,我已经觉得讲究得不得了。” 何谦点头笑道:“这只是最简单的,你在这里住上几日便会习惯。不过在我这里你也不必拘泥这些,方才那位老伯,便是我请来的管家,你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尽可以和他说。” “我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谦哥哥你想的太周到了。”流霞低头应着,渐渐觉的头脑昏沉,眼前又是一阵眩晕。何谦见她气色有异,忙扶进屋内,安顿她躺下。 何谦拉过木椅自坐在旁边,对流霞简单说了碧芳楼中事情的经过,又安慰道:“你不必担心,方才二位御守大人已经确认过,你的身子只是一时不适,需要多多休息调养。凌霄守大人说会送些补品来,到时吃过就好。” 流霞听了一副不安神色,道:“都是我不好,给你们添麻烦了。”何谦一笑,道:“若不是因为你,尚不知他们两个人怎么才能收场,我倒是要谢谢你呢。” 流霞听了只当何谦在宽慰自己,低了头不再说话。何谦见她拘谨,又道:“这里是西厢房,你且在这里住下,我就在对面的东厢,休养几日待精神好了,再好好看看这东都景致。” 流霞连忙道谢,想了想又问道:“陆衍大哥也不知有什么音讯,我一直想见到之后当面好好谢他。” “不错,他于你有救命之恩,是应当重谢。”何谦道,“前几日我们曾见过面,本来他打算再待数日,念着你原本说半年过后要来东都,但是从西平郡家中传来书信催促说有急事,他看后便急着赶回,临行托付我转告并表示遗憾抱歉,希望有缘再见。” 流霞心中稍有憾意,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同时独自面对何谦又很是紧张拘束,便侧了脸看着床铺四周的青色幔帐出神。何谦不知她在想什么,正要开口相问,此时侍女送来锦盒,打断了刚才的冷场:“何谦公子,这是云华殿凌霄守大人派人送来的。” 何谦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枚云翠竹叶,还有一封信笺。何谦抽出信纸展开来看了,只见上面写着一段话,大意是流霞因过分消耗灵力御使坐骑,又受到结界压力而身体虚弱,但完全可以自行恢复,若强行滋补将扰乱自身机制平衡,反而不利,故以云翠竹叶代替补品相赠,一是安神定气有益睡眠,二是今日突发冲突感到抱歉权当赔礼云云。 何谦笑了笑,心知云翠竹叶为屏山特产,在凡间也是名贵之物,只是确实不是什么补品,仅作上等人家熏香之用。何谦领了他一番好意,将竹叶放入香笼之中点了,不多时便一室清香之气。 流霞接过何谦手中的信笺,慢慢读来竟感到信笺主人心思细致,又想到今日初遇凌霄时感到害怕拘谨,但对方言语之间却不时流露出平易亲切,并不象月锋守那样高高在上的凛然气质,遂对此人不禁有些好奇,问道:“谦哥哥有缘认识这位凌霄守大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又是什么样的人物,为什么和父亲口中提到的印象颇为不同?” 何谦摇了摇头,答道:“我对他所知不多。说起来还是三年前,我甫到东都,正逢明德院一年一度的春宴,每年此时云华殿御守会有数位到场,就是那时明德院的前辈们将我引见给御守,凌霄守大人是第一位和我说话的。记得他第一句话就说,原来你就是北凉郡守之子,我与你义父是旧交。当时真是吃了一惊,原本二十年前之事上上下下无不忌讳回避,谁知凌霄守大人竟是如此随意。” 流霞想起小时候何谦曾几次说起义父的事情,神态颇为怀念,便关心问道:“那谦哥哥是否从凌霄守大人那里得到有关义父的消息呢?” 何谦摇头道:“我是想得到御守大人的帮助调查义父之事,但直接询问凌霄守,在下还一直未敢开口。”流霞道:“凌霄守大人传闻行事怪异,我也是不大敢和他说话呢。”何谦笑道:“他确如传言所说,行事乖张不循常理,但也并非难以相处之人。” “这倒也看得出来,我觉得月锋守大人似乎要更严厉一些。”流霞对何谦的话表示认同。何谦又摇头道:“月锋守大人今日虽然态度强硬,但也是事出有因,传闻他一向严格律己恪守天道,出了这样非常之事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凌霄守的言行倒是经常让人为难,但他们御守之间的事,我们明德院也是没有资格插手的。” 流霞听得不大懂,只觉得云华殿御守之间关系似乎又很复杂的样子,也不知道如何接话。她突然想起临行前父亲托自己帯信给何谦,今日相见得匆忙,又遇到意外,以致一时忘了。流霞赶忙挣扎起身要去拿自己的包裹,却被何谦拦下,仿佛知道自己所想一般,将包裹递到手上。 流霞道了谢接过包裹,打开来从中拿出一封信笺递与何谦道:“父亲大人托我转交这封信给你,我才想起这件事,真是抱歉。”何谦稍稍一怔,很快又恢复常态,接了信笺低声笑道:“多谢。”他拿着刚要打开,迟疑了一下,还是将信揣入怀中。 何谦本打算再与流霞说些话,却见对方神思恍惚已有睡意,知道是熏香发挥了效用,便扶了她躺下,又将被角掖好垂了幔帐,才悄悄退出房去。 天色向晚,何谦回到东厢房点了蜡灯,坐下来展开殷平的信笺慢慢读来,竟是眉头渐锁,末了一声叹息,折上信笺放到一旁,又备了纸墨欲写回信,手臂却是在空中悬了半天,终是无从下笔。何谦回想信中内容,殷平千里迢迢托女儿帯信过来,除了日常问候关切鼓励之外,便只是一再叮嘱他不可与凌霄守交往过密,又提醒他20年前之事已有定论,不可听信流言误了前程。 何谦虽然一向敬重长辈,知道伯父是不愿自己卷入纷争出什么差错,但是自己对义父的一腔幽思又可诉于何人?当年义父自裁以谢天下,身后竟是连座坟茔也没有。一年前,何谦自碧芳楼掌柜处听到民间传言,说北凉郡守可能尚在人世,只是隐姓埋名匿居某处。何谦得了义父的一线消息,自然忍不住着手调查,虽不抱十分的希望,但想能多知道些义父的往事也是得以慰藉。 何谦思绪纷乱,竟无法保持平日平和心境,不由自叹法力修为有所退步,连心绪也无法控制自如。枯坐无益,何谦索性走出门来散心,却看到流霞抱着竹篮立于院中。 何谦一惊,道:“你为何不安心休息?”“谦哥哥,我放心不下我的镜花,人们都说镜花不可长期离开土地,可我不知道移种到哪里好。” 见流霞一副苦恼神色,何谦笑道:“你在东都这段日子,就移种在景园的花圃里吧。”流霞跟着他来到一座拱门前,门上横匾书着“景园”二字,原来这便是何谦宅院的后花园。 流霞认出何谦的字迹,笑道:“这幅可写的比父亲大人好多啦。”何谦谦虚道:“你若是看过伯父誊抄的明德圣典,就不会这么说了。”流霞掩口偷笑:“我不会和父亲大人说的。” 二人一入景园,迎面便是一亩方塘,池塘中游着数尾锦鲤,中有曲桥与岸相连,一座凉亭在曲桥东侧,西侧是石山花圃,山下种着两株玉树。何谦领着流霞走过曲桥来到花圃前,流霞惊讶的发现花圃中竟有一株镜花,同样含苞待放看不出花色,显然也是生出不久。 “这是上月刚刚发出来的,你的镜花就种在旁边吧。”何谦随意说道。流霞想自己许愿不久,莫非真是天帝安排的姻缘,不由暗喜,又想姻缘不可说破,便作出平静样子答谢对方。流霞放下竹篮,将镜花连同土盆一起捧出来,何谦在一旁同时挖好了土坑,二人一起将镜花种下。天边双月当空,清辉照耀着并立的两株镜花,摇曳于徐徐晚风之中。 时令方入冬,晚风渐凉,白露成霜,流霞却丝毫不觉寒意,与何谦一处心中竟是如沐春光,温暖至极。她不知此刻何谦怎样想法,便鼓起勇气试探道:“谦哥哥,你可想过未来的新娘是什么样么?” 何谦想了想,笑着说:“天帝洞彻一切,自然是安排得尽善尽美。愿与我共度此生之人,在下自当约誓白首互敬互爱。”流霞听了,明白原来何谦从未曾想过,也并不知自己许愿之事。不由叹了口气,看着两株镜花心中牵挂,唯愿天帝眷顾成全。 何谦不知流霞心中所想,念着夜来风寒,她今日又身体不适,怕影响了休息恢复,便解了外袍给她披上,劝道:“明早我去一趟明德院,事务安排妥当之后,请了假便可回来,陪你在这东都游览一番,你不如就此早些回去歇息。”流霞又是一暖,点了点头,自移步回房,心中竟有些痴了。 第二章 东都旧事(5) 翌日一早,流霞醒来,感觉神清气爽,不仅昨日的内伤痊愈,连半月来赶路灵力耗尽的疲惫也一扫而空。没有想到凌霄送来的云翠竹叶竟如此有效,难怪在市面上价格不菲。流霞下了床榻略作梳洗,又将何谦昨日借与她的外袍仔细叠好放在床边。看到外袍,想起昨日移种镜花之事,心中惦记,便整了容装出门往景园去了。 清晨的景园弥散着薄雾,分外幽静。流霞刚入得园内,却隐隐听到低语之声,好奇寻过去,吃惊的看到池塘对面凉亭内,何谦与另外二人在一处不知谈论着什么。流霞走近了再一看,那二人竟是昨日遇到的凌霄守和碧落姑娘。 流霞正要回避,却被何谦看到。何谦起身迎接,关切的问道:“你的身子好些了吧?”凌霄望了一下流霞的气色,点头道:“恢复很快,看来姑娘的心情也很不错。” 原来调养之道最需心境愉快,凌霄不知流霞与何谦重逢内心喜悦,是以对她一夜痊愈有所意外。流霞脸色一窘,却当是凌霄看破自己的心事,不再言语。 凌霄邀流霞一同坐下,继续对何谦说道:“如同方才所说,我原本预想会有几日时间来周旋。谁料昨晚在云华殿,我那些同僚实在是死脑筋,不肯听从我的意见,对平州异变坚持按照他们的想法处置,这也罢了,还定要将我向天帝弹劾到底。在面见天帝解释之前,且随他们去折腾,我什么也不再管了。”说罢又看着碧落,摇了摇头对何谦无奈道:“我这次来,是希望你能收留碧落一段时日,姻缘朱线之事她也脱不了干系,其他御守若是找她的麻烦,我自身也会受到牵制。” 何谦犹豫了片刻,点头答允,又问:“碧落姑娘是否是云华殿之人,她住在我这里,又怎能保证不会被找到?”凌霄解释道:“她是我从小收养在云华殿,法力尚不如你,御守之间能够彼此感应对方所在,是当年为了沟通协作将法力场部分人为联通所致。御守亦不过是比凡人多了些神通,并非全知全能,碧落住在你这里,他们一时应是寻不到。” 何谦放下心来,要留凌霄一同用早点,凌霄摆手拒绝,说是急于回云华殿处理事务。何谦不再勉强,领流霞碧落二人回到正厅,仆人已将早点备好,何谦简单吃了几口,交代管家照看好二人,便穿上朝服去了明德院。 留在屋内的流霞碧落二人吃过了早餐,管家老伯又差人上了茶,流霞不住道谢,托起茶盏饮了一口,又夸赞道:“伯伯沏茶的手艺真好,这紫千秋配三冬雨水,味道绝妙。” 礼善见她聪明伶俐一眼识货,笑着点点头,说:“姑娘过誉了,不过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种。”二人正说着,碧落在一旁揭开茶盖对那紫红叶瓣看了片刻,摇头道:“我不喝这些,一杯清水就好。” 礼善一怔:“这不是怠慢了姑娘?”碧落合上茶盏道:“云华殿里从来没见过,我不想喝。”礼善的脸色有些尴尬:“那请姑娘稍等片刻,在下立刻差人送来。”流霞在一旁忙道:“有劳伯伯了。” 碧落也不作声,直等得礼善老伯退下了,流霞转头对她说道:“管家伯伯也是一片好心,他不知道你不喜欢这些。”碧落奇怪道:“什么不喜欢,我没有说过啊。”流霞叹了一口气,也不大明白碧落所想,便转了话题道:“我打算一会出门转转,你要不要一同来?”碧落想了一想,觉得留下也无事可作,便一口应允。二人又闲聊了片刻,流霞渐感碧落只是本性天真,并非有意失礼,便对她多了些体谅。又想凌霄守既是率性高傲,养育碧落竟从未教与她世间礼节,倒也不出所料。 流霞用过茶点,又与管家打了招呼,便携碧落出得门去。二人穿过小巷一路来到天街,两旁店铺酒家皆是门庭若市,流霞看得兴致盎然,碧落却只是跟在后面若有所思,似乎对周遭景物毫不放在心上。 流霞以为她因云华殿之事心中压力重重,于是想既便来到何谦哥哥家里,暂时避过了风头,不如散散心,情绪舒展才好。她此时正巧看到眼前四时居的牌匾,于是拉着碧落右转过弯,掀开帘子进了门。 店内布置着精美花架,架上列着各式的白瓷花瓶,内插各种奇花异草,芬芳四溢。店主是位三十出头的妇人,见两位少女一早登门,笑脸相迎道:“二位姑娘早。” 流霞拉着碧落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紫藤花架前,流霞指着紫藤花问碧落:“你说这种香料送给朋友好不好?”碧落木然道:“你想送什么就送什么,问我作甚?” “我不知道送什么好,想听听他人的意见。”流霞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着。碧落更是不解:“你想送的,有什么好不好?而且我不是你,不能替你作主。”流霞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老板娘见状在一旁插嘴道:“姑娘你要送的那位朋友是男是女,年龄几何,身份如何?” 流霞想了想,道:“是比我年长三岁的姐姐,神殿的女官。”“这紫藤花香是配身份尊贵的中年女性最为适合,若是年轻女孩子,没有比木萝花香更受欢迎的了。” 流霞听着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可是,我真的很喜欢紫藤花香。。。”“那就两个都买好了,紫藤送给你的母亲也是很合适呀。”老板娘显然经验丰富,流霞还是有些犹豫:“有点贵呢。。。” 碧落在一旁见二人一时也定不下来,便道:“我在外面等你们。”说着转身走出了店铺。流霞见她离开,不得已对老板娘道:“算了,我以后再来买好了,谢谢你。”然后慌忙追了出去,对碧落致歉:“真抱歉,我不知道你没有兴趣。” 碧落有些惊讶:“我是没有什么感觉,那些花花草草都是差不多吧。可是你怎么不买了?”流霞暗暗叹气,心想她大概真是对这个世界兴趣贫乏,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明白彼此的想法。后又听碧落随口说道:“倒是你自己的心意,又与旁人的喜好何干?”流霞一怔,虽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可真如这般似乎又行不通。 二人在街上走着,一时谁也没有说话。流霞见此时已近正午,想到碧落既然不喜欢胭脂花草,不如去买些吃的。路过枫桥,流霞看到昨日四宝的翡翠饼铺子,便对碧落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说完离开碧落走到铺子前面。 四宝认出流霞,高兴的招呼道:“姑娘你又来了,昨天抱歉啦,今天请多买些,尝尝我的好手艺。”流霞笑着回礼,要了两人份,正在付钱的时候,忽觉身后异样,似乎有人在跟踪,不由心中慌乱,拿了翡翠饼便急着离开。 流霞本想先甩掉跟踪者再回去找碧落,又担心碧落着急,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又感觉身后之人似乎消失了。流霞摇了摇头,暗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便原路返回,却发现碧落不见踪影。 流霞吓了一跳,不知出了什么事,慌忙四处张望寻找,不多时便望见碧落在不远处的虹云庄牌匾下,正与老板说着什么。流霞舒了一口气,走过去打了声招呼:“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些绫罗绸缎呢,我买来了翡翠饼,快趁热吃了吧。” 碧落接过翡翠饼一边吃一边答道:“方才这位大叔叫我过来,也不知他有什么事,我过来了他却拿出一堆布来教我看,又问我喜欢哪一种颜色,我问他有什么要紧事,他却一脸惊讶的样子,告诉我说没有,真是奇怪的人。” 流霞忍不住暗笑,想老板招揽生意真是找错人了。那中年老板游说碧落未果,见又有人来,忙继续说:“这位姑娘,我们虹云庄的纹织玉锦可是天下闻名,既然来了,不如买上几尺,将来出嫁时一定用得上。”流霞心想他怎么知道我会出嫁,如果遇到的是明玉,怕是会碰个满头包。 流霞虽然觉的好笑,但心中还是隐隐有一丝甜蜜,又看见那玉锦铺在货台上,在日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色彩,彷佛天上的彩虹落到了人间。流霞心中一动,对老板道:“你这里还有其他的花式么?”老板见她有兴趣,大喜道:“当然有,姑娘请到店内慢慢选。” 二人进了店门,却见一青年男子身着蓝袍负手而立,听得响动转过身来笑道:“敢问这位可是碧落姑娘?”碧落一怔:“是的,我是碧落,你又是哪一位?”那人拱手施礼道:“在下伏离,隶属云华殿亲兵队。今日奉云华殿御守之命,找寻姑娘的下落。恳请姑娘速回云华殿。” 亲兵队虽然听命于御守,但从未进过云华殿,是以碧落并不认得他们。 她打量了一下对方,双眉微蹙道:“你回去和他们说,我现在不想回去。”碧落话音刚落,又听另一人走进屋内道:“那么,可否请姑娘告知下榻之处,待日后回心转意,在下再去相请。” 流霞不知他何时进来,吃了一惊,回头去看那人,只见对方也是一身蓝袍,花纹样式与方才的伏离相仿。流霞心中猜想大概也是云华殿亲兵,又想到今日清晨凌霄托何谦帮助收留碧落,从严峻的神色来看,应是瞒着云华殿的,碧落一派天真,怕是会和盘托出,便慌忙抢白道:“二位大哥,不是小女子有意隐瞒,是实在不便相告。日后碧落姑娘若想回去,应会自己回去的。” 碧落在一旁听了,摇头道:“他们总是瞧着我不顺眼,我是再也不愿回去啦。”流霞一惊,想你这样一说,怕是以后休想安宁。伏离听了却是一笑,对碧落仍是一礼,言语之间依旧十分和气:“既然姑娘不愿回去,在下也不勉强,方才奉命在身多有得罪。”说罢又对后进来的同伴道:“文昌兄放心,碧落姑娘的居所,在下自有办法探知。” 伏离循平州天道故办事从不强为,对碧落亦是客气,但后一句话又挑明了奉云华殿御旨的态度。流霞正愁如何脱身,碧落笑道:“方才你们不就是在跟踪我么,看来也不是什么新的法子,那就试试你们跟不跟得上了。” 说罢碧落左手掀起身旁的一卷红绸抛向空中。轴卷在半空翻开,宛如一片红云盖向伏离和文昌。同时她右手长袖一卷扣住流霞手腕,带着她一掠而起,踩着徐徐飘落的红绸翻过二人头顶。 伏离一惊,拔剑挑开铺下来的红绸,却是慢了一招,待红绸落地二人奔出门去,两位少女已不见了踪影。文昌见天街右侧人群中显出慌乱的迹象,猜那二人定是循此路逃走,便足尖一点飞掠而去。伏离在后面跟上,二人一路寻着种种迹象追踪,却是追到一处不见了半点踪迹。 第二章 东都旧事(6) 文昌显得有些懊丧,道:“想不到这丫头速度还真快。”伏离道:“她一定是后来知道了我们的追踪方法,才开始用法术有意掩盖行踪。”文昌又道:“哼,不过是雕虫小技。。。”说着就要与碧落斗法,伏离一摆手劝阻道:“今日之事就算了,不必过分张扬,毕竟知道了她尚在东都,也不是全无收获。”文昌见伏离这般,也便作罢。 另一面,碧落拉着流霞一路飞奔,流霞幸好昨夜细心调养,今日才勉强跟得上碧落的速度。二人飞过人群拐入小巷,转来转去碧落突然停了下来,惊讶地自言自语:“他们怎么没有跟上来?”流霞在一旁大口喘着气,庆幸道:“还好把他们甩掉了,如果真让他们跟到谦哥哥那里,可就惹烦了。” 碧落摇头抱怨:“真可惜,本来以为会多有趣,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甩掉了,他们可真是比御守们差远了。”流霞无奈道:“他们怎么可能和御守大人相比,我们还是快些回去,以免再节外生枝。”碧落点头:“那好,我们这就回去。”说着却突然一皱眉,一副苦恼表情道:“真糟糕,我迷路了。” 流霞这时才发现自己身在的小巷,两侧皆是居民宅院,一时分辨不出方向。碧落从未出过云华殿,流霞也是初来东都,两人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走。流霞情急之下,突然想起何谦提过他的居所地址,忙对碧落说:“我记得谦哥哥家在靖南街的,我们想办法问路吧。” 碧落四下看了看,没有行人通过,只有一辆马车驶过来,碧落飞身掠到面前,二话不说抬手便挡,帯岀一股气旋将马车逼退了一丈的距离。马儿被对方的气势惊到,一声长嘶勉强停住了,马车夫却是被吓得跌下地来。 流霞没想到碧落的行动如此鲁莽,慌忙跑过去道歉:“伯伯对不起,没有受伤吧。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个路。”马车夫老伯被流霞搀起来,抱怨道:“你可要好好劝劝你的朋友,马若是受了惊可是很难平复的。” 流霞不知怎么替碧落解释,只好一味道歉。碧落见他站了起来,开口便问:“靖南街在哪里?”车夫老伯不快道:“姑娘你要问路,也用不到这么急吧,若是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住,可就没人给你指路了。”碧落不解对方为何生气:“你不是好好的没事么,那就快告诉我靖南街怎么走啊。” 车夫老伯被噎得不知说什么好,虽然不至于不给指路,但着实没见过这样不识礼数的。流霞在一旁看着十分为难,这时马车包厢的门帘被挑开,从里面传出一名青年男子的声音:“看来这位姑娘很清楚自己的法力拿捏得度,不会伤到别人控制得了局面,不过旁人可是不知道。” 流霞只听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再抬头往帘内一看,竟是天铭。流霞吃了一惊,记得晴海神殿初遇后,陆衍曾提到过天铭天佑兄弟是出身永安郡,没想到半年之后竟会在东都重逢。 天铭也认出流霞,平静的问道:“你也来东都了么?”“我是来看朋友的,今天却迷路了,不知道如何回朋友家。方才惊了你的马车,实在对不住了。”流霞简单解释道。 “你说的朋友是何谦罢?”天铭淡然道,流霞又是一惊,不知对方如何得知,只得点了点头。天铭仿佛料到对方会吃惊,依旧一副平静神色,道:“我今日在明德院听他提起过你的名字,我的居所离这里不远,就请这位车夫老伯送你们回去吧。” 原来天铭在东都与何谦相识,二人提及晴海异变之事,何谦得知天铭与流霞有一面之缘,是以何谦告知天铭流霞来东都之事。流霞一边道谢一边感到不解,不知天铭为何搬到东都来,这半年之内发生了什么事情,天佑又在何处。不过这些终究是人家的私事,看对方也是不想多谈的样子,流霞便没有问出口。 二人借了天铭的马车赶回住处,一路上车夫老伯一直沉着脸色,只有流霞因为愧疚有意搭话时,才稍有缓和。等到了何谦宅邸门前,流霞又是不住道谢,碧落看看流霞,又看看车夫老伯,面露微笑道:“谢谢你送我们回来。”老伯见她言语之间甚是真诚,莫名竟有些不好意思,仿佛自己方才的计较是太过了。老伯简单回礼几句,便与二人道别离开。 流霞碧落进了内院,便迎头撞见何谦。何谦还未来得及换下明德院朝服,看到二人如释重负道:“你们总算回来了,方才凌霄守大人说你们大概遇到了麻烦,我正打算派人去找。” “凌霄守大人也在么?”流霞很是意外,又感叹凌霄料事如神。何谦将二人引进了东厢房,只见凌霄盘坐在床上,正在闭目沉思,身前对面悬浮着一柄长剑。他知道有人进来,睁开眼望着碧落道:“亲兵虽然好打发,云华殿御守可是难缠得很。我这边有点麻烦,在和天帝解释之前不想再与他们发生冲突,我会在青简长史这里住几天避避风头,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碧落笑着不以为然:“只要不碰到御守就好,就算碰到,他们也不会真拿我怎么样,大不了回了云华殿再偷跑出来就是了。” 凌霄叹气道:“算了,你是什么也不知道。”何谦不太明白他们二人的对话,担心道:“看来事情很难解决是么?他们如果真的找到这里来,我也只有尽力应对了。” 凌霄若有所思道:“麻烦只是暂时的,他们要弹劾我,拿出方案来也不会这么快,几天之内我会做最后的决定,不会给你过分的压力。” 流霞见凌霄何谦神情严肃,心中也隐隐感到压抑,正想如何替何谦分忧,就听凌霄道:“你今日不是告了假么,就好好帯流霞姑娘游玩,我的事情不用惦记。”何谦低首道谢:“多谢御守大人理解,在下会尽力而为。” 流霞听何谦告假来陪自己,心中暗自开心,凌霄又接着对何谦道:“你和她多说些有趣的事情,不要尽讲那些书上说滥的道理。”何谦一笑,心道凌霄一贯没正经,也不作理会。流霞想起昨日碧芳楼中凌霄不屑《明德圣典》的情形,暗想此人倒是与众不同,加上方才言语间对自己也是颇为关心,心中的畏惧又减了一分。 她抬头看见凌霄身前意念悬空的长剑,白玉剑柄和剑鞘发出晶莹柔和的光芒。流霞好奇,忍不住走近了将剑拿在手中,一手握住剑柄拔出一寸,却见藏在剑鞘内的剑身呈现黯淡的红色,剑锋也布满红锈不复锋芒。 流霞暗自奇怪,不明凌霄为何将一柄废剑帯在身上,正想着忽然隐隐闻到一股血腥之气,方意识到那一身暗红色乃是经年未洗的血迹。与此同时长剑忽然发出低鸣,似天地幽咽之声。 流霞正惊骇不已,凌霄袖风已到,将长剑夺回手中:“青冥剑啸,必见血光。”凌霄一脸正色,“姑娘你还是离这青冥神剑远一些。” 何谦也吃了一惊:“难道这就是六千年前封印妖孽的青冥神剑?” “不错,二十年前神剑失踪,天帝震怒,这件事你也知道,后云华殿又寻得神剑,为了解决灭世危机,二十年来一直由几位御守轮流看守,现在神剑是轮到了我的手里。”凌霄简单解释一番,何谦疑惑稍解:“那封印的妖孽。。。”凌霄一笑:“还未成气候,尽可放心。” 碧落听到何谦说起妖孽二字,想起平日云华殿御守对自己多是冷面相向妖孽相称,心中一直不知妖孽是何物,正欲开口相问,这时管家老伯来报:“公子,晚宴已经备好,请各位入席就座吧。” 管家的话语打断了碧落的思绪,她只好先随众人来到正厅。流霞看着一桌宴席,比起碧芳楼的豪华丰盛,今日的晚宴显得清淡随意,但仍比母亲做的家常菜要讲究很多。 何谦引凌霄坐了西侧尊位,流霞碧落两人分席于南北两侧,自占了东侧,待众人落了座,何谦举起茶盏,对流霞笑道:“今日在下就以茶代酒,为姑娘接风洗尘。”流霞见何谦特意为自己备了宴席,心中十分感动,慌忙拿了茶水回礼,很多话一时堵到嘴边。 何谦见她有些紧张,便换了一副随意的口气道:“你不必客气,就像在南乡家中一般就好。”凌霄笑问何谦:“你打算明日帯她们去哪里游玩,有何打算?”“我想用过餐之后问问她们兴趣,再作安排。”凌霄见何谦答得中规中矩,摇头道:“流霞姑娘初到这里,你不去安排,她怎么会知道哪里好玩,不过这封都在我看来也没什么有趣的地方。。。” “封都?”流霞听的一愣,“这里不是东都么?”凌霄也是一愣,方意识到自己无心说错。何谦解释道:“不错,这里确实是东都,不过二十年前却是叫封都的,大概和封印的妖孽有些关系。后来青冥神剑失踪,众人认为封印失效,便改称东都。” 碧落听的入神,忍不住插口道:“封印失效,那妖孽不是会出来乱跑?他长的什么样子,是不是很有趣?”凌霄无奈道:“妖孽有什么有趣的,倒不如去屏山捉些古獣来玩。”流霞见二人谈话之间,视众人恐惧的妖孽为无物,不由感慨惊叹。 何谦也苦笑道:“在下可是从来没见过什么妖孽,至于封印失效之事,这其间还有一番曲折,尚未定论。”何谦说到这里,想了想又道:“实不相瞒,在下也对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很感兴趣。调查过程中,倒是发现这东都处处都有一番来历,上古时期平州创世,东都留下了不少遗迹,东都的每一处风物,无不源远流长牵动平州大陆的漫长历史。倒不如明日我帯你们去看,再讲与你们听。” 流霞知何谦口才一向很好,定会讲得引人入胜,也是十分感兴趣,忙点头赞同。碧落本来对东都之事一无所知,只是过去听凌霄说过一些,不知何谦会讲得如何,但见凌霄在背后道:“这几天我有事,你就和他们多多相处吧。”碧落听了点点头,算是答应。 众人用过了晚餐,何谦安排流霞碧落同住西厢房,自己与凌霄回到东厢。何谦吩咐仆人将书房收拾一下准备自行安寝,流霞刚到时,自己换到东厢的住房就可用作凌霄的寝室,凌霄将其拦住道:“不必这么麻烦了,我也不在这里睡,你只管去休息,我自去办点事。”何谦不知凌霄深夜要去作什么,有些意外,正想问个清楚,凌霄却是一眨眼就飞出门外不见踪影。何谦无奈摇头,也不再去理会凌霄的古怪行径。 第三章 青冥神剑(1) 翌日清晨,何谦收拾妥当,带着流霞碧落坐上马车出门,却是在门口遇到彻夜未归的凌霄。何谦见其神色凝重心事重重,关切问道:“昨夜发生何事?” 凌霄摇头:“没什么大事,钓鱼而已。” 何谦一怔,有些摸不着头脑:“哪里有鱼?” “自然是一无所获。” 见凌霄不愿多谈,何谦叹了口气,暗想自己也犯不着管这些闲事,便招呼管家接待凌霄歇息,随后驾马车离开。 何谦自幼谙习诗书,自任青简长史以来,得以博览天下史籍了然于胸,故讲起东都风物娓娓道来,流霞一路听得津津有味。碧落在一旁似乎心不在焉,但对何谦所讲故事却是过耳不忘,事后问起都能一一答来,也令二人称奇。 一行人路过枫桥,流霞好奇问道:“我一直奇怪,这里明明看不到枫树,为何叫做枫桥?”何谦微笑道:“你真是有心,传说从前此处枫树成林,只是二十年前那场变故之后,这里的枫树便渐渐枯死,如今是一株也看不到了。” 流霞叹道:“那真是可惜。”何谦低声吟道:“送君秋水畔,红叶似旧年,不胜长别离,依依落风前。”流霞知他吟的是平州古籍中歌咏枫桥的名篇,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天道循环,何物不灭,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何谦见她多愁善感,莞尔笑道:“既是如此,一切皆有安排,姑娘亦不必这般伤感。” 何谦说着,却看前方枫桥畔一人坐于桥栏之上,一手把酒临风,一手垂纶平川,姿态悠然潇洒惬意。何谦只觉得此人瞧着眼熟,流霞也惊道:“那位莫不是凌霄守大人?”碧落听了笑着点头道:“对呀,就是他,你们才发现么?”比起何谦流霞的惊讶神色,仿佛凌霄出现在哪里碧落都不会觉得奇怪。 何谦走过去,笑着施礼道:“原来凌霄守大人说的钓鱼是在这里,莫非昨晚没有尽兴?”凌霄抬眼道:“空手而归,谈何尽兴。” 说罢凌霄摇了摇手中酒壶,笑道:“这桂花酒甚是美味,你们也来尝尝。”何谦想尊卑有别不敢去接,正欲婉拒,却发现三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副酒盏。 凌霄也不等何谦开口,已为三人分别斟了酒,何谦只得道谢。 碧落毫不犹豫一口饮尽,旋即皱眉道:“义父你怎么拿清水来骗人?”凌霄笑而不答,流霞将信将疑,试探着尝了一口,也面露惊讶之色,道:“虽然清香可口,却分明是茶不是酒。” 何谦见二人反应,也流露狐疑之色,抬手将酒盏凑到唇边,却是醇正浓郁的酒香扑鼻。何谦不禁赞道:“真是好酒。”欲饮之时,却是恍惚一团烈火扑面而来,他惊得慌忙撒手,仍是险些烧至胸前,同时酒盏落地,一声脆响碎为两半。 何谦尴尬不已,凌霄却是朗声大笑,道:“青简长史如此疑心,怎能饮得好酒?”说罢又对流霞碧落点头示意,“你们且去游玩,不要对他人声张。”何谦知被戏弄,暗暗苦笑,又见他孤身一人倒也自得其乐,也不再多想,便行了一礼,与众人离开。 到了晚上,众人回家,半夜凌霄又声称出门办事神秘失踪,何谦知他脾气,亦见怪不怪。就这样数日相安无事,既不见云华殿来寻碧落,亦未有弹劾启动的消息传出。凌霄每日或是垂钓或是买酒,只字不提云华殿之事。碧落也是悠闲自在,更是将御守们忘在了九霄云外。只是何谦心中压力未减,只觉云华殿终不会放任不管,到时自己需小心应对才是。虽然如此,面对流霞却依旧谈笑风生,彷佛毫不在意。 流霞看在眼里,暗自盘算着何时告别回乡,何谦便可以专心应对眼前之事,但心中又恋恋不舍,几日下来始终没能开口。 到了第十日,何谦起了个早,正计划今日如何安排,却听得外院喧响,管家礼善来报:“公子,明德院众位大人造访,正在门外等候。” 何谦一怔,暗想莫非是为凌霄碧落之事,云华殿沉默数日,终是通过明德院出面了么?何谦犹豫片刻,简单整了整衣衫,便出门迎接。此时正厅门外,外院正中已列了百十人,皆是身着朝服神色严肃,从服饰颜色来看,多是各部各司执事官员。除了正式的访客,门外亦有不少好奇围观的百姓。 院中为首的是明德院礼部尚书世廉,年纪约四十出头,素来以恪守礼法闻名。他见何谦一身便装相迎,大为不悦,道:“纵然是告假在家,这样的场合青简长史也未免太随便了。” 何谦低头施礼致歉:“在下不敢让诸位久等,如果着装不适有所冒犯,在下十分抱歉,请大人见谅。” 世廉摇头道:“冒犯事小,失礼事大,长此以往,礼制何存。” 何谦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一旁的文部尚书舟桓见他为难,站出一步劝世廉道:“青简长史之过且容日后再议。”随后又对何谦郑重道:“今日我等前来,实奉云华殿之命欲请凌霄守大人回去主持事务,还望你代为转告,请凌霄守大人出来相见。” 何谦虽然早知凌霄是擅离职守,亦知众人会对其心怀不满,但今日见来者人人脸上凝重的神态,才切身感到压力非同小可。 何谦盘算凌霄本意是希望避免冲突,而且当下此人也确实不在家中,心中便有了七分主意,定神答道:“原来诸位大人是为此事而来,在下理当即刻转告。不过实在不巧,凌霄守大人昨夜便已外出,在下也不知他现在何处。” 众人听何谦说到此处,皆露意外神色,一时议论纷纷。世廉朗声问道:“既是如此,敢问凌霄守大人何时归来?” 何谦摇头道:“在下不知。” 世廉神色微愠,道:“据云华殿御守大人所言,凌霄守应是寄居在青简长史家中,你如今却称不知其行踪,当真以为这样便可毫无干系么?” 何谦欠身应道:“凌霄守大人之事,在下不敢过问,今日诸位大人特意拜访,在下亦不敢令各位无功而返。诸位若有希望呈与凌霄守大人的物事,不知可愿交与在下日后转呈?” 世廉见何谦答得滴水不漏,虽心道他定是在替凌霄推脱周旋,嘴上却也不便再多说什么。站在一旁的舟桓沉思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文书用暗金丝线系着,封口处盖着明德院的朱红印章。何谦见暗金丝线,知是最高一级重要文书,当即用双手接了。舟桓又嘱咐道:“这是明德院对凌霄守大人的请愿辞,汝务必亲自交与凌霄守大人,不可出半点差错。” 第三章 青冥神剑(2) 何谦点头应允,正待开口,却听人群中一人高声喊道:“且慢!”何谦与舟桓皆是一愣,侧头望去只见吏部尚书方植一身严装立于人前。此人打断舟桓何谦,走上前来将文书按下,道:“在下之见,此物为我等向御守大人请愿之文书,至关重要,理应由众人亲自面呈,托青简长史转交岂不是我等对御守大人不敬?” 何谦犹豫道:“若是凌霄守大人今日不归......”“那便在此等至明日,务必亲自呈与御守大人。”方植打断何谦的言语道,态度十分坚决。 何谦有些尴尬,正欲相劝,舟桓在一旁道:“请愿之事固然重要,明德院事务也不可无人主持,我看留下数人面呈,余者回明德院等候消息也不失为妥当。” 方植毫不退让:“今日前来,自是已将吏部事务交与属下安排妥当,文部大人不必过虑。如果担心属下各司出漏子,那么大人回去在下也不阻拦。” 舟桓听罢暗暗叹气,何谦所在的青简司为文部管辖,舟桓身为何谦直属上司,方才一直有维护属下之意。眼下众人不退,自己只能暂且留下方可缓解何谦的压力,更是离开不得。 何谦心中感激舟桓相护,对前方各位尚书大人深深施礼,又对方植道:“既然吏部尚书大人坚持亲自呈交,改日等凌霄守大人回来,在下定当即时告知,那时再面呈不知是否可以?” 方植连连摇首:“今日若不能等到御守大人,日后呈交又如何表达我等诚意?”何谦叹气道:“大人的诚心在下十分钦佩,只是在下以为,云华殿内部之事,即使此番托明德院出面,以我等身份似乎也不便过分参与。今日当事之人不在,大人是否可先行向云华殿复命改日再来?” 方植听了何谦一番话,虽然心意未改,但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对。其余众人听后又是一番议论,本来明德院官员中有半数以上对凌霄平日乖张行为颇为不满,这次云华殿针对凌霄有所行动,官员中抱着借机出口闷气的想法的也不在少数。方才何谦一番话,提醒他们身份差别,很多人又开始犹豫不决起来。 礼部尚书世廉一直没有说话,他对凌霄的种种藐视礼制的行为是积怨已久,不过明德院和云华殿的地位差别他更比别人清楚,故而一直保留着分寸。他心中暗叹,何谦好个这般一句云华殿内部之事,不仅把自己与凌霄守的关系撇清,还暗示明德院众人面对云华殿御守不可僭越,可谓一箭双雕。 世廉有些气闷,只想自己已无话可说,又不甘就此作罢,不由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从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工部尚书尧慎。四位尚书中工部尚书年纪最轻,故一开始并未先行出面。尧慎衣装整齐,一直保持着郑重严肃的姿态,脸色却已显得不大好看。 他早就不满何谦推脱的态度,方才何谦话音一落,他便有些按耐不住心中的怒气,后见其余众人皆不说话,便站出来冷声道:“青简长史阁下,今日之事,本来是明德院与凌霄守大人的事情,既然你方才牵扯出云华殿,我也就不妨明说了。” 舟桓大惊,暗想昨夜云华殿召集明德院议事,所言之事关系平州安危,明德院上下皆需小心应对,在事情有望解决令百姓安心之前,这等重要消息不可轻易与外界公开。 舟桓连忙示意尧慎不可鲁莽,尧慎一笑:“文部大人请放心,不该说的在下自然不会说出一字。”随后敛去笑容,对何谦正色道:“如今平州异变四起,需众人齐心协力度过劫难,凌霄守大人身为云华殿御守,却在这紧要关头离职而去,已是有错在先,这一点青简长史不会一无所知吧。” “凌霄守大人的想法,在下本无权过问。如果云华殿其他御守大人们认为有错,那么在下就斗胆询问凌霄守详细,给诸位一个交代。不过需各位等些时日,不知大人以为如何?”何谦答得从容不迫,心中却是颇为忐忑,他想起前几日得知的姻缘朱线之事,心知凌霄已是触了禁忌,追究起来,恐怕比擅离职守之罪要严重得多,只是不知云华殿昨日究竟与这些官员说了多少。 尧慎见何谦又施缓兵之计,继续逼问道:“不管你有没有胆量去问,我看你还是先考虑一下自己有没有资格,不要忘了二十年前北凉郡守的事情,你这般替别人周旋拖延,我想阁下该不会真的觉得和凌霄守大人是自家人,希望代替摆平眼前之事吧。” 何谦听尧慎提起义父之事,忍不住一阵激愤心酸,方才自己的言语不过是希望暂时缓和矛盾日后从长计议,如今尧慎借云华殿之势,不仅挑明了与凌霄对立的态度,更是瞧自己不起。 何谦一向为人谦和彬彬有礼,此刻也是有些沉不住气:“在下不敢代御守大人作主,凌霄守离职之事颇有曲折,本人不知详细,不过他避居在下家中,应是有意回避云华殿的,所以在下亦不知凌霄守大人是否愿意与诸位相见。” 尧慎脸色一沉,怒道:“我等尽心诚意前来请愿,凌霄守大人怎会不见,你休得胡言乱语。” 其余诸人也纷纷应和,“若是凌霄守大人不出来,我们就不离开。”“逃避责任又避而不见,实在过分了。”“莫非要天帝出面他才肯回去认错?”“早就觉得他不象话,真不知如何当了御守。”这些都是官员们平日里不敢出口的话语,一时间抱怨责怪之声四起。 舟桓眼见局势开始失控,又担心亲自出面会让年轻官员误会自己怀私袒护下属何谦,遂低声对身旁的世廉道:“这样不好吧,外面还有不知情的百姓,你倒是想个办法让大家收敛一些。” 世廉微笑着不置可否:“官员们做得不对的地方,以后会追究责任,现在凌霄守大人不出场,在下也是毫无办法。”何谦虽料到会演变成眼前的局面,心里还是有些慌张,以他的官阶地位,也没有资格出面控制情势,只好脸色苍白站在原地,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门外围观的百姓看的热闹,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舟桓见状只好摇头叹气。 正当院中众人骂得正欢,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句:“谁说我避而不见?”声音清晰入耳,众人不约而同住了口,四下张望,寻找说话之人,院内一时变得安静无比。 何谦听出是凌霄的声音,暗暗吃惊。众官员只觉眼前眩光一闪,待光芒退去,凌霄已现身人前,依旧穿着平日便服,只是神色严肃了很多。 第三章 青冥神剑(3) 吏部尚书方植性情耿直,见凌霄出现,第一个上前施礼,开门见山道:“凌霄守大人,明德院诸位恳请大人尽早回云华殿主持事务,引领我等百官,助平州子民渡过劫难。” 舟桓见他已表明来意,便跟上前去,将方才本欲交给何谦的请愿文书双手呈上,恭敬道:“这是我等对凌霄守大人的恳求和寄望,请大人过目。” 众官员也纷纷单膝跪地,齐声道:“恳请凌霄守大人早日返回云华殿。” 何谦在一旁迟疑了半刻,也单膝跪下默然施礼。凌霄微微一笑,接过舟桓递上来的请愿辞,解下暗金丝线,破开封印将文卷展开,简单扫视了一下,淡然回复道:“汝等心意我领了,不过暂时不便回去,你们只需将我的态度转告云华殿其他御守,更多的不必麻烦诸位。” 方植听了有些心急,试图劝说凌霄:“凌霄守大人,眼下平州危难之时,不可缺少大人的力量,还望大人为天下苍生着想,早日回去与其他御守大人共商大计。” 凌霄见他说得认真,沉思道:“你说的不错,然而我也交代过了,我不回云华殿并非不顾平州安危,我无论在哪里都会做我该做的事情,这一点各位尽可放心。” 凌霄话音刚落,工部尚书尧慎已沉不住气,不满道:“敢问凌霄守大人,您离开云华殿的数日当中,明德院有很多同僚目睹您在枫桥畔钓鱼消遣,难道这也是您说的该做的事情之一么?” 随着尧慎的质问,在场的众官员也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起来。凌霄面不改色道:“《明德圣典》中并未规定御守不可在枫桥畔钓鱼,诸位又何必大惊小怪。” 何谦在一旁听了暗暗苦笑,原想凌霄既然主动出面该是有了应对的办法,自己身上压力会减轻,谁知他丝毫没有缓解矛盾澄清名誉的意思,不知下面众官员又将如何反应,现在只能更加小心周旋。 尧慎见凌霄不拿他的质问当回事,心中更是愤然:“在下自知没有资格对凌霄守大人的行为说三道四,不过事关重大,大人一日不回云华殿尽职,下官便一日不起。” 尧慎心坚如铁,一副死谏的架势,凌霄看着他反而笑了,换了缓和的口气说道:“现在平州世界危机已在眼前,想来那几位御守也已告诉你们。平州同样有赖汝等齐心协力,以自身之力量智慧找到解除危机的办法。我方才已解释过,我是有自己的打算,即使今日没有答应你们的请求,也不希望看到各位因此耽误了自身所负责任,你们还是都起来罢。” 何谦听了,心中稍感释然,第一次见到凌霄说出这样体谅他人心中感受的话语,其中更有几分暖意。众人纷纷起身,指责凌霄的那些官员也暗自思量,觉得方才冤枉了凌霄守心中有愧,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既然凌霄守大人另有考虑不愿回云华殿,我等也不便多言。另有一事,云华殿召集我等诸官员商议之时,告知有一青冥神剑,乃是天帝所赐之宝物,为解除平州危机,需要神剑相助封印妖孽。在下敢请凌霄守大人将此剑交还,由我等返还此神剑于云华殿。”众人循声看去,是礼部尚书世廉。 凌霄也不答话,一手执文卷,一手随意摊开,手掌上不到半尺处隐隐有真气流转,不多时一柄宝剑便从虚空中浮现,悬于凌霄手掌之上。宝剑封在白玉剑鞘之中,剑鞘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正是传说中的青冥神剑。 除何谦之外,众人皆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神剑真容,每个人都凝神屏气看得目不转睛。只见凌霄单手一扬,电光火石一瞬间,宝剑出鞘稳稳插在了地上。凌霄手执剑鞘,扫视众人,肃然道:“青冥神剑在此,诸位谁有自信能帯得走的,尽管过来一试。” 几位尚书听到凌霄所言,皆是一愣,又看到神剑剑锋染血一派肃杀之气,心中深感震撼。因不知凌霄真意,一时谁也没有轻举妄动。余下的年轻官员,虽然同样被神剑的气势冲击,却掩饰不住跃跃欲试的神色。 何谦心中大惊,暗想神剑并非寻常人能够轻易驾驭,如果没有与之匹配的法力,反而会被其神力所伤。凌霄如果不打算暗中出手控制神剑,是极有可能出现危险,所以方才几位尚书按兵不动。何谦因前几日见过青冥神剑,知道其绝非一般的神器宝物,只是那些年轻官员阅历尚浅,难免要不知天高上前一试了。 就在何谦担忧之际,一人已抢上前来,朗声道:“礼部礼祭长史许都,斗胆来取神剑,御守大人多有得罪了。”那人说罢便飞身上前欲将神剑拔出。 在许都手离剑尚有半尺的时候,却被何谦欺身拦下。何谦扣住许都手腕,低声劝道:“阁下不要勉强,青冥神剑并非寻常宝物,如若法力反噬,后果难料。” 许都与何谦平日在明德院共事,知何谦比自己年纪尚轻,更没放在眼里,笑道:“在下自然知道这青冥神剑非同小可,不过阁下如何断定我没有这个本事,未免太小瞧人了。”说罢伸手欲将何谦推过。何谦却是定身不动,道:“前些日我已见过青冥神剑之威力,我自认法力不配持此神剑。如若许都兄能胜过在下,便不再阻拦。否则恐怕徒受伤害,不得寸功。” 许都也不答话,自上前去取剑,他自恃身法灵快,哪知何谦亦不落下风,手尚未来得及触到剑柄,已被对方拦下。许都暗暗点头,想自己方才是小看了他,何谦能以弱冠之年跻身明德院,自非泛泛之辈。许都暗提真气,脚下身法又快了一成,何谦知他动了真格,神色一凛,亦集中精神小心应付。许都身形所到之处,何谦皆比他快上半步,如此这般二人拆了数招,许都依旧无法靠近神剑半分。 许都见丝毫占不得便宜,而对面何谦气息一丝不乱平稳如初,暗想若依何谦之言,恐怕自己也是无力御使那神剑,于是拱手退下,默认此人所劝。 方才二人过招之时,场下众人纷纷议论,皆言何谦举动不合礼制。后见许都认输退下,有气盛者已是愤愤不平:“我等前来取回青冥神剑,上交云华殿御守,乃是为解决平州危难,青简长史为何执意阻拦?”“青冥神剑自有云华殿御守掌管,汝之职责亦非护剑,莫不是管得太宽了?”“凌霄守大人已答应我们前来取剑,青简长史为何擅自违逆御守大人意旨?” 何谦无奈正欲辩解,只听凌霄说道:“青简长史并未阻挡各位前来取剑,是他担心各位如若法力不足,妄动神剑会徒受伤害。何谦你退下,让有心人自来拔剑。” 何谦一脸惊讶,没想到凌霄居然说出这番罔顾他人安危的言语,忙解释道,“前日初见此剑,流霞姑娘正要伸手,却险被神剑自行酝酿之法力所伤,那时大人及时将剑收回,在下对神剑威力亦有了六七分见解,绝非近御师修为所能驾驭。今日各位在此,若不言明,恐无辜伤害不明就里之人。” 凌霄坦然道:“明德院众人取回神剑之诚心,我已知晓,却是你不应出面阻拦。” 何谦叹气继续劝道:“纵是道理如大人所言,在下也不能坐视同僚涉险。” 众官员此时忍不住纷纷道:“凌霄守大人已答应我等取剑,青简长史何必多虑。”“我等尚未一试,怎能判断无力取剑?”“就算阁下无力驾驭神剑,我们也未必同你一样法力不济,如何连试也不允一试?”何谦见众人将矛头纷纷指向自己,心中暗暗埋怨凌霄说话过于随意,竟丝毫不考虑后果。眼见众人皆以自己的劝告为不可理喻,只盼凌霄能意识到言辞不妥之处改变态度。 第三章 青冥神剑(4) 何谦望向凌霄,却见凌霄正色道:“如今平州世界危难在即,我本人已不便出面主管事务,今云华殿差遣明德院诸位前来,乃是要将此剑取回,以助渡劫。你同僚官员个个心系责任,视平州之事为自身之事,无人贪生退缩。天帝圣训中早有面临危难当人人挺身承担责任,当以他人之事为己事,青简长史如何以个人安危为重,执意阻拦,还不快退下!” 何谦见凌霄义正辞严,内心明明知道后果,却要装模作样,这样只会造成双方冲突更甚,自己再做什么也是白费心机,不由气恼道:“如此看来,在下不便再妄加阻拦,也没有再开口的余地,一切全赖凌霄守大人掌握,本人不再插手此事。” 何谦转身又向列位官员深深一礼,道:“在下先行告退,冒犯之处还请各位担待。”说罢也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转身愤然离去。 凌霄见何谦被气走,也未作挽留。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皆被何谦方才的表现所冲击,一时谁也不知该做何姿态。 “诸位如果没有自信取走青冥神剑,倒也无需勉强。”凌霄笑道。话音刚落,就见一中年男子走上前来施礼道:“礼部钦天司主簿付函,愿斗胆一试。”说着伸手握住剑柄,用力试图拔出,神剑却是纹丝不动。 付函神色讶异,欲再用力,神剑忽然光芒乍现,付函受惊急忙撒手,却为时已晚。众人只见他大叫一声后退数丈,踉跄几步坐倒在地。 付函扶住方才握剑的右臂,神色颇为痛苦。神剑四射的光芒宛如飞萤,在空中回旋飘散,片刻后渐渐隐去。礼祭长史许都见同僚受伤,上前关切询问,付函忍痛道:“你方才退下真是万幸,这青冥神剑当真厉害,我只用三成法力,反噬之力就令在下手臂疼痛动弹不得,若用全力仍不能取之,只怕。。。”许都点点头,看付函受伤的右臂虽然外表无恙,内部筋脉实是伤得极重,暗想方才众人真是错怪了何谦。 这时另一年轻官员走上来,对凌霄单膝跪礼道:“工部水经司长史清垣,愿尽力一试。”他并未去触碰神剑,而是双臂交错于胸前,手绽莲花催动法咒,希望通过法力来驾驭此剑。只见两道红色光带盘桓而出,缠向青冥神剑,顷刻间便在神剑四周布下结界。神剑感应到法力的冲击微微震荡,与之相和隐隐发出低鸣之声。 清垣见神剑被法力撼动,更加集中精神提升力量,神剑被光芒缠绕,几欲拔地而起。他心中暗喜,但不多时却惊骇发觉,自己加诸神剑的法力虽然在不断提升,却再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并且法力正被神剑尽数吸走。清垣心中惊慌急忙将结界撤下,随之眼前一黑仆倒在地,动弹不得,若油尽灯枯。众人忙上前将其扶下。 许都见第二人受伤,心中不忍,正欲劝说各位小心谨慎量力而行,还未待开口,人群中又飞出一人,定睛一看是吏部内令长史尹裳。 他也不与凌霄说话,直掠到神剑面前,立定身形上下对掌,全部真气尽数凝于掌心,随后施于剑柄之上。只见剑身一抖,骤然放出光芒拔地而起,尹裳与神剑悬于半空,掌上真气与神剑光芒此消彼涨相持不下。 付函在一旁看得大惊失色,拉过许都道:“你快去拦下他,他竟然拼上性命。。。”许都也被惊住,虽欲上前相救,无奈自知修为不够,出手亦是于事无补。望向凌霄,却见对方在一旁闭目沉思,仿佛场上发生之事与其全然无关, 许都回想起何谦劝阻的话语,心中暗暗叫苦。就在众人不知所措之时,只见一道青芒侧向击中尹裳,青冥神剑一声长吟回复原位立于院中,尹裳亦自半空坠下滚落在地。 他脸色惨白气息紊乱,回头看见舟桓立在身旁扶住自己,知是他方才发力推开自己,心中感激,道:“多谢尚书大人相救,在下伤势并无大碍,不久便可自愈。”说着尹裳勉强站稳,不敢再让舟桓搀扶。 舟桓见尹裳伤势虽比之前两位要轻得多,但若是未得自己及时相救,只怕性命不保,不由低声责怪道:“内令长史你也太莽撞了,纵是取剑心切,也不该拿自己的性命来赌。” 尹裳点头,却是说不出话来。舟桓叹气,想了想面向场下众官员道:“方才诸位也已看到,青冥神剑非同小可,请各位三思,若无十分把握,切勿轻举妄动率意强为。” 众人多点头认同,一时间再无人敢轻易上前。礼部尚书世廉静观方才几人的取剑过程,心中对青冥神剑的力量亦有了估计,暗想依在场之人的修为,只有明德院四位尚书为三级近御师,尚可一试,但又想起何谦与凌霄方才的争执,莫非凌霄另有用意,如此则不可僭越妄动,便未做任何言语。 工部尚书尧慎见场下无人再试,正欲上前,只见吏部尚书方植已先己一步向凌霄施礼道:“凌霄守大人,请恕在下冒犯。” 说罢方植走上前去,手握青冥神剑剑柄,却并未用力,而是驱使法力小心试探。青冥神剑随着方植的试探,光芒亦不断变幻忽明忽暗。半晌之内方植与神剑立于原处未动分毫,众人只见他轻轻松开手,缓缓转过身,长叹一口气。 众人疑惑地望着方植,只见他神色凝重,沉思片刻才低声道:“方才在下一试,自身法力增加三分,神剑之力亦增加三分,自增八分,彼亦增八分,如是深不可测,自知纵然拼尽全力,自身修为亦无法驾驭,故未敢妄取。” 方植随后又转身对凌霄致歉:“今日之事多有得罪,还望御守大人海涵。在下自认修为浅薄,不敢妄自僭越,恕下官先行告退。” 凌霄微笑致意道:“吏部尚书慢走。”世廉见状也一并施礼借机告辞。工部尚书尧慎走到凌霄面前,言语中却隐隐有愤然之意:“我等法力不济,凌霄守大人也已知晓,在下虽人微言轻,还望大人记得不负平州百姓所托。” 凌霄淡然回礼道:“方才说过的话,每一句都会兑现,你尽可放心。”尧慎神情微怔,不知凌霄所言之意,一时又想不出如何回复,只好深施一礼默然离去。 余下官员见三位尚书离去,大多亦随之退下。然而众人对凌霄今日言行尚存不满,离去之时亦忿忿议论不休,多有担忧之色。 舟桓眼见众人多已离开,心中黯然,虽然相信凌霄所言,亦信他会担负救危重责,但眼见凌霄守与明德院分歧严重不能协力,终是隐忧。他走上前到凌霄身边,诚恳请求道:“方才众位官员的言行,出于念系平州安危,若是得罪了御守大人,下官在这里赔罪了。” 凌霄摇头:“我知道你们皆是一心为公,我也并未在意。”舟桓神情缓和,又询问道:“我等无力取走神剑,大人亦不愿回去,在下恐有负云华殿御守所托,无比惶恐。” 凌霄笑道:“众人皆知青冥神剑乃是天帝亲赐宝物,六千年前为封印妖孽留在平州大陆,神力非凡,御守们自会想到仗神剑之力度过危机,故差你们来取剑,但是此神剑自有灵性意愿,方才汝等取剑失败,不是你们不能尽力复命,而是青冥神剑不愿随你们回云华殿之故,如此回报众御守便可。”舟桓暗暗叹气,点头称是,随后亦告辞离开。 凌霄待舟桓走出大门,意念将青冥神剑收回,只见平地上电光一闪,神剑便消失不见。凌霄也不理会院外围观百姓的惊叹议论,转身往内院去找何谦。 他径直进了何谦居住的东厢房,见何谦正在案几前提笔写信,知凌霄进来也不抬头,更不言语。凌霄在屋内环视一周,笑问道:“我昨夜辛苦钓来一条锦鱼,你看放在何处为好?” 何谦低头自顾写信,随口答道:“不敢替大人作主。”凌霄知他还在为方才之事气闷,也不再问他,自己找来木盆将锦鱼自袖中放出。 凌霄收好木盆继续与何谦搭话:“明德院那些人已经走了,我做事一向自有分寸,你实在是想多了。”何谦苦笑,又叹气道:“不错,早知如此真该听他人所劝,不应与御守大人交往过密,今日也是在下多管闲事了。” “你念系众人安危,只是直言,我亦不会怪你。” “纵是承蒙御守大人看得起,在下也不敢高攀。当年是因抱有借助御守之力调查义父之事的打算,才有意与大人结识,如今不敢再有隐瞒。” 凌霄听何谦坦言相告,笑道:“你有什么打算是你自己的事,你我既已相识,我也未说不会帮你。近日我会助你去云华殿。” 何谦未想凌霄早有安排竟答应得如此痛快,一时有些发楞。凌霄又道:“如今本人在云华殿面临弹劾,压力很重,若再私自放凡人进入又是一重罪名,你进了云华殿自己多加小心好生担待,别让其他御守发现才是。” 何谦点头应允:“多谢凌霄守大人相助之恩。”同时暗想凌霄被自己指责依旧坦然相助,自己方才却是没有弄清状况还心中赌气,修为实是差得太多,日后需多加努力才是。 第三章 青冥神剑(5) 这时管家老伯叩门相报:“何谦公子,流霞碧落二位姑娘求见。”何谦开门引二人进来,几位刚刚坐定,流霞便关切地问何谦:“方才是怎么回事?你不要紧吧?” 何谦宽慰她道:“明德院官员受云华殿所托,请凌霄守回去复职。眼下事情已告一段落,你不必担心。”“那凌霄守大人是不是要回去?”流霞又问。 凌霄不等何谦回答,摇头道:“我现在不会回去。”流霞不知说什么好,心知云华殿与凌霄的矛盾并未解决,何谦依旧面临巨大压力。 碧落见没人说话,插嘴道:“没想到青冥神剑有那么厉害,我还当是云华殿的东西也没什么了不起。”何谦有些惊讶,见碧落竟未把云华殿放在眼里。凌霄眉头微皱:“青冥神剑与你平日见过的云华殿中宝物可不一样,以后你会知道他们为何这般看重此剑。眼下的问题是,他们不仅要将你带回云华殿,也要弹劾本人,你继续留在这里,我恐怕无法像往日那样护你周全。” “难道义父也会有办不到的事情?”碧落心中不解,她自小被凌霄养大,二十年来从未见他这般为难,只见凌霄双眉紧缩也不答话。何谦想了片刻,建议道:“既然碧落姑娘已不方便留在东都,倒不如去南乡暂避一段时日,我会写封书信托伯父照顾她,凌霄守大人尽可放心。” 凌霄点头应允。何谦心中琢磨,南乡一去路途遥远,碧落初次离开东都,须有可靠之人同行才好。正想自己在东都结识的朋友中何人可托付,流霞已经开口道:“谦哥哥,我打算明日一早就回南乡,就让碧落姑娘与我一同回去吧。” “你远道难得来一次,不多待些日子么?” “我在外待得久了,母亲大人会担心的。”何谦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客套挽留。 凌霄谢过流霞相助,又对何谦说要放鱼。何谦领众人到了后花园的水塘边,凌霄将鱼从木盆中放出,只见那锦鱼身长三寸有余,鳞光灿灿,周身亦环绕着七彩光纹,变幻莫测,没入池中又变得浑身通透宛如流冰,才看出原来是鱼骨熠熠生光。 流霞大感惊奇,问道:“这是什么鱼,和枫桥下面见到的不一样呢。”凌霄神秘一笑,道:“这是从朋友那里钓到的宝物,自然在平川寻不到。”何谦想起他每晚神秘失踪,大概是去了什么仙境宝地寻到这样的珍品,倒也没什么奇怪。众人皆是称奇,碧落却是眉头一皱,似乎颇有不快。 几人放了鱼,流霞将镜花移回篮中,回到自己的房中准备回程的包裹,碧落不知旅行会遇到什么事情,看到流霞随身带来的平州驿站图,好奇拿过来看得仔细。 流霞微微一笑,自顾收拾照料镜花,却听碧落问道:“这是什么花,我在义父那里好像看到过。” “这是镜花,是我向天帝许愿得到的,与我拥有同样颜色镜花之人,便是天帝安排的夫君。”流霞简单解释着,却心中暗暗惊讶碧落竟不知镜花之事。 碧落叹气道:“原来是这样,原先我也有过,可是我的那一朵已经枯萎了。”流霞想了想道:“因为你不愿顺从天帝安排与凌霄守大人结亲,自然镜花便会枯萎,并且许愿之人也会因违逆天帝所定法则,而有性命之忧。” “原来是这样,难怪义父带我一同去剪断姻缘朱线,说是如此之后便不会受到法则制约,回来后很快镜花就谢了。”碧落细语道。流霞又是心惊,不安道:“那天月锋守大人说,凌霄守这样做,等于是改动天帝法则触犯天条,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 碧落摇头道:“天帝本就不应这样安排,当初我想要离开云华殿,才动了成亲的念头,希望嫁给外人就能离开那里,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的麻烦。” 流霞更是吃惊:“虽然不知道天帝这样安排的原因是什么,但是应该一定有道理的。只是事已至此,再说过去的对错也于事无补。”碧落虽未认同流霞所言,但也没有继续回话,只是在一旁想着心事。流霞本想再问两句,见她突然不说话,也只有叹气不再作理会。 到了傍晚,何谦敲门进来,将写好的回信交给流霞,道:“请你帮我转交伯父,代我向他问好。你们二人去南乡的鹤骑我已准备好,小白体力尚未恢复,就先留在我这里休养。”流霞知何谦一向办事周到,自己也应尽力照顾碧落将其平安带到南乡,不负凌霄所托。 是夜平安无事。翌日清早,何谦凌霄为二位姑娘送行,路上行人不多,天街的店铺也刚刚开张,伙计们忙里忙外打扫门面,等几人行至枫桥,街上已渐渐热闹起来。 流霞回想起自己刚到东都时的光景,也是这样的清晨,街边景色毫无二致,那时自己牵着小白,心中还有些忐忑不安。一眨眼十几天过去,中间结识了云华殿的凌霄守,又发生了这么多曲折,如今带着碧落姑娘一同返乡,真是世事难料。 几人在枫桥边话别,流霞骑上白鹤,对何谦依依不舍道:“谦哥哥,我要回去了,多谢你连日相陪。”“你无需客气,我想日后有缘,应会再见。”何谦本是安慰对方不必为分别难过,流霞听到却想起镜花之事,忍不住心中暗暗欢喜。 凌霄又叮嘱碧落:“你这一去,要一段时间不能回来,路上多多留心学习。”碧落似乎想到什么又不甚明了,只是喃喃道:“我好像不必再回云华殿了。。。”凌霄点头:“以后必要的时候,我会去找你。” 一旁的何谦流霞二人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当是个人私事不便询问。流霞见时间不早,便忍下心来与何谦凌霄道别,驾鹤翩然离去。 凌霄见流霞碧落离开,低声对何谦道:“看起来流霞姑娘有点喜欢你,你对她感觉如何?”何谦一怔,不解道:“我们自小一同长大,她对我感情亲近倒也没什么奇怪,不知御守大人这喜欢二字,又是从何而来?” 凌霄摇头叹气:“罢了罢了,当我什么也没说。”何谦默然,凌霄见状转了话题道:“你打算何时探访云华殿?”何谦恭谦道:“但凭凌霄守大人安排。” “既然如此,我教你一句咒诀,你可凭此开启易乾门,进入之后一切全赖你自行判断,我目前的处境也无法再助你更多。” “多谢大人相助,在下已感激不尽,不敢再有奢求。”何谦答道。凌霄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何谦点头暗记于心。凌霄交代完毕,又叮嘱道:“此咒诀实属天机,你凭此可入云华殿一次,切不可泄与他人。”何谦再次应允。 到了傍晚,凌霄依旧同往日一般不知去向,何谦当晚拣了一身便装,收拾妥当,出了家门。何谦在街上叫了马车直奔明德院。马车夫一面驾车一面与何谦搭讪:“这位公子也是去明德院议事么?这几日明德院彻夜通明,看样子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却没听传出确切的消息,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谦因几日休假,不知明德院现状如何,听了车夫的话只是简单答道:“我是去办些私事,平州各地近来灾变频频,明德院彻夜忙碌应是为商议此事,也定会全力找出应对之法让大家放心。” 二人说着话已经到了明德院门前。何谦下了马车,夜色渐深,明德院内果然仍旧亮着灯火。何谦暗想前日众官员向凌霄请愿,说是劫难当前,如今看到明德院空前忙碌的情状,亦可印证。 明德院前院是官员议事办公之地,十几间大殿青瓦白墙,错落散布,依各部各司职能安排得严谨有序,御府四部各辖明德院四大方位,形成四象之阵。 何谦避开前院光亮,从侧门绕到后院,后院有一莲池,池中朵朵青莲含苞待放,即生命诞生之地――莲庭,再向远处是一片苍翠松林,官员多以此处为修行之所。松林深处已是云华殿所辖范围,虽然位于平州世界之中,凡人却无法前行,被称作世界之极。此地受天帝法力所护持,并不属于凡界,只有几位御守能够穿行神人两界。 何谦走入林中,白昼时前来尚未觉得什么,入夜才觉周遭静得可怕,何谦只听得到体内血脉涌动之声,脚下已是无法移动半分。何谦心知已入云华殿禁地,便不再前行,压下悸动的心绪,口中轻吟凌霄所授咒诀:“北溟鱼,怀异节,月华耀,天地缺。” 何谦边念咒诀边觉奇怪,从咒诀来看,凌霄每晚所言钓鱼之事,倒是与此有莫大关系,不知凌霄身为御守掌握了什么天机。咒诀吟毕,只见林中霎时亮如白昼,四周树木仿佛受到冲击一般纷纷逃移,中间闪让出的空地上,两扇白玉雕成的巨门轰然而立。 何谦仰头望去,巨门顶端竟是直入星天。何谦暗暗惊叹,原来易乾门比传说中的更为壮观。他定睛再看,通透洁白的门壁上,隐隐浮现的是描金勾出的镜花锦纹,宏伟大气之中亦不失清雅秀美。何谦正看的入神,易乾门缓缓打开,门内云雾缭绕看不真切,只觉一派肃穆之气。何谦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走入云华殿。 第三章 青冥神剑(6) 何谦刚入云华殿,就听身后一声轰鸣,他回头看去,只见易乾门已然关闭,渐渐消隐于雾霭之中。 何谦吃了一惊,正想易乾门消失自己该如何返回,转念又想既已进入云华殿,寻找二十年前之记载才是要紧,便待浓雾散去,专心打量起周遭境况。 何谦发现自己竟是身处一家宅院之内,宅院布局与东都寻常人家无二,抬头望去天清云淡,与外部世界更无不同。他讶异之余想起昨日凌霄相告,凡人法力低微难以见云华殿内真容,通常官员进入云华殿所见,皆是御守法力所设的幻象,幻象又是当值御守亲自布下,故凌霄无法准确告知,能否寻到落烟阁全赖何谦自身努力。 何谦想眼前既是幻象,落烟阁定不在此,此地不可久留,当下推开外院大门欲寻路向,却又吃了一惊。门外赫然又是一家宅院,与方才走出的宅院一模一样,彷佛穿过镜子走到另一面一般。 何谦细想了一番,穿过宅院从侧门走出,眼前出现的景象如何谦所料,是另一宅院的侧门内部,何谦暗喜,又从另一侧门走出,原想如此方向不变一直穿越下去,定会有一个尽头。谁知一口气走过数十家宅院,眼前景象丝毫没有变化,连扣动的门环上的锈斑都是一个模样,如此下去恐怕真是永远没有尽头。何谦有些心慌,知道此路不通,在院内转了一圈,又进入各间厢房查看一番,仍然没有任何头绪。 何谦长叹,苦恼明知眼前皆是幻象却无法破解,莫非凡人的法力终究差得太远。何谦不禁有些心灰意冷,索性盘坐在地不再行动,同时双目紧闭努力平息心潮。 随着时间流逝,何谦心绪渐渐平稳,再次睁开双眼看到院内景象,砖石铺路,镂花窗棂,青瓦白墙。。。何谦看到青瓦白墙,心中想起镇守平州四方的四色玉龙,因东方青龙之故东都民居皆覆青瓦,青色即为东方之象征,何谦觉得灵台逐渐清明,又想到史籍书简又称青简,依此推算,收藏机要书简的落烟阁,应是位于东方无疑。 就在何谦看破落烟阁方位的同时,眼前幻象霎时消失,厢房院墙化为一阵轻烟,幻作一条回廊通向何谦面前。回廊两侧垂下青丝幔帐,随着掠过的微风轻轻摆动,一切景象如此静谧安详。何谦见幻象终于破解,舒了一口气,起身行过回廊,回廊尽头即是落烟阁。 落烟阁楼高十数尺,分作三层,上覆玉瓦,晶莹耀眼。何谦此刻也无心细赏,径直走入落烟阁内,阁内布局倒是寻常,史册书简从上古平州创世至今按年代妥善收藏,何谦对书籍管理本来就极为熟悉,很快便找到了封存记录。 何谦仔细查看手中的《平州史录》,书中记载,当年天帝用青冥神剑封印妖孽后,将其同神剑葬在北凉,又在东方布下法阵守护封印,法阵之上建起都城,始称封都。 何谦暗想东都来历自古作为传说流传,今日才知传说不假。何谦又试图查阅其它有关记载,终于看到二十年前一段,“明韶百零二年,青冥神剑失于北凉,封都异变,阴云数月不散,不见青天。后民心惶乱一时,翌年封都改作东都。云华殿寻回神剑,称封印仍在,妖孽未成气候。北凉郡守后自认渎职之责,谢罪自裁。” 何谦读到此处,一阵心酸,有道是史笔如刀,背后如何惊心动魄的故事,落到纸上也只是寥寥数笔。何谦查过史录,心中反而疑团愈多。二十年前神剑如何失踪?云华殿又如何复而寻得?妖孽现在何处?与今日平州异象有何关联?义父当年被称为失职自裁谢罪又是何故?看来若要查出真实全貌,还要想些别的法子,何谦知今日已无法彻底解开谜团,驻留过久恐节外生枝,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何谦一面想着一面转过身来,无意中看到身后书架上的《明德圣典》,与其并列摆放的是一本叫做《博伦日志》的文集。他心中一动,将《博伦日志》抽出来随意翻看了一下,原来书中所载皆是断简残篇的小故事,行文恣意妙趣横生。 何谦想起凌霄在碧芳楼中所说的著书之事,这本正是凌霄所著绝迹于世的篇章。他一时看得入神,竟有些舍不得放手,最后也是不知哪来的勇气,悄悄将书简藏入怀中,决定偷带出云华殿去。 何谦出了落烟阁,阁外风景却与来时迥然不同,青帐回廊已经消失,眼前竟是一片青翠山林。何谦心道恐怕还要如来时一般,尽力破解幻象才可返回,不由暗暗叫苦。 正在此时,不知何处传来一阵箫声,曲调婉转悠扬,清音袅袅。何谦初听不由一愣,正想莫非此处还有旁人,转念又想到恐怕是被御守发觉,心中一阵慌乱,直悔方才耽搁太久。 何谦本想回避,脑中却是箫音萦绕不去,细听竟感受到吹箫之人内心的祥和。他不由好奇之余心生仰慕,循声而去,穿过面前的竹林,来到一条小溪旁。 小溪清澈见底,其中游鱼穿梭来去,一派天然风光。若是换了往日,看到这样的场景定是心旷神怡,今日却知是麻烦当头。何谦立在河边,看到河上有一方亭,亭中一人吹箫而立,正是此人将何谦引到此地。 那人按下玉箫悄然飘落在何谦面前,只见他身着御守华衣,容貌俊雅,举手投足间又透着玉骨仙姿。何谦猜是云华殿御守之一,却不知是哪一位。 那人看着何谦,仿佛看透何谦心中疑惑,面露微笑道:“云华殿御守应曜,请问青简长史来此意欲何为?” 何谦慌忙深深施礼,恭谦道:“不敢欺瞒御守大人,在下是为查询史册而来。” “身为青简长史,还有尚未看过的记载么,倒是有趣。”应曜语气虽然和善,却是藏不住身为御守的威严。 何谦心跳得厉害,虽然心中思索是否该说出义父之事,嘴上却是不由和盘托出:“二十年前青冥神剑失踪,北凉郡守引罪自裁,在下对此事尚有疑惑,无奈世间记录不详,才斗胆想到来落烟阁查个详细。” 应曜点头笑道:“北凉郡守是你的义父罢,念你孝心可嘉,我且不记你擅入云华殿之罪。不过,下一个问题你可要如实相告,易乾门是如何放你进来的?” 何谦想起答应凌霄为其保密,本不愿告知应曜实情,可又不知怎么说谎,一时间哑口无言。应曜摇头叹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一定是凌霄对你说了什么,除了他也没人会如此胡来。” 何谦一惊,慌忙辩解:“是在下一再强求,凌霄守大人才不得不泄露咒诀,实在不是他的过错。” 应曜神色一凛,道:“既是你自己的意愿,那就看看你能否凭着自己的本事走出云华殿了。”说罢将玉箫按在唇边,随着缕缕箫声,身边的风景如云烟变换,时而大漠荒城外,时而月下幽谷中,时而身处缤纷桃林,时而置身岩穴石窟,同时以何谦所在位置为中心,荡出一波一波的光纹。应曜立于法阵上空,望向何谦默然不语。 何谦被困在法阵中央,看着应曜,知他心意已决,自己今日怕是难以脱身,即便认罪求饶也是于事无补,到不如将一切置之度外拼力一试。 他暗暗运气将法力提升,将其集于掌心之上一点,打算依靠聚集的能量强行冲破法阵薄弱之处。随着自身法力集中,法阵光纹竟也愈收愈紧,何谦感到周身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束缚,不由暗暗吃惊,想不到这法阵力量均匀遍布,竟是寻不着一处破绽。 何谦犹豫之时,法阵的力量又不断加强,呈现压倒之势,他发现自己快要无法自如操控意念,又知道再不反击顷刻便会被法阵之力彻底吞噬。 何谦心中压力愈来愈大,不知何时掌心已渗出了冷汗,暗想这法阵怎么可能没有破绽,真令人难以置信。 他正勉强维持之际,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自己纵是发现破绽,力量又如何压倒御守,比起一味以自身之力对抗,不如顺水行舟借御守法阵之势,或有生机。 想到这里何谦反而压下真气,静心体味法阵运行之机,同时将自身法力依应曜法阵之势散布均匀,不知不觉比方才轻松了许多,虽然依旧无法破解法阵,却已不复压迫之势。 不多时何谦感到法阵的力量竟然完全消失,他惊讶的抬眼望向应曜,只见对方手执玉箫缓缓落下,对自己笑道:“青简长史悟性甚佳,如此英才,本人也是所见不多。” 何谦听应曜赞誉自己,却想方才好不容易从法阵中脱身,倒也不怎么高兴,只是就势谦逊道:“御守大人过奖。” “青简长史过谦了,以汝之天资,加以刻苦磨练,实是有望跻身云华殿御守之列。只是擅入云华殿之事实在鲁莽,以后切不可再为之。”应曜淳淳告诫,何谦心中仍有不甘,“多谢御守大人教诲,只是民间传言北凉郡守尚在人世,在下不得不查个清楚。” 应曜一声长叹:“民间传言如何信得,当年北凉郡守虽有失职之罪,但最后亦为天下苍生而死,虽然史书记载为引罪自裁,实情并非如此。青冥神剑失踪之后,封印妖孽之地出现“天缺”,世界失衡,北凉郡守舍身跳下才得以挽救危机,这便与民间传言不同。青简长史更无需在意世人所议,是非曲直终有天意。” 何谦听应曜说出当年情形,心中震撼,正欲再问详情,却见应曜正色道:“北凉郡守之事我已告知与你,你亦不必再过度回望挂念,眼下平州面临危难,若汝父尚在,也会期望担救世责任于己身,而汝天赋资质,此刻正是展现之机,理当不负使命。” 何谦听到,顿首躬身,还没来得及抬起头,只感到背上被人一推,脚下如悬空了一般。再睁眼看时,自己正趴在地上,身处明德院后院松林之中,起身亦不见易乾门踪影,时辰已是清晨,摸摸身上《博伦日志》仍在怀中。 何谦避开旁人独自返回靖南街府邸,到家后感到十分疲惫,流霞碧落走后西厢房还没来得及收拾,便自回东厢房歇息,凌霄又不知去向,何谦也没有心思去想,上床倒头便睡。 这一睡便是三天三夜,浑然不知世事。何谦醒来已是第四日清晨,回想之前夜入云华殿之事,只觉恍如一梦,梦中情景又历历在目。 何谦起身看到房中凌霄留下的书信,打起精神展开来看了,见凌霄在信中提到从此双方人情两清,也不必再面临因为自己而带来的压力,才知凌霄业已告别。何谦心中轻松许多,却不知为何又隐隐怅惘。 第三章 青冥神剑(7) 另一边流霞与碧落离开东都十数日之后,白天赶路夜晚投宿,不知不觉已进入南方地带。平州大陆南部秋色正浓,二人一路上只见天高云淡霜叶似火,与离开东都时的寒冷肃杀景象全然不同。 流霞估算再有数日便可到南乡,不急着赶路,又看天色不早,便招呼碧落飞下来歇脚。二人牵白鹤来到落脚处的小镇上,流霞拿出驿站图正欲查看小镇名称,碧落在一旁道:“永安郡双和镇,距南乡郡伏波镇六千里。” 流霞想不到碧落只看了一遍平州驿站图,就熟记于心。她只道碧落出身云华殿法力非比寻常,也没有太过惊讶。 此时日色消隐,遍地流金,与眼前自然美景不相称的是,镇上竟然行人寥寥,二人走过半里长街,才不过看到三四人,沿途房屋也是破败坍塌,不知是被何种力量摧毁。 流霞心中不安,拦住一人问道:“请问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般人烟稀少?”那人打量了流霞碧落一番,叹气道:“二位姑娘还是速速离开此地为好,近日天帝震怒,双和镇已发生数起地震,镇民都已迁至临近的避难场所,二位若是走得迟了,恐遭不测。” 流霞吃了一惊,暗想晴海之变事后,情况竟真如陆衍所说愈见恶化,不知道陆衍大哥这半年多来有没有找到化解灾难的办法。 流霞施礼问道:“我们是刚刚路过此地,并不了解详情,大哥能否将避难之所告知于我?” 那人伸手一指:“避难之所就在双和镇外,向西五里河边,你们现在快些赶去,日落之前应是可以抵达。”流霞听后谢过那人,拉着碧落急速赶去。 二人很快来到避难地,白昼的光芒已经淡去,双月隐隐隐现于东西,河边散布着临时搭起的木屋,木屋沿河绵延数里,河宽数丈,水势湍急。 此时正是晚膳时间,人们走到河边打水煮饭,屋外点起三三两两的篝火,一时谈笑之语夹着滔滔水声不绝于耳。流霞碧落沿河走着,一路上人们看到两位陌生少女,皆是微笑致意。 流霞见人们态度亲切气氛祥和,心中不安亦渐渐消散,她走到篝火旁的一位老者面前,询问道:“我们从东都来,欲赶回南乡。途经此地,可否打扰借宿一晚?” 那老者笑道:“姑娘远道辛苦,不必客气。”老者身旁的中年妇人更是端了一碗羹汤过来:“二位若不介意,请一道用餐吧。”流霞暗想,初到此地请求借宿已是麻烦主人,自己也备有干粮,正欲推辞,碧落却大方地接过羹汤道了声谢,流霞只好点头留下。 妇人给流霞也盛了一碗,又盛了第三碗递给老者,老者引二人到河边树下,树下已是坐了十余人,众人围坐一处一边用餐一边谈话。 流霞有些拘束,只拣了人群最外侧的位置坐下,碧落端着羹汤更是一言不发。流霞身旁坐着的少年见二人面容陌生,好奇问道:“两位姑娘不是双和镇人士吧?” “我们是从东都过来,途经双和镇,受人指点找到这里来的。”流霞答道。 “原来是这样,双和镇近日发生天灾,你们没有被波及真是万幸。”少年感慨道。 另一人见他们聊得融洽,也插嘴道:“那地震甚是可怕,方才尚是白昼,转眼就一片漆黑,天上也不见双月,大地震动,风沙呼啸,也不知有多少人被埋在瓦砾之下,舍妹就死于这场灾难,我侥幸逃得一命,当时惨景真是无法言说。”那人说着眼圈发红,显然是想起亲人心中难过。 流霞心想自己也是在晴海异变中死里逃生,对那人心情感同身受,便点头安慰道:“大哥莫要难过,天灾难测已非人力所及。我从东都回来,听说云华殿御守大人们会尽力帮助我们度过劫难。” “唉,传说这样的天劫,六千年前有过一次,那次众人在天帝的指引下度过此劫,后天帝为嘉奖其中的佼佼者,便创设了云华殿,任命御守,永佑平州。如今也只有靠他们的力量才能拯救平州了。”说这话的是方才带着流霞碧落的老者,众人听了无不点头认同。 流霞叹道:“真不知为何发生这样的天灾,若是能早些找出度劫的办法,不要牺牲这么多人命该有多好。” “依『明德圣典』所载,天帝圣明,心系万民,人心倾颓之时便以天灾示警,我等须及时反省归正人心,方可平息天帝之怒。”说话之人年纪虽轻,气度却是沉稳平和,不若众人面对天灾惶然无措。 方才与流霞搭话的少年面露敬佩之色:“不愧是一级近御士,林若大哥所言极是,纵是御守大人法力高强,我们也应反省自身承担责任。” 碧落听林若言语,想起在双和镇指路之人也谈及天帝降怒之事,不解问道:“天帝因为什么发怒,你们怎么不去问一问?” 林若惊道:“姑娘莫要说此大话,天帝发怒,必是我等言行或内心有违天道,天帝降此灾祸也是警醒于我等,怎可不知自省反而责问天帝。” 流霞听到“有违天道”四字,想起因缘朱线之事,心中暗惊,转头去看碧落,只见碧落神色茫然,彷佛所言之事丝毫与己无关,只是追问:“那你们又是做了什么事有违天道?” 林若脸色一窘:“在下无能,眼下尚未悟到。”碧落更加疑惑:“你们既然想不明白做错了什么,又不敢去问天帝,那又如何解决灾难?” 林若被问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如何答话。他出身永安郡大户人家,素来好学多识,颇有人望,如今却被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女子问得无言以对,实是平生所遇最为尴尬之事。 其余众人听碧落语出惊人,也是纷纷议论,其中那位老者更是连连摇头:“姑娘你真是不知天高,天意怎是我等凡人能够随意探询。” “既不能询问天意,自己想不明白了又有什么办法?”碧落话音一落,众人又是惊讶议论。自来人们皆以努力修行提高法力来窥测天意顺应天道,自己不明天意不过是修为浅薄,若因此直接责问天帝更是不敬之举。人们被这里的争执引来,愈聚愈多,不多时便将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碧落也不理会众人,心中困惑只想问个明白,她秀眉紧促正欲继续询问,人群却是一阵骚动,很快碧落眼前便闪出一条路来,只见对面一人领着数名郡府卫兵正向这边走来。 碧落看那人青衫外罩白袍,一身士子装扮,容貌谦和,正想此人是何身份,周围众人纷纷行礼道:“二公子好。” 那人对众人微笑以示问候,流霞看到却是吃惊得叫了一声:“天佑大哥,原来是你。” 天佑也看到流霞,面露惊喜之色:“流霞姑娘别来无恙?”流霞笑着点点头表示一切安好。碧落看着天佑,淡然问道:“你是谁?” “在下永安郡守次子天佑,二级近御士,受家父所托前来安置受灾郡民,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碧落尚未答话,流霞便道:“这位是我在东都的朋友碧落姑娘。”天佑听是流霞的朋友,心中疑意渐消,笑道:“方才有人禀报,说是有来路不明之人散布奇谈怪论,故而前来查探,看来似乎是场误会。” 碧落暗想这里哪有什么“奇谈怪论”,只是默然不语。林若上前一步对天佑施礼,将方才经纬详细说来。天佑点头表示了解,对林若道了谢,又对碧落道:“姑娘大可不必忧虑,天帝仁慈,知道平民法力低微,是以委任云华殿御守为代言,御守上可与天帝意志沟通,下可传达圣意教化万民,我等纵是不明天意,依照『明德圣典』所言行事,自是不会有错。” 碧落见他也张口闭口『明德圣典』,心中好笑,道:“『明德圣典』我本来是想看看,可是义父凌霄守不让,依你所言,大家都是依照『明德圣典』做事,如今却被天帝认为行事有违天道,看来义父说得对,那『明德圣典』果然是骗人的东西。” 众人听了一阵哗然,纷纷指责:“天帝做事定有道理,你若想不通自当谦虚内省,才是正道。”“分明是姑娘你无知,却要骄傲自大,竟以为自己有问鼎天意的修为。” 碧落全然不懂众人为何情绪激动,淡淡道:“我是二级近御士,修为能否问鼎天意不知道,但方才所言均是真心所想,又如何说不得?” 众人听了却是不信,低声议论起来,林若想了想,质疑道:“姑娘所言若是真心,却是大不敬,怎会是二级近御士的心性,莫不是你冒充身份,以塞众议罢?” 碧落见他不信,便伸出手来,一道铭符现于手心,呈现淡淡银色,正是二级近御士的身份标志。原来有志考取近御等级之人,明德院便赠予铭符,作为心证。随着自身修为等级提升,铭符亦会变化颜色,看去一目了然。 众人见到铭符,知道碧落是货真价实,便都噤了声。 碧落看着天佑等其答话,天佑亦是吃惊于碧落的言语,想了半天,叹了口气,对碧落坦然道:“在下修为尚浅,自认不配询问天帝,姑娘疑惑之事,在下也全然不解,无法为姑娘解惑,非常抱歉。” 碧落见他说得诚恳,心中也并不在意对方是否可以解答,便对天佑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第三章 青冥神剑(8) 林若在一旁见天佑实言相告,并无继续探究之意,大感意外,若是换了自己,被他人问住定是要牢记于心,假以时日拼命学习请教之后也要给予答复。林若不解天佑身为郡守之子为何如此示弱不知进取,心中便有些瞧他不起,又有想起方才被碧落问得好生尴尬,心中只是怏怏不乐。 流霞见碧落不再说话,松了口气,方才想起东都遇到天铭之事,便问天佑:“我在东都巧遇天铭大哥,不知令兄为何身在东都。” 天佑笑道:“你们能遇到还真是够巧,家兄是三个月前被荐往东都,目前尚未被正式委任官职。家兄近日来信,说已订亲,以后应是会在东都定居了。” 流霞略感惊讶,正想问个详细,天佑也想细问兄长近况,便邀流霞碧落去家中借宿,二人应允,也不在避难之地停留,随天佑来到郡府所在的长洛镇。 二人跟着天佑进了郡守宅邸,天色已黑,流霞看不清院内情状,只觉宅邸面积似乎比东都何谦居所还要大一些。待进了正厅,才看清室内模样,倒说不上如何气派,只见墙上悬挂之画卷,几上摆放的茶具等物品皆是经年使用古色古香,似乎是家族代代相传之物。 天佑不见父亲,便问管家,才知永安郡守正在内厅与下属议事。天佑吩咐管家去内厅通报,又差人备茶,天佑与碧落流霞在外厅等了片刻,便见二人从内厅转出来。 天佑上前对年长者施礼道:“见过父亲大人。”同时引见二位姑娘给永安郡守洛勤。流霞碧落刚刚回过礼,看到洛勤身旁那人,又小吃了一惊,那人竟是今日在双和镇遇到的指路之人。 对方也认出二人,含笑致意道:“原来是二位姑娘造访,今日再次见面,真是有缘。在下永安郡司务扬昊,今日因前往双和镇查看灾情,才得偶遇二位姑娘。” 那人年纪与陆衍相仿,面容清瘦,因在郡守面前换了朝服,显得比在双和镇一身便装要刻板了些,不过开口说话倒与双和镇时毫无二致。这时仆人已将茶沏好端了上来,洛勤招呼大家坐下慢聊。 天佑刚坐下便兴冲冲地问流霞:“你在东都见到家兄,可见过阿嫂?”流霞摇头,扬昊笑道:“二公子莫要心急,郡守大人不是说过,长公子待正式就任官职,办了婚典,便会带妻子回乡省亲,那时便看见了。” 天佑有些窘迫,解释道:“我本不是急着见阿嫂,只是听说阿嫂出身乐坊,琴技冠绝天下,更兼年纪轻轻便有二级近御师的修为,尚在兄长之上,便更加好奇了。” 扬昊点头:“不错,长夫人出阁前,东都谁不知乐师娉婷之名,不过长公子也是少年得志,是一级近御师,以弱冠之年跻身明德院,当世也只有青简长史何谦可与其相比。令兄夫妇皆是才貌无双,天造地设,天帝真是配得好姻缘。” 流霞在一旁听到何谦二字,心中怦怦直跳,又恐他人察觉自己异样,只得低了头不住喝茶。天佑道:“不错不错,听说在今年明德院的春宴上,阿兄见了阿嫂的琴艺,与其攀谈相识,传为佳话。” 碧落听了点头:“他们原本相识,又互相欣赏,天帝让他们在一起应是美满姻缘。” 洛勤听了甚觉不妥,便放下茶盏开口道:“天铭这孩子自幼心高气傲,纵是天下绝顶出色女子,也难令其心服,若不是天帝知二人性情相若,安排镜花促成姻缘,也不会有这桩婚事。故而应是天帝妥善安排在先,二人又是修为上佳,自会顺应天道做美满夫妻。” 碧落心中暗想,我与义父凌霄本没有结亲的打算,若是听了天帝的安排,才是糟糕的很,只是心中记得碧芳楼月锋与凌霄冲突之事,知道姻缘朱线非同小可,便缄口不言。 流霞见碧落尴尬,便插口扯开话题:“不知天铭大哥在东都做什么官,何时可以正式就任?”天佑回答:“阿兄眼下正在明德院工部实习历练,如果一切顺利,大概再有月余就可接替传驿长史之位。”流霞想天铭做官娶亲,双喜临门,连忙恭喜一番。 众人又谈了一会,洛勤见时辰不早,便吩咐管家安排众人歇息,扬昊亦告辞离去。 永安郡守将天佑叫到内厅,问其如何与流霞碧落相识,天佑一一道来,洛勤听着眉头渐锁,问道:“那位叫做碧落的姑娘,言行甚是奇怪,屡屡违逆天道,你可知她来历?” 天佑摇头:“我不是很清楚,只知她是二级近御士,又自称云华殿御守凌霄是其义父,应是与云华殿有莫大关系。” 洛勤沉思了片刻,道:“为父虽然一直期望你能和兄长一样出色,但你自小便在兄长的照顾下长大,根本无从得到磨练。父亲和你一样,对碧落姑娘的事情甚是不解,只是汝兄不在身边,为父也只有拜托你去查明此事。我与南乡郡守是故交,你且随流霞姑娘前往南乡,到了那里求南乡郡守相助即可。我会写信与他交代详细,这件事能否办好,全靠你一人之力了.” 天佑见父亲郑重相托,忙跪下施礼:“孩儿定会竭尽全力,不让父亲大人失望。”洛勤点头扶起天佑,父子二人又寒暄了数句,才各自回房歇息。 第二日,永安郡守送三人出了长洛镇,众人在镇外古驿站处话别,郡守洛勤对流霞道:“近日天灾难测,我令天佑护送你们回乡,一路上若有什么困难,尽可说与天佑,他定会全力相助,毋需客气。” 流霞不住道谢,碧落心中并不觉得如何需要天佑保护,是以一言不发。洛勤又对天佑嘱咐道:“这一路你只管照看二位姑娘,不必挂念永安郡之事,这里自有司务扬昊打点,其为人稳重可靠,你自可放心。”天佑谢过父亲,便与流霞碧落驾鹤南下而去。 古驿站不远处的山丘之上,一人临风而立,将离去三人的行踪尽收眼底。在没有人想到的时候,云华殿月锋守已经离开东都,追踪至万里之遥的南乡郡。 第四章 镜花水月(1) 三人从驿站出发,一路上碧落甚少言语,天佑欲探其来历,又苦于笨嘴拙舌不知如何搭话,心中暗恨与兄长天铭资质差得太多。 流霞见天佑神情懊丧,关心问道:“天佑大哥,你心里不舒服么?” “没有,你不必担心。”天佑搪塞道,又见流霞神色丝毫没有缓和,知道自己的心情都写在脸上根本骗不过她,只好苦笑道:“其实是方才想起了阿兄的事情,自己从小就不如兄长聪颖,总是受他照顾,虽然一直很想努力赶上,但是。。。。。。恐怕是真的办不到。” 流霞看着天佑认真的样子,掩口笑道:“天佑大哥太谦虚了,也许你真的比不上哥哥法力高强,可是你为人热心,这次永安震灾,又挺身而出担负职责,这一点又哪里比天铭大哥差。” 天佑笑着挠头道:“不过是做自己应做之事,姑娘谬赞了。其实自己不如阿兄,本来也是天资所定,早就可以看开了,只是想起如青简长史和阿兄这样的杰出人物,还是难免要羡慕一番。” 流霞听他提起何谦,怔了片刻,答道:“是啊,这次前往东都,偶然见到明德院的官员们,当真都是令人敬仰的人物。” 碧落在一旁听了忍不住笑道:“他们有什么好羡慕的,义父说,明德院那些优秀人才一个比一个看着心烦。” 流霞想起在东都宴席上凌霄嘲弄明德院众人的情形,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只有天佑不明就里,暗想凌霄守何出此言,想向碧落问个明白,又不好意思开口,只想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也实在是太多了。 天佑自己又想了半天,恍然大悟,前日天铭来信,谈及东都明德院与凌霄守冲突之事,他看不起明德院大概与此有关,凌霄守的特立独行也因此众人皆知。那人既是碧落义父,碧落的奇思怪想八成也是拜其所赐。天佑看碧落不过是一灵秀少女,应不会有什么古怪来历,一时便放下心来,眉头较方才渐为舒展。 三人又行了数日,终于进入南乡境内。流霞离开家乡月余,南乡季节已转入深秋,道旁桑梓成林,一路望去满目金黄。 流霞心情愉快,在距伏波镇尚有数里之地,招呼众人停下来,笑道:“我记得南乡平吴的桂花茶,芬芳可口远近闻名,我们不如在这里歇一歇,喝碗桂花茶再上路吧。” 天佑正好觉得口渴,立刻赞同,碧落不说话表示默许,三人来到茶铺门前。门外桂树下,摆着三两张方桌,数条长凳,小二热情招呼众人坐下,很快便沏上一壶桂花茶。 天佑端起茶碗便喝,却被烫得差点一口喷出来,流霞忙提醒他:“这茶是刚刚沏好的,宜慢慢细品。” 天佑拿巾帕擦着溅湿的衣袖,对流霞点头道:“我方才口渴太心急了。” 流霞为天佑重新斟满一碗,天佑这次多加小心,端起来并不急着入口。他将茶碗凑到嘴边,便闻到一股桂花清香,令人精神一振,天佑不由暗暗赞叹。 碧落却碰也不碰那桂花茶,只是在一旁凝神不语。流霞想起来在何谦家中碧落不喜喝茶,自责想的不够周到,正欲叫小二上一碗清水,碧落突然开口道:“你们有没有察觉,这一路似乎有人一直在跟着我们。” 流霞一愣,道:“我没有任何感觉。。。。。。” 天佑也满脸疑惑,暗想自己也同流霞一样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一定是碧落胡思乱想弄假成真,便摇头道:“这不可能的,一定是姑娘你过于紧张了。” 流霞想起在东都碧落被云华殿派人追捕之事,也觉得是碧落担心过重导致疑神疑鬼,正想安慰对方几句,碧落却更加肯定的说道:“确实有人在跟踪我们,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天佑将信将疑:“如果真是这样,在下以家名担保,定会护二位姑娘周全。”流霞慌忙道谢:“不敢劳烦天佑大哥。”碧落却道:“我想你不是那人的对手。” 天佑登时哭笑不得,不知说什么好。流霞又道:“南乡天高地远,一向是清净之地,没有什么人会追到这里来,而且很快我们就到家了,碧落姑娘不必担心。”碧落听了只是点点头,不再说话。几人将茶饮尽,便收拾行装继续上路了。 很快三人抵达伏波镇,流霞为答谢天佑一路护送之情,邀其至家中做客,天佑本欲先行拜会南乡郡守,但见天色已晚,想必郡守已不在郡府,流霞这边又盛情难却,便应允下来。 三人到了流霞家中,殷平夫妇见女儿归来,欣喜自不必说,又见二位朋友同来,忙招呼入座歇息。 待几人于客厅坐定,流霞将何谦书信交与殷平,殷平展信看罢,抬头望向碧落笑道:“原来姑娘是凌霄守大人的义女,幸会。姑娘远道而来路途劳苦,寒舍简陋,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体谅。” 碧落点点头:“这里的确是没有云华殿气派,不过我不介意。” 天佑在一旁听得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殷平见碧落答得直率天真,心中也只是一笑。 晚膳很快备好,众人入座后,殷平以茶代酒,先敬碧落和天佑一杯,道:“南乡地处偏远,也无好酒好菜,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权当为二位朋友接风洗尘,愿二位在南乡一切顺利。” 天佑忙起身道谢,碧落见状也站起身来,想了想道:“《明德圣典》说,内省自律,以绝外欲,粗茶淡饭也好,山珍海味也好,其实都是一样,伯父也不必介意。” 天佑暗想前日还提起《明德圣典》一脸不屑,今日又张口闭口挂在嘴上,此人真令人难以捉摸。却不知是碧落前日吃了亏,自觉在云华殿外多提《明德圣典》不会有错,是以一改常态。 殷平见状又是一笑:“姑娘说的道理自然不错,闲话不提,各位请自便吧。” 流霞对碧落道:“我娘做的鲤鱼汤可是一绝,你一定要尝尝。”“当真?”碧落也不顾旁人,自行盛了一碗,刚一入口,不由赞道:“真的,好香。” 天佑在一旁看得又是一头雾水,不由低声自语道:“方才还说什么内省自律以绝外欲,粗茶淡饭山珍海味都是一样。。。” 碧落听到接口道:“对呀,都是一样的好吃。”天佑听了彻底哑口无言,心想此人的事情还是少管为妙。 流霞见天佑尴尬,忙盛了一碗鲤鱼汤递过去:“天佑大哥你也尝尝。”殷平见几位年轻人有说有笑,微笑不语,过了半晌才问起碧落东都风物路途所见,发觉碧落果然如自己所料对外界知之甚少,不由兀自沉吟。 天佑本不想再理会碧落,但想起父亲所托,还是按下性子问碧落:“姑娘常住云华殿,对外界不知也不以为怪,但身为二级近御士,应对《明德圣典》有所领悟,不知有何见解?” 碧落想了想,道:“我近日才开始拜读圣典,见解谈不上,只是觉得书中所载不过寻常道理,之前考取二级近御士时便已知道。” 天佑大惊,没想到碧落竟然未曾读过圣典便能考取近御等级,不知是如何自行领悟天道。 平州大陆自古以来,近御等级皆是凡人通过修习《明德圣典》考取,虽然圣典人人可读,修炼有成却是至难之事,不知多少人穷尽毕生精力,连一级近御士的门槛都进不得,是以人们对能考上近御等级之人备为尊崇。 但像碧落这样根本未曾读过《明德圣典》便已考取的,却是闻所未闻。 天佑得知碧落如此考取二级近御士后,不由对其刮目相看,言语之间也多了些许敬意:“碧落姑娘真是天资过人。” 碧落听天佑夸奖自己,心中欢喜,却又想到《明德圣典》中训诫不可骄傲自满,思绪矛盾不知如何作答,不禁脸色微红,一时竟是窘在当场。 天佑见碧落不说话,也不再追问,转而和殷平提起近日天灾频繁之事,二人感慨一番,忧虑之余又觉责任重大。众人聊着聊着夜色渐深,宴席也散了。 第四章 镜花水月(2) 第二日,天佑辞别流霞众人,去投奔南乡郡守。晴海神殿自异变之后,修缮工作历经数月终于完成,天佑来到郡府,将父亲的书信通过门卫递了进去,不多时便有人出来将他请进府内。 天佑进了郡府大厅,见南乡郡守正在厅内与一年轻官员议事,那人身着明德院朝服,不知是什么职位。 说话的南乡郡守江莘年逾五旬,不同于永安郡守洛勤的刻板严厉,却是生的慈眉善目望之可亲。他见天佑进来郡府大厅,转过身来道:“十几年不见,旧友之子亦成长得一表人才,倒真令我这个老朋友羡慕。” 天佑正欲谦虚回礼,江莘打量他一下,又笑道:“若多有公子这样的年轻才俊前来,我也可以尽早告老归乡了。” 天佑忙施礼道:“郡守大人说笑了,晚辈才疏德浅,尚需前辈教导,只望此番前来能帮得上忙。” 江莘点点头,叹道:“你来得正好,神殿虽已修复完毕,却是灾祸又至,近来很多郡民患上恶疾,全身虚弱四肢无力,几日后便不治而亡,天帝创世六千年来,南乡郡民从未受疾病之苦,是以人心惶恐。” 天佑惊闻此讯,担忧道:“南乡山灵水秀之地,未想竟会如此多难。郡民可怜无助,大人可有什么对策?” 江莘道:“南乡有灾,是郡守失职,我只有反思己过,决定举行祭典祈愿于天帝,以期早日度过劫难。此事已上报明德院,今日东都派人前来主持祭典事宜,方才我便是与他商议此事。” 南乡郡守说罢介绍身边的年轻官员给天佑:“这位是明德院工部水经长史清垣,你此后几日便协助他办理祭典事宜罢。” 清垣对天佑欠身一礼,道:“神殿祭典本应归礼部所辖,但礼祭长史另有要务在身,便由在下代为前来,有劳公子协助了。” 天佑见他年纪不大,不过三十左右,容貌文雅端庄,虽是高阶官员,气质却是谦逊柔弱,万事不争。但天佑知道能进明德院至少是一级近御师的修为,此人实力不可貌相。 他对清垣郑重施礼道:“永安郡二级近御士天佑,请水经长史大人多加指教。” 清垣笑道:“公子不必客气,距离祭典尚有七日,且劳公子同我前去晴海神殿探察灾情。”天佑点头,又向郡守江莘打了招呼,便与清垣去了晴海神殿。 晴海神殿迥异于观潮那日的热闹景象,只有神殿女官们在为祭典忙碌准备着。天佑来到这里自然看到了流霞,令他惊讶的是碧落也在她身边。 原来流霞担心碧落一人在家心情烦闷,便邀其一同来神殿帮忙。天佑走过去道:“二位姑娘来的好早。明德院派人来协助赈灾与祭典事宜,是以我也一同来此。” 流霞听到明德院派人,心中暗想,不知派的是谁,若是何谦能来,那是再好不过,转念又想,赈灾和祭典本非文部所管,自是不会派人来的,不由懊恼自己胡思乱想,自责不已。 这时清垣也走过来施礼,自报了身份,流霞认出他是明德院与凌霄守冲突那日,上前取剑之人,忙欠身回礼。碧落对明德院无甚好感,只是警惕的看着他不说话。 但碧落前几日得了教训,也知在外需言行谨慎,便留心学习不再多话,几日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很快到了神殿祭典之日,神殿大厅正中架起祭台,上方悬挂一幅巨画,画中绘着镇守四方的四条神龙,四周描画镜花彩纹。巨画下方摆着供桌和香炉,神殿女官们纷纷向供桌上摆放祭果。 很快祭果便已摆好。前来祭拜祈愿的郡民随郡守列于台下,清垣走上祭台,对台下施了一礼,朗声道:“明德院工部水经长史清垣,见过诸位父老乡亲。此番晴海神殿修复,全赖众人齐心协力才得以顺利完成,在此深表谢意。” 随后转过身去,对着供桌上了一炷香,又拜了一拜:“天帝垂怜,谨佑南乡,正道不衰,天运永昌。”随着清垣话音一落,台下民众亦纷纷伏地祭拜。碧落见众人如此,也学着样子拜祭起来。 清垣又道:“南乡逢此大难,天下人无不忧虑,诸位有何疑问,尽可提来,在下定当禀报尚书,为诸位解惑。” 众人听了,一时议论纷纷,却无一人发问。不多时,一位黄衫女子走上前来,凄然道:“天帝降罚,我本无怨,只是孩子所属玉树已长出,她应无过错,得到上天认可,却遭此夺命大难,此间矛盾,我身为一级近御士不能得解,请水经长史大人解惑” 清垣望向那女子怀中的婴儿,只见孩子面色苍白,呼吸急促,显是得了重病。流霞暗惊,回到南乡后一直不见明玉,原来她是如愿得到镜花所赐的孩子,孩子却又染上了眼下肆虐的绝症。 清垣沉思片刻,道:“孩子本应无罪,或许是代亲人受过。。。。。。” “既是如此,我愿天帝降罚于我,不要孩子再受苦。”明玉泫然若泣,清垣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天帝的安排不会有错,生死有命,或许你与孩子的缘分已尽。” “我日日许愿,终于得到这个可爱的孩子,难道天帝的安排不会尊重人之所愿么?”“这。。。。。。天道自然是以人之心愿为本,依此而运转,可是吾等亦应修身责己,方能延续因缘。”清垣已是勉力应答,台下众人亦议论纷纷。 碧落悄声问流霞:“你觉得天帝错了么?”流霞一怔,摇头道:“天帝不会错,只是我感觉到明玉有多伤心。” 碧落皱了皱眉,沉吟了片刻,终于还是走上前去:“可以让我看看孩子么?”明玉愣了片刻,将婴儿递给了碧落。 碧落怀抱婴儿,目不转睛的看着,周身散发出淡淡光芒,明玉在一旁亦感到一股热流弥散四周。不多时碧落又恢复了常态,她笑着将怀中婴儿递回给明玉,明玉惊讶发现婴儿的脸色已转为红润,一扫病容,似是痊愈了。 她欣喜莫名,正欲感谢,却觉眼前一阵眩晕,周身无力,险些站立不稳。碧落扶住明玉,叹道:“我法力不济,只能转移病痛,却无法根治,且让我再试试。”说着暗中使力,却发现始终无法如方才那般奏效。 明玉摇头制止碧落,道:“不要再勉强了,你修为强于我,能代我将心愿祈于上天,降罚于我,免去孩子的病痛,我已经满足了。”碧落正欲说话,流霞走过来暗暗制止,示意碧落不要再多言,碧落只得作罢,心中一阵怅然。 清垣暗想,看此人实力,不过约略是二级近御士,为何能有逆转天命的法力,便走过来问道:“姑娘能否告知来历?”流霞插口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凌霄守大人的义女,她从御守大人那里学了一些法术,权且一试罢了。” 流霞的答话清垣只是将信将疑,但在众人面前亦不愿徒惹是非,便道:“以姑娘的法力,纵是一时强为逆转天命,日后恐遭业报不能化解,还是少用为妙。” 碧落沉默不语,暗想清垣说的也是在理,自己方才不忍见明玉伤心,便一时冲动试图救下婴儿性命,却不料法力不济转而害明玉染病,隐隐有了悔意。 明玉在一旁听到流霞与御守相识,便拉着流霞的手道:“南乡多难,我也身染绝症,命不久长,只有一事相求,望你见到御守,代南乡郡民求助,不胜感激。”流霞忙道:“明玉姐姐不要乱说,你的病会好的,求助云华殿本是我分内之事,不用多虑。”明玉见流霞答应自己,心中无憾,也不再说话。 台下祈愿的郡民见状,却是再也忍不住,只当是碧落法力高强妙手回春,比起祈求天帝慈悲,自是不如当下眼见为实。 众人纷纷上前央求:“求姑娘救救我家小女。”“姐姐行行好,治好我爹爹的病吧。”场面混乱一时。碧落没有想到郡民会治病心切求自己,自然无法轻易答允。 清垣摇了摇头,无奈走上前去,道:“列位乡亲,这位姑娘虽能治得一时,却不过转移灾病于亲人身上,无法根除,诸位不宜目光短浅只见眼前之疾,凡事必有前因,反思己过诚心向道方为上策。” 南乡郡守江莘叹了口气,知道清垣说的是正理,可是眼下郡民深受病痛之苦,怕是也听不进去,只会想远水救不了近火。 果然如他担忧那般,郡民中已有不满之声:“我们日日诵读圣典,夜夜向天帝祈愿,难道还不算诚心向道?”“明德院的大人们远在东都,又怎知南乡民间疾苦,水经长史也不过只会说些空话。”“近御师们法力高强自然不怕染病,我们除了求神祈愿还能有什么办法,求人治病也不行,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台下七嘴八舌说得激愤,清垣百口莫辩,暗暗叫苦,又想不能放任局面失控,便道:“诸位乡亲心中苦痛,在下不敢怠慢,定会即日禀报明德院,速求解决之策。” 清垣话音刚落,就听台下一少年道:“禀报明德院又有什么用,你不也是明德院的,来了不还是一样没用。” 清垣一怔,想起方才面对明玉的疑问自己也是无力解惑,不由心中歉疚,正欲说话,天佑已忍不住上前对那少年道:“近御师也不是全知全能,你心怀不满,却不该让水经长史背这个黑锅。” 那少年毫不退让,却是继续道:“我是心怀不满,但却没有说错,禀报明德院又能怎样,只怕空等数月也无力解决,家姐已染病身故,人死不能复生,等待的时日不知又要有多少人丧生。”少年的话语更是激起了在场郡民的丧亲之痛,不满情绪更甚。 清垣神色凝重,心知明德院无法立刻解决天灾,方才自己说了碧落不过是将病痛转移,平民不谙修行之理,见到病愈表象便深信不疑,眼下再多说什么也是无益,不由无奈看了碧落一眼,却见她一脸迷惑看着争论不休的众人,丝毫不以为自己捅了篓子。 就在他为难之际,听一少女道:“我方才答应明玉姐姐求助云华殿,御守大人法力通天,一定可以解除乡亲们的病痛之苦。” 众人听了循声望去,只见那少女淡红衣衫容颜秀美,正是流霞。因她是南乡郡年轻一辈中少有的三级近御士,不少人认得她,更知她不会胡说,便低声议论了片刻,渐渐安静了下来。 清垣见局势总算平复下来,暗暗松了口气,对流霞施礼道谢:“有劳姑娘了。” 第四章 镜花水月(3) 祭典结束后,众人各自还家。尽管流霞当众承诺求助御守,碧落为人治病的消息还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南乡郡。 殷平在家中自然也是听到了的,自从收留碧落之后,他一直在想凌霄守此番意欲何为,却总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加上触动记忆,不时想起二十年前好友北凉郡守的经历,再难以恢复平日平静的心态。今日又听到传闻,碧落在神殿惹了事,终于决定问个清楚。 到了晚上,殷平见碧落独自一人望着院中的玉树出神,沉思片刻,便走过去道:“姑娘甚少外出游历,莫非这玉树也是初次见到?” 碧落点头:“这倒不是,只是云华殿中只有自己的玉树,第一次见到别人的有些好奇罢了。” “那姑娘此番出来倒是不虚此行。”殷平随意接道,又见碧落不再答话,站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问道,“在下想请教姑娘一些事情,不知可否?” 碧落回过头来,坦然道:“你问吧。” 殷平斟酌词句,郑重问道:“姑娘生长在云华殿,不知觉得几位御守大人如何?” 碧落正欲回答,又想在外言行需谨慎,不知天下人对御守如何看待,自己本是诸多不满,轻率说了出去怕是又要闯祸,便改口反问道,“伯父对御守大人又如何看待?” 殷平没想到碧落反问自己,楞了半晌,郑重道:“御守大人皆是德高望重之士,上知天意下晓民情,无人不敬仰,岂敢妄自评论。” 碧落叹了口气,道:“原来你们都是这样想的,和书中写的一样。” 殷平听碧落叹气,暗想自己回答过分客套,并非自己真实想法,本意想听到对方的真心话,自己却不以诚相待,实是不该。遂改口道:“其实御守大人的很多做法,在下并不十分理解,但御守本与凡人境界相差天地,只能是自己修为粗浅,无从窥测罢了。” 碧落笑道:“不理解也不奇怪,我就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讨厌我,义父虽然对我还好,但是他也从来不教我有用的法术,每问他什么事情,都是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殷平听了暗暗吃惊,想不到以碧落的义女身份,和御守之间尚有隔阂。他正欲回话,却见周遭突然一片光亮,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凌霄守教与不教,自有打算。却不容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殷平待光芒淡淡散去,见一人身着镜花彩纹衣饰立于院中,面容清俊,神情严肃,那人向殷平颔首道:“云华殿御守月锋,冒昧打扰。” 殷平慌忙单膝跪下:“御守大人造访,荣幸之至。” “不必拘礼,”月锋示意殷平起身,又对碧落道:“几日来本不想插手,但实容不得你在外界肆意妄为,还是随我回云华殿去吧。” 碧落见到月锋,因凌霄不在身边,心中对其有些惧意,不由向后缩了一缩,摇头道:“义父要我出门历练,你又要抓我回去,你们到底要怎样,难道我还随你们摆布不成。” 月锋皱眉道:“休得胡言,凌霄守放你出来,你可知他要你历练一番的深意?” “义父不和我说,我怎会知道。”碧落低声道。 月锋神色愈发沉郁:“多少争端皆因你而起,你却毫不悔改,看来是不能再放任下去了。”说罢合拢双手聚气于掌心,中指一弹,一道电光击向碧落。碧落已是躲闪不及,却见一抹光影拦在身前,将月锋的攻击截下。 “月锋守大人未免操之过急。”凌霄一身御守华衣静立院中,淡然道。 “义父大人?“碧落的声音满是惊疑。月锋见凌霄到来,便收敛了气息道:“何谓操之过急,从东都至南乡,一路上无不给其机会,但妖孽毕竟是妖孽,纵是对其费尽苦心,亦不会知感恩。” 凌霄知月锋一路上未曾动手,是顾虑到自己的想法,但终究是不能完全认同,便叹了口气道:“天运流转,顺其自然,我本想让其在平州经历一番人生,最终找到自己应走的路,比起一味封魔,对天下苍生来讲,未尝不是一次转机。” 月锋听到此处,看了一眼殷平,挥手之间四面光壁将其困在中央,凌霄却一挥衣袖,将光壁流萤般打散:“无妨,二十年前北凉郡守之事,此人一直耿耿于怀,一切前因后果,令其略知一二亦未尝不可。” 殷平见凌霄道出自己心中所想,惊讶感慨不已,忙道:“御守大人既已明了,今日所闻之事,在下绝不敢多言。” 月锋摇头道:“当年从封印之地带回的妖孽转世,你力排众议收其做义女,时至今日平州大陆异变丛生,你依然一意孤行,无论其他御守意下如何,我不能坐视不管。当年实应照豫堂守所言,将妖孽扔至天缺封印,如今二十年已过,有何转机?” 凌霄半响无言,面露忧容,许久才淡淡道:“封印失效已是必然,青冥神剑亦不能保天地永固。解决之道,唯有究其根本,天地之灾难亦是众生之灾难,人人岂可免责。封魔只是一时之计,天帝留下青冥神剑亦是此意。当年神剑失效非北凉郡守之过,他不从豫堂守之言封印妖孽,而是代其自尽,亦非一时错念,其间曲折从未对他人提起,是以世间众说纷纭。” 说到此处,凌霄看了一眼殷平,又道:“北凉郡守之事,日后定会还其一个公正,当年我曾对其说过,定不会让这一切经历白费,如今又怎会在意这二十年的光阴。” 月锋听凌霄一番言语,略有动容:“当年之事不提也罢,只是眼下平州有难,我不能不对天下苍生负责,非到无计可施,我不会放弃封魔。” “天灾异变只是表象,人心不反思自身,各尽己责,封魔又岂能渡劫。”月锋依旧摇头:“身为御守,自当以身作则,人心之事,天帝自有安排,我可以再予你一些时日,只是其他御守未必会如我所想,望你到时有所应对。”说罢施了一礼,身形淡淡隐去。 碧落望着月锋消失的地方,许久不语,见凌霄望向自己,才问道:“义父,月锋守大人说的封魔是怎么回事?” “这个你眼下不必知道,”凌霄说着,单手一展,一柄古剑自虚空中浮现,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青冥神剑与你有不解因缘,先交由你保管,此后你要留心思考,不可被明德圣典所缚,亦不可恣意妄为,我能教你的,也只有这些了。若想知晓一切因果,可去面见天帝,向其索看乾坤镜,一切自然明了,至于如何见到天帝,只看你的修为了。” “义父,你是不再管我了么?”碧落不解问道。凌霄只是叹气,却不再言语,眉宇之间流露苍然神态,碧落看着,心中竟首次有些莫名心酸。 凌霄又望向殷平,道:“前因后果想必你也知道了大概,你如何决断,我并不强求。” 殷平沉默片刻,面露犹豫之色,终是缓缓道:“碧落姑娘既是友人以性命救下,我定当护其周全。” 凌霄淡然一笑:“你也不必过虑,未来之事,以御守之法力尚未可知,一切且拜托了。” 殷平心中一震,未曾想到一向被认为高高在上的御守,竟会如此真切的托付自己,不由动容道:“在下定会全力以赴。” 时至今日,殷平对凌霄的不满,皆是因他身居御守之位,却不能给故友在世间一个公道,但方才言语又足见其救世之心诚,或许身为御守确有诸多无奈之处。 想到这里,天边双月清光流泻,殷平多年之郁结似乎亦部分随之消散了。凌霄见殷平心结稍解,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下碧落一人望着手中神剑出神。 此后半月,碧落在家中无事,便日日认真修习《明德圣典》,也是她天资非凡,竟是很快进阶到了一级近御师,相应的铭符亦变作淡淡金色。 殷平知她身世来历,对她能够驾驭青冥神剑并不惊讶,但亲眼见她修习圣典进步如此神速,也是暗暗吃惊,要知道若非天赋资质,凡人历尽艰辛耗上十几年的光阴,也未必能升上一级,自己亦只不过是一级近御师而已。他本是对天资聪颖之人最为欣赏,不由对碧落多了几分喜爱。 阿秀知她喜欢鲤鱼汤,便隔三差五做给她吃,流霞见她这般天赋,也是惊讶钦佩,时不时请教她心得,时间久了,便是无话不谈。 碧落从小便无亲缘,凌霄虽对她时有照顾,毕竟算不得周全,如今流霞一家对她亲切关怀,这种家族温暖的感觉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只是她不知如何表达情感,只想若是能这样一直住下去该有多好。 只是再温暖的时光,也免不了流逝而去,一日何谦自东都来信,告知婚典之事,殷平在客厅正展信观看,恰逢流霞走进屋来奉茶,便开口道:“谦儿来信,说他幸得镜花姻缘,将于近日与文部尚书之女阿意喜结连理,真是好事一桩。” 流霞听罢怔住,只觉胸中突然一阵隐痛,喃喃道:“原来如此,谦哥哥的镜花也开了么?”殷平察觉流霞异样,问道:“霞儿可有心事?”“没,没什么,既然如此,那请回信中代我贺喜谦哥哥。”流霞说着,怕父亲再看出端倪,忙转身离去。 第四章 镜花水月(4) 流霞回到房中,只觉得心中难过,想伏案大哭,却又怎么也流不出眼泪,从来没有过这般痛苦的感觉,流霞伤心之余又不免思绪慌乱,一时竟是坐立不安。 她走出房外来到院中,见碧落在镜花边上,对流霞笑道:“你的镜花开了,真美。”流霞方才发现,几日来一直含苞待放的镜花终于于今日盛开,双层花瓣呈现淡紫色,流霞却全无喜悦之情,只是淡淡的说道:“碧落姑娘也是见过镜花的罢。” “见是见过,不过我的镜花是蓝色,和天空一样的颜色。”碧落回想了一下,笑道。 “那倒很配你的名字。”流霞尽力掩饰自己的情绪,碧落还是看出了些许,轻声问道:“镜花开了,你好像并不高兴。” 流霞叹了口气,似是低声自语道:“镜花姻缘,天帝的安排应是尽善尽美,我一味祈愿,却不知谦哥哥心中所想,终究还是我错了么?” 碧落定睛望着流霞,仿佛要看穿她的心事一般,过了片刻,碧落开口道:“一定是天帝弄错了,我再去求义父,让他帮你改姻缘朱线。” 流霞大惊:“你千万不要胡来,这等大事怎能说改就改,你和凌霄守大人的事情我不知道,可是这件事,一定是我自己有错在先,怎能轻易质疑天帝。” 碧落不解:“可是,你明明这么难过。。。”流霞勉力一笑,道:“你也熟知明德圣典,凡事应先查己过,何况镜花姻缘本是依愿而生,天帝自会引导安排对应之人的出现,谦哥哥的事情,我岂能擅自做主。我没什么事,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碧落点点头,“也好,那你一个人想想好了。” 碧落离去之后,流霞一人对着镜花枯坐不语,心中百转千结,终是归于沉默,镜花亦不知流霞心事,兀自开的绚烂。天边双月隐现,淡淡划过天际,一夜的时间,竟也如此漫长。 待到天色渐白,双月隐去,流霞终于一行清泪划过,滴落在镜花之上。镜花花瓣微颤,旋即枯萎凋落。流霞暗惊,慌忙拭泪,却也挽不回镜花的萎谢,她深知镜花关系人之命脉,此时已无可奈何,只能自叹天运已绝。 不多时,众人便发现流霞昏倒在镜花旁边,气若游丝,命悬一线。殷平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心知镜花凋萎,找医生来也是无用。 碧落在一旁看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走上前去,对殷平道:“多谢伯父多日来的照顾,流霞姑娘的事情,我一定会想办法,以报伯父之恩。” 说完未等殷平答话,便抱着流霞,身后青冥神剑隐隐浮现,她低吟道:“心之所愿,岂在天命。”伴随着一道光芒,转眼间二人便在殷平面前消失不见。 碧落带着流霞,施展法力瞬间来到东都,碧落待身形落定,四下一望,竟是在何谦家中。原来碧落循着流霞心中所念,才定下的落脚方位。 她将流霞安置在房中,面对惊讶赶来的管家礼善伯伯,也不躲避,径直问道:“何谦在哪里?” 礼善正欲询问仔细,碧落急道:“人命关天,快告诉我。”礼善只得说:“今日公子与尚书千金大婚,不在家中。”“那在哪里?”“文部尚书府中。”碧落未等礼善话音落定,便一个转身消失不见,留下礼善兀自惊讶。 尚书府中今日热闹非凡,青简长史与尚书千金的婚讯,早已传遍东都,道贺之人络绎不绝,单就宴席,便摆了几十桌。 阿意身着喜装,头戴珠冠,显得愈发娇美。何谦也换了一身华贵装扮,对着来往宾朋不住道谢。何谦在东都本是交际甚广,文部尚书舟桓亦颇具人望,是以明德院上下皆来道喜,场面喧闹至极。 阿意本喜热闹,但今日之势出乎预想,不免稍觉疲惫,便在一旁歇息。这时忽见一少女出现在眼前,一身素衣,与喜庆场面甚不相配。 那少女也不理会众人,四下张望,看到阿意,便问:“何谦在哪里?” “原来是夫君的朋友,”阿意笑脸相迎道,“多谢姑娘前来道贺。。。。。。” “我不是来道贺的,我找何谦有急事。”少女打断她道。阿意一怔,未想她会这般无礼,正待回答,何谦已走了过来:“不知碧落姑娘远道而来,失礼了。” 碧落道:“什么失礼,流霞有难,快去救她。”何谦一愣,碧落又道:“流霞姑娘镜花枯萎,性命垂危,再不去怕是晚了。” 何谦定了定神,道:“怎么会有这种事?”舟桓在一旁见状,亦道:“姑娘莫急,究竟是怎么回事,请告知详细。” 碧落看着何谦,道:“流霞心里想的是你,你却要做别人的夫君,镜花为何枯萎,你难道不明白?”碧落话音一落,众人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何谦更是怔在当场,不知如何作答。 礼部尚书世廉叹了口气,道:“姑娘所言差矣,青简长史世之才俊,与尚书千金配得美满姻缘,又与流霞姑娘何干。她天命已绝,怕是青简长史去了也无济于事。” 舟桓点头道:“今日事发突然,且容从长计议,姑娘不如暂且请回,待日后再想办法相救。”阿意手持酒杯走上前来,道:“来者皆是客,请饮了这杯喜酒,待婚礼结束,我定与夫君即刻去救流霞姑娘。” 碧落摇头道:“我不是来喝喜酒的,何谦不走,我也不走。”阿意面露难色,坐席上的诸官员更是不忿,一人高声道:“敢问姑娘是何来历,竟敢扰乱婚场,实在太过失礼了。” 何谦心知碧落不通世故,恐其有失,正欲代其回答,碧落脆声道:“在下一级近御师碧落,特来求青简长史相助,不敢扰乱婚场,只求各位通融。”何谦暗惊碧落成长之快。 世廉叹道:“姑娘何必固执,非是我们不愿相助,流霞姑娘自误在先,世人若都如你这般乱来,礼数何存。” 世廉已是斟酌措辞,极为客气,周遭众人的议论却是尖刻刺耳,“竟有这样的人,对他人私自生情,擅定终身,天帝以镜花点化,却又不悟。”“今日之事,实是其咎由自取,纵是御守前来,也是回天无力。”“自己有错在先,却不知反省,又扰闹他人婚礼,真是乱来。” 碧落听在耳中,只觉心中悲愤莫名,眼前张灯结彩,在她看来只是一片刺目。因近来熟读《明德圣典》,知众人所言皆有出处,是以明知在理,却也无从辩驳,满腹委屈终于逼得碧落怒而出手,青冥神剑自手中浮现,剑光炫目,蕴含杀气。众人中有取剑那日在场的,认出碧落手中的上古神剑,不由一片哗然,旋即鸦雀无声。 碧落一腔幽恨,正欲发作,却是辞不成章,半晌无言,只是持剑对峙。 工部尚书尧慎见状高声道:“论理不成,便欲动武,成何体统!” 吏部尚书方植端坐于东方华椅之上,双手翻飞催动法诀,数条彩色光带自虚空中浮现,蜿蜒伸长,若藤曼般缠向青冥神剑,光带与杀气彼消彼长,一时竟也是压制不住。 碧落神色沉郁,冷哼一声,剑光暴涨,光带竟即刻消散于无形。方植见碧落破了自己的法诀,急道:“姑娘意欲何为。莫要伤人。” 碧落转过身来,剑指方植,道:“你也知道人命关天。”方植朗声道:“姑娘莫仗有青冥神剑,便可肆意妄为,天道不衰,何事不可循天道而解。” “原来你们的天道就是见死不救,岂不可恨。”碧落持剑近逼一步,剑气凌人,说话之间已将方植身前的宴桌打碎。 原本坐在席间的诸官员纷纷站立,怒道:“不过是区区一级近御师,有何法力驾驭青冥神剑,如此违背天理之事,不知汝是何方妖女。”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何谦抢身拦在碧落面前,道:“碧落姑娘请住手,救人要紧,我且随你一去。” 阿意望向何谦,怔道:“夫君,你。。。。。。” “流霞姑娘与在下青梅竹马,我不能见死不救,今日对你不住,万分抱歉,我日后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何谦神情严肃道。 阿意眼圈微红,见好端端的婚礼被搅的一塌糊涂,万般委屈也只得忍耐下来,幽幽道:“你去罢,路上小心。”碧落见何谦答应,便收回神剑,拉着何谦转身便走,留下众人犹自责论不休。 何谦随碧落回到家中,看到流霞面色苍白,气息奄奄,叹道:“既是天命所致,我也没有办法,为今之计,只有求助御守,姑娘可助我一臂之力?” “我可以为你打开易乾门,只是为避免争端,御守我是不见的。”碧落说罢,便与何谦一同来到明德院后院松林之中。碧落张开双臂,周身光华闪耀,竟照的四周亮如白昼,松林纷纷退后,易乾门现于中央。 何谦已不是第一次见到,依旧为易乾门的肃穆所折服。碧落退后一步,对何谦道:“易乾门已开,我在这里等你。”何谦谢过碧落,转身走进了易乾门。 易乾门内不似何谦初次来时光景,却是一片白茫茫的无尽空间,人在其中,已失却东西南北方位之感。 何谦心急,不知如何见到御守,想了片刻,便单膝跪下,朗声道:“青简长史何谦,此番救人心切,擅闯云华殿,非是为私,还望御守大人垂怜相见。” 第四章 镜花水月(5) 伴随何谦话音一落,四周白雾皆尽散去,现出一派锦绣风光,山川丘陵,郁郁葱葱,小溪潺潺,鱼跃其间。一人身着镜花彩纹华衣,立于何谦面前,眉目清雅,面露微笑,正是上次放走何谦的御守应曜。 应曜对何谦轻叹道:“你为救人前来,我已知晓,只是御守亦应遵循天地法则,此事我无能为力,你且请回罢。” 何谦并未起身,只道:“人命之事,非同小可,还望御守大人开恩相助。”应曜收敛笑容,天地亦随之变色,转眼便是寒冬腊月,朔雪冰天,应曜正色问道:“流霞姑娘此事,你如何看待?” 何谦只觉朔风刺骨,周身疼痛,但仍坚持长跪不动:“流霞与在下自幼相识,以兄妹相称,情谊深厚,我不忍见其难过此关,半途而夭。” 寒风料峭,吹的应曜衣炔翻飞,他神色丝毫未见缓和:“人之命脉,在于自身,流霞姑娘自身已了无生意,你亦是徒劳。我不计你擅闯云华殿之过,还不速速离去。” 何谦依旧长跪不起,急道:“流霞姑娘亦是三级近御士,熟知明德圣典,如何不晓天帝教诲,只是此关对其来讲太过艰难,御守大人如何不能体谅?” 应曜见何谦情急,心中略有所动,还未开口,便听一温婉声音响起:“青简长史救人心切,情真意挚,夫君何不网开一面,且听其言。”伴随着声音,天地转晴,山川亦复明媚神态,一位身着御守华衣的女子现于何谦面前,她长发披肩,轻束于身后,头上锦钗两端垂下紫色丝带,随着微风轻柔舞动,自别有一番端庄婉约。 何谦听其与应曜夫妻相称,猜到是传说中的御守织云,便恳切道:“恳请织云守大人相助,不胜感激。” 应曜对织云道:“眼下平州危机重重,人人应尽其责,此事恐逆天道,孰轻孰重,尚需思量。” 织云淡淡一笑,道:“天道之所在,亦在人心自身,我看流霞姑娘资质上佳,并非愚钝难悟之人,此事个中曲折,恐非你所料。”说罢轻展衣袖,拂过之处,花木丛生,悄然绽放,锦绣斑斓之处,一道白光隐现,光芒褪去,流霞已身卧花丛之中。 织云再挥衣袖,清风徐起,天边流云投下光影,在流霞周身逶迤流转,何谦见流霞面色由苍白渐转红润,呼吸也渐渐匀畅,暗松一口气,正欲道谢,织云又道:“流霞姑娘暂且留在此处,一切我自有安排,易乾门外尚有等候之人,你还不快离去,免其生疑。”说罢一挥衣袖,何谦只觉眼前一片迷蒙,待迷雾散去,已身在易乾门外。 何谦见到碧落,向其转告御守相助之事,碧落微怔,想了想道:“御守答应的如此痛快,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得亲自去看看。”便不再与他说话,身影闪进易乾门内,只留下何谦一人苦笑,呆立了片刻,才默默离去。 此刻尚书府中,不少官员望着何谦离去的方向,半晌不说话,舟桓叹道:“女儿莫要伤心,此番婚礼不成,他日再重新举办便是。” 世廉对舟桓道:“婚嫁大事,岂同儿戏。妖女不识礼仪,也就罢了,青简长史亦被妖女之言所动,弃新娘而去,叫人情何以堪。” 工部尚书尧慎在一旁亦道:“凡事皆有轻重缓急,若不是为其手中神剑所慑,断不会放其带走新郎官。” 余下众人亦纷纷道:“妖女言语不和便欲动武,已是无礼至极,青简长史亦未免性急,擅自离去,却不曾想新娘诸多可怜,尚书大人颜面何存。”“流霞姑娘此番已是有错在先,他人也是无可奈何,怎能再扰乱婚礼,错上加错。” 阿意听到众人指责碧落流霞,心中起初也是愤愤不平,虽然不怨两位少女,却恼何谦。但她毕竟亦有一级近御士的修为,自然明白放下个人私怨的道理,便忍着一言不发,未附和众人之议。 舟桓见情形愈加混乱,向众人摆手道:“新郎已不在场,婚礼亦不成章法,有愧各位远道而来。今日不如到此,他日再与诸位相邀同贺。” 舟桓话音未落,一直不语的阿意走上前来,对众人施了一礼,盈盈道:“婚礼尚未结束,各位暂且留步。”说罢也不顾及旁人讶异的目光,上前取了摆在正厅中央的镜花竹篮,转身走入后院,一人默默拿起铁铲刨起土来。 舟桓跟过去劝道:“镜花需夫妻双方一同种下,以示夫妻同心,这是民间礼制,其实两人不亲手把自身命运放在一起,就算不得数。你一人种花,却不知百姓所言自有其真实道理。这些《明德圣典》中并无记载,是为父多年参悟而知。” 世廉亦劝道:“青简长史离去,固然是其不对,可姑娘也莫要赌气乱来,一人种花,不仅仅是不合礼制,亦如文部尚书所说,有其内在深意。” 阿意依旧一言不发,一改往日天真神态,露出肃穆之情。随后跟来的年轻官员见状,议论纷纷,讥笑之声为多:“阿意姑娘真是年幼无知,礼制自古已定,自有天地法则蕴含其中,岂能擅自乱改。”“自己独自一人种花,前所未闻,她还真敢作敢为。” 礼祭长史许都素知何谦为人,便上前道:“青简长史深明事理,自不会有负姑娘,何不等其回来再一同种下。” 阿意此时土坑刨好,将镜花移入坑中,又在根部盖上泥土,才起身道: “夫妻同心,并非在一时。夫君离去,是为救人,我自当助其所为,为其分忧。 今日我一人种花,如同婚后未必夫妻要形影不离,夫妻无论身处何地,皆应当心意相通,他日再一同将镜花移至主坛便好。” 舟桓未料女儿说出这番话语,惊讶之余又感慨万千。其余众人亦不再多话,各自沉思。 时至黄昏,宾客陆续散去。何谦一人回到尚书府,见阿意依旧候在厅中,便上前致歉道:“今日中途弃走,实是对你不住,以后定当重置婚礼,给姑娘一个交代。” “不必了,倒是流霞姑娘怎么样了,是否有救?”阿意问道。何谦简略说了御守相救之事,她也放下心来。 阿意被何谦扔下本是满腹委屈,照往日性子,就算当众不说,眼下二人独处时定会抱怨,可她见了何谦回来,一时满心欢喜,竟是将抱怨之语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只是淡淡笑道:“我已将镜花种好,你随我一同移至主坛好不好?”何谦点头应允,二人走到后院,将栽在别院的镜花移至主坛,两株镜花并立于徐徐晚风之中,摇曳生姿。 何谦望着眼前景象,莫名觉得似曾相识,不觉暗自惊讶,明明是新婚共栽镜花,怎会有熟悉之感,却不知那日与流霞同栽镜花之场景已深深植入心中。 阿意栽好镜花,喜上眉梢,低吟道:“谨谢天帝,赐此良缘,佳偶天成,缘定三生。”何谦亦道:“天帝在上,我青简长史何谦,定会护阿意姑娘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何谦话音一落,晚风转急,吹得二人鬓发凌乱,一帧花瓣竟是徐徐飘落,委于尘埃。 另一边,碧落担心流霞,也未多想便闯进云华殿,见织云守在流霞身边,才想起自己当初一心想离开这里,今日却是不得不再次回到此地。 她心绪微乱,过了片刻才开口问御守:“你当真能救下流霞?” 织云抬头看着她,肃然道:“月锋去寻你回云华殿,空手而归,说强为无益。不想你今日却自己回来,看来确有天意。以我的法力,只能暂保流霞姑娘性命无虞,若要完全苏醒,尚需时日,亦赖其自身修为。” 碧落点点头,不再说话,却是看着流霞不肯离开。 织云又道:“云华殿近日有一件大事要办,你可否代我照看流霞姑娘?”碧落见织云相求,点头道:“流霞姑娘是我带来,自然会负责到底。” 织云见碧落爽快答应,而不似幼时顽劣,暗叹凌霄所言不虚,碧落在外历练,确有一番成长,又叮嘱道:“汝需谨防外人搅扰,云华殿内虽寻常人进不来,但仍需防备万一,切勿大意。”碧落一口应允。 待织云走后,碧落望向流霞,见其睡卧于花丛之中,神态宁静安详。碧落心中担忧,不知流霞何时才会醒来,便跪于一旁,暗自祈祷。日月更替,流云聚散,时光的流逝在云华殿内变得不易察觉,碧落全神贯注,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她更不知,凌霄即将面临极大窘境。 五位御守,原是六千年前末世浩劫之中,贡献突出者,被天帝赐予无上法力,得以长生。五御守共同看守封印,以佑平州。二十年前,神剑失效,封印破除,豫堂守因处置不当,险些造成天下大乱,被其他御守联名上表奏状弹劾,自此离开云华殿。人们才知,御守并非一味高高在上,亦承担凡人难以想象之重责,如有错失,亦需引咎。 第五章 君子无缘(1) 此时云华殿中氛围,亦如二十年前那日一般凝重。应曜面对刚刚赶回云华殿的凌霄,肃然道:“你尚未忘记身为御守之职责,还是回来了。” 凌霄一笑:“你以三道镜花符文急召我回云华殿,我怎能不从。” 月锋问:“前些日子,我曾提醒于你,你可心有准备?” 凌霄回道:“多谢诸位二十年来相容协助,今日我会给诸位一个交代。”说罢单手摊开,一朵镜花自掌中徐徐绽放,“我以御守之荣耀做保,若有半句虚言,镜花与吾命俱凋。” 应曜听凌霄此言,正色道:“如此便好。”说罢伸手,一纸奏状自手中浮现,徐徐展开,周遭景色亦由明转暗,不多时便是一片漆黑,只有应曜手中奏状泛起微光,又缓缓升于半空。 凌霄只觉虚空之中蕴含无限威压,心知一旦上表奏状,便可上达天帝,部分联通天帝法力,这威压亦是天帝之意志,自己恐无反抗之余地。凌霄身受重负,只得以内力相抗,才得站立。 应曜道:“凌霄守处事乖张,一意孤行,多次有违天道,在此上表天帝,究其是罪。其罪之一,违背御守戒律,私放青简长史何谦入云华殿内探秘,于此你可有辩解?” 凌霄答道:“戒律尚有其因,因凡人法力低微,入云华殿内只会为其幻象所迷。永不得出,于其无益,是有此戒。然青简长史资质上佳,得以勘破幻象,应曜守不也是见其可塑,乃放其离去。” 应曜道:“戒律终是戒律,若可随意破除,岂无章法。此事暂且揭过,汝罪之二,私扣青冥神剑,后又将其交予妖孽,使其法力渐成,难于管束。” 伴随应曜话音一落,凌霄只觉身上重负又加一分,不由身形微晃,凭靠内力才勉强站稳。 他定了定神,答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青冥神剑与妖孽有不解之缘,与其一味抑制其天性,不若顺其自然,难局方有可解,神剑亦可恢复封印之法力。”织云听罢,忧叹道:“凌霄守所言虽有道理,但终究是一招险棋,如有差错,局势无法收拾,恐负天下苍生。” 应曜又道:“你行事一贯如此,只是一味涉险,当年我们知道神剑是你取走在你手上,为了大局才对外宣称神剑失踪复又寻得,此事不提也罢。汝罪之三,剪断姻缘朱线,破坏天帝法则,如此重罪,你如何抗辩?” 凌霄只觉周身重负徒然倍增,再也站立不住,单膝跪下,半晌不语,方道:“我与碧落父女相称,怎能再结为夫妻?” 应曜只是追问:“你二十年前收其做义女,本是你私自决定,并无镜花因缘做保,如今你却破坏天帝所赐姻缘,难道天帝会有误算?” “或许天帝不会有错,但亦知其一不知其二,碧落自幼由我抚养,对在下有依赖之情,但绝无夫妻之缘。” 月锋插话道:“天帝法则乃天地之本,怎能轻易破坏,天帝安排,纵是一时不解,应定有深意。”凌霄摇头道:“天帝若降罪,我亦无怨言。唯独此事,我决计不悔。” 应曜微怔,似被凌霄语气之坚决所感,半晌才厉声道:“既无悔意,多说无益,此番罪责,决难以轻饶。”说罢,凌霄忽觉脑海中一片混沌,半句抗辩之言也想不起来,身上重负更是再难承受,胸前血气翻涌,口中竟是一片咸腥。 凌霄单手撑地,片刻后,颤声道:“纵是降罚,我也绝不认罪,我会辞去云华殿御守之职,自此以后,与诸位再无瓜葛。” 应曜见凌霄虽不伏罪,但已决定离开,便抬手收回奏状,周遭亦复光亮。 他看着手中奏状,神色讶异,只见状纸上并未盖有镜花朱纹,也就是说天帝并未准他所奏,弹劾并未通过,依旧保留了凌霄身为御守的法力。 此时月锋见凌霄单膝跪地,面色苍白,形容狼狈,叹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平日你听得进我的劝诫,何至于有今日。”说罢上前一步,便欲相扶,却被凌霄勉力推开。 凌霄踉跄站起,轻拭唇边血迹,慨然道:“此番劫难,我已竭尽全力,再无可作为,以诸位之法,恐是难以回天,谨尽忠言,不听也罢。”说罢收敛心神,掌中镜花亦淡淡隐去。应曜并不回应,只是漠然道:“此番别后,请自珍重。” 织云见凌霄去意已决,亦不阻拦,柔声道:“碧落已回云华殿,是否去见她一面再走?” 凌霄一怔,旋即摇了摇头:“我与她父女缘分已尽,无须再见。” 碧落在流霞身边,正低头默念《明德圣典》中的祷文,未曾听见远在殿内的凌霄的言语,却在那一瞬间,莫名抬头,望向远处,不解心中为何突然一片迷茫。 “缘牵一线,乱则虚妄;情之生灭,造化未央。” 碧落突然想起这一句经文,隐隐明白了为何明德院诸人对流霞之事颇有非议,自己这样强行救人,也不知是对是错。只是实在无法解释,面对众人的指责,自己为何会那样愤怒。罢了,碧落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祈祷,不再深想。 凌霄走后,织云对其余两位御守道:“如今在位御守只余三人,天下异象频现,民心士气低落不振,已不容拖延。既然那妖孽已回到云华殿,我会尽力劝说她交还神剑,以求早日解决危机。” 应曜点头道:“你担心民心士气,我有一策,以选拔新御守为由举办云台比武,激励天下人心,你们以为如何?” 月锋道:“此法确实可行,我会告知明德院,命他们尽快筹办。” 这边御守商定了对策,那边碧落也念过祷文,转头去看流霞,她的双颊已现出红润,仿佛只是偶然在花丛中睡着,并未经历生死大劫。碧落差点想去推醒她,幸亏即时想起织云施法,不可节外生枝。因见流霞情状好转,碧落也心情轻松,便折了一枝花在手中把玩,一手转着花枝,一手玉指翻飞,花瓣随之变幻着七色光彩,煞是好看。 正在碧落玩的兴起的时候,流霞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看着碧落,过了片刻,轻轻问道:“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你醒来真是太好了。”碧落高兴得上前一把抱住她,“这里是云华殿,是织云守救了你。” 流霞见碧落真心高兴,心中有些感动,轻声道:“原来是这样,谢谢你。我现在没事了,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流霞欲言又止,只觉得风吹乱鬓发,更加心思凌乱,不由拂了拂发丝,伸手欲挡风。谁知风吹到流霞手边,竟是打了个转,转向吹去。流霞一惊,又抬起另一只手感受风向,那风却只是在手臂上回环缠绕,似有灵性一般不肯离去。 身为三级近御士,利用外物道具施展一些法术不在话下,可这沟通自然的御风之力,分明已是一级近御师的实力。 流霞不明白为何自己自昏迷中醒来,实力会有如此提升,一时忐忑不安。碧落却天真道:“原来你这么厉害。”流霞摇头,正欲辩驳,却听远处传来悠悠琴音,飘渺空灵。碧落喜道:“看来织云守已经回来了。”流霞知道是织云施法延了自己的性命,心想务必去道个谢。 只是云华殿内皆是御守布下的幻象,道路曲折变幻,琴音忽远忽近,因此虽然听得琴声,却不知该如何循声去找。碧落嘲笑道:“御守就是麻烦,人也救了,还要考试。”流霞却不言语,只是静心倾听,过了片刻,似有所悟,对碧落道:“织云守大人就在身边,只是我身份低微,不知如何求见。”碧落道:“既然这样,我们就等她自己现身。” 流霞惊讶地看着碧落,正想说这样不妥,却见眼前一片云霞灿烂,一位身着镜花彩纹衣饰的美丽女子自云霭中浮现。 织云抚了琴弦,余音微颤,慢慢归于沉寂。流霞虽是在昏迷的幻境中见过织云守,但在现实中再次相见,还是为其温柔端庄的气度折服。 流霞正欲下跪致谢,织云已知流霞心意,开口道:“你不必谢我,能渡此劫,是你自身的因缘,我亦是依理而行。若谢,就谢何谦和碧落罢,有人以至诚之愿希望你活着,那么镜花所定的天命,亦可因人的愿望而有所变动。” “至诚之愿。。。。。。”流霞有些发愣,“真的可以改变天命么?” 织云看出流霞心中有惑,说道:“你在昏迷梦境中所见到的,只是考验与内心的挣扎,你已从生死大难中闯了过来,所以不必过于在意。不过,我看你资质很不一般,经历这些绝非偶然,如能参透此间道理,修为定会大有进步。” “你虽然已有一级近御师的法力,但并不稳固。”织云继续道,“是因你内心尚有疑惑,不够纯净坚定。你本是在昏迷梦境中经过了情执的考验,对爱情的执着有所放弃,才能拥有这样的法力,并保证性命无虞,待你真正明白自己的责任和愿望时,便是真正掌握了这样的力量。” 流霞听了点点头,织云又笑道:”其实御守也是一样,凡人以为御守的无边法力是天帝赏赐的,实际上是内心境界和责任的体现,并不是权威和能力。所以我们并不比凡人特殊,天道对每个人都是一样,只要能够内心接近天帝意旨符合天道,就会拥有相应的强大法力,而如果人人都能领悟这般道理,渡劫亦非难事。” 流霞听得心中震撼,低头叩谢道:“谨谢御守大人教诲。”织云又道:“我对你说这些,也是相信你能领悟,只是你的天命毕竟是强行延续,日后切记谨循圣典,不可有丝毫背离偏差。另外你身体已无大碍,不若就此去向青简长史道谢,还他大恩。碧落你也与她同去。” 流霞点头郑重答应,碧落问:“我真的可以离开云华殿?” 织云解释道:“以前不许你离开,是你不谙世事,恐惹出麻烦,如今你已一番历练,但去无妨。” 碧落拍手道:“如此甚好,看来御守也不是那样不通情理令人讨厌。”流霞听她言语之间颇为不敬,大为吃惊,又担心御守恼怒,偷偷看向织云。 织云却不以为意,只淡然道:“看来当年我们与凌霄守的分歧,你还耿耿于怀。也罢,这些误会,日后再解罢。”说罢挥手一阵清风,瞬间将二人送出殿外。 第五章 君子无缘(2) 流霞看着身后的易乾门,尽力回想着织云说的每一句话,虽然对去见何谦还是有些忐忑,但也知这个恩非还不可,何况御守这样安排,定有深意,便拉了碧落,道:“我们走吧,去见青简长史。” 碧落想了想,摇头道:“不行,我感应不到他在哪里,我上次能瞬间带着你找到他,也不知是怎么办到的,这次又不灵了。”流霞有些惊讶,意识到碧落偶然使出的一些法力,和她的修为并不相称,但是知她和云华殿的渊源,也当是自己见识浅薄,并未想去深究。 流霞叹了口气,“我大概记得谦哥哥的宅院在哪里,自己也可以找得到。”“那我去叫辆马车。”碧落正欲离去,流霞拉住她,“不必了,就这样走路过去吧。” “你还真客气,是不是身上没有玉果,付不起费用,可以先欠着,下次我向御守要。”碧落在外界呆久了,倒也学会了拿东西要付钱,不像上次当街拦车那般莽撞。 流霞摇了摇头,“不是这个问题。”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其实是自己心中不安,想一路多些时间来考虑。好在碧落心思单纯,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爽快道:“随你高兴。” 穿过明德院后的松林,再沿着院墙拐到大路上,流霞又见东都风景,虽然距上次离开已过数月,往日记忆却历历在目,好似昨天。流霞心潮起伏,思绪翻涌,一时也不知该顺哪一条路才能到何谦家所在的靖南街,只是无意识的沿着大路走到了天街。 行至枫桥,流霞又触景伤情,烦恼不得解脱,只好不看眼前景色,极目望向远处。只见碧芳楼下,人头攒动,不知发生何事。碧落好奇,拉着流霞过去看,只见两个蓝衣装扮的年轻人正在张贴告示,流霞看二人有些眼熟,突然想起正是那日跟踪她和碧落的云华殿亲兵,不由有些慌乱,不想被他们看见。碧落却是毫不避讳走上前去,认真看起告示来。 蓝衣人看见流霞,笑道:“姑娘,许久不见。”流霞见躲不过,只好回礼:“二位大哥,那日多有得罪,还望包涵。” 伏离摇头道:“在下只是奉命行事,御守不下令,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们,那日之事也不必再提。” 此时碧落已看过告示,回头问道:“这云台比武,胜者可有什么好处?” “最终胜出者,可入选云华殿,代行御守之职。”伏离郑重道。碧落又问如何报名,一旁的文昌道:“云台比武强手云集,姑娘你的实力,怕是胜算不大。” 其实文昌说的是实话,碧落一级近御师的水准,确实算不得突出。碧落却不示弱:“又没有比过,怎知我不行。”伏离想了想,答道:“确实如此,虽然修为等级代表了实力差距,但比试中亦看个人的意志和责任等因素,也会有意料之外的结果。姑娘你若想历练,倒可一试。” 碧落摇头:“我当然是想当御守,不然报名做什么。” 伏离一愣,文昌小声自语道:“当御守有什么好的,我成为一级近御士就已经憋得够呛,御守那样的禁欲大师还不得憋死。”当然这句话没有让碧落听见,只看到围观众人哗然一片。虽然参加比武应以优胜为目标,但如此公然宣扬,却未免狂妄。更何况碧落籍籍无名,完全看不出有夺冠的实力。 流霞在一旁听到碧落又说错了话,再去劝也来不及,又听众人议论纷纷,皆言不知天高放肆轻狂,更担心碧落心里不平又起争执。就在此时,人群中一人却拍手大笑:“哈哈,当真好志向。” 流霞循声望去,看到那人一身青衫,风度儒雅,吃了一惊:“陆衍大哥,怎么是你?”陆衍看到流霞,走过来微笑致意道:“流霞姑娘南乡一别,近来可好?”流霞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只好简单回道:“还好。。。。。。” 陆衍见她神色局促,也不再多问,又道:“这位姑娘可是你的朋友,真是有趣的人。”流霞点头,向陆衍引见了碧落。 碧落看着路衍,认真问道:“你是明德院的人么?”陆衍笑道:“在下只是乡野之人,初来东都,尚不知明德院所在,还欲前往一拜。”同时心里暗惊,此人如何出此一问,好似从自己身上看出什么端倪。方才被碧落的言语吸引,又见她容颜清秀气质不俗,只当是东都大户人家的千金,此刻却对其莫名生出一股惧意。 碧落不再追问,回头对伏离道:“把我和流霞的名字报上,我们还有要事。”流霞忙扯着碧落,怨道:“我的修为不行,就不去出丑了。” 陆衍插嘴道:“我看姑娘距上次相见,修为大有长进,莫非有什么奇遇?这次报名又何妨,本来也不必计较名次,各尽心意而已。”流霞听到奇遇二字,心中大窘,不愿详谈,只好点头道:“我尽力而为罢。” 碧落突然道:“何谦好像就在不远处,我现在能感应到。”陆衍惊讶的看着她,正欲问详细,碧落又道:“不对,又感觉不到了。”流霞无奈笑道:“没关系,东都再大,也总能找得到。大不了就在家里等他。” 陆衍接口道:“碧落姑娘说的没错,在下今日约了青简长史赏心亭一叙,此刻怕是已经到了,倒当真离此地不远。”碧落拍手说:“这样正好,不用到处找他了,我们也过去好了。” 流霞却在犹豫:“陆衍大哥定是和谦哥哥有要事商量,我们还是另找时间吧。”陆衍解释道:“也不是什么要事,正巧来了东都,就见个面,你们去了反而热闹,不必忌讳。” 流霞见推辞不过,只好随陆衍来到赏心亭。赏心亭临川而建,包括了错落散布的十数座凉亭。皆是青色瓦檐白色石柱,中有石桌石椅,茶客三三两两散坐其间,间有侍者穿梭来往,斟茶煮茗。 流霞远远望见何谦,他仍穿着明德院朝服,端坐于石桌前,即使是等人,也丝毫不显懒散和懈怠。他手拿书卷翻看着,偶尔抬头望望,正巧和流霞四目相对。 流霞莫名有些心慌,但转瞬就稳住了心绪,正斟酌着如何开口,陆衍已先行走过去,对何谦致歉:“路上杂事耽搁,让青简长史久等了。” 何谦起身回礼:“陆兄不必客气,在下也是刚到不久。”又对流霞和碧落道:“二位也请入座吧。”碧落毫不客气的找了位置坐下,陆衍看了看何谦和流霞,默默坐在了碧落身边,留下相邻的空位给他们。 流霞犹豫片刻,坐到了碧落旁边,何谦紧接着也入了座。他看着流霞,笑道:“看你的身体,似乎无大碍了,想不到御守真有回天之力。”说着拉起流霞手腕,简单探了下脉,“脉象尚有些虚弱,近日不要过于劳累,暂且就在我这里住下,身体好些再回南乡,伯父那边就由我来交代。” 流霞点点头,心道何谦是一如既往的办事周全,又想自己此番前来是要谢恩,随口说说不够郑重,不知该怎样措辞才好。其实流霞是尚未理清思绪,对何谦不曾明了的感情,仿佛轻烟若有若无的缠绕着,令流霞觉得怎么开口都不妥当。 陆衍见状,说道:“我游历平州,倒是知晓一些流传的不错的调养身体的方子,姑娘如能告知详情,或可推荐一二。“ 何谦代流霞答道:“多谢陆兄费心,流霞姑娘的病,并不是很严重,自己多休养些时日,就无大碍。”陆衍见流霞不愿多说,何谦又替其敷衍,也知趣不再多问,转而另起话头。 “此番来到东都,听闻云华殿办云台武会,广招天下英杰,意在选拔新御守,青简长史以为如何?” 何谦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略作思索道:“御守之位,非同小可,云华殿有这番动作,不知发生什么变故,不敢妄自揣测。至于新御守,街头巷尾之议,不可轻信,试想你我凡人之力,纵使修行一生,又怎能及得御守之万一。” 陆衍笑笑,也抿了一口清茶,“也确如你所说,一般的修行,究其一生,也不可触及神之领域。只是难得遇到如此有趣之事,不去凑个热闹,未免可惜。”说罢转头看向碧落,“不知姑娘是否亦有同感?” 碧落低头小心的吹着茶盏,袅袅雾气散开,沾湿了睫毛,她揉了揉眼睛,抬头道:“现在我打不过御守,当了御守就不怕他们了。” 陆衍刚把一口茶送到嘴边,听到这句话,差点喷出来。何谦知碧落和御守不睦,又觉此事不宜过多让旁人知道,便引开话题道:“御守之位,自有有德有能之士任之,在下只需尽好分内之职即可,不敢奢望。” 陆衍正好奇碧落来路,见何谦无意参加比武,便放下疑问,转而先行劝何谦:“御守之位可放下不谈,只是这样难得的高手切磋的机会,青简长史若是不去,不说旁人,在下可会失望之极。” 何谦放下茶盏,道:“蒙陆兄高看,但胜负成败,自有天意,我无意相争,陆兄才德在我之上,若能胜出,可谓名至实归。” 陆衍沉吟半晌,苦笑道:“何谦呀何谦,我不说实话,你也不露真章,说什么我才德在你之上,自谦何必在我面前。” 何谦也一笑:“那陆兄的真意是。。。。。。” 第五章 君子无缘(3) “在南乡结识,你我尽述平生之志,你说若是平州有难,定会竭尽全力,如能救得平州百姓,可雪义父之冤。”陆衍平静的说着,却未放过何谦表情的细微变化,“我可没有当你是说大话,都记在心里。你可记得我说过什么?” 何谦眉梢微挑,道:“平州之难,虽有天意,但不可全赖御守之力,御守虽法力通天,责任亦重,此位之难做,非凡人所能想象。换言之,若天倾,御守不能擎之,你我当若何?”何谦稍作停顿,又道,“陆兄真知灼见,在下至今难忘。” 陆衍摇了摇头,“这非我一人之智,是有位前辈高人点化,方有所悟。越是执着修行提升之人,越是为法力等级差距所限,按常理,近御等级在那里摆着,依此筛选岂不简单服众,何必劳师动众比武斗法,再者,御守之位自二十年前豫堂守离去以来,空缺至今,为何今日才想补缺。是以我在想,云华殿这番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 何谦应道:“御守深意,不便妄测,陆兄若有疑问,不如当面去问。” “若无明德院引见,一般人何来机会结识御守。而我抱有这样的怀疑,明德院也不会认同。”陆衍叹道。 何谦顿时明白:“所以陆兄想借此云台比武的机会,得以见到御守。” 陆衍点头,“这是其一,二则若能在比武中,令御守认可自己的实力,下面的话也方便说了。所以在下也想劝青简长史,利用这次机会,向御守问清当年之事,不致抱憾终身。” 何谦听陆衍挂心自己义父之事,不免心酸感激,道:“多谢陆兄牵挂,只是当面问御守,也未必会对我说清,实不相瞒,我有缘结识凌霄守,他算是开明通达之人,却也从未对我直言当年之事,只是暗中相助。”说到此处,何谦拿起放到一旁的书卷,原来之前他一直在看的,是早已烂熟于心中的《明德圣典》。 何谦翻开书页,单手拂过纸面,叹道:“只怕这其中曲折,还要去问天帝。。。然天意茫茫,我穷毕生之力,又如何参透?” 碧落单手托腮,侧脸望着何谦,笑道:“天帝和御守一样,都是不说明白话,让别人去猜,你们费尽心思猜中了一星半点,就高兴得像吃了块糖。” 众人一愣,何谦和陆衍面面相觑,觉得尴尬又好笑,只好自嘲。流霞虽觉碧落态度轻佻,但实在形容的惟妙惟肖,也是抿嘴偷笑。 片刻之后,陆衍止住笑,对何谦道,“不管怎样,何妨一试。”何谦也不再拒绝,“陆兄诚意相劝,恭敬不如从命了。” 碧落拍手笑道,“太好了,反正就算御守问不明白,还可以去屏山问天帝,正好我也打算去,倒可以结个伴。” 陆衍又是一惊,心想自己尚未对何谦摊牌的真正目的,如何被她一语说中,而且将九死一生的觐神之路,说的这样轻描淡写。 何谦只当碧落说话从来都没边没谱信口开河,也未当回事。 这样席间四人谈笑之间,不觉光阴流逝,夕阳西下,染红了平川,拍岸的江水送来阵阵涛声,和着拂面而来的江风,真是难得的闲致时光。 陆衍见时候不早,起身作别,何谦道:“陆兄远来,可有安歇之所,如不嫌弃,不妨到寒舍一聚。” “多谢劳心,不过在下已与东都旧友有约在先,今日就不去打扰了。”陆衍婉言相谢,何谦也不再强求,他叫了辆马车,吩咐送流霞碧落回府,随后一路相送陆衍至天街大道。 陆衍低声问何谦,“方才不便问,可否告知流霞姑娘是否有什么苦恼,如能帮得上忙。。。。。。” 何谦摇头叹道:“这件事恐怕你我都是有心无力。”随后将前后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陆衍惊讶不已,道:“虽然似乎应该向你道贺新婚,不过没想到流霞姑娘的心结如此之深,好在御守出手相助,总算暂无性命之忧。” 随后陆衍又问:“碧落姑娘又是什么来路?看她行事风格,颇令人惊讶。”何谦道:“我只知她是凌霄守大人收养的义女,更多的,我也不清楚。” “多谢相告。”陆衍停下脚步,看了看天边残云,“天色不早,就送到这里吧,我们云台比武见。” 何谦笑笑,向陆衍抱拳施礼,权作告辞,亦转身离去。 何谦回到家中,仆人已备好晚膳,何谦吩咐下人请流霞碧落一同入座用餐。在餐桌上,碧落只是低头吃饭也不多话,流霞在赏心亭纠结了半天,回到何谦家中,也依旧没有理出头绪,何谦不想气氛太过冷清,便随口问起殷平伯父的近况,南乡灾情如何,流霞一一据实作答。 说着说着,流霞突然懊恼的自责:“明玉姐姐托我为南乡郡民求助御守,我却在织云守大人面前,把这件事忘了。。。” 何谦笑笑,“你自己刚刚保得性命,身心受到冲击过大,一时忘记也情有可原,日后会有机会再见到御守的。” 说完停下来看着流霞,问道:“你好像一直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流霞心突地一跳,不由脱口而出:“没有。。。。。。不,也不是没有。。。。。。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说完这句话,流霞却并未觉得轻松,若是仅仅为了向何谦谢恩,那么言语之间也已传达到了,但毕竟流霞一往情深,此心难禁,只是想着《明德圣典》中的教诲,才一味压抑闭口不言。 何谦楞了一下:“就是这个?你我情同兄妹,何必言谢。” 流霞点点头,又摇摇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碧落适时将碗一推:“我吃饱了,今天好累,我要去休息了。” 何谦也顺势放下碗筷,起身吩咐仆役去安排碧落住宿。然后对流霞道:“你随我来。”何谦领着流霞到了东厢一间屋内,点了烛台。流霞坐在床边,看着屋内布置,除了一般的床铺桌椅之外,还有一台梳妆镜,放在床边的案几上,角落里点着熏香,隔开书架的屏风上,绘着蝶戏花丛的图样。 “这是阿意姑娘的房间,她要过几日才搬过来。”何谦对流霞解释道。流霞并未立刻回话,想了一下,才说,“我和阿意姑娘有一面之缘,她是个活泼可爱的好女孩,愿你们生活幸福。” 何谦淡淡的说了一句,“多谢。”又见流霞不再说话,便道:“早些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说着就要转身离去。流霞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都要碎了,有些话,过了此刻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谦哥哥。。。。。。”流霞怔怔的看着何谦,“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本是再平常不过的话,眼泪却不争气的落了下来。流霞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哭的理由,但是就是止不住眼泪。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们簇簇落下,打湿了衣襟。 何谦也怔住了,长大后,他从未见流霞这样失态,他隐隐知道流霞的眼泪不是感激,而是伤心,他忍不住想像小时候那样,在对方被长辈骂哭的时候,将其揽在怀里,拍着背安慰她。但是最终只是伸出手去,为她拭去腮边的泪滴。 何谦想自己法力再高,也不可能看透别人的心,就像从未有人真正看透自己的心的一样。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又自认根本没这个能力,他不想像明德院的那些人一样,拿《明德圣典》来说事,流霞从小就倒背如流这经典,岂能不知逆天而行的结果。和内心搏命的过程,何谦知道,也心有余悸,就像偶尔夜里压抑不住内心的困惑和不甘,却又想起书中字句,而生生压制下来的过程,在天亮的时候,不会有人看见。 二人之间沉默了一阵,何谦也只有说一声,“对不起。。。。。。”又觉得这一句,真是说得驴唇不对马嘴。 流霞却擦干了眼泪,轻轻说道:“小时候,我那么努力,就是为了能及得上你,过去你被长辈称赞,如今在东都,又有更多的人看着你。我以为,我知道你的压力你的苦,我向天帝许愿,天帝都看的见。能为你分忧,是我的荣耀和快乐,可是我不知道,我原来还差的这么远。。。。。。” 何谦看着流霞秀美的容颜,虽然是从小就看的很熟悉的摸样,还是感觉到别样的魅力,何谦并不知道她一直这样追着自己的背影,这样关注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或者知道,也一直认为是亲人之间自然的关心,不知道流霞许了这样的愿望,不知道镜花的安排会令她这样绝望。 何谦在流霞面前半蹲下来,轻轻拉起她的手,“那么,你会怨天帝么?” 流霞睁大了眼睛,“这。。。。。。怎么会,你能到我家中,做我二十年的兄长,这也是天帝的安排,是我要的太多。”流霞看着何谦的眼睛,他的目光清澈温柔,第一次感觉到他这样认真的看着自己的心。 “其实,也是偷偷怨过的。”流霞低声解释道,“我尽了全力,也不知自己错在哪里,我从没有违背《明德圣典》,天帝为何要这样安排。。。。。。如果人的痛苦都源于自身的错误,那是否我这个愿望伤害了你,我不敢问,我会害怕,我原来这样怯懦。” “你的意思是,干涉了我的命运?”何谦试图看清流霞内心混乱的风暴,他握着流霞的手攥紧了一些,同时轻轻的揽住了她的肩,将她抱入怀中。 肢体的接触比言语的交流,思想的沟通更为直接迅速,这是一般性的法则,所以人们也都习惯保持距离,尽管流霞并不拒绝何谦看自己的内心,但还是身体一僵,不由自主想要抽出手来。 何谦叹了口气,感到流霞心中的重压,并不是自己能够化解。他拂去流霞额头的发丝,安慰式的印上一个吻。随后松开手,放弃了直接简单的窥心方式。 流霞觉得那个吻,好像吻到了自己心上,心轻轻的颤抖了起来,后来何谦放了手,自己才舒了一口气。她低声说:“我怕你和我一样,又希望你和我一样。“ 第五章 君子无缘(4) “我以为你很聪明,没想到又傻又笨。”何谦有些怜惜的说,随后站起身来,恢复了波澜不惊的表情。 “我的命运不是任何人能左右,就算是有天地法则,镜花因缘,顺之逆之,也是凭个人所愿,只是努力修行,可窥天道,那时再看,便可明了一切因果。我修为尚浅,但亦希望,日后能做为你解惑之人。” 流霞看着何谦,不复方才垂询抚慰的温柔,又变回了平日谨慎守礼的那个青简长史。流霞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念着的,究竟是哪一个。何谦最后的话,好像给了自己一个若有若无的承诺,不过流霞觉得并不需要。 “谦哥哥,我的路只能自己走,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更重要的事,阿意姑娘活泼开朗,又是名门千金,一定会是你的助力。我们有二十年的兄妹缘分,我知足了。”流霞露出微笑,掩饰隐隐作痛的内心。 何谦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说:“那么,我先告辞了。”说完转身走出屋子,掩上房门。 流霞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缓缓松开抓住床沿的手,榆木材质的床沿上竟留下了深深的指痕。流霞暗叫不好,忙去拂拭,随着掠过指印处的清风,印痕亦消失不见。流霞有些发愣,不知自己如何有了这样的法力。 何谦已经走远,足音也渐渐听不见了,流霞觉得自己的生命好像被生生抽出了一块,剩下的勉强拼凑成型,在还没有稳定下来的时候,就像那摇曳的灯火,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流霞觉得累了,又觉得轻松了,她终于能够沉沉的睡去了。 第二天流霞起身,刚刚梳洗完毕,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她打开房门,看见碧落站在院子里,对面是一位身着华美服饰的女子,手中抱着一篮鲜桃,还沾着晶莹的露水。 流霞惊讶的看着她,轻声道:“阿意姑娘,你不是过几日才搬过来么?” 阿意看了一会,才认出流霞,“原来是你,我爹爹家院子里桃树结了果子,今天刚采到新鲜,就送来给夫君尝尝。” 碧落揶揄的笑:“你有那么喜欢他?”阿意脸一红,倒不是害羞,而是根本不好意思说出是父亲差遣她送过来的。流霞以为阿意也是情深意重,暗暗自惭。 阿意为了岔开话题,拿出一个蜜桃递给碧落,“你先尝尝。”碧落咬了一口,“真的很甜。”说着又抓了一个,顺手递给了一旁的流霞。流霞本不想接,阿意说道:“不要客气,拿着。”然后自己也拿了一个吃了起来。 流霞有些愧对阿意的热情:“那日婚礼,因为我的事情,让你蒙羞,真是万分抱歉。” “你想多了,这也怪不得你,要怪当然怪她。”阿意指着碧落,一副气鼓鼓的表情。 碧落咬着蜜桃,对阿意的指责视而不见:“关我什么事?婚礼上扔下你的是何谦。” “是的,我真的很生气,他要走,也该带我一起走嘛,害我还得在别人面前撑着不能丢脸。”阿意一边抱怨,一边翻拣着竹篮里的蜜桃,“这些都分给下人好了,不给他留了。啊,这回心里真痛快。” 碧落笑着又拿了几个蜜桃:“真的很好吃,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都喜欢喝茶,明明是甜的东西好吃。” 阿意高兴的点着头:“原来你也这么想,我小时候喜欢吃甜品,就被爹爹骂,难得有人认同我。对了,话说回来,何谦那天跑掉,我不得不独自举行婚礼,反倒因祸得福,被明德院表彰为荣誉三级近御士,你看。” 说着阿意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打开来让碧落看。碧落看了一眼,确实盖着明德院的表彰。“我爹爹说,这很了不得呢,因为近御等级是根据修为评定,只有特别情形,表现出色才会颁发荣誉表彰,因为近御师修炼过于艰难,不进行荣誉表彰,所以三级近御士已经是能颁发的最高等级了。”阿意一边说着一边将表章收好,流霞看她喜形于色,虽是当众炫耀,却也心思单纯,不禁莞尔。也并不知道,她随身带着,本来是想对何谦炫耀的。 碧落道:“若是认真修习《明德圣典》,提升近御等级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刚刚升到一级近御师,也不过用了半个月的时间。” 阿意睁大了眼睛,“近御师是要一点点靠实力拼了,我就不奢望了,不过今天聊的真开心,不如一起去听琴吧,正巧今日乐坊有特别义演。” 碧落不说话表示默许,流霞惊讶的看着,没想到碧落胡搅蛮缠的逻辑,却把尴尬的局面化解了,二人还聊得如此投机。阿意本性直率天真,说的兴起,便不再把旧事放在心上,对流霞碧落只当是结识了新朋友,一口定下了一同去赏琴。 乐坊位于天街东侧,看上去只是很普通的庭院,院内一株银杏枝繁叶茂,郁郁参天。树荫下散置着蒲团,院中是一座案几,平日乐师在此演奏,其余众人便在树荫下席地而坐,或品评技艺,或切磋心得,乐师们的日常练习皆是如此。 今日义演也是这样,只是席间观客多是外界民众。乐师并未因此态度松懈,因为是为平州天灾祈愿,即使没有同僚之间的互相品评,每个人都感到天帝在冥冥之中注视着,自觉要竭尽全力。 演奏也没有事先定好先后顺序,谁觉得准备好了,便上前即可,这样的安排看似随意,却也秩序井然。娉婷在院子东侧的琴室内,认真擦拭着瑶琴,升至二级近御师已有许久的她,神情专注,动作轻柔娴熟。过了一会儿,她看到长发垂下来拂过琴弦,觉得有些碍事,便抬头撩起长发,随意束在身后。 这一抬头,却吓了一跳,因为不知何时,门前已站了一人。“我。。。。。。我还没有准备好,请回到观席上。”娉婷因为吃惊,一时舌头有些打结。 那人看着她笑了笑:“我是来找一位朋友,织云她应该在此地。” “你是何人,怎可如此直呼家师之名?”娉婷从未见有人这样称呼织云守,很是震惊,不由仔细打量来人。他穿着甚为普通,寻常的白色外袍,长发随意披散,并未束起,显得年轻的容貌多了些沧桑,一时看不出是什么身份。只是觉得颇为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在下云华殿凌霄,这么说你该相信我确是认得尊师了罢。”白衣人依旧笑着,语气也一样随意。 “你不要骗人,你怎么可能是御守,根本不像。“娉婷气恼的说。 “哦,那你说御守是什么样。”那人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御守。。。。。。嗯,至少是身着镜花彩纹衣饰,气质端庄高贵。”娉婷一边回想着织云守的模样,一边用手在空中画出镜花纹样,熠熠发光。 凌霄苦笑了一下,单手也学她在空中画出纹样,随后在胸前轻轻一按,一道金色的镜花彩纹便浮现在衣襟上。“你看这样不就像了。” 娉婷气的直跺脚:“这。。。。。。这怎么能算。”说罢也将空中的镜花纹样按在自己衣襟上,说道:“这等雕虫小技,一级近御师都可做到,你休要拿来戏我。” “姑娘,你就不能像看琴一样去看人么?”凌霄随口一句话,令娉婷怔在当场。她低头看着身前的瑶琴,暗想自己并非以貌取人,只是方才以为对方对恩师不敬,才一时气愤存了偏见。遂改口道:“你怎么知道的。。。。。。好吧,我相信你是凌霄守,除了家师,没有人这样说过我。” 凌霄又道,“你在瑶琴上花的心思,可是远多于《明德圣典》,有什么原因么?” 娉婷一惊,莫名有些忐忑,听凌霄的语气,又不像是谴责自己,才坦然的答道:“我有一个姐姐,相比之下我从小就不被家人所喜,幸得家师织云守大人赏识,授我琴技,传我乐音之道,只有全心钻研,以报大恩。” 凌霄叹了口气,“似愚非愚,还问瑶琴,日后我们恐怕还会再见的。” 娉婷看着凌霄,不知他为何叹气,只是隐隐觉得此人说话语气虽然潇洒,内心却很是憔悴。不由问道:“你哪里不舒服么?” 凌霄见娉婷目光流露出关切之意,正欲开口,却突然一阵血气上涌,忍不住轻咳了几声。原来那日弹劾所受的伤,尚未痊愈。凌霄不愿娉婷再继续追问,摆了摆手,制止了她的靠近,随后单手在虚空中一点,娉婷只觉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旋转,待她清醒过来,凌霄已经消失不见。 娉婷兀自发愣,仿佛方才的对话,也像一场幻梦。屋外传来阵阵掌声,娉婷才回过神来,她抱着瑶琴走到院中,看见银杏树下已坐满了人。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走上前去,却因回想方才凌霄的话,一时分神,身子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众人见状,纷纷低声议论起来。阿意对流霞道:“想不到天下第一的乐师,也会紧张。”流霞默默看着,心里却暗暗赞叹,传说中的第一乐师当真光彩夺目,她峨眉淡扫,鼻峰秀挺,自然是生的美丽,而那神情专注,旁若无人的高贵气质,更令人不禁侧目。流霞想起天铭风仪出众的样子,暗想二人真是般配。 第五章 君子无缘(5) 娉婷稳住了身子,并未因方才的意外露出丝毫窘态,也不理会众人的议论,径直走到案几前,将瑶琴置于其上。 看来传闻娉婷才高傲物不易相处,也是外人以貌度人的无端揣测吧,流霞暗想,不知她的琴技又是怎样出神入化。 众人的议论尚未停歇,娉婷已拨动了琴弦。琴音并不高,却穿过嘈杂的人声,直敲在众人心上,每个人都不禁闭了口。 娉婷弹的曲子,是平州大陆流传甚广的祭神乐曲,最为常见,但在娉婷的指下弹出,众人却好像第一次听到一般,皆是凝神屏气,默不作声。 琴声初如潺潺小溪,流过青石,渐渐音域转高,如鸟翔于林,盘旋而上,至极高处,便见湛湛青天。天高云淡,清澈的琴声似万里长风,拂过平州大陆的锦绣山川。 流霞虽然听过织云守弹琴,还是对娉婷的琴技赞叹不已,同样的音符,在娉婷手里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她们跳跃起伏,萦绕不休。 在不远处的房檐上,凌霄随意的坐着,看着下面庭院中的场景,对身旁的人道:“你既然来了,却不打算现身么?你的高徒确是得了真传,你当年倒是没有看错人。”织云只是站着,任风吹乱裙裾,“我并不是为她而来,另有二人,无论如何都需留心的。”说完看向凌霄,“倒是你,已离开云华殿,又来找我,所为何事?” 凌霄轻咳了几声,才道:“我知应曜执意封魔,你并不完全赞同,如今我已不再介入此事,只是千年相交一场,不忍见其结局。。。望你尽力相劝。” 织云叹了口气,道:“凡人不知真相,或为其外表所惑,你我岂能不知,她若执意灭世,可有办法阻止?我不同意夫君,也只是希望在她本性觉醒之前,能引得她改变心意。但成败亦未可知。” “更何况她回到云华殿,短短月余已有一级近御师的实力,法力提升之快,我亦吃惊,日后更加难以掌控。”织云又补充道。 凌霄摇头笑道:“难道你未发现,她从未有过自己的意愿么,在他人面前,从来都是对方人心的投影,顽劣不堪也好,不知礼数也好,无非是人心负面的表象。不若等其本性觉醒,方能看到真相。” “真相或许更糟。”织云语气不由严厉起来,“那时我们合力也不能阻止,这六千年看守封印,又有何意义?” “所以我才说应人人出力,救世也不是天帝,更不是我们几人能担得了的事情。”凌霄见织云神色不悦,知她想到了别处,笑着解释道,“我再无视礼法,也不会推卸责任,御守自当各尽全力。只是你们太执着灭世传说,都抢着去当牺牲,我拦也拦不住。。。。。。” 织云听到此处,正欲抢白反驳,却听娉婷琴声嘎然而止,院中一阵喧哗。娉婷手中瑶琴,断了一弦,已无法再弹,她右手食指亦被断弦划破,鲜血滴在玉白色的琴身上,分外刺目。 阿意吃惊的说:“莫非这琴有问题,好不凑巧。”“琴师平日定不会疏于检修,怎会在这样关键时刻出了纰漏,应是另有内因。”流霞喃喃自语,并不认同阿意的说辞。 旁人却已炸开了锅,“真是不祥之兆,或是乐师有违背天道之事,才会降此警示。”“早闻娉婷为人独来独往,不与他人交流,怎知自己不足。”“只怕是太沉迷琴技,却在其他方面有所疏忽。” 碧落听得莫名心烦,站起身来,走到娉婷身边,递过绢帕,道:“这琴断了,再换新的便是。”娉婷抬头看她,神色平静的说:“只是这琴,尚有一息,不忍弃之。”“已经无用,何需不忍。”碧落不以为然,只道:“你且把伤口包上。” 娉婷正欲再说什么,却见瑶琴被一阵清风卷起,飘飘落在院墙下那人身边。 “恩师。。。。。。”娉婷没想到织云守会来此地,慌忙起身行礼。织云只是向她点了点头,便对碧落道:“谁说此琴无救,这一曲未完,弹罢才知。” 织云轻挑琴弦,接着娉婷断了的音节处弹起,虽然缺了一弦,在某处不得不换了调子,却续得自然流畅,天衣无缝。众人认出御守织云的身份,赞叹感服之余,皆心怀敬意,肃穆而立。 碧落秀眉微蹙,道:“曲子倒是不错,只是少了一弦,某些音节终是听不到了,未免可惜,不如弃之。” 织云听碧落此言,暗想此人终是心无仁念,恐将以末世而灭之,便正色道:“琴身虽残,余魄尚在,亦可弹出绝世清音。你以断弦为意,弃之不顾,未免不仁。” 碧落怔了一下,答道:“生死在天,盛衰有因;昼夜更替,岁时长新。”她说的恰是《明德圣典》中的话,以此来对织云,确实回的又狠又准。 织云笑笑,心想这番暗斗,自己倒是落了下风,不过也探了对方的底,便不再回击碧落。旁人只以为二人是在论琴,并不知另有所指。 织云长袖一卷,将瑶琴送还至娉婷身边,“此琴伴你日久,已有灵性,今日弦断,亦非汝之过,只因她无缘再配你。”娉婷怔怔的看着瑶琴,神色黯然,颇为伤怀。织云又道:“此界天地,于你已过狭小,我亦没有什么再能教你的,师徒缘分,就止于今日罢。另今平州有难,你何去何从,请自斟酌。” “恩师。。。。。。织云守大人。。。。。。”娉婷心乱如麻,不知说什么好,她想恳求织云留下她,却又知道已不可能,只好垂下头,任凭清泪滴于瑶琴之上。 织云又看了看流霞,道:“我知你心系南乡郡民安危,一切我已知晓,你若有话说,三日后,在易乾门外等我。”说完这句话,织云便隐去身形,轻烟般消失在众人面前。 “你这样当众赶她走,真的好么?”凌霄在暗处问织云,对方只是摇了摇头,“琴不配人,我亦如此,碧落道琴损换新,虽是无心乱语,却道出天机,就让她去自寻正道罢。” 凌霄笑笑,看见娉婷已抱琴起身,旁若无人的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回到之前拭琴的屋中。织云沉思道:“剩下的机会并不多了,三日后,如能劝得她交回青冥神剑,或许可度此劫。”织云本想说凌霄不该将神剑交给她,可想到此人已受罚解去御守之职,便不再提起。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交出神剑,也未必会与你们合作,但你也不妨一试。”凌霄放松了口气,退一步说道,“我们也都是在尝试与她相处沟通的方式,这在二十年前便达成共识,可惜豫堂守一意孤行。算了,我知道你们看不惯我的方式。。。。。。” “更可惜是为了留她一命,折了北凉郡守。”织云道,“你也知道她身为妖孽转世,本不为世间所容,虽然她时常说出天机,一如方才那般,但实质却是什么也不懂,来路不正,不过平白祸乱修行秩序罢了。反正二十年已过,已到封魔最后期限,她心智已成,此时若不能说动她,也只有封魔一途。倒是你,不曾劝过她半句。” “她修习了《明德圣典》,却未必会听你们讲的道理。”凌霄笑笑,“其实《明德圣典》我都不想让她看,你们也知道,只有明德院为首的凡界之人才以为,靠这个可以度过天劫。” 织云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道:“如果劝不动她,我也要夺回青冥神剑。” “为了启动封魔计划么?”凌霄摇摇头,“我当初带走神剑,就是想要你们放弃,不过看来今天我又白费心思了。” 织云微微一笑,知道即使在具体事务上针锋相对,也并不影响彼此的私交:“都是为了天下苍生,就各自尽力罢。” 二人谈话间,义演已经结束,院中观客渐渐散去,阿意拉着流霞,兴奋的谈论着今日发生之事,“织云守大人真的好厉害,人也好美,今天没有白来。”流霞见阿意丝毫不掩饰自己羡慕的神情,不由微微笑着,觉得这个女孩子虽然和自己年纪相仿,却是天真坦荡,颇为可爱。比起自己心事重重重压不堪的样子,或许更适合何谦。 与此同时,碧落有意无意的向织云和凌霄的方向望了一眼。凌霄担心被她察觉到什么,便对织云说:“今日事毕,不宜久留。”随后告辞离去。 三日后,正是云台比武的日子。云台设在东都天街之上,众人皆可围观,以示选拔过程的公开公正。 流霞记得和织云守的约定,于这一天的清晨,来到易乾门外的松林中。碧落想本来要同流霞一起去云台比武,便也陪着她来到此地。 天边双月刚刚隐去,松林由幽深的暗绿渐渐转为葱绿。流霞坐在清晨的薄雾里,感受着轻吻面颊的丝丝凉意,她的心境,与三天前比也有了奇妙的变化。 她想起就在昨晚,阿意还拉着她的手,要她讲何谦小时候的轶事,说到有趣的地方,更是开心的拍手大笑。流霞发现自己提起何谦,不再那样心悸,也许终于还是解脱了罢,天帝掌握安排着凡间的因缘,必然是看的比自己更为深远,自己局限在这小小的天地里,念着微不足道的一喜一忧,只怕会是对方的牵绊。 “晴海春潮,浩浩碧涛,月隐西东,暮暮朝朝。”流霞心里轻轻念着《明德圣典》中的经文,觉得身体一片轻灵,好像置身天地之间,极目之处,是叠叠远山,漫漫平川,有繁星,有月光,还有。。。。。。何谦。 自身修为等级的提升,是要经历这样锥心刺骨的痛,作为南乡郡唯一的年轻三级近御士,流霞知道自己已升为一级近御师,但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她只在想,何谦能到二级近御师的等级,又经历了怎样的痛苦,那些痛苦,又怎样不可为外人道。 想着想着,流霞恍惚看到,何谦在松林的那一端,只穿了平常的淡青衣衫,默然而立。流霞惊得起身,却又再也寻不到了。 流霞叹了口气,默默的想,自己心中真的有疑问,而何谦碍于身份不便问御守的,自己会替他问个明白。 碧落看流霞突然起身,淡淡道:“织云守还没有来。”流霞并不回话,只是看着远处,晨雾已散去大半,眼前的松林,比方才又亮了几分。 在这一片光亮中,流霞看到织云守又如先前那样,于无意处悄然出现,根本意识不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流霞正要跪下,织云却拉着她的手叫她站起身来。 “你抬起头来和我说话,不必有任何顾虑。”织云的声音温婉轻柔,流霞心中仿佛流过娟娟细流。她方才想了好多事情要问,这一瞬间却不知从何说起。流霞抬头看着织云,她白色衣衫上的镜花彩纹,在柔和的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涟漪,御守不仅是无上的权威,更是凡间所能见到的极致的美丽。 流霞点点头,抬起头来轻声道:“御守大人,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愿望,就算没有镜花姻缘,他也是我最喜欢的人,我愿爱已所爱,心存正道,以此立于世间。” 织云看着她,神情略有惊讶,还未来得及说话,流霞又道:“所以,当年北凉郡守的事情,能否告诉我真相?”流霞目光清澈坦诚,终于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织云依旧用平静的语气回答着:“你是代青简长史问的罢,北凉郡守的确是为天下苍生而死,只是为什么不能让世人知晓,这的确是不得已之事。” 织云说着转头看向碧落,她正玩弄着手中的苇草,一只蝴蝶在指尖上翻飞。她似乎并未留心二人的对话,但意识到织云在看她,抬头说道:“北凉郡守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是个正人君子,你们不都是这样认为么?” 织云想了想,缓缓说道:“我知道不宜在外人面前说出你的真相,但是今日别无选择,你亦读过了《明德圣典》,也应知晓不少故事,凡人只知末世妖孽的传说,御守知道那是司掌灭世之神,当年北凉郡守牺牲自己保住了你的肉身,亦对你有恩。” 碧落点头道:“可惜他已不在人世,否则我定会当面报恩。”织云听闻此言,不知为何内心一阵悲凉,暗想虽然青冥神剑在她手上,但是肉身封印尚未完全解开,也没有恢复更多的记忆,是否当面点明,织云又有些犹豫,“若说报恩,你还会坚持灭世么?” 碧落抬头看看悠远碧空,道:“这个世界这么美,我为什么要灭世?” 流霞想起故乡一望连天的晴海,十里飘香的桂花,又想到若是天劫来临,一切不复存在,不禁恻然。她过去亦猜到碧落身份或许不同寻常,但并未想到事关平州生死。 织云进一步劝道:“既然如此,请交还青冥神剑,用以渡劫。” “不行。”碧落一口回绝,“义父。。。。。。凌霄守说,要我自己寻找真相,神剑于我还有大用。” 织云知道她神剑在手,又修习了《明德圣典》,法力大有增进,断不会轻易放手。只好暗叹一口气,决定强行夺剑。 织云形影一闪,瞬间移至碧落身后,她单手在碧落背上虚拍了一下,空间开始微微扭曲,光亮一波一波的荡漾开来,带着血印的青冥神剑缓缓浮现。碧落发现织云强行入侵其法力场夺剑,不由惊怒,她转过身来抢回剑柄,后跃丈余。 织云并未收手,一道紫色电光直击碧落手中的神剑,随之化作道道光索缠绕于剑身之上。碧落握着剑柄的手不住发抖,对方没有用任何招式,完全凭着法力的巨大差距碾压过来,就已经令人无法招架。 饶是这样,碧落也不肯松手,她质问道:“身为御守,也会强取豪夺么?” “事出有因,情非得已。”织云一边答着,同时双手翻转,在空中打出法印,缠绕剑身的光索霎时幻做丝丝烈焰,碧落被烫的差点扔掉神剑,但还是咬牙忍住,将剑身向身下泥地上狠狠一插,火焰席卷开来,地上方圆十米顿时燃作一片焦土。 织云一惊,不想火势扩大,忙收了烈焰,进而念动法诀,四周空间不易察觉的开始移动错位,流霞看不出任何异样,碧落却感到强烈的压迫,她退后几步,似乎想躲开无形的攻击,但却痛叫一声,跪在地上,肩头涌出汩汩鲜血,受伤的右臂再也握不住剑柄,任凭神剑掉落在地。 御影之术,流霞暗想,阴影藏于光明之中,能操纵暗影伤人于无防的,只有御守近神的法力才能做到。只是流霞不明白,御守的实力远在碧落这样的一级近御师级别之上,制胜之法很多,为何要动此狠招。 其实织云已经看到,有青冥神剑为助力的碧落,修为进展之快,超乎预想,她担心节外生枝,是以用了最简单的方式以求速战速决。见碧落已放下神剑,织云抬手欲将神剑收回,却发现剑身停于半空,并不听从她的意志。 碧落忍痛抬起头来,一字一句的说道:“此剑于我,宿命相依,岂容夺之。” 碧落话音方落,青冥神剑突然放出光芒,以挟风带雨之势向织云刺来。织云慌忙手点虚空,绘出符文护盾,却刚好及得上剑势。只听一声轰响,身下焦土震得开裂,半片松林亦被剑风席卷,满地残枝。 织云回过神来,发现坐在凹陷的半坑中,符文护盾早已碎裂无踪。流霞躺在她的怀里,胸前露着半截剑身,衣衫已被鲜血染红。 不知流霞是何时替自己挡下这一剑的,织云又惊又悔,握着怀中人的手,却感到已经渐渐冰冷。“我的命是您救的,我必须报恩。。。。。。”流霞的声音细不可闻,织云试图用法力度些元气,但是已经无力回天。 流霞的身影越来越淡,终于散作烟尘,消逝在空中。她真的死了,生气一灭,肉身亦不复存。 碧落没有想到自己会失手害死流霞,心中也是惊悔不已,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呆呆的看着青冥神剑。 神剑与她遥相呼应,浮于半空,光华益盛,陈迹千年的血痕不见,剑身霞光萦绕,似有神灵。原来流霞肉身虽逝,灵魂却寄于剑上,使神剑复生。 织云缓缓起身,胸口又闷又痛,心知若不是流霞替她挡下神剑,就算留的性命,也必受重创。她望向碧落,见其与神剑交相辉映,周身光华流照,心中暗惊,知神剑复活,封印破除,碧落的神识已觉醒了一半,日后局势,恐非御守所能掌控。 “你夺人性命,违背天道,纵是神魔,我亦不认。”织云厉声道。 碧落看了她一眼,暗暗咬了咬下唇,难掩心中难过,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她追悔莫及,只是无措低语道:“我不是故意的。。。。。。” 织云见她慌张,一时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立在晨风之中,碧落莫名有些害怕,落荒而逃似的转身走掉。就在行将走出松林之际,身后传来织云的话音,“离开云华殿,此后天下之大,恐无你容身之处。” 然而这句话很快就被阵阵松涛淹没。 番外 天若有情 流霞十三岁那年,刚刚升上一级近御士,小小年纪便修炼有成,在人杰地灵的南乡郡也不多见。何谦年长她三岁,已是三级近御士,他自幼被收养在殷平伯父家中,与流霞青梅竹马情同兄妹,得知这个消息自然也是为她高兴。 只是何谦却不太高兴她出现在郡府的门前,此刻流霞穿着最喜欢的淡红色襦裙,手里拿着刚刚得到的近御士心证铭符,一张俏脸虽仍显稚嫩,却隐隐透出青春羞涩的气息。 “谦哥哥,我也是近御士了,你再和郡守大人说说,要我也来郡府帮忙罢。”流霞微微笑着,姿态努力显得稳重得体,眼神却掩饰不住雀跃期待。 何谦看着她,苦笑了一下,道:“我昨日已和郡守大人说过了,他说你年纪尚小,不如再等一年,你也知道了,又何必再跑过来?” 流霞敏感的察觉到了何谦语气中的责备,有些委屈,低下头道:“我要是能来这里,就可以天天看到哥哥了。。。。。。” 何谦呆了一下,并不能理解流霞的执着,每隔三天回一次家也就见到了,只是他不忍心直接表露出反对,只好叹了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你喜欢陪着哥哥,但现在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难道你还能跟在哥哥后面一辈子不成?” 这次轮到流霞呆了一下,她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被问得有些发懵,怔了半晌,才赌气似的说道:“那。。。。。。我向天帝许愿镜花姻缘,就可以跟你一辈子了。”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还是引来了郡府门前过往行人的目光,他们看着这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虽然惊讶于其言语的大胆冒失,但又见她心态无邪天真,也只是摇头笑笑,低声议论了一阵便纷纷走开了。 何谦心头一阵尴尬,板起了脸,对流霞严肃道:“姻缘大事怎能儿戏,天帝才不会听你的胡言乱语。” 流霞涨红了脸,正欲再说什么,何谦已经拉着她的手走到了大街上:“你这个年纪成为一级近御士,自是难得,但如果连这点挫折都忍不了,就不怕修为再掉回去?如果还知道争口气,就回家耐心等上一年。” 流霞从没有被何谦这样不留情面的责备过,她看着眼前清秀沉稳的少年,感觉到他真的生了气,不由惶恐不安起来,虽然认为是自己的错,却又不知错在哪里,只好低下头,歉疚的说道:“谦哥哥对不起,我回去了。” 说着她黯淡的转过身去,默默走开。伏波镇并不大,从郡府到家的路也不是很远,一路春光明媚,和风送暖,与这美景不相称的却是走在长街上的一位小姑娘,一路走着一路不停的揉着眼睛,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 流霞哭着哭着觉得累了,不知为何这条路好像总也走不完,莫非是自己迷路了?流霞心中一阵迷惑,又有些发慌,这么熟悉的路,怎会找不到家的? 她心中惊怕,心跳加速的瞬间,骤然醒了过来,却是身处卧室榻上,周遭是从小见惯了的景色。原来方才不过是一场噩梦,流霞舒了口气,又暗暗自惭,小时候确实被何谦骂哭过,可不该过了这么多年还不能释怀,到底还是自己太执着了么? 流霞起身简单梳洗了一下,看向台上铜镜,镜中映出的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灵秀隽雅,楚楚动人。少女的目光未做更多停留,检视仪容妥当,便出门来到正厅。 何谦早已立在厅中,凝望着挂在墙上的一幅字画,画中田野一望无际,绿意盎然。这是北凉郡守牺牲那年所作,赠送给了殷平,殷平辞官来到南乡后,便挂在家中以作纪念。 “令尊大人画的真美,有生之年真想去看看北凉郡的春光。”流霞悄悄立在何谦身旁,轻声道。 何谦神态凄凉,摇了摇头道:“义父离世后,北凉郡便常年冰封,画中的美景,你去了也是见不到了。” 流霞听了心中一阵内疚,今日何谦就要赴任东都,本该道贺,却无意说了不当的话,惹他想起往事伤心。她低了头默不作声,何谦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留意到流霞的无措。 何谦上前一步,在书画前单膝跪下,郑重道:“何谦今日在此立誓,此去东都,不为荣华,惟愿竭尽所能,查明当年真相,还青史以公正,告慰义父在天之灵。” 他稍稍顿了一下,似有千言哽咽在心中,又低声道:“光阴历历,逝不可追,忧思惘惘,终与愿违。十几年已过,天下又有几人还记得?天帝在上,怜我心诚,此生若能遂此大愿,感激不尽。” 流霞听得心中酸楚,不禁开口道:“谦哥哥,你一定会实现愿望的。”何谦见她说的恳切,虽然知道不过安慰之语,还是颇为感动,笑道:“多谢你了。” 他这一笑,看似云淡风轻,却令流霞心突突直跳,得知被举荐至明德院的消息时,也没见他这样真心的笑过,可见为义父雪冤之事在他心中有多重的分量。 要是他能永远这样真心的笑着,该有多好。流霞正想得出神,殷平走了进来,递上妻子阿秀打点好的衣物包裹,对何谦道:“你这孩子从小就憋着这口气,伯父我不得不嘱咐你一句,到了东都,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可好高骛远轻率妄为。” 何谦接过包裹,恭敬答道:“谢谢伯父教诲,晚辈自当谦虚谨慎,留心学习。实现夙愿尚需日积月累磨砺自身,不会急于求成。” 殷平却是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的打算,但就算刻苦修行超越旁人,坐到了尚书的位置,又能如何?此事艰难之处绝非你现在所料。”说到这里,殷平见何谦肃然之色不改,知他内心坚决,也不再婉劝,又递上一封书信,改口道:”你到了东都,请去拜访一人,将这封信交给他。”又见何谦迷惑不解,便解释道:“此人十七年前曾任吏部尚书,我当年离开东都时,对他颇有顶撞之言,至今仍有愧疚,此番修书致歉,也算了我一桩心事。” 何谦点头答应,心中暗喜,想原来殷平明里劝阻自己,暗中却是相助,到东都见了那位前辈,定能问出当年内情。何谦面露欣喜接下信来,道:“伯父请放心,晚辈一定将信送到。” 流霞在一旁看着二人说话,想到何谦今日启程去东都,再见不知要到何年,心中颇有不舍,直想与何谦多说几句话,却又不好插嘴,只有痴痴的看着。 何谦见时候不早,便拿了包裹向殷平父女辞别,转身出门。流霞送至院门口,低头见地上一封信笺,拾起来一看,却是方才殷平交给何谦的那封信。流霞想是何谦走得太匆忙,以致将信遗落在此,正想唤住他,抬头却是空无一人,何谦不知去向。 流霞大急,忙出门去追,跑到街上却怎么也找不到何谦的身影。她更加焦急,脚步也快了几分,心中只恨自己修为太差关键时刻总是帮不上忙。 就在流霞心急悔恨之时,脚下一绊,复又一脚踏空,身下仿佛开了无底洞,竟是直直跌落下去。 流霞吓得一身冷汗,猛一睁眼,发现方才又是一场噩梦。她轻抚胸口,等待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同时下意识的抓住了身旁人的手。 过了片刻,流霞回过神来,才看到坐在榻边的是何谦,自己此刻正握着他的手。何谦望着她,笑道:”你能醒来就好,织云守虽然答应救你,却不知道你能否走过这一关。” 流霞点点头,恍惚间恢复了记忆,是的,这才是现实,自己因为许愿落空,知道与何谦没有镜花姻缘,难舍心中执着,以致性命垂危昏迷不醒,现在一一记了起来。只是没有想到,会是何谦求御守救了自己。 “谢谢你谦哥哥。”流霞低声说着,难掩心中歉疚,何谦见状道:“你不必谢我,是碧落姑娘赶来东都,我才知道你有了危险。现在总算过了此劫,待你身体好些,我们一起回南乡。” “原来是她救了我。”流霞点点头,大致明白了经过,又问道:“她现在在哪里?我应该当面谢谢她。” 何谦沉思道:”碧落姑娘已回到云华殿,可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以后再寻机会罢。” 流霞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一事:“你和我一起回南乡,那与阿意姑娘的婚礼怎么办?” 何谦摇头道:“为救你性命,织云守改动了姻缘朱线,我陪你回南乡,自然是不打算再回来,又哪里会与旁人结婚?” 流霞听了知道他要与自己共度余生,心中又惊又喜,不由握紧了何谦的手,生怕这又是一场幻梦,“谦哥哥,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流霞的声音欣喜又不安,何谦笑了一下,点头道:“我若是不同意,御守怎会强为?” 流霞心中溢满幸福,快要承受不住,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道:“谦哥哥。。。。。。我。。。。。。我能见织云守大人么,我怎么谢她才好。。。。。。” 何谦笑着递给她一道镜花符文:“织云守大人说等你醒来,可以此联络。”流霞低头看着那美丽的符文,纤柔花瓣晶莹剔透,又听何谦道:“此事不急,我去明德院递交辞呈,回来再向御守道谢辞行也不迟。” 流霞听到何谦要辞官,不解问道:“为什么要离开明德院,你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的。。。。。。” 何谦轻轻一笑,道:“世事终有取舍,也没什么可惜,你不必多问了。”说罢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一如从小做惯了那般。流霞心中却愈发不安,本来就是自小一同长大彼此最为熟悉,何谦说得轻描淡写,自己又怎会听不出来,他言语间藏了多少无奈与不甘。 流霞默默看着何谦离开房间,轻叹了口气,取出镜花符文,正犹豫间,一道白光耀眼,织云守华衣流彩出现在她面前。流霞虽然从未见过织云,却也从华衣上的镜花彩纹猜到对方的御守身份,忙起身下跪。 织云道:“你心中困惑,我已知晓,你随我来。”说罢她广袖轻展,清风拂过,眨眼间便带流霞来到了一处广阔无垠的空间。流霞看到虚空中点点光亮,仿佛一天繁星,移近了看,竟是一株株晶莹纤美的镜花。 织云在流霞背后轻轻一点,转瞬便来到了一对镜花面前,两株镜花之间一道红色丝线若隐若现。织云手指朱线说道:“我应青简长史之请,改动了姻缘朱线,你与他便有夫妻之缘,不会受罚丧命,只是他为救你在婚礼上弃新娘而去,已遭非议,又强改天命,更非近御师所为,如此一来明德院已不能留他。” 流霞听了织云的解释,悔道:“我怎么能害了谦哥哥。。。。。。”织云摇头道:“这怨不得你,姻缘朱线一经改动,牵动全局,何谦此后便与仕途无缘,方才所说不过是凡间体现的因果罢了。再者,他救你亦是出于真心,并非被迫,就算丢了仕途荣耀,能换你一命他也是愿意,你不必自责。” 流霞凝视着那两株镜花,想起之前梦中的场景,摇头道:”不,那不是他真正的心愿,他从小有多努力多拼命我知道,他来东都是为了什么我也知道,就算他肯为我放弃这一切,终是功亏一篑心有遗憾。” 说罢流霞转身跪在织云面前,请求道:“御守大人求求你,将姻缘朱线改回去罢,不要顾虑我的生死。” 织云叹了口气,道:“世人求神,从来只有满足愿望,却没见过你这般要放弃愿望的。。。。。。你若足够心坚,便去亲手斩断它罢。” 流霞一怔,默默看向花间隐约的红线,慢慢伸出手去,轻轻握住,却又不忍用力。之前见到何谦,生怕这一切是场梦,如今却又希望是场梦,如果真的是梦,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心痛了? 她闭上眼睛,用力扯断了手中的姻缘朱线。再次睁开双眼,却是躺在花丛之中。 流霞看到碧落在身旁玩弄着手中的花瓣,慢慢理清了思绪。原来真的是一场梦,心中感觉踏实安心,可以确定这一次是真的醒了。 落空的愿望,终究是无法实现,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光阴历历,逝不可追,忧思惘惘,终与愿违。流霞此刻才明白这一句的深意,一时悲欣交集。 第六章 云台比武(1) 今日天街分外热闹,当街搭起擂台,台高丈余,长宽各有十数丈,台身由白玉砌成,亦称云台。比武尚未开始,四周已被围的水泄不通。连不远处的碧芳楼,亦挤满了眺望的观客。 水经长史清垣拉着陆衍费力的挤过人群,来到台下的议事处,云华殿亲兵装扮的几人手持锦盒,等待参赛者前来抽签决定对手。陆衍随手在盒中一探,捡了字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大大的一个“一”字。 伏离查看了一下对阵图,笑道:“这位兄台,你运气不错,一上来就碰到了上次见面的那位姑娘。”陆衍一愣,正思索着他说的是碧落还是流霞,又听伏离道:“那位姑娘被人强拉着报名,估计实力和战意都不会高,公子可以轻松晋级了。” 陆衍得知第一个对手是流霞,暗想不宜过分逞强,点到为止即可。伏离又说:“如不介意,还请告知身份,毕竟此番对战,双方互通身份可示敬意。” 清垣在一旁听了,替陆衍道:“这位是西平郡。。。。。。”陆衍暗暗捏了一下他的手心,示意他不要说下去,同时抢过话头道:“在下西平郡民陆衍,修习《明德圣典》略有所得,是以来此一会同道。” 伏离点点头,转身记下。清垣低声对陆衍道:“说出身份又何妨,在东都亦有不少旧识认得你。”陆衍笑笑,也压低了声音答道:“我上次私访南乡,可没有通报明德院,若是被当地来的人认出,传到明德院那里,却少不了麻烦。” 清垣不再说话,他也知地方官员擅离职守是什么罪责,多年相交自然会替朋友遮掩。陆衍看着贴在云台上的对阵图,又道:“这次云台比武,本是千年难遇的机会,为何报名之人如此寥寥?” 清垣摇头道:“明德院尚书也在其间,谁还敢与他们争胜,毕竟是平州屈指可数的三级近御师。”陆衍笑道:“所以你就做了缩头乌龟。” 清垣哭笑不得:“才几年不见,你的嘴巴就这么刻薄了。谪守西平就让你这么看不上我们?”陆衍点头,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眼界有限,固步自封,本来就是缩头乌龟。” 清垣大笑:“也罢,也不是第一次听你胡说八道。等你被尚书打趴下莫要怪我。”陆衍追问道:“四位尚书可都参加,不知他们又是谁胜谁负。”清垣知陆衍对顶尖高手的对决更为关心,不仅是他,包括自己,还有在场的观客,又何尝不都是来看这个的。 “并非如此,只有你的旧上司,文部尚书没有参加,而是劝了女儿来,说是历练年轻人。”清垣解释道。陆衍微怔,随即点点头,舟桓处世谦和低调,这倒符合他的行事风格。同时又想起当年在东都的日子,虽然只是文部的低微小吏,连长史主簿都不是,却也颇受舟桓关照,未想一别多年,至今亦无缘再见,不禁暗暗唏嘘。 正在陆衍回想往事的时候,何谦走了过来,对他施了一礼:“陆兄可好?”陆衍抬头见何谦一身青衫的寻常装扮,颇感意外,因为云台比武属郑重之事,明德院参赛之人皆穿朝服,何谦却一反常态,貌似另有想法。 陆衍正欲回礼,又听一人对他大声招呼:“陆衍大哥,想不到你也来了。”那人穿过人群挤到陆衍身边,整了整衣衫,笑容腼腆温和。陆衍认出天佑,亦看到了他身旁一身朝服面容冷俊的天铭。 天铭并未理会陆衍,而是盯着何谦:“青简长史今日便装上场,可是不恭,只望出手不要轻慢。”何谦郑重回了一礼,道:“能与传驿长史切磋,是在下的荣幸。” 天铭见他故作委婉恭谦,实是避开自己的锋芒,心中略有不快,只是口中依旧客套回道:“过誉了。”随后听到在一旁仰头看着对阵图的天佑说:“在决赛之前都遇不上几位尚书,这次运气真不错。”心中更为不满,不由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不与高手对决,怎显得真本事,你这心态,还以为能比赛晋级么?”。 天佑被兄长教训,甚是尴尬,只得退到一旁,闭口不言。陆衍低声安慰道:“万事凭心,你只要尽了全力,旁人都看得到,亦不会觉得你有辱家名。” 天佑感激的笑笑:“其实家兄本不想让我来丢人,但是我刚刚升到一级近御师,而且他不知道,我前几日在南乡历练,遇到一位神秘前辈,对我多有指点,又赠我一件法器,学习了用法之后,更感觉实力大有增进,才想来试试身手。” 陆衍颇为好奇:“先恭喜晋升了,未曾想有这等事,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天佑答道:“我只知他自称叫栖风,不知什么身份,对了,他还说了一些话,什么月华耀天地缺之类的,我也听不太明白,更记不清楚了。” 陆衍拍着天佑的肩,鼓励道:“恭喜你这番奇遇,若台上相遇,不要让我失望。”心里却对天佑转述的神秘人的话语很是在意,默默沉思起来。 很快辰时已到,伏离又查看了一下对阵图,对陆衍道:“这位公子,第一战该你上场,但是对手尚未到场,我们再等片刻,半柱香的时间,如果流霞姑娘还未来,只能算她弃权,这场你胜出了。” 流霞缺阵,陆衍有些奇怪,虽然她对比武毫无兴趣,但也不至于临阵脱逃。陆衍偷偷问何谦:“她没有同你一起来么?”何谦道:“她说今晨与织云守有约,先行去了易乾门,碧落姑娘同去,现在也没有到场,不知何故。” 另一边天铭对姗姗来迟的娉婷道:“你最近修为有所退步,需留心反思,不可误入歧途。我知你师从织云守,心高气傲,但亦应知天外有天。”娉婷神情淡漠,只随意回道:“你过虑了。” 二人谈话声音并不大,旁人却纷纷望过来,带着艳羡和倾慕的神情,议论着这一对璧人。 伏离看着台下的香炉,半柱香时间已过,他摇了摇头,转身在对阵图上划去了流霞的名字。陆衍叹了口气,虽然顺利晋级,但因担心流霞,并没有喜悦之情。 第二战是娉婷对碧落,众人多不知碧落之名,兀自猜测着,皆云遇上娉婷这名满东都的二级近御师,十有八九要惨败。 何谦四下望去,并未在人群中发现碧落,他思量着是否要去易乾门一趟。娉婷已立上云台,一身绿衣如弱柳迎风,她漠然望着空旷的前方,似乎心神并不在此地。 她心中只是默默想着,从小在家中被长辈认为不成器,虽然当年凭自身努力成为三级近御士,但有一个二级近御士的姐姐却更受长辈喜爱,是以受了不少闷气,一度一直怀疑自己真如他人说的那样错了。直到织云守将自己带到东都,亲身教导,给予自己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才华,才真正在他人眼中出人头地。如此深恩,尚未及报,却已不能再做她的弟子,现在争这个比武的名次又有什么意义,不如离去。 娉婷回想往事,退意已定,却苦于对手未现身欲退不得。 另一边,碧落亦因流霞之死受到极大冲击,虽然其魂魄寄于剑上,使神剑复生,但在凡间与自己的种种过往并未消失,东都初识到南乡寄住,一路行来,她毕竟是碧落在平州唯一的一个朋友,此后却再不能相见,面对生死,碧落并没有足够的思想去承受。 因为心情黯淡,云台比武也不想去了,但是碧落又想起另一件事,决定还是来做个了断。 伏离重新点上一炷香,暗想这一轮又要不战而胜,忽听人群中一阵骚动,只见一道白色身影踏过众人上方,飞身掠上云台。 碧落在白玉石板上轻轻落下,未发出半点声息。娉婷看着她,认出是义演那日和她说话的人,暗暗惊讶。眼前之人和上次初见,似乎有所不同,周身气息混乱飘忽,难以捉摸。 娉婷本因前日义演发生之事心绪混乱,今日前来比武也是因为事先与未婚夫君天铭一同报了名,到了台上,只等碧落到场便借机认输弃赛。 但还未等她开口,碧落突然道:“我是一级近御师碧落,本为御守之位而来,如今已不稀罕,就让与你罢。”娉婷一怔,未曾想此人退的比她还快,正欲说些什么,碧落又伸手向外,在虚空中一探,一支虚绕着金色符文的箭矢浮现在掌中,她又将其掷于玉石板上,入地三分。 “御守应曜,我知你今日在此作甚,我亦不会离开东都,定与你一决生死。”碧落下罢战书,旋即飞身下台,落于远处,全然不顾身后炸开了锅的人群。 何谦一个闪身,飞掠到碧落身前拦住去路,“流霞妹妹现在何处?”碧落定身看着他,道:“待你胜得比武,到莲庭找我,我会告诉你,现在你且让开。” 何谦被碧落凌厉的气势震住,默默侧身让路。天佑被震撼的有些发傻:“怎么回事,碧落姑娘怎么这么大口气?”天铭问伏离:“你身为云华殿亲兵,应知些内幕,此人什么来历,如何敢向御守挑战?” 伏离尴尬的笑笑,他也只知碧落凌霄守义女的身份,眼前发生的事情,他也不能完全解释,只好站到人前,高声喊道:“大家稍安勿躁,此人或许精神受到刺激,方才胡言乱语扰乱会场,现已离开,我们继续比武。”说罢又将对阵图上碧落的名字划去。 陆衍在一旁静观不动,心中暗暗冷笑,低声自语道:“必有内情,却欺世人。”清垣捶了一下他的肩:“尚书大人们都未发话,你就不要添乱了。” 第六章 云台比武(2) 何谦闪开后回到云台,碧落的话给他很大冲击,但今日比武亦有重要目的,是以很快调整了心绪。接下来的一场比试,他将要面对来自明德院的对手,礼部礼祭长史许都。既是同僚,私交亦厚,何谦想着不必舍命相搏,点到为止。他掠上云台,躬身向对手施礼道:“明德院文部青简长史何谦,请赐教。” 许都立在对面,他年纪稍长何谦几岁,上次取剑时初次交手,亦知对方实力不俗,没想到今日有机会再次交锋。他见何谦便装登场,出于职业习惯本想指责几句,但又见他恭恭敬敬报上身份,内在丝毫不见怠慢,便也鞠了一躬,回道:“明德院礼部礼祭长史许都,得罪了。” 说罢身形一闪,疾攻过来。何谦感到掌风已到,轻轻一个侧身闪过,对方又抬肘侧击向前胸,何谦双臂交叉挡下攻势,许都进而落脚攻其下盘,何谦后移三尺,堪堪避开。对方连进三招,均未得手。 他收回攻势,笑道:“青简长史好身手,可是你这样一直不出招,如何胜我?”何谦也笑笑,反问道:“阁下以为,应当如何定胜负?”许都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何谦言外之意,两个二级近御师,原本就实力相当,若非生死相搏,难分胜负,而彼此又不愿下狠手,方才许都也只是用寻常招式试探,并未尽全力。 许都点点头,抬手燃起一团烈焰,在空中画了个圈后向地上一掷,二人四周立刻被一圈方圆数丈的火墙包围。许都道:“此炎为灵火,触之即灭。且以此墙为界,先逼得对方触界者为胜。” 何谦神色一凛:“一言为定。”说罢进招上前,招招凶狠凌厉,直逼得许都连退数步。他暗暗惊讶,没想到何谦如此求胜心切,与方才一味闪避的姿态判若两人。 许都被逼得退到火墙边缘,稳住下盘,他想自己定了规矩,却被对方先下手为强,好不狼狈,不由有些心焦。他单手张开,凝空中水气为冰剑,反手攻来。何谦急合双掌接住剑刃,却依旧被剑势逼得后移数丈,直抵火墙另一侧,脚下亦带出一道烟尘。而掌中冰剑,同时化为水气,消失无形。 冰剑被何谦化去,许都却是微微一笑,他另一手抬起,瞬间又凝成一剑刺来。许都第二招出的极快,何谦再空手去接已来不及,唯有后撤以图避开,但这样就必然碰触火墙,眼看已成败局。 就在这时,许都突然觉得手中冰剑一颤,似乎刺中了什么,定睛再看,何谦竟然不闪不避,生生抵上这一剑,半截剑身没入左肩,鲜血缓缓渗出,划过晶莹的剑刃,滴在白玉石地上。 “你。。。。。。”就在许都错愕之时,何谦单手斩断剑刃,另一手扣住许都肩头,暗聚真气,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已移换位置。何谦又反手轻轻一推,许都本就重心不稳,顺势跌坐在地,身后火墙霎时熄灭。 “承让。”何谦淡淡的说了一句,随后一手按住刺入肩头的半截冰刃,将其化去。 许都站起身来,摇了摇头,苦笑道:“你。。。。。。果绝至此,我败得心服。” 这一战何谦胜出,他下了云台,退到一旁,右手点住肩头穴位止血,陆衍走过来,递过一枚丹药,“下面还有硬仗,就不道贺了。”何谦点点头,接过丹药道:“多谢。” 第四战轮到天佑上场,他站在台上,神色有些紧张,完全不似平日坦然的样子。相比之下,对面的灰袍少年却是镇定自若,不见怯意。 二人均非东都人士,亦无名声,观客们皆不知其来历,纷纷猜测着谁会取胜。天佑看着对手,他虽然衣着朴素,却是一副清秀俊美的容貌,不由揣测是哪位世家公子。 “永安郡天佑,请指教。”天佑抱拳施礼,那少年亦微笑着回礼:“北凉郡司言,请恕冒犯。”二人客套过后,均未立即出手。天佑琢磨着自己的法宝什么时候拿出来好,司言道:“我们是否也如上一场那二位一样,定一个决胜的规矩呢?” 天佑托着腮想了片刻,道:“上一场青简长史负伤而胜,我觉得有些不妥,既是切磋比试,还是避免流血的好,你看这样如何,无论轻重,先负伤者便输。” “很好,就依你所言。”司言手执宝剑,提醒道,“天佑公子,可要当心了。” 话音刚落,天佑便感到剑光的寒气扑面而来,他尚未看清剑势的来路,只得凭着感觉后仰,冰凉的剑刃贴着鼻尖划过。天佑倒吸一口凉气,还未恢复过来,第二剑已刺向他的左肋。天佑一个侧身,寒剑贴着他的身子划过,这一招又是躲得极其狼狈。 对方的速度明显快过他一截,天佑暗想,这般下去,自己是输定了。想到此处,天佑下定了决心,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塑像,轻轻念了一句咒语,便听砰的一声,天佑全身武装上密不透风的钢铁盔甲,脸部是覆面式头盔,只有双目露在外面。手中亦多了一把粗重的巨型长剑。 那重剑握在手中,剑长及地,铠甲亦是奇厚无比,密不透风。这副样子实在太过怪异,人们从未见过,不由纷纷议论,司言更是看得呆了,暗想这是什么古怪东西。他怔了半晌,仍是提剑便砍,却都是砍在钢铁护甲上,激得火星四溅,伤不到天佑半分。 这时天佑缓缓提起重剑,砍向司言,借着武器的重量,多了不少冲击的力道。司言从未见过这般攻势,吓了一跳。他横剑便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暗暗叫苦。司言又想你的铠甲虽然坚固,不可能没有缝隙。于是接下来有意避开铠甲主要的部分,专寻连接处攻击,却只刺出火星连连。 司言此番攻击不果,天佑又提剑砍来。司言心道方才宝剑险些被震得脱手,如今无论如何不能硬接,只好拼命闪避,意外发现能够轻松躲过。原来天佑因身着铠甲过于笨重,动作不够快,重剑虽然气势吓人,速度却是远远不及。 二人这样斗了数十回合,这边是司言左闪右避,那边是天佑的铠甲已经划痕斑斑。天佑暗喜着盔甲防御之强悍,司言心里却早就苦不堪言,自己的剑砍上伤不到对方,对方的还击又碰不到自己,这样下去对上千招也别想分出胜负。 无奈之下,司言只得停手,对天佑道:“且住。”见天佑重剑一挥,结结实实落了地,才对台下的云华殿亲兵道:“此人使用非常法宝,在下无法使其负伤,请诸位裁决。” 伏离等人听到后,低声商议了一阵,最后由伏离出面,对众人道:“此场比试,虽无人负伤,但司言公子先行击中天佑公子,故判司言公子胜。” 天佑见自己判负,心有不甘,他撤了铠甲,跳下云台欲和伏离理论,却看见不远处天铭脸色阴沉的看着他,不由心虚,便不再说话。 他回到天铭身边,低声说:“阿兄,我输了,但是我。。。”天铭打断他的话,命令道:“你跟我来。” 二人到远离人群处,天铭严厉的问道:“你这法宝是从哪里来的?”天佑只得把遇到神秘人栖风赠其宝物的事情和盘托出,心里忐忑非常。 天铭摇头,愠道:“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你也敢用。更何况修行应以内在法力提升为主,你本事不济,却靠外物抵御,绝非正道。本来看你好不容易从二级近御士升到一级近御师,正为你高兴,却做出这种事情来。今天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知你丢了多少人。” 天佑急道:“阿兄求求你,暂时不要告诉父亲大人。”天铭看着他,心知这个弟弟虽然有点笨,但心地纯良,应是一时受了来路不明之人的蛊惑,才险些走了邪道,便换了平常的语气说道:“父亲那里我可以代你隐瞒,但你一定要答应我,不可再用此物。” 天佑拼命点头以示决心,天铭见状稍感宽心,正欲再嘱咐他几句,却听云台处唤他名字,知是轮到自己上场,便放下天佑前去应战。 天佑垂头丧气的回到云台下,知道方才在自己被兄长教训的时候,尚书大人们的几场比赛已经结束,面对近御等级远低于己的对手,均是毫无悬念的轻松胜出。天佑暗自为自己错过的精彩的比赛后悔,更加情绪低落。 娉婷见天佑这副样子,便安慰他道:“你尽力就好,不必在意胜负。”“不是,我不该瞒着阿兄,使用不当的手段。”天佑摇头自责。娉婷只是笑笑,“你那法宝,倒是当真好用,不过你法力不济,用了旁人自然不会心服,日后务必潜心修炼,亦不必自责。” 天佑抬头感激的看着娉婷,“多谢阿嫂,我会努力的。”虽然见面的时间不长,也没有说过几句话,但天佑却觉得娉婷言语体贴待人亲切,并不是传闻那样冷淡的人。 第六章 云台比武(3) 那一边天铭已在台上等候着,过了片刻才见一女子匆匆跑上台来,她穿着绣着粉色莲花的衫子,脸色因方才的跑动微微泛红,她弯下腰喘了口气,说道:“万分抱歉,我来迟了。我是三级近御士阿意。”说出这句话,阿意心里还有些小小的得意,终于有机会在人前说出自己三级近御士的名号了。 天铭默默施了一礼,道:“明德院工部传驿长史天铭,见过姑娘。” “我知道。”阿意笑着说,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天铭,“我爹爹叫我来见见世面,我就来了,但是你真的太厉害了,我打不过,我认输了。” 天铭一怔,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战就这么结束了,虽然知道真动起手来结果也是一样,但还是有一种被耍弄的感觉,心中隐隐不快。 阿意也不等他答话,转身径自跳下云台,跑到何谦身边,问道:“听说流霞和碧落姑娘也会来,怎么没见她们?还有你怎么受伤了?” 何谦含混的应付道:“她们。。。。。。或许是另有要事。我的伤不打紧,你不必多心。”阿意见何谦不愿多说,心里有些不高兴,道:“爹爹叫我来,要不是知道你们也在,我都不想来,你用不着这样看不起人。” 何谦苦笑了一下,暗想本不想让她过分卷入自己的事情,才有所隐瞒,没想到反而伤了她。阿意毕竟是心直口快,说出来也令自己意识到无心之下的过错,流霞妹妹却是什么都埋在心里不会让别人难堪,那么自己无意之中伤了她多少,怕是也不会知道了。 何谦想到这里,心里隐隐不安,只想着尽快胜得比武,好去找碧落问知详细。 阿意见何谦苦笑之后便不再说话,觉得他在嘲笑自己,更加气恼,“我是比不上你这个二级近御师,所以你觉得我没用是不是?好吧你等着,我总有一天会让你大吃一惊。”说完阿意也不等何谦答话,转身就走。 何谦看着她的背影,知道最好追上去解释清楚,可是今日不知为何,毫无兴致,只想着不过是个小小的误会,日后找机会赔礼就是了,便任由阿意离去。 几场比赛下来,决出了八位晋级者,应曜本来在暗处隐身,掌控会场秩序,因碧落突然现身下战书,知情势有变,便暂离会场赶回云华殿。 云华殿内,应曜一手托着符文箭矢,对织云道:“我虽身为你的夫君,但于公不得不究你罪责。你行事有差,未能收回神剑,反累他人丧命。今日妖孽竟然向我下此战书,与我决一死战,我被迫匆匆赶回,如今你又如何收场?” 织云坐在一旁,神色忧戚,道:“我已尽力,却未能夺回神剑,更连累流霞姑娘丧命,如今也只有依你所言,启动天地法阵以封魔。” 应曜沉思道:“法阵本是储存着庞大法力能量,启动后可调出用以封印,若有神剑在手,可用神剑之力启动法阵,眼下此路已绝,唯有拼上御守毕生修为强行启动,如能成功,可救平州,但若失败,人心更加动荡,罪责甚大。。。。。。此役我一人担当,诸位不必介入。” 月锋本在一旁默不作声,此时忍不住插话道:“我知你封魔救世心切,但这真是乱来,强行启动法阵,成败难测,就算你一人独担后果,又怎么对得起天下苍生?”月锋停了口气,斟酌着说道:“或许应如凌霄所言,去寻另外的解决之道。” “我再尝试劝说那妖孽一次,启动法阵不可操之过急。”织云起身道。应曜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符文箭矢掷于面前,“她已下了战书,知悉我们的计划,已无回旋余地。再者,末世之劫不可避免,她并非如你以为那样,能够决定这个世界的生灭。我想问月锋守,除了封魔,又有何解决之道?” 月锋皱眉道:“六千年前,末世之时,她恰时出现,我亦曾以为她是来灭世的,天帝将其封印之后,世界延续至今。但二十年前,凌霄守拔出神剑后,说天劫已定,封印亦必然失效,确有其道理。她并非司掌灭世之神,亦非凡间认为的引来灾难的妖孽。所以才用二十年的时间静观其变。如果认为对方是灭世之神,未免视其过高,平白自设障碍徒增压力。” “不管是神是魔,将其重新封印,回归世界之秩序,又有何不妥?”应曜打断月锋道,“凌霄他随性妄为也就罢了,你一向严苛守律,怎么在此事上也如此糊涂。” 月锋无奈摇头,心知应曜外表文雅谦和,在封魔这件事情上却是从不退让,只好叹气道:“事已至此,我们又何必互相责备,谁掌了执行权都是如履薄冰,难得善终。二十年前我们弹劾走了豫堂守,前几日又是凌霄,今日织云也不得免脱。若不是我月前决定放手退出,也一样跑不了。。。。。。” 应曜微愠道:“你以为我愿意如此么?事关平州命运,岂能随意敷衍。” 月锋接口道:“你我相交千年,还有什么不了解的,二十年前我们就批斗实权御守,我们不会像凡人那样为了禁欲克己而不争斗,却是为了平州的存续与安宁不能再争斗。我只是觉得织云是一念之差,只要她认同碧落不是灭世神,之前的方略撤销,以后听你安排,就这样揭过也未尝不可。”月锋顿了一下,又道:“你看我也让了步,不再拦你,我不信你非要把织云也像凌霄一样逼走。” 应曜一怔,没想在月锋眼里自己是这样咄咄逼人,不由苦笑:“我并非刚愎自用,只是眼前不能达成共识,终是于大局不利。” 织云退到殿内石柱旁,黯然道:“夫君你若孤注一掷,我唯与你同心,无论成败,共担生死。”应曜微微一笑:“你不必如此,若此事不成,还望你们主持大局。” 说罢应曜心念云台情势,遂离开云华殿返回比武现场,方才胜出的人已经开始新一轮的对决。 陆衍立于台上,看着对面的娉婷,恭敬施礼道:“久闻大名,幸会。”娉婷神情淡漠依旧,只是平静的答道:“公子过奖了,在下修为尚配不上御守之位,无意相争,我已认败,请公子自便。” 陆衍不知娉婷早生退意,颇感意外,道:“传闻中的御守亲传弟子,若是得胜,应是众人心服,姑娘如何出得不配之言?” 娉婷打量着陆衍,虽不清楚身份,却也有二级近御师的实力,换做平时,确是极佳的对手,只是今日实在无心应战,便道:“我已不是织云守的弟子,公子身为二级近御师,夺胜有望,就不必自谦了。” 陆衍听罢,暗想或许是她与御守之间有什么变故,心情不佳,既是如此,亦不必强人所难,遂接口道:“蒙姑娘看得起,此战虽胜之有愧,还是多谢。” 娉婷点点头,不再言语,转身翩然掠下台去,对等在台下的天铭道:“请多尽力,恕我不再相陪。”天铭严肃的问道,“平日你尚且不服我,你与他实力相差无几,却为何不争?”“人各有志,我意不在此。”娉婷简单答道,天铭再欲说些什么,却见她低下头去若有所思,无心听自己说话,只得摇摇头。 天佑见娉婷情绪低落,开口劝道:“阿嫂不必在意,待阿兄胜了比武,一样是家族添光。”天铭责备道:“我与娉婷只是镜花相同,尚未正式成亲,你自己私下胡乱称呼,暂且不管,只是莫要在旁人面前口无遮拦。” 娉婷却是笑笑:“镜花姻缘已定,成亲这种俗礼小事,就不要以此苛责兄弟了。” 天佑暗想还是嫂嫂温柔可亲,便施礼道谢:“多谢阿嫂,不,是娉婷姐姐,诚心体谅。” 娉婷看着天佑笨拙却诚恳的样子,不觉暗笑,心情似乎也轻松了些。 在上一战击败天佑的司言,将在这一轮迎战何谦。面对一个出类拔萃的二级近御师,这位少年依旧不露怯意,“阁下就是何谦公子么,在下司言,在北凉郡亦闻君大名。” 何谦不露声色的回礼:“明德院文部青简长史何谦,请公子定胜负规则。” 司言却是一挑眉,正色道:“不必,全力对决,至死方休。”何谦神色微变,“我无意伤人,战至不能再战即可。”司言冷冷一笑,并不答话,提剑便刺。何谦脚下步履轻移,身形飘忽,接连数招均被其躲开。 何谦不知为何对方如此狠绝求胜,不过是个一级近御师,却要拼命,一级的差距就是实力的绝对优势,他岂能不知。何谦张开手掌,凝气为剑,反手向司言逼来。司言只觉得眼前寒气凛凛,以他的修为,尚可看到何谦手中气剑隐隐,心道不好,忙横剑来挡,对方无形的气剑直击在司言剑身上,震得他连连退后,狼狈不堪。 待司言定下神来,手中宝剑竟是凝了一层寒霜,剑刃在极寒之下现出一道细纹。司言暗惊,忙念动法诀化去寒气,此法虽然见效,但同时宝剑亦于裂纹处断为两截。 第六章 云台比武(4) “你兵刃已卸,还不认输?”何谦朗声问道。司言知自己拿的平常兵器,比不得二级近御师以天地之物为己用的法力,当真毫无胜算。 司言恨恨道:“我来东都,为的是北凉郡民,岂能空手而回?若进不得决赛,无缘见到御守,我亦无颜回乡。”说罢将半截长剑掷于地上,手指何谦道:“纵无兵刃,我亦可一战。” 何谦看着司言又攻上来,不由皱眉,他本想以剑气威胁于他,谁知此人不顾性命不躲不避,只求攻击得手,何谦每于危急时刻收敛攻势以求保全对方,反倒惹得挨了数掌,胸口闷痛。 他无奈停手,道:“阁下何苦如此,若有事相求御守,在下亦可代为传达。”司言听了这话,反倒更加激动:“北凉郡之事,唯独你不配插手。”何谦一怔,“此话何意,请明言。” “当年神剑失效,天地失衡,岂非令尊之过?北凉郡自此常年冰封,不度春风,郡民之苦,你自入明德院以来,可曾怜悯?家兄身为郡守,不忍擅离,只得托付于我,可恨你修为胜我,唯有以命相搏。”司言一字一句说完上述的话,盯着何谦的眼神恨怒交加。 何谦听他提起义父,心绪微乱,斟酌道:“原来令兄是现任北凉郡守,失敬。只是当年之事错综复杂,我亦希望得知真相,更不愿因此与君结怨。你救郡民心切,在下感服,只是不顾惜性命,未免过之。” 司言摇头道:“你不必故作仁义,手下留情。前任北凉郡守已谢罪自裁,又有何真相可言?我知你想为令尊翻案,在此之前,你却不顾念北凉郡民生死,岂非为私?” 何谦听得暗暗咬牙,对方指责自己也就罢了,却认定义父之罪,令他心绪难平。何谦表面上仍不动声色,道:“既然如此,我会公平与你对决。”他伸手遥指地上断剑,将半截剑刃和另一半剑柄收于手中,暗暗催动法力将其合在一起,竟是完好如初,“我还你兵刃,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司言接过宝剑,拱手道:“多谢成全。” 二人又重新战在一处,司言手中剑光缭绕,步步紧逼,论身手敏捷,何谦并不占上风,几次都是堪堪躲过剑势,衣衫也被划出破口,但是算上法力等级的差距,可以看出司言实是处于劣势。 因此他求胜心切,出招愈快愈狠,全部心神凝于剑上,以雷霆之势击向何谦。何谦原本可以勉强避开,但方才已经连避数招,颇为狼狈,再加上之前的言语相激,不免起了高傲的性子,索性空手接下剑刃, 司言手中宝剑虽是寻常兵器,但毕竟锋利,加上他救人之念纯,一时发挥出了超乎法力等级之上的威力,生生击破了何谦以真气凝于掌上的气甲。众人只见剑光一闪,剑尖顶着何谦前胸停住,夹住剑刃的双掌微微颤抖,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何谦未曾想对方会得手伤到自己,心中暗暗惊怒,他一言不发,翻手运力,转瞬间便将剑刃生生折断,随后趁对方重心未稳之时,抬手一掌拍出,司言被震得连退数丈,单手撑地才勉强停住。 他捂住胸口激烈的喘息着,只觉得里面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二级近御师的实力真的不是浪得虚名,根本不是自己能应付得来,司言知自己已使尽全力,依然没有胜机,而对方随手一招反击,就毫无还手之力。 想到此处,司言心态黯然,无意再蛮拼,决定认输。他深吸一口气,正欲站起,却发现不知何时被定住无法动弹。抬头再看何谦,只见他双手合掌,周身萦绕淡淡星芒,知是他施法定住自己,只好直接开口认输,“在下技不如人。。。。。。”话音未落,却见对方突然向地上狠狠一拍,白玉石板上霎时蜿蜒出一道裂痕,同时沿着裂痕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这一招与方才出掌击退司言,相隔不到一分钟,其间动作连贯一气呵成,别说司言被定住无法闪避,就是行动自如,也是快到根本来不及避开。 台下众人皆是惊呆,此招太过霸道,被击中不死也得重伤,眼看司言性命堪忧,忽见一人飞身上台,挡在司言面前,抬起双手在空中画出弧线,从容化解了袭来的杀气。 “陆衍。。。。。。”何谦出招之后,旋即暗悔过于凶狠,有失分寸,但是收手已来不及,幸亏陆衍即时出手相救,才免于一场血光。陆衍对何谦欠身道:“冒昧介入,失礼了,只是对方已有降意,青简长史何苦出此重手。” 何谦苦笑一下,并不回答陆衍,却对司言道:“你认定我不会出杀手,才以性命相搏,倒是下的一手好棋。” 司言一愣,他本是只想拼尽全力,未曾想何谦这样揣度他,不免忿然。司言抬头向陆衍道谢:“多谢救命之恩。”又对何谦道:“输了就是输了,倘若不幸方才死于你手,我也认命,何必如此恶意度人。” 陆衍见二人龌龉宜深,摇头扶起司言,劝解道:“青简长史一时失手,亦是受情势所逼,并非对你有成见。”司言不说话,心里暗想,事先将自己定住再出手,分明是故意杀人,只是陆衍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便不再争辩。 台下众人议论纷纭,大多都在非议何谦出手过重险些酿成人命,天佑道:“比赛中失手误伤,或有轻重,都在情理之中,但青简长史这样,未免恃强凌弱。”天铭冷笑道:“你心地仁厚,就看不出来他是故意的么,此人心绪不稳,不足为惧。倒是那个陆衍,身手不凡,还须留心。” 清垣待陆衍回到台下,拉过他来笑道:“你这人向来喜欢插手添乱,这事倒是干得不错。”陆衍点头,“你这人就知道看热闹,这句话倒是正经。青简长史与我有私交,这个忙不能不帮。”“就算是没出人命,被明德院的前辈们教训是免不了。”清垣说完,看了看何谦所在的方向,已被众人围的水泄不通。陆衍叹气道:“这么说来,我倒是该庆幸不在明德院了。” 另一边司言下得云台,手执半截断剑,凄然坐于一旁。天佑本来败在他手上,心有不甘,但眼下见他落寞黯淡,又于心不忍,便走过去道:“原来你是为北凉郡民而来,难怪如此拼命,但是对手是青简长史,你的实力是打不过二级近御师的。幸亏陆衍大哥救了你,不然你死了,就算自己不在乎,北凉郡的乡民们可是会伤心。” 司言见他说话言语诚恳,心中有些感动,轻声道谢。随后看见不远处的天铭娉婷二人,似乎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走过去,恭敬施礼道:“北凉郡司言,见过天铭大哥和娉婷姐姐。” 天铭疑惑的看着他,暗想我并不认得你,如何称兄道弟,司言接着对娉婷道:“阿嫂托我代她向你问好。”娉婷神色微怔,漠然道:“家姊。。。。。。她还好么?” 天铭暗暗吃惊,娉婷有个姐姐,却是从未听她提起过。 司言点点头,“阿嫂经常提起你,只是北凉苦寒,不便邀你来聚。”娉婷默然不语,似有所思。司言转身又对天铭道:“我知天铭大哥修为甚高,如若得胜,还望代为传达北凉郡民之苦情,不胜感激。” 天铭看着司言,点头道:“同是为平州百姓,不必言谢。” 娉婷道:“你早该如此,令兄托你来东都,绝非要你在此拼命。”司言一怔,旋即明白,不由赧然。他暗自惭愧自己修为浅薄,自以为是办错了事不说,又确实对青简长史有成见在先,现在回想,才看到对方最后出手之前对自己多次相让。 想到此处,司言心情渐渐平静了些,娉婷见他脸色因方才场上受伤,颇为苍白,便道:“你有伤在身,不如随我回府,我为你找些创药。”司言道了谢,二人便辞别天铭天佑兄弟,离开云台。 此时何谦的日子更不好过,工部尚书尧慎严厉的看着他,责备道:“你身为近御师,怎会出手如此不知分寸,纵是对方不该不顾性命乱来,你也应有办法制服,怎可痛下杀手。”礼部尚书世廉更是连连摇头:“就算你今日未着朝服,人人亦知你青简长史身份,如此行事不仁,却为明德院蒙羞。” 何谦一言不发,待众人指责遍了,才开口道“我今日便服前来,所作所为皆与明德院无关。”他本来是打算通过比武当面问清御守义父之事,但毕竟是私人事务,是以便装以示与明德院撇清干系。 吏部尚书方植见何谦毫不辩解孑然而立的样子,叹了口气道:“你年少有为,前途可见,唯一心结过深,北凉郡守已过世二十余年,无论世间如何评说,不过身后浮名。在下只道他去后,方延续这二十年太平光景。” 何谦听到对方言语中的缅怀之意,心境凄苦,只是看着方植不说话。 方植无奈笑笑:“你这样子,和汝父当年如出一辙,他也是面对明德院诸人质问,不辨一言。罢了,云台比武后,若无要事,你且告假去北凉郡一访。” “多谢尚书大人。”何谦内心感激不已。 随着下一场比试的开始,众人亦不再纠结何谦的是非,因为这一场是两位尚书的对决,难得一见两个三级近御师较量的风采,谁都不想错过。 天佑更是暗自兴奋,他尽力挤得靠前一些想看清楚。天铭却是眉头紧锁,暗自思考着如何从中学习以应付下一个对手----吏部尚书方植。 陆衍沉吟道:“礼部尚书世廉,虽然拘泥礼法为人刻板,但亦严苛律己,修为深厚。倒是工部尚书年纪较轻,不知功底如何。清垣你看这二人谁会胜出?” “我就知道,你当年被礼部尚书骂得至今心有余悸。”清垣笑道,“你离开东都时,尧慎尚未在此位,你不看好他也不奇怪。不过他努力精进有目共瞩,鹿死谁手真的尚未可知。” 第六章 云台比武(5) 陆衍和清垣议论之时,台上二人已互报了姓名身份,双方皆是一身朝服严装以待,看的人也不由凝神屏息,不敢懈怠。 “无论胜败如何,依阁下之见,何人可担御守之位?”世廉并不急于出手,却是问了这一句。尧慎正色答道:“此人必然心怀苍生,目光深远,且愿担无人可担之重责。” 世廉叹道:“诚如君所言,你我皆不可与御守比肩。”尧慎并未认同,“眼下平州有难,不是我们自谦的时候,还望礼部尚书大人不要有所保留。” 说罢尧慎抬起双手,清喝一声,三尺长剑在掌中浮现,剑气凛凛,靑光萦绕。世廉知道是与驾驭者意念相通的灵剑,也只有三级近御师等级的法力才能炼出。见对方一上来便使出至宝,世廉也祭出灵剑,形状相仿,却是泛着紫光。 两把灵剑交相辉映,空中霎时弥漫着威压之气。除非必要,通常三级近御师们不会将灵剑轻易示人,所以台下众人多是首次见到,皆看的目不转睛赞叹连连。 清垣叹道:“倘若有一日,我也能炼出这样的灵剑。。。。。。”陆衍笑道:“不是不可能。”清垣却只是摇头,“虽然同是近御师,二级升至三级却是难上加难。” 原来所谓近御,无非就是禁欲,按照《明德圣典》修习,除去内心阴暗负面的部分而已,修炼到三级近御士的程度,都是按照明德圣典的条条款款,修去自己的错误,圣典中尚有言辞可查,若是升到一级近御师,则远远超越三级近御士的程度,《明德圣典》丝毫无法直接参考,近御师皆是发现自身问题而从圣典中有据可依,方可解。是以到了近御师的等级,每升一级都难于登天。 二人交谈之时,台上二人已经交手。尧慎御剑直取世廉胸前要害,伴随着青色剑光,四周还有十数道灵剑的幻影,世廉知道即便是幻影,亦会击破自己的防御气场,使灵剑威力完全发挥,造成最大伤害。 他立定身形,手掐剑诀,意念御使灵剑在周身飞速环绕,尧慎的剑势均被挡在了紫色影墙之外。随后一声清响,灵剑相击,第一回合攻守未分强弱。世廉执剑立于一旁,未有片刻喘息,尧慎又提剑攻来。 这一次交锋速度更快,众人还未从方才的过程中反应过来,只见二人又战在一处。云台上身影飘忽闪烁,游移不定,青紫两色剑光交错纷呈,根本看不清一招一式,只见漫天华彩。 天佑在台下看的着急:“阿兄,你能看清么,到底打得怎么样了?”天铭神色严峻的盯着台上,并不理会天佑,只是斥道:“不要多嘴。” 天佑被骂得不敢再问,心里又放不下,就算是看不清,也要对着那激战的光影目不转睛。一旁的陆衍见状,笑着解释道:“二位尚书实力相当,无论是身法速度还是法力修为,都未有太大差距,别看斗得激烈,却是游刃有余,并无险情。” 天佑羡慕道:“你能看清他们的招式?”“能看清又如何。”陆衍苦笑,“我一样是一击也接不下来。” 台上情势确实如陆衍所说,两人胜负难分,不多时已拆了百余招。世廉心道这样拼下去,耗的是谁内力持久,就算胜了这一场,内力耗尽也没什么意义。他心生一计,不再直接攻击对手,而是将全部内力凝于剑上,剑刃紫光暴涨,照的云台一片雪亮。 台下众人看得漂亮,皆是一阵惊叹。 尧慎微微一怔,暗想莫非对方要搏命一击,却见世廉剑指虚空,周身亦被紫霞笼罩。正在尧慎不解之时,手中灵剑竟是猛烈颤抖,同样青芒暴涨,与对方灵剑遥相呼应,随后双方灵剑皆是脱手升起,在空中并立盘旋,剑气此消彼长。 尧慎即刻明白,世廉是要比拼灵剑自身的灵力,虽然此招也要靠双方施法指挥,但毕竟不消耗施法者的内力,而且一旦落败,不能再用灵剑抗衡,接下来优劣已分。 尧慎不动声色,这招虽然可速胜,却露了一个极大的破绽。就在世廉全神施法比拼灵剑之时,尧慎已一个闪身飞移到他面前,单手伸出扼住世廉的咽喉,“礼部尚书大人,你输了。”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悬空的灵剑霎时碎裂,幻做淡淡青芒,消失于虚空。而世廉的紫色灵剑亦恢复常态,缓缓落于云台之上。 世廉看着尧慎,心中翻江倒海不是滋味,他万万没有想到会这样落败。如果仅仅是比拼灵剑输掉,不过是暂时不能使用而已,而灵剑损毁,却是极大伤及自身实力,尧慎居然不惜自损实力也要胜己,行此下下之策,实是胜之不义,输的憋气。 但他仍未失儒雅长者风范,只是淡淡一笑,叹道:“后生可畏。”尧慎也是一笑,轻轻松开扼住咽喉的右手:“多谢赐教。” 台下天佑看得张大了嘴巴:“灵剑就这么毁了,真是可惜。”天铭更是神色一变,但是他并没有时间感慨回味,因为下面的比试马上就要到来。 陆衍在天铭上台之前,与他擦身而过之际,悄悄说道:“工部尚书此役实力受损,如你能胜得这场,遇到他可是大有胜机。”天铭冷哼一声:“胜负皆凭真本事,岂可有投机之念。”陆衍摇头笑笑,心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皆凭实力你又怎么可能打败三级近御师。 天铭掠上云台,面对吏部尚书方植,毕恭毕敬的施了一礼:“明德院工部传驿长史天铭,见过尚书大人。”方植看着他点点头,眼前的年轻人神情严肃,举止端正,静立之际更透着一股清俊挺拔之气。 方植身为吏部尚书,素有识人之能,历年从平州各地举荐到明德院的年轻才俊数不胜数,眼前之人却依旧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永安郡守之子天铭,不愧世家出身,资质修为皆属上乘,更兼品性正直。方植暗暗评判着,这个年轻人进入工部以来,短短半年便从一级近御师修到二级近御师,将来成就不可限量,不禁抑制不住怜才之心。 他对天铭道:“你不必过于顾虑,我不会祭出灵剑。”天铭神色讶异,方植见状又解释道:“修炼灵剑,实是将自身灵力分之于外,若非动武,实无大用,是以我并未选择此道。” 天铭暗想就算是没有灵剑,三级近御师的实力仍不可小觑,他未有丝毫放松,仍是恭敬道:“请尚书大人赐教。” 方植笑笑,朗声道:“你若能应战我三回合,便算胜出,如何?” 众人纷纷议论,天佑喜道:“这位尚书大人,还真是让着阿兄,这么说来岂不是赢得轻松?”陆衍却摇头道:“尚书相让不假,但以令兄的实力,能战过三合,已是极限。” 陆衍清楚近御等级之间的巨大鸿沟,天铭自然也清楚。他暗暗凝聚真气,提升周身防御气场,郑重道:“尚书大人,请出招。” 方植点头示意之后,瞬间飞掠至天铭身前,他身手迅疾如电,眨眼之间已在天铭身上虚点了十数下。天铭只觉周身一阵凉寒,仿佛置身千丈冰原,一阵清风都吹得如刀刻骨。 他知方植已轻松破除了自己以真气凝成的防御障壁,此刻门户大开,连对方的普通一击都承受不起。慌乱之中急退数丈,同时重新凝聚真气,再构防御场。可是只来得及初步成形。待天铭脚下停稳抬头一看,方植已追至面前。 “一回合已过,莫要让我失望。”方植说着又出手攻来,速度极快,天铭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更不能凭弱不成形的防御壁障硬抗,只得全神贯注用于躲闪,一面见招拆招。很快他惊讶的发现,由于放弃了以内力维持防御场,反而能够勉力跟上三级近御师的速度。 方植微微一笑,突然收了攻势,立于一旁道:“悟性可嘉,就看你能否接下第三回合了。”这一次他没有快速出手,而是单手于空中画出十字光纹,口中念动法诀,光纹飞速旋转,直向天铭袭来。 天铭知道这是由对方意念控制,虽比不得灵剑的威力,但亦无可躲避。他暗自反思,自己面对强手初有怯意,处处求稳,反而束缚了手脚,单拼法力,怎么可能及得上三级近御师,实战中情势千变万化,不如主动出击,以求胜机。 想到此处,天铭不再犹豫,双手相对,暗引空中雷电之力于掌心,翻手推出,一道紫电迎着袭来的光纹直击而去。台下众人只看到紫白两道光影相交,随后一声轰响,炸裂出无数星火,云台中央亦被震出裂痕。 方植收回操控之手,轻叹一声,拂去遮眼烟尘。看见天铭在对面扶地而跪,吐出一口鲜血,仍是勉力撑着不肯倒下。 “你已战过三回合,我愿退出。只是最后一击你心志不坚,尚顾念胜负,未能发挥全力。尧慎求胜之意必不相让,你还需想清轻重因果,不要辜负了天下人的期待。”方植语重心长,天铭听得心头一热,“待我胜出,定回报尚书大人点拨之恩。” 方植只是摇摇头,转身下了云台。世廉对他道:“我本以为尧慎的下一个对手会是你,没曾想你却无意御守之位。”方植叹道:“天道但可寻,良才更难得。”说罢不顾众人议论,负手离去。 清垣看着方植的背影,对陆衍道:“吏部尚书此举,却堪非议,旁人皆说其故意放水,传驿长史白捡了好运气,你说其中可有隐情?”陆衍看着他笑道:“尚书大人就是提拔人成癖,还能有什么隐情?” 第六章 云台比武(6) 清垣听罢强忍了半天才憋住笑,待他回过神来,陆衍已站在了云台之上。他看着这一次的对手何谦,只觉得对方内在气场紊乱,心事重重,知是上一场晋级之战严重影响了他的心绪。陆衍道:“我未战一场,侥幸晋级,实是以逸待劳,我应让你三招,以示公平。” 何谦摇摇头:“不必。我修为浅薄,行事不慎,险些伤人性命,还有什么资格争这御守之位。更何况家中尚有私事,我本不是陆兄对手,就此退出,还望恕罪。” 陆衍一怔,他心中对这场比试,实是有些期待的,从南乡初遇到东都重逢,对这位当世才俊,早已惺惺相惜,能有机会一较高下,自是一大快事。但陆衍也知,比起方才失手众人指责,何谦此刻更挂念流霞,已无法全神应对,虽觉遗憾,却也无奈。 陆衍轻叹一声,摆手道:“罢了,你我无缘切磋,日后再寻机会吧。”何谦感激一礼:“多谢体谅。”陆衍尴尬的笑笑,暗想自己一场未战,就这么进了决赛,不知御守会怎么看,想必已有不少人会说自己浪得虚名了。 何谦下了云台,也不与众人招呼,径直穿过人群,沿途已有人指指点点,“到底还是心虚,主动退出倒好,免得再酿大错。”“此时退出还算有自知之明,如此行事不能自控,不知怎么当得二级近御师。” 何谦对此充耳不闻,许都走上前道:“青简长史请留步,前番比试,你求胜心切志在必得,方才不过一时失手,何至于此。”何谦冷然道:“我已不得人心,何苦自讨无趣。” 许都一时无言以对,只得默默目送何谦离去。 另一边天铭用内力疗伤,已恢复了七七八八。他虽然受了尚书的提点和鼓励,但面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尧慎,仍是感到莫大的压力。 尧慎看着天铭,作为自己的属下,平日也算熟悉,自然知道是怎样认真刻苦的年轻人,但是他毕竟不是方植,就算对方有过人之处,也不会轻易让他过了自己这一关。 因为御守之位,实在是无上的荣耀,也是自己拯救苍生的理想。想到此处,尧慎双眉微锁,双手打出莲花法印,周身散发柔和光芒。天铭见状掌心却渗出冷汗,对方虽然丝毫不见威压和凌厉气势,看似温和的攻防体系却无懈可击。 天铭本欲先发制人,此刻却不敢轻易出手,只是定定望着尧慎,暗暗等待时机。 尧慎因失了灵剑,修为受损,已不能在法力上保证绝对的碾压优势,故而采用了保守的应战方式,但在天铭看来,仍旧是压迫力十足。 尧慎见天铭不敢轻举妄动,知他心有忌惮,便轻点石地,一跃而起,从上方急速攻来。此次出招快速突然,实是尧慎想趁热打铁,以求速战速决,只要天铭反应慢上半拍,必受重创。 出乎尧慎意料,天铭急急一个侧身,竟是令他一掌落空。尧慎微微吃惊,旋即转身又是一个掌波拍来,天铭后倾倒地,一阵疾风擦身扫过,几缕发丝卷于半空,徐徐飘落。 好迅捷的身法,尧慎暗叹,手上却并不留情,紧接着在空中画出几道曲线,同时数十道光箭直向天铭射来。天铭来不及起身,只得就地一滚,光箭簌簌贴身射落,湮没于玉石地上。只有一支未及躲过,直插入肩,转瞬消失无形。 天铭只觉得一支手臂几乎失去知觉,射入处痛的钻心,他捂着肩头,五指拼命抓住伤口,才忍住没有痛呼出声。 饶是如此,天铭仍是一刻也未喘歇,即刻翻身跪起,仰头警惕着尧慎的下一个动作。 尧慎见状,已知他为了提升速度付出了什么代价,如果不是将防御场维持到最低限度,方才的攻击并不会造成如此伤害。但尧慎也暗自感慨,无怪方植对其青睐有加,这样灵活迅速的领悟能力,就是自己也忍不住激赏。 天铭见尧慎并没有立即攻来,不知何意,只道自己终于得了一点缓冲时间,脑海中翻过无数念头。他知自己平日矜持自傲,是根基于绝对的实力,面对强手,反倒是异常谨慎。方才追求速度的策略,应是没错,但依旧不能改变败局。 天铭暗暗皱眉,方植说自己过于在意胜负,又该做何解?天铭自认并无私心,一切皆循道而行,不做最合理稳健的安排,难道要像司言那样鲁莽无脑的去拼命?看似无私实则愚蠢,天铭不由摇头,尧慎见他表情动作,只当他在忍痛。 “你确有过人之处,但仍非我对手,与其死缠烂打,不如尽早认输,亦不损名声。”尧慎朗声道。天铭听到名声二字,却是心中一动,想到自己一向看不上何谦在意虚名,以为不过是用来博取无用的人心,而追寻天道至今,从未想过人心之意义,只谓自寻正路,天下亦从,那反过来看又如何?他人之信任期许,又如何不会推动自身前行进步? 天铭想起司言大事相托的殷切目光,还有天佑虽不甚成器,却对自己这个兄长恭敬倾慕的样子,第一次在内心深处有所触动,是以面对尧慎的劝告,反而面露微笑:“我若认输,却是负了天下人之期待,恕难从命。” 说完这句话,周身压力骤然减轻,天铭精神亦是一振。 尧慎只认他执拗顽抗,不由不悦。他见天铭非但不认输,反而起身反攻回来,更是冷冷一笑:“自取败果。” 他扬手接下天铭的攻势,双掌相对,震得云台随之一颤。尧慎只觉得手臂酸麻,心中大吃一惊,他不知天铭的一击竟然有这样的迫力。明明不过是二级近御师,怎么可能敢和自己正面交锋? 尧慎虽然吃惊,但未失冷静,他定神查看天铭的法力场,只见一片纯净耀眼的光晕之上,萦绕着淡淡烟气。他竟然能够御使他人之愿力,尧慎这次却再也难以维持镇定了。虽然平州世界以愿望为驱动,修去内心妄念愈多,修为方才愈高,所以修为与使用愿力之间始终为一微妙平衡的矛盾,再者除非此人用心精纯,修为愈高愿力愈强,但也仅限于自身,借他人之愿力为己用,多少人梦寐以求却不得其法。 眼前之人已经不能再等闲视之,尧慎心中对比试的结果有了一丝不安。他张开右手,凝冰为剑,虽然不过是二级近御师的法术,但在尧慎手中使来却是不一样的威力。只见他剑势如雨,寒光点点,直把天铭逼得连连后退,但退亦有序,守势未破,尧慎并未定下胜局。 天铭虽然一时实力大增,但他也知道这样仍不能反制对手,不过是刚刚能够战平而已,还需再寻良策。就在他暗自思索之时,剑光织成的密网之中,突然一道杀气隐隐袭来,初时无察,待到近时才觉凌厉凶狠。 天铭霎时明白,尧慎用凝冰剑这样的下阶法术,就是为了迷惑对手的同时,余下法力出这样一击制胜的杀招。 躲避已经来不及,生吃这一招更不可能,在危急关头天铭思想却分外清明,此番求胜,并非为己,这一招虽然来的凶狠,但却受限于被攻击之人的战意,也就是说,好勇斗狠之心愈强,受创愈重。而此时天铭的心境,已不似之前那样压力重重,寸寸计较。 他双臂挡在胸前,心中浮现一句:“岁有夏冬,草木枯荣,天随人愿,每渡春风。”只是《明德圣典》中平常的一节,却令心情和缓起来,似乎连四周的杀意都感受不到了。 天铭正沉浸在祥和的灵光中,台下的人却是一阵惊呼,无形的杀气在天铭周身萦绕盘旋之后,竟是沿着剑光转向回溯,击中了尧慎。 “好一局斗转星移。”尧慎捂着胸口,单膝跪地,嘴角渗出一缕鲜血,他怎么也想不到,会败得这样彻底,更难以接受的是,他多年来一直追求向往天道,以为无人出己之右,无一天修炼放松,自以为心怀苍生目光深远,愿担无人可担之重责,却是完完全全败给了台上的对手。 台下清垣忍不住感叹:“就算上局有捡了运气,这次可是硬拼实力的反败为胜,不得不服。陆衍,这样的对手你可要小心了。” 陆衍笑笑:“此人比我多聚人望,在下可是没什么信心。”清垣知他一向示弱以自嘲,内心未必真的胆怯,便揶揄道:“谁叫你不亮出身份,旁人对你心存疑虑,也是活该。” 这时台上天铭看到尧慎受伤,也是吃了一惊,“尚书大人,恕在下失手。”说着便欲上前搀扶。尧慎一摆手,示意他不要过来,自己挣扎着起身,却是牵动伤势,逼得他再度跪倒,紧接着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尧慎求胜心切,反而被自己的杀招造成重创,此刻已无力再战,虽欲认输,却痛的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世廉在一旁摇头道:“若不是上一局自损实力,这次对阵也不会这么急躁。” 就在尧慎痛苦难堪之时,身后只觉一阵清风拂过,一只手轻轻按在肩头,痛苦霎时减轻。他抬头看去,一人一身白衣配暗金色镜花彩纹,立于面前,容颜清雅,正是御守应曜。 尧慎终于能够说出话来:“多谢御守大人。”应曜点头,轻挥衣袖,一道白光笼罩在尧慎四周,瞬间将其送下台去。 “进入决胜之人,可相求一事,我必应允。”应曜看着天铭,微笑道,“传驿长史请直言。” 虽然知道战至最后可见御守,天铭亲眼看到应曜,还是心跳快了半拍。如果说高上一级的三级近御师值得尊敬效仿,那么御守却是除了崇拜畏惧之外,再无他念。 这样的云泥之差,自己却有机会跻身云华殿,实在是难以置信。天铭虽然心中忐忑,但并未忘记紧要之事,他依礼制单膝跪地,恭敬道:“恳请御守大人,体恤北凉郡民之苦,施恩开惠,以证天道。” 应曜点头道:“何谓天道,你已心中有数,不需我再多言。”天铭一愣,正欲询问,应曜又道:“当年神剑封印失效,造成异象不过一时,不过北凉郡民心中怨恨未解,是以遗祸至今。那位北凉郡来的公子,已经有所悔悟,归去后必有解决之策,你也不必多此一举。” “天随人愿,每渡春风。原是北凉郡民心中怨恨所致,倘若心念纯正,终可得解。”天铭恍然大悟,“原来天道并未不公,多谢御守大人指点。” 应曜又望向台下的陆衍,淡然道:“西平郡守有何疑问,也请道来。”陆衍知在御守面前不能再隐瞒身份,也不再迟疑,飞身掠上云台。同样依礼单膝跪拜道:“在下尚有一事不解,若民心生怨,必有其因,世人皆知《明德圣典》,如何不会听从天帝教诲,但怨恨不解,岂非圣典所载之法无解?”陆衍话音刚落,台下已是一片哗然。 “不过是一小小郡守,却敢质疑《明德圣典》。”“就算是二级近御师,也是拜圣典所赐,如何不知感恩,反而亵渎。”寻常百姓听到陆衍的话多是震惊恐惧,不愿多想,明德院诸人早已激动不已,义愤填膺。 应曜却未见愠色,平静的问道:“依你之见,当如何做?” 陆衍正色道:“天道不衰,山河常在,《明德圣典》亦是御守依照天帝教诲所作。今值末世,恳请御守打开屏山天门,开启觐神之路,使有志之士面询天帝,以求正道。” 应曜眉梢一挑,并未立刻回答陆衍,台下一人高声道:“此举不妥,凌霄守大人教诲说,末世天劫,应人人自尽其责,御守大人尚且殚精竭虑,我等岂可未尽全力,却去问责天帝?”众人转头看去,是方才败下阵来的工部尚书尧慎。 陆衍苦笑,正想如何辩解,应曜开口道:“凌霄守之言,确有道理,但我不开天门,亦有其他原因。觐神之路非比寻常,其中艰险非凡人所能想象,就算开启天门,又有几人敢去,几人能走通,这只是最后下策,不宜先做考虑。” 陆衍见请求被拒,只得解释道:“在下所辖西平郡,已现异象,我遍访平州,未能找出解决之策,自认已尽力,再拖延下去,民生益苦,只求御守大人不要阻断这最后的机会。” 众人听陆衍不服抗辩,纷纷讥嘲道:“此人还真以为自己有本事去屏山,就算是二级近御师,觐神之路也不是为他开的。”“御守大人好心相劝,他反倒责其武断,实是不识抬举。”“一个小小郡守,却想一己之力救世,只能说是不知天高。” 听得台下讥言刺耳,陆衍不为所动,只是注视着应曜,对方见他意坚,微微一笑道:“我已猜到你受何人指点,未想他二十年来血犹未冷,既然如此,待你胜出进得云华殿,再来与我商议。” 说罢应曜留下他与天铭在台上相对,自己悄然隐去。 陆衍心底暗叹,自己就算当了御守,情形怕是也不会比现在好到哪去,自己的志向又能实现多少。天铭旁观已久,此刻终于开口:“你志在屏山之巅,胆识在下佩服,只是我亦为天下苍生而来,不会相让,就在此一决高下,以慰平生之志。” 陆衍却未应和,只是轻叹一声,道:“末世惶惶,人各有志,我此行心愿已了,不敢妄窥御守之位,传驿长史德才有目共瞩,定不会负天下人所望。” 天铭见他不想应战,心有不悦:“西平郡守是欺我年少,不屑与争么?” 陆衍哑然失笑:“我诚心退出,你何出此言?照此说来,原来我一路所遇对手,皆是瞧我不起。这样被人看低,我更无颜与君相争。” 天铭一时语塞,心中虽气恼,却知陆衍一场未战,说的也是实话。他瞪着对方,暗想在南乡就看你不顺眼,今日才知你不是平民,却是郡守,如此消极退缩,情何以堪。便言语相激道:“此番比武,是为拯救平州之大业,何故不尽全力,却为个人私事随意应付?” 陆衍摇摇头,似是不屑反驳天铭,只是径自跳下云台,众人期盼的决战就这样匆匆收场,得胜之人也未见欢欣之色。 清垣拉住陆衍道:“你这家伙,十年前顶撞尚书,今日又顶撞御守,本事长了不少,倒是好好说给我听听。”陆衍知他有事要问自己,便道:“只要有酒有菜,一切好说。”清垣点点头,二人挤过熙攘纷乱的人群,拐进了天街旁的小巷。 第七章 天地法阵(1) 东都天街自是繁华之地,一旁的小巷亦是人流熙攘。陆衍清垣进了一家酒肆,店面不大,却也洁净,二人坐定了,清垣对跑堂的少年道:“四两桂花酒,一份清炒芦荟,再加蜜浸莲藕。” 陆衍笑道:“你的口味还是那么清淡。”清垣解释道:“这家小店的配菜可是出了名的可口,不要怪我不给你开荤。” 陆衍点点头:“反正是你做东,西平穷乡僻壤,就赖你慷慨解囊了。”清垣暗想你一个二级近御师,树上结的玉果还会少?不过也知道二人关系甚为亲密,这种玩笑也开得多了,只道你愿意蹭饭就随你,大不了到西平再蹭回去,虽然这是遥遥无期的事情。 正想着,清垣看着跑堂小二觉得有些眼熟,待想起来,便讶异道:“四宝,你怎么不去卖翡翠饼,却到这里来跑堂?” 四宝腼腆笑笑,知道在天街卖的货好,倒也有不少明德院的官员认得自己,虽然不记得清垣的身份官职,还是老实答道:“今天云台比武,大家都跑去看了,父亲大人的店面总得有人照看。” 陆衍道:“比武盛事,谁不神往,难得你有心尽职,只是当真不觉得可惜?” 四宝摇摇头:“心里当然难受,不过算啦,听别人说说也算过瘾了。”陆衍笑笑:“日后坊间流传,怕是要精彩上百倍。”清垣知他在讥讽世间谣传之风,却觉得当着下阶民众还是正经点好,便插嘴道:“且辛苦你去备置酒菜了。” 四宝点头:“好的,两位近御师大人,请稍候。” 待四宝走后,清垣对陆衍道:“东都人多耳杂,这间小店还算清净,店主又是相识,才领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不便他人知道的,也不必顾虑。” 陆衍叹道:“当年我就说明德院应当开诚布公,凡事直言,到现在也没有长进,我们说些实话,还要东躲西藏。” 清垣摇头道:“二十年前之事,本就事关重大,涉及云华殿御守,明德院本无权插手,只是关系到北凉郡守,在明德院管制之内,才在议堂会审。当年就是争论激烈,因民心难测,才要对外寻一个稳妥的说辞。” 清垣停顿一下,看陆衍在静静听着,便接着说道:“而十年前,你偏要把好不容易平息过的旧事再提起来,尚书们不头痛才怪,礼部尚书骂你还好,吏部依律要你离开东都,文部尚书为保你费了多少心,原本的撤职变成了调职,现在你也未还他大恩。” 陆衍神色凝重,幽叹道:“不错,当年刚刚升至一级近御师,却是心狂气傲,现在倒是凡事小心,若不是有你这个挚友,多少话都没人去说。” 清垣见他诚心感激自己,心中一暖,这时四宝已将酒菜备好,端了上来。清垣道了谢,又揽起衣袖,欲为陆衍斟酒。陆衍见他身着朝服不便,便按下对方的手,自行倒酒。 “你有什么想问的,请说吧。”陆衍将酒递给清垣,挑明了话题。 清垣接过酒盏,笑了一笑:“我想知道,这一年来,你瞒着明德院做了什么事,还有,背后指点你的人是何方神圣。” 陆衍盯着清垣,戏谑道:“然后呢?” 清垣挑眉回应:“怎么?你认为我会去报告尚书?” “你当然可以去报告。”陆衍摊手后仰,靠在椅背上,做了个轻松的姿势,“大不了我西平郡也呆不下去,只好去屏山了。” 清垣佯作不屑道:“尚书们皆是目光高远,以拯救平州为第一等大事,哪会有心思管你的事?”说罢又板不住脸,自己先笑了出来,“你就不要开玩笑了,你一心念系的,想必也是事关苍生的大事,就不要相瞒了。” 陆衍轻抿了一口酒,笑道:“我只是想拯救西平郡民,比不得尚书们心怀天下。”清垣气的哭笑不得,暗想此人还真是睚眦必报。陆衍看着清垣脸色,暗暗好笑,又想玩笑不宜开过,便敛笑正色道:“我自认郡民行事没有违背天道,却致灾祸,我寻遍《明德圣典》,却无法可解。这一年来,实是暗访平州旧世遗迹,希望能有所获。” 清垣惊道:“怪不得你要瞒着明德院,抛开《明德圣典》另寻解决之策,却是离经叛道。你敢这么做,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陆衍道:“除了御守,又有谁有这个胆量?” 清垣怔了一下:“你是说二十年前离开云华殿的豫堂守?我倒是猜到了七分。那你可查到了什么?” 陆衍想了片刻,摇头道:“尚无头绪。”又见清垣隐隐失望,知他误会自己故意隐瞒,又道:“旧世遗迹,是上一次天劫之后所留,晴海潮,北凉雪,屏山雾,后者邻接西平,得其便利,晴海亦于半年前造访过,只是北凉,尚未来得及一探。所得消息,十分有限,故无头绪。” 清垣点头:“你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有限,就算不得明德院支持,我这个朋友你也信不过么?” 陆衍轻叹道:“西平郡是我所辖,只是分内之事,不宜劳烦旁人。也罢,我知你相助之心,其实青简长史曾提醒于我,二十年前神剑失效之事,甚为关键,他掌管平州史籍,素有便利条件,查询此事尚且处处受制,你身为水经长史,又如何助我?” 清垣苦笑道:“你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这件事情,我还真是有心无力。” 陆衍夹了菜放到清垣面前盘中,道:“所以,心意我领,实惠不受,吃菜吃菜。”清垣亦中断话题,不再追问,二人转而谈起旧忆琐事,修行心得,不多时酒盏渐空,盘中菜稀。 清垣正欲唤四宝再添些酒,却见店外进来四五人,皆是上流士子装扮,八成都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几人见了角落里的陆衍和清垣,认得清垣身上的明德院朝服,纷纷恭敬作揖。 清垣却是不认得他们,只是简单点头示意,又回头去和陆衍说话。 四宝忙着招呼新客,那几人酒菜点了满满一桌,互敬了一番,便高声谈论起来。 一人道:“几千年来,终于有凡人晋升成神,多了一个御守,救世有望了。” 众人纷纷附和:“不错,御守法力高强,多了一个,就算末世多出妖魔天灾,再多的敌人也不怕它。” 这时旁边一锦衣公子却道:“什么妖魔鬼怪,大多是孩提时的幻想。打败外在的敌人容易,心魔却难以战胜,救世难道不是靠人心向道改变自身么,不然平州凡间盛行修行圣典又是为了什么?怎么能什么事都指望御守?” 方才那人听了有些尴尬,也自觉言语之间有欠考虑,显得见识浅薄了,但又不愿改口,只是喃喃自语道:“大道理谁都会说,做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远处陆衍听那锦衣少年说的颇有见地,不禁悄悄向这边看了一眼。 这时那少年又道:“只是没想到会是传驿长史得胜,虽然他当真出色,但要当御守,我还是不服。” 另一人道:“虽然晋升御守要看德行,但比武中亦会体现品性心智,从而决定成败,这样选拔还是合理的。”又一人解释道:“他还不是御守,应曜守不是说了,尚须禀明天帝获得恩许,现在只是准阶。” 少年只是嗤笑:“还是御守大人行事可靠,你想不过一个二级近御师,哪有可能一步登天。依我看,若不是吏部尚书让着他,他根本没机会。” 方才那人正在发着牢骚,一旁的朋友已经开始嘲笑他:“你不服人家近御师,可你这二级近御士又是花了多长时间才升上来的?”“就算修为比不得尚书,可论天下人望,在明德院也排得上号,还是深得人心的。他得胜后,这样盛大的庆贺场面你可曾见得,又有多少人向他道贺,你不服气顶什么用?” “什么人望,不过就是家世好,借了祖上的光,我只佩服有真本事的。”牢骚之人还在抗辩,清垣听得摇了摇头,暗想是不是该叫四宝过来结账。 这时又听一人插了一句:“你不服他,难道还要让那个不知天高的西平郡守当御守?” 清垣面露尴尬之色,低声问陆衍:“你看,我们是不是最好换个地方?” 还未等陆衍答话,那率先抱怨的公子已经站了起来:“当然不是,他面对御守口气挺大,却不敢和传驿长史一战,侥幸进了决赛,却是仗着对手全部退赛,肯定是外强中干草包一个。” 陆衍听罢差点呛了一口酒,他虽然挨骂惯了,什么轻狂放肆目中无人,但被骂成草包还是头一次。清垣更是忍不住乐出了声,结果引得一桌人纷纷侧目。 方才他们被清垣明德院官员身份吸引,没有注意陆衍,这次都认了出来。众人皆未想到话题本人居然在场,其中几人已觉尴尬,不管私评如何,对方毕竟是实实在在的二级近御师,一人拉过祸从口出的那位,低声道:“你惹的祸,快去道个歉。” 第七章 天地法阵(2) 陆衍笑笑:“不必,我被对手让至决赛,自然不能服众,面对传驿长史,我甘拜下风。”那少年公子却盯着陆衍:“你是怕露陷吧?” 众人以为他又起了心高气傲的性子,纷纷相劝,那少年又道:“别人不知道,伯父却知道,十年前你若不是犯了大错,怎会被调离东都?这么多年不见你反省道歉,二级近御师又怎样,这样的心气秉性,我说你是草包又有何错?” 一行人面面相觑,少年说的往事,本是明德院内部事务,外人多不知晓,陆衍听了不愠反笑:“公子责备的是,在下受教了,可否告知令伯父尊讳,必当登门致歉。” 少年一愣,方才自己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不想对方虚让一步,下面指责的话反倒说不出口了,只好犹豫道:“礼部尚书世廉。。。。。。我可没有拿伯父来压你,不要说我仗势欺人。” “原来是尚书大人的内侄,失礼了,你说的都是实话,何曾仗势欺人?”陆衍依旧恭谦,对方却更加不快:“你这个人,却是心口不一,我说你是草包,才不信你真的认了。” 陆衍收起笑意,严肃道:“贬离东都是实,不曾道歉亦是真,至于我是不是真的草包,我想公子也心里有数。”说罢倒起桌上酒壶,自斟一盏饮了,又倒一盏,敬与那少年道:“一点薄酒,权作歉意,萍水相逢,望勿结怨。” 少年一怔,却不知如何应答,对方礼数周全,自己倒显得得理不饶人,只好默默接过酒盏,暗自饮下。刚一入口,却是大吃一惊,口中风味寡淡,清凉滋润,分明是一盏清水。 对方何时将佳酿化为清水,自己是丝毫没有察觉,虽说二级近御师自有点石成金的法力,可这在众人眼皮底下玩弄法术又神鬼不觉,其实力还是令人胆寒。 少年知道陆衍明着致歉修好,暗里是向自己施压示威,却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瞪着陆衍不说话。 陆衍又是笑笑,道:“公子好胸襟,今日多谢指教,后会有期。”说完拱手作别,转身离去。 清垣对少年道:“明德院内部事务,公子知道无妨,只是勿向外人随意提起,以作谈资。”随后亦随陆衍出了店门,留下众人议论纷纷。 “对方一个小小近御士,你和他斗什么气。”一路上清垣还在数落陆衍,对方兀自走在前面,听得够了,回过身来对清垣道:“不是我和他斗气,他连名至实归的传驿长史都不服,不挫挫他的锐气,日后如何成器?” “你多管闲事的毛病何时能改,当年的亏还真没吃够。”清垣继续嘲笑,陆衍点头道:“改不了了,不过看来这东都,我倒是真的呆不下去了。” 清垣叹了口气,也不再奚落他,只想这位旧友也逗留不了多久,还是多尽地主之谊。 另一边在传驿长史府中,娉婷为司言找来了创药,对方服下后气色稍好了些,便和娉婷闲谈了起来。 “昔日在北凉家中,从阿嫂口中屡闻姐姐风采,仰慕多时,今日来东都,才知百闻不如一见。”司言直言称赞,娉婷知他心思坦诚,并非故意恭维,便点点头,并不谦虚客套。 “阿嫂一直很想你,这次我来,特意托我问候。”司言说着拿出一方包好的锦帕,“姐姐如果有什么想代为转达的,也请不要客气。”司言又道,娉婷却是有些出神。 当年在洛水郡家中,阿姊升上二级近御士,双亲不胜欣喜,赠她一枚金钗,同年自己修到了三级近御士,父母却只是嘴上寥赞数句,未作更多表示。阿姊性子温柔敦厚,总是被父母偏爱,这些事情虽在早年,却难以淡忘。 只是,自己心高志远,阿姊却还当她是缺爱堪怜的妹妹,虽然心意暖人,终究是眼界有限,难以深谈。每每相对,多觉无话可说,是以自己未与她有多亲近,却白白惹了孤高冷傲寡淡无情的闲言碎语。 娉婷想到这里,心中莫名烦闷哀愁,淡淡回道:“多谢,不劳烦你了,我并没有什么话想说。”司言怔了一下,又想毕竟是初见不久,对方反常客气也不是不可理解,便不再多说什么。 这时门外有声响,司言以为是宅院主人天铭回来,正欲致谢后伺机道别,却看进来的人是天佑。 不等屋内的人相问,天佑先行解释道:“阿兄被拉着去参加庆祝宴,我就先回来了。”又见司言仍是一脸疑惑,无奈笑笑,道:“其实是我心虚,风光是阿兄的,有凑热闹的功夫,我还是好好修炼吧。” 说罢天佑坐到一旁,拿起栖风相赠的法宝塑像,仔细琢磨起来。司言见状想起比武所见,亦感好奇,也凑过去看,天佑道:“外力法宝,我不会再用,但是此物其中颇有玄妙,研究一番应有所得。”司言点头:“宝物玄机,如能参透,修为定会长进,到时还望赐教。” 娉婷方才烦闷一直想出去透透气,此刻见二人言谈甚笃,便道:“二位请慢谈,恕我先走一步。” 娉婷一人来到街上,有意避开熙攘庆祝的人群,沿着青石小路默默走着,本以为出来走走能好些,却还是心烦意乱无法排解,虽然自觉最近修为有所退步,难道竟退步至此? 娉婷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一阵发空,无意再走下去,便在路边石阶上坐下,看着阶前梧桐,兀自出神。 远处天街上,喧闹欢笑之声依稀可闻,娉婷知是为庆祝天铭获胜晋升御守,众人的喜庆之音,可是自己心中却没有丝毫欢喜,更清楚自从镜花确定二人姻缘,除了初始不甚了解的那段时光,几乎是处处看不对眼。自己已是近御师,当然不是他人认为的什么宽容忍让的问题,为何有这样难以化解的分歧,也是细思过很多,只是其因颇深,更无人去说。 罢了,自己这样烦恼,也是改变不了什么,娉婷想着站起身来,转身看到身后的院门,颇觉眼熟,才惊觉自己方才是一直坐在乐坊门前。进而想起现在已不是织云守的弟子,无缘再报深恩,心境更加凄凉。 惘然之间,她抬头一看,不远处一人靠墙而立,一身白衣朴素无华,单手在浮空中轻轻划动,节奏有序,快慢从容,宛如戏风。凡人看了,都会觉得怪异不解,看在娉婷眼里,却是暗暗心惊。 原来每次弹动琴弦发出的声音无非是琴弦的颤动频率,减缓数百倍就是对面那人的节奏,也就是说对方在试图演示慢数百倍的音律节奏。 娉婷走上前去,只见他向自己招呼问道:“你可记得我?”娉婷认出是凌霄,更想起第一次见到此人,是在乐坊的典礼上,那是一年多前的事,当时他坐在自己邻座,问他是不是来看典礼的,对方说不是,又以为他是来看乐坊的,对方仍说不是,自己恍然大悟说,原来你是来看织云守讲学的。谁知对方却说,我就是御守,其实是来看你的。 当时吃惊之余,又觉此人在胡言乱语态度轻佻,便不再理会,过后便忘却了,是以第二次在义演时相遇,竟是没有想起。那次他又是学着自己的话和样子,在空中绘制镜花光纹按在衣襟上,现在想来仍历历在目。便莞尔道:“凌霄守大人,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凌霄叹了口气,道:“我已经不是御守,大人这个称呼就免了罢。”娉婷讶异,正欲问详细,对方却突然拉住自己的手,郑重又不失深情的说道:“凡事重重,就是想来看看你。” 娉婷一怔,虽然此举甚为唐突,但并未觉得有何不自然,反倒令人心中一暖,震动之余,心中思绪不由决堤而出,一些话此时不说,怕是再没有人可以说了。 “不管怎样,你毕竟曾经是御守大人,你来看我,能不能听我说一些话?”娉婷声音轻柔,欲诉衷肠,凌霄只是微笑,将她的手握紧了些。 “你知道我的未婚夫君是天铭,但是我并不认同他,也不喜欢他。”娉婷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见凌霄望着自己,仿佛在鼓励说下去。 她轻笑一下,继续道:“我虽然是御守座下弟子,在别人看来光耀无限,但却觉得未婚夫君耀眼远胜自己。这却不是因为他刚刚当上准御守,甚至也不是因为最近他的近御师等级从一级升至二级,其实天铭尚是一级近御师时,就对我这个二级近御师有强大压力。” 说到这里,娉婷又摇了摇头,叹道:“按世间说法,天铭努力认真,天赋资质,但是我却不能认同他的光辉,甚至觉得他是心头一片阴影。尽管自己也被称为年轻一代仅有的几位才俊之一,还是每每感到惭愧。其实幼时姐姐就是我心中的阴影,没想到,到了二十岁临婚,未来的夫君又成了自己的阴影。” 这时娉婷停下来苦笑了一下,又轻声道:“我细想许多,觉得对于未来夫君的不认同,其实涉及对《明德圣典》追求根源,一直以为天帝安排的婚姻,有助于己提升,有助于救世,甚至对对方也有助益,但想到之前的阴影,又是矛盾重重。” 娉婷一口气说了这些,凌霄只是静静的听着,神情关切。娉婷见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质疑自己,心中更觉温暖,又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不是御守了还有法力,到底是人还是神使?” “基本是神,按照一般人的观点看,不是御守但至少是近御大师。”凌霄答道,顿了一下,又补一句:“听了你对缘分和末世的探讨,深感荣幸。” 第七章 天地法阵(3) “人各有志,我与他并不同路。”娉婷叹道,又追问:“我不是下阶小民,身为近御师,希望你能认真回答我,究竟什么是缘分?” 凌霄摇摇头,认真道:“缘分并非神秘,而是仅仅所谓前因后果而已。至于你对天道的追寻,我不想说些什么莫勉强自己之类的话,真正的正道,才正需我们用内心全力去追求。” 娉婷听闻此言,心中略微震动,又想起自己长久以来修习圣典的困扰,便鼓起勇气问道:“《明德圣典》如何,是否蛊惑人心?”见凌霄没有立即回答,又忙说,“请恕我言语冒犯,实是困惑已久。” 凌霄却是莞尔一笑,道:“不是蛊惑人心,是迷惑人心,让人把握不住修炼的关键,总是告诉人们所谓道德礼的规范让人们自缚其中,鲜有人摆脱出来。” 娉婷点点头,暗想自己没有问错人,笑道:“你的回答我很认同,但是不要忘了我也是二级近御师,这一点我并不是完全不知。” 说罢狡黠一笑,追问道:“织云守大人曾对我说过,你当年编写《明德圣典》时桀骜不群,说这的确是蛊惑人心,怎么到了如今又改口了?”言语之间,却掩饰不住欣赏的神色。 这次轮到凌霄倒吸一口凉气,叹道:“我的确是这样说过。。。。。。按照《明德圣典》,修出来的所谓高阶境界,并不一定是正,反而内心极邪,自己不能为自己负责还一个个叫着要拯救世界。” 说完他注视着娉婷,专注中又有些许温柔。娉婷也叹了口气,心中莫名有些畅快,又问道:“云华殿禁书的传闻,我早就听说,只知是你所著,与《明德圣典》齐名,可惜无缘一睹,你当年所做究竟是何事,有这样的威名?” 凌霄一怔,苦笑道:“你居然还知道这个,我是用心写过一本《博伦日志》,只是现在已不在云华殿,而是在青简长史何谦家中,他偷窃出云华殿,举止不端,我只是无心计较,你若想看,就去向他要。” 娉婷笑了笑,道:“他倒是求知若渴,只是我更愿意去问你本人。” 凌霄见娉婷言语直率,开心的笑了几声,随后敛起笑容,认真问道:“你所求之道,又是如何?” “上合天意,下惠万民。”娉婷不加迟疑脱口而出。凌霄又是微笑,却不答话。 娉婷看着他,暗想自己这样说,他一定能明白,今日畅言心迹,实是平生未有的开心之日,只是相聚终是有期,不知别后,是否有缘再见。 娉婷想着转过身去,已有告辞之意,却感到突然有人从身后抱住自己,轻声道:“天下大事不必太大压力,听你的琴,我和别人不一样,听的不只是你的曲调,更是你的全部人生。” 娉婷从未听过这样贴心懂己的话语,无名之泪呼之欲出,却又强忍下来。“倘若姻缘不顺心,可以随时来找我,愿作你容身之所,永不分离。”凌霄的声音低沉却深情,穿过惘惘虚空,直击在娉婷心上。 她回过头来,正欲开口,却见身后空无一人,凌霄已不知何时瞬移离去。娉婷怔了半晌,方才意识到凌霄抱住自己,实是亲近至极之举,但自己并未有被窥心冒犯之感,相反却是感应到对方内心一片光明温暖,坦荡无垠,似这浩浩青天。 她暗想,天铭之事应是要认真面对处理了,无论如何应不负本心。而且,在问道拯救末世的问题上,凌霄真是货真价实、热心的好御守,这样的人被弹劾下了御守位,末世时真是天下万民的损失。 只是他最后留给自己的那句话,为何让人心思无限,触动柔肠?娉婷发觉心中的不快竟是消散了些许,不觉暗暗微笑。天街上狂欢庆祝的人们,也再不相干。 此刻另一边何谦也一样怀着自己的心思,远离天街的喧扰,来到莲池。 莲庭地处天街尽头,平川自屏山发端,蜿蜒九曲,绵绵万里,终汇入此地。四周青瓦白墙环绕,中央一池碧水柔波荡漾,池中数朵青莲含苞待放。绕着青莲盘旋的,是将初生之精魂送至抚养者家中的信使白鹤。 何谦应碧落之约来到此地,他虽然不知发生何事,却心中隐隐不安。远远望见碧落立于莲池边,一身白衣若出水芙蓉,与眼前美景甚是相衬。 何谦心中焦急,无心欣赏,只是追问:“我来赴约,望告知流霞妹妹下落。” 碧落点点头,却未说话,抬手向虚空中探去,青冥神剑现于掌心,何谦看了不由吃惊,因为此刻神剑周身霞光萦绕,大异于往昔黯淡之色。 “若想知晓一切,就接下此剑。”碧落道。何谦一怔,暗想神剑威力非比寻常,凡人的修为怎能轻易驾驭,不管碧落如何能御使神剑,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何谦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心道情势所迫,就算涉险,也得一试,更何况碧落与己素无过节,应不会害人。拿定了主意,何谦便伸手去接神剑,刚刚触到剑光,脑海中似被灌进了无数意念,头晕目眩之余,方才在松林发生之事,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 他触剑的手骤然一抖,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一步,总算摆脱了摄魂销骨般的意念灌输。虽然精神很是疲惫,但也算知道了一切经过。 “是你杀了她。。。。。。”何谦说出这一句,却是心乱如麻。平州世界生命皆是依愿而生,寿尽而亡,若是无端被杀,是极度违背天道的事情,并不需要律法来惩治杀人者,因为被杀者的怨念,足以使对方遭到报应,这也是天道运转的体现。 但是何谦却丝毫感觉不到流霞的怨念,只见她的魂魄寄于剑上,宁静似月光,沉默如山峦。何谦攥紧了拳,暗想或许流霞认为碧落是无心才不怨,又想之前她被碧落帮助救过性命,这次又因其而死,这因果轮回循环反复,到底是什么天道。自己想为她报仇,都不知道去找谁。 何谦很是无力,“人死不能复生,既然无怨,只愿早日解脱,回归天地,再借他人之愿重生于世罢。” 人死后,肉身消散,魂魄化为天地精魂,再被青莲摄取重聚为命,再入人世。这是莲庭重造生命的机制,只是终究是没有了前世的记忆。何谦知道世间再无自己认得的那个人,就算修行至此淡泊生死,也不免伤怀。 “但是她有心愿未了,并不愿入轮回。你还想问什么?”碧落看出何谦心中疑惑,扬眉问道。 何谦肃然道:“我知你与御守颇有渊源,你究竟是什么人?”碧落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何谦一愣,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御守抚养的义女,是同自己一样的凡人,后见她修为进步极快,此刻已有了凌驾于三级近御师之上的实力,兼之在云台比武时向御守挑战,才心中生疑。 纵是对方真有特殊来历,御守尚且守口如瓶,她又怎会亲口告诉自己。何谦想到这里也觉得问的唐突,便致歉道:“冒昧一问,强人所难,实是抱歉。”却不知碧落是真的不知道,并没有故弄玄虚。 何谦方才因初知流霞死讯,心绪混乱,才冲动一问,现在恢复平静,理清眼下情势,又斟酌问道:“你为何向御守下战书?若是私人恩怨,如何不能依圣典教诲沟通化解?” 碧落冷冷一笑:“因为我无处可逃。至于沟通化解,你为何不去问御守,是谁执意封魔,置我于死地。” 何谦大吃一惊,对碧落的话将信将疑。碧落又道:“你的义父于我有恩,无以为报,只有信你为人,实言相告。凌霄守育我成人,其他御守对此各执己见,我二十年来几乎未出云华殿,不知世事,这半年多流霞姑娘与我相伴,情谊深厚,此番出手误杀,实是追悔莫及。” 碧落说到这里,心中哀痛,却又不知如何宣泄表达,竟觉词穷,只得停顿了一下。半晌才接着道:“半年来读过《明德圣典》,才知世人所想,只是我并非世间传言的妖孽,你义父救我,也是出于自认的天理道义,因神剑复生之力,我恢复了一些记忆和法力,但所知也只是冰山一角。我与御守之间的恩怨,自会有个了断,只望你能守密。” 何谦心中震撼,一时没有答话,过了片刻道:“且容我一人静静。”碧落点点头,转身便走,何谦似乎想起来什么,拉住她问道:“你已经不能回云华殿了,又要去哪里?” 碧落笑笑:“去找吃的,填饱了肚子才好和御守打架。”何谦一怔,方才听她说话,觉得对方沉稳大气心思缜密,不似从前,谁知此刻又恢复了胡言乱语的天真性子。 何谦虽然有些担心,但想以她的实力,除了御守也没人能找麻烦,便不再多说什么。 第七章 天地法阵(4) 碧落一人来到天街上,腹中饥饿,却不知吃些什么好,只是途经碧芳楼,想起当初何谦宴请自己和凌霄,那次是初遇流霞,四人聚在一起倒也热闹,席间酒菜滋味却是都不记得了。怎知如今物是人非,碧落不由想起一句,“光阴历历,逝不可追;忧思罔罔,终与愿违。” 《明德圣典》中还有这样恰如其分直击人心的句子,之前真是小看御守了,碧落摇摇头,又看见楼下店铺卖的翡翠饼,记起流霞请自己吃过,直夸如何美味,便拿了一个来吃,入口滋味未变,只是人已不在。 碧落神思凄惘,对面店铺主人见她失神,提醒道:“一枚玉果一张饼,如果喜欢,请多买些。”碧落点头,左手探向怀中,却发现囊中空空,才意识到并未带钱,不由呆住。 店铺主人见状,苦笑道:“你先立下字据,日后再补。”碧落想已和御守翻脸,又去向谁要钱。正在苦恼之时,旁边却是有人伸过手来,递上了一枚玉果。 碧落见这人有些眼熟,却一时叫不出名字,正尴尬时,那人又说:“这张翡翠饼,算我请姑娘的。” “我不认识你,如何好让你请我。”碧落不想拿人手短,平白无故受人恩惠,日后必有麻烦,碧落记得《明德圣典》中恩义两清的道理,更不愿欠人情债。 那人却笑道:“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前几日赏心亭尚有一面之缘,今日就已陌路。”碧落愣住,看着眼前之人,虽是布衣,却气质不俗,儒雅风流,似乎慢慢想起了什么,“你是与何谦有约的那个。。。。。。陆衍。。。。。。” 原来陆衍在与清垣回府的路上,撞见碧落从街边走过,想起云台比武时所见,甚觉蹊跷,便借口另有紧急要事办,辞别清垣,跟踪碧落至此。 陆衍点头道:“正是在下,既是相识,就不必拘泥虚礼了罢,虽然不是什么有钱人,翡翠饼的价钱还是出得起。”碧落想了想,又拿起一张饼,道:“我真的很饿,这一张也麻烦你了。” 陆衍心中一乐,暗想虽然有点得寸进尺,这位倒是率真爽快,颇为有趣。他付了余下的钱,又对碧落道:“我见姑娘神色怏怏,可是有伤心之事?” 碧落戒备的看着陆衍:“我心中不快,又与你何干?”转念又想此人方才解囊相助,自己态度疏远却是有些失礼,又换了口气道:“我烦恼之事,你帮不上忙,又何苦惹祸上身。” 陆衍笑笑:“只是问问,真有那么严重?不过就算是祸事,你不信我会逢凶化吉么?” “你方才一直跟着我,定是有备而来,你一肚子问题,还要藏到什么时候?我不吓吓你,怎么知道你的底线。”碧落答道,陆衍一怔,心道此人却是不简单,不由想起几日前初见时,心中的畏惧之感。 陆衍收敛了嬉笑的神色,认真道:“若是与御守之间的恩怨,在下确实帮不上忙,只是你在云台上下了战书,此事东都人尽皆知,旁人或许明哲保身不会多问,在下却是不敢自欺欺人,因为此事或许事关平州命运,还望直言相告。” 碧落想起今日下战书之事,实是刚刚知悉一些因果,心情激愤混乱,凭着一股血气挑明态度,现在心绪平静下来,才觉应该行事更稳妥周全一些。如今此事众人皆知,却是不好收场。 陆衍见碧落皱眉,以为大庭广众之下她不便告诉,不知她只是反省自身行事,便道:“明德院附近有一处僻静之所,我们去那里说话可好?” 碧落叹道:“你对东都倒是比我熟悉,还请引路。”陆衍点点头,正欲转身带路,碧落却伸手搭在陆衍肩上,命令道:“不要走神。”话音刚落,陆衍身子一晃,待清醒过来,已身处明德院门前。 陆衍一惊,瞬间移动是三级近御师等级的法术,但是因为极耗内力,只能紧要关头偶尔一用,不过这感应他人愿望借势而动的本事,却是初次见到,又是什么原理,实是费解。 碧落问道:“你说的僻静之所,具体又在何处?”陆衍压下心中疑惑,领着碧落径自来到一座殿堂前。 此刻夜色初降,殿堂四角点起烛火,烛光幽暗,照的堂中帷帐明暗交错,更添幽深肃穆之感。 “这是什么地方?”碧落神色疑惑,陆衍解释道:“此处为平州祭灵之所,一向少有人来。” 碧落疑惑稍释:“怪不得与别处能量场感觉不同。”陆衍又道:“凡间生死,皆有因果,逝去之人,多在亲友家中享受祭祀。只是若因他人之过而亡,会生怨气,怨气固然能行业报,却亦会影响天地平衡之机,是以特设祭堂用以消解。” 陆衍说完走到殿堂中央,祭堂中央是一方清池,池中盛开各色镜花,代表着逝去之人的生前命数。陆衍看着镜花,突然面露讶异之色,旋即转身查看祭堂东侧的记录名簿,翻到最新一页,怔了许久,才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 他又回到大堂中央,向空中伸出手去,一株镜花出现在手心,淡紫色的花瓣却是已经枯萎,碧落也面露讶异之色,这只是简单的异地取物的法术,对二级近御师来说易如反掌,碧落并不会对此感到惊奇,她惊讶的是,镜花的颜色竟然与在流霞家中见到的一样。 原来南乡相遇,并非偶然。”陆衍点了一炷香,拜了一拜,插在了香炉之上,“有缘相见,却无缘相守,虽知你心愿,亦莫能助,奈何天意如此。”随后扬手将镜花投于池中。 碧落听到陆衍的话,知道他原来是镜花安排的流霞的未婚夫君,觉得并非毫无干系之人,便不想隐瞒,走上前去,也点了一炷香,坦然道:“是我误杀了她,今日你领我来此,亦是天意。” 说罢手持熏香,躬身欲拜,却是突然一道水晶屏障轰然而起,将碧落隔在了祭灵池之外。碧落怔住,不知何故,陆衍叹道:“流霞姑娘的不幸,是你之过,身负罪业之人,除非将罪过赎尽,否则无权拜祭。” 碧落辩道:“我心中难过,只想前来致歉,愿她早日解脱,有何不可?”陆衍摇头道:“人命关天,这样大的罪业,如果多磕几个头就能赎了,天道岂会如此儿戏。” 碧落怒道:“我并非为赎罪,她待我心真,我感其恩,如何就祭拜不得?”说着伸手击向障壁,陆衍正想不过徒劳,却见水晶障壁自掌击之处,向四方延伸出数道裂痕,裂痕之上又展新痕,瞬间便遍布整个障壁。 碧落收手同时,水晶障壁纷纷碎裂,坠了一地晶屑。整个祭堂因障壁被毁,亦猛烈震动起来。陆衍大吃一惊,心道不好,忙拉着碧落欲离开此地,刚到门口,却见礼部尚书世廉拦在前面,冷然道:“闯了祸就想逃,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没有担当么?” 陆衍知道祭灵殿属礼部管辖,方才碧落弄出这么大动静,惊动尚书也不奇怪。他略觉尴尬,只得施礼道:“晚辈在此,请尚书大人恕罪。” 世廉看了陆衍一眼,只道:“原来是你。”也不多加理会,径直走到震动不已的殿堂中央,扬手祭出紫色灵剑,灵剑在空中自传数遭,便直直插在了地上。灵剑紫色光芒盛极一时,后又渐渐暗淡,殿堂震动亦随之平复。 原来世廉牺牲灵剑用来平衡被扰乱的祭灵殿灵力场,总算避免了更大的灾祸。 陆衍心中暗暗叫苦,本来是想这里僻静无人说话方便,谁知碧落这番折腾引来了旁人,自己想问的事情也问不成了。 他正盘算着如何解释,世廉已回过身来看着他:“本以为你离开东都后,会深刻反省不再妄为,谁知今日你又带这妖女前来,闯下大祸,你又如何交代?” 陆衍暗想我又哪里知道她是什么妖女,更想不到她会破坏祭灵殿,嘴上却不敢分辩,只是低头道:“尚书大人教训得是,晚辈行事不察,日后定当引以为戒。” 世廉哼了一声,脸色并未缓和:“你还是先把十年前的事情反省清楚了再说,你好不容易修成二级近御师,为人处世却未有多大长进,不觉羞耻么?” 陆衍倒抽一口凉气,心里好似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折腾得他有苦难言,只想自己十年来如何郁郁不得志不说,礼部尚书的脾气倒是仍和十年前一样狠,骂人能把人骂得再也不敢见人。 就在陆衍大气不敢出的时候,碧落上前道:“祸是我闯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的灵剑没了,我日后定会赔你一把。” 碧落只道是以自己的修为,炼出灵剑不过是需要一些时日,并非难事,但世廉并不领情,却道:“身外之物不足挂齿。你与御守之间的恩怨,明德院本无权介入,只望你记得当年北凉郡守相救之恩,不要做出为祸平州之事,否则在下即使僭越,也绝不袖手旁观。” 碧落一怔,心想《明德圣典》所教,皆是要人修身养性顺应天道,自己好歹也是近御师,更与世人无怨无仇,如何为祸平州,只是世间谣传众口铄金,有这样的误会也难以澄清。 陆衍听后,方知眼前之人是传说中封印千年的妖孽转世。虽然之前已有怀疑,但亲自确认还是有些吃惊。 《明德圣典》中记载,因天帝将妖孽封印,才得以维持天地平衡,人人只要恪守圣典教诲,顺应天道,不生妄念,便可保持封印之力,亦是救世之根本。只是二十年前用以封印的神剑失效,一时人心惶惶,虽不知云华殿御守针对此事计划的具体内情,但听说妖孽转世一直由御守抚养,即在云华殿掌控之下,如今此人与御守已势同水火,局势莫非已经失控。 第七章 天地法阵(5) 陆衍知封魔是御守之职,凡人无权过问,更不会知道这样的天机,是以明德院对相关之事也并不清楚。自己再好奇,也知分寸,什么事情该调查到什么程度,心里还是有谱的。如今已知云华殿情势,如不出意外,推测御守是要强行封魔,自己回到西平,只需将此事告知指点自己的那位前辈,也算达成此行之目的。 到头来还是要封魔救世,御守驳回自己去屏山觐神的请愿,估计是早有此计划,倒是自己一厢情愿,以为能为天下之先,被人嗤笑也是活该。 陆衍自嘲的笑笑,无意中看了碧落一眼,心中转过一个念头,却是一惊。世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传说中的妖孽转世会是这样一个美丽少女,自己初见也觉得与常人无异,行事更没有什么违背天道特别出格的地方,也许是修习了《明德圣典》的原因,可《明德圣典》是天帝的意志,那么这件事或有什么深意,天帝这样循循善诱,又是什么打算? 自己这样妄测天意,可是罪过,陆衍摇摇头,却止不住疯狂的猜想,最后只得这样劝诫自己,只要御守能顺利封魔,其他一切都可以不论。 陆衍叹了口气,知道这样想实是避重就轻,只是实在没有和御守理论的底气,在天下苍生命运面前,不敢拿自己浅薄的修为做赌注,更不敢以一己之命押在天道的对立面。 就在陆衍左右盘算之时,世廉又对碧落道:“今日明德院不究你过,但你日后也不得再入此地。”碧落心想与御守尚有大事要结,无暇与你计较,更不答话,转身便走。 陆衍见碧落离开,正欲跟去,世廉道:“你又是要去哪里?”陆衍苦笑,暗想尚书大人这是要与我新帐旧账一起算么,只得停步答道:“天色不早,不敢劳朋友在府中久候,今日之事晚辈知错,容后日登门谢罪。” 世廉摇摇头,叹道:“你并不知错在何处,还是早回西平,好自为之。” 陆衍见尚书还是对自己成见颇深,只是比起这个,其他要事更挂心,便不做解释,告辞离去。 街上已是月上中天,今日云台比武结束,庆贺之人还未完全散去,沿街几家酒肆皆是宾客满座,热闹非凡。 陆衍追上碧落,递过二十枚玉果,道:“你身无分文,终是麻烦,这些且先拿去,几日的花销总是够了。” 碧落并未接下,只是道:“你远在西平,日后或许无缘再见,这钱我恐怕还不了你。”陆衍道:“不必还,本来就是送你的。”心中却想,无缘再见倒是真的,今日已知封魔之事,此别就是永诀,只是见她孤身一身无依无靠,动了恻隐之心,行些小善,实是无甚意义。 碧落默默接下玉果,道了谢。陆衍又道:“走过前面的路口左进,便是一家客栈,可以暂住。”碧落点点头,正欲再谢,对方道:“不过小恩小惠,不值相谢,就此别过。” 陆衍走后,碧落张开手心,一道镜花符文隐隐浮现,原来应曜守回应了战书,约定明日之期。碧落原本觉得自己实力大增,可以与御守一战,这时却突然莫名害怕,只看街上人流熙攘,各自奔忙,无人在意自己生死。。。。。。碧落打了一个寒战,恐惧愈深。 她摇摇头,不过是凡间的人情冷暖,尘缘俗务罢了,自己因留恋流霞的情谊,进而在意渴望这些,却是大误,降了修为,明日如何与御守相斗? 想通此处,碧落不再踌躇,径直穿过人流,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 此刻何谦自莲庭返回家中,阿意早已吩咐人备好了饭菜,她一人坐在桌前,对着一桌不知重新温了多少遍的菜,没有舍得动一口。 何谦心里很乱,没有丝毫胃口,只是对阿意点点头,道:“我吃不下,你不必等我。”说罢转身就要离开。阿意气的站起身来,道:“我听说你比武失手,心情不好,特意做了好菜,可你却连看都不看,我怎么做你才会开心?” 何谦叹了口气,坐到桌前简单扒了两口菜,便放下碗筷,道:“多谢,我心情好点了,只是还有其他事,你慢慢吃吧。” 阿意心里更加生气,却说不出话来,只好坐下闷头吃饭,也不看何谦如何离开前厅,心里想,从婚礼那天就不顺,当时只想按照《明德圣典》指引行事,表现的心胸大度,好不丢父亲的面子,并不代表认可何谦弃自己而去的行为。后来说话也不投机,今日的表现,更让阿意觉得他一开始就没把自己的感受放在心上,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真受不了。 只是这样发泄情绪,万一好不容易升到的三级近御士又掉了下来,更要被他看不起了,阿意想到这里,烦乱不堪,只好化脾气为饭量,不知不觉桌上的菜肴就被吃了个精光。 于此同时,何谦独自回到屋里,又觉得房间里有些发闷,便打开窗子,看到院中并立的两株镜花,呆了一下,暗想方才对阿意似乎过于冷淡,实是应该道歉。何谦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却并未移动脚步回到前厅,却是转身走到案几前,展开纸墨凝眉沉思。 毕竟比起阿意的误会和不快,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虽然与流霞并无实质的亲缘关系,但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上仍是十分亲近。当初隐隐知道她对自己有意,甚至对镜花许了愿,心里还是有些芥蒂的,却一直没有对她说清。直到自己和阿意的镜花姻缘定下,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三岁时,义父没有对自己做任何解释,只是把一切托付给殷平伯父,便一去不回,留下身后毁誉众说纷纭,也成了自己心中不愈的伤。伯父当年从东都辞官回乡,一直再未有出仕的意愿,何谦知道他已心灰意冷,不可能在义父的事情上帮自己什么,因此从小便埋下了要出人头地为义父雪冤的愿望。 时光荏苒,如今人在东都,身居要职,不管现实还有多少险阻,总是离当年发的愿又近了一步。流霞再好,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心留在南乡,天帝终于没有安排与她的镜花姻缘,使自己陷入两难之地,一开始确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只是没有想到,她那么聪慧,却在这件事情上情深不悟,逆了镜花姻缘,自己救她一次,却救不了第二次,难道这就是天意? 何谦叹了口气,出了这么大的事,殷平伯父那边还要妥善交代,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回南乡一趟了。何谦提笔很快写好了一份告假书,打算明日一早便送去明德院。 他将信纸卷起,用银色丝线系了,放在一边,同时心中斟酌着如何向殷平说清这前因后果。何谦脑海中不禁又回想起青冥神剑展示给自己看的画面,想起流霞掷地有声的那句话----就算没有镜花姻缘,他也是我最喜欢的人,我愿爱已所爱,心存正道,以此立于世间。 何谦心中一震,只觉晦暗红尘霎时雪亮,一直以来以为她放不下对自己的眷恋,有负三级近御士,甚至一级近御师的修为,更误了性命,谁知她是真心坦荡不愧青天。。。。。。只是诚挚如此,却依旧不得善终,天道怎会如此不公? 这样的天道,难怪到了末世,封魔就能够解决一切么?他翻开《明德圣典》,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原本以为碧落修习明德圣典,是天帝循循善诱以示圣典教化的神威,谁知最后什么用也没有,该封魔还是要封魔,那么义父当年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封魔之事如果认同御守,那么自己多年来为义父雪冤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如果不认同御守,就要面对天下人的指责,置平州命运于不顾。如果说当年义父面对两个御守的分歧,选择了自己的路,那么现在自己面对三个御守合意启动法阵封魔,又该怎么办? 何谦放下《明德圣典》,心中隐隐有些愤恨,自己一向恪守天道,修身律己,付出多少艰辛升到了二级近御师,如今面对的困境,非但从圣典中得不到任何指引,处处矛盾的现实,反而逼着自己去怀疑圣典有误。 什么“天道至公,郁郁苍松,不坠时节,不改夏冬。”如果什么时候都是天理不变,不坏,为何义父付出了一切至今沉冤难雪,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却要面对这样无解的死局?何谦内心几乎崩溃,竟是将《明德圣典》狠狠摔在地上。 月光如水,泻一地银霜,清风吹动书页,发出轻响。但何谦毕竟不是鲁莽血气之人,心头怨气渐渐平复下来,暗想今日云台比武险些闯祸,无论如何也先冷静下来再说。 无论从《明德圣典》的启示,还是凌霄守说过的话来看,拯救世界的根本都在于人心,应当从世界本身着手,可为什么应曜守坚持认为封魔能解决一切,莫非其中有我尚不能明白的道理,如果因为自己的无知导致恶劣后果,又如何承担得起? 何谦想到这里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激愤归激愤,他对自己的修为并没有十足的自信。寄托于御守封魔救世,自是最简单不过,可是自己做出正确选择,竟是因为畏首畏尾,这是什么天道?而且心中对天道存在这样的疑问,却能渡劫,更是见了鬼了。 第七章 天地法阵(6) 何谦内心益发纠结不知所措,就在一筹莫展之时,突然想起在私闯云华殿时,曾偷偷带走了凌霄撰写的《博伦日志》,当时匆匆翻阅,觉得里面的故事妙趣横生颇有深意,为何不找来看看,或许能从中得到指点。 想到这里,他便来到书柜前,抽出藏在最顶层的《伯伦日志》,从带出云华殿之日起,因杂事繁忙,再没有翻阅过,封面还是崭新。 何谦随手一翻,便看到一段。“天帝之妹,善织锦,昼夜苦思,技益求精。一日偶误,针破其指,滴血于锦上,竟得长缕之霞,世人观之,莫不仰颂。一女甚妒,亦仿其法以血染之,却不成匹,只得碎绮,又恐天下笑之,弃碎锦于澄江。江鱼争食,遂传千里。” 何谦暗想,天帝何时又有了个妹妹?但这段故事却是生动,于心有戚戚焉。不求自身提升,却照搬他人以求捷径,终落为笑柄。 想到此处,突然大窘。自己每次近御等级的提升,都是依靠自身的努力,去参悟《明德圣典》,这次面对难题,却想要借助外力,自己什么时候如此没出息了。 从过去修行提升的经验看,圣典是不会有错的,这次又如何不能度过难关。 他捡起被丢在地上的《明德圣典》,目光落在了那一句上,“身世荣辱,天下为先,正道在心,不易时艰。”何谦叹了一口气,自己又何尝不是想拯救平州,比起自身的得失荣辱,当然是天下苍生重要。这不过是近御师最基本的觉悟。只是面对至难之时局,一时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守住正道。 正道当然是内心付出超绝努力符合天道,从而做成大事。碧落能够升到近御师,内心自然是符合天道的,不可能去为祸平州,也和末世没有关系。从南乡到北凉,从西平四季混乱到各地民心惶惶,所谓末世根本是世界本身出了问题。御守却认为是出在妖孽身上,以防天下动荡之名不敢公之于众。 明德圣典中只要求顺应天道可保山河永固,不可能到了现在反倒失效。御守是按照天帝的意志编撰的明德圣典,自身也应按其行事。 那么更合理的解释是,这一切看似不可解的后果,是因为御守的错。织云守若不去抢剑,流霞便不会死。应曜守亦不应封魔,封魔本就不合天道。 何谦终于拿定了主意,就算不敢挑战御守的权威,至少要去试着调解一下。既然已被推至这样的困局,亦应做当做之事。 此刻天已微亮,何谦竟是辗转思索了一夜,虽然困倦疲惫,却也无暇歇息,只是走到一旁,用盆中清水简单洗了洗脸,感觉稍稍清醒,便拿起告假书放入怀中。 他走出屋子,转身掩上房门,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何谦深吸了一口气,凉气渗入心扉,比方才又更清醒了一些。他看着在晨雾中摇曳的镜花,终于又想起阿意,心道误会虽小,还是尽早了结了好,道个歉不过举手之劳。 何谦走到阿意屋前,抬手敲了几下。屋内人问道:“谁啊,有急事么?” “阿意,是我。不是急事。只是有些话想和你说。”何谦轻声道。“不是急事以后再说吧,我好困。”阿意含混的答道。何谦叹了口气,暗想罢了,在回南乡之前,总还是有机会的,便道:“那就不打扰了。” 阿意听着何谦的脚步声渐远,才掀起遮住脸的锦被,她可不想让对方看见,昨夜自己委屈哭肿的眼睛。 何谦走到街上,却没有叫马车,而是一路步行一路默想,自己如何见到御守,貌似只有守在易乾门外以诚相请了,见到之后又如何说清自己的想法,御守又会如何回应。。。。。。想着想着,已来到明德院门外。 文部殿位于东侧,殿前槐树成荫,掩住殿檐,平添一番幽静。殿内一角,文部尚书舟桓接过何谦的告假书,阅毕关切道:“这等大事,七日之期太短,半月尚可一用,你将眼前事务处理完毕,就尽快启程罢。” 何谦点头,心知在平州危机时刻,尚书能多准自己假期,实是莫大的关照。正欲道谢,舟桓又道:“你和阿意相处还好吧?”何谦一怔,暗想莫非阿意在父亲面前抱怨了自己什么,虽然想解释,却又一时不知该解释什么。 舟桓见何谦没有立即答话,倒应了自己的猜测,便道:“我这个女儿,从小随性惯了,怕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她毕竟修习圣典心思散漫,才好不容易升到了一级近御士,最近被授予荣誉三级近御士只是偶然,但是该忍让自省的,她也知道,最近见她郁郁不乐,问她也不回答,才有些放心不下。只望你不要嫌她资质愚钝,多多指点开导。” 何谦不由一愣,才知阿意对自己误会日积已久,平日忙于公务,竟是没有留心。心中略感歉疚,忙道:“尚书大人言过了,阿意心地纯真善良,一直体谅在下公务缠身,倒是我没能照顾好她,理当致歉。” 舟桓摆手道:“都是一家人,你不必委婉客套。我知阿意天资修为都差你太多,怕是平日也没什么话好说,只是欲济天下,需先齐家,其中道理我不多说,你应明白。” 何谦无奈一笑,道:“晚辈才德不济,让岳父大人费心了。”舟桓虽知他心结未解,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不再委婉责备。 与此同时,在东都莲庭,碧落仰望苍天,天际浮云漫卷。应曜立于云端,一身华衣飘逸舒展,广袖临风。他对碧落肃然道:“我已接下战书,只是你应知道,纵是有了青冥神剑,亦未必胜得了我。” 碧落望着应曜,并不答话,白衣纤尘不染,似映水清莲。突然她足下一点,白色身影拔地而起,飞掠向天际,如一颗逆行的流星。 伴随着她疾厉的攻势,空中凄风狂卷彤云,天色竟是暗了下来。 应曜神色微变,单手五指翻飞,在虚空中急急绘出数道意味难明的金色符文。空间障壁刚刚成形,碧落纤纤素手便破空而来,将流光溢影的符文击得粉粹,如葱玉指直插向应曜咽喉。 应曜手中玉箫一横,挡在身前,只堪堪接下碧落的攻势。对方只求在御守完全启动法阵之前,将其击败,因此第一招便使出了十成的功力,相击之下,山河亦为之一震。 应曜虽未受创,玉箫却是刻上一道裂痕。他心中暗暗惊叹,未曾想这一击会有如此威力,若不是符文障壁减弱了攻势,自己绝不可能安然无恙。 但是她并未使用青冥神剑,应曜心中有疑,暗想应是欲留神剑之全力去对付封魔法阵,因此一手收了玉箫,一面退后数丈,朗声道:“你不用神剑,绝非我对手,倘若落败,莫要后悔。” 碧落冷冷道:“神剑用以诛神,你还不配。” 应曜见她言语轻慢,心中隐隐恼怒,但旋即醒过神来,本想言语相激逼其祭出神剑,谁知反而险些被其所激。他即刻稳住心神,手执玉箫按在唇边,周身光芒大盛,照彻四方空间,吹散身后彤云。 碧落静立长空,凝视着应曜唇边玉箫,玉箫清音袅袅,乘风送韵,拂过平州万里山川。东都街边巷角,亭台楼榭,人们只觉清风过耳,再望天边云烟变幻,并不知发生何事。 应曜的箫声幽咽婉转,动人心脾,实是托于万里长风,回转萦绕,在碧落周围空间布下无形的密网。碧落警觉四周暗流汹涌,死死封住了自己的杀气,竟是无从出手。她凝眉苦思片刻,似有所悟,旋即轻展腰身,长舒广袖,和着流转的风势,将乐音织成的网阵一一击破。 碧落袖带轻旋,身姿优美,仿佛随着箫声翩翩起舞,换了旁人,根本看不出此人是在与封杀之阵作生死相搏。应曜心中却暗暗感慨,毕竟法力初成,缺乏对敌经验,此刻她全神应对自己的乐音之阵,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应曜停止吹箫,抬手指向苍天,空中阴云缓缓散去,竟是现出一方星空。漫天星辰闪烁,似真似幻。 碧落察觉异样,抬头一看,暗叫不好,此刻明明是白昼,为何突然变作夜晚?正在她惊疑不定之时,星空开始慢慢旋转,广袤大地上弥漫起灵雾,天地之间充盈着汹涌澎湃的法力场。 碧落霎时明白,这是操纵天地法阵运转的星盘,星盘轻转,便可调动天地之间的无边法力为己用,与此同时,东都地下的封魔法阵已然成形。 应曜遥指星盘的手缓缓落下,指尖向碧落所在方向轻轻一点,只见天降一道电光,这一击凝聚了移山倒海之力,自碧落头顶直贯而下。 就在眼见着碧落全身被闪电击穿之时,应曜身边忽现一白衣身影,伴随着一道霞光,凌厉的剑气贯彻虚空。原来是碧落以无法形容的速度瞬间闪至应曜身旁,闪电击中的,不过是还未来得及消失的残影。而她的手中,亦祭出了藏匿多时的青冥神剑。 应曜并未移动闪避,亦未抬手去挡剑势,而是飞快的在虚空中又是一点,第二道电光紧接着直劈而下。这闪电来得及时,就在青冥神剑将要刺中应曜还未刺到之时,已然击中碧落执剑的右臂,碧落痛哼一声,急急后撤,神剑却是脱手,直坠向凡间。 第七章 天地法阵(7) 碧落失了神剑,心有所惧,暗想如何脱身逃离法阵。却感应到空中杀气隐隐,知是第三道天雷就要劈来,她顾不得右臂剧痛,咬牙催动法力,一个瞬移闪到数丈开外。谁知天雷亦追着碧落,于数丈之外落下。 天地之间,轰雷阵阵,碧落白衣身影仿佛被箭矢射中的白鹭,直直坠下,跌入莲池。 莲池为平州生命诞生之所,命脉所在,亦是天地法阵之阵眼。碧落刚一落下,池中蔓草仿若有灵性一般舒卷而来,牢牢缚住她的四肢,令其动弹不得。 碧落知道一旦被蔓草拖入地下法阵之中,便再无生机,不免心中惶恐,奋力挣扎,哪知却是越缚越紧。 万没想到启阵天雷就有这样的威力,真是轻敌了。碧落虽然心中懊悔,却并未放弃求生之意。她扭头望着斜斜落插在池边的青冥神剑,暗暗凝聚法力,试图用念力收回手中。然而一番用力加上方才挣扎,牵动了身上被雷电击穿的伤口,撕心裂肺的痛楚传来,令人根本无法集中精神,碧落只得躺在池中仰望星天,徒劳的喘着气,像一条将死的鱼。 更为可怕的是,无论如何挣扎也无力回天的绝望,简直要将她最后一点斗志吞没。 应曜立于上空,俯视着池中垂死挣扎的碧落,伤口流出鲜血,染红了莲池。他知道大局将定,只需等其无力反抗被拖入地下法阵,便可在那里将妖孽彻底封杀。 此刻漫天乌云又重新聚拢,掩住星光,也掩住了应曜俊雅的容颜。他闭上双目,不再看地上的情形,而是双手合掌,全神贯注,用以同在云华殿内遥掌星盘的两位御守合力,维持地下法阵。 乌云之下,急雨簇簇落下,转眼便成瓢泼之势。 天街之上,人们面对这场倾盆大雨,皆有些张皇失措。碧芳楼下,进来躲雨的人们议论纷纷,“方才感到脚下大地一震,随后就变作黑夜,现在又是天雷又是暴雨,难道真应了天劫将至?”“早就听说平州各地异象频繁,这次终于轮到东都了,在云华殿御守大人的眼皮底下出这么大动静,这可如何是好?” 在一片嘈杂声中,甚至有人提出了要离开东都去别处避难,立即又被嘲笑天下已乱哪里又能太平,纷扰之下,人心惶惶。 楼边小铺旁,陆衍撑着油纸伞,接过四宝递来的翡翠饼,对方道:“近御师大人,想不到您今日就要返乡,这翡翠饼多带些回去,在别处可是买不到。”陆衍付了玉果,看着街上慌乱不安的人群,笑道:“你这生意,倒是做得安稳。” 四宝收了玉果,摇头道:“再大的事情,御守也有办法,我们再不相信御守,天下岂不真的没救了。” 陆衍无奈一笑:“心态倒是可嘉,但愿如此。”随后望向天边方才电闪雷鸣的方向,叹了口气,撑伞转身离去。 用以封魔的天地法阵,知晓详情的,只有五位御守,在民间不过一直是个传说而已。若不是昨日偶遇碧落,得知封魔之事,自己也是不知真相妄自揣测。虽然启动法阵造成天地异象,人心慌乱,但若能成功,便是一劳永逸,事后再安抚人心也是轻而易举。 只是萍水相逢寥寥数语,毕竟有缘,自己这样按兵不动,可是见死不救? 陆衍停下脚步,静听雨打纸伞,昨日就是在此地与她分别,此刻怀中翡翠饼尚温,倘若未与本人相见,怕是也会如天下人一样,认为封魔是大义所在,人心所向罢。虽然能拯救平州是大善,但自己所见,碧落并未曾做过任何违逆天道的恶事,牺牲她的性命去挽救世界,真的是正道么? 陆衍一时理不清头绪,对碧落心生同情,并非因为怜香惜玉,而是除了传说封魔能解决末世危机之外,找不到任何她非死不可的理由。 不过毕竟是天机大事,已非自己能够介入,反正已经决定今日离开东都,此地发生何事也不再相干,想不到自己半生求证天道,到头来依旧一无用处,和那些凡夫俗子一样,眼睁睁的看着御守封魔救世,坐享其成。 空有回天之志,却不得其命,待到日后太平时日,只有终老西平罢。陆衍心中莫名有些苦涩,却不知是因对天道尚存疑惑,只当是纠结个人功名的私念,不愿再去深想。 他起步继续前行,此时一人匆匆擦身而过,陆衍觉得似曾相识,回身叫住他:“青简长史。。。。。。”何谦亦撑伞转过身来,神色略显惊讶,旋即恢复常态,微笑道:“原来是陆兄。” 陆衍点点头,想原本还犹豫,临行前是否要去道别,没想到在街上就这么偶遇了,“我今日启程返乡,日后你若来西平,定当盛情款待。” 何谦怔了一下,没想到陆衍突然告别,便道:“不多留些时日么?既然要走,谨祝一路顺风。”陆衍笑道:“也愿御守封魔事成,平州无忧。”何谦又是一愣,并未接陆衍的话。 看着何谦欲言又止的神情,陆衍知自己猜的不错,既然他认得碧落,自然也应知封魔之事。自己离开东都,应是没有机会再回来,留着困惑眼下不说,日后更不知与何人说。 陆衍敛去笑意,低声道:“封魔若是天道,只怕我毕生所证,皆不可解。”话音未落,空中又是一声炸雷,陆衍怔住,暗想大庭广众之下,实是不好议论机要大事,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片刻才道:“事已至此,大局为重。。。。。。青简长史保重。”说罢不等对方回话,便转身离去。 何谦望着陆衍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知道他心中的压力丝毫不比自己轻。虽然下定决心去见御守,但是方才在明德院,看到东都天象异变,没有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现在纵是赶去,恐怕也无济于事,只怪上天不给自己机会。 在遇到陆衍之前,何谦在路上这样开脱着心中的挣扎,已然放弃进谏御守之意。然而现在,看着陆衍离去,何谦突然掉过头去,向着莲庭的方向急行而去。 何谦赶至莲庭,虽然预料激斗会如何惨烈,但看到眼前情景,还是吃了一惊。往日清澈的莲池已染的一片殷红,碧落被蔓草缚在中央,已经无力挣扎,被拖着溺向水波深处。 何谦立刻伸出手来,欲拉出碧落,但池中蔓草交错缠绕,丝毫不肯放松。碧落感到有人拉着自己欲救出生天,虽然神智恍惚中看不清是谁,心中依旧震撼感激,一手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一面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说道:“给我。。。。。。神剑。。。。。。” 何谦正发愁这蔓草浓密如何挣脱,听到碧落说话,才意识到池边斜插着的,正是霞光萦绕的青冥神剑。他想有了此剑定可斩断蔓草,便顾不得自己能否驾驭,伸手将神剑拔出,旋即挥剑向池中砍去。 神剑光芒照彻莲池,剑刃尚未触及蔓草,那些缚身之物仿佛畏惧神光一般,纷纷松动撤去。 应曜本来一直闭目凝神,与织云,月锋合力维持法阵,并未意识到何谦的闯入,此刻因神剑显威,干扰了法阵周围的灵力场,才惊觉局势有变。 他来不及细看详情,厉声问道:“何人敢阻我封魔?” 何谦听到御守质问,方看到法阵上空坐镇的应曜,他慌忙单膝跪下,郑重道:“青简长史何谦,有要事相求御守大人。” 应曜一口回绝道:“眼下情势紧迫,我不计你扰乱法阵之过,还不速速离开。” 何谦见碧落虽然不再为蔓草所缚,但因受重创,仍无力从池中起身,只是浮在水面,气息奄奄。既然来了,就算御守威压,终不忍见死不救,弃她而去。 “御守大人封魔大计,在下不敢妄扰,只是碧落姑娘亦修习《明德圣典》,素来未有恶行,此世为人,无由封杀,岂非不合天道?”何谦直言相谏,应曜一面勉力维持法阵,抵御青冥神剑的威力,一面答道:“天下苍生,自是天道,封魔救世,如何不是正理,岂能只看一世之表象?” 何谦不肯放弃,仍是劝道:“依圣典所见,末世倾颓应是源于人心,解决危机亦应从世界本身着手,未必非封魔不可。望御守大人三思。” 第七章 天地法阵(8) 应曜暗想,封魔自有道理,只是眼下紧要关头,无暇与其细说,却不能让何谦再拖更多时间,只得愠道:“无知蝼蚁,妄议春秋!”随后又引一道天雷,直劈向池中碧落,欲将其打入地下法阵之内。 这一击是应曜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勉力为之,原本为了维持法阵已没有多余的力量可以调用,一击之后,应曜唇角竟是渗出鲜血。 何谦并没有注意到御守法力不支,只是眼看碧落就要被击落阵中,来不及多想,回身到池边抓住碧落,试图施救,谁知天雷夹带的不仅是冲击之力,周围空间亦发生扭曲,一股诡异的气流席卷而来,眨眼之间便将何谦和碧落一同推入地下法阵之中。 应曜见何谦被连累卷入法阵,心中一震,暗想封魔本为天下,却还是不免伤及无辜。但事已至此,打入法阵之人定无生还,更何况何谦欲救碧落,实是乱逆,不由怒而叹道:“不自量力,咎由自取。” 何谦被乱流卷着跌入法阵,仍是紧紧抓着碧落的手未曾放开。因乱流减缓了下落的速度,跌至阵底时并未受太大冲击。他站稳之后,试图看清周遭情势,无奈阵中一片漆黑,只有手中青冥神剑泛着微光,照亮了身边小小的一角。 碧落蜷坐在一旁,周身浴血,瑟瑟发抖,生命之火好似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何谦看她的样子,才意识到法阵中是一片冰寒,手中神剑的光热,使自己未能立刻发觉。 他将神剑递给碧落,让她抱在怀里,在神剑的灵力支撑下,她的神色不那么痛苦了,应是能多挨一些时刻。 何谦蹲下身子摸了摸地面,是平滑冰凉的青石质地,他右手轻展,燃起灵火,试图照亮四周,却发现法阵中弥漫着浓雾,微弱的火光根本照不透多远。何谦暗暗叹气,心想这法阵是什么结构,机关如何,完全一无所知,至于怎么出去,更是没有头绪。 此刻碧落抱着青冥神剑,稍稍恢复了些元气,她挣扎着站起身来,剑指虚空,颤声道:“我神剑在手,仍可一战。” 碧落话音刚落,周围浓雾霎时消散,何谦这才看清二人竟是站在一方狭小的青石板上,立足之地之外,是深不可测的无限虚空,他捡起一颗石子投向远处,石子在虚空中竟是化为齑粉,消散无形。 何谦倒吸一口凉气,又抬头看上方,只见三道光影散置各处,构成三角阵势,三角阵上是隐隐星空,看不真切。何谦颇为疑惑,静思片刻后明白,这是御守在法阵所处异界的投影,用以共同维持法阵,虽然不是本体,威力却是一样的。 若是能够打败御守,至少打败其中一个,或许就能破解法阵逃出生天,只是自己不过是二级近御师,打败御守未免异想天开。就在何谦忐忑犹豫之时,碧落已经提剑而上,清冽剑气直逼法阵上空的光影。 剑气与光影交汇成的防御障壁相击,空间一阵激荡。令人失望的是,防御障壁并未击破,反而剑气被其反弹回来,碧落一个侧身狼狈躲过,身后青石板却是被击塌了一角。她单手撑地半跪着,不住的喘息,已经无力再做第二击。 何谦暗自感慨御守之强,心中畏惧更盛,却同时发现,脚下青石板不知为何竟然变宽,立足空间比方才大了许多。他心中一动,莫非是方才的攻击起了效果?不管怎样,能有更多的活动空间,总是多一份希望。 何谦又想既然初始有雾,必然有水气,他立刻催动法力凝冰为剑,向上方光影遥掷而去。冰剑击中光影障壁,虽然即刻化回水气,但脚下的青石板却又宽了一分。 何谦心中暗喜,看来自己推测的没错,御守为了维持法阵,法力受制,并没有平日那么强大。只要这样不停的攻击下去,总会削弱法阵的力量。 就在何谦自以为找到破阵之法,第二把凝冰之剑又在手中形成之时,碧落突然惊呼:“不好,小心!”何谦抬头一看,上方的星空不知何时变得尽在咫尺,随之压下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强大法力席卷而来,如海潮灭顶。 何谦呆住,就在躲无可躲千钧一发之际,碧落手执神剑,拼尽全力撑起防御能量场,顶住法力之潮,但这也只能保得一时,气力终有用尽的时候,源源不断的源自天地之间的法力却是永无终结。碧落执剑之手不住颤抖,身形已是摇摇欲坠。 饶是如此,她仍坚持撑着防御场,尽管明知最后的结局是注定的毁灭。 何谦被防御场荫蔽着,呆看着防御场外法力如怒涛澎湃,将四周空间的一切吞噬殆尽。这是怎么回事,封魔法阵竟有如此威力,原来这法阵中积攒的浩荡无垠的庞大法力,才是最后的杀招。 碧落渐渐气力不支,防御能量场越来越弱,何谦却是凄然长笑,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封魔的意义,动用法阵强大的法力冲击,强行封印不符合世界规律的部分,凡人修习《明德圣典》,去掉心中执着,以保天地长存,天道不衰,也是同样的原理。 末世的原因,确实在于人心,而御守封魔,从原理上讲也是可行,的确能够解决危机。碧落不是凡人,封印这样强大的生命需要足够强大的法力,只是这样用强大法力人为换来的山河稳固,真的符合天道么?不合天道的世界,又如何不坏不灭? “父亲大人,我终于明白您当年。。。。。。只是恕我不孝,无缘去北凉灵前祭拜了。”何谦低声说着,看着碧落终于油尽灯枯,手中神剑缓缓落下,插在地上,霞光散作星芒,萦绕盘旋于虚空,犹有不甘。 何谦心中默想,自己行至此处,心愿已了,此生无憾,只是对于流霞阿意,终是负了美人恩。世间之事,总是不可能十全十美。 在碧落撑起的防御障壁即将崩毁之前,何谦轻叹了口气,对碧落道:“我有些话,想和你说。那天你闯进我的婚礼,要我去救流霞,是否怨我负心薄幸?” 碧落虚弱的跪在地上,吃力的抬起头,不解何谦在这危急关头为何突然闲聊起这些。 她茫然的摇了摇头,何谦却不理会她的迷惑,继续道:“你也许并不知道,我其实很喜欢流霞姑娘,只是她出身不够显贵,若是与她成亲,便无法实现自己出人头地的抱负,我不愿活在幼年丧父的阴影里,才有意回避她的感情。” 碧落苦笑了一下,心想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再也听不到了。 神剑散出的点点霞芒,飘荡在法阵困住的狭小空间里,温柔的环绕着何谦。那霞芒仿佛从何谦方才坦白心迹的话语中得了力量,又亮了几分,撑住了摇摇欲坠的防御壁障。 何谦默默看着那飞舞如萤的光芒,又轻声道:“我知道背弃流霞是我负心,贪图富贵是我自私,修行圣典至此,依旧不能摆脱图慕虚荣之念,又借口为义父雪冤才攀仕途,我亦羞愧难当。。。。。。只是万万没想到,天帝的安排竟然满足了我这样自私的愿望。”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带了一丝自嘲:“明明是我自私自利违背圣典教诲,天帝却视而不见,许可安排了我与阿意姑娘的姻缘,又负了她一段情。我以为努力修行到更高境界,便可掌握自己的命运,却没想到,就像你擅闯婚礼一样,命运的安排一次次将自己的前途击得混乱不堪。” 碧落冷笑了一下,道:“天帝的安排从来都糟糕得很,只恨我无力回天,依旧要被他封印在此,你和我说这些,是要我向你道歉么?” 何谦摇了摇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真正的选择,为循天道公理,我必须救你,我希望你能知道,天帝的意志也并非不可改变。” 碧落听了心中一震,握住神剑的手竟忍不住颤抖起来。却不知道这种激荡酸楚的感觉,是难以抑制的感激。 何谦又道:“我已知晓如何脱离法阵,你且与我对掌。” 碧落不解何谦之意,但见对方神色坚毅,还是鼓起劲来,用全力抬手对上了这一掌。与此同时,防御障壁纷纷碎裂,无边法力汹涌淹来。 何谦这一掌,使尽了毕生法力,直推得碧落逆着法力之潮,飞向法阵上方。待她回过神来,已是在莲池边,一潭碧水澄澈如镜,清晰的映出阵内的情形。 她因为方才维持防御场,已经气力耗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何谦反向跌落,直直坠向法阵深处,旋即被强横无比的法力怒潮吞没,消失在黑暗中。 很快,法阵之内的庞大法力因找不到敌人,疯狂的奔涌咆哮,四处冲撞。三位御守维持的三角阵也开始轰鸣。莲池骤然掀起狂涛,一股无形能量之流汹涌喷出,直上青天。九天之上的星盘亦微微晃动起来。 应曜默默的看着封魔计划落空,一言不发,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他身形微晃,随后狂喷一口鲜血,跌下云端。 第八章 故人歧路(1) 应曜从云端跌至凡间,落于碧落面前。他撑着地面,又是几口鲜血吐出,形容狼狈不堪。碧落在雨中站起身来,警觉的看着他,并不知他因一人担了封魔主责,以毕生修为为代价连通法阵法力场,此刻为了控御法阵奔涌而出的庞大力量,已透支自身法力,痛苦不堪,根本无力再去对付碧落。 应曜感受着天地间奔流激荡的无边力量,它们如脱笼的困兽,凶猛强悍,整个世界似乎都被冲击的摇摇欲坠。他知封魔计划失败,自己实是惹了大祸,难辞其咎。 应曜惨笑着,已是无力承受法阵法力的冲击,眼看命在旦夕。这时身边突现一人,白色羽衣上暗金镜花彩纹分外醒目。她轻展双臂,迅速在应曜四周布下防御障壁,减缓了法力流的冲击。 原来在云华殿内维持法阵的织云,见应曜性命堪忧,心急之下拼命瞬移至此,总算赶得及施救。而后月锋亦于虚空中现身赶到,身边跟着的,是昨日刚入云华殿的新晋准御守天铭。 月锋叹了口气,一手扶住应曜,一手遥指苍天,雨住天晴,风吹云开,天上星盘悠悠转起,漫天星辰洒下光华,照彻天地,随后归于黯淡。 群星渐渐隐去,天空微微泛白,又重现白昼之景。月锋收了星盘,也停了应曜主持连通法阵的要责。心知此举虽然保住了他的性命,但应曜毕生修为亦严重损毁,此后再无可作为。更为糟糕的是,虽然眼下看不出异样,但天地秩序已于无形之中被干扰,此后如何发展,不可预料。 月锋不知该如何说话,只是轻拍应曜肩头以示宽慰,应曜却是摇头,抬首仰望穹苍,凄然一笑,内心从未有这般绝望苍凉:“我一生清白,只求正道,自认不负苍天。。。。。。”又看向碧落,惨然道:“怎知今日封魔。天意却在你这一边。” 碧落抱着神剑,勉强撑着精神,幽幽道:“既己失败,足见此举不合天道,是你咎由自取。” 应曜听得此言,内心如遭万千凌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又吐一口鲜血。 一旁天铭突然飞身而起,持剑直逼碧落,迫的她退后数丈,又剑光一闪,将其牢牢钉在身后的树干之上。寒剑穿透肩胛,碧落伤上加伤,正要痛哼出声,却发现天铭的手已紧紧掐住了自己的咽喉。 天铭目光冷彻,波澜不惊,内心却早已翻涌着愤怒的狂涛。原来方才封魔之时,天铭虽然无力参与,却也一直旁观,他从未见过这等近神级别的激斗,内心对御守自是敬仰倾慕,后来计划失败,也是痛心不甘。此刻又见碧落恃势而骄,对应曜出言羞辱,终于忍无可忍,愤而出手。 “你已受重创,强弩之末,我要杀你易如反掌。快向御守赔罪,我尚可放你一条生路。”天铭字字有力,斩钉截铁。 碧落拼命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暗想我说的都是真话如何赔罪,再说你掐着我的脖子我又怎么说话,她只好抓住天铭的手臂试图反抗。 这时月锋对天铭喝道:“住手,不得乱来。”天铭一怔,虽然心中不愿,却也不得不松了手,将钉住碧落的剑用力拔出。碧落终于痛哼出声,捂住肩头伤口,滑坐在地。 月锋走过去,对碧落冷冷道:“云华殿不会再为难于你,只望你记得青简长史相救之恩,不要做出有违天道之事。”碧落并不答话,只是恨恨的看着月锋,暗想若不是你们逼我太甚,怎会如此。但是她知多说无益,只是抱着神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瞬移逃离此地。 天铭看着碧落消失逃走,急道:“如何就放了她,她怀恨在心,若说不会报复,却是难以取信。”月锋摇头,斥责道:“封魔失败,错在我等,她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你只顾眼前一时之理,却不知全局成败,取决于自身是否合乎天道。” 天铭仍是不甘:“若是起初我们就错了,当初又为何要坚持封魔,而且若不是青简长史插手,封魔又怎会失败?” 应曜在一旁强按着胸中血气翻涌,心道天铭毕竟修为不济,御守之重责对他是否太过勉强。便勉力解释道:“我坚持封魔,并非逆天强为,只是不忍天下苍生再多受苦楚,只求尽快了结一切,不必面对更难之局面。法阵已经准备千年,只为此刻,我一人将此事揽下,不牵扯旁人,也是干净。封魔之失,非青简长史之过,天意如此,我未能料到,自是有罪。” 天铭见应曜重伤至此仍坚持领罪,更加心潮难平,只道:“可那妖孽她。。。。。。” “她的事不足挂齿,数千年平安治世,皆因天帝封印了她,后来她转生于世,才演化出如今之局面。若云华殿能用一己之力封魔,就无须天帝亲自出面,也是身为天帝辅佐之御守应尽的责任。这次虽然没能封印成功,却着实把她吓得不轻,以为我们御守的力量如此之强,却不知是天帝当年亲自留下的法阵,我等只是齐心协力启动其运转而已。她既是心有所惧,应是不会妄动,只可惜折了青简长史。”应曜一口气说完,又是忍不住咳血。 织云在旁边扶住他,叹道:“事已至此,就是不放她又有何用,我也知她并非我原先以为的灭世之神,天地法阵能将她重创至此,可见其未有多强,只是杀之容易,却强拧不过天意,不若接受此败,去寻今后应对之策。” 月锋一言不发,暗想我们五位御守,每人都主持过应劫大计,结果弹劾的弹劾,下台的下台,眼前这位,更是差点没命,所有的办法都试过了,织云你说今后应对之策,还能有什么对策拿得出来? 心里虽是这样想,月锋嘴上仍道:“应曜守此次失败,实是闯了大祸,本应问责,只是见你重伤在身,还是暂缓一些时日罢。” 应曜苦笑,不用问责,此刻已万念俱灰,若不是为了天铭解惑,本是半句话都不想说了。此刻更觉身心憔悴,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织云怀中。 东都城外,驿站碧柳成荫,道边酒肆,清垣与陆衍相对而坐,清垣换了寻常装扮,以示以私交身份前来送行。 陆衍抬头看天,已不复方才封魔法阵启动时的异象,又是晴空万里。清垣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东都亦不太平,只望你我各尽所职,共保平州度过劫难。”说罢举杯来敬,陆衍却是苦笑,接了酒一饮而尽。 “东都异象初现,我这样匆匆离去,怕是要被人讥讽落荒而逃了。”陆衍言语苦涩,清垣只是道:“你所知颇多,压力尤甚,何必在意旁人闲言碎语。”陆衍并不答话,心中暗想自己的心态,起初倒是真有几分狼狈逃离的样子。 只是现在,看云华殿毫无动静,原以为他们若是成功,定会昭告天下万民同庆,如此看来九成却是封魔失败,这当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如释重负。到底还是无法忍受自己畏缩的行为,受不了内心的谴责。既然上天又让自己有了选择的机会,那么就莫再辜负。 十年前尚且意气风发,心志凌云,到如今又怎可坠了青云之志?陆衍笑看着杯中佳酿,轻轻吟了一句:“劝君金屈卮,杯中琥珀深。浮沉耽日月,不负少年心。。。。。。”清垣一愣,这是当年陆衍离开东都,自己临别相赠的诗句,不由叹道:“涂鸦之作,蒙君相记。。。。。。” 陆衍一笑,道:“我不如你那般擅诗文,虽有心志,却不知如何表述,只想问你,年少之心,今又如何?” 清垣知他是问末世危机时自己的打算,默想了片刻,答道:“身为水经长史,自然须将平州山川地势牢记于心,如今亦应将天劫前一切异象变化悉数记录,不差毫厘。”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么?”陆衍笑问道。 清垣摇摇头:“留下这些,只为后世戒。”陆衍不以为然,道:“天劫之下,一切都不复存,你又能留下什么,无非徒劳心力。”清垣正色道:“心若至诚,应可撼天。” 陆衍深吸一口气,暗暗感慨,一直以为清垣循规蹈矩事事求稳,却未曾想他有这般决绝的心意,倒不枉多年相交一场。陆衍叹道:“真看不出来,你原来是个疯子。” “但求天道而已。”清垣坦然一笑,饮尽杯中琥珀。 陆衍哈哈一笑,道:“知己所见略同,十年前的礼,我也该还你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与清垣,清垣正欲展开来看,陆衍却是拦住道:“文思浅陋,不忍献丑,今日相送万分感激,就此别过罢。”说罢唤来鹤骑,翩然离去。 清垣待陆衍走远,展开信笺,却见一首短诗:“双月映碧空,冥冥照沧海。君问远行人,更在屏山外。”不由摇头苦笑:“到底还是要去屏山,也不等御守发令,你才是个疯子。。。。。。”又知陆衍此举是重重重压之下的决定,实是破釜沉舟,他不等自己看信便匆匆告别,也是怕自己说些什么令他心生动摇。 清垣收了信笺,自语道:”你不曾明说,我身为近御师又何尝不知,末世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八章 故人歧路(2) 此刻在距驿站不远的村庄中,碧落抱着神剑,倚靠在树荫下喘息着,逃离时使用瞬移之法,已经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眼下也只是靠着神剑的灵力支撑,才没有昏厥过去。 片刻之后,碧落气力稍稍恢复,她睁开眼睛,发现四周已被人团团围住。从简朴的衣着上看,应是附近的村民。他们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却无一人敢上前。碧落怀中青冥神剑熠熠生辉,神光四射,毫无法力护身的凡人自是不敢靠近。 她深吸了一口气,欲站起身来离开,这时一锦衣少年穿过人群走了过来,前面领路的村民少女指着碧落道:“明辰公子,就是这个人,她伤的太重,我们救不了,你想个办法。” 唤作明辰的少年点点头,走近了对碧落道:“姑娘莫怕,你受了重伤,我们只是想帮你。”说罢仔细打量着碧落的伤势,心中暗暗发惊,眼前之人一身白衣几乎被血染遍,根本分不出有多少伤口,又伤在何处。 明辰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是个二级近御士,这么重的伤我治不了,不如你随我回东都,我找明德院的近御师来为你疗伤。”说着伸手去扶碧落,对方却是向后缩了一缩。 碧落暗想,别说御守,连天铭那样的二级近御师我都无力还手,去了明德院,在尚书们面前还不是死路一条,心中惧怕,不由急道:“我不能回东都。” 明辰一怔,不解碧落为何如此抗拒,问道:“东都离此很近,你若不尽快医治,只怕性命堪忧,有何顾虑不妨直言。” 碧落一言不发,心道我若说出实情可是自寻死路,明辰见她不肯回答,只道救命要紧,也顾不得许多,便上前拉住她的手臂,欲强行带其离开。碧落心急,拼命挣脱,随后手执神剑抵向明辰胸前。 神剑霞光萦绕,剑气逼人,四旁普通百姓早已承受不住,已有数人昏厥,明辰只觉得胸口隐隐发痛,不由连退数步,心想我好心帮你,你却态度强硬又不肯解释清楚,实在是不识礼数,更甚之出手伤及无辜村民,便再也按捺不住怒气,抽出腰间佩剑回刺过来。 只是普通宝剑哪里是青冥神剑的敌手,明辰宝剑尚未触及碧落,便被神剑光芒席卷吞没,更有凌厉剑气如怒涛般逆着剑身直向明辰袭来。 碧落面对御守法阵,驾驭青冥神剑可以肆无忌惮,只是面对弱得多的对手,却是难以控制分寸,一招出手便是眼看就要取人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明辰手中宝剑被一道袖风拍落脱手,掉在地上,瞬间断裂为数截,同时感到被人抓住肩头,带着后撤数丈,堪堪停稳。 他侧头去看救下自己之人,却是惊讶之余又尴尬不已。那人也看向他,面露些许讶异之色,暗想真是冤家路窄。 原来此人正是被明辰讥为草包的西平郡守陆衍,而明辰便是昨日东都酒馆中那心高气傲的少年。陆衍辞别清垣后,没飞多远,便感应到地面上青冥神剑爆发出的强大剑气,下来查看,幸好赶得上救下明辰。 青冥神剑的确非寻常之物,陆衍身为二级近御师,也不敢与其正面对抗,不过从剑气下逃生的本事还是有的。他扶住了明辰,暗吸一口凉气,低声道:“你轻率冲动,不知进退,早晚要吃大亏。” 明辰虽然感激陆衍相救,但被教训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遂辩白道:“多谢救命之恩,日后定当厚报。但是我并非不知分寸,只因本欲好心救她,带她去明德院请近御师疗伤,怎知她却出手伤人。” 陆衍看看碧落,心中已知大概,她应是从封魔法阵下死里逃生,如今却要被不明就里之人带去明德院,情急之下难免反应过激。 陆衍沉思了片刻,对围观村民道:“诸位不要惊慌,此人只是重伤在身,受了刺激,一时失态,并非有意为敌,在下不才,算是二级近御师,可以勉力为其疗伤,只望各位行个方便,提供一处栖身之所。” 随后陆衍又对明辰道:“今日之事,不求厚报,只望你能守密,莫要将这位姑娘的消息告知明德院。”明辰面露难色,犹豫道:“东都突现异象,伯父担心周围情势,差我来查看附近可有民心不稳,我这样知情不报,可是负了伯父所托。” 陆衍微微一笑,淡然道:“敢问公子身居何职?这方圆十里,可是公子所辖属地?” 明辰一愣,摇头道:“我只是伯父相托临时受命,并未正式任职,此地也并非我管。”陆衍点头道:“既然如此,公子只需告知礼部尚书大人,民心尚安,至于今日之事,待我治好了她,自会禀报此地所属郡府,无须公子劳心。” 明辰虽然觉得陆衍的说辞有些圆滑敷衍,欲盖弥彰,但明面上又实在挑不出刺来,心中又是憋了一口气,若不是看在他方才救了自己一命,已是忍不住要出言相讥。眼下却也只能含混的答道:“那就希望你日后如实禀报,莫要如今日这般欺瞒。” 陆衍听出他话里有刺,也无意挑明,只是叹道:“她不愿去明德院,或有不得已之苦衷,何必强人所难。”说罢又凑近明辰耳畔,低声道:“再者,若是要人知道了,你今日被一草包无能之辈所救,岂不颜面无存?” 明辰听到陆衍借昨日之事嘲讽于他,脸上不由红一阵白一阵,暗想亏得此人还是二级近御师,表面上彬彬有礼沉稳大度,暗里却是睚眦必报咄咄逼人,无论哪一次,自己在他面前都是不得不吃哑巴亏。 只是他心里再不痛快,也知道这不过是个人私怨,按照《明德圣典》自是应该放下不去计较,今日也不愿再惹更多是非,便咬了咬牙,向陆衍拱手道:“既是如此,那一切拜托阁下,我不再过问,告辞了。”随后转身离去。 明辰走后,村民让出村边临河的小木屋,为碧落栖身疗伤之用。陆衍再看碧落,发现她因方才动用神剑之力,法力消耗过度,已经昏厥,只好叫来马车,将其送至小木屋处。 陆衍于屋内安置好碧落,便去附近村中取些外敷创药和置换衣物。待他返回,却见碧落已经醒来,撑着带伤之身,倚在门扉。 “你重伤在身,不可妄动,我取来了伤药,你先敷上,好好休养一些时日。”陆衍劝道。碧落摇头,轻声道:“今日相助,万分感谢,只是我不能久留。青简长史为救我,葬身法阵,他的家人待我甚厚,无论如何我应去南乡告知殷平伯父,做一个交代。” 陆衍得知何谦结局,心中暗惊,想起半日前在街上擦身而过,寥寥数语,未曾想竟是最后一面。原来面对同自己一样的证道难题,何谦是做了如此抉择,陆衍震撼之余又懊悔自惭。 他迅速理清了眼下情势,又劝道:“姑娘报恩心切,我已知晓,只是带伤走动诸多不便,至少先敷药包扎,换了衣裳再做考虑更为稳妥。” 碧落亦觉陆衍言之有理,便挣扎着回到屋内,躺在床榻。陆衍取了一包创药,打开了放在床边,背过身去道:“我先回避一下,你敷好了药便叫我。”然后走到稍远处面壁而立,默思不语。 过了半柱香的工夫,却听到身后啪的一声,有东西被打翻在地,碧落闷哼了一声,听的出在强忍疼痛,陆衍犹豫片刻,还是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碧落俯身趴在榻上,乌黑长发披散在两侧,衬得脊背肌肤胜雪,背上却是被天雷劈出一道绵长伤口,深可见骨,狰狞可怖。床畔烛台翻倒在地,四周散了一地药粉。 原来碧落试图用意念控制敷药在背后伤口上,但因疼痛难以集中精神,盛着创药的纸包反而掉落在地,她情急伸手去接,却是碰翻了一旁的烛台,更加上牵动伤口,痛哼出声,惊动了陆衍。 陆衍怔了一下,虽然知道法阵给她造成重创,没想到看到伤口还是感到触目惊心。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默默扶起烛台,又拿起一包创药,坐在床边。 “放松,不要动用意念。”陆衍低声命令着,打开纸包,伸出手取了药粉在手心,将其均匀敷在创口上,他的动作很轻柔,碧落还是痛的发抖,不知是因为陆衍碰到了伤口还是药粉的刺激。 陆衍的手指轻轻滑过伤口附近的肌肤,所过之处便有些许愈合的迹象,这只是二级近御师用来疗伤的基本法术,对于皮外伤颇有效,但这天雷招致的伤口近乎致命,此番治疗也只能做少许恢复,要完全治愈,还要本人安分的休养上一段时间。 只是这肌肤之间亲密直接的碰触,陆衍尽管并非有意,还是读到了碧落内心深处移山填海的恨意,似乱云波涌,又似凄风狂卷,陆衍被冲击的也是心思紊乱,轻抚伤口的手竟是微微颤抖起来。 被天地法阵逼至绝境,青简长史牺牲自己才换了她一命,事到如今想必是对御守恨之入骨,只是这恨意却是绵远幽深,似乎来自更为遥远的地方,又似乎充彻天地之间,非一时激愤怨气可比。 第八章 故人歧路(3) 就在陆衍迷惑之时,碧落突然道:“你不必后悔没来救我,天地法阵绝杀之势无人能挡,你来了,也救不了我,更救不了青简长史。” 陆衍一惊,知是读出碧落内心同时,对方也读到了自己的心思。其实这种疗伤法术虽然效果明显,但通常多用于自身,而为他人治疗皆是尽量避免此法。若不是看到天雷造成的伤势实在太重,陆衍也未想到用。 他收了手,站起来转过身道:“你的伤口暂时止住了血,但痊愈尚需静养一段时日,你先把衣服换上,我再和你说话。” 碧落默默穿上陆衍拿来的置换衣物,虽是朴素的平民女子装扮,但总算不似先前白衣染血那般骇人。 陆衍待她穿戴妥当,回身道:“南乡路遥,你重伤未愈,行动不便,还是我代为传信罢。”又见碧落神色犹豫,便解释道:“在下毕竟与流霞姑娘有镜花姻缘,于情于理,去一趟南乡都是更合礼数。” 碧落想起在祭灵殿见到陆衍的镜花,那时便知其与流霞的因缘,确实对方说的有道理,虽然想开口道谢,却因伤重没有做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认同了陆衍的提议。陆衍道:“七日为期,我必如约归来,在此之前姑娘务必安心静养,不可妄动。”又俯下身来,拉住碧落的手道:“请答应我,不要再与旁人争执,更不可动用神剑之力,以防失手伤人。” 碧落虚弱的笑笑:“是御守启动法阵,与旁人无干,我不会无端迁怒。”陆衍点点头,暗想就算恨意满胸,毕竟碧落也是近御师等级的修为,不会控御不住乱了心智,方才自己的担心确是多余了。 他将洒在地上的药粉收拾好,关了窗子,又确认了一下柜橱中确留有干粮,便离开屋子,轻轻掩上房门。 陆衍出了村子,本来想到自己刚刚离开东都,但青简长史之事应告知他在东都的家人。并且此去南乡,还是应带些他的遗物回去为好,便又转回东都城内。 他来到靖南街,找到何谦的宅邸,正欲敲门,发现门虚掩着,并未上锁,便推开走了进去,外院空无一人。 陆衍走到内院门前,还未等进去,院内突然跑出一人,一头扑进他的怀里,哭道:“你终于回来了。。。。。。”陆衍一怔,低头看着怀中少女,那人也擦了擦眼泪抬头看自己,她一双眼睛尚有红肿,却不掩容颜娇俏。 陆衍摇了摇头,轻拍她的肩头,道:“姑娘,我并不认得你。。。。。。”那少女看到陆衍,吓了一跳,一手将他推开,急道:“你是谁,怎么随意进别人家门?” “这是你家?”陆衍看着她,恍惚想起云台比武时似乎见过此人,便试探问道,“莫非你是青简长史的妻子,文部尚书千金阿意姑娘?” 阿意此刻也从失魂落魄中恢复过来,迟疑问道:“你认得他?” 陆衍颔首道:“私交不浅。”阿意听到此言,又是泫然欲泣:“他不在这里。。。。。。我怕他不会回来了。。。。。。”陆衍叹了口气:“我们可以进去说话么?” 阿意默不作声,转身走到院中花坛旁,坛中两株镜花已经萎谢,散落于尘埃。她怔怔的看着,轻声问道:“你来找他有什么事?” 陆衍看到镜花,知道阿意已经猜出何谦出事了,便斟酌措辞道:“我是何谦的朋友陆衍,亦是其妹流霞姑娘的未婚夫君,他们兄妹二人皆为救人,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我欲去南乡看望他们的家人,又恐岳父大人伤心过度,是以来此取些遗物一并带回。” 阿意神色哀戚,流霞的事情,她已经从何谦留在房中给殷平的书信处得知,而何谦的死讯,尽管心中已有预感,亲耳听到还是觉得痛不可挡。 她喃喃自语:“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早上没有和他说话,他却再也不给我机会了。。。。。。”又抬起头来对陆衍问道:“你知道他怎么想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要这样狠心无情。。。。。。” 陆衍暗想碧落的真相毕竟不宜公开,事情又涉及到云华殿御守,无法对阿意一一说出,只得隐晦答道:“青简长史一向自谦律己,恪守天道,此番抉择,自是不愧苍天,我知你心中难过,言语不足安慰,只望保重身体,勿要伤心过度。” 阿意呆呆的点了点头,指着东侧房间道:“他一向住在那里,需要什么东西你自己去取。”陆衍道:“那么冒昧打扰了。”便进了屋子。 陆衍环顾四周,房中摆设甚为朴素,皆是居家必备的寻常物品,桌上放着何谦写给南乡家中的书信,还未来得及封缄。陆衍匆匆看过,折好收入怀中。又转到一旁书柜前,何谦藏书不少,又涉猎颇广,陆衍大致扫过,抽出一本边角泛黄的书册,看得出被主人翻阅了无数遍。 他本是想带回一本何谦爱读之书,以慰殷平丧子之痛,翻开一看,却又暗暗感慨,原来这是一册南乡方志,本也没什么出奇,只是书中空白处,已被批注填满,晴海神殿,伏波古镇,在史官记载之外,何谦亦补上了自己于南乡多年的亲历所见,尤其晴海神殿一节,何谦对此旧世遗迹的探究,不在自己之下。 原来他的志向,不止于二十年前的真相,陆衍苦笑,虽然初识便看出此人外表谨慎守礼,内在心气凌云,却未想到会前行至此,东都最后一别,各自歧路,也是先前就埋下的因果。 陆衍想了想,将书放入怀中,又发现地上掉下一本书,是方才不小心抽带出来的,捡起来正欲放回原处,看到封面上的《博伦日志》四字,愣了一下,心道何谦还收有这样未曾听说的偏门杂书,不禁随手翻了开来。 谁知书中故事深有奇趣,陆衍也算读书万卷,看了仍觉得新鲜,不忍释手。只是毕竟是他人之物,顺手牵羊的事情,还是做不来。他合上书卷,心中颇为犹豫,思索片刻,心中默念道:“偶窥奇书,心仪难禁,非是私据,望主人暂借于我,日后定当物归原主。”说罢将其与南乡方志一并收起。 陆衍收拾妥当,走出房门,看见阿意仍在院中,身旁却是多了一长者。那人身着明德院朝服,风度沉稳儒雅,阿意见陆衍出来,对那长者道:“爹爹,这位就是我说的何谦的朋友。。。。。。” 那长者摆了摆手,打断了阿意的介绍,微笑看着陆衍,道:“西平多年,别来无恙?” 陆衍有些发怔,片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郑重施礼道:“晚辈见过文部尚书大人。”心中却是思绪翻腾,若不是自觉多年一事无成,有负舟桓当年大恩,无颜相见,也不会来到东都却不主动拜会。怎料今日却偶然相遇,一时激起多少往事前尘。 舟桓仍是微笑,颔首道:“十年光阴,弹指如电,你少年锐气依旧,我却是老了。”陆衍摇头道:“当年莽撞无知,惹祸上身,也连累尚书大人为我劳心,如今依旧无所成就,未报深恩,实是有愧。” 舟桓叹气道:“当年之事,也不完全怪你,早在二十年前,为北凉郡守鸣冤的,明德院上上下下就不在少数,结果又能怎样,为天下计,还是强行压下,你天赋资质,年纪轻轻便升至一级近御师,却要为北凉郡守翻案,不惜触犯明德院禁规,丢了大好前程,牺牲至此,我又有何恩可自居。” 陆衍见舟桓体察自己心中酸苦,百感交集,几乎哽咽无言,半晌才答道:“西平虽地处偏远,但西邻屏山,亦得灵气,实是修行历练的好地方,十年来不敢懈怠,恐负郡民所望,虽再无缘晋身明德院高居庙堂,却也心中无憾。” 他稍作停顿,又低声道:“更何况我的牺牲,实无法和青简长史相比。” 舟桓一怔,心想他如何得知何谦的死讯,自己若不是今日来这里看望女儿,看到镜花枯萎,尚不知道这件事。 陆衍见状便简略说了封魔法阵之事,舟桓大为吃惊,不知陆衍如何知道这等天机,后又想起礼部尚书曾提过陆衍前日带碧落擅闯祭灵殿之事,就说得通了。他长叹一声,缓缓道:“何谦这孩子,到底和他父亲一样。。。。。。”又看着陆衍,意味深长的问道:“你这次去南乡报丧,可是受人所托?” 陆衍迟疑一下,摇头道:“我与青简长史的妹妹流霞姑娘,有镜花姻缘,这次远赴南乡,也是了自己的心愿。” 舟桓仍是看着陆衍,片刻才道:“原来如此。。。。。。也罢,我知你认识那位姑娘,无论云华殿态度如何,她确也有可怜之处。你如何选择,我不会强求,但信你光明无私,秉承天道,且托天下苍生命运于你手,望尽心竭力,以救平州。” 陆衍本是形势所迫诸多隐瞒,内心压力重重,听到舟桓非但不追究,反而大计相托,语重心长,震撼之情无以言表,只有单膝跪下,郑重道:“未负雄才,却蒙尚书大人坦诚相信,恩重如山,此身何惜。” 舟桓见他这个样子,却是吃了一惊,忙扶住陆衍,道:“西平郡守不必如此,这等大礼,我却是消受不起。” 原来下跪之礼是凡人面对御守才会用到,本是庄重至极,舟桓纵是等级官阶高于陆衍,也不过同为近御师,无论如何是受不起这样的礼数。陆衍自是知道,但心中感动震撼太过,不由越级行了这样的大礼。 舟桓的推辞,也令陆衍激动的心绪平复了一些,他站起身来,又谢过舟桓,道:“南乡事务紧急,恕晚辈先告辞了。” 阿意从先前的对话中,猜陆衍或许认识碧落,正想问他消息,陆衍却是早已走远了。舟桓拉起阿意的手,拭去她腮边泪滴,道:“莫要哭了,有些事情,不问更好,跟爹爹回家。” 第八章 故人歧路(4) 陆衍离开靖南街,未在东都久留,便径直飞去南乡。日夜兼程三日之后,终于看到伏波镇的墨瓦白墙,以及遥遥隐在水雾之中的晴海神殿。 一年前造访此地,初遇流霞,便觉这少女深得南乡山海之灵气,秀外慧中,美人如玉,只是未想到竟与自己有镜花姻缘,或许该感谢天帝配得佳偶,怎奈造化弄人,到底还是断了姻缘。 而且自己早知流霞钟情于青简长史,便更不知天帝为何如此安排,仅仅因为自己于她有救命之恩么?虽然顺人心愿应以符合天道为前提,只是流霞此意并非大过,却落得这样的结局,不得不无奈唏嘘。 青简长史最后孤注一掷,怕是也有以命质问天道之意罢。 陆衍收了思绪,来到殷平宅院门前,轻扣门环,不多时便有人来开门,那人打量着陆衍,客气的问道:“请问你是哪位,来此何事?” 陆衍看着殷平,时隔一年,容颜比上次初见略显憔悴,鬓边霜意似又深了些许。他微微施礼,恭敬答道:“在下西平郡陆衍,一年前曾叨扰府上。今日从东都来,有要事告知,可否入内详谈?” 殷平这才想起,眼前之人一年前晴海异变时见过面,于流霞有救命之恩,怪不得很是眼熟。他将陆衍让进院内,又领进屋来,吩咐阿秀去沏茶。 陆衍道了谢,便入座与殷平相对,低声道:“实不相瞒,今日在下为令千金,还有青简长史之事而来。”说着从怀中取出信笺,置于案几上,“这是青简长史所书,流霞姑娘的事情,信中有详述。青简长史亦为救他人之命,无缘尽孝膝前。。。。。。” 陆衍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外一声脆响,是茶盏打落在地的声音,殷平起身去看,只见阿秀坐在地上,以手掩口,泣不成声。 虽然预料到亲人会悲痛,面对眼前的局面,陆衍还是有些歉疚和局促,他起身欲前去安慰,殷平却是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他慢慢扶起阿秀,送她回到旁边的屋内歇息,又返回前厅。殷平强忍住声音的颤抖,对陆衍缓缓道:“一切经过,料是诸多曲折隐情,请详细道来,不必顾虑隐瞒。” 陆衍点点头,便将所知一切系数告知,也包括了碧落眼下的处境。殷平听罢,面色波澜不惊,只是默默闭上双目,清泪却是潸然而下。 世事难料,孰为因果?二十年前旧友蒙冤逝去,二十年来养育的两个孩子,聪慧伶俐善解人意,十年前流霞升上一级近御士,何谦也升到了三级近御士,两个孩子两小无猜一家欢颜,尚未爱怜得够,谁知如今竟是阴阳两隔,任是沧桑见惯,又怎能不心如刀割。 陆衍知殷平心中悲痛难禁,只是表面强作平静,此时不宜多话,便默然不语。过了许久,殷平复开口道:“家中不幸,君远道而来,非亲非故,却仗义至此,不知如何感谢。” 陆衍摇摇头,道:“在下才疏德浅,却有幸与流霞姑娘许得镜花姻缘,还应尊称您一声岳父大人,岂是非亲非故,此番奔波,不过是分内之事。” 殷平听了稍感意外,不由多打量了陆衍两眼,眼前的年轻人眉目俊朗,气质儒雅,谈吐之间更兼深思熟虑,性情沉稳,不由心生亲切,凄凉心境复添了一丝暖意。 陆衍又取出带回的南乡方志,道:“青简长史为人简朴清廉,家中也别无长物,这是他经常翻阅之书册,我一并带回,权作留念遗物,愿慰丧亲之痛。” 殷平接过来,对陆衍不住道谢,尽管语气平和,却掩饰不住抚书颤抖的双手。陆衍暗暗叹了口气,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安慰,只得再度沉默。 殷平一面翻看着何谦在书中的批注,一面叹道:“这孩子,我素来担心他和他父亲一样,心高气傲,偏要去探那不可度之天意,走那不可为之险途,到底还是拦阻不住,他在九泉之下,可是会怨我迂腐。。。。。。” 陆衍静静听着,知道殷平与北凉郡守私交非浅,忍不住开口道:“北凉郡守之事,在下当年尚在明德院时,略有所查,亦感其冤,无奈才德不济,无力回天,青简长史定是深明此理,应是不会迁怨于您。” 殷平不知陆衍曾任职明德院,更不知其欲为北凉郡守鸣冤,听到陆衍的话,亲近更增一分。如果说之前碧落借住时,与凌霄守消解了私怨,对明德院上下,仍是芥蒂难以释怀。 “明德院诸人素来如此,神剑封印失效,本非北凉郡守之过,却借口安民心,为消天下怨气,令其一人担之,差点死在问罪台上,我在易乾门外下跪苦求,才幸有凌霄守出面救下。。。。。。”殷平说到这里,仿佛又重见当年悲愤血腥的一幕,不由闭了口。方才也是因今日悲伤过度,才不禁将多年抑郁心结和盘托出。 平州治世,在于修德,若凡间有不平怨气,皆依天道运转机制施行业报,并不依赖人为法度,只是倘若一时积累过多怨气,危及天地平衡,等不及天道慢慢消解,便有问罪台这样的非常之法,令怨气所指对象以肉身承受。 只是此法过于人为强制,非不得已一般不会使用,平州治世六千年来,这样的例子亦不过三,四起。当年北凉郡守被逼得上了问罪台,可见天下动荡到了什么程度。 陆衍并不知其中这些详细,追问道:“如果经过了问罪台,民怨消解,罪业得赎,天地平衡之机无忧,为何最后仍要逼其谢罪自裁?” 殷平摇了摇头:“他的脾气,我怎会不了解,天大的责任也会咬牙担下来,又岂会一死了之。我不过一介凡人,本无资格评判御守大人的是非,只是当年豫堂守所为,实在是。。。。。。他将封印失效的消息公布天下,因此民心大乱,差点害死北凉郡守,后又主张将妖孽转生的女婴,扔进神剑离去留下的天缺,以补先前之过。结果北凉郡守不听我劝,明里答应,却在行事当天自己纵身跳下,这背后的曲折,却不可为世人知,才有了谢罪自裁的说辞。” 这悲凉曲折的往事,陆衍听得暗暗心惊,又因涉及豫堂守,他一时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沉思。 殷平叹息一声,又道:“罢了,不论豫堂守如何对不住我那挚友,毕竟最后也被弹劾打下凡间,我亦无心再继续怨恨,只是明德院的态度,虽然当年抱不平之人亦有不少,最后定论还是明哲保身,我自心寒,区区卑职不要也罢,南乡山灵水秀,就在此终老也好。” 陆衍心中一震,他知能在明德院任职,至少也是一级近御师以上,殷平可以舍了这一切,相比之下,自己欲为北凉郡守翻案误了仕途前程,却是不值一提。 家风如此,何谦最后的选择,也是有迹可循的。只是若说明德院诸人无情无义,却并不尽然。顾大局而舍小义,如今自己也能明白其中不得已的道理,或许殷平当年受刺激太过,以致余生耿耿于怀。 陆衍暗暗想着,表面却只是默默点头以作回应。 殷平说到此处,再度停住,摇了摇头,合了书册道:“你远道而来,却要听我啰嗦这些陈年旧事,我与明德院旧识,亦多年未见,该记的恩,该了的怨,又何必念念不忘。。。。。。你就当过耳清风,勿再对他人提起。” 陆衍点头恭敬道:“晚辈自知分寸,还望您保重身体,东都尚有人候我归去,就不再叨扰了。” 陆衍说罢起身施礼,就欲告辞,殷平送他到院门口,又低声道:“请转告东都等你的那个孩子,天地茫茫,若无处容身,且回南乡来,寒舍虽小,仍留有借居之所。” 陆衍心头一颤,终于明白碧落为何拼着重伤之身,也要来南乡见殷平,先前的一时收留,虽是滴水之恩,亦值得报之涌泉。 想到这里,陆衍又是郑重一礼,随后唤来鹤骑,腾空而起飞向远方。 陆衍并未径直折返东都,而是绕道至晴海神殿,他穿过殿中为疫情祈愿的人群,来到通向观潮台的石门前,门边看守的少女正捧着《明德圣典》专心祈祷,看到陆衍走近,只是抬头怔怔看着,似乎想说什么又一时想不起。 陆衍道:“可否借观潮台一用?”那少女摇头道:“晴海异变之后,观潮台就不许闲人擅入了,你还是回去罢。”陆衍笑道:“我是西平郡守陆衍,二级近御师,并非闲人,姑娘尽可放心。” 少女听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惊道:“怪不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原来是你,上次你说来自西平,可是不知道你是郡守,既然是二级近御师,我可以开门,不过这次你要听我的,不许再到处乱跑。” 原来这少女便是小鹂,只不过一年过去,圆圆的俏脸变得清瘦了些。陆衍早就认出,才先自报了家门。 小鹂打开白玉纹龙石门,领着陆衍来到观潮台,上次被海潮冲断的木栏已经修好,陆衍环视四周,风景与上次造访并无更多变化,心中感慨万千,随口问道:“上次同你一起主持观潮的那位姑娘,怎么不见她来?” 小鹂知他问的是明玉,竟是哭了起来:“明玉姐姐生病过世了,流霞姐姐又一直没有回来。。。。。。”陆衍一怔,心中也有些沉重,南乡疫情亡故郡民甚多,先前也有所耳闻,他默默递上绢帕,不再多问,只是凭栏仰望着殿檐上伏着的四方玉龙,感受着扑面湿鬓的海风,静静陷入了沉思。 第八章 故人歧路(5) 晴海神殿为六千年前末世浩劫之后所建,晴海春潮,亦是劫后余波,被称为旧世三大遗迹之一。关于春潮,南乡郡民间世代流传着相关传说,何谦曾于南乡方志的批注中简略述及。 六千年前末世之时,洪水滔天,处处汪洋,幸有天帝借青冥神剑之力,封印妖孽于北凉,才逼退洪水,使生民有安居之地。而妖孽却不甘封印,留心中怨气于晴海,每年必兴一次风浪,是以建神殿为息其怨。 民间传说,大多荒诞无稽,不足取信,史官也不会记于典籍书册,陆衍初见,也不过笑笑,只是何谦记下了自己的评注,“旧世渺渺,杳不可究,年年春潮,成之有因,不知往世之衰由,何迁故于封印?” 陆衍暗想,这一段倒是英雄所见略同,如果上次晴海异变真的和妖孽有关,为何在二十年前神剑封印失效后没有异象,却要等到二十年后?可见碧落与末世无关,就算封印她真能解决危机,也绝非正当的因果。 如果能早些与青简长史说破这些疑惑,就不会在东都擦身而过,留下毕生遗憾。如今他已不在人世,牺牲的不留一丝声响,自己十年来,苦苦纠结于二级近御师的瓶颈,又有何用?在意近御等级,到头来还是不能直面自己内心,着实可叹。 陆衍缓缓睁开眼睛,越过半掩的石门,看向殿内哀哀祈愿的芸芸众生,心潮竟是慢慢平复了下来,似乎经过过去漫长的时间,十年一剑,此刻终于看清了自己真正追求的是什么。 “青简长史何谦,此生遇你,是我大幸,而此后我定会超越于你,今日在此立誓,请晴海碧涛,浩渺天地作证。”陆衍心中暗暗发了誓,一股激荡心气自胸中涌出,不禁凝剑于手,砍向面前石雕,将其斩为两段,小鹂在一旁看得吃了一惊,一时呆了。 陆衍收了心神,恢复平静神态,转过身来对小鹂笑道:“今日多谢领路,南乡多难,但天道不衰,愿有再会之日。”说罢留下小鹂呆然不语,驾鹤离去。 此刻在东都,封魔异象已过去数日。娉婷自那日偶遇凌霄之后,细思许久,决定与天铭认真谈一谈,无奈天铭晋升准御守之后,一直在云华殿,娉婷寻不到机会,只得在天铭府上留了书信,返回自己家中等候。 这一日娉婷正在家中看书,宅院外有人叩门,她心中暗想,莫不是天铭看到书信前来找自己,便前去开门,却见一名少女好奇的探着头,看到娉婷立刻露出灿烂笑容,声音清脆甜美:“娉婷师姐,韶音打扰了。” 娉婷正欲说话,少女韶音身后立着的另一少女恭敬施了一礼,道:“徵墨冒昧登门,其实是受乐坊同门所托,有要事相询,请师姐莫怪。” 比起韶音,徵墨年纪稍长,更显沉稳自矜。二人皆身着白衣,简单朴素,只有斜襟处绣着梧桐枝叶纹样,确是乐坊在籍学子的标志。 娉婷愣了一下,自己已经离开乐坊,乐坊有什么事情也与己无关,所谓同门相托,又是何事?她虽然不解,但是看到年少后辈,还是心有暖意,便淡淡一笑,将二人让进屋内。 众人进了屋,韶音好奇的四处张望,与之对比,徵墨却是谨慎守礼,只是立在一旁,不敢轻易就坐。 娉婷对二人道:“请随意坐,不必客气。”说着转身便去沏茶。韶音看着娉婷手提茶壶,将新茶倒入杯中,惊讶问道:“师姐你不是用法术的么?” 徵墨忙扯住韶音,低声道:“早说我一个人来就好,大家又没有拜托你,你偏要来看近御师的日常,这也罢了,至少能不能老实一点。” 徵墨声音虽小,娉婷还是听见了,她又是一笑,柔声解释道:“若是日常事务都用法术,实是太消耗精神,并不比徒手轻松,而且未免大材小用。”说着端过茶盏放至二人面前。 韶音依旧不解:“我好不容易升了一级近御士,会一些简单实用的小法术,前次返乡省亲,爹爹要我帮他搬动书柜,我试了一招遥控移物的咒诀,居然成功了,爹爹高兴得逢人便说,我都不好意思了,本来想这种小本事不算什么,要是近御师,肯定是呼风唤雨要多厉害有多厉害,没想到平日也是没什么两样。” 徵墨听了神色尴尬,心道就算近御师们法力高强,又怎会像你一样平时无事也到处显示。只是当着娉婷的面不好直言责备,便默不作声低头喝茶。 娉婷怔了一下,却并未嘲笑韶音,只是淡然答道:“平日用些法术固然惹人羡慕,但你父亲到处夸赞,或是因为感动你孝心可嘉。” 韶音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样么,我还以为父亲觉得我很厉害到处吹嘘呢。”韶音还欲再说些什么,徵墨轻咳了一声,低声道:“闲话少说,先谈正事。” 她放下茶盏,对娉婷恭敬道:“东都几日前出现异象,大家都很不安,不知如何看待,所以托我来问,你是堂堂近御师,能否指点一下我们。” 娉婷犹豫了一下,道:“看过《明德圣典》自会明白。。。” 徵墨苦笑,打断娉婷道:“娉婷师姐,我虽然远不及你,但也是二级近御士,修德省身,灾祸不临的道理我也懂,也这样和她们说了,但是,在安抚人心上真的没有用啊,她们一样害怕烦忧,你就不要再拿《明德圣典》来搪塞我了。” 娉婷叹了口气,心知乐坊除自己这个近御师之外,其他皆是近御士,对《明德圣典》并没有多么深刻的参悟,不怪徵墨徒费口舌,劳而无功,被迫不得不到自己这里来求助。 原来平州大陆虽然三教九流各有长技,但唯有仕途对近御等级有严格要求,其他皆是但凭兴趣,是以各郡府和明德院集中了平州大陆的精英,而其他行业因没有这样的外在压力,在近御等级修炼上出类拔萃的人是凤毛麟角。 一旁的韶音接口道:“就是这样的娉婷师姐,你是御守大人的关门弟子,一定知道什么内部消息,快告诉我们罢,免得大家乱猜。” 徵墨虽然压低了声音,口气却是不减严厉,斥道:“韶音!”随后对娉婷赔礼道:“实不相瞒,今日大家确实是托我来打探此事,我知事关重大,若娉婷师姐有难处,也不必勉强。” 娉婷无奈一笑,暗想其实大家同在乐坊学习,都算是织云守的学生,只是御守只传授乐理和技巧,对于《明德圣典》修行之法是只字不提,而其他人也不敢去问,只有自己偶尔主动问过几次,再加上近御等级的光芒,别人都以为是御守的关门弟子了。 娉婷看着徵墨,见她神色拘谨不安,又有愧疚,知道她今日来问,是顶了极大压力。平民或许不清楚,这样的行为可是有妄探天机捕风捉影之嫌。而徵墨此举,又并非为私,所以本人心中也是极其矛盾。 娉婷不由想起前日自己经历之事,为了探究东都异象的成因,下定决心去青简长史家中索要《博伦日志》,未曾想却是人去楼空,空手而返。回来反省良久,才惊觉自己内心深处,竟是想再见凌霄一面,才想要拿到《博伦日志》以作慰藉,而此举确实无甚意义,若能在自己的正道上一心一意,又何愁不会于此路相遇。 徵墨见娉婷一时没有回答,惶恐道:“娉婷师姐,我知错了,此事确实不该问起,不敢再为难师姐。” 娉婷摇头道:“不是这样,我自从离开乐坊后,再未见过织云守,更不知什么相关消息,反倒是帮不上你们。” 韶音听娉婷这样说,露出失望神色,对徵墨道:“徵墨师姐,这可怎么办,难道面对民心不安,我们就什么也做不了了么?” 徵墨眉头紧锁,不知如何作答,娉婷想了想,道:“乐坊平日苦练,皆为每年一度的祭天大典,但这并非只是仪式礼节,倘若心真,确实可上达天意,祈得一年世泰民安。若再至诚,亦不必拘于时节方位。。。” “我明白了,多谢娉婷师姐。”未等娉婷说完,徵墨便恍然大悟,站起身来,拉着韶音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回去祈愿。”随后回头对娉婷感激一笑,不复之前压力重重的拘谨刻板,露出少女轻快飞扬的明媚神态。 其实徵墨并非未曾想到这一层道理,只是对其实效尚存疑虑,经娉婷这个近御师口中说出,却是平添了勇气和信心。 娉婷看着她们的背影,竟是有一丝感动,是从天铭身上完全体会不到的感动。 此时云华殿内,天铭已呆了数日,仍是没有弄清殿内结构布置,依旧跟着月锋,看他在星盘前默默注视深思。星盘虽然不再用于启动法阵,但毕竟是天帝留下的法宝,置于云华殿内,便是布满身下空间。 第八章 故人歧路(6) 月锋注视着星盘,犹如坐于星空之上,一身华衣流溢清辉,遥遥看去似皎月当空。他面沉似水,已经默坐了几个时辰。 天铭在一旁,依着月锋的要求,默写着《明德圣典》,从碧落逃走那天开始,已经是默写到了第三遍。 他知道星盘是人间不得见的至宝,与殿外平洲大陆的浩渺星空完美对应,书写之余,仍是忍不住偷瞄了几眼。旋即看到月锋冥想的身姿,想起默书圣典的命令,便赧然收了视线,专心书写起来。 那日他一时激愤出手惩戒碧落,回到云华殿后,被月锋要求默写圣典,起初以为是为了处罚自己未能自控情绪,便在墨池边认真工整的默写了一遍,交给月锋。月锋却看也未看,只是道:“池墨未干,何不继续?” 天铭一时愣住,暗想这墨池何曾干涸过,若是继续,不知是要写到何年何月。但御守下令,虽然不解,也只得照做。 他又回到墨池边,提笔蘸墨急书,两日后便又写完一遍,拿给月锋,这次御守看是看了,却道:“心浮气躁,乱舞龙蛇,去重新写来。” 天铭心中一沉,差点道出,平州天劫,危在旦夕,你却要我在这做书书写写的闲事,我如何不急?但又想这不满心气,还是应控御住为好,便不辩一言,再度回到墨池边。 这次已是第三遍,天铭稳住精神,专注的一笔一笔写出,“世事更迭,几度霜华,晴海无涯,生如镜花。。。。。。”这是《明德圣典》的开篇,自幼时便已烂熟于心,他心中默念着,将这些刻骨铭心的句子自笔端流泻出来。 天铭这次写的是慢了许多,心也比方才静了许多,仿佛并未置身云华殿,而是回到了幼年时代,在故乡家中靑竹临窗,父亲永安郡守站在身后,看着自己用稚嫩的笔触一字一句的抄写着圣典。 此情此景,年复一年,如今自己的笔迹,已是矫健有力,锋芒不掩,不似儿时那般生涩,但那份较之现在更加宁静专注的心境,却是日渐稀少了。平日也留心戒除焦躁,凡事踏实求稳,可自从胜了比武,得以进云华殿,似乎拯救天下苍生指日可待,心中却是多了一团业火灼烧,再也不得安宁。 若不是这次默写圣典,原本丝毫不知,天铭惊讶羞赧之余,又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喜悦,因为察觉那团业火的同时,一股隐隐的清凉气息漫过全身,令他身心舒展,轻松坦然。 过去一心渴望变强,能超越众人立于巅峰,说是为了天下苍生,可是内心深处最根本的起点,还是自己实力的提升,提升实力与救世,原本并非矛盾,可是自己竟是眼限于此,未观全局,以致心中业火愈积愈烈。其实小时候就是这样,心也很难静下来,只是比现在末世危机的重压之下,不那么容易察觉到而已。 这一次终于想清,既然自古天道长存,眼前危机必可依天道而解,以为自己愈强便愈能拯救世界,不过是浅薄之见,再固执于此,非但不能救世,连自己都救不了。 天铭放下长久以来的执念之后,默写圣典愈发投入,再看墨池,不知何时已干涸见底。他惊讶不已,不知何故,只得收了笔,再去见月锋。 月锋依旧注视星盘,身下星影浮动,倏忽明灭,他看见天铭过来,一改肃穆神态,微微一笑,道:“你果然没让我失望,验心池也难不倒你。” 原来云华殿内景物,皆是御守法力意念所化,验心墨池亦是月锋幻化出来用以点化天铭。几位御守实力相当,在云华殿内自是随心所欲自在无比,而天铭修为远远不及,所以一直不明就里。 月锋又道:“我知你心中业火日盛,只是直接告知与你,你也不服,而我又有要事在身无暇与你细说,只得设验心池命你默书圣典,以求自悟。” 天铭心中暗暗感服,对御守敬仰之情更增一分,心驰神往之际,不由脱口问出:“敢问月锋守大人,在下要如何努力,方能达到御守的境界,和三级近御师相比又如何?” 月锋扬眉道:“若想知道,就来试试看。” 天铭点点头,自信一笑,扬手灵剑现于掌心,剑光似焰,灼灼若红莲。月锋知道他经验心池考验,已有三级近御师的实力,刚刚炼出的灵剑,实是锐不可当。 但月锋却只是摇了摇头,天铭灵剑尚未来得及出手,对方已飘然逼至身前,单手隔着衣袖握住天铭执剑之手,使其动弹不得,另一手两指掐住剑身,轻轻一转,便将剑刃断为两截。 天铭大吃一惊,没想到自己的灵剑就这么轻松被毁,御守的实力当真如此可怕。他方才尚自信满满的脸色,此刻已变得苍白似纸,似是不敢承认这样压倒性的实力差距。 月锋松了手,退后一段距离,道:“若是以你们凡界的近御等级作比,我们御守大概相当于近御大师,你若想从近御师升到近御大师,可是要比三级近御士升到一级近御师的差距,不知难上多少。” 天铭心中震荡未平,默然不语,半晌才道:“御守之神威,晚辈望尘莫及。。。。。。” 月锋轻叹一口气,道:“你觉得仅仅如此么,法力通天,智慧无边,你能想象的也只是这些。而我们每个人,身下都如灼业火。。。。。。或许你很难理解,但是你应知道,凡人修炼,动力愿望愈强,成就愈快,但反面却是业火愈盛,我们御守的职责包括守护凡间众生这份愿望,即需代之压制那些由业火带来的负面因素。” 天铭点点头,方才刚刚察觉到自己心中的业火,对月锋的话也能大致理解。 月锋见他有所领悟,又道:“至于我们为什么要弹劾实权御守,轮换执行权,是御守行事的法则,而有责担责,有过必究,亦是天道之所在。每一次弹劾实权御守,都少一个人分担压力,也就是说我们每一个人多一份压力。到了现在,就算多你一个相助,以你现在的修为,我也不认为情形会有好转。” 天铭看着月锋冷峻的脸,心中如饮寒冰,凉了个透彻。本以为到了云华殿,可以收获良多大展身手,哪知现实的压力远超自己想象,而自己的本事,在御守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月锋仿佛看穿他内心颓丧一般,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眼下要做之事,我几日来已有些打算,你且随我来。” 说着月锋收起星盘,一挥衣袖,空间霎时变得宽广明亮,脚下铺出一道虹桥,尽头是一座大殿,殿门虽然打开,四周却是萦绕着淡紫烟气,令天铭感到强大的灵力压迫。 月锋又抬手五指轻扬,撤去紫气构筑的灵力结界,领着天铭进了殿内。殿中石柱上篆刻着镜花纹饰,正中间环置着五座玉制华椅。 天铭再仔细看,应曜和织云分别坐在其中两个位置上,几日不见,应曜的伤情似乎有所好转,一时面对三位御守,天铭还是有些紧张,不由止步不前。 月锋指着其中一座华椅对天铭道:“云台比武,本是打算令优胜者继任豫堂守之位,但现在还不行,你就暂且坐在这里。”说罢一挥手,一座普通的玉椅现于一旁,天铭待月锋就了座,便小心翼翼的端坐在那里。 “你几日观摩星盘,可有所得?”织云见月锋到场,开口问道。 月锋于华椅上坐定,答道:“略有心得,只是尚未定论,不知你们二位对于眼下形势,有何打算?” 应曜轻叹一口气,神色不掩憔悴,虽然肉身伤势恢复,但内在修为却是大损,他几日痛定思痛,仍是无法彻底想清封魔失败之根由。 “云台比武之时,西平郡守曾进言,开启屏山觐神之路以问天道,我以时机未到为由驳回。本想以云华殿御守一己之力了结一切,避免更难之局面,然而终究不可。眼下封魔之路已绝,也只有打开天门,开启觐神之路,以求天帝指点。”应曜思索道。 织云叹气道:“终究是我等未能尽职。当初弹劾凌霄守之诉状,未得天帝回应,我们却固执己见,强行把他逼走,这几日来,我试图去找凌霄,只想就算没有理由再请求他插手,也至少问清他的想法,无奈他终究不知去向。” 第八章 故人歧路(7) 应曜苦笑道:“事到如今,你再找他又有何用,当年他一味护着那妖孽,才有今日之棘手局面。。。。。。”说到这里,应曜自觉涉嫌私怨,语气过重,便收敛了口气道:“我只是想,就算他来,也未必能拿得出更好的办法。” 织云没有反驳应曜,只是犹豫道:“开启觐神之路固然是如今唯一之法,但必定造成天下动荡,人心大乱会比二十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年豫堂守之过足以为戒,到时如何安定民心,却是要考虑周全。” 应曜点头道:“确实如你所说,依照旧制,云华殿素来不插手凡间事务,安定民心之事,明德院应尽其责。。。。。。只是明德院那些人,明知后患无穷,却除了动用问罪台这样强制消业的极端办法,又会干什么?我却是不想再折进去一个北凉郡守。” 织云见应曜提到北凉郡守,也是幽叹一声,道:“维护天地运转之机,本是我等分内之事,却要一介凡人做这样的牺牲。。。。。。不管怎样,终究是要避免天下之乱,勿重蹈覆辙。” 月锋见他们二人商议,只是微笑,并不插嘴。天铭自认初来乍到修为浅薄,更不敢插嘴。这时月锋突然问天铭:“关于末世觐神问道之事,凡间又是如何传说?” 天铭一愣,犹豫着开口道:“末世之时,双月合一,必有救世之人应劫而生,负众生之愿,经幻境之苦,至屏山之巅,协同天帝封印妖孽,成渡劫之伟业。” 月锋点头,笑而不语,天铭心里不安,又补充说道:“不过依在下之见,这样的传说实在是无稽之谈,此刻平州异象频现,却不见预言之天象,无非是凡人心存幻想期待救世英雄罢了。” 月锋却像丝毫未听天铭解释一般,继续问道:“那这救世之人,你一心刻苦修行,可是心中有这样的自诩?” 天铭吓得急忙起身,惶恐道:“在下虽然心怀救世之愿,但绝不敢妄自尊大,无端自诩。” 月锋摇头道:“你何必怕说实话。” 天铭心跳得更厉害,只是低下了头,不敢轻易作答。月锋又是笑笑,不再继续逼问,转了口气对织云道:“不管传说真假,毕竟可见民心,即使是末世,若有一人或可寄托希望,便天下不乱。” 织云若有所思,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可依传说所述,以预言时机已到为由开启天门,引导众生。可是这毕竟是传说,你我谁能改动天象,难道你真信此事坐等双月合一,不费吹灰之力功成圆满?” 月锋却是点点头,答道:“双月合一当然不是无稽传说,也无须坐等,天帝留下星盘,亦是为了今日。我们自是没有能力改动天象,但有此法宝,便可实现。而我说的不费吹灰之力功成圆满,并非图谋捷径,而是传说自有道理,末世原因在于人心,救世亦应众生负起责任,比起御守独担重责,天下人人出力救赎自身同时亦救天下,才是正道,为自然之法。而我们开启天门,给众生创造机会,才是身为御守应负的引导之责。”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应曜一眼,苦笑道:“我试图强行带回妖孽,然而无果,后织云夺剑亦不得,直至前日封魔又复失败,我等已计策用尽,教训深刻,我反省至今,还不如就此承认云华殿无力救世,请天帝出面,亦可有幸见得圣君智慧。” 织云叹道:“原来如此,你日夜观摩星盘,终是有所领悟。那就依你之计,调动星盘。”应曜见月锋同有请出天帝之意,亦点头道:”此法甚好,且说要我等如何相助?” 月锋笑道:“只需你们与我合力调动星盘,告知天下即可。”说罢轻挥衣袖,殿内景色如烟变幻,身下现出浩瀚星空。 应曜织云对视了一下,旋即双手合掌,身上泛起柔和光芒,月锋知他们在用法力与自己合力控御星盘,他也合掌凝神,片刻之后三人光芒弥漫融织在一起,笼罩了身下星空。 天铭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星盘已是难得一见的宝物,御守控御星盘的神妙情景,更是令人激动。 他低头看向星盘,只见盘上双月各处东西,遥遥呼应,初是绕着星盘相对旋转,后渐渐靠近,周遭繁星亦缤纷乱舞,似绽开漫天烟火。不多时,双月便合二为一,如银盘挂于中天,清辉皎洁。 于此同时云华殿外,平州大陆夜空亦随着星盘变幻动荡,同步演化着天象。 陆衍日夜兼程,终于于第七日入夜时分赶回东都城外,他尚未来得及去见碧落,便看到上方星空星影缭乱,纷落如雨,双月亦不复存在,代之一轮圆月高挂中天。 他心中大为吃惊,这非比寻常的异象,代表什么不言而喻,平州大陆自古流传的末世传说,每个人自从孩提时代便是耳熟能详,只是谁也不会想到当真会出现在眼前。陆衍纵是见多识广,也是看的呆了。 陆衍静静看着空中圆月,虽然之前已打定主意去屏山,但预言之景突如其来,或许真的末世时日无多,心中不免有些焦虑。他不再细想,驾鹤来到河畔木屋前,只求见到碧落之后再做打算。 谁知推开房门,屋内却是空无一人,窗户一如临走那天一样紧闭着,柜中干粮亦有剩余。陆衍有些吃惊,没想到碧落会不等他回来先行离开,转念又想临走时约定了七日之期,她不会言而无信,莫非是明辰又反悔,将碧落的所在告知明德院,差人前来把她带走了? 陆衍出了屋子四下转了一圈,仍未见碧落踪影,愈发担心,又来到河边,此时月光皎洁,河畔桃树成林,开的绚烂。他沿河一路走去,远远望见一人在桃树下静立,白衣胜雪,映着一树繁花。 那人回头看见陆衍,笑了笑,道:“你看这一树桃花开的多美,你回来正巧赶上。” 陆衍松了一口气,原来碧落不在屋中,却是来到河边赏花,看来伤势也是恢复了一些。自己方才胡乱担心,也是因先前见到天象之变,心中焦虑所致。 他走到碧落身边,看着眼前桃花,道:“此景虽美,奈何无常,平州天劫将至,我必须去屏山一趟。你的伤势看来有所回复,不如去南乡,殷平伯父答应会收留你,也算有个安身之所。” 碧落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道:“我要先去北凉,因为青简长史一直有这个愿望,却因为救我再也不能实现,而且当年北凉郡守对我有恩,无论如何应去祭拜一次。” 陆衍暗想此人虽是妖孽转世,却也恩怨分明,又多了几分好感,顺口问道:“那你要如何去,你可有鹤骑?” 鹤骑是拥有近御等级资格的人由明德院工部传驿司配备,一只伴随一生,其成长与主人自身修为息息相关。 碧落虽然有近御师的实力,但因身份原因,并没有得到鹤骑。她摇头表示否定,陆衍又道:“那只有陆路前去了,雇佣马车不是很困难,只是你又有多少玉果?” 碧落又是摇头:“我的玉果树都在云华殿里,现在连还你上次相助的钱都没有。” 陆衍叹气道:“你身无分文,可是寸步难行。。。。。。”碧落解释道:“我的法力可以依他人心愿去任何地方,只是现在外伤方愈,法力未完全恢复,等再养过几日,我会动身前去,你有要事,便不必等我。” 陆衍想起那日她读着自己内心所想,瞬间来到祭灵殿的情景,知她所言非虚,但又想这样非比寻常的法力,却是太过引人生疑,前几日她为自保动用神剑之力,就惹了不小的麻烦,今后再继续这般,可是不妙。 他苦笑了一下,本想回来见她伤愈,道个别便各奔东西,在南乡有殷平照顾,应是不会出事,谁知她执意要去北凉,自己也只得好人做到底,且先与她一路同去,免得惹出问题平州又有麻烦。 陆衍拿定了主意,便道:“你孤身一人,终是不便,我本来也曾打算去北凉一访,只是天劫异象来的太过突然,才急于去屏山。既然你执意北上,我便与你同去,也是了了自己的心愿。至于路费,就算在我身上罢。” 第九章 北凉风雪(1) 碧落见陆衍改变主意与己同去北凉,心中高兴,笑容灿若春花,拉了他的手道:“谢谢你。”陆衍一愣,从未见碧落这样自然的流露内心情感,一时有些感动,因为之前对她心存畏惧,凡事都从利害关系上思量三分,谁知她对自己却是一直毫无戒心。 更何况眼前之人容颜清丽,与桃花相映成辉,若不知情,当做寻常的美丽少女,也看不出有何异样。 陆衍收了思绪,点头道:“不必谢我,今日已晚,还是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便上路。” 话虽如此,东都城内却是有人睡不着觉。御守利用星盘变动天象之后,世人皆知天劫在即,预言即将变为现实,月锋应曜织云等三位御守需前去屏山打开天门,天铭因修为所限,负责留心天下民心动态,一路观察掌握。 三位御守走后,天铭回到家中,仆役前来告知几日前乐师娉婷来访,因主人不在留下书信。天铭展信简略看了,却是皱起眉头,道:“天下危难,我需潜心修炼,以期能早日启程去屏山,哪有时间与她闲谈个人私事,你去转告她,一切等我从屏山回来,平州顺利渡劫之后再说罢。” 仆役躬身领了命,正欲前去传话,天铭又突然叫住他,想了想道:“算了,还是我亲自写封信,由你转交与她罢。”原来天铭想,毕竟御守借天象告知天下危机的事情太过突然,娉婷事先毫不知情,约见自己也是合情合理,而自己这样急躁的对她,却是太过无礼。 天铭迅速写好了信,信中除了回绝娉婷的邀约,更强调了眼下的危急情势,劝娉婷速去屏山。 虽然天门将开,但能至山巅见到天帝者,又会有几人?虽然自幼便有成为救世英雄的梦想,却不敢当着御守的面说出,无非是害怕看到自己修行多年,却依旧没有能力见到天帝罢了。然而数千年来唯一可以面对天帝问道的机会,自己身负众多期待,如何能轻易输给他人? 天铭心潮起伏,竟是辗转反侧了一夜。而这一夜,更不知有多少人望着中天明月彻夜无眠。 第二日清晨,陆衍来到驿站,开口便道:“我要雇一辆马车,要配最快最好的驿马。”老板打量着他,笑道:“又来一个要去西平的。” 陆衍愣了一下,尚未答话,对方又道:“我们小民虽然比不得近御师大人们,可去看看热闹也是好的,而且万一真的再来一场大洪水,屏山也比东都安全不是?” 陆衍摇摇头,暗想这谣言传的可是比明德院的公诏还快,正想说些什么安抚的话,那人看了看一旁的碧落,却道:“所以啊,你还是快点带着娘子上路罢,晚了连马车都雇不到了。” 陆衍尴尬一笑,虽然想说我们不是夫妻,但又想到碧落在平州并没有公开合理的身份,凌霄当年收她做义女,也是为了给她一个方便,在这里为这种小事费口舌实是没什么意义,便转了话题道:“还请快些备好马车,多谢了。” 很快马车便备好,陆衍走近去看,那驿马通身乌亮,四蹄矫健,确实是千里良驹。老板又递过马鞭,嘱咐道:“西平路远,一路上多喂些饲料,便能走的快些。” 陆衍点点头,付了玉果,却将马鞭扔到一旁,抬手轻抚骏马的额头,道:“北凉千里之途,有劳了。”那骏马一声长嘶,似是听懂了陆衍的话一般,随后低下脖颈任其抚摸着。 陆衍跳上马车,途经碧落身旁,低声道:“快上来。”待碧落轻巧跃上后厢,骏马便扬蹄狂奔,绝尘而去。 驿站老板看的有些发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沟通飞禽走兽的本事,却是传说中近御师等级的高手才能做到,自己方才对其言语,却是有诸多失礼之处,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二人启程后,骏马一路急行,三日功夫便行了一半的路程。愈往北去,寒意愈浓,清晨路边草叶结霜,雾气四降,已是深秋迹象。 一日马车停在路边,碧落仰望澄澈秋空,一行鸿雁掠过天际,她正看得出神,陆衍从河边汲水回来,指着大道前方,道:“再有一日,便可入北凉郡境内,我身上盘缠将尽,到时须去郡府调度些玉果,置备好灵烛和祭酒,便可前去拜祭。” 碧落点点头,上了马车,抱着青冥神剑坐在车厢一角,闭目养神。陆衍知她重伤尚未痊愈,身体还很虚弱,一路上也不多话,更不去打扰。这样一日后,车行至北凉郡,路上已是覆了一层薄雪,走过处留下浅浅的辙印。 北凉郡府并不难找,顺着大路行去,远远便望见了,沿途民居皆是碧瓦白墙,素雪盈阶,一派北地风光。 马车在郡府门前停下,陆衍下了马车,稍整衣襟,便抬手叩门,碧落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踩着石阶上的积雪,为避免引人注目,她已将青冥神剑收起,此刻更觉天寒刺骨,加之身体虚弱,忍不住微微发抖。 前来开门的郡府司务,是一位身材消瘦的中年男子,他匆匆打量了陆衍一眼,便让进府内。 碧落进了郡府正厅,中央炭炉炉火正旺,才觉周身回暖,精神亦稍稍振作起来。 郡府司务走过来,手执记录簿,向陆衍问道:“公子为何事而来?”陆衍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在下西平郡守陆衍,想在郡府调度些玉果,以购置灵烛祭酒,祭拜当年那位北凉郡守。” 那人听了神色微变,也压低了声音道:“原来是西平郡守大人,请稍候,我前去通报一声。”说罢转身去了内厅,不多时便回来道:“二位请随我来。” 陆衍对碧落点头示意,二人跟着进了内厅,一人立在厅中央,身着郡守官服,约有三十三四的年纪,姿仪端正,神情严肃,看见陆衍进来,转而露出笑容。 陆衍行了礼,道:“西平郡守陆衍,幸会。” 那人也回了一礼:“北凉郡守司行,云台比武,舍弟蒙君相救,感激不尽。” 陆衍一笑,暗想不提这事,自己还真是忘了,正欲婉言谦虚几句,对方又看向碧落,问道:“这位姑娘是。。。。。。”碧落身体不适,不想说话,再加上不知如何回答妥当,只得沉默以对。陆衍适时代为答道:“这位是碧落姑娘,此次前来,是为了看名闻天下的北凉雪。” 陆衍回避了碧落过去的御守义女身份,和此行的真实目的,为了避免他人联想怀疑。司行见陆衍这般回答,也没有追问,只是道:“这名闻天下的北凉雪,可非望文生义的一般雪景,而是封印之地的时空乱流,危险无比,最好不要轻易接近,能否看到更是要凭造化。另外,若是抛开郡守身份私下祭拜,你来此借了钱自己过去便可,何必在此和盘托出。” 陆衍知道祭拜北凉郡守至今仍是忌讳之事,民间私下祭拜虽然不会强制干涉,但以公职身份祭拜,仍是明德院禁令。他轻叹一声,道:“你我皆为天帝治下的地方政官,如何相欺?更何况我还有其他事情相询,与其躲躲藏藏祭拜,不如坦诚相告,以求同道。” 司行神色有些动容,深思了片刻,道:“既然有要事相询,此地不便说话,时辰不早,不如到寒舍一聚,我备置好酒好菜,权当报答云台比武相救之恩。”随后看了看碧落,又道:“如果方便,这位姑娘也一并前来罢。” 陆衍道了谢,司行叫来马车,带二人返回家中。一路上,陆衍看到郡中民宅散落有致,阡陌交通,虽不及东都繁华,南乡灵秀,但也足见民生宽裕,民风淳朴。 陆衍从治郡成效上,看出现任北凉郡守亦是位有能之士,便顺口赞道:“北凉郡虽地处偏远,却治政有方,郡守才德可见一斑。” 司行苦涩一笑,叹道:“常年冰封之地,有何政绩可居,我的成绩,却是远不及子衡在任时,只与自己的前任相仿。” 陆衍知道司行口中提到的子衡,便是当年的北凉郡守,只是世人多提其官职,很少说起他的名字,而且二十年前之事印象深刻,一说起北凉郡守,多半也都知指的是他。 陆衍见司行提及北凉郡守子衡,言语之间颇有亲切之意,遂问道:“北凉郡终年冰雪,是因神剑封印失效之故,闻郡民多有积怨,责郡守失职之过,莫非并非如此?” 司行道:“管辖封印之地,却不察神剑之失,未及时上报明德院,失职之罪,终究难辞。只是他在任数年,治政清明,德行无亏,北凉郡年年风调雨顺,民生无忧,郡民感其恩者,亦不在少数。” 陆衍点点头,明德院留下的审问记录卷宗上,也对其政绩有极高评价。只叹天意无常,终是落得含冤辞世,身后凄凉。 他感慨着掀开车厢帘帐,不知何时天已飘雪,衬得暮色更加沉郁,一如看雪之人的心绪。 第九章 北凉风雪(2) 此刻郡守司行家中,司言早已从东都回来,正在炭炉边与一锦衣少妇闲谈,闲谈内容不外乎东都所闻所见,提起乐师娉婷,那少妇却是面露忧容:“我那妹妹从小就是这样,总是想一些不着边际不切实际的事情,父母劝诫过多少次,现在也未改掉。她的未婚夫君传驿长史天铭,是当世少见的俊才,不知多少人羡慕,若是因为这个古怪性子被他看不起,做不得美满夫妻,可是辱了家门名声。” 司言摇头笑道:“纹锦嫂嫂过虑了,娉婷姐姐是胸有大略之人,此时天象有变,她定会去屏山问道,以救天下,我们岂不应以其为荣?” 纹锦叹了口气,正欲再说什么,门外司行进来,拍了拍肩上薄雪,唤道:“纹锦,今日有远客,麻烦你备置酒菜。”司言正好奇是何人远道来访,看到站在门口的陆衍,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再看他身旁的碧落,虽然觉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司行安排客人就了座,酒席也很快备好。主客各自报上身份姓名,轮到碧落时,陆衍正欲代为介绍,碧落却是抢先开口道:“一级近御师碧落,也是西平郡守陆衍的朋友,今日多谢主人款待。” 陆衍点点头,暗想她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不像连日来一直无意开口说话。 司言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云台比武时,你向御守下了战书,真令人吃惊,虽然能和强手比试是难得的历练,可我也没有这么大胆子,后来怎么样了,交手了没有?” 碧落想起那日激愤冲动,隐隐后悔,黯然道:“轻狂自大不知天高,结果。。。。。。自然是输了。” 司言见她坦承失败神色黯淡,争强好胜的少年心性大起,拍手笑道:“哈哈,你一定是被御守打的很惨罢,不过也够厉害的,什么时候我们也切磋一下。” 司行见司言又说话不知轻重,云台比武鲁莽拼命的教训似乎还没受够,便苦笑道:“司言,我倒是听说你被青简长史教训得很惨。。。。。。” 司言脸色一囧,立即噤声,片刻后才道:“虽然他最后出手实在过分,但我也有错,他日若有机会,还是想道个歉的。” 碧落在一旁听到,不易察觉的幽叹了一声,生生把一句“你再也没有机会了”压回了肚子里。 纹锦见席间众人聊得融洽,便去一旁温酒,司言谢了陆衍的相救之恩,又为云台比武最后一战感到可惜,说若不是陆衍主动退出,最后进云华殿的却未必是天铭,陆衍只是淡淡一笑,转口称赞天铭面对三级近御师的顽强拼斗,最终胜出也是名至实归。 碧落又是不再说话,司行一面对陆衍敬酒,一面暗暗打量着碧落,揣测着她的来历。很快席间酒菜将尽,门外风雪亦止,月上中天,照的院内积雪分外明亮。 司行看了看纹锦,轻声道:“我与西平郡守尚有政务相商,你与司言若无他事,就先去歇息罢。”纹锦点头,吩咐仆人将酒席撤下,又沏了茶送至议事书房,便与司言离开。 书房内,司行掩上门,倒了三盏茶,对陆衍和碧落道:“这里再无旁人,西平郡守有什么想问的,尽可明言,还有这位姑娘的身份,恐怕也不那么简单。” 陆衍点点头,认真道:“我来北凉,实是想一探当年封印之地,这位姑娘,其实是二十年前北凉郡守子衡救下的那个女婴。” 司行心头一颤,低声道:“当真如此?”陆衍又点头道:“并无半句虚言。”随后将封魔前后的事情简略告知司行,对方听后一时不语。 片刻后,司行叹道:“多谢你信我为人直言相告,这等大事,我定不会轻易泄与他人。只是说到拜祭,虽然依照礼制,郡府中确设有历代郡守灵位,但对于子衡,寻常百姓私下前来拜祭无妨,你身为西平郡守,却是不得不避嫌,毕竟明德院禁止官方祭奠,你已将身份告知与我,我就不能睁一眼闭一眼了。” 陆衍笑笑,说道:“若是情真意切,祭拜又何必在灵位前。既然是明德院禁止,随意寻个地方亦可。” 司行也是一笑,道:“说的好,实不相瞒,当年封印之地附近,建有一小屋,一直作为郡守看守封印暂居之所,二十年前封印失效后,就再无用处了。依照规矩,本该废弃,我念其曾是子衡久居之地,便私下修缮保存,这笔费用却是没有算在郡府支出上,更是没有通报明德院,这次你们二人亦可带着祭物前去。” 陆衍谢过司行,又请求道:“我打算查阅北凉郡历年保存的封印之地相关记录,可否行个方便?” 对方点头应允:“这个好说,封印之地风雪漫天,车马难行,要至正午才稍有止息,在那之前,我会在郡府为你调出卷宗,尽管查阅便是。” 陆衍致了谢,几人又闲谈数语,司行见时辰不早,便安排住宿各自歇息。翌日一早,陆衍便与司行去郡府查阅卷宗,到了正午二人才返回。 陆衍备好灵烛祭酒,司行叫了马车,一路送二人北行,很快出了郡中繁华之地,前路虽有大道相通,景色却是愈见荒凉,人烟渐稀,再行下去,只望见无尽冰原,朔雪连天。 行至大道尽处,司行停下马车,遥指远处冰雪覆盖的断崖,道:“封印之地在断崖那边,无路可通,你是近御师,应可驾驭鹤骑飞过,恕我不再相送。” 说罢司行驾车回返,陆衍目送他走远,唤来鹤骑,对碧落道:“封印之地距此不远,你我同乘鹤骑飞过去便可。”原来东都至北凉万里之遥,鹤骑无法重负二人长途跋涉,短距离的飞行倒是可以应付。 碧落跃上鹤骑,坐在陆衍身后,双臂抱住他的腰,因为方才司行在场,不便拿出神剑借灵力取暖,此刻已被冻得瑟瑟发抖,她隔着衣衫感受到陆衍身上的暖意,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陆衍知道若不是她受伤未愈,天寒地冻对近御师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只是眼下不宜让她再多受苦楚,便驾鹤腾空,只求快些抵达断崖处。 一路上碧落安静的坐在身后,白鹤逆着风雪掠过冰原,断崖愈来愈近。陆衍觉得此刻二人同骑的情景莫名熟悉,蓦然想起在南乡晴海,自己也是这样一路送流霞回家。只是风景和同骑之人皆不相同,为何会有相似之感,一时也想不明白。 过了断崖,便见一木屋倚在崖下,两面崖壁刚好挡住肆虐的风雪。陆衍驾驭白鹤轻轻落在小屋门前,推开门让碧落先行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却很齐备,案几床榻因多年未有人居住,已积了一层薄灰。屋中间就地挖有一浅坑,用作取暖炭炉,陆衍用法术点了灵火,引燃炉中乌炭,不多时屋内便是春意融融,迥异于屋外的朔雪寒冬。 他又拂去靠墙案几上的灰尘,取出灵烛,置好烛台,再拿出一壶祭酒,将酒盏置于两侧。 碧落有炉火御寒,加之取出神剑相助,总算不似方才那般虚弱。她待陆衍点起灵烛,便走上前去端起酒盏,欲下跪祭拜。谁知抬头却看到对面壁上的一首祭诗,不由呆住。 陆衍也刚刚留意到,这首诗不知是施了什么法术写就,看似浮在壁上一般,随着烛火时明时暗,若非因祭拜点起灵烛,平日是断然看不见的。 大道日已衰,天意未相猜。 灵烛飘光冷,世事负卿才。 纷纭身后议,生死一何哀, 他年谁祭酒,风雪故人来。 他默默吟读,不禁心头一酸。虽不知是何人所作,言语亦质朴无华,不饰雕琢,但觉情真意切,读之怆然。 碧落望着祭诗,却是面露惊疑之色:“这是义父。。。凌霄守的笔迹,他如何知道我今日会来?” 陆衍一怔,再仔细看去,方看到落款处写着“明韶百零二年冬,祭故北凉郡守子衡于此地”,才知这是凌霄二十年前所作。只是多年从未有人在此祭拜,以致今日才被看到。 如此一想,倒似在等待着后人前来一般,但也许不过是巧合,此诗字面未作任何褒贬,却不掩悼念惋惜之意,虽然传闻子衡与凌霄守之间,有一些私交,只是能让御守作祭诗纪念,真不知二十年前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九章 北凉风雪(3) 陆衍一阵唏嘘,将祭酒洒于地上,单膝跪拜,郑重道:“西平郡守陆衍,有缘前来拜祭,无论世间如何评说,我信君子行事,无愧苍天,愿你在天之灵,佑平州过得此劫。” 碧落在一旁依旧看着祭诗,突然叹了口气,轻声自语道:“义父你当年尚且保不了他,我现在又能做什么?只是这救命之恩,终究非报不可。” 她也端了祭酒洒落于地,跪下缓缓道:“当年襁褓之中,不记得你的容颜,但深恩感之于心,君之清操,可欺冰雪,我定会上屏山与天帝当面相询,还你一个公道。” 陆衍苦涩一笑,想起十年前自己徒劳无果之事,暗想这冤情也只有面见天帝才能得解了。 碧落站起身来,看着灵烛飘忽不定的光影,低声道:“流霞死在剑下的时候,我虽然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冲动去找御守拼命,何谦葬身法阵的时候,我很伤心,却只能躲在角落里苟延残喘,现在我来拜祭北凉郡守,终是知道如何做了。” 陆衍抬头看着她,问道:“你是也要去屏山么?” 碧落点点头:“既然他们是为了遵循心中的天道,不得不牺牲了性命,我就去屏山问一问天道。” 陆衍神色一凛,暗暗惊叹,没想到碧落竟是道出自己心中所想,只是自己尚有一些私心,更想拯救平州世界做天下第一,所以没有立即应和她的言语。 此刻再看碧落,不再似东都初遇时大胆无畏直率天真,经历封魔法阵,重伤之下逃得一命,一直是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性子更是变得谨慎寡言,只是在看似柔弱的外表下,却渐渐透出先前未有过的坚韧。 陆衍自认修为不低,从晴海神殿发誓超越何谦之后,已在不知不觉中突破了二级近御师的瓶颈,眼下应有三级近御师的实力,但是面对碧落坚韧的强大,仍是颇为震动,一时看的出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问道:“你认为天帝会给你想要的答案么?” 碧落转过头看着陆衍,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陆衍心底苦笑了一声,原来她和自己一样也没有任何把握,都是在一步一步的拼着运气。 他又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想起司行忠告过黄昏之后必有暴风雪,暗想既然祭拜完毕,还是及早返回的好。至于旧世遗迹之一的北凉雪,一直传说凡人毕生难得一见,几千年来见过者不过十数人而已,自己能否得见但凭缘分,并不强求。 可是还未等陆衍开口,碧落却道:“我去封印之地看看,你要不要随我来?” 陆衍本是犹豫风雪交加是否应及早离开,又想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去看看也无妨,便点头随碧落走出屋外。 二人走出不远,便是无边无际的冰原,此时风雪比正午又猛烈了几分,陆衍也感到有些酷寒难耐,他看看碧落,她手中的青冥神剑霞光璀璨,照彻身下皑皑白雪,似乎也驱走了冰寒。 而在碧落脚下不远处,是横贯冰原的一道深渊,东西绵延数百里,深渊两侧是千尺冰壁,深不见底。 原来自二十年前神剑被取走后,封印之地曾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痕,周围空间亦发生扭曲,给平州各地造成巨大影响,被后人称为天缺。而当年北凉郡守跳下天缺,以自身血肉补上法力缺口后,各地异象平复,此地却是留下了一道冰渊,宛若刻骨的圣痕。 陆衍暗想妖孽转生于世之前,就是被神剑之力封于冰原之下,而封印失效后,竟会造成这样可怖的天缺,可见妖孽蕴藏的力量有多强大。他又侧头看了看碧落,迷惑于这样外表柔弱的少女,除了在近御等级修行上有远超于常人的领悟能力之外,看不出有任何传说中的毁天灭地的力量。 更何况有明德圣典的约束,她应不会有意为恶,御守仍是坚持匆匆封印,看来确实如豫堂守所言,云华殿急于解决危机不计其它了。 陆衍在一旁思绪翻腾,碧落只是静静的看着冰渊,任寒风吹乱长发,其实她自出生起便被凌霄带至云华殿,对此地并无任何印象,封印之前的记忆更是半点也想不起来,只是这样听着寒风呜咽,看着天地苍茫,却让人浑然忘我,如醉如痴。 风雪越来越大,雪花纷纷扬扬遮天铺地,陆衍抬手去挡,不多时身上已是积了一层厚雪,虽然抵御严寒的法力对近御师来说不算什么,但也不能这么无限制的消耗下去,更何况风雪肆虐愈演愈烈,过不多久就会变成风暴,现在穿过冰原返回崖边小屋已是十分困难了。 陆衍对碧落道:“暴风雪将至,我看还是找个地方躲避一下为好。”他又四下环顾,到处是茫茫雪原,一望无垠,哪有地方可躲? 碧落突然抓住陆衍的手臂,道:“到下面躲一下。”说完带着他纵身跳下冰渊。陆衍大吃一惊,正想这冰渊深不可测,贸然跳下岂不是要摔成肉泥,再说下去了又如何上来,这丫头行事却是匪夷所思瞻前不顾后。 不过一切并未如陆衍预测的那样,下落的速度开始极快,却是渐渐减缓,陆衍抬头看去,原来碧落手执神剑划过沿途冰壁,留下一路刻痕同时,亦有效减慢了掉落的速度。 也亏得有青冥神剑这样的神器,陆衍暗想着,待二人终于落到冰渊之底,碧落收了神剑,扶着冰壁立稳,陆衍方才看清渊底宽约两丈,两侧冰壁澄澈如镜,互相映照,使得狭窄空间看似无限延伸,变幻莫测。 他正欲回头和碧落说话,却突然看到眼前冰壁映出的少女闭着双目,黑发雪肤,容颜如画,气质静谧安详,只是从轻锁的眉头来看,又似乎在承受着某种痛苦。 陆衍不禁屏住呼吸,暗暗惊异,碧落虽然也算得上好看,但何时有了这样摄人心魄的美,直教人忘魂失神,难以抗拒。 但陆衍毕竟有三级近御师的修为,很快便强行收住心神,此刻碧落亦开口道:“待暴风雪过去,我们再想办法上去。” 陆衍回头看向碧落,立在眼前的少女清秀淡雅,总算把他从方才失魂落魄的险境中拉回了凡间。那绝世少女虽然与碧落形容相似,但总体感受还是有所差异,看来不是碧落映在冰壁上的影像,那么又会是谁? 但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陆衍抬头看了看冰渊上方的一线长天,叹道:“也好,既来之则安之。” 说罢他靠着冰壁盘坐于地,闭目养神,只想多保留些体力,用以暴风雪过后脱困。但是闭上眼睛没有多久,便感到脸颊上丝丝凉意,不由睁开眼睛,眼前景象却是令他愣了一下。 冰渊之中,不知何时飘起了薄雪,一丝丝一片片,轻盈如蝶,起初以为是从上方天空中飘下,再仔细看,却发现雪花竟是自虚空中浮现,缓缓飘落于掌心,又倏忽消失,连一丝水痕也不曾留下。 陆衍有些吃惊,想起《明德圣典》中关于北凉雪的记述,“风过无声,雪落无痕,须臾寸光,孰幻孰真”,不由感慨,这传说中难得一见的奇观,终是让自己遇到了。 他心中兴奋,不由抬头想和碧落说话,却发现原本坐在对面的少女不见了踪影。陆衍摇头苦笑,想此人还真是性格古怪,冰渊深处可避风雪,安静待雪住天晴便可,这样到处乱跑也不打招呼,却是无端添乱了。 他站起来掸了掸身上雪尘,沿着冰壁一路走去,试图去找碧落,但是走了半天也不见半个人影,不由心中生疑。 或许是走错了方向,陆衍转身欲原路返回,却讶异发现身后雪径消失不见,只有一面冰壁挡住去路。 这冰渊深处怎会有这样的机关,陆衍愈发迷惑不安,只得顺着冰壁划出的方向转向而行,走出一段路程后,又被迫如方才一般改变方向,如此几次反复,终于停住脚步不再前进。 这不过是一个诡异的迷宫罢了,陆衍看穿这一点,冷冷一笑,抬手祭出灵剑,灵剑虚浮于掌上,淡金色光芒柔和温暖,他右手伸向剑柄,一把握住,突然砍向眼前冰壁,冰壁随着剑光划过,轰然断开。 断壁那端,是白茫茫一片虚无之境,空旷无垠,前方正中一朵镜花摇曳生姿,煞为醒目。陆衍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轻轻取下镜花置于手心,暗想不知这是谁的镜花,孤零零的留在这雪地冰天。 第九章 北凉风雪(4) 每个人一生,皆有代表其命运的镜花,亦决定和维系着生命之间的因缘,一世一株,同生共死。而这株本命镜花,投影到这个世界便是人们看到的姻缘镜花,镜花纹饰亦是身份高贵的象征。 陆衍凝视着手中镜花,白色花瓣上,一丝血痕时隐时现,他正暗暗惊异,周围空间景色却如烟变幻,不知何时,已置身崖边小木屋中,一切布置与自己不久前见到的并无二致,只是崭新了很多。 一人身着御守华衣,立于屋中案几旁,身边悬浮着一把古剑,陆衍认出是青冥神剑,只是没有在碧落手中见到的那般霞光璀璨,而是染血暗哑,一派肃杀之气。 陆衍只在云台比武时见过应曜守,而眼前这位御守却是不认识,猜测应是月锋或凌霄。 在他对面,另一人单膝跪地,神色恭敬。陆衍见他约三十二三的年纪,眉目俊雅,气质清朗,从身上的官服来看,应是郡守等阶的职位。 陆衍正揣测此人是谁,却听御守开口道:“神剑封印本是行将失效,我将其提前拔出,并且妖孽以凡人之躯转生人间,不释放和带走先天强大神力,以维持封印之地原本的平衡,实是此次渡劫之关键。更多道理,我方才已悉数告知,你身为北凉郡守,管辖封印之地,自是不应对你有所隐瞒。” “多谢凌霄守大人坦诚相待,子衡自有分寸,如何应对,但凭圣典指引。”下跪之人恭谦答道。 陆衍心中一惊,原来此人是当年的北凉郡守子衡,可是应该早已不在人世,怎么会在这里相遇?而且凌霄守又是为何找到他,从方才的话语中推测,似乎在谈关于千年封印和平州安危的大事。 陆衍一时听到这么多信息,思绪不免有些混乱,他开口想插嘴问些什么,却惊讶发现说出话来听不到任何声音,而且自己明明与那二人近在咫尺,他们却好像完全没有看到自己的存在一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陆衍看着手中的镜花,迷惑了片刻,旋即明白,这是当年北凉郡守子衡的本命镜花,他确实是不在人世,只是镜花却留在了封印之地,犹如一缕残魂不散。 封印之地本来是禁止凡人随意接近的,因为神剑封印着妖孽的庞大力量,对此处空间毕竟有些微影响,形成了时隐时现的时空乱流,偶然于远处被凡人所见,宛如朔风回雪,一旦卷入,便再难生还,世人称之为北凉雪,即平州三大奇观之一,亦是旧世遗迹。 陆衍知道自己见到的景象,其实是二十年前发生之事,因为被卷入时空乱流,得以亲临,而又因有子衡留下的镜花在手,才性命无虞。但毕竟自己的本命镜花不属于那个时空,所以只能旁观,却不能真正置身事中。 他弄清了眼下的状况,思路也清晰了一些,虽然眼前看到的事情也是自己十分感兴趣的,但更重要的还是应尽快寻找机会从时空乱流中脱身。 这时凌霄又追问子衡:“你方才决定此事不报知明德院,真的没有关系么?” 子衡低下头思索了片刻,郑重答道:“历任北凉郡守看守此地之责任,在于警觉由于封印失效造成的天地失衡,而今虽然取走神剑,却并无动荡,无伤大局。我不报知明德院,一切止于我手,却可最大限度减少变数,更何况若能如御守大人所愿,在此平稳局势下,世人不必惶恐于末世,无须承担额外压力,尽心竭力修德律己,以此渡劫,便是最好。” 凌霄轻叹一声,道:“但愿如此。”随后抬手一道镜花符文浮现在掌心,旋转一圈后飘落于子衡手上,“此事重大无比,若你觉得实在无法承受,可随时反悔退出,届时你只需用此镜花符文告知于我便可,我自会另寻解决之策,不过是增添些许难度而已。” 子衡点点头,默默收了镜花符文。凌霄望向炭炉上温着的酒,笑道:“酒已温好,不请我喝一杯么?” 子衡也笑了起来,不再似方才那样拘谨恭敬,起身取了酒盏,敬与凌霄。二人对坐于炭炉边,饮酒闲谈的场景,像是多年好友,全然看不出凌霄御守的架子。 陆衍在一旁叹了口气,十年前自己调查北凉郡守之事,多少知道一些经过,也有很多疑惑,最大的疑惑就是为何子衡一直坚持将封印失效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从凌霄方才说的封印行将失效,再加上明德圣典所言顺应天道便可保封印之力的道理来看,应是人心倾颓不合天道所致,世人皆有其责。只是子衡瞒报一事,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但此刻谁也不会料到日后封印失效之事会公开,子衡眼下作此决定,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或许凌霄是看到了风险,才给其反悔的余地。若在此时子衡改变主意,不再向明德院隐瞒此事,至少可免瞒报之罪,也不必日后深陷于此百口莫辩。 陆衍正想着,凌霄突然问子衡:“你可是有了悔意?”子衡没有回答,一时有些失神,旋即回醒过来,摇了摇头道:“虽有压力,但仍可勉力行之。” 凌霄感激一笑:“你肯助我,万分感谢,我亦会全力应劫,真正救得平州无虞,以报君意。” 陆衍从方才子衡的反应发现,他似乎受到了某些来自外界的精神干扰。又看了看手中镜花,突然明白原来是自己的想法在干扰他,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情形,是因为自己手握着子衡的本命镜花。 看来自己虽然不能亲自参与这个时空的一切,但却能够通过干涉北凉郡守的思想而改变一些事情。如此一来,如果能影响他改变选择,岂不是可以避免历史的悲剧? 想到这里,陆衍不由暗暗激动,虽然十年前未能为他翻案雪冤,但这次却可以以这种方式真正救了他。 陆衍正欲再动念说些什么,小屋木门却突然打开,一阵朔风扑面,他不由闭了眼睛,再度睁开时,已是换了场景。 子衡依旧身着郡守官服,却是在书房之中,手提铜壶不紧不慢的沏着茶。对面那人一身明德院朝服,神色焦急,道:“子衡,我千里迢迢赶过来,可不是为了和你喝茶的,你可知道你犯了多大错!” 陆衍认出那人是殷平,只是容貌年轻了许多,二十年前的此刻,他应尚在东都明德院任职。 子衡面对殷平的埋怨,并不慌张,放下铜壶,缓缓道:“神剑封印虽然失效,但妖孽并未成气候,亦无异象出现,豫堂守在公开消息时不是也说,妖孽封印尚未完全破除,只需严格按照圣典教诲顺应天道,便可度过危机。我也是想先观察一段时间,弄清情势后再禀报。” “借口!”殷平连连摇头,“到现在为止,这件事你已经瞒了三个月,若不是御守大人这次公告天下,你不知还要瞒到什么时候。你这理由,别说议堂会审,就连吏部尚书这一关都过不了。” 殷平说到这里稍作停顿,语气缓和了些,诚恳劝道:“你我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这样的交情,你也不肯对我说实话么?” 子衡呆了一下,犹豫片刻,终是下定决心,低声道:“我并非信不过你,若你坚持,告知实情也无妨,只是希望你听后不要插手。”随后便将凌霄来访拔出神剑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殷平听后倒吸一口气,惊道:“竟然有这等事。。。。。。” 子衡又解释道:“凌霄守虽然提前拔出神剑,但并未引起动荡,如果世人皆不知此事,不受灭世危机的重压,在平稳世态中度过此劫,岂不最好?” 殷平叹道:“你当时这样决定,虽有道理,但现在局势有变,你瞒报之罪无论如何也跑不了,不若将实情如实禀报,以此减轻罪责。” 子衡却是摇头,并不认可殷平的提议:“如果这样,凌霄守取走神剑之事必为世人所知,封印失效已令人心不稳,御守不去维护加固封印,却反其道而行之,你我身为近御师虽能勉强解其深意,世人又会如何看待,人心动荡在所难免,我怎可为一己之利减轻责任,却置天下于更大危机之中?” 殷平苦笑道:“道理虽是如此,你不过是一介郡守,天下安危这样大的事情,你一个人如何担得起,凌霄守留给你镜花符文,也是体谅此事的难度,现在情势变化恐怕他也未曾料到,你又何必勉强自己。” 陆衍在暗处听着,也是隐隐认同,说出实情虽然会引起动荡,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更何况再难的局面,总可循天道而解,何苦人为揽下这么大的责任。 他心念一动,手中镜花亦轻轻摇曳,子衡心中一阵迷惑,觉得殷平所言实在无可反驳,只好道:“你让我好好想一想。”说罢低头喝茶不语。 过了片刻,子衡抬头道:“还是不妥,如何缓解动荡局势才是当前要紧之事,豫堂守亦说应按《明德圣典》行事,方可解决危机,我如何能再添乱。” 殷平露出无奈神色,正想再劝,子衡笑道:“最多不过是我这个郡守当不成,又有何可惜。” 第九章 北凉风雪(5) 陆衍心中长叹一声,暗想他毕竟不知道未来之事,如果只是瞒报,革职也足以抵罪了,但他偏要维护天下人心稳定,远超自己职责所能承付,他若知道付出代价多么惨烈,是否还会如现在这般答应的轻松? 陆衍正想着,书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孩子清脆的声音响起:“义父,我背过《明德圣典》啦,你答应我带我看烟花的。” 殷平看见那孩子,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道:“谦儿今年三岁了吧,已经能背圣典,真够聪明的。” 陆衍看着莞尔一笑,原来这孩子是幼年时的何谦,倒是透着一股伶俐可爱。 何谦点点头,又摇摇头,生涩的答道:“多谢殷平叔叔夸奖。”随后看向子衡,似乎在问自己这样作答是否符合礼节。 子衡笑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以示肯定。殷平歉意笑道:“可惜你义父要随我去东都一趟,怕是来不及带你看烟花了。” “那什么时候回来呢,我会等的。”何谦睁大了眼睛问道。 殷平面露犹豫之色,吞吞吐吐的说道:“这个。。。。。。如果顺利,或许一个月便能回来。” “要等这么久。。。。。。”何谦黯淡的垂下头,掩饰不住失望。 子衡看着何谦,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道:“你这孩子,就这么没有耐心。。。。。。”何谦被义父责备,头低的更厉害,心里委屈的正要哭出来,却是被子衡一把抱起。 “来,我们这就去看烟花。”子衡说道,何谦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三人很快来到院中,时值北凉郡初夏时节,夜风习习,双月当空,子衡放下何谦,抬手燃起灵火,淡紫色火焰在夜色中轻盈摇曳着,何谦神情专注的看着,心里却想这个法术义父以前给自己看过,又有什么新奇。 子衡仿佛看穿何谦心思一般,淡淡一笑,五指轻轻合拢,又缓缓展开,宛如一朵优雅绽放的夜莲,掌中紫焰亦随之怒放升腾,和着夜风凌空乱舞,缤纷散开,星屑四溢。 何谦从未见过这般华丽绚烂的烟火,一时看得呆了。殷平却是苦笑,轻声道:“这并御火风的高阶法术,却被你用来哄小孩子,若是被明德院的尚书们知道了,可要落得个举止轻浮的评价。” 子衡不以为意,摇头道:“雕虫小技,何必自矜,倒是万不可在孩子面前言而无信。” 殷平看着何谦激动又开心的神情,也是笑笑不再说话。陆衍更是暗中感慨,终于明白为什么何谦对当年的真相如此执着,因为在他懵懂的心目中,义父从来就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陆衍有些心酸,低头看着镜花,想改变拯救子衡命运的愿望更加强烈,还未等他理清思绪,眼前烟火骤然盛放,燃尽夜空,恍惚间又是变了时空。 此刻子衡身处一间暗室之中,盘坐于地,陆衍仔细辨认,想起这是明德院议堂边的密室,在会审期间,当事人会被暂时软禁在此。 不多时门被打开,一人走了进来,陆衍一看,又是殷平。他的神态比在北凉时更加焦虑沉郁,劈头就是一句:“子衡你真是疯了,还不只是你,我们都要被你逼疯了。” 他又看见子衡脸色苍白憔悴不堪的样子,知道对方精神上也被折磨的够呛,便摇了摇头,凑近了恳切道:“两个月前,你想侥幸应付过瞒报之事,我也以为最多不过撤职了事,谁知就是因为你不肯说出事实,独揽了全部责任,结果民怨落在你身上,最后甚至出现了封印失效的主要责任在你的传言。。。。。。你以为明德院扣你两个月为了什么,还不是要详查事实免你蒙冤,你倒好,顺水推舟什么都认,你知道明德院上下有多少人想为你说话,却都没有了凭据。” 子衡苦笑了一下,幽幽道:“我一个小小的郡守犯了错,尚且激起这么大的民怨,如果世人再误会御守,那局势必定更加无法收拾,我岂能推波助澜。。。。。。” 殷平叹气道:“世人对明德圣典领悟不多,不能理解也是无可奈何,只是凡事必有天道可解,你人为揽过这么多责任,就真的能解决问题么?” 子衡一怔,脸色愈发苍白:“你的意思是说,我一开始按照明德圣典教诲,顾全大局,不计个人利害,是完全做错了么?” 殷平被他这一质问,心底不禁也有了气,忿然道:“你说的道理我怎会不懂,只是今日已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你再不翻供,就只有问罪台一条路了。” 子衡咬了咬嘴唇,道:“若民怨集于我身,经问罪台可得消解,维持天地平衡之机无忧,已是最为简单迅速的办法。” 殷平见他不撞南墙不回头,大急,忍不住怒道:“你可知道问罪台意味什么,这种野蛮的强制消业的办法,本来就是下下之策,那么大的怨气业报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过去的案例都是最后忍受不了咬舌自尽,你还以为你能活下来?” 子衡听了眼中流露些许怯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却是没有说话。 “实在是天下动荡异象初现,明德院没有办法才行此下策。。。。。。”殷平的声音已颇为哀切。 子衡抱膝向后缩了一缩,颤声道:“既已动荡至此,那我更不能为一己之私再添上一乱。” 殷平噤了声,注视着子衡,片刻无语。陆衍此时心情也是凌乱如风中飞絮,他方才看到子衡心中软弱的部分,便通过镜花施以影响,试图引导加强,促使他改变主意,但子衡一心秉循明德圣典,坚持自己的道理,并不容易说动。 殷平见对面之人虽然语气不改,浑身却是微微颤抖,意志已不似方才那般顽固。他无奈摇了摇头,轻声道:“事已至此,我说什么怕是也没用,但还是想说一句,何谦那孩子,还在北凉等着你回去。” 子衡抬起头,叹了口气,似是对着虚空答道:“我知道。” 殷平不再说话,默默留了纸笔在屋中案几上,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子衡望着案几上的白纸,呆坐了许久。陆衍知道这是最后的提出供词的机会,殷平亲自前来,本意是希望子衡能写出事实,得以减罪。方才自己用镜花干扰对方心神,仍是没能影响子衡亲口答应殷平。 其实问罪台虽然能迅速解决眼下的危机,但亦有负面效应,事前并不能详细预知,因总归觉得不会比当前的危机更严重,才冒险一用。陆衍知道为避免最后的结果必须在此改变子衡的选择,但也能理解明德院选择问罪台解决问题的无奈之处。 他心中不免有些焦急,意念又强了几分,子衡只觉得心绪愈发混乱,茫然走到案几前,提笔写了几行字,“明韶百零二年春,遇云华殿御守凌霄于北凉封印之地。。。。。。”写着写着,握笔的手竟是有些发抖,字迹也愈加凌乱不堪。 突然他停了笔,呆了片刻,猛然将笔掷于一旁,抓了写到一半的供状揉成一团,又在手中燃成灰烬。 陆衍如遭重击,意念一阵恍惚,思维散乱如絮,竟一时聚不成形。他大吃一惊,未料到子衡会如此强烈的反抗,待他回过神来,看到子衡又展开状纸,重新写了一份,这次只有一行字。 “身世荣辱,天下为先;正道在心,不易时艰。” 陆衍心中一震,这是《明德圣典》中的句子,子衡写下这一句,想必是以此明志,坚定了自己的选择,此时再试图干涉,也是徒劳。 陆衍拼命想干涉子衡的思想用以拯救他,对方也是拼命坚守自己心中的正道不肯折腰,世间悲凉之事莫过于此。 自己以为知道一切结果,试图改变对方达到所谓拯救,又何尝不是自以为是狭隘可笑。陆衍心头莫名苦涩,不由闭上了双眼,不忍也不想再看之后发生的一切,毕竟自己不应也无力再干涉改变什么。 但是时空乱流并不依人的意愿而动,陆衍睁开双眼,还是看到了那一幕。 第九章 北凉风雪(6) 问罪台纵横丈余,两侧立有天柱,吸收引导着天地之间的庞大怨业,环绕天柱的锁链,另一端锁住子衡的双腕。此刻他昏倒在台上,周身被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怨力风暴无情撕咬着,尽管意识几近恍惚,身体仍是感受到清晰无可避的剧痛,忍不住颤抖痉挛,鲜血淋漓的十指在地上划出道道血痕。 明显过于庞大的怨业已超出了子衡的承受极限,这完全是因为他揽下了封印失效的全部罪责,不得不承受天下苍生之怨业所致。虽然有二级近御师的修为,但毕竟是血肉凡躯,子衡不仅表面肉身已是遍体鳞伤,精神上更是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不知几度昏醒,生不如死。 陆衍记得在明德院记录卷宗上,对这件事情只留下这样的记述,“民怨一时所积,非问罪台难以速解,北凉郡守一人担之,经一昼夜,刑台血染,消解七成,后为凌霄守救下,方揭过此事。” 当初看到这段文字,已是震撼,而当年亲见之人,恐怕更是毕生难忘。陆衍知道按照惯例,云华殿御守是从不插手干涉凡间具体事务的,凌霄对封印的处置,亦是身为神使对解决末世危机的个人主张而已,他对子衡也不过是告知事实,并未命令。 迄今为止子衡经历的一切,皆是他遵循明德圣典为天下苍生做出的选择,无论其具体结果如何,其心苍天可鉴,明德院诸人即使不似殷平那般知晓几乎全部的事实,也大多觉得子衡私德无亏,不忍其死在问罪台上。 但若认真追究起来,这因果毕竟是其一手制造,御守无论如何都无法人为插手,所以到头来也只有殷平一人不顾常理拼了命去求御守。 陆衍正想着,问罪台上方光芒忽现,一人自空中落于台上。陆衍认出是凌霄,却是未着御守华衣,只是白衣广袖,手执染血的青冥神剑,轻巧的将连接天柱的锁链斩断。 他又回过身来,对着台下明德院众人道:“友人蒙难,命在旦夕,我救人性命,自有天道可循,今日所作所为,亦于云华殿无关。” 台下众人见子衡总算保住性命,心中实是松了一口气,几位尚书正欲下跪致谢,凌霄却摇了摇头,又道:“问罪台强制消业,实是下策,其负面因素,已形成干扰,导致封印之地出现天缺,天地失衡加剧,万物循环,本是环环相扣,人为之法岂能解决根本,天缺之危机云华殿自会应对,而你们经此一事,亦当全心反省,不可重蹈覆辙。” 原来业力也是一种能量,问罪台造成一时的庞大的能量波动,封印之地的残留之力与其感应,故形成天缺,平衡机制紊乱导致异象更加频繁出现。明德院众人皆未想到问罪台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听到这番话完全呆住了。 陆衍突然心痛不已,子衡一心殉道,只为保平州安稳,明德院诸人亦非无情无义,谁都是为挽救平州尽心竭力,仍是出现最坏的结果。殷平在南乡激愤之余,说他们无情无义,其实是因为这件事太让人难以接受。 到底是谁做错了什么,子衡按照《明德圣典》能做的都做了,几乎把命都拼上了,最后依旧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这到底是什么天道? 陆衍气愤难平,顾不得身在时空乱流之中,心念牵动,灵剑现于手中,挥剑便向前方砍去。剑气震荡开来,虚空中漾起涟漪,眼前景色又是破碎消散。 待画面重新聚起,面前是一间寝室,子衡半卧于床榻之上,默默看着手中的镜花符文,身上的伤口做了包扎,尚未完全愈合,面容依旧消瘦苍白。不过比起肉体上的疼痛,精神上的绝望更令人难以承受。 陆衍看着子衡虚弱的样子,方才激愤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些,经过这样沉重的打击,人事已尽,如今再反悔怕是也没什么遗憾了罢。 子衡凝视了半晌,又惨笑着摇了摇头,将镜花符文收起,抬头看向房门处。殷平端了药走进来,将托盘放在屋中案几上,又端起药碗凑到嘴边吹了几下,才坐到子衡床边递给他。 “还好你昨日答应了豫堂守,如能顺利修补天缺,便是大功一件,可抵瞒报之过,仍可继续做北凉郡守。” 殷平一面剥着柑橘,一面随意说着。子衡只是安静的喝药,并不答话。 殷平见他若有所思,蹙眉道:“怎么,你是舍不得那个孩子?你明知道她的来历,她和谦儿不一样,并非依愿而生,亦无本命镜花,本就不该来到世上,将其投入天缺,血肉之躯既可调复平衡之机,又非违背天道,你何必妇人之仁。” 子衡摇摇头,道:“不是,我只是想,最好能尽快返回北凉。” 殷平点头道:“我也不劝你多留几日了,毕竟能早日解决天缺危机也是好事。只是事成之后,不要忙于政务,多陪陪谦儿,这两个多月,那孩子可是等的辛苦。” 子衡笑了一下,突然问:“若是没有镜花亲缘,你会照顾一个孩子么?”殷平愣了一下,道:“我一心出仕,本是无暇分心,不过若是谦儿那样天资聪颖的,却是没有问题。” 子衡又是一笑:“这我就放心了。”殷平疑惑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没什么。”子衡思索道,“我一直在想,究竟是愿随缘起,还是缘因愿生,可惜始终悟不透。” “哈哈。”殷平不禁笑道,“我倒是想知道,你这样探寻天道,可是执迷过重,这个问题连三级近御师都未必答得上来。” 子衡见他心情轻松,也不再多说,放下药碗,轻咳了一声,凝望着窗外蓝天,轻声叹道:“北凉郡此刻,该是入秋了。。。。。。” 陆衍看着此情此景,心中愈发沉重,当局者迷,殷平毫无察觉,自己却是看出子衡虽然答应了豫堂守,心中却是另有打算,只是在友人面前敷衍。历史依旧按着既定的轨迹前进着,陆衍已决定不再人为干涉,激愤过后,只余悲凉。 难道这就是天意,即使屡遭挫折,依旧热血不冷,即使失去一切,也义无反顾,明德圣典的道理是这样,可现实换来的是二十年沉冤化碧,是身后纷纭世态炎凉。这又怎能让人不去质问苍天,到底如何才是天道? 恍惚之间,陆衍又回到了风雪中的断崖边,小木屋中,炉火尚温,却是不见了北凉郡守,只有凌霄一人立在屋中,华衣上的暗金色镜花彩纹,随着火光时明时暗。他拾起案上信笺,默默看着。 “天缺成因,我亦有责,初以为怨业所积,问罪台消解足矣,谁知大谬,人为替他人抵过,却不合天道,痛定思痛,自觉不应重蹈覆辙,以无辜婴儿之血来强行补漏。此番天缺之过,我自担之,唯望君代为抚养谦儿长大成人,勿以我为念。 末世天道难寻,或彰显不灵,但仍信人心守正,不惑一时之惘,终可上达天意,福至苍生。 不才之友,前北凉郡守子衡上。” 陆衍心头一颤,过去所知一切刹那连在了一起,天缺消失之前,明德院确实收到了子衡的辞呈,而之后殷平亦辞去官职,前来北凉带走何谦,想必是看到子衡的绝笔信,看透近御等级铺就的仕途的虚妄,才远离北凉故土,千里迢迢迁居南乡,离开伤心之地同时,亦给何谦一个远离是非流言的成长环境,可谓用心良苦。 子衡的选择,不仅改变了碧落的命运,也改变了殷平何谦的命运,甚至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这纠缠交错的因缘,有了今日的一切,自己不过后知后觉,如何能否定和评判他的付出和牺牲? “天道至公,郁郁苍松,不坠时节,不改夏冬。”确实如他恪守的《明德圣典》所言,时至今日,方知留给后人的是一条最好的路。 陆衍感慨万千,悲凉、哀愤、感激、怜惜。。。。。。一时剪不断理还乱,只化作一股抑郁难平之气,自手中灵剑喷薄而出,卷起长发飞扬,舞动于周身环绕的金色光芒之中。 这时凌霄收下信笺,复又拿起案上纤毫,在对面墙壁上龙飞凤舞书写着什么,陆衍仔细看去,正是今日祭拜时与碧落看到的那首祭诗。 大道日已衰,天意未相猜。 灵烛飘光冷,世事负卿才。 纷纭身后议,生死一何哀, 他年谁祭酒,风雪故人来。 此刻陆衍才真正体会到了凌霄诗中寄托的哀思和情感,抑郁不平之气更加难禁。凌霄又轻挥衣袖,字迹竟是慢慢隐没于墙壁之中。 “你的牺牲不会白费,他年有缘之人,定会来此探访,知你心志。我亦会守护平州渡劫,最终还你一个天长地久之世。” 凌霄淡淡说完这一句话,便俯身抱起炭炉边的女婴,一道白光过后,消失在陆衍面前。 陆衍深吸一口气,知道旧事已了,也不顾能否脱离这时空乱流,握着镜花的左手竟是一用力,便将子衡的本命镜花销毁无形,这样一来历史便再无被干涉影响的可能。 周遭景象纷乱旋转,变幻莫测,而身上金色光芒依旧萦绕不息。陆衍惊讶自己什么时候能够身处时空乱流却安然无恙,转眼间竟是回到了冰渊深处,碧落站在他面前,睁着一双美丽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而自己身上的光芒亦消失不见,仿佛方才经历的一切是一场幻梦。 番外 风雪前尘(1) 北凉郡早春时节,冰雪初融,大地发出新绿,被雪水滋润的田地,散发着诱人的泥土清香。广袤的田垄上,三三两两的人们开始了春耕,随处望去,皆是美丽祥和的田园风光。 不远处一人一身青衣立在树下,停在肩头的是明德院传驿司的传信飞鸽,他展信细细读着,复又微微一笑,伸手意念取来笔墨纸砚,铺在地上。 那人提笔徐徐勾画,不多时眼前的早春美景,便化作了纸上的水墨丹青。他又去看信笺,苦笑自语道:“你信中赋诗,说是思乡,却不知我这画可否满意。。。。。。”说着想了想,又在画卷留白处,将信中诗添上。 “经年书至处,陇上醉春烟,仍念故乡雪,松柏知岁寒。” 作画之人写罢,在纸上一角题上了“北凉郡子衡”几个字,又将画纸卷起收入怀中。他又拿起笔来欲书回信,却是提笔半晌,始终落不下去。 子衡身为北凉郡守,在任多年,从未有过这般困惑沉重的时刻。半月前凌霄守来到封印之地,取走神剑,子衡为协助御守的救世计划,决定对明德院瞒下此事,谁知半月过去,不知为何心中压力愈甚,难以化解。 恰逢此时,三年前赴任东都的好友殷平来信,信中提及北凉故乡美景,一诉思乡之意,子衡这才动了出门作画相赠的念头,顺便也散散心,以解压力。 殷平在信中更提到明德院,感慨人才济济,唯有每日精进不敢懈怠,又关切叮嘱子衡,说身为郡守自是辛苦,若是修行遇到难题身边也无人探讨,只望这时能想到自己这个朋友,写封信来,明德院才德出众的近御师很多,总能帮得上忙。 子衡感激友人心意,想就算旁人不便说,自小相识的朋友总算信得过,便几欲写信相告,说出心中压力和困惑。但是他看到眼前郡民春耕忙碌,期待着一年风调雨顺的好收成,能够这样心无忧虑,皆是因不知末世已至的缘故,又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虽然私自扣下消息不报知明德院,确是违反了律令,但事关御守救世计划,事出有因,随之而来的压力自己也有预料,如果至此便承受不住,未免太过懦弱。御守留下用以联络的镜花符文,但愿永无用到之时。 子衡默默想着,不再犹豫彷徨,内心压力仿佛也随着这和暖春风渐渐吹散了。 远在东都云华殿,凌霄的日子却是更不好过。不知不觉自他从北凉回来已过去了三个月,眼下轮到的实权御守是豫堂,此人一掌权便干了一件大事,将神剑失踪封印失效的消息公布天下。 “我知你身为实权御守,决定行事无需我等表态,但请详细告知打算。”凌霄坐在云华殿议事厅的华椅上,神色严峻的看着豫堂。 豫堂笑了笑,任谁都感觉得到凌霄语气中压抑不住的怒意,他轻咳了一声,慢慢开口道:“如今封印失效,大劫将至,为渡劫须天下人人出力,这本是天意,你也是知道。我公开消息,凡人在此等压力之下必然会竭尽全力,也是御守指引众生渡劫不可或缺的一步。。。。。。” “你说这是天意,那一切自有天数可解,何必人为左右局势。”凌霄打断他道,“凡人修行圣典,自然是竭尽全力方能有所提升,如果你认为非要大难临头才能全力以赴,莫非你也认同我所说,你们编的那个《明德圣典》根本不好用么?” 豫堂听到凌霄讥讽,不免有些沉不住气,道:“封印失效这等大事,怎能对天下欺瞒,你将一切推给天数这般不负责任,如何见御守引导天下之诚意?” 凌霄叹气道:“我相信凡人会努力依照圣典各尽全力,才打算看他们在没有压力的情况下,真实的选择和表现,与其被天劫所迫,这才是真正的自由,也是我的诚意。” “但封印失效已是事实,既然如此,不如按事实条件,来看凡人如何努力。我身为实权御守,自然会指引人们努力修心向道以渡劫,主持大局责无旁贷,你又何苦信不过我。”豫堂道,凌霄依旧摇了摇头,正欲再说什么,一旁月锋突然开口。 “你们二位不要再争了,凌霄你一言不发取走神剑,又带回妖孽转世,断了我们借以加固封印来解决危机的路,而这才是最现实和当务之急的办法。另一方面,眼下豫堂已将封印失效的消息公开,也是覆水难收,不如想想下面的对策,才是应做之事。” 织云点头认同月锋,接着道:“毕竟凌霄答应我们,妖孽软禁在云华殿置于御守监视之下,局势并未失控,此事可公布外界以安民心。” 应曜亦对凌霄道:“织云说的不错,另有一事,我知道青冥神剑一直在你手里,今后还请交出,以后由五位御守轮流保管。顾及大局可对外宣称寻回神剑,也可稍稍缓解动荡局势。” 应曜的提议得到了余下四人的同意,月锋道:“轮番守剑的协议今日定下,日后谁也不得违背。” 凌霄见大事商议得差不多,起身便欲离去,豫堂问道:“你何事这么急?”对方看了他一眼,道:“你公开消息就算说得出一番道理,有人却是因此要有烦,我不能不管。” 说罢凌霄周身白光笼罩,转眼便瞬移出了环绕议事厅的结界。 子衡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初次来到平州世界最高行政中枢明德院,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此刻他身处一间斗室里,议堂会审刚刚结束,吏部尚书的话语犹在耳边:“封印失效三个月来,未有异象实是万幸,若因此不察神剑之失,不过是你这个郡守当得糊涂,可你明知神剑不在,却瞒下不报,又置天下安危于何地?” 子衡看着室内案几上的烛火,心中隐隐也有些忐忑,毕竟无心之过和知情之罪不可同日而语。就在他心绪迷茫之时,四周突然一片明亮,抬头看去,凌霄如北凉初遇时那样,一身华衣出现在他面前。 “我知你作为平州官吏,不会对上级说谎,瞒报之罪不可免;又身为近御师,更不会违背承诺,御守取剑之事断不会对他人说出。。。。。。但你这样做却是置自己于险地。”凌霄对子衡道。 子衡单膝跪下,恭敬道:“御守大人过虑了,倘若因此失去郡守之位,也在意料之中,并不可惜。” 凌霄摇头道:“功名身外物,你自然不会可惜。然而如今情势有变,这等道德教条却是不必太过拘泥,还是说出实情,不要承担过大责任和压力为好。” 子衡静思片刻,仍是下了决心道:“并非道德教条缚我,是平州安危不能没有你这位御守大人主持大局。” 凌霄眉梢一挑,似乎对他意志之坚决有些意外,道:“你说平州安危,天下局势,那你应知豫堂守所言句句是真,凡人务必各自出力方能保平州无恙,你为民心安定独自揽下大责,那是否知道即使天下动荡,也是他们自身应当承担的业果?” 子衡点点头,认真答道:“因果之理,确如御守大人所言,只是圣典亦有教诲,他人之失,但责己过,内省无漏,方知因果。就算世人应负其责,却也不能以此为借口知难而退。” 凌霄却是笑道:“你不服我的道理也罢,可你们这些近御师,就只会背书么?” 子衡一怔,不觉急道:“我任北凉郡守三年,素知郡民辛苦,他们对天道未有多少参悟,也无神通法力,对应劫之事不解恐慌也是必然。。。。。。只是他们已经足够努力,如何再要添上一劫?能在我这里平息一切,就这样尽快了结也罢。” 凌霄叹息一声,道:“六千年来未有人这样诚挚无畏与我辩道,非常感谢。身为御守,我不会干涉凡人的选择,只是作为朋友,我亦会做想做之事。” 凌霄说罢欠身一礼,惊得子衡不知如何是好,只道:“御守大人如此大礼,下官当真受不起。。。。。。” 凌霄却是没有理会他的惊慌,淡淡一笑,低声道:“你自是受得起。”说罢光芒乍现,瞬息离去。 凌霄走后,接下来的两个月,事态发展却出乎子衡预料,本以为认下失职之罪,罢官归乡便可平息事态,谁知消息传开流言四起,平州自上次劫后六千年来,从未有过这般渎职之政官,一时民怨纷纷,皆言北凉郡守在神剑失踪后毫不作为,若不是御守努力寻回神剑,后果不堪设想,如是怨气日积,难以消解。 这日日积郁的怨业,终是干扰了天地运转之机,平州各地异象初现,民心愈发不安,更将灾祸归咎于北凉郡守失道。 番外 风雪前尘(2) 议堂会审上,面对流言子衡虽未承认,却也不做任何辩解,气得工部尚书将各地报上的关于异象的奏折摔在他面前,道:“我知你想避免世间动荡,但你以为天下只有一个小小的北凉郡么?北凉郡民知你德政,或会感恩,外郡民怨又如何平息?你年纪轻轻便升至二级近御师,自是才德出众,但也不要不知深浅以为可以左右天下局势!” 子衡站在议堂中央,依旧一言不发,吏部尚书摇头道:“你这样秉性清正的年轻人,我见过不少,但却没有一个像你这么固执,你不给天下一个解释,也只有动用问罪台强制消解民怨,难道你真要走这一条路?” 子衡神情微变,心中隐隐犹豫,还未等他开口,一旁负责记录的殷平急道:“尚书大人,下官有异议。” 吏部尚书看着他,点头默许他说下去,殷平继续道:“问罪台固然能尽快平衡怨业消除异象,但手段强制有违天道,恐有不可预知的后患。再者普天之下的庞大怨业由一人承受,实是九死一生,在下无论如何不能认同这样的下策。” 殷平话音刚落,他的直属上司内令长史轻咳了一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说的道理,尚书大人们又怎会想不到,你还是想想其他理由罢。” 殷平有些愤然,不满道:“既然尚书大人们也知道,那下官斗胆问一句,难道这两条理由还不够么?” 内令长史正想责备他情绪过激,礼部尚书先行开了口:“内令主簿护友心切,无可厚非,只是天下情势危急刻不容缓,就算问罪台有违天道,但再拖延下去平州百姓却是多受苦楚。大义当前孰轻孰重,你应该心中有数,不可公私不分。” 殷平被训斥虽然心中不服,却也无法反驳,不由去看子衡,希望他退让一步做些辩解,谁知子衡只是低头注视着手上的心证镜花,根本不理会殷平期待的目光。 礼部尚书看到眼前情形,叹了口气道:“问罪台毕竟事关重大,其余诸位可还有异议?” 众人低声议论了一番,却无人再提出异议。吏部尚书作为吏部议堂会审的主持者,按下审查卷宗,淡淡一句话宣告了最终决议:“既然诸位没有异议,便定问罪台消业之策,明日执行,但愿此举可保天下无恙。” 凌霄知道明德院的决策之后,第二日一早便打开易乾门,欲去救下子衡,却被豫堂拦下道:“你为何如此冲动,除了封魔之事,云华殿不能人为干涉凡间具体事务,一切由他们自行解决,生死自有因缘。” 凌霄无奈止步,在云华殿内苦等至黄昏。 就在此时,只见一人急急奔入松林,在易乾门外双膝跪下,郑重一拜。原来殷平不忍见友人在问罪台上痛苦挣扎的惨状,不顾仙凡之别过来跪求御守相救。 他叩拜之后,哀切恳求道:“吏部内令司主簿殷平,恳请御守大人开恩,救我挚友性命。”过了许久,见门内毫无动静,殷平又道:“北凉郡守上问罪台,并非有过赎罪,是为天下苍生平息民怨,苍生可怜,友人也是无辜,御守大人如何不能体谅?” 殷平的声音已是压抑不住激愤,云华殿内凌霄的怒意却是比他更甚:“眼下有凡人前来祈求,我依愿而行总不算人为干涉罢,豫堂你还有什么理由拦我?” 这次豫堂没有说话,应曜却是叹了口气,肃然道:“此人是为友人请求,自古以来除了与镜花因缘相关的许愿,神不会为个人私事满足凡人的愿望,否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凌霄见豫堂虽退让,应曜却是执意拦己,气得手中暗暗聚起法力能量,过了片刻又强行压下,只是道:“人命关天的事情,你也说是个人私事。。。。。。” 应曜依旧不肯松口:“你这样轻易出手,随之带来的因缘变数不可预料,你如何负责?” 应曜寸步不让,织云却被凌霄气愤无奈的言语触动,犹豫道:“夫君何苦固执,就算带来因缘变数,到时再想应对之策并非不可。。。。。。” 御守这边争执不下,也不知过了多久,跪在松林中的殷平已是心力交瘁,他看着天色渐渐泛白,心知至此,子衡已在问罪台上苦熬了一昼夜,不知还撑得到几时。殷平心中除了焦急,更是绝望,他缓缓站起,手指虚空道:“此事前因后果,御守大人完全知晓,你们却这样见死不救,情何以堪。。。。。。” 殷平虽然对御守斥责出口,却又气得词穷,索性也不再骂,祭出宝剑将四周林木砍了个乱七八糟。 看着易乾门外殷平泄愤过后失望离去,凌霄突然神色一变,还未开口,其他几位御守也是互看了一眼,神情讶异。 凌霄道:“诸位也应察觉到了,北凉封印之地有变。” 织云点头道:“没有想到问罪台牵动业力能量过大,妖孽转世后留在那里的庞大法力受其影响,竟是形成空间裂隙。。。。。。局势却是更加麻烦。” “此番去救人是为了天下安危,情形不能继续恶化,你们再阻拦可莫怪我无情。”凌霄冷然道。豫堂笑了笑,摇头道:“你快去罢,我倒是有了两全之法,既可保住北凉郡守,又可化解危局。” 凌霄无暇听他细说,一道白光便闪去救人。留下的应曜问道:“你想出了什么办法?”豫堂自凌霄离去的方向收回视线,道:“天缺成因,是因封印之地的法力能量状态极不稳定,不能长存于世,而凡人血肉之躯却是世间最为稳定之态,可以压制,那妖孽既已转世为人,何不用来填补天缺?” 应曜深以为然:“此法甚好,一举两得,就让北凉郡守来办,成就他大功一件,以绝世人之口。” 织云却忧虑道:“怕是凌霄不会答应。” 豫堂不以为意:“我为实权御守,自然会劝说于他。” 几位御守定下大计,凌霄尚不知情,他赶至问罪台救下子衡,对方已是折磨受尽气息奄奄。殷平将子衡扶在怀里,顾不得染了自己一身鲜血,只想他保住了性命便是万幸。 子衡虽然不再受怨业摧残,但身上已是伤痕累累,在友人怀中仍是止不住颤抖,痛不欲生。他恍惚中看了殷平一眼,却连说一句“多谢”也没有力气说,又再度昏死过去。 待他醒来,从殷平口中得知天缺之事,半晌无言,终是凄然长笑,道:“你说我不撞南墙不回头,眼下却是真的撞了南墙,可谓自作自受。。。。。。” 殷平知道他深受打击,也不忍心再责怪埋怨,只是递过一封信函道:“方才云华殿亲兵前来,传御守书信一封与你,你看看罢。” “是凌霄守么?我惹了天缺之祸,他要怪我也是自然。”子衡喃喃道,殷平却是摇头:“不是他,是豫堂守。” 子衡一怔,默默接过信看了起来。殷平又道:“传信之人说你不必心急,仔细想过了明日再作答复。”说罢见子衡点头,便掩门离去。 几日后,云华殿内豫堂的心境分外轻松,北凉郡守子衡答应了他的解决之策,带着妖孽转世返回北凉,而凌霄初始反对,在子衡答应自己之后也无话可说,如今只需等天缺修复的迹象传来,便可大功告成,平州无忧。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等来的不仅是天缺修复的消息,同时还有凌霄的一纸弹劾奏状。 “若不是你私下取走神剑,哪里会有天下动荡这些麻烦?若不是你要保下那妖孽转世,北凉郡守又怎会去牺牲性命?我已尽力为你收拾残局,你不领情也罢,怎能把一切责任算到我头上?”豫堂指着凌霄愤然道,“你逼我做不得御守,我就去问问天帝,我不信他会是非不分!” 凌霄只是淡然的望着他心怀怨愤离去,也不说话。这时忽觉脚下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角,低头看去却是粉嫩可爱的一团。他微笑着抱起那笨拙爬过来的婴孩,摸着她的头道:“你本无尘缘,是天帝许你来到人世,就以碧落为名罢。” 碧落睁着大眼睛,似乎并未听懂凌霄的话,只是伸手去抓御守华衣上的镜花纹饰,看似喜欢得紧。凌霄轻叹一声,又道:“想不到你这么喜欢。。。。。。且莫着急,日后终会有的。” 另一边殷平亦收到子衡的绝笔信,信中言明心志,又殷切托孤,几日以来,他也是下定了决心辞官离开东都。只是想起之前在明德院吏部殿,与吏部尚书争辩之事,心中不平之意依旧难消。 明德院收了子衡的辞呈,撤掉他北凉郡守之职也就罢了,为何友人牺牲至此,最终仍被评定为畏罪自裁,不得受到官方祭拜。 面对殷平的义愤填膺,吏部尚书只是哀叹一声,道:“难道还要对天下说出他公然抗拒御守之命,救下妖孽?这已经是最好的处置办法了。。。。。。” 殷平哑口无言,吏部尚书又低声道:“身世荣辱,天下为先,正道在心,不易时艰,这是他最后留下的供词,我何尝不知他有苦衷。。。。。。只是我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足以解这茫茫天意,你还年轻,或可寄望。” 殷平回想起吏部尚书的话,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无奈和期待,不由停下了收拾衣物的手。此刻手中拿着的,是半年多前子衡寄自北凉的书画,他的目光默默落在了那题诗上。 “经年书至处,陇上醉春烟,仍念故乡雪,松柏知岁寒。” 仍念故乡雪,松柏知岁寒。。。。。。殷平轻声念着,虽然男儿有泪不轻弹,却再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第十章 说彼平生(1) 碧落见陆衍从时空乱流中平安返回,笑道:“你总算回来了。”陆衍尚未从方才的经历中回过神来,半晌才道:“我被卷入时空乱流,看到了二十年前北凉郡守之事,你方才又是去了哪里?” 碧落迟疑片刻,道:“我也看到了传说中的北凉雪,至于具体看到了什么,以后再告诉你。现在暴风雪已过,我们回去罢。” 陆衍点点头,道:“我领悟到一种神奇又强大的力量,应该能轻松脱困。”说罢凝神屏气,试图再度调出在时空乱流中爆发出的力量,但始终没有成功。 碧落笑着摇了摇头,拉住他的手臂,手中神剑霞光四射,比之更耀眼的,却是碧落周身萦绕的金色光芒,一头长发也随之飘舞飞扬。她神剑在地上轻轻一点,面前冰壁恍惚骤然崩裂,景色纷繁变幻,眨眼间竟是已经来到了崖边小屋之中。 陆衍暗暗心惊,这不是普通的瞬移之法,那只不过是控御改变自身所处方位而已,而碧落使出的,却是以自身为基点平行移动了整个空间,看似相仿,原理却全然不同,恐怕已经超越了传说中御守那移山填海的力量。 自己在时空乱流中最后脱身时领悟的力量,大概类似,只是再也没能重现。碧落又是如何掌握了这样强大的法力,甚至能运用自如? 正在他惊讶之时,碧落松开拉住他的手,环视屋中景致,炉火已熄,灵烛已灭,貌似经过了许久,或许有几日的光景。 碧落道:“我脱身之后,又在冰渊里等了你几个时辰,才见你回来。”陆衍又是吃了一惊,掐指一算,自那日祭拜之后,大约是过了五日,能从时空乱流中脱身已属不易,更何况又比自己早了几个时辰,其天赋真的不可小觑。 陆衍笑笑:“让你久等,是我无能,眼下已耽搁数日,既已祭拜完毕,不如尽早离开。” 碧落问道:“你那么急着去屏山?” 陆衍一怔:“你不是也打算去见天帝么?” 碧落想了想道:“若是见了天帝,却没有本事问出想要的回答,岂不可惜。” 陆衍知道除了御守,没有人能沟通领会天帝的旨意,人人皆读《明德圣典》,但参悟天道在近御等级修行上出类拔萃的毕竟少之又少。但凡不解之事,皆归于天意,不求甚解。可真的见了天帝,天帝亲口说出的话,恐怕也未必听得明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陆衍追问道。碧落将神剑置于案几上,道:“封印之地远离尘嚣,甚为清净,又有这小屋遮寒,最宜修行,我打算暂住几日,理清一些事情。” 陆衍细细思量,觉得自己这样心焦气躁的赶去屏山,未必是好,便决定陪碧落一同留下。二人将炉火点燃,又简单打扫了一下屋内的灰尘,碧落又抱起青冥神剑坐在床榻上,喘了一口气,道:“我好困,先睡一会儿。”说罢一头倒下也不理会陆衍。 陆衍一愣,心道你方才说这里清静最宜修行,还以为要潜心苦修,谁知却是先去睡觉,也不在乎荒废的光阴。他摇头苦笑了一下,靠墙坐下歇息,亦觉浑身酸乏,困意再也挡不住,才意识到自己也是几日未曾合眼。 他闭上眼睛小寐了一会儿,睡得也不踏实,不多时便又睁开眼睛,再无睡意。碧落依旧侧身躺着睡意香甜,陆衍叹了口气,心想她毕竟是妖孽转世,平州大难当头,也觉得与己无关,一样睡得安稳,而先前她不急着去屏山,恐怕也是如此,去见天帝终究是为己解惑,而不是为拯救天下。 自己决定陪她留下,却是没有想到这一层,如今趁她没有察觉,就这样不声不响离开,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她终究与己不是同路,并且她伤势已恢复大半,独自去屏山也无大碍。想到这里陆衍取了纸笔,在案几上留下一封信,大意告知碧落,眼下情势危急,自己仍是觉得速去屏山更为紧要,不辞而别敬请见谅。 陆衍推开门,门外风雪已止,他走出不远,正欲召唤鹤骑,突然想起今日碧落带自己脱离冰渊使出的强大法术,自己也曾瞬间领悟过,却不能再度使出,不知何故。陆衍又再次集中精神,试图调出力量,依旧徒劳。 对方同自己一样是血肉凡躯,她能完全掌握运用自如,自己也应能如此。虽然承认她在修行领悟上的天才,但若说自己完全不及,却是难以服气。 陆衍在冰原上伫立许久,仍是未能想出问题所在,纠结之余,终是改变主意决定亲自去问碧落。返回途中,忽觉腹中饥饿,原来几日不曾进食,便抓了一只雪雉带回来。 陆衍回到小屋中,碧落依旧沉睡未醒。他暗自苦笑,自己纠结困惑了半天,对方却是全不知晓睡得轻松,倒似在嘲笑自己自寻烦恼。 他拿起方才留下的信笺,丢入炉火中,又在炭炉上支起木架,烧烤起带回来的野味。这边尚未完全烤好,碧落已经起身醒来,看着烤架上的美味,道:“好香。。。。。。” 陆衍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终于醒了。” 碧落却是揉了揉眼睛,道:“其实还想再睡一会儿,不过这烧烤的味道实在太香了,便馋得睡不着。” 陆衍不禁莞尔,虽然知道她是坦诚直言,未必真的执着口腹之欲,但这番言语,却是很难想象从近御师口中说出。 碧落又道:“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要去屏山么?” 陆衍表面不露声色,笑容依旧,心里却是大吃一惊,只想原来她看到了自己留下的信,知道自己不辞而别,却当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睡觉,看来并不是她觉得平州安危与己无关,而是当真定力非凡。其实陆衍却不曾想到,碧落仅仅是真的困得不行无暇多想而已。 他点点头,解释道:“因为实在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此刻雪雉已经烤好,陆衍将其从火架上取下来,撕下一条腿来递给碧落,对方走过来接了,坐在他身边道:“你想问什么,说罢。” “今日你带我离开冰渊时使出的力量,我也曾领悟到,却不能运用自如,你又是如何做到的?”陆衍认真问道。 碧落啃着鸡腿想了想,道:“你在领悟之前,可有什么感受?” 陆衍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答道:“一股抑郁不平之气,难以控御。” 碧落点点头:“你再尝试感受一下就好了。” 陆衍依照碧落所言,静下心来仔细感受,在时空乱流中所见之事历历在目,心绪亦随之起伏,渐渐那股不平之气亦清晰了起来,可是陆衍虽然能再度体会到那种感受,却依旧无法调出力量。 他不由有些沮丧,原本就无法理解情绪如何与力量相关,因为这与近御等级修行的原理完全不同,七情六欲本是不利于修为等级提升的,自己努力找到当时的感受,没有效果依此倒是可以解释。 反过来碧落轻描淡写的一句提示,却是难以取信,莫不是她因自己不辞而别心中有气,故意耍弄自己吧? 想到这里陆衍抬头问道:“你当真如此便可掌握力量?” 碧落叹了口气,道:“你方才说抑郁不平之气,难以控御,你现在却一味控御它,我又有什么办法?” 陆衍又是吃了一惊,倒不是自己有意控御情绪,而是到了近御师的等级,即使不似之前那样刻意压制,也是将情绪归于理智掌控,不会放任,所以这种控御,实是形成自然,如何将感情喷薄而出,在时空乱流中自己确是体验到了,可现在要做到却是难之又难。 他不由苦笑,自语道:“确实如此,可又如何是好?” 碧落摇头道:“你为何这样在意掌握这种力量,难道你也想和天帝交手?” 陆衍一愣,自己渴望掌握力量是不假,可是碧落何出此言,便反问道:“莫非你打算和天帝一战?” 碧落无奈笑了一下,道:“我只是想为北凉郡守伸冤,问询天道为何不公,但若是话不投机,怕是只有打一架了。” 第十章 说彼平生(2) 陆衍心中一震,他虽然感动于北凉郡守的正直坚贞,在心底质问过天道,却未像碧落这般有这样清晰的执行意志,并且就算质问天道,因此反对天帝却是想也未敢想。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得低头咬着烤雪雉,暗想一切暂时急不得,既然碧落告诉了自己要诀,来日方长总有机缘掌握的。 不多时二人便将烤雪雉吃了个干净,碧落填饱了肚子,困意又再度袭来,她烤着炉火低头抱膝,看样子又是昏昏欲睡,陆衍哭笑不得,本以为她会展现什么精妙的修行方法,谁知却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陆衍不再理会她,继续潜心研究如何通过情绪掌握那种神奇的力量,折腾了半天还是以失败告终,而屋外此刻黄昏已过,夜幕降临。 炉中炭火有些弱了,陆衍起身捡了些木炭打算填进去,俯身时却发现碧落不知何时早已醒来,只是保持着抱膝的姿势,低头看着炭火,睁着一双大眼睛发呆。 “你在想什么?”陆衍试探着问道。 “我也不知道。。。。。。”碧落幽幽的答道。 陆衍从她之前指点自己掌握力量的智慧来看,认为她应是在思考很重要的事情,只是装着一肚子货倒不出来,便笑了笑,道:“你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想什么,让我猜猜,大概是关于北凉郡守的事情罢。” 碧落点点头,又摇摇头,叹道:“我心情不是很好,想出去走走。”说着起身离开炭炉边,推门走了出去。 陆衍看她就这么一个人走了,连青冥神剑也未带,也不管外面天寒地冻,颇感意外,连忙跟了出去,出了门更是吃了一惊,今夜竟是难得没有暴风雪,头上一片晴朗星空,一轮圆月挂在中天,照的无垠雪原白得刺眼。 碧落默默仰望星空,过了一会又在雪地上坐了下来,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空气中的寒意。“在云华殿却是看不到这么美的星空呢。”她轻轻说了一句,像是对陆衍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随后捧了一把雪捏起雪球来。 陆衍听她提起云华殿,方才意识到除了她的身世和法力,对其过去的经历是一无所知。一时也有些好奇,一路同行这么久,知道碧落不是喜欢说话的人,但从不说假话,哪怕之前不知天高胡言乱语,过后回想也发现说的都是实情。 所以陆衍并不急着探究追问,而是坐到她身边,静待她自己开口。 “从小他们不许我离开云华殿,我问外面的世界什么样,谁也不理我,只有凌霄守和我说话,告诉我外面有美丽的山川,有有趣或可笑的人,所以虽然没有镜花亲缘,我也一直叫他义父。”碧落继续说着,“我也是从义父那里,第一次知道了北凉郡守,义父素来很少看得起谁,说起平州官员,鲜有不嘲讽的,对他却是一句才德可照千秋。我就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当得起义父这样的评价。” 陆衍听了暗想,原来她那么执着要来北凉,并不仅仅是因为其对己有恩,却是从小就埋下了向往倾慕的种子。 他正想说些什么,碧落突然道:“不对不对,不是你说的这样,义父才不是因为利害同盟关系才说他的好话。” 陆衍一愣,暗想自己并没有开口,她如何这样说,却看到她双手托着雪球,对着那一团晶莹看得入神。陆衍哑然失笑,原来她是一直在和自己捏的雪球说话,把手中的宝贝当做交谈对象,却把身边自己这个大活人当成了空气。 原来碧落自幼在云华殿,御守除了凌霄都对她不闻不问,没有人可以说话,便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在地上随便找个石头就能说上半天,以此挨过成长中漫长孤独的生涯。只是后来离开云华殿和流霞过了一段尘世温暖的日子,才改掉了这个习惯。现在因心情抑郁不知不觉又故态复萌,本人却是全然没有意识到。 陆衍突然觉得碧落自言自语的样子似乎过去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这时碧落又道:“后来十岁那年,我趁御守不注意偷跑出来,终于看到义父说的外面的世界了,还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人,义父说明德院的人都很无趣,可是他却不一样,带我去了东都好玩的地方,吃了好多好吃的,我想见北凉郡守,因为小时候觉得,他是世界上除了义父最好的人。” 碧落完全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陆衍却听的暗暗心惊,愈发觉得她说的故事似曾相识。 “不要笑话我,我那时不知自己的身世,更不知道他已不在人世,只是一心想见他,那个人答应我等我长大了带我去北凉,唉,现在想来他是骗了我呢。”碧落说着往事哀凉,语调却是平静和缓,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陆衍心中一震,十年前的往事终于渐渐清晰的回想了起来。原来当年在东都街头偶遇的对着石头说话的那个神秘女孩,竟然是她,当时以为是谁家走丢的孩子,试图送她回家,怎料她胡乱指路,害自己陪着跑了大半个东都,最后无奈依照规矩送到了莲庭,此后相忘于江湖。至于北凉郡守的事情,的确是不忍心告诉她真相,才敷衍许诺,谁知一语成谶,多年后终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带她来到北凉,践了十年前的这个约。 看来真如圣典所言,人不能信口开河胡说八道。陆衍倒抽凉气暗自感慨,难怪云台比武前初遇,她便问自己是不是明德院的人,看来是虽然没有认出自己来,却是对当年之事仍留有些许印象。 更让陆衍心绪难平的是,当年正是因为从碧落口中,听到了与世人截然不同的评价,才起意去调查北凉郡守的事情,一生命运自此改变。 表面上看是自己带她来此践约,另一面又何尝不是她引导自己来到北凉,从而终于知道全部真相,十年前的一面之缘,终于在十年后了结,冥冥之中确有天意。 陆衍几乎想告诉碧落从结果上看自己并没有骗她,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就让过去的自己留在她的记忆中吧,他这样想着,所以也只是问了一句:“后来呢?” 碧落听到陆衍突然说话,吓了一跳,回头看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自言自语颇为失态,不由有些尴尬。笑了笑道:“后来就被御守抓回去了。” “他们没有骂你不该到处乱跑?”陆衍接着碧落的话随意问道,心想还是应和她说些话免得她继续把自己当空气。 碧落摇摇头:“他们不骂人的,就是不理我,并且再也不许我和义父说话了。” “那你后来如何离开云华殿的?”陆衍追问道。 “许愿。”碧落表情严肃起来,“我许一段镜花姻缘,就可以把自己嫁出云华殿了。” 陆衍摇头笑道:“你用心不纯,恐怕不行。” 碧落道:“流霞也这么说过,不过她用心纯净,不还是一样不行。” 陆衍不禁叹息一声,道:“这种事情,虽可许愿,但最终还是看缘分,种种因果,凡人如何妄自度之。” “那要怎样的缘分才能做夫妻?”碧落将手中雪球扔向远处,看着它无声的没入积雪中。 陆衍苦笑道:“你也看过《明德圣典》,如何又来问我?熠熠镜花,姻缘在天,有德同享,有业同担,大抵应是如此。” 碧落不屑道:“你说的明明是风月之术,以此可以洞悉彼此,命运相依,一样是有德同享有业同担,何必要镜花作保。” 陆衍一怔,不知她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套自己的话,的确肌肤相亲鱼水交欢可以达到互通灵魂和命运的结果,但这是强制人为的改变双方命运,即使互相同意,也有负面效果。所以虽然不是禁忌,但有近御士等级修为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平民更是视为礼制不敢逾越。 “那样无视因果强行为之,有负面效应你不会不知道,镜花姻缘是依照过去因果缘分的安排,之后再做什么也是顺应天道。”陆衍虽然仔细回答了,心中仍是觉得碧落明知故问,狐疑满腹。 “倘若心愿至诚,可感苍天,又如何不可?”碧落问道。 陆衍侧头看着她,见她并无怨艾不平之色,倒是心平气和诚心相问,只得无奈道:“并非不可,却是不能强求。”后惊觉她是在隐言流霞的事情,虽然流霞并未逾礼,但思想实质却是如此,不由有些后悔,方才不过是一味说大道理,其实心中对其颇有同情。 第十章 说彼平生(3) “好一句不可强求,化了多少求不得之事。”碧落淡淡叹道,“你若是天帝,又会如何裁决?” 陆衍吓了一跳,迟疑道:“苍天在上,岂敢妄自揣度。既是问了,斗胆一言,此事罪不至死,应缓而处之,待其缘成。” 碧落惘然一笑:“今世不得,便待来生,但眼下危机待解,又容你等到几时?” 陆衍被问得语塞,暗想自己再自负修为,又如何解得了这样艰深的问题,况且确如其所言天劫将至,更不应浪费时间在这里与她坐而论道。 他不免变的急躁起来,道:“的确平州危难当头,那便应全力应劫,救世为先,不必纠缠儿女情长这等小事。” 碧落听了却是一言不发,默默站起,转身便走。陆衍愣住,不知何故,抬手拉住她的衣袖,正欲问究竟,对方却是奋力甩开,径直离去。 陆衍心中一惊,知道她虽未说话,挣脱的动作上却是有了怒意,自觉言语之间颇为谨慎,想不出是哪里惹恼了她,只得追上前去,拦住对方问道:“如有冒犯,还请直言。” 碧落平静的看着他,未现愠色,言语却字字如刀:“有人为此没了性命,你却说是小事。。。。。。” 陆衍莫名惊惧,进而汗颜,他退了一步,低声道:“在下知错,请姑娘原谅。” 碧落扫了他一眼,却道:“看来义父过去说的没错,你们这些近御师,本就谨小慎微故步自封,若是做了官的,便更加面目无趣,除了圣典中的话就不会说别的。” 陆衍苦笑,心想自己本来也看不上明德院诸人的顽固刻板,可没想到在碧落眼里自己也是这样。 他平静了下来,叹道:“并非如此,实是教训甚多。你不知我往昔经历,如何断我今日之过?” 这次轮到碧落一怔,些微睁大了眼睛,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对眼前之人,除了名字和身份之外一无所知。 陆衍见她表情变化,知她不再生气,便笑了笑,道:“这夜色虽好,毕竟天寒,不如回去说话。” 碧落出来半天,说了些话,心中烦闷也消解了大半,遂点头答应,同陆衍返回屋内。陆衍进了屋,便取来铜壶,壶中雪水已化尽,置于炭炉上煮沸了,又倒入茶碗中。 煮雪烹茶,在旁人看来或是风雅至极,可炭炉边对坐的二人却全然无此心境,不过就地取材,更何况空有雪煮,却无茶可烹,不过饮一碗暖水,聊驱寒意罢了。 “姑娘天资过人,领悟天道亦非难事,却不知平州万千子民,大多空读圣典,无缘入此门,而在近御等级修行上有成之人,无一不是此道上历尽苦辛,方能略有所得。”陆衍一面向炉中添炭,一面说着,“世人只知近御师们人尊位显,皆是上流士子,法力呼风唤雨,我幼时亦是如此看待,才一心刻苦修行,只求一日光耀人前。” 碧落听着,想起和流霞去南乡途中路过永安郡,河畔避难的平民见到一个一级近御士林若都恭敬无比的态度,自己初时说话惹人非议,亮出二级近御士身份后众人噤声的转变,对陆衍的话深感认同。 又想怪不得虽然义父从不让自己看《明德圣典》,但还是在十八岁那年劝自己考取近御资格,说日后在世间行走方便,自己听后随意考了一个二级近御士,就当真派上了用场。 陆衍见碧落听的认真,有所触动,也不再斟酌措辞,不知不觉道出心声:“后来真正进了明德院,才知修为愈高责任愈重,言行有误自降修为等级事小,惹出后果却是苦了苍生。所以谨小慎微也罢,因循守旧也罢,我即使心中不屑,也是不忍当面直言。” 碧落点点头,记起凌霄虽然对明德院多有讥讽,却也只是私下闲谈居多,从未当众斥责。 陆衍继续道:“是以虽然有人说北凉郡守为求人心安定,人为揽责过于刻板,不该自陷死局,造成天缺,我却能体谅其心境,此番在时空幻境中知晓全部真相,更觉瑕不掩瑜,如何以成败论英雄。” 碧落也是幽叹一声:“的确如此,只可惜今日人间尚未见公正。”说罢低头饮了一口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方才说进了明德院,怎么如今又做了西平郡守?” 陆衍尴尬一笑,道:“我说到北凉郡守,正是差不多要提到这件往事。十年前,我确实是在明德院文部任职,身为同龄人中仅有的几个一级近御师之一,年少成名,难免心高气傲不知进退,不顾明德院禁令去查北凉郡守之事,却又没有青简长史那般好运气结识御守,只得越级上书礼部,公开请愿为其发丧,以期借此促使官方重查此事。” 碧落并不知道平州行政官制是如何运作、设置,只是没想到陆衍还有这样的一段往事,心中好奇听得入神。 陆衍接着道:“结果此事东都人尽皆知,街谈巷议不绝于耳,眼看人心渐乱,尚书们恐当年之事重演,责我轻率妄为,依律革职,后几经周折,终是贬至西平,只得屈身郡府做小吏。” 说到此处,尽管时隔多年,陆衍仍不免心中不平,当年若无此事,定是在明德院平步青云,后来青简长史的位置又怎会轮到何谦。旋即又警觉一时愤懑竟与他人争这世间虚名,实在失态,便一时沉默了下来。 碧落不知陆衍心底意难平,反问道:“若是为北凉郡守鸣冤,纵是获罪谪贬,亦非真的有错,如何此后锐气不再以致畏首不前?” 陆衍呆了一下,似乎回想起痛苦难言的往事,没有立即答话,片刻之后才道:“大义所在,丢了明德院的职位也没什么可惜,我也未曾真正为此后悔过。只是我的双亲皆是平民,父亲虽然未能修得近御资格,却是写的一手好字,乡邻常请他抄撰《明德圣典》,我幼年读到的第一本圣典,便是他亲手抄撰,多年来一直存在家中。” 陆衍说起如烟旧事,过往亲人,语调比先前柔和了许多,他为人一向理智、淡泊,碧落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动情,不禁没来由的有些羡慕,却不知是她未有过这样温暖的幼年经历所致。 陆衍又道:“奈何父亲早亡,留母亲一人辛苦养育我成人。西平郡多年才出一个近御师,能以弱冠之年晋身明德院,也算一时风光无限。谁知最后却不是衣锦还乡,而是戴罪谪守,纵是母亲怜我认我无罪,乡邻又如何看待,若非犯了大错,怎会落魄至此。” 碧落叹气道:“旁人如何看待,又与你何干,你是近御师怎会在乎这个?” “我自是不会在乎,不过是进出郡府被人指指点点,但母亲是平民,身份低微,又不懂得那么多的修身道理,只是见我被流言所困众口铄金,竟是抑郁成疾,一病不起,一年后便撒手人寰。”陆衍说到这里语气尽量保持平静,端着茶碗的手却是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 碧落没想到有这样悲伤的故事,一时睁大了眼睛看着陆衍,不知道说什么好。 陆衍停顿了一会儿,再次开口道:“后来我刻苦尽职,终于做到了郡守,多年尽心秉政,复得郡民信赖,但终是与母亲阴阳两隔,无缘尽孝膝前。虽然郡民非议人言可畏,但这件事源起于自己,错仍在我,自觉近御师须为下民负责,承担他们的无心之过。个人荣辱事小,言行之失却累及亲人,我不得不检点自身,不敢再率性而为,以致抱憾终身。” 碧落听陆衍这一番话,知他如今处事谨慎情有可原,方才对其指责却是过于苛刻,复又想起北凉郡守这样治政清明,有人感恩,最后仍是因他一时之失积怨,更加体察到其间的无奈。不由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责备你。” 陆衍笑笑,道:“不必在意,你说的其实在理。” 碧落想了想,突然发现自己结识之人,皆是有近御等级资格,即陆衍所说的上流士子,流霞虽然出身普通家庭,但殷平也曾在明德院任职,是一级近御师,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今日是第一次听陆衍说到平民的故事,自己向来不知他们所思所想,平民的世界又是怎样,便打定了主意道:“我不会耽搁太久,再过三日便启程去屏山,一路依旧马车前行,可否麻烦你再备些玉果做盘缠?” 陆衍一愣,没想到她先开了口,原来与碧落长谈之后,觉得她本性善良,经历堪怜,不再似先前那般存有戒心,虽然是妖孽转世,可这一世也只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如何不能以诚相待,便打算劝她与己同去屏山。谁知她却是先行邀己一路同行。 陆衍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想一切自有天意,便一口应承下来。此后几日,陆衍乘鹤骑回到北凉郡府,与司行打了招呼,调度了玉果。碧落则独自留在崖边小屋中,只待陆衍备好马车前来接应。 第十章 说彼平生(4) 这二人在北凉封印之地各有奇遇,东都这几日却是快要乱成了一锅粥。天边双月合一之后,世人皆知传说中的末世危机就要来临,惶惶不安,虽然预言中亦说会有救世英雄出现,但平民百姓中逃难去西平的仍是不在少数。 明德院已发布公诏,安抚人心,内部对此事也是议论纷纷。东都赏心亭内,明德院四位尚书环坐于石桌旁,虽是身着便服,神情却是肃然。 工部尚书尧慎道:“平州天劫,虽有御守主持大局,但凡人亦应尽心竭力。双月合一的天象,正是昭示我等前去屏山问道,拯救天下,诸位以为如何?” 礼部尚书世廉点头道:“民间预言传说虽然不足为信,但天下有难,我等身为三级近御师,确应前去屏山以作表率。” “若是去了屏山,便不得不暂离职守,维护平州秩序不乱却是当务之急。”吏部尚书方植犹豫着补充道。世廉听了笑道:“这是自然,觐神之路艰险无比,我们除了做表率,亦是代为前去,反正我是不会放下属擅离职守的。” “怕只怕众人救世心切,拦也拦不住。。。。。。”方植苦笑道。尧慎正色道:“就算如此,我也只能放行长史一级。”方植点头道:“的确如此,若是二级近御师,倒是可以涉险一试。” 一旁的文部尚书舟桓叹了一口气,道:“众人去与不去,皆是依自身所愿,不若顺应人心,让他们去追寻心中之道为好。”说罢看了看三位同僚,又道:“诸位既然前去屏山,在下便留在东都主持明德院事宜,你们也可放心前去。” 与此同时,明德院内,礼祭长史许都穿过雕花漆柱的回廊,来到工部殿,在穿梭忙碌的同僚中找到水经长史清垣,叫住他道:“你要的南乡晴海神殿祭典记录,我已经带来了。” 清垣看到他颇感意外,道:“礼祭司也没人了么,要你亲自前来?” 许都苦笑道:“谁会像你,把水经司什么事务都揽了,却放下属告假回家。我亲自来,就是想劝劝你。” 清垣引着许都至案几前坐下,道:“劝我什么,要我也去屏山?” 许都正色道:“屏山觐神之事非同小可,能通过考验见到天帝者,必有超越常人的修为和实力,礼部,吏部,工部三位尚书身为三级近御师,自觉责无旁贷,已经决定去屏山问道以救天下,而其他各司长史皆以为榜样,亦打算去屏山实践救世夙愿。” 清垣点点头:“这我知道。”许都接着道:“然而在下以为,作为下属,应恪尽职守维持官府日常运作,保天下不乱,只要人心遵从圣典,始终如一,去屏山并非救世唯一之路。” 清垣笑道:“我正是如君所言,在水经司恪尽职守,你我并无分歧。” 许都摇头道:“恪尽职守的目的是稳定人心,他人去屏山,是知其艰险,代为前去。你留在东都,却放任下属离开,身为长官看着他们涉险已是不该,坊间更是谣传四起,说水经长史畏缩不前,反叫属下去赴险。你一人几乎独担一切公务,勉为其难不说,又惹人非议,我听到都替你不平。” 清垣呆了一呆,道:“你是说,我这样做是乱了民心?” 许都无奈道:“我不是吏部尚书,无权断你过失,只是想提醒一下,行事应当考虑周全。我们做近御师的,自比美质良材,以为仕途最能彰显所值,谁知身居其位责任愈重,在旁人看来,此番真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清垣不觉叹了口气,道:“我对属下放行,正是不忍无视他们的心愿,与其被政务拴住人心,不如依其所愿,同为救世尽心竭力,或许才是正理。” 许都注视清垣片刻,感喟道:“真看不出来,这次是我甘拜下风。我不过是对下属陈明心迹,他们认同而选择自愿留下,文部尚书虽然放行下属,但亦让家人前去也算堵了众人的口。倒是你,对别人心肠太软,一点后路也不给自己留。” 清垣哑然失笑:“危机重重,还有什么后路可想?再者,就算世人非议,人心依旧存有正道,时节一到,终会彰显,若连这一点也不信,那一切努力岂不徒劳?” 许都也笑了一下:“的确如你所说,我倒是多此一举了。”他从怀中取出神殿祭典记录卷宗,交给清垣,道:“上次晴海神殿祭典,本该礼部主持,不巧我有要事脱不开身,只得由主管神殿修缮事宜的你来代劳,尚未及言谢。今日之事举手之劳,日后有事相求也尽管开口。” 清垣道了谢,接过卷宗展开来,仔细看了一遍,又提笔在卷末详细补上祭典当日明玉质问之事。 “你没能答上那个一级近御士的问题,就那么耿耿于怀?”许都扫了一眼问道。 清垣想了想,道:“其实现在我也依旧答不上来,但是记录却是不可有缺漏。” 许都点头表示认同,待清垣书写完毕,收起补全的记录卷宗,起身告辞。临走时又环顾了一下工部殿,见众人各司其职,皆是神情严肃紧张有序,心中暗自感慨,人人都知身上的朝服代表什么,不仅是地位和权力,更是荣耀和责任,不说要对得起天下苍生,至少也要对得起这身朝服。 不过就算拼到如此地步,仍是不知能否顺利解决危机,许都心中掠过一丝迷惘,即刻又意识到不应有消沉之意,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整了一下衣襟,默默离去。 此刻东都郊外驿站,一锦衣少女坐在酒肆前,一边梳理着身边鹤骑的羽毛,一边对坐在对面的少年公子道:“明辰哥哥,我知道父亲托你一路关照我,不过我只有一级近御士的水平,若是行得慢了,你也不必等我。” 明辰抿了一口茶,道:“你太紧张了,可不像我过去认识的那个阿意。我又不是青简长史,没有比你强很多,你不必那么顾虑。”他不知何谦已不在人世,随口提到,阿意听了心中一痛,表情却是木然,并没有明显的难过,只是点点头,呆呆的继续梳理着白鹤的羽毛。 明辰见阿意没有答话,不知她心中难过,转了话题道:“屏山觐神之路艰险无比,我也只是尽力一试,并无任何把握。令尊明知你修为尚浅,却放你涉险,可有这样历练子女的长辈?” 阿意摇摇头,答道:“父亲只是见我闷在家中心情不好,才叫我出来走走,其实我也知道,自己的修为去了也只能看个热闹。” 明辰松了口气道:“你明白就好,我还以为你真的打算冒险,看着你去送死我可做不到。不过这么说来,你最近确实气色不大好,是有什么烦心的事么?” 阿意低了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道:“不过是一些私事,你不必挂心了。”说着端起茶盏,一口一口的抿着,像是要借这一碗苦茶掩盖住心中的苦涩。 在明辰看来她这副样子却像是欲语还休,仿佛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测,便道:“你不肯直言,多半是与青简长史有关,他云台比武恃强凌弱,故意伤人性命,颇受非议,但这毕竟是他有错在先,怨不得别人,而且事后又未道歉,亏得还是堂堂二级近御师,也不知是怎么当的。” 明辰自小与阿意相识,说起话来也不客气,直来直去,虽然知道何谦是对方的夫君,但自觉自己说的在理,也未加顾虑。 “你若是因为这个不开心,倒是不值得,或许因为近御等级的差距,你说话他也不听,那我叫世廉伯父说说他。”明辰又道,阿意却是摇头,“不必了,虽然和他有关,但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情。” 明辰正欲再说什么,阿意站起身来,骑上鹤骑道:“时间不早,我们走吧。”说着一飞而起,也不等明辰。 原来阿意听到明辰对何谦颇有微词,虽然知道他说的不过是事实,自己也不理解何谦的所作所为,但毕竟是自己的夫君,何况如今又天人两隔,更不愿听到他的坏话,是以先行离去不再听明辰说话。 明辰苦笑了一下,心想自己真是吃力不讨好,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自己本不该插手,但因为阿意算是发小相识,便忍不住热心多管了闲事。 他见阿意飞远,慌忙唤来鹤骑,匆匆追去。一路上明辰不再提及何谦,只是闲聊些小时候的旧事,阿意想起年幼时与他一同玩耍的日子,心情略为开朗,脸上复见笑容。 二人飞了约有半月,已入洛水郡境内。平川第一支流洛水流经此地,因此得名。洛水郡作为平州世界的交通要枢,繁华仅次于东都,民间亦有“中原洛水,不羡东都”的美誉。 明辰阿意自小在东都长大,见惯热闹,来到郡府所在的青鸾镇,仍是为眼前的盛景吃了一惊。面前的长街望不到尽头,亭台楼榭,酒肆商铺,虽然比不得东都的恢弘气派,但也精致华美。 阿意腹中饥饿,迎面见到一家客栈,便走了进去,却看到店中酒席客满,已无空位。她皱了皱眉,正想换一家店,突然看到墙角桌旁一人正在向她招手,看上去似乎认得自己,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明辰看到却是笑了起来,飞快走了过去,欠身致意道:“原来是天佑公子,云台比武之后好久不见。” 天佑并不认识明辰,他本来是云台比武见过阿意出场,这次才认了出来主动打招呼,但听明辰提到比武,很快便想起那天自己用神秘法宝一身铠甲惹人注目,给台下之人留下深刻印象也可以想象,眼前这位公子大概就是看客之一。 他那天被兄长严厉斥责,事后每每回想还深觉羞愧,此番被人提起,不由尴尬的笑了笑。明辰没有留意到他的表情,只是拉过阿意,一并介绍道:“在下二级近御士明辰,这位是文部尚书之女阿意姑娘。” 天佑点点头,回礼道:“永安郡一级近御师天佑,见过二位朋友。”几人就这样算是相识,天佑邀请同席就餐,阿意本就不拘小节,明辰方才说过话也不再客气,三人便坐在了一处。 明辰将席间酒盏斟满,取一份敬了天佑,随后道:“今日在此相遇,也算有缘。你本出身永安,却来洛水郡,莫非同我们一样欲上屏山而途经此地?” 第十章 说彼平生(5) 天佑笑道:“屏山自是打算去,不过还有一事,家父写了一封书信,托我交与兄长,我约了他今日在此相见。” 明辰知道他的兄长是刚刚晋升准御守的传驿长史天铭,便接道:“令兄云台比武胜出,荣晋御守,在此道贺了。” 自从天铭上任御守后,本人去了云华殿落得清净,天佑这边却是疲于应付道贺之人,这一段日子,永安郡家中门槛几乎快被踏破,没想到离家之后,半路依旧躲不开这道贺之声。 天佑心里苦笑了一下,正欲说些客套回礼的话,小二恰时端了第一道菜肴上来,明辰回头致谢,注意力也被引开,阿意更是看着桌上的佳肴赞不绝口,气氛一时变得轻松热闹了起来。 “洛水溟鱼滋味鲜美绝伦,天下闻名,今日终于尝到了。”阿意说着,天佑暗想她出身东都名门,尚书之女,应该山珍海味屡见不鲜,却也为这异乡美味感慨,倒真是女孩心性,却不知道她只是想借这美食来冲淡丧夫之痛。 明辰见阿意开口,便顺着话题称赞起杯中美酒,洛水风情来,天佑也是初来洛水郡,二人一时聊得倒是颇为投机,不知不觉第二道菜肴也端了上来。天佑抬头环顾四周,却惊讶的发现客栈中宾客竟是比之前又多了不少,连门外也挤满了人。 原来方才三人谈话被小二顺耳听到,得知御守要来此地的消息,便私下传了出去。洛水郡虽然人兴业满天下繁华,终究是商贾之地,不比南乡人杰地灵多出近御修行之人才,多年来能出个近御士已是了不得的事情,年轻如乐师娉婷这样出类拔萃的二级近御师在当地来说更是几十年不见。 今日听说御守要来,每个人都视为平生难得的盛事,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便是人尽皆知,客栈外被闻风而来的郡民围得水泄不通。 天佑却不知何故,正打算叫小二过来问,突然虚空中一道白光闪过,一人现身于面前。 “阿兄,你终于来了。”天佑喜道,天铭淡淡扫视四周,后神情严肃的看着他,目光仿佛在责怪天佑为何不选一个安静之处见面,天佑也没有想到眼下的局面,只是无辜的摇着头。 围观郡民见了天铭,知道是传说中的御守来了,皆屏气噤声,肃然而立。店中就餐之人亦放下手中食箸,纷纷站起。 天铭又环视众人,淡然道:“今日只是为私事而来,各位请便,不必拘礼。” 店中众人听了这句话,互相望着,犹豫着缓缓坐下。门外百姓见状也不再拘谨,三三两两低声议论起来。 天铭今日并未穿御守华衣,而是青衫外罩白袍,最寻常的士子装扮,但依旧让人看得目不转睛,在平民眼里,可是少见能将便装穿出这等风采之人。 明辰默默看着他,因为不是第一次见到,并未有太多感慨,但比之云台比武,气质上似乎又多出了些许沉稳高贵。明辰先前对他颇有不服,今日却不得不承认,天铭毕竟还是有了一点御守的样子,旋即又想到自己与他年龄相仿,却是一辈子也赶不上,隐隐又有些酸楚不平,一时黯淡无语。 天铭目光扫过酒席上的三人,明辰拱手施礼并未说话,虽然天铭有准御守的身份,但威德并不足以令明辰心服,所以未行跪膝之礼。 阿意看了天铭一眼,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复又低下头喝茶。天铭见她情绪低落,知道是何谦的死讯对其打击非常,按理应出言安慰,但毕竟何谦所为致使封魔失败,自己对此完全不能认同,不便提及此人,遂只是点头回礼,随后默默坐到天佑身边。 天佑取出怀中信笺交给天铭,又低声问道:“听说娉婷姐姐便是出身洛水郡,她的父亲亦是洛水郡守,于情于理,阿兄不顺道去府上拜访一下么?” 天铭接过信一边展开来,一边答道:“大事当前,个人私事且容暂缓。”又仔细看过信中内容,凝思片刻,正欲将信收起,天佑问:“父亲在信中说了什么?”“不过寻常嘱咐期许之语。”天铭淡然答道,随手将信递回给天佑,“你自己看。” 天佑低头看过,眼眶竟是有些湿润,永安郡守在信中写道,天铭自幼刻苦勤奋,如今修为更是远胜自己,身为父亲也没有什么可以提点指教的,只余心愿两件,其一愿天铭尽力救世,莫负了天下苍生的期望,其二便是待天下太平之后,能见到你与娉婷姑娘一同返乡探亲,一家团聚。 天佑感动于父亲的殷殷期待,暗想自己虽然远不及兄长,但亦应全力以赴,为父亲添光。他认真将信笺折好,还给天铭。 明辰在一旁待天铭收起信笺,便端了酒盏来敬,却看到对方目光落向客栈门口处,神色竟是微变。 他也顺势看去,只见陆衍立在门前,对上来招呼的小二和颜悦色的说着什么,身边的白衣少女也似乎在哪里见过。正在明辰感慨今日巧遇连连之时,那少女目光环视店内,最后落到了天铭身上,她目光凛然颇为警觉。二人无言对视片刻,少女先开口道:“原来是你。”说罢转身欲走。 天佑在这时起身匆匆走了过去,兴奋的拉住陆衍道:“今日运气真好,又有认识的朋友来。”又看看白衣少女,疑惑道:“不过碧落姑娘,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原来碧落和陆衍离开北凉后,一路驾马车西去,今日途经洛水,听到郡民议论御守到来之事,碧落想这样大张旗鼓人尽皆知,别的御守也做不出来,便误认为来的是凌霄,想到和义父许久不见,就拉着陆衍来到客栈,谁知看到的是天铭,才知弄错了消息。 她封魔那日刚从法阵里逃出,奄奄一息之时又被天铭一剑刺下,扼住咽喉,若不是御守喝止,几乎丧命,是以再次见到他心中竟是一颤,惧恨交加,只想着速速离去,但又被天佑拉住一时脱身不得。 碧落想起天佑曾与自己和流霞一路同行去南乡,记忆中此人质朴诚恳,印象颇佳,便笑笑道:“不过萍水相逢,同去屏山。” 陆衍亦点点头,天佑他乡遇故知,心中喜悦,强拉二人来到席间,正要开口介绍,陆衍又摇摇头,笑道:“都是故人,不必多言。” 天佑不知陆衍何时认识了眼前这几人,只是感慨他交游之广远胜自己,更是高兴,遂引了陆衍碧落入座,杯酒相敬。 明辰此时也认出碧落是那日东都郊外偶遇的重伤之人,当时她周身血染肤色苍白,很是骇人,今日见她伤愈之后现出自然之貌,未想如此清秀可人,不由意外又好奇的打量了一番。 席间六人互相致意的致意,敬酒的敬酒,在旁人看来是亲朋聚会热闹非凡的景象,其实众人却是各怀心思,碧落和天铭之间更是暗藏敌锋,真正为此景高兴的,不过天佑一人而已。 碧落感到明辰在打量自己,回头看向他,想起那日的误会冲突,不知如何开口,明辰却是关切问道:“你的伤应该无碍了罢?” 碧落点点头,心中松了一口气,亦感到有些温暖,虽然有过冲突,但毕竟对自己没有恶意,算是可信之人。 这时阿意又夹了菜放到碧落面前,微笑道:“这洛水溟鱼在东都可吃不到。”她知道碧落陆衍是何谦的朋友,比起对夫君颇有指责的明辰,他们的出现更令阿意心境明朗,是以毫不掩饰自己的亲切之意。 天佑更是热情有加,叫来小二吩咐添加酒水,又追点了几份招牌菜。天铭看着众人对碧落热心友善,只是暗自冷笑,低声对陆衍道:“你与她同行,可知她身份?” 陆衍点头坦然道:“当然知道。” “旁人不知内情也就罢了,或为其表象所惑,你知晓甚多,为何仍与她同行?”天铭追问道。 陆衍道:“不过是因缘巧合,一时同路而已,并无他意。” 天铭却是神色凝重,肃然道:“你既然知情,我便直言了。此番封魔法阵虽然无功,但为救世将其封印,却是天意,你我修行皆以上窥天道为毕生所求,这一点我不信你没有悟到。既是天意,你又何必拘泥世间俗理,对其无端亲善?” 陆衍笑道:“我如何待人,又与君何干?”天铭神色一滞,心中不免升起无名怒火,自己本是坦诚与他探讨天道,对方却是虚与委蛇转移话题,不禁冷笑道:“你想我这个御守是你让来的,便目中无人了么?” 陆衍见天铭动气,却是有些意外,忙低声答道:“岂敢,在下只是觉得,虽可窥天意,却不应妄动,既然封魔法阵失败,一切便待天帝裁决,在那之前不宜对妖孽无端相逼,节外生枝。” 天铭听陆衍所辩之理,表面倒是说得通,只是从他与碧落交谈自然随意的样子来看,对其友善分明是有七分真心,所以方才言语并非陆衍真实所想。天铭只想此人言不由衷一贯如此,冷眼看他也不再说话。 陆衍又是笑笑,低头喝了一口清酒,不再理会天铭,转头去和天佑说话。他问起比武那日天佑所用的神秘法宝,对方说专研多日略有所得,只是法宝本身却是不会再拿出来用。 第十章 说彼平生(6) 这边二人交流心得聊得投缘,那边阿意碧落明辰三人对着一桌珍馐佳肴吃得热闹,天铭看着这世俗喧闹的场面,莫名心烦,恨不得即刻飞至屏山。 他端起眼前酒盏,一饮而尽,终于下了决心先行离去。还未等他起身开口,身后突然传来怯生生的一句:“请问是御守大人么?” 天铭转身看去,只见一名布衣少女站在身后,约有十三四岁的年纪,容颜虽显稚嫩,却也透着灵气,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一双眼睛大而无神,呆呆的望着前方。 天铭点头答道:“我是御守,你有何事?” 那少女听到天铭说话,竟是激动得有些发抖,双膝跪下恳求道:“御守大人可否收我为弟子,教我圣典修行道理,再造之恩感激不尽。” 天铭一愣,平州大陆修行之路多是自行领悟圣典,甚少有拜师之事,少女突然请求,颇感意外,一时没有答话。 这时一对中年夫妇从客栈内堂跑出来,在天铭面前双双跪下。其中妇人拉住少女道:“双溪不要胡闹,御守大人日理万机,你求他教你,岂不是令御守大人分心,又给人家添乱。”随后惶恐道:“小女年幼不懂事,自小又双目失明,缺少教养,御守大人莫要见怪。” 天铭仔细看着双溪,终于明白她是因为双目失明不能自行阅读圣典,才恳求自己教她。而一般的近御师们,大多觉得自己参悟天道只得皮毛,不敢自居人师,因此只有御守才可传授弟子就成了不成文的俗规。 他明白了原委,沉吟片刻,终是摇了摇头,道:“我虽然位居御守,但不过侥幸得之,才德实不敢为人师,恐误人子弟。” 双溪听了不顾母亲的劝阻,急切道:“御守大人真的求求你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求求你开恩收下我吧。”说着磕下头去,撞得地板咚咚直响。 跪下的夫妇二人面面相觑,那中年男子老实木讷,方才一直没有说话,此刻终于开了口:“御守大人请恕罪,小民经营客栈为生,凡夫俗子有缘见到御守,已是几世积得的福分,不敢再有奢求。只是我这个女儿虽然看不见,却偏偏有这么个愿望,今日机会难得,才斗胆恳求,若是御守大人不肯教,我们也只有死心了。” 席间阿意听到这些,有些动容,对明辰道:“这个小女孩真可怜,御守又何必这么死板说什么水平不够。。。。。。”明辰苦笑,暗想虽然看天铭多有不服,但换了自己,也未必敢答应,毕竟几千年来御守收过的弟子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天铭新上任不久,不敢轻易答应也无可厚非。一旁的天佑却是忍不住,对天铭喊道:“小姑娘一片诚心,阿兄何必拘谨,答应了又何妨。” 天铭看着双溪心真意切,叹了口气道:“我本不想道破,但若不说清,你或许抱恨终身,只得直言。你双目失明,是为往世因果,以致今世无缘得见圣典,也是天意如此。不是我不愿教你,是不可逆天而行。不能从愿,还请见谅。” 天铭一番话,令双溪愣在当场,她抬起头来茫然的望向虚空,眼前从来就是一片黑暗,早已习惯,此刻却觉得再也无法忍受,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身子却是抖得厉害,母亲见了忙紧紧抱住她,希望能给些徒劳的安慰。 阿意惊讶不已,低声问明辰:“他说的可是真的?”明辰想了想道:“我修为不及,不知道这些因缘,但看样子他不像在胡说。”说着又看向陆衍,似乎想得到印证。陆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天佑本来想劝说兄长,听到这些也只得打消了念头,叹气道:“怎么会这样。。。。。。” 围观众人也议论纷纷,感叹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天铭虽然说出道理,心底还是多少有些歉意,俯身欲扶起双溪,却听到碧落的声音响起:“什么命中无缘,不过是自己不肯教,却要推给天意。” 天铭抬头看向她,碧落一身白衣俏生生的立在那里,也不看天铭,只是走到双溪面前,拉着她的手道:“他不肯教,我来教。” 天铭暗想我知你底细却不揭穿,不过是顾全大局对你容让,没想到我方才道理说得清楚,你却要来胡搅蛮缠,不由敌意更甚,但众人在场不便冲突,只得冷眼看着她。 天铭虽未表态,围观之人却忍不住七嘴八舌,纷纷猜测碧落是什么来路,居然敢公然反对御守。有人高声问道:“姑娘你是何人,有什么本事教她?” 碧落听见众人议论,又见双溪虽然没有立即答话,拉住自己的手却是握的更紧,不肯松开,知她心中感激,开口解释道:“我是一级近御师碧落,就算不如御守,也是可以传授基本的修行之法,总好过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碧落的实力已与天铭相当,但明面上的身份,仍旧是一级近御师,她虽然说话不顾忌,但并不浮夸,所以当众也是以此自称。 众人听碧落自报身份,更是说什么的都有,一级近御师固然足以仰视,但又如何能与御守相比,更何况御守已说了天意如此,她反对,也不过是言语轻率无知者无畏,不可取信。 旁人的意见几乎是一边倒向天铭,父母亦劝解道:“算了双溪,御守大人已经说了道理,不能勉强,学不得圣典又怎样,我们能平安过一辈子就该知足了。” 双溪神色犹豫,握住碧落的手微微颤抖,仍是不肯松开。 阿意看着碧落出面,嘴上虽未说话,私下却是暗暗拍手叫好,明辰虽然同情双溪,但自觉天理在御守这边,便低声对陆衍道:“你和碧落姑娘貌似熟识,还是去劝劝罢。”陆衍摆了摆手,道:“她应付得来。”随后只是盯着天铭,看他如何应对。 天佑站起身来走到天铭身边,低声道:“碧落姑娘只是不忍他人心愿落空,阿兄不要与她计较,待我去劝劝她。”说着就要上前相劝。 天铭抬手拦住他,道:“多此一举,此人可没有你那么简单。”天佑被兄长制止,一时进退不得,很是尴尬。 “道理我已说尽,非是我不肯教,你随口污人我不计较,但莫要借他人命运为自己赌气。”天铭终于开口回击。 碧落看着他冷笑道:“你若肯教,还会在乎什么天意?”说罢低头对双溪道,“你若想学,我便教你,只消答应一声。” 天铭心中一寒,暗想妖孽终究是妖孽,不知修道艰难,只把肆意妄为当做直率情真,逆天而行的后果却不管不顾,不由暗暗聚气,只想祭出灵剑一剑斩之。 但天铭毕竟较过去心思沉稳,心中再激动,也强压了下来,没有随性而为。当众斩她,眼下确实不合时宜。 双溪虽然看不见碧落的容颜,但听她声音清澈柔和,握住自己的手又是一片温软,已是十分亲近,心中几欲答应,却又感到母亲扶住自己肩头的双手不停的颤抖,一番挣扎后,终是缓缓将手从碧落掌中抽了回来。 “多谢姐姐好意,但是我已经不想学了。”双溪低声道。 碧落怔了一下,不解她方才明明求学若渴,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旁人却是纷纷点头,私下议论称赞双溪此举颇明事理,御守据实相告语重心长,本不应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小近御师拂逆天意。 掌柜夫妇对碧落致歉,又跪谢了天铭,拉着双溪离去。碧落见双溪拒绝,虽然感到意外,但也未放在心上,自行回到席间,继续吃吃喝喝,与阿意谈笑风声。 第十章 说彼平生(7) 天铭默默来到她身后,伸手点去,碧落只觉得后背发凉,仿佛有手指透过衣衫直接点在肌肤之上,同时带着强大的意念风暴。这样蛮横无理的窥心之术,令碧落感到愤怒,她正想起身躲开,突然一道意念打入脑海:“原来你去了北凉,你敢为北凉郡守之事去屏山,算你胆量。” 碧落知道是天铭读了自己的思想之后说的话,索性不再躲避,同样用意念回击道:“天道不公,我又如何去不得屏山?” 天铭冷笑,手指顺着脊椎滑至她的腰际,“你的存在就是违背天道,天帝最终会封印你,你当然应去屏山,因为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天帝的审判。” 碧落心头一颤,虽然知道天帝的意志,但从未下定决心如何应对,此刻却是不容再犹豫了。她集中精神,聚起强大意念直推回去,天铭感到被反窥的危险,即时撤手。 二人的意念交锋在电光火石之间结束,旁人也只看到天铭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并不知他给了碧落强大的压力。 天铭收手后,回到酒席上,对天佑道:“你将书信送到,今日事毕,我不便奉陪,先行告辞。”天佑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兄长的性子,并未开口挽留。 天铭也不对众人打招呼,一道光芒明灭之后,人便消失不见,引得围观之人又是一阵惊叹。 陆衍看出碧落脸色不大好,低声道:“你若感到不适,不必勉强,今日我在此定了客房,可先行回去歇息。”碧落点点头,天佑见席间酒菜也吃的差不多,便适时说道:“今日与各位相聚,实是愉快,虽未尽兴,但真的时候不早,我需先行赶路,他日西平再见。” 明辰本想同天佑结伴,阿意说赶路辛苦,打算在此歇息一日,明早再走,只得作罢。 当晚碧落在客房中歇息,陆衍端了晚膳进来,置于案几上道:“天铭身居御守之位,我知你不曾心服,但他今日所言却是实情,那小姑娘确实命中无缘,你无视天道,可是另有深意?” 碧落睁大了眼睛道:“难道他不是在胡说么,什么天意我根本不知道,只是见那女孩心愿至诚,又身世可怜,不忍心不管。” 这次轮到陆衍惊讶了一下,他本以为碧落有什么深思熟虑的打算,特意来请教,却没有想到她只是一时心善。 “她心愿诚恳,我自然知道,旁人也看得出来,只是凡事必循道理,并非能够事事如愿。”陆衍犹豫着说出心中想法,碧落却是摇了摇头,道:“她心愿诚恳,你根本没有看出来。” 陆衍不认同,正想说些辩驳的话,外面却响起了敲门声,碧落前去开门,看到双溪站在门前,怯声道:“是碧落姐姐么,今天真的谢谢你,我是来道歉的。” 碧落拉着她进了屋内,陆衍道:“既然有客来访,我先告辞了。”双溪听到陆衍的声音,才知屋内早有客人,忙道:“大哥哥你不用回避,我道了歉就走。” “你想学便学,不想学了,拒绝便是,并不需要道歉。”碧落道。 双溪摇头道:“我不是为这个道歉,是我对姐姐说了谎。我拒绝姐姐,不是因为不想学,是为了不让父母为难。” 碧落怔了一下,她没有父母,并不理解双溪为难的心境,只是直言问道:“你那么多顾虑,为什么依旧想学圣典?” 双溪低了头,不知如何回答,过了片刻,才抬头道:“因为在很小的时候,听过堂哥读《明德圣典》,真的很喜欢,那种感觉一直也忘不掉。。。。。。”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他教你?”碧落追问,双溪神色有些黯淡,低声道:“他是平民,虽然苦读圣典,多年却连一级近御士也没有升上,乡邻们都不大瞧得起他,父母也不喜欢我和他说话。” 碧落听得不大明白,却又不知从何问起,陆衍却是暗暗点头,他也是平民家庭出身,知道这些世俗之人如何想法,若是修炼有成,哪怕只是一级近御士,也会被交口称赞,若是不成,便是好高骛远多有讥讽,还不如老实做些平凡营生。风光众人捧,墙倒众人推,从这样的环境中脱颖而出有多艰难,碧落自然是不会知道。 而双溪父母之所以认同双溪拜师,也是因为若做得成御守弟子当然面上有光,而跟了不知来路的碧落走,却是在乡邻面前难以做人。双溪的顾虑陆衍完全明白,碧落却是无法理解。 双溪又道:“算了姐姐,我虽然想学,却也认命,唯一心愿,是想再听一遍圣典,如果姐姐能满足我这个愿望,来生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 碧落笑道:“这有何难,也不用你报答,只是我记的不全,希望你能包涵了。” 陆衍听到双溪说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心中颇有震动,不由看着她若有所思。这时碧落背诵的声音已然响起:“世事更迭,几度霜华;晴海无涯,生如镜花。春秋有序,天道恒常;山川载物,日月承光。。。。。。” 这是《明德圣典》的开篇,双溪听着碧落清澈空灵的声音,竟是低下头去,泣不成声,滴下的泪水打湿了衣襟。泪水中有被圣音照彻的幸福,又有对无情命运的绝望。陆衍突然明白,碧落说的没错,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心愿有多真诚,双溪的愿望,也让他想起了修炼至今久违的初心。 陆衍正想着,碧落的声音突然停住,原来她一时想不起来,背不下去了。陆衍笑笑,接着她的声音背道:“晴海春潮,浩浩碧涛;月隐西东,暮暮朝朝。缘牵一线,乱则虚妄;情之生灭,造化未央。。。。。。” 碧落对他微笑表示感谢,二人这样互相补遗,断断续续的总算将《明德圣典》的首篇背了一遍。双溪感激一拜,还未等她开口道谢,陆衍抢先问道:“小姑娘,你现在还想不想学圣典?” 双溪一愣,心中纠结完全没有准备,陆衍看出她的心思,又道:“不必考虑利害得失,只需要说真话。” 双溪认真点点头,陆衍见她答应,便道:“那你跟我们走,我来教你。” 陆衍的话太过突然,双溪吓了一跳,不知如何反应,陆衍心中已有盘算,进一步解释道:“在下西平郡守陆衍,二级近御师,我去和你父母商谈,郡府需要人手,你来做婢女,既生活有靠,又可自行寻得机会学习,他们不会为难拒绝。而我私下教你,却不可与旁人说起,也不可称我为师,这个条件你若答应,我便去打点。” 双溪没有想到陆衍已经计划安排好了一切,一时不敢相信,向前摸索着拉住他的衣袖,颤声道:“大哥哥,真的可以么?” 陆衍看了看碧落,道:“你来照看她,我将此事说定便回来。”说罢轻轻摸了摸双溪的头,转身离开房间下了楼。 双溪留在房间里抱着碧落,这次怎么也止不住的,却是喜极而泣的眼泪。 掌柜夫妇听到陆衍这个西平郡守肯收留双溪,自然欢喜得一口答应,翌日一早便收拾好了行囊,千叮咛万嘱咐的将女儿送出门去。 三人马车行至大路,远远便望见阿意明辰候在道旁。阿意遥遥招手,明辰却是面露犹疑之色,待马车走近了,开口问道:“如不介意,可否同路?” 陆衍点点头,请二人上了马车,碧落见到阿意自是十分高兴,明辰低声问陆衍:“马车前行多有不便,为何不用鹤骑?”陆衍看了一眼双溪,道:“我答应人家收留这个小姑娘,自然要一路照看。” 第十一章 迷途知返(1) 明辰想起昨日之事,猜到了几分,道:“你可是要教她圣典,却不怕有违天道?”陆衍盯着明辰,笑道:“是否违逆天道,你不去说,旁人又如何知道?”又见明辰一副茫然不解之色,便敛了笑意,正色道:“除了天帝,又有何人可断我是非?“ 明辰怔住,暗想此人倒有几分胆气,不似云台比武时的畏缩回避之态,一时印象有所改观,道:”既是如此,此事我不会与旁人说起。” 陆衍坦然一笑:“多谢。” 马车行过半日,便出了洛水郡,再走下去,人烟渐稀,眼看天色向晚,却是来不及赶至驿站了,一行人不得已夜宿荒郊。 陆衍碧落自恃修为自然不惧,下了马车便去寻柴生火。明辰担心阿意金枝玉叶受不得苦,便留她在车内陪着双溪,自己前去帮忙。 碧落从河边汲水回来,陆衍已将篝火燃起,明辰亦打了野味架在火上,阵阵飘香引得阿意拉着双溪出来看。明辰撕下一片烤肉递给阿意,阿意放到嘴边吹了吹,又给了双溪。 几人各自分了野味,填饱了肚子,阿意看见陆衍坐到双溪身边,借着篝火的光亮,摊开《明德圣典》,对双溪道:“我读给你听,若有不懂的,便打断我来问。” 双溪点头表示明白,陆衍轻声读了起来:“世事更迭,几度霜华;晴海无涯,生如镜花。。。。。。”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双溪听的认真入迷,一时没有说话。 陆衍读着读着突然停住,看着双溪,问道:“你没有什么想问的么?” 双溪一愣,摇头道:“大哥哥你读的真好听,我舍不得打断你。” 陆衍笑道:“你不来问,我便不知道你哪里不懂,又如何教你?”双溪点头,开口问道:“晴海是什么样?” 陆衍暗想她双目失明,自是无缘见到,那一望无际浩瀚无垠的景象,对她来说却是难以想象。他取了一碗清水,握着双溪的手探入水中,道:“海水是水,但又与水不同,其苦涩咸腥,类于眼泪。” 双溪点点头,陆衍又扶着她的手探向碗边,触及碗壁划过一圈,继续道:“这一碗清水至此为界,便是有涯。”随后又带着她将碗与清水一并置于一旁满水的木桶中,松开手瓷碗渐渐沉底,双溪手上感觉依旧清凉湿润,却是消失了边界。 “清水界限消失,比之方才,便是无涯。”陆衍解释道,“晴海无涯,便是这样的海水无边无际,纵是看不见,也能凭感触想象。” 双溪笑着点了点头,又叹道:“这样无边无际的泪水,要有多大的幸福和悲伤。。。。。。” 陆衍一愣,想海水和眼泪终究不是一回事,但双溪这么联想感慨,却是颇有灵性。 双溪又问:“那为什么晴海无涯?” 他点了点头道:“晴海为何无涯,这是个好问题,晴海的晴字,亦是七情六欲之意,晴海无涯,实是欲望无涯。镜花昭示因缘,下一句生如镜花,是人生在世终究逃不开因果缘分,而控御无涯之欲,参渡有涯之生,便是近御等级修炼的基本道理。” 双溪认真的点着头,阿意在一旁也默默听着,明辰看着阿意却是摇了摇头,低声对她道:“他讲的不过是最基本浅显的道理,你是近御士,自己看书是也一样,又有什么值得听的?” 阿意道:“他是二级近御师,比我强不知多少。” 明辰不以为然,道:“就算是二级近御师,说的也不过是个人所见,不可盲信。” 阿意皱了皱眉,叹气道:“我就是想听他说话,你不要管我了。”其实阿意听陆衍讲解圣典,不过是因为他与何谦同是二级近御师,又私交深厚,希望能藉此观其言行,推知夫君内心如何想法。 明辰不知阿意的打算,只以为她与陆衍亲近,完全不解为何自己与她十多年的交情,却比不上一个才结识几天的陌生人,不由心中郁闷,也不再说话甩手离去。 他离开篝火,看到远处树下的碧落,知道她与陆衍这两个近御师商量好了轮流守夜,警戒荒郊野地出没的猛兽。 明辰走到碧落身边,关切道:“你伤愈恐怕没有多久,守夜会不会太过勉强,不如我来替你,对付野兽我这个二级近御士也足够了。” 碧落回过头来看到明辰,笑了笑道:“不必了,反正我也睡不着。”明辰也笑了一下,暗想对方怎么说也是近御师,不知是吃了多少苦才有这样的修为,自然不会像阿意那样娇贵。 明辰突然想到那天碧落重伤濒死,如果是近御师等级的高手,应是才德过人,很少会与人结怨,更不会斗到你死我活,那么又是何人伤她,为什么将她伤到那般地步?明辰实在好奇,忍不住问道:“那天你受伤很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碧落一怔,本来封魔法阵的事情除了陆衍这样事先知情的,对其他人都是刻意隐瞒,不想为自己树敌,但明辰却是有所不同,虽然当日冲突,多有不快,但再次相逢第一关心的却是自己的伤势,可见此人对自己全无成见,更没有敌意,碧落犹豫片刻,终于决定还是坦诚相待,将身世和御守封魔之事简单告知了明辰。 明辰听到这么多震撼的消息,一时吓得呆住,不知该如何反应,他虽然从小跟着伯父礼部尚书见惯了大场面,但这件事涉及云华殿御守,重大之至凡人已是不可想象。不过明辰毕竟明白了一些事情,碧落那天那么强烈拒绝去明德院,如今完全理解,并且知道了何谦已经不在人世,虽然对他救下碧落的行为不是很能理解,但还是有所触动。只是阿意这些天一直心中痛苦,自己却是全不知情。 明辰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你和御守之间的事,我没有资格说话,但你毕竟没有伤害凡人,所以我会善待你,希望你日后也能如现在这样,不失善良本性,亦是平州之幸。” 碧落淡淡一笑,道:“本性如何我自己尚且不知,不过我答应你就是了。”明辰也笑了起来:“你肯顶着御守的压力帮助双溪,自然是心地善良,我也是同情她的,但毕竟天意难违,善良却不足以成事。” 碧落知他说的,是上流士子通常的想法,所以当时自己若不站出来,也是没有人会给双溪机会。她没有反驳明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明辰想起阿意这些天郁郁寡欢,终于知道了缘由,此刻更是担心,便辞别碧落返回,夜色已深,双溪已经回马车内歇息了,只留下阿意和陆衍两人在篝火旁说话。 阿意低着头,絮絮说着心事:“我许愿镜花姻缘,是想有个人能陪我,这一生不会孤单无聊,谁知却和夫君说话说不到一起,我又怎能想到天帝安排的他是二级近御师,强过自己那么多,我不懂他怎么想,修为又不行,他肯定看不起我,可也不应该最后扔下我先走了,就像婚礼那天一样。。。。。。” 阿意说着竟是两行清泪滴下,又不想让陆衍看见,忙抬手拭去:“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以致事与愿违?” 陆衍听到阿意的疑问,叹了口气道:“青简长史的确是当世俊才,我尚且自愧不如,但他断不会因近御等级的差距看不起旁人,世人说他谦虚律己,克制忍让,并非谬赞,你这样想他,或许是缺少沟通,如能像今日这般对他说出心声,就应该能知道他对你也是真心实意。” 阿意怔了一下,想起最后那天早上自己将何谦拒之门外,确实是违心赌气,现在才意识到,或许他是打算来道歉的,谁知错过竟成永诀。自己对何谦从没有推心置腹的说过话,实是怕他笑话自己,流霞与他青梅竹马自然更了解他,而自己远远不及,又如何祈愿美满姻缘幸福一世。 阿意又是伤心又是委屈,声音已有些呜咽:“我不知道,我不管他对我怎么样,如果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哪怕他是来骂我的,那天我也会给他开门。。。。。。” 陆衍摇了摇头,暗想何谦真是聪明一世,却应付不了这些桃花债,流霞也就罢了,连尚书千金也被他所累伤心一世,身为近御师理应明晰因果善解因缘,处理不好身边的事情,却是本人的过失了。只是眼见阿意难过,分明对何谦心有情愫,恩怨难了,也不便直言。 这时却听到明辰的声音:“西平郡守你说的不对,这并不是阿意的错,倒是青简长史根本不会考虑别人,所谓克制忍让,照顾他人感受,不过是假仁假义做样子,如果真能理解对方,就不会在云台比武时下杀手。” 原来他从碧落那里回来,正巧听到二人对话,又见阿意落泪,便忍不住插了嘴。 阿意捂着耳朵拼命摇头:“明辰哥哥你不要说了,真的是我不好,他不会像你说的那样不堪。” 第十一章 迷途知返(2) 明辰虽然预料到阿意会不愿意听,但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一时语塞,陆衍苦笑了一下,问明辰道:“公子与青简长史又有多少私交,可以作出这样的评价?” 明辰见陆衍诘问自己,心中不快,喃喃道:“我与他没什么交情,是听世廉伯父说的。” 陆衍微微一笑,心想礼部尚书不愧是上位者阅人无数,眼光够狠,自己离开明德院多年,他尚且恨铁不成钢,更何况身边晚辈的小小瑕疵。 只是这些话自己明白即可,当着阿意的面说出,却是没什么意义,陆衍嘴上只是道:“云台比武伤人,是因涉及到他的义父北凉郡守,一时激愤情绪失控,却非心性如此,公子方才言过了。” 明辰心想伯父是礼部尚书德高望重,品评人物如何会错,只是陆衍为何谦开脱的话,却是表面上毫无破绽,自己一时也反驳不得。 就在明辰心中不满却苦无说辞之际,阿意起身对陆衍道:“谢谢你开导我。”陆衍摇摇头正欲婉谢,阿意又转身对明辰说道:“明辰哥哥我知道你关心我,但是我真的累了,有话以后再说罢。” 说完阿意离开二人回到马车内,明辰见阿意走远,对陆衍道:“她走了,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没想到你堂堂二级近御师,却这般举止轻浮。你知道阿意放不下她的夫君,就顺着她的情绪说话为何谦开脱,可有你这样博人信任收买人心的?青简长史才华出众不假,但缺点就是缺点,你别有用心为其辩解,欺骗利用阿意,却是比他还虚伪。” 陆衍听明辰指责自己,却是不怒反笑,道:“公子所言精辟,对于在下,这虚伪二字评价,又是听哪位大人物说的?” 明辰气道:“不用听旁人说,我就是看你不顺眼。” 陆衍又笑道:“我敬你直言坦荡,但你说的我可不认,公子出身高门显第,听多了尚书大人们的话,可不要落得眼高手低。” 明辰更加气愤,暗想世廉伯父虽然这样说过自己,但从你这个无赖又装模作样的家伙嘴里说出来却是不服,便道:“我是不是眼高手低,还轮不到你来教训,莫要欺我太甚。” 陆衍见他真的动了气,摇头淡淡一笑,道:“我自是没有资格教训你,但并不等于你有资格评定我,与其做口舌之争,不如凭实力说话。” 明辰听了,看着陆衍却是脸色更不好看,暗想你明知我打不过你,还要这么说,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陆衍好似看穿他的心思一般,又道:“你能在三回合之内逼我出手,我便认错道歉,这样可算公平?” 明辰愣住,没想到他开出这样宽厚的条件,本来想按照《明德圣典》教诲不应与人争斗,但又实在咽不下心中这口气,纵是打不过也不肯俯首认输,陆衍放宽条件,倒是正中下怀,便拱手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失礼了。” 明辰说完便一步掠上前去,起掌攻来,陆衍躲也未躲,抬手如蝶舞翻飞,将对手的出招一一化解。明辰心高气傲手下并未留情,每一招都使出了全力,只求逼的陆衍出手认输,报了一箭之仇。谁知一番进攻之下,却是没能讨得丝毫便宜。 他止住攻势,退后数步,看着陆衍喘了口气,方才自己攻的猛烈,对方却是纹丝未动,只在原地固守,已是拿他没有办法。面对这样悬殊的实力差距,明辰不由心中发寒,但仍有不甘,还是祭出随身宝剑,一手握剑鞘,另一手将宝剑自鞘中拔出,寒光骤闪,急刺而来。 陆衍眉梢微挑,轻轻侧身,张手暗暗将剑鞘夺下,又反手一扣,鞘口向前,顺势将刺来的剑刃收入鞘中。这一连动作一气呵成,待明辰反应过来,宝剑已然脱手。 陆衍看着呆住的明辰,微笑道:“才不过两回合,你尚有机会。”说罢抬手连鞘带剑一并抛还给明辰。 明辰接下宝剑,却是默然不语。云台比武那天,陆衍一直未有机会当众出手,即使知道他是二级近御师,也不知其虚实。那日酒馆中嘲讽其是草包,虽然半是玩笑意味,但也透出心中不屑。今日交手,莫说抵抗,就连逼其出招都做不到,还有什么资格自傲。 他越想心中越是黯淡,此人言行不羁,举止轻浮,还不如青简长史那样严谨守礼从不落人话柄,在明德院可是除了他的原上司文部尚书,没什么人给过正面评价,这样的才德,如何做了二级近御师?但自己再不服气,在不争的实力面前也无话可说。 或许人不可貌相,自己真的有见识浅薄之处,对其印象,道听途说居多,已有成见在先,事后看其诸般不爽,也是自然。明辰想着心中不平之意慢慢消退,再无争斗之心,只是黯然道:“你已让我至此,我再不认输,未免太没有自知之明。”说着收起宝剑,欠身致谢。 陆衍也回了一礼,道:“公子悟性甚佳,若能刻苦精进,他日必有所成。” 明辰暗想伯父说自己资质平凡难成大器,你这样夸我我也高兴不起来,再说更不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客套,眼下也懒得管,便只是笑笑聊表谢意。 二人这边刚刚休战,碧落便回来饮水,陆衍打了招呼自去远处守夜,明辰毫无睡意,索性也留下来守卫,一夜无事。 第二日清晨,几人略作梳洗,吃了干粮,便上了大路。马车虽不及鹤骑飞得快,但千里良驹脚力也不差,加上一路喂足草料,半月之后便已近西平郡界。 一路来陆衍每日教双溪修习圣典,她聪慧伶俐,到西平时已学会使用一些简单的咒诀,俨然有了接近一级近御士的水平。阿意明辰皆感惊讶,陆衍却未感到意外,早知她资质不凡,当初冒险教她,除了被其诚心感动,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良材可教,又在疑惑是先天报业无缘得见圣典,还是天赋资质。 马车行到了西平境内,天气也变得炎热起来,一路林荫草绿,繁花似锦,阿意换了轻薄春衫,支着脸透过车帘向外看,嘴里赞叹着:“本以为西平偏远,民生凋敝,谁知山川锦绣,草木丰茂,这么美的夏日景色,在别处却是不多见。” 陆衍苦笑道:“姑娘觉得这是美景,可不知终年常夏对于西平郡民来说,却是苦不堪言,我这个郡守在任,不能平复异象天灾,实是有愧。”原来西平郡不算富庶之地,陆衍治理的算是中规中矩,现在也是勉强维持不乱。 明辰点点头,按照往常脾气本想嘲讽他几句,但又想郡民尚在受苦,自己倒是不该在这里报私怨,遂闭口不言。 明辰阿意本想投宿客栈,无奈被前来觐神之人占满,已无空房,陆衍便邀其至家中留宿。 陆衍将马车归还驿站,几人步行至家中,一路上郡民见到陆衍,不少人停下手中活计,致意行礼,明辰暗暗惊讶,不解陆衍治政不过平平,为何如此得人望,却不知陆衍家事,郡民对他除了对上位者的尊敬之外,亦有亏欠之感。 不多时到了陆衍家宅门前,院内宽敞干净,空房亦收拾的整洁,可见仆人尽心勤快。陆衍吩咐下人将客人领至书房,自己另去沏茶招待。 留在书房的几人各自坐下,阿意打量了一下房中布置,只见质朴简素,别无装饰,何谦书房中尚有些盆栽花草,布置的清幽雅致,这位郡守大人却是空有一屋藏书,只是胡乱堆在书架上,笔墨纸砚更是横陈于案,毫不收敛,完全看不出主人的风雅之处。 阿意因为想到何谦,心境又复黯淡,只是呆坐不语。明辰看出端倪,心中叹气,却不知如何安慰,正巧陆衍端了茶进来,化解了明辰的尴尬。 陆衍为众人分了茶,笑道:“西平穷乡僻壤,我这里也只有一间客房,就委屈阿意姑娘照顾双溪,一同暂住了,至于明辰公子,可借居在下居室,郡府积压不少公务,我暂时也不会回来。” 随后又对碧落道:“这间书房收拾一下,倒也可以过夜,你应该不会介意罢?” 碧落点点头,问道:“这里的藏书我可以翻阅么?”陆衍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碧落起身便去书架旁拿了书来看。明辰惊讶她如此不客气,陆衍却是习以为常,心道若不是当着旁人,恐怕连这个许可都不会问自己。 几人喝茶闲谈了一会,仆人已将客房收拾妥当,又备好了晚膳,明辰自然又是一番客气道谢。 待到入夜,陆衍安排众人去歇息,自己来到书房打算取些物品带到郡府,推开门看见碧落在灯下看书,十分入神,自己进来也未抬头看一眼。他笑了笑,也未打招呼,径自去翻拣书册杂物。 片刻之后,碧落仿佛刚刚意识到陆衍的到来一般,突然抬头道:“原来这本书在你这里。”陆衍走到她身后,俯身看去,是那本《伯伦日志》。 “此书是在青简长史家中捡到,一读之下,实在不忍释手,便私自借来,日后定会物归原主。”陆衍解释道。 “这却难说了,这本书是凌霄守所撰,你说物归原主,应是还他。但义父行踪不明,我尚且不知道他在哪里,你又有什么机缘见到他?”碧落问道。 陆衍暗暗吃惊,没有想到此书原来是御守所写,怪不得如此奥妙精深。他想了想道:“既然如此,我也只有尽力抵达屏山之巅,拜求天帝送还了。” 第十一章 迷途知返(3) 碧落听到“天帝”二字,心中一颤,翻书的手竟是抖了一下。原来自从那日天铭暗里威压之后,虽然一时顶了回去,心中毕竟多了恐惧之念,且如附骨之疽日益难去。 她心中惶惶不安,自是不会让陆衍看见,但一日也未停止过打算。就算眼下实力强于往日,但天帝神威深不可测,他若动手,自己恐怕也逃不出生天,只有争取尽可能的力量,先下手为强。 更何况想封印自己的除了天帝,还有御守,难保他们不会出手,想到这里,碧落寒意更甚,忍不住开口对陆衍道:“倘若我与天帝交手,你会助我么?” 陆衍没想到她突然这么问起,一时愣住,待反应过来,才缓缓道:“天帝应是公正清明,自有办法救得平州,他并未对你出手,你贸然与其争斗,却是不合天理,我无凭无据如何助你?” 碧落心中一沉,想天铭说天帝要封印自己,实是天意,他又怎会不知道,却说天帝未出手,不由冷笑道:“那你对天道的质疑,又如何得解?” 陆衍摇头,无奈道:“是我对天道存疑,才要屏山问道,却非天帝之过,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碧落看着陆衍,目光由起初的些微期待,转为失望黯淡,知他虽然结识以来一路多有帮助,但在关键时刻终究是不会改变立场。碧落又不肯在人前流露恐惧,既然眼前之人拉拢不成,只得尽早另作打算。 她收回目光,合上手中书页,还给陆衍,轻声道:“是我误会你了,方才的话就当没有听到罢,此书还劳你归还义父。” 陆衍接过《伯伦日志》将其收起,又默默看着碧落,叹道:“在北凉时,你说要见天帝为北凉郡守求一个公道,如今你提起天帝却如惊弓之鸟。。。。。。天帝并非你想的那样,他要封印你易如反掌,却一直没有动手又是何故,你如何那样怕他却不肯信他?” 碧落默不作声,只是低头盯着地上投下的烛影,心绪也如那影子一般摇荡不休。 陆衍又道:“如果你肯信我,我愿意答应你,倘若天帝打算封印你,我拼却此生修为,也会为你求情,我说到做到。” 碧落没有抬头,只是惨笑了一下,心想自己已经无路可退,在天帝面前乞怜又有何用,倒不如留着心计为自己争取胜算。她打定了主意,淡淡说了声谢谢。 陆衍也不再多说,拿了东西便告辞离去,掩上房门。他匆匆赶到郡府,一个多月来确实积压了不少公文急待批阅,司务辛澜是去年刚刚举荐上来的二级近御士,本来担心她年纪轻轻不胜重压,不过看到她将文书整理的井井有条,陆衍不由心中赞许了几句。 他迅速批阅着,速度虽快,看得却是认真,并无遗漏,忙碌了一个时辰,大致掌握了郡内近况。季节异象依旧,未有转机,更为严峻的是,近来大量逃难之人涌入西平,局势混乱,加之又出现了古兽伤人的消息,令本就不安的人心更加慌乱。 据司务整理上来的报告,古兽原本栖居于屏山深处,不知为何近来却在郡内出没,已有诸多郡民目睹,并且累计数人被其所伤。念其本为神兽,不宜主动击杀,郡府只得派遣护卫鹰骑巡逻,以作防御。 陆衍叹了口气,眼下情势令人心忧,好在司务代职期间处理的稳妥得当,未令事态恶化,明日她来郡府,定要好生感谢嘉奖。 陆衍想着微觉困意,便伏在案上小寐,再次睁眼却看到窗外蒙蒙发亮,已是清晨。他起身将文案稍作整理,置于一旁,又正了衣冠,走出郡府大门。 他步行走过长街,又拐入小路,来到一座普通民宅前。陆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并未叩门,却是直接推开走了进去。 院内正厅大门敞开着,似乎主人已等候多时。陆衍步入厅内,对着端坐在雕漆木椅上的长者恭敬一礼,道:“豫堂前辈,请恕晚辈来迟。” 那位长者却是轻轻摆了摆手,道:“不必客套,坐下说话。”语气虽然平易亲和,抬手之间却不失长者威严。 原来此人便是二十年前被弹劾贬下凡间的前任御守豫堂,因离开御守之位,亦被剥夺了天帝所赐之长生法力,二十年岁月荏苒,已是容颜见衰,两鬓微霜。 而当年被贬,一时未肯心服,便来到西平,在屏山天门前日夜长跪,以求得见天帝陈明心迹。但经过月余,天帝也未理会,豫堂心念俱灰,遂返回郡中隐居于此。 四周乡邻虽知这里一位长者常年居住,但皆不知其身份。直到去年季节失常,异象出现,豫堂感慨二十年过去终究是躲不过天劫,遂对乡邻提起,再次劝诫修德省身。 只是听闻天劫,人心混乱甚于寻求渡劫之道,一时谣传四起,信者惶恐,不信者讥其疯癫,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陆衍时任郡守,听到传闻私下寻到豫堂,二人自此相识。此后豫堂告知其身份,又托他四处查访,此番陆衍返回,便前来汇报心得。 豫堂从怀中取出书信,展开来一边浏览一边道:“你这封机密急信,我半月前便收到,天下局势不稳,明德院传驿司倒是没有乱套,算得上可靠。” 陆衍笑笑,欠身道:“前辈苦心劝诫人心守正,向道以渡天劫,我等近御师自当以身作则,怎会自乱阵脚。” 豫堂点头道:“你知道就好,你在信中说,封魔失败后,遇到那侥幸逃生的妖孽,为免其情急生乱,便随她去北凉,一路监视。此后情况如何,她现在又在何处?” 陆衍听豫堂询问,起身在他面前单膝跪下,郑重道:“不敢欺瞒前辈,在下同她前去北凉,机缘巧合得知北凉郡守当年遭遇,深感其冤,已与碧落姑娘约定同去屏山问询天道,为其正名,眼下她已来西平,暂居晚辈家中。” 虽然豫堂早已不是御守,陆衍敬其过往经历,加上汇报要紧之事,仍是行了跪膝之礼。 豫堂神色略显惊讶,旋即又恢复平静,似是自言自语道:“原来她叫碧落,凌霄你真起的好名字,妖孽也能以青天为名,自居天道么?” 随后又似回过神来,对陆衍严肃道:“听你唤她名字,似乎颇有情谊,可是起了恻隐之心?” 陆衍摇头道:“前辈误会了,只是同行之缘,以此相称。昨日她恐惧天帝封印,求我相助,晚辈终是不敢答应,虽有情谊,大是大非却是不可罔顾。” 豫堂却是神情严肃依旧,语气较之方才更添了严厉:“你不受她笼络自是很好,但她会向你求助,亦可见你给了她可乘之机。她转生于世,天帝虽未插手,但并不等于对其认可,当年因为她折了北凉郡守,如今封魔法阵中又葬了青简长史,已有多人因其而死,此后恐怕仍会有人为其丧命,皆因她的存在违逆天道,你应察此天机,好自为之。” 陆衍低头不语,心中暗暗发寒,他知豫堂说的句句有理可循无以反驳,只是从感情上,他还做不到对碧落如仇人一般冷酷无情。 豫堂看他内心纠结,正欲再说什么,此时却是响起了叩门声。陆衍如获大赦一般起身前去开门,看见天铭同洛水客栈那天一样,一身便装站在门外。 “今日有要事须告知郡守,你却不在郡府,只好寻到这里。”天铭淡然阐明来意,陆衍问道:“何事如此紧急?” 天铭道:“三日后御守会打开天门,这几日需要郡府将觐神之人悉数登记在册,所余时间不多,自是尽早通知你为好。” 陆衍躬身行礼,谢道:“劳君费心了,我会尽快返回郡府主持事务,多谢相告。” 天铭点点头,又看向院内,见豫堂站在正中看着自己,陆衍见状想天铭已经进了云华殿,豫堂的名字也不必对其隐瞒,便据实介绍道:“这位是豫堂前辈,对在下多有指点。” 天铭听到神色略有惊讶,忙上前郑重施礼道:“晚辈永安郡天铭,见过豫堂前辈。”豫堂虽然被贬出云华殿,但豫堂守之名毕竟无人不知,时隔二十年其威望亦未从人心中抹去,是以天铭毕恭毕敬不敢怠慢。 豫堂默默打量着天铭,问道:“你可是云华殿新选拔上来的那位御守?” 天铭恭敬答道:“正是不才,侥幸得居此位,受之有愧,唯有尽心协助其他御守前辈,以求不负众望。” 豫堂笑了笑,看着陆衍道:“你的修为不逊于他,云台比武时为何不与其一较高下?” 陆衍道:“晚辈身为西平郡守,却不能解天灾异象,救郡民于水火,无德居御守之位。” 豫堂摇头道:“白璧微尘,不掩其光,你本有心气志向,却自锉锋芒,未免刻意,有违天道。” 天铭见二人交谈,言语之间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由有些心意难平,旁人如何看待虽然并不在意,但恨陆衍那日避而不战,不给自己堂堂正正击败他的机会,以堵天下人之口。 就在天铭愤愤然时,豫堂突然道:“也罢,人家能做得御守,必定有过人之处,倒是你对妖孽尚存怜悯,却需警醒。天铭公子还请你协助他处理觐神事宜,免其误入歧途。” 第十一章 迷途知返(4) 天铭暗想你已非御守,无官无职,如何能对我下令,但又敬其年长,不便当面顶撞,只是道:“前辈客气了,在天门开启之前,在下会尽力而为。” 豫堂点点头不再说话,陆衍向二人道了谢,便同天铭辞别豫堂返回郡府。天门行将开启的消息传开,前来登记觐神之人络绎不绝,陆衍在郡府厅堂摆了长案,又配置了人手,遂邀天铭坐到一旁监看。 陆衍起身欲为天铭沏茶,突然看到明辰站在厅堂入口处,身后阿意牵着双溪,向厅内张望着。 明辰看到陆衍,暗暗感慨,平日总是见他便装示人,一副散漫不羁的样子,今日他身着郡守官服,严肃庄重之态倒是无可挑剔。 明辰想着不由苦笑,自己到底还是改不了以貌取人的毛病,后走过来道:“双溪要来郡府帮忙,我们便带她一起过来了。你帮我在觐神簿上记个名字,阿意就算了,她说修为不行,只是过来看看热闹,另外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也不必客气。” 陆衍点点头,看了看明辰身后,问道:“碧落没有同你们一起来么?” 明辰摇头道:“我去书房看过,她不在那里,也不知她去了什么地方。” 陆衍暗想莫非她害怕天帝以致打消了去屏山的念头,便道:“算了,不必管她。另外我本打算让双溪歇息几日再来郡府做事,今日既然来了也只好如此。”随后走过去,拉着双溪对不远处的女子道:“这位小姑娘叫双溪,我已收她在郡府做事,辛澜你来照看一下。” 辛澜欠身一礼,回道:“谨听郡守大人吩咐。”阿意看她二十五六的年纪,容貌秀雅,一身郡府朝服表明了官吏的身份,正在猜测她是什么职位,对方对自己笑了笑,道:“西平郡司务辛澜,双溪我会尽心关照,姑娘但请放心。”阿意点头,露出释然的表情道:“那就拜托姐姐了。” 辛澜领了双溪到一旁,教她研墨,天铭这才收回一直落在双溪身上的目光,低声问陆衍:“你如何将她带来西平?” “她的父母希望她能够出门历练,自食其力,我帮个忙不过举手之劳。”陆衍简单答道,却是隐瞒了教其圣典的事情。天铭谨慎的看着他,似乎并未信服,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再说什么,神色却是一变。他张开左手低头看去,一道镜花符文现于掌心。 原来之前娉婷留下书信约见天铭,天铭一直以大事当前无暇分身为由没有答应,临别东都时,忽然觉得毕竟婚约在身,这样回绝对方见面终是过于冷淡,而且也不知道对方因为何事要见自己,万一真的有要紧之事,却是自己不对了,便托人带给娉婷镜花符文,要她以此联络自己。 看来是她已经来到西平,而此时自己被豫堂命令,对陆衍明为协助实则监管,本是不甘心,在郡府大堂上也是心不在焉,天铭想着打出意念,通过镜花符文传给娉婷,约在城郊竹林相见。 天铭传回信息后,对陆衍说有私事处理,便匆匆离开,来到竹林。对方尚未到场,其实是天铭不愿闷在郡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些,并非娉婷有意来迟。 他打量四周,看到不远处有石桌石椅,正欲过去坐下等候,眼前却突然闪现一人,抬手拦住去路。天铭定睛看去,那人白衣素裹,神态清冷,正是碧落。 “我有话想私下与你谈,便跟踪你来此,这里僻静无人,倒是佳处。”碧落道。 天铭冷冷回绝道:“我与他人有约,无暇听你说话,再者你我异道殊途,又有何话可谈?” 碧落却是微笑摇头,并不理会天铭的态度,她双手抬起,掌上一柄笼罩于霞光之中的长剑隐隐浮现。她又看向天铭,道:“那日我对应曜守出言不逊,是我无礼,应当赔罪。而这青冥神剑,原本由御守保管,为表诚意,今日一并交还。” 天铭将信将疑的看着她,并未答话,碧落手中的神剑却是凌空浮起,缓缓飘落于天铭面前。他抬手接下,凝神看去,剑上七彩霞光萦绕,映得剑刃亦是斑斓多姿。这的确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器,碧落的话虽然不知真假,这神剑却是货真价实。 不管她是否诚心,能收回神剑总归是好事。天铭正专心注视手中神剑,却不防身后一道疾风凌厉,碧落不知何时瞬移到他身后,伸手点向背上要穴,以电光火石的速度封住了他的气脉,同时顺势将神剑夺回。 若是背后直接下手夺命,天铭的修为定会察觉到危险,而掩住杀气点穴封脉,却是防不胜防。 “你。。。。。。”天铭心中大骇,连忙转身,急撤数步,脸上神色惊怒交加,“你口称送还神剑谢罪,为何暗算于我?” 碧落冷冷道:“你我实力相当,若想杀你,唯有趁你不备,否则再无良机。” 天铭气脉被封,实力大受压制,法力也无法随心而用,碧落动了杀心,即使不能立刻得手,硬拼下去天铭也终会落败,而要强力自行冲开气脉,却是要花上半日功夫,那时恐怕也早成了碧落剑下亡魂。 尽管情势对天铭来说危险至极,他却未惊慌,反而冷笑道:“原来如此,不论你往日如何骗得他人信任,今日终是现出本性,《明德圣典》也不能劝化你莫行这卑鄙手段。” 碧落丝毫不理会天铭的讥讽,手中神剑光芒大盛,凌厉剑气以灭顶之势,向天铭袭来。她的声音冰冷无情:“我欲阻止天帝封印,当然要尽可能除掉对手,杀得一个是一个。” 天铭脸上寒意更甚,他拼出气脉被封后仅余的一丝法力,撑起气流屏障,青冥神剑的剑气被席卷着回环逼近,虽然气势延缓,但终究不可阻挡。 “你莫要以为杀了我,就能逆了天帝神威,改变被封印的命运。自古邪不胜正,你机关算尽也是徒劳。”天铭因为勉力撑着防御障壁,声音已是有些发颤,但措辞依旧狠绝严厉。 碧落手中神剑微抖,剑气又是向前逼近一分,她只想天铭不过困兽犹斗,注定死于自己剑下,便任他斥责怒骂,也不还口。 天铭虽然撑得一时,但毕竟处于劣势,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死的这样憋气,心中满是愤怒不甘。就在此时碧落却突然撤回剑势,不再逼近,她看也不看天铭惊疑的眼神,转身使出瞬移之术,眨眼便消失在天铭面前。 天铭绝处逢生喘了口气,旋即明白是碧落感应到了娉婷距此不远,不想被看到杀人行凶,才不得已放了自己一条生路。 这样阴谋诡计除掉对手的行径,终究是邪魔外道见不得光,天铭暗自想着,她不敢公然为恶,还是忌惮天帝,自己命不该绝,以后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大意。 天铭暗暗调息,试图冲开被封住的气脉,抬头正看见娉婷从竹林那端走过来,依旧身着绿衣,青葱碧色与竹林相映成辉。 待她走近了,天铭神色已恢复平静,道:“你终于来了,屏山天门即将开启,你需尽快去郡府报上来意身份,留下记录。” 娉婷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不是来见天帝的,我只是来见你。。。。。。” “如果是为个人小事儿女私情,眼下却是不合时宜,你我镜花姻缘日后将共度一生,为何你不能知我心中所想?”天铭打断她道。 娉婷一怔,没想到他不听自己说完就打断自己,无奈道:“我正是知你心中所想,才来找你,事关姻缘,就算你认为是儿女私情,也不得不说。” 娉婷说着伸手向前,一株镜花现于掌心,“我思虑很久,终是明白你我并非同道,所求相异,与其勉强束缚于镜花姻缘,不如直面各自内心,尽早了断,镜花为证,我会对你道出缘由,免你不解抱恨。” 天铭眉头微皱,似乎有话要说,但还是忍耐下来决定听她把话说完,同时也伸出手来,一株同样颜色的镜花隐隐浮现。 娉婷点点头,继续道:“你一直不来见我,说天劫在即,救世为先,但你痴迷《明德圣典》,却离道愈远,末世天道日衰,你们争着要去屏山,以为求助天帝就能渡劫,便可救了平州世界,我不能苟同。” 天铭听罢哼了一声,道:“你这样想,不过是自以为是,你不认同我也罢,其实我更不认同你。天道再衰,也有正道可循,你说我痴迷明德圣典无用,可你怎么不先反省自己。首先,你已经从二级近御师降到一级近御师,这么显著的修为倒退,还不够让你警醒么?其次,身为近御师本当以拯救天下为己任,你却追求拯救自己超过拯救世界,死抱弦琴追求身外之物执着不放,寄托于外物重于求道,这又何其狭隘偏执。当然,你要说以物载道也就罢了,我懒得研究你的执着,九成不过是放不下和织云守的过去,说为报恩,也不过是因为了了你年幼时所受的怨气。” 天铭一口气说出对娉婷的不满,对方只是静静听着,也不辩解,天铭知她嘴上无言,内心却顽固如磐石,更添闷气,末了索性甩出一句:“借口末世道衰,不敢直面己过,真是怯懦。” 娉婷听了终于开口道:“既然分歧至此,应是缘尽,你我今后各自分道,互不相欠。”娉婷话音刚落,手中镜花便悄然萎谢,复又消散于风中。 第十一章 迷途知返(5) 天铭低头看向手心,只见自己手中姻缘镜花也同样凋落消散,便点头冷然道:“如此甚好,姻缘已断,镜花亦散,也是天意。” 说罢也不等娉婷应声,转身便走,娉婷见他走的干脆,心中也是释然,亦转过身去,背向而行。 娉婷尚未走出竹林,见前方不远处一白衣少女候在路上,等她走近,对方盈盈施礼道:“我是一级近御师碧落,方才真是谢谢你。” 娉婷并不知道碧落意图除掉天铭的事情,更不知道她谢自己什么,目光流露出疑问,碧落解释道:“姻缘天定,不可逆转,可方才你却凭坚决意志了断了姻缘,可见天意并非如凡人想的那般绝对。你用事实告诉我这个道理,救我于歧途,我自是该谢你。” 原来碧落因恐惧天帝封印,心魔日甚以致不择手段,不惜造下杀业,若不是娉婷赴约打断了碧落的计划,险些铸成大错。而天命并非不可改变,碧落看到这一点才反思己过,彻底放弃了暗杀对手这样的人为手段。 娉婷不知碧落具体所想,也未追问,只是淡淡回道:“有幸能帮到你,也是缘分。只是改变镜花姻缘,实是至难之事,若不是我与天铭皆是心意坚定强大,也是断不了的。” 碧落点点头,叹道:“我知道,如果我当初能有你这般坚决清醒,义父凌霄守也不会被迫去剪断姻缘朱线,因此获罪不得不辞去御守之位。” 娉婷听她提及凌霄,眼神隐隐焕出光彩,轻声问道:“原来凌霄守是你的义父,在你眼里,他是怎样的人呢?” 碧落想了片刻,忆起当初自己一心祈愿离开云华殿获得自由,凌霄虽然不认可天帝安排的姻缘,但终是苦心安排暗中指点,帮自己实现了这个愿望。他做的事从不挂在嘴上,但每一个承诺都不会落空。 碧落笑了笑,认真道:“他是最好的御守。” 娉婷听出她的肯定不是出于凡人对御守的畏惧赞美,而是情真意切,不由心中一阵甜蜜,但是克制内敛的习惯,令她的一腔柔情只化作了唇边的一丝浅笑。 碧落又道:“那日乐坊义演,你弹的曲子很动听,弦断后我想劝你换了好琴再来弹,却被织云守打断,今天你能再弹一次给我听么?” 娉婷微微一笑,伸手施展法力取来弦琴,坐下来轻拨玉弦,弹起了那天的曲子。琴音清幽环绕竹林,引得林中彩蝶翩飞,翠鸟和鸣。 碧落静静听她弹罢,拍手赞道:“你弹得可是比织云守要好。”娉婷摇头道:“织云守大人以断弦之琴续音,我却不及,不过你这样赞我,倒是第一个,感谢你如此高看。” 碧落心想自己是实话实说并没有夸大,但近御师们都是一个比一个谦虚,便不再说什么,却不知娉婷并非谦虚,而是对织云守高山仰止,心态上除了感恩再无他念。 娉婷也不知碧落所言非虚,其实凌霄对她另眼相看,自然是因她确是不凡,当得起碧落这样称赞。此刻娉婷心中轻松宁静,缘于今日终于对天铭说出心中想法,彻底了结了这段世人看来美满相配,实际彼此所求之道相去甚远的姻缘。 她抚了弦琴,起身对碧落道:“萍水相逢,终有一别,你若日后见到凌霄守,请代我致意问候,不胜感谢。” 碧落点头应允,又问道:“你不去屏山么,那么多人要去屏山,或许在那里能遇到他。” 娉婷摇摇头,道:“我想做的事,不是他们想做的,我想见的人,其志也不在屏山之巅。” 碧落叹息一声,道:“我的心愿,却只有在那里才能实现,他人可替我舍弃性命,我又如何不能将生死置之度外?” 娉婷听她语气凄凉悲慨,似乎另有故事,犹豫着是否该开口询问,碧落却道:“我要走了,如果见到义父,我会对他提起你的。” 娉婷低头致谢,再次抬头却见对方已走远,她也轻叹一声,抱了弦琴,转身消失在竹林深处。 与娉婷相反,天铭那边却是无名烦躁,此后两日,他反复思量,自己的确看不上娉婷,天帝配了镜花姻缘。未来之人应与自己一样出色同心同德,谁知她自以为是到自己苦口婆心也规劝不了,直想悔婚又碍于天帝安排不敢,最后那日吵到一拍两散,倒也遂了心愿。 只是没有见过这么不可理喻之人,天铭心绪不佳,又觉得不能动气,更想不明白天帝为什么安排这段姻缘,按照《明德圣典》所言,天帝的安排应是不会有错,那么自己又是错在哪里导致结果如此糟糕? 天铭万万没有想到自负修为,竟会无论如何也参不透此间因果,虽然姻缘了断不觉可惜,但对此不明不白却是如鲠在喉难以释怀。 明天就是开启天门之日,天铭来到郡府,如前日一样坐在一旁,环视厅堂却不见司务辛澜和双溪,他向陆衍问起,对方道:“前日又有古兽伤人的消息传来,辛澜前去查看,今日不在郡府。至于双溪,已征得我同意前去协助。” “那小姑娘不过是平民,你怎么可以放她涉险?”天铭提醒陆衍道。 陆衍点点头,解释道:“不过是跟在身边拿些杂物,辛澜是二级近御士,真有什么情况也应该能保护得了她。” 天铭仍是不满,虽然知道这几日郡府事务繁忙缺少人手,但让平民参与公务却是没有先例。他正想再指责陆衍几句,却看到门外走进一人,令他面色一僵。 陆衍也看到那人,却是笑道:“碧落姑娘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不打算去见天帝了。”陆衍虽然前几日拒绝了碧落的求助,之后也未再见她,似是心无牵挂,但今日见到那白衣秀丽的身影,仍是忍不住一阵欣喜。 天铭面沉似水,那日险些死于她的暗算,今日再见自是十分警惕。碧落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长案前,在觐神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天铭暗自冷笑,心想就算你再盘算什么阴谋诡计,上了屏山也瞒不过天帝的法眼,结局一样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突然又想到那天若不是娉婷来赴约,自己已经死于剑下,娉婷却是无意之中救了自己。如此看来,或许是与她有恩要了,有缘需解,因缘了结后,镜花姻缘也顺理成章的断了。自此与她,真正两不相欠。 天帝果然安排得精妙,天意不欺,天铭想通这一点后,几日来的抑郁之气一并消散,心舒气爽。 在郡府帮忙的明辰阿意见到碧落,也是十分高兴,阿意招呼她过来说话,陆衍本想走过去对碧落说些什么,可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其实他知道天帝封印碧落的意志,为她求情已是自己能做到的极限,或许豫堂说的对,自己不该对她留有怜悯,念着那北凉冰原上,促膝话平生的情谊。 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自己与她同行一路的缘分,又何尝不是天帝的安排,那么在天帝面前又怎能故作无情,任其生灭? 陆衍没想到再次见到她,心情又复矛盾难解起来,不由苦笑,如果说她是妖孽,从这一点上看,倒真的是自己命中的灾厄,一次次让自己看到,命运与天道不可调和的矛盾。 陆衍心中思绪万千,表面却看不出任何端倪,只是默默检视着公文。此时已近正午,天铭一直谨慎的盯着碧落,见她只是与阿意说话,未有任何可疑举动,才暂时移开视线,低头喝茶。 他手中一盏茶才喝了一半,门外突然有人闯进来,伴随着一阵骚动。天铭抬头看到来者竟是天佑,他怀中抱着的女孩已经昏迷不醒,不是别人正是双溪。 “她命在旦夕,阿兄你快想想办法!”天佑看着天铭急道。 天铭急忙走过去,伸手探脉,片刻之后摇了摇头,道:“若仅是肉身外伤,或许有救,可她法力透支,已是无力回天。” 陆衍从天佑怀中接过双溪,一脸沉郁的问立在一旁的辛澜:“为什么她会受伤?辛澜你究竟在做什么?” 辛澜跪下俯首道:“我未能保护好她,请郡守大人降罪。”陆衍还未开口,天佑在一旁插话道:“这不能全怪在她身上,古兽行走声息难察,双溪听觉远胜常人才预先感知,她率先念法咒设下屏障,就算被击破辛澜也能救得了她。但她与古兽沟通意念交谈,却是辛澜未曾料到。” 陆衍惊讶道:“这怎么可能,她只不过是接近一级近御士的水平,念念法咒尚可,通灵之术却是只有近御师才办得到。” 天佑道:“我也不明白,辛澜前去阻止时,正巧我得知消息赶到,便与她一同救下双溪,却发现她透支法力,性命堪忧。” 陆衍点点头,又问辛澜道:“可有其他人受伤?”“没有,古兽与双溪说完话,就自行离开,并未伤人。”辛澜答道,依旧是跪着谢罪,不敢起身。 陆衍叹了口气,道:“你起来罢,我不怪你。”他又看向双溪,握住她的手,却是一片冰冷,偶尔感应到的微弱气息,也不过是回光返照。陆衍神色不见慌乱,心中却是大急,只是不停的输入真气做着徒劳的施救。 这时碧落走过来祭出神剑,插在双溪身旁,神剑霞光四射笼罩着双溪,她的脸色被映着也不似方才那般苍白。天铭摇头道:“你凭借神剑灵力延她性命,又能延到几时?”碧落冷冷看他一眼,道:“就算如你所说,便救也不救了么?” 他们二人针锋相对,陆衍却是凝神看着青冥神剑,剑光冷冷,忍不住伸手触去,刚刚碰到一丝霞芒,便觉无数意念影像淹进脑海,方才双溪与古兽相对交谈的场景,一一疾速掠过。 古兽并非无端伤人,而是人心不善末世道衰,双溪心念他人安危,劝说古兽宽待郡民,心诚意切,终将其感动离去。 陆衍这才明白,双溪能与古兽沟通,并非是依赖修为等级,而是至诚打动对方才有此奇迹。他暗暗感慨双溪的天资灵性,可这样透支法力保护他人,若是自己在场,也一定会劝阻的。 第十一章 迷途知返(6) 他正想着,恍惚间却看见双溪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如水样明亮,她笑着轻声道:“大哥哥,原来你长得这样好看,和你的声音一样。” 陆衍惊讶她怎么能看到自己,又听她道:“谢谢你教我圣典,实现我的心愿,这是我一辈子最快乐的事。你不要我称你为师,但还是想叫你一声先生,先生教我的话,双溪会永远记着的。” 说着双溪深深行了一礼,陆衍正想去扶,眼前景象却突然消失。原来神剑灵力撑住双溪行将散去的魂魄,也连通了她的意念,使她得以通过神剑告诉陆衍最后想说的话。 陆衍尚未回过神来,神剑光芒骤然淡去,双溪一缕幽魂终于消散,肉身亦幻做星芒没于虚空。 天铭见双溪殒命,亦是激愤痛心,他环顾四周,见消息传开引来众人,将郡府围得人山人海,厅内除了前来登记的近御师们,三位尚书亦到场。 他下定决心不再给碧落机会,抬手祭出灵剑,红莲之焰直逼碧落,道:“可是你教的她圣典,那日在洛水客栈,我已将道理说透,你依旧逆天而行,今日双溪不幸,你应为其偿命,还用我动手么?” 明辰阿意皆知前因内情,虽然不愿碧落偿命,但天铭所言道理又无从反驳,一时也不敢插嘴。天佑更是为难,他上前一步道:“阿兄息怒,死者已逝,一切恩怨日后再算,今日何必再染血腥。” 天铭却是冷眼一瞥,厉声道:“你退下!” 天佑怔在当场,神色隐隐有些忿然,但终是敬重兄长威德,黯然退下。 碧落扬眉一笑,道:“你若能杀得了我,尽管来杀。”双溪逝去,她心中也是难过至极,面对天铭指责更是无心争辩,只想打上一架也算出了心头愤恨。 一旁的几位尚书皆是无奈摇头,心想妖孽终究是妖孽,嚣张狂妄丝毫不肯反省认罪,工部尚书尧慎正欲上前指责碧落,却被世廉拦下,道:“她这个样子,除了天帝又有谁能治得了她?” 这时方才一直沉默的陆衍站起身来,挡在碧落面前道:“是我传授双溪《明德圣典》,若要论罪,应该算在我头上。” 天铭被碧落相激,手中灵剑赤焰本是燃得更盛,几欲将对手吞没,听到陆衍这句话,却是生生收住,缓缓垂下。 他惊讶又气愤,问道:“竟然是你。。。。。。你明明知道违逆天道会有不可预知的严重后果,为何还要这样做?” 陆衍回想起双溪最后的告别之语,黯然道:“她心愿至诚,不忍见其落空。” 天铭气得手中灵剑微颤,道:“你于心不忍,我就冷酷无情么?你我一生证道,都是为了造福苍生,可你顺了她的心愿,却毁了她一世,双溪逆了天意半途而夭,不知要再吃多少苦才能再有机缘。” 陆衍神色悲戚,淡淡道:“她天资聪颖,悟性极佳,我虽知天意难测,但亦随人愿,你所见固是一时之理,她修得圣典,不负自身天资,或许能感动天帝垂怜。。。。。。” 陆衍话未说完,一旁礼部尚书世廉打断他道:“想不到你时隔多年还是不成大器,以你的浅薄修为,如何敢妄度天意?你这样感情用事,却是害了人家,她不学圣典,就不会挺身涉险,在洛水郡纵是平凡一世,却可保得平安。” 陆衍听世廉教训,默然不语。世廉摇头,严厉道:“如今她丧命西平,你怎么向其父母交代?” 陆衍心中一痛,低声道:“未能保她周全,是我之过。但留她在洛水,于她却是终生抱憾,再无开心之日。” 世廉痛心怒道:“你莫要以他人之愿做借口,不合天意的强烈愿望,不过是执着而已,岂能顺之,你应知这个道理。” 陆衍心痛更甚,却无言以对,正在他黯然神伤之际,突然一股凄厉剑气破空而出,击破郡府上方屋檐,挟卷着破木碎瓦,直上青天。 碧落手执青冥神剑,怒气恨意凝于剑刃之上,忍不住一击破壁,众人看了纷纷大惊,吏部尚书方植站出来道:“姑娘若有怨气,尽可道来,我等绝非不明事理。” 碧落却是不理会他,横手又是一剑,剑气过处,厅堂石柱竟是轰然断裂,失去了支撑的半边屋顶摇摇欲坠,瓦砾簇簇落下。天铭忙抬手拍去,一股劲风迎着石柱倒下的方向,将其强行扶起复原,总算及时撑住天顶。 但瓦砾落下,围观之人慌乱躲避,有不少平民被其所伤。天铭高声斥责道:“你怎可如此不讲道理,滥伤无辜?” 碧落剑气反而更盛,恨道:“方才你们讲的又是什么道理,你们又有谁是无辜?” 天铭见她仇恨满胸不可理喻,也失了耐性,怒道:“你有胆量就来试试看,别忘了这里除了我还有三个三级近御师,岂能容你放肆!” 碧落剑指天铭,冷笑道:“你敢一个人上来就杀你一个,你们一起上就杀你们四个。” 碧落话音一落,四下哗然,几位尚书见她气势汹汹出言不逊,情绪似已失控,纷纷暗自凝神聚气,以防万一。天铭冷哼一声,道:“那日你用阴谋手段,我才落了下风,今日堂堂正正较量,我一人足矣。” 碧落听罢二话不说,劈手又是一道剑光袭来,天铭灵剑腾空,红莲烈焰卷住剑光,交错纠缠,须臾便将光芒绞作星屑。但这样的优势并未定下胜局,碧落怒气更盛,化作狂澜席卷四周,郡府厅内威压之场弥漫,有近御修为之人都感到无名压力心惊胆颤,平民更是承受不住,已有十数人在气场冲击下昏厥。 天铭神色冷峻,手执灵剑在空中画出符文法咒,烈焰交织而成的纹样旋转变幻,很快便撒开密网,将碧落的怒涛之气强行封下。 但这只能维持一时的平衡,天铭没有想到碧落的恨意源源不绝,撑不到片刻自己便是法力不支,强压不下。而一旦对方气势破障而出,现场恐怕将是一场血光。 就在他心急之时,工部尚书尧慎走上前来,双掌相对打出法印,将法力注入天铭撑起的封印场中,天铭顿觉压力减轻,气势上又强了一分。其他二位尚书见状也前来相助,四人共同维持的封印场已比方才大为有利。 但这终究是强为之法,碧落心中移山填海的恨意依旧控御不住,气势一波强过一波,与之水涨船高的,是对方四人维持的封印场,不得不消耗更多的法力来对抗。 陆衍本是因为双溪之死,心中哀伤难禁,世廉指责他的话,只是让他更痛心双溪的命运,却并未后悔教其圣典,虽然出于敬重尚书的威望没有争辩,碧落出手时,自己还是有些感激她替自己出了一口郁结之气。 只是没有想到局势会迅速失控,碧落爆发出的怨气,与自己在东都郊外为其疗伤时感应到的一样,绵远幽深源源不断,当时她尚能以近御修为来控制,现在却是欲收而不得了。 原来如此,陆衍苦涩一笑,才明白自己走了多远的弯路,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却根本不知苍生真正所愿,这幽深绵长的恨意,莫不是血泪所成,相比之下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不过是为了自己不走错路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心神,迎着那席卷不休的怒气狂涛走了过去。天铭大惊,两大力量激烈冲撞之际,贸然靠近定是重伤无疑,但他来不及对陆衍发出警告,对方已经站在碧落面前,伸手将她轻轻抱入怀中。 “你心里的痛苦我明白,但请相信天亦有情,终会还人间一个公道。”陆衍轻声说着,周身萦绕着金色光芒,他长发轻扬,与碧落披下的秀发交织缠绕在一起,一时天地温柔,旁观之人竟也几乎忘记了方才尚是激烈冲突千钧一发。 碧落什么也没有说,手中神剑却是缓缓落下,心中恨意也渐渐平复。天铭没想到陆衍就这样把对方安抚了下来,对抗的力量消失,自己却是收手不及,封印场积蓄的法力瞬间压了过去,悉数落在了背向自己的陆衍身上。 陆衍抱着碧落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又撑着站起,抬手将扑过来的法力乱流击散,随后身上金色光芒亦退去。他冷冷看着众人,道:“平州大难在即,还什么平安一世。你们说双溪心有执着,但生命在黑暗中想寻找光明,对这样至诚之愿视而不见,恐怕天帝才是瞎子。” 陆衍话音刚落,众人心中皆是一震,世廉急道:”枉你熟读圣典,怎可出如此不敬之语!” 陆衍凄然一笑,伸手意念取来《明德圣典》,随后一团烈焰自手中燃起,圣典瞬间化为灰烬:“你们也是熟读圣典,却是这般冷血,那这圣典又读之何用?” 吏部尚书方植道:“我们有过你尽可直言不讳,却不该迁怒于圣典。”尧慎亦严厉道:“无论事出何因,你焚毁圣典,终是一罪。” 天铭看着陆衍,暗想他行事如此偏激,却是出乎意料,但他毕竟方才成功阻止了碧落,也是有功,如今不宜纠结其言行之失,便道:“西平郡守方才化解危局,实是万幸,今日之事可暂且不计,一切待天帝裁决。” 随后又对碧落道:“你心绪失控,伤及无辜旁人,理应领罪受罚,但今日暂且饶过,只消在众人面前谢罪即可。” 碧落却是看也未看天铭,径直走到陆衍面前,抬手摘下束发的乌木笄,放在陆衍手中,道:“我毁了你的郡府,这个你收下,权做赔礼。” 陆衍暗想这女子饰物又能值多少钱,心意到了就好,随身饰物却是不便收下。但他不知碧落长在云华殿,从未购置过任何私物,这乌木笄,却是凌霄在多年前亲手做给她的赠礼,放在凡间自是价值连城。 陆衍尚未来得及婉拒,碧落又对天铭道:“我对不起他,却没有对不起你们,要我当众谢罪,绝无可能。”说罢转身便走,一任身后众人议论不休。 天铭冷冷一笑,心道公理不争一时。陆衍看着碧落的背影,又低头看手中木笄,竟是隐隐出神。 第十二章 雾起屏山(1) 碧落走后,留在郡府的近御师们各自出力,很快将损坏的天顶四壁修补好,郡民们亦帮忙将翻倒的案几复位,一切收拾妥当后,众人纷纷散去,郡府厅堂又复安静。 天铭对陆衍道:“豫堂前辈曾提醒于你,莫要对妖孽留有幻想,今日你所作所为却是令人失望。”同时又压下对陆衍隐隐的恐惧,道:“而你在化解危局时展现的法力,来路不正,恐为邪道。眼下我不与你计较,到了天帝面前,倒看你如何解释。” 陆衍摇了摇头,道:“我并不需要解释,苍天有眼,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天铭冷笑道:“既然如此,我在你身边规劝也是无用,就不奉陪了。明日开启天门,只望你觐神之路不要半途而废。”说罢天铭催动法力闪过一道光芒,消失在陆衍面前。 陆衍叹了口气,回头对辛澜道:“双溪为救郡民牺牲性命,不应湮没无闻,我会上表明德院为其请功,烦劳你去一趟东都了。” 辛澜俯首领命,抬头却是面露犹豫之色,片刻后终于忍不住道:“双溪未尽寿半途夭亡,御守大人说是因为逆了天道,这次去东都,恐无功而返。” 陆衍冷冷一笑,道:“你尽管去,不必管他们如何说辞,我定会上得屏山之巅,为她请命,就算是御守,在天帝面前也不敢妄言。” 辛澜心中一震,不再多言,只是深深一礼,郑重道:“属下会尽快前去东都,定不辱使命。” 这时明辰走上前来,对陆衍施礼道:“在下才疏德浅,之前多有冒犯,实是惭愧。你肯为双溪请命,我诚心感服,愿你能在屏山之巅实现所愿,拯救天下。” 陆衍笑道:“多谢信任,公子也是要去屏山觐神,不如一同尽力,何分彼此。” 明辰苦笑了一下,道:“我在东都之时,终日游于上流世家,官府高门,自觉见多识广,不输旁人,才决心来屏山一试深浅。一路行来,教训颇多,方知自己志大才疏,不识天高。就算临阵退缩被人讥笑,我也有自知之明,终究是无颜面见天帝。” 原来明辰见到陆衍挺身而出化解碧落的恨意,深受震撼,感觉内心深处一道清流涌过,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明晰了起来,只是想不清楚又说不出口,但觉正道可见,却抵达之路漫漫长远。 陆衍听他有放弃之意,正欲劝说,明辰又道:“我此番退出,并非胆怯,只是相信有你这样的人在,定能保平州天下无恙,愿后会有期。” 陆衍见他对自己寄予希望,也不再客套,坦然道:“既然你已经决定,我也不强求了。我自会尽全力,等到天下太平,当有再会之日。” 明辰宽慰一笑,回身对阿意道:“明日天门开启,我们那时也差不多该离开了,等回到东都,只望你不要在令尊面前笑话我。” 阿意点点头,默不作声,突然又摇摇头,快步跑到案几前,在觐神簿上匆匆写下自己的名字。明辰大吃一惊,忙拉住她道:“难道你真的要去屏山?” 阿意放下笔,认真道:“是的,我真的想见天帝,因为夫君他都没有见过,这样他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看不起我了。我说过要让他大吃一惊,我一定说到做到。” 明辰看着阿意,她一改连日来黯淡悲伤的神态,目光清澈,朱唇含笑,仿佛又回到了往日那个神采奕奕无忧坦率的阿意。 明辰轻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本想劝阻她的话,阿意看似一时兴起,其实并非如此,虽然从近御等级上来看她不如自己,但在某些方面,却是强过自己。 “你心意坚决,我不拦你,只是觐神之路艰险无比,千万小心。”明辰嘱咐道。 阿意点头,向陆衍道了别,便同明辰离开郡府。陆衍待他们走后,再次从怀中拿出木笄,默默看着,方才在碧落与众人冲突时,他身处法力风暴中心安然无恙,已是不知不觉中掌握了在北凉封印之地领悟的神秘力量。 陆衍修为实力大增,心中却并没有预想的那样欣喜若狂,反而是平静异常,他脑海中萦绕的,也只是那时怀中之人压抑不住的凄苦悲怆之气,还有手中木笄上若有若无的一缕残香。 那种神秘力量,并非近御等级修炼体系所能解释,无怪乎天铭说恐非正道,但此刻陆衍却没有半点顾虑,反而暗暗下定了决心。 他将郡府事务安排完毕,便离开返回家中,来到书房,碧落却不在那里。陆衍思索片刻,便唤来鹤骑,飞向屏山山麓。 天色已近黄昏,天边云霞铺遍,染得群山亦是旖旎流彩。屏山峰峦叠嶂,绵延无垠,平日虽然无人去得深处,但在山麓附近也是翠树成荫,灵气弥漫,多有修行之人来访。屏山天门更是神秘所在,世人皆不知其确切所指,只传说开了天门,屏山方现真容。 陆衍飞过山脚密林,终于在一处清溪旁找到了碧落。他驾驭鹤骑轻轻落下,停在白衣少女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碧落看着他略为惊讶。陆衍笑了笑,道:“你在郡府心中恨意控制不住,虽然被我一时消解,但并非根除,当然是要来这远离尘俗之地清心洗气,抑制那无边恨意了。” 碧落暗想自己不过是想出来随便走走,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不过他居然能找到自己,也是颇感意外,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陆衍神情严肃,道:“那日你问我可愿助你,我没有答应。现在我肯帮你,你打算怎么办?” 碧落一怔,暗想当初求他相助,实是心存恐惧一时情急,更何况就算现在他实力提升,两个人加起来对付天帝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自己又能如何作为,便摇头道:“那天我已经说过,我的话就当什么也没听见,今日又何必再提。” 陆衍见她委婉回避,只当她对自己心存疑虑,便解释道:“将你再度封印以拯救平州,确实是天帝之意。据《明德圣典》所言,人心不坏封印不破,是以人人尊奉圣典修心向善,以求天地稳固。但却不知人心必然倾颓,封印必然失效,这不可逆转的天道衰败,才是劫难的成因。所以北凉郡守才沉冤难雪,双溪才不得遂愿善终。” 碧落睁大了眼睛道:“没想到你和义父说的差不多。”陆衍叹道:“其实是你告诉我的,你心中不可抑制的恨意,让我看到了生命面对天数茫茫,即使拼尽一切也无能为力的痛苦,我又怎能无动于衷。” 碧落看着他,轻声道:“可是你又有什么办法,毁了圣典又能怎样?如果世人知道,即使这般努力信奉圣典,也不能阻止末世来临,那岂不是会人心崩溃,世道大乱?” 陆衍冷笑一声,道:“现在这样就很好么,双溪又做错了什么,却要承担命运无情的结果。你又可曾做过恶事,为什么就违背了天道?倒是那些自以为参悟了天道的人,嘴上说的好听,一个个冷眼旁观明哲保身,不管别人如何被命运桎梏,可曾为苍生付出过什么?多少人在自己追寻的正道上撞得头破血流,他们还以为上了屏山就一举功成一劳永逸,这恰恰是天天读着《明德圣典》的结果。” 碧落深吸一口气,心道他竟然把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不由微笑,只是这微笑没入残晖之中,陆衍并没有看到。 “确实是你说的那样,只是如果封印真的能解决问题的话,他们也并非冷酷无情,倒是我自私了。。。。。。”碧落又道,陆衍打断了她的话:“你是在考我么,那并不是唯一的办法,一定可以找到别的路可走,若是天道至公,定不会留下遗憾,希望你活下来的人,并不只有我一个。” 碧落颤抖了一下,她自然是不愿坐以待毙,也准备了很久如何质问天帝,本想只要能逼其承认天道不公,便不能名正言顺的封印自己,真动起手来,也不会触了众怒徒增敌手。只是没想到陆衍会在此刻就说出希望自己活下来,尽管说的是一般的道理,但亦看出真情。 “你会如何帮我呢,你我二人的力量或许并不足以对抗天帝。”碧落问道。 陆衍点头道:“唯有趁其不备,天帝应是不会料到,凡间有人能掌握这样强大的力量,并且与他为敌。”他随后又苦笑了一下:“也许是不自量力,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阻止他将你封印。” 第十二章 雾起屏山(2) 这时余晖将尽,暮色四合,潺潺水声和着晚风,萦绕于密林之中。碧落心绪也比之前更加宁静,不知是因为这弥漫山间的灵气,还是因为陆衍那令人暖心的话语。 她又是一笑,感叹道:“谢谢你的心意,我并不是怕天帝,就算他打算封印我,也要给我一个公理。在北凉冰渊,我神剑在手,本可以收回封印在那里的先天的强大力量,但我没有那样做,就是因为想让天帝看见,我凭借此世所做的一切,一样可以证明他的失道。” 陆衍暗暗惊讶,她竟然可以拒绝那样的诱惑,谁面对可能轻松获得的强大力量,都会难以抗拒。他不由问道:“若你能收回力量,面对天帝岂不是更有胜算?” 碧落摇头,道:“你也知道要历经多少艰苦才能提升一点力量,那样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好处,岂非不合天道,恐有后患。” 陆衍道:“那力量本来就是你的,你拿了也是合情合理。” 碧落叹了口气:“那义父又为何要守护我转世为人?我那时就已放弃了这些,如今又岂有收回之理?” 陆衍不知如何回答,暗想自己又怎会知道凌霄守的深意,又想虽然没有恢复先天的强大法力,但她也掌握了那种神秘的力量,实力大有提升,不知在时空乱流中看到了什么。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道:“那日你我都深陷时空乱流,不知你所见何事,又是如何领悟了那神奇之力?” 碧落笑笑,却道:“你觉得流霞怎么样?”陆衍神色一滞,沉默了片刻道:“她温柔大方,秀外慧中,这样的美丽女孩,并不多见。只可惜一念成痴,终是误了自己。” 碧落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道:“你明明对她心有怜惜,同情甚于责备,为何不直说?” 陆衍一惊,心想她怎么知道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后又想起今日抚平她抑制不住的恨意时,曾抱她入怀,她以此探知自己的一些思想也不奇怪,便又是沉默不语。 碧落又继续说道:“我虽然与她相处过不短的时间,但有一些事情并不知道,那次在时空乱流中看到过去,才明白她如何做了何谦的妹妹。” 陆衍也是有些好奇,认真看着碧落,对方道:“北凉郡守奉豫堂守命令,带着当年尚是婴儿的我回到北凉,何谦年幼看到以为是带回来的妹妹,这样有了一面之缘。后来北凉郡守代我跳下天缺,我被义父带回云华殿,何谦却念念不忘,对天帝许愿再见到妹妹,才在去了南乡后真的有了一个妹妹,就是流霞。” 陆衍叹道:“原来如此,倒是一段美丽因缘。”碧落又道:“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流霞对他有意也是自然,不过本人恪守《明德圣典》未曾纵情,唯有许愿镜花姻缘望天帝成全,至于天帝为何没有遂她所愿,我不得而知。” 陆衍犹豫道:“或许是因果未成,她若能悟到及早放下,得以解脱,也不会有后来的结果。”末了又补充道:“这是依照圣典的解释。” 碧落道:“我知道,织云守强行为其延命,救下她后也这么说,并说如果偏离圣典教诲,依旧会有危险。我与她相处时并未留心,在时空幻境中却一一看清,她并非背离圣典做的不够好,恰恰相反,她律己守礼,年纪轻轻便是三级近御士,又有什么不能放下的,只是最后不求姻缘,难舍情真,终是意外身亡,未得善终。后见世人妄议,说其过于执着,我恨意难禁,却是领悟爆发出强大法力,得以脱离时空乱流。” 陆衍这才明白,碧落在北凉问他什么样的缘分才能做夫妻,就是想为流霞解惑。他无奈叹道:“那日在祭灵殿,得知与她的镜花姻缘,便惜造化无常,如今依旧想不明白为何天意如此,倒真是愧对这段姻缘。” 碧落没有说话,此时夜色降临,皓月升空,溪流映着月光,远望如泻在山间的银色绸缎。溪边相对的二人,却无心赞叹这美景,只因明日进了天门,踏上觐神之路,便是生死未卜祸福难测。 陆衍突然走上前拉住碧落的右手,食指划过对方手掌。碧落只觉一阵刺痛,又见陆衍与己掌心相对,掌间一片温热,待松开时,方见两人鲜血交汇染在手心,分不出彼此。 陆衍道:“我答应助你,在此以血立盟,明日见了天帝,定与你担危局同进退。”随后暗暗催动法力,掌心伤口自行愈合。 碧落也暗自愈合了伤口,对陆衍道:“我知你君子一诺千金,只是到时亦需见机行事,量力而行,不必勉强。” 陆衍点点头,又看向天边清月,道:“但愿天帝能放弃封印,另寻到救世之法,来日可有缘与你再赏月色。时间不早,我先告辞了,明日屏山天门见。” 说罢他转身上了鹤骑,翩然离去。鹤骑掠过密林上空,渐渐飞离屏山境界,到了郡内繁华之地,陆衍却未回府,而是再次来到豫堂的居所。 他叩门通报,得到应允后走进院内,却见一身着御守华衣之人站在豫堂身边,不由一惊,忙单膝跪下,道:“不知御守大人在此,冒昧前来,请恕唐突之罪。” 那人低头看着他,淡然道:“西平郡是你所辖,我才是客,不必拘泥虚礼。”陆衍这才站起身来,抬头看向那人,见他剑眉斜挑,气质冷峻,排除掉见过的应曜和凌霄,推测这位应是月锋守,便道:“多谢月锋守大人。” 月锋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挑略带笑意,以示回应。豫堂对陆衍道:“你有何机密要事,不必对御守隐瞒,就在这里说罢。” 陆衍点头郑重道:“关于旧世遗迹,有消息不得不禀报豫堂前辈。在北凉封印之地,碧落姑娘。。。。。。那妖孽并未借助神剑收回力量。“ 豫堂看了他一眼,道:“你不必故意改口,如何称呼她证明不了你的内心。”陆衍低头不语,暗想今日在郡府安抚碧落,想必豫堂已经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倒是欲盖弥彰了。豫堂又道:“那旧世遗迹,原本是妖孽被天帝封印时,在世上留下的印记,同封印一道成为世之一景。她若收回力量,怕是真的将洪水滔天,屏山路断,哪里还有你们见天帝救世的机会?” 陆衍暗惊,心道这些本是凡间关于末世传说的描述,莫非竟是真的,那时恐怕就只是碧落与天帝之间的生死决斗了。碧落依照圣典坚持正道没有收回力量,尽管本人不知道,却是为天下苍生做了最善的选择。 就在陆衍暗自感慨时,月锋道:“她就算收回力量,天帝也自有智慧应对,你何必在意民间的无据传说。”豫堂神色微愠,道:“你如何也同凌霄一样,说什么一切自有天数可解,当年我坚持除掉妖孽,自今并未后悔,如今大劫当前,他又做了什么,违逆天帝安排,剪断姻缘朱线,更不管御守轮流守剑的协议,私自将神剑交予妖孽。。。。。。你说天帝智慧无边,很好,我也相信,天帝会有公断。” 月锋苦笑,道:“六千年前天劫之时,毕竟是凌霄取来青冥神剑,助天帝封印妖孽,他救世之心不输我等,你被弹劾打下凡间,也是天帝认为有过,非凌霄一人之意,我这次受应曜织云所托,前来看望,就是希望能了结恩怨,解你困惑。” 豫堂叹道:“那凌霄为何不来。。。。。。罢了,他已辞去御守职位,我也不想再做计较,只要你们能救得平州无恙,我便无话可说。” 月锋也叹了口气,心知他嘴上不再计较,心中却并未释怀,本想借此机会,对他说出自己放弃取回神剑之后的反思,不过二十年的光阴都未能令他醒悟,自己几句话又能怎样。 第十二章 雾起屏山(3) 他又见豫堂两鬓霜白,盛气不似当年,便只是道:“凡间不比云华殿,岁月催人,生涯苦短,你且保重。” 豫堂并不领情,却道:“你何必感慨,我心中无愧,还等得到天帝审判之时。”月锋见他顽固,心中不悦不再说话,陆衍一直跪在一旁不敢说话,气氛一时沉默。 过了片刻,月锋道:“我明日将打开天门,今日就不再叨扰了。”豫堂拱手施礼,陆衍想了想也起身行礼,又回头对豫堂道:“实不相瞒,晚辈前来亦是向前辈辞行的。”豫堂点头道:“你要去见天帝,自是勇气可嘉,只是前途凶险成败未卜,那妖孽所言更是不可轻信,你可要心中有数。” 陆衍暗想豫堂坚持封印救世一途,自然不会善待碧落,自己虽然不认同,但也不宜当面顶撞,便只是欠身施礼并不多言。月锋对豫堂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走出院门,陆衍亦跟着走了出去。 二人到了门外,陆衍终是鼓起勇气,对月锋忐忑道:“月锋守大人,晚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月锋看了他一眼,道:“你说,不要吞吞吐吐。”陆衍尴尬一笑,道:“御守大人勿怪,在下知您对豫堂前辈不满,但他平日对我多有指点,亦曾教诲,毕竟心系平州安危,即使不在御守之位,也以天下为己任,虽然脾气固执了点,却非为私,请御守大人明察。” 月锋看着他,冷冷道:“你是想知道关于二十年前那件事,云华殿的隐情么?何必拐弯抹角,我并没有对天下人隐瞒什么,当时轮到豫堂为实权御守主持事务,他公开封印失效的消息,行事一步不慎,结果间接逼死北凉郡守,这件事凌霄虽然没有当面指责他,但是最为无法原谅。” 陆衍知道凌霄与子衡之间,关于封印失效之事的内情,很能理解凌霄无法原谅的心情,便默默点了点头。 月锋继续道:“凌霄行事一贯无视常规,他从封印之地取走神剑,这件事终归是他引出来的。我本对豫堂并无私怨,但今日见他对北凉郡守的牺牲丝毫没有反省,也是忍不住动了气。” 陆衍心中也是暗暗叹气,他对豫堂素来尊敬有加,自从知晓当年之事的真相后,才想起豫堂虽然肯定北凉郡守献身弥补天缺有功,但从未对子衡的牺牲流露过歉疚,已是颇有微词,对月锋所言更是心有戚戚。 月锋见陆衍神色凝重,知他认同自己,便道:“你资质甚佳,此番觐神应有建树,望你不负我望,再见于屏山之巅。” 陆衍听到月锋有鼓励之意,忙俯首致谢,再次抬头时,月锋已消失不见。 月挂中天,繁星四布,常夏的西平郡,如往日一样夜风送爽,静谧祥和,仿佛并未身处末世季节异象之中,但世人皆知此夜非比寻常,过了今夜,便是屏山天门开启之日,作为六千年来未有的大事,虽然知道是末世的征兆,但依旧免不了人心激动。 第二日清晨,屏山山麓热闹异常,除了已登记在册的百余名觐神之人外,不少郡民和远来访客亦到此以观天门盛况。山下熙熙攘攘,往日清幽之地变作红尘闹市,御守尚未到来,议论猜测之声已不绝于耳。 其实世人并不知天门所在何处,更不知御守何时前来,又如何打开天门,只是拥挤在山麓,不想错过千载难逢的壮观景象。天佑觉得人群喧嚷静不下心来等候,便来到溪边汲水,溪水入口清凉沁人心脾,顿觉烦躁之意消退,想到距御守前来还有一段时间,他便从怀中掏出神秘人所赠法宝,借着晨光认真钻研起来。 正在他看的入神之时,忽然听到少女娇笑声音,抬头一看,见阿意站在自己对面,一身粉红底绣莲花的锦衫,衬着娇美容颜,气色显得比前几日好了很多。她身旁站着的锦衣公子正是明辰。 天佑正欲开口致意,明辰笑道:“天佑公子在空闲时亦不忘钻研法宝,真是惜时如金。”天佑赧然道:“兴之所致,公子谬赞了。”阿意却是调皮一笑,揶揄道:“我看倒像是临阵磨枪。”明辰心知她是开玩笑,只是她有心说笑,看来精神也是一改往日不振,自己倒是可以安心了。 想到这里,明辰对天佑拱手道:“觐神之路艰险重重,公子是一级近御师,可否拜托你代我照看阿意姑娘,她一心想见天帝,我也不忍拦她。” 天佑点头笑道:“在下与阿意姑娘也是朋友,自是义不容辞。只是听你之意,似乎不打算上屏山了?”明辰认真道:“在下修为浅薄,无颜面见天帝,这是深思熟虑的决定,望君体谅。” 天佑本想劝他,听到这句话,也只好作罢。明辰又嘱咐了阿意几句,便向二人辞别,阿意突然叫住他,迟疑了片刻道:“明辰哥哥,谢谢你一路照顾我,在我心里,你不是临阵脱逃的胆小鬼,你也一样是心怀天下的好哥哥。” 明辰没想到阿意这样看待自己,不由感激一笑,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驾鹤离去。 天佑看着明辰走远,正欲回身和阿意说话,周遭骤然亮了起来,他惊讶抬头,望向天空,只见空中霞光万丈,照彻长天。山下熙攘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赞叹,待霞光散去,天佑更是吃了一惊,群山蜿蜒至天际,与之接壤的不是皓皓青天,而是无尽的松涛林海,隐隐现于苍宇,远远望去,仿佛天镜倒悬,将屏山景色悉数映在了天上。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门么,天佑暗想,旋即又见一人身着暗金色镜花彩纹衣饰,自空中翩然而下,身后是万重峰壑,苍山碧海,阵阵松风掠起长发,更加衬得容颜俊美,举世无双。 这是天佑第一次看到兄长穿上御守华衣现于人前,虽然天铭平时已足够耀眼,但没想到以御守之姿出现竟有这般光华夺目,气势逼人。天佑心中羡慕之余,更为其感到高兴和骄傲,只想父亲大人若能亲眼看到这一幕,该是怎样的欣慰。 山下众人见到御守降临,纷纷下跪施礼,天铭垂首望向人群,神色肃穆,他轻轻挥了衣袖,众人面前现出一道巨大的榜碑,上面浮挂着百余道铭牌,铭牌上一一刻着觐神之人的名字。 “天门已经开启,有志踏上觐神之路的人,只需上前取下榜上铭牌,便可进入天门。”天铭缓缓道,“觐神之路非比寻常,一些规则需在此说明,各位可三思之后再做决定。” 天铭话音刚落,尚未来得及阐述觐神规则,就见一白衣身影飘然上前,取下了觐神榜上的铭牌。天铭一怔,未想有人如此无礼,自己的话也不肯听完,再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碧落,更加不悦,脸色也显得不大好看,只是在众人面前大局为重,没有指责出口。 碧落铭牌在手,便是一道白光笼罩,光华消散后,人亦消失不见。天铭知她已被送至天门之内,心想一路重重关卡且由你去闯,也不再理会。这时陆衍又走上前来,伸手去取铭牌,天铭终于忍不住开口:“西平郡守也如此心急么?下面的话不肯听完,路上可不要后悔。” 陆衍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了铭牌,笑道:“我见天帝之意已决,其他的话听与不听,也没什么区别。”说完同样一道白光闪过,人已进天门。 天铭眉头微皱,强忍下心中不快,回头对众人道:“诸位可还有要现在上路的么?”山下跪礼众人互相望了一眼,终是无人再肯上前。 天铭见状便开口解释规则,原来这觐神之路是需消耗法力修为才可通过难关,并且如果中途失败,之前消耗的法力也随之失去,直接导致修为等级下降。并且一旦进入天门便与尘世断绝,即使半途而废也回不到人间,只能在天门内等待渡劫完毕。 如此看来,先被淘汰反倒损失偏小,因为越到后来法力消耗越大,失败的惩罚也随着加重,如果到了最后一关被淘汰,毕生修为恐怕都要灰飞烟灭,简直是灭顶之灾。 若不肯拼到毫无保留,怕是见不到天帝,能身处屏山之巅固然是无上的荣耀,但这赌注实在太大,众人听罢规则都不禁胆寒。 几位尚书率先走上前去,自觐神榜上取下铭牌,进了天门,众人皆感叹不愧是三级近御师,心志坚定不负众望。天佑暗想碧落陆衍未听到规则,在里面怕是要吃亏,还是尽快前去追上他们告知为好,便对阿意道:“我去取铭牌,你要不要同我一路?”阿意点点头,随着天佑一同来到觐神榜前。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前来取下铭牌,其间亦有十数人选择放弃离开,毕竟知道修为算不上最强,本是打算就算见不到天帝,也是一番历练总会有所得,谁知这规则如此苛刻,不成功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降了修为。 就在众人思前想后各自抉择之时,天佑与阿意已摘下铭牌,来到了天门之内。展现在二人面前的,是一望无际的葱郁森林。 天佑环顾四周,又仰望天空,林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阿意蹲下身子用手指在地上画了罗盘,又轻声念动咒语,片刻之后,见无半点反应,抱怨道:“怎么会这样,法术竟然不灵了,完全测不出方位。” 第十二章 雾起屏山(4) 天佑苦笑道:“你就算测出了方位,就能知道该向哪个方向走么?”阿意被说出漏洞,心里一阵尴尬,只好轻轻瞪了他一眼以示不满。天佑又想到既然阿意的法术不能用,那么如果所有的法术都不能用了可是糟糕得很,便调动意念试图取来宝剑,本以为会徒劳无功,低头一看宝剑却是已在手中。 阿意惊讶的看着他,道:“还是你厉害,近御师就是不一样呢。”天佑想了片刻,摇头道:“不是近御等级的问题,是催动法术的咒语媒介不灵,你用意念催动试试看。” 阿意撇撇嘴,不满道:“你不要戏弄我了,我虽然是名誉三级近御士,但只有一级近御士的实力,哪里会什么意念驱动的法术。。。。。。”天佑见她误会,忙解释道:“不是的,近御等级的高低,只不过决定了法术效果的强弱,你用咒语驱动,不过是因为意念驱动的法力效果太弱以致几乎看不出来,需要媒介辅助罢了,并不是不会。” 阿意依旧将信将疑,天佑叹了口气,毕竟自己的解释与通常对近御等级能力的理解不同,这也是他钻研法宝所得,虽然本来道理就是如此,因为不是出自《明德圣典》,一直不敢和别人说起,这次在天门之内情况紧急,才对阿意全盘道出。 天佑想到这里,心里莫名有些害怕,也不愿再多解释,对阿意道:“你不信算了,你跟着我别离开太远,有什么情况也不要死拼,保护好自己。”阿意点点头,正欲答话,目光落到天佑身后,却是一脸惊惧,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佑看到阿意的表情变化,回头看去,只见一只巨兽不知何处悄然出现在身后,形状高大,四蹄乌金,一身雪白毛发,头生异角双目血红。天佑猜这应是传说中的屏山古兽,忙退后数步,站在阿意身前将她护下。 古兽一声低吼,震得林中密叶纷纷摇落,天佑心中一寒,恐它伤及阿意,忙将宝剑直插入地,剑气四溢卷起空中落叶,在二人四周回旋缠绕,形成防御壁障。 阿意知道法咒不灵,自己又不知道如何用意念驱动法力,什么忙也帮不上,不由急的直跺脚。就在这时古兽突然开口说话,二人皆被吓了一跳。 “你们敢入天门,勇气是够了,不过不知诚心几何。”阿意听到古兽说话,竟是温柔的女子声音,颇感意外,心里也不似先前那么惧怕了,便从天佑身后探出头来,小心翼翼的望着古兽。 古兽又开口道:“这位姑娘,你资质平凡,实力又不济,为何一意要来屏山?”阿意没有想到站在天佑身后,古兽却是先和自己说话,一时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片刻后才答道:“我。。。。。。我想见天帝。。。。。。” “你们来屏山,目的自然是见天帝,我问的是为什么。”古兽道,阿意怔住,不知如何作答,天佑在一旁代为答道:“平州大劫,我们见天帝自然是为了求教救世之道。” 古兽又是一声低鸣,天佑插在地上的宝剑竟是剧烈颤抖起来:“你不是她,如何能替她作答?”天佑一惊,想到确实是这个道理,便不敢再说话,阿意鼓起勇气走上前道:“我法力低微,不知道能不能拯救平州,我只是真的想见天帝,哪怕见到了什么也做不了,心里也很高兴。。。。。。”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又低声道:“我知道自己的修为比不上流霞,这样夫君就不会觉得我差的太远了。” 古兽却是一声叹息,责备道:“你的家事,应当自己尽力解决,怎么可以为此求见天帝?另外,你与青简长史的镜花姻缘是天帝的安排,又何必为了儿女私情与他人争强?如此动机,诚意何见?” 阿意没有想到古兽这样说自己,心中一阵委屈,只觉得自己不是这样,却又分辩不清,情急之下,竟是哭了:“我想自己解决,可夫君已经不在,我没有机会了,流霞也一样不在人世,我想再见她都不可能,哪里还会嫉妒她。。。。。。” 天佑看着阿意泪如雨下,第一次知道何谦流霞的死讯,大为震惊,忙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死的?” 阿意哭得伤心,根本说不出话来,古兽周身泛起光芒,打出意念至天佑脑海,将经过悉数告知。 天佑知晓一切后,半晌无语,虽然他与何谦并不熟悉,但对流霞却是印象深刻,这样天资聪颖的美丽女孩,就这么从世上消失了,天佑再也忍不住情绪激动,道:“死者已逝,生者徒哀,到底谁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痛苦,天道何在?阿意姑娘不过是认为自己做的不够好才导致姻缘的悲剧,想来屏山尽力做好,这个理由还不够么,你还要什么诚意?” 古兽听罢,道:“很好。”随之一声清啸,十几匹苍狼闻声围拢过来,天佑警觉的拔剑与之对峙,却听古兽又道:“你们的诚意我明白了,这些朋友会带你们走出森林,你且骑上罢。” 天佑有些吃惊,旋即明白,原来古兽方才以激将之法,迫使阿意认清真正的心愿,避免以后遇到关卡心中迷惑,实是是友非敌。 天佑正欲向古兽道谢,却见她已转身离去,四周的苍狼凑近了,发出低沉的吼声,似乎在催促二人上路。天佑拉着阿意骑上苍狼脊背,刚刚坐稳,坐骑便撒足飞奔起来。二人耳畔风声呼啸,只见身旁林木急速后退,不多时便走出了广袤森林。 苍狼带二人来到森林边缘,眼前又是万仞高山,直入青天,引人注目的是,一道绵长石阶自山脚蜿蜒攀上,起点已有数十人聚在那里。天佑阿意下了坐骑,向带路的苍狼深深一礼致谢,苍狼一声长啸,随后转身回奔,身影消失于密林深处。 天佑走近人群,却没有看到陆衍和碧落,暗想以他们的修为,应该是早已走出密林,或许已经上了这天阶,不知自己现在追赶还来不来的及。天佑正在为他人担心时,阿意却是看到一人,惊喜的招呼道:“四宝哥,原来你也来了。” 四宝腼腆一笑,道:“阿意姑娘,恭喜你过了密林。”阿意听到四宝道贺,心头一喜,同时又想起方才被古兽逼问得哭出来,若不是天佑相助自己恐怕就栽在那里,复又脸红起来,不敢应声。 四宝没有留意到阿意的表情,继续道:“能通过密林真的不简单了,你看站在天阶前的也不过是这四五十人,更多的都是尚在森林里没有走出来。” 阿意看了一下四周,点头道:“那四宝哥也很了不起呢,平时真看不出来,你竟然是二级近御士。”四宝连忙摆手,谦虚道:“只是平日尽心做事,小有成就而已。我这点本事,还不知能不能走过这天阶。” 二人说着话,那边众人已经上了路,阿意担心落在后面,忙也跟了上去。起初以为,这天阶虽远,但一步一步总能走到尽头,谁知却是每走一步都要消耗相当的法力,没有走出多远便是筋疲力尽难以为继。 阿意气喘吁吁走得吃力,时不时要停下来歇息,其他人虽然在缓缓前进,脸色也大多不太好看。天佑本是走在前面,看见阿意快要走不动,又折回来关心道:“你不要勉强,尽力前进就是了,我会等你的。” 阿意正想说不必等,四宝走过来道:“你有没有随身携带黑玉果?如果法力不济,可以用它来换。” 天佑听到暗暗吃惊,通常人们认为,只有顺应天道提升修为之后,随着法力越高得到的财富,即自家树上结出的玉果越多,怎么会反过来玉果能转变为法力能量为己所用呢? 天佑百思不得其解,其他同行之人也议论纷纷,都说这太违背因果,难以置信。原来平州大陆虽然有玉果这样的通行货币,但皆是通过玉树结果获得,一年收获一次,平民的所得玉果数量是一定的,只有近御等级愈高数量才会愈多。并且玉果只能使用一次,使用后由白色变成黑色,称为黑玉果。 因黑玉果不能再度使用,大多都会被丢弃,只有像四宝这样知道其中奥秘的有心人,才会留心保存。 阿意已经筋疲力尽几乎没有力气再走一步,心中焦急,更想不了许多,听后便掏出随身携带的黑色玉果,捧在手心。 她正想着如何将其换成能量,只见手中圆圆玉果慢慢化开,变作一缕清香绕于周身,阿意只觉得身上暖意洋洋,精神一振,四肢也有了力气,不由喜出望外,对四宝连连道谢。 天佑更是惊讶,没想到四宝所言居然是真的,自己却是从来不知玉果还有这样的奥秘。他施展法力异地取物,从家中调来黑玉果,又对阿意道:“幸好你随身带着,不然别人可无法帮你取来。” 异地取物是近御师等级的法术,并且只能取来自身所属之物,所以天佑才有此感慨。阿意笑笑,道:“本来我没有想到带来的,爹爹平日留了不少,临行前非要嘱咐塞给我,说到了屏山会有用,我刚才一直忘了这件事,四宝哥一说我才想起来。” 原来在平州世界商品的价格虽然没有差异,但做得日常事务财物交换好换来的黑玉果,便会留有更多的能量,四宝也是发现自己得到的玉果乌黑如琉璃一般光洁,才发现了这个秘密。 所以工作换得的黑玉果虽然不能作为钱财使用,但亦相当于他人对自己成就的肯定和谢礼,体现着互不相欠的交换平衡机制。文部尚书作为尽心秉政的官吏,收到平民的谢礼也是常事,是以平日也留有不少黑玉果,这次便都给了女儿。 第十二章 雾起屏山(5) 天佑点点头,心想不愧是文部尚书大人,发现黑玉果的秘密也没什么奇怪,倒是四宝人不可貌相,此番在众人困难时刻道出这个奥秘,实在是帮了大忙,便也走过去向四宝道谢。 其他众人起初都是将信将疑,但见阿意拿黑玉果真的换成了能量,后又得知文部尚书知晓这个道理要女儿先有准备,便也都不再怀疑犹豫,纷纷取来家中尚未丢弃的黑玉果。 这样一行人用黑玉果换成法力能量又继续在天阶上前进,中途亦有不少人因玉果耗尽不得不放弃。放弃之人坐在山腰,望着山下苍茫云霭,来时路径于云中若隐若现,不由喟然长叹。 阿意不敢回头,只是咬牙拼命前行,所幸父亲有心留了足够多的黑玉果,刚好帮助她走完天阶之路,与众人一同来到一座大殿前。 这便是天帝所在的圣殿么?天佑一边想着一边四下张望,只见白玉廊柱上篆刻着暗金色镜花纹样,脚下是云雾缭绕,烟水迷离,大殿一望无尽,不知云深几何,天佑犹豫了一下,便向大殿深处走去,走着走着,却是蓦然惊觉方才同行众人不知去了哪里,连阿意也不见了,不由一阵担心,再欲折回寻找,却见来路已断,一片白雾茫茫。雾散后,竟是身处南乡晴海神殿。 就在天佑为眼前景象疑惑不已时,早已来到圣殿的陆衍和碧落,已被困住多时,不知如何脱身。陆衍看着迷蒙雾气,叹道:“我们已经在这里辗转了半个时辰,不要说天帝的影子,连出口都找不到。” 碧落想了片刻,伸手取出神剑,一剑插入身下云海,道:“神剑有灵,在此做记,便于我们寻回来路。”陆衍点头,正欲与其商议从哪个方位探路,却见碧落神色一怔,望向大殿深处,轻声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好像看到义父也来了,我追上去问他,好过我们在这里乱闯。”说完一个闪身就飞掠过去,消失在陆衍面前。 陆衍苦笑了一下,心想她又是不容商量的自己跑掉了,与在北凉冰渊时一样。她说是去追凌霄,自己方才怎么什么也没看见。这个地方实在古怪诡异得很,说不好她看到的御守是做出来的幻象也不一定。想到这里陆衍心中一惊,深悔自己怎么没有早些想到,好及时提醒碧落。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仿佛来自遥远的虚空:“你就算知道是幻象又能怎样,世上又有几人能战胜心中的欲望?” 陆衍抬头四下望去,眼前只见濛濛水雾,空无一人,他正揣测着是何人与自己说话,那声音又道:“这里是屏山雾之幻境,我是屏山幻境主人,你想见天帝,还差的太远。” 陆衍听那声音语气倨傲,不由反唇相讥道:“你自称主人,却又不敢现身相见,枉我诚心前来,在待客之道上,却是你差的太远。” 幻境主人听后声音却是带了笑意:“你现在不服无妨,我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话音一落,殿内浓雾聚起,复又散去,待陆衍再度看清,却是到了东都郊外,河畔桃林之中。 他冷冷一笑,心想这种拙劣的幻象,如何能骗得了自己,又抬头看见碧落站在自己面前,忙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此地为屏山幻境,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离开罢。”碧落却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上前拉住他的手,灿然一笑,道:“谢谢你肯陪我去北凉。” 碧落一向冷静自持,很少流露内心情感,这笑容却是灿若春花,温柔不可方物,陆衍一怔,心弦轻颤,一时竟是忘了放手。 他呆了片刻,旋即又反应过来,此时身处幻境,对方怎么可能无端提起北凉之事,眼前之人,定是幻影无疑。想到这里,他松开手,冷冷道:“你借幻象迷惑于我,这种把戏未免太过无聊低级。” 陆衍话一出口,眼前景象即刻消散,幻境主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虽是幻影,却也是你心中所想,你对她情根深种,不然如何与其一路同行?不是我迷惑于你,是你执着过深,却不肯醒悟。” 陆衍沉默了片刻,复又大笑,遥指虚空道:“我料到你会这么说,在下行事端直不欺暗室,岂会听你信口开河。”说罢拔起地上青冥神剑,一剑向前劈去。 浓雾破开,已是身处北凉风雪小屋之中,陆衍面前依旧是那熟悉的白衣身影,碧落笑着对他道:“我知道你会如约前来,此去西平,劳你费心了。”陆衍深吸了一口气,提剑架在她颈上,道:“若你再玩弄幻象这下作手段,小心我剑下无情。” 碧落却是不躲不避,一双明眸定定的望着他,深若秋潭,陆衍耳畔听到的,却是幻境主人的声音:“你同她去北凉,是心存戒备,但同来西平,却是心有欢喜,就算知道是幻影,这一剑你就刺得下去么?” 陆衍执剑之手微微颤抖,心知对方所言非虚,的确自己细微的一思一念,在幻境中都无处遁形。他暗自咬牙,狠心道:“不需你费心教训,天帝已安排镜花姻缘,流霞姑娘如花美眷温柔贤淑,远胜于那妖女,我不去珍惜却对她动情,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着陆衍手中神剑刺下,碧落的身影如烟散去,神剑斜斜插在脚下云霭之中,霞光照得一片绯红,铺彻长天。 “我知道流霞姑娘已不在人世,可恨天意无常,算你狠绝。”陆衍缓缓说道,又抬起头来,神情微恸,又含讥色,“但你说我未能控御情思,放任执念,我绝不承认。” 幻境主人半晌没有说话,陆衍正想对方又要变什么花样来考验自己,眼前白雾又是聚而复散,他神思一阵恍惚,朦胧间似乎身处郡府厅堂,低头看去,碧落正抱在自己怀中。 “那日你众目睽睽之下,毫不避嫌,直抱她入怀,就算是为了化解她的恨意,也未免过于大胆。”幻境主人又道,陆衍心想自己所作所为问心无愧,倒是这个家伙揪着细枝末节的小事不放,实在烦不胜烦,必须想个办法让他闭嘴。 他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迄今为止所有的幻象,都是存在于记忆中的过去,对方不知是用什么方法探知自己内心,又将记忆再现于面前,如此下去,怕是昨日与碧落交血结盟之事也会被查出,那可真的不妙。 陆衍心知不能再退让下去,便集中强大意念,反向对方推去。这个方法立刻有了效果,雾气消隐,幻象湮灭,幻境主人的声音听起来多了些许怒意:“你果然资质不凡,能成功阻止我的探查,但就算如此,也是远远不够。我给了三次机会,你依旧不肯直面自己的内心,结果逼我拿出你最深刻的愿望来检验,你可莫要后悔。” 陆衍听了心有不屑,只想对方现在没有办法只会威胁恐吓,自己岂会怕了?但他念头刚一闪过,周身一寒,又重入幻境。 四周凛凛寒意,来自千年不化的坚冰,陆衍身在北凉冰渊之中,这次出现在他面前的,却不是碧落。 那神秘少女隔着冰壁与他相对,虽然双目紧闭,却不减容颜绝世出尘。陆衍霎时屏住呼吸,静静凝望着,生怕自己喘息之间,少女会消失不见。 可恶,明明知道是幻象,却又不忍即刻脱离,只因那日惊鸿一瞥,太过刻骨铭心。陆衍终于情难自禁,与少女十指相印抵在冰壁之上,千年冰封凉寒彻骨,却难敌此刻焚心似火,他侧头轻轻印上那片芳唇,出乎意料的触感柔软温润,似乎并未隔着封印的寒冰。陆衍双手顺着冰壁缓缓滑下,竟是扣上了柔嫩纤腰。 第十二章 雾起屏山(6)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身边一切景象都随着心念幻化,冰壁消失,少女拥在怀中未着寸缕,肌肤胜雪,纵是陆衍一向清心寡欲刻苦自律,却也不是不知风月,接下来的一切如顺水行船,随着心跳转急,复而深吻,又进一步饥渴索求,如饮甘霖。 少女睫毛轻颤,似乎不再如一尊雕像,拥在怀中的躯体虽然未有动作,抚过的肌肤却似有了体温,恍惚间陆衍觉得四周一片迷离,分不清了清浊天地,激荡快/感更是几番起落,来如晴海潮生,去似春雪消融,方才一直绷紧的心弦已然断裂,肆意澎湃的欲/望灭顶而来,宛如雪崩。 就在他神思旖旎,风月销魂之际,突然四周变得一片黑暗,所有幻象瞬间消失,一阵劲风袭来,陆衍只觉身上一痛,待再度恢复光亮后,发现自己肩头被青冥神剑刺穿,钉在大殿廊柱之上,鲜血顺着剑刃滑落,染透衣衫,又滴在地上,触目惊心。 比肩上伤势更难以忍受的,是周身如遭业火灼烧,痛不可挡,陆衍强忍着没有闷哼出声,眼前景物却是渐渐模糊,几欲昏厥。 “我不过是引你心魔,略作惩戒,你如何就忍受不住了?”幻境主人依旧没有现身,声音充满了嘲讽。 陆衍强打精神,颤声答道:“我未能守节,自是理亏,但此事与碧落无干,我与她并无私情。”他知道动了欲念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只求与碧落撇清关系,莫要让对方察觉二人私下联手之事。 幻境主人却是轻笑一声,道:“你说与她无干,可想知道那令你神魂颠倒的女孩是谁?”陆衍虽然因她动了情欲之念,狠狠栽了跟头,但内心实是想知道,只是浑身疼痛难忍,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方也不等他答话,继续道:“她就是被天帝封印的妖孽霜梓,亦是碧落的本相。你自己的欲望和野心根本无法自察,之前不过是欲盖弥彰。此番输的彻底,可有不服?” 陆衍听罢心中一阵冰凉,知道自己已经走到这里,如果这么认输见不到天帝,按照觐神之路的规则,几乎全部辛苦都要付之东流,毕生修为化为乌有。 自己一生心比天高,任凭几番起落,也未肯服输,但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也只有惨笑,认了这结局。此刻内心的绝望苍凉,与方才翻云覆雨的快乐相比,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而肩头被神剑刺穿,半边身子几乎麻木,陆衍拼出最后一丝力气,将神剑自身上拔出,又插在地上,撑着没有倒下。 “一念不灭,万孽俱生,你本天赋资质,前途有望,如今倒真是可惜了。。。。。。”幻境主人一面冷冷说着,一面自云雾中现出身形,竟是一只通身覆着洁白羽毛的神鸟。 陆衍吃力的抬起头来看着他,神鸟白羽红喙,灵气萦绕,在神思恍惚之间,令人想起了在晴海神殿见到的云鸥,只是与那些灵禽比起来,多了威压之感。 不知为何陆衍由云鸥又想到了流霞,晴海神殿初遇时,未料到会发生这许多事,也不知道有这样宿命的姻缘,如今生死一线,却是不想如何逃得生天,只是放任思绪无端回想这些往事,倒真是破罐破摔了。 幻境主人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道:“天帝安排的好姻缘,你们都不去珍惜,却是放纵情思不知自制,几次三番也不能点醒,也罢,这次你且堕回凡间重新来过,但此番犯下大错,恐怕再也无缘见得天帝。” 陆衍听他批判自己,又提及了流霞,心中抑郁难解,只想自己如何且不必说,流霞一向克己守礼,在近御等级修行上有着优秀的天份,怎会如他所说那样不知自制执着难舍? 陆衍心中不平,却再也没有力气驳斥对方,只是勉力撑起身子,激烈的喘息着。青冥神剑耀出绚烂霞光,自剑身盘桓而上,七彩光带纵横交错,又环绕于陆衍四周。 陆衍感觉不似方才那般痛苦,又听幻境主人开口,声音却是带着些许惊讶:“真想不到,只因晴海异变你救她一命,虽然身死不能以姻缘相报,化身剑灵却依旧护你,何苦痴心至此。。。。。。” 陆衍一惊,才知流霞魂魄寄身剑上保护着自己,方才应该也是她的意志驱使神剑刺来,将自己强行拉出幻境。天帝安排镜花姻缘,是因为自己于她有恩,给她一个报恩的机会。流霞自然是知恩图报的好姑娘,但奈何她喜欢的是青简长史。。。。。。陆衍想到这里,蓦然记起碧落告诉过自己流霞与何谦的因缘,霎时脑海中一道天光闪过,一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是青简长史许愿使流霞降生世间,来到他身边,因此流霞心存报恩之愿,才许了镜花姻缘。而天帝看到她的报恩之心,又安排了于她有救命之恩的自己做她的夫君,倒是说得出道理。可怜流霞一往情深,并不是因为私情难断,而是因为报恩的愿望再也无法实现。 陆衍明了因果之后,绝望之感消退,他缓缓举起神剑,指向幻境主人道:“你还不配论她是非,快放我去见天帝,我要问他如何错断姻缘。” 幻境主人见他言辞轻慢无礼,也是怒意徒增,冷冷道:“你犯错在先,不思悔改反而要挟于我,已是罪上加罪,还有什么资格见天帝?再者无论流霞对错,毕竟是个人事小,天帝安排自有道理,你在天下危难之时却执着于此,不过凡人一己之见,何其愚顽。” 陆衍听罢再也抑制不住愤怒,手中剑气暴涨,恨道:“是个人之事,却非小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却以为全知全能,才是愚昧无知坐井观天。” 幻境主人低鸣一声,展起遮天羽翼,带出狂风阵阵,陆衍四周浓雾滚滚聚来,挟带着烈烈紫电,弥漫着将他吞没。 通不过幻境考验的人,自然应毁尽修为打回凡间,只是没见过这样死到临头还嘴硬的人,幻境主人才不得不动了神力灭他戾气。 眼看浓雾聚来,已将陆衍淹没,幻境主人轻叹一口气,只需等待雾散,眼前之人便不复存在,凡间自有他的去处,只是千年来却未曾见过这般不识天高的狂妄之辈,一时心情难免烦躁波动。 幻境主人正想着,浓雾中却是骤然迸射出万道霞光,光芒破开黑雾,愈来愈盛,直将浓雾逼退。陆衍站在圣殿正中,神色冷静却不掩傲气,手中青冥神剑却已不在。 幻境主人没有想到一介凡人能破了自己的封杀,一时怔住,又觉胸前剧痛,低头看去,原来陆衍不知何时出手,将神剑插入自己的前胸。他又惊又怒,一声悲鸣,却为时已晚,神剑威力无可抵挡,幻境主人终是化作簇簇星芒消散于虚空。 另一边碧落自从追着凌霄的身影,也不知跑出了多远,身边浓雾渐渐稀薄,她慢慢看清似乎身处一幽雅庭院之中,小桥流水山石嶙峋,看来似乎离开了方才的圣殿。 如果这就是天帝的居所,未免太小气了点。碧落一边四下打量着,一边腹诽天帝的癖好和那些御守一样无聊,也喜欢弄这些所谓风雅之物。旋即又隐隐不安,这场景太过熟悉,一如软禁自己多年的云华殿。 她看见凌霄在前方不远处,如往常那样一身便装,低头欣赏着池中游鱼,忙过去问道:“义父原来你也来了,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天帝又在哪里?” 第十三章 问道山巅(1) 凌霄抬起头来看着她,笑道:“这里是屏山幻境,若想见天帝,需通过幻境的考验才行。” “我当然知道这个。”碧落急道,“我想知道怎样才能出去,我没有时间浪费在这里。”凌霄见她焦急,却是不慌不忙,摇头道:“我若告诉了你,那还算什么考验?” 碧落一怔,面露疑色,气道:“你到底是不是义父,什么时候也喜欢卖关子了?”凌霄笑意更浓,带着调侃意味道:“信不信且随你,如果害怕,就跟着我别离开。” 碧落心中一动,暗想这戏谑不正经的样子倒是义父的作风,自己或许过于警惕了,便坦然一笑,欲上前说话,但刚刚迈出一步,又突然停住。 她收起笑意,冷冷看了对方一眼,道:“你的确伪装得很像,但可惜并不是,青冥神剑是他亲手交与我,现在剑不在手,不可能问也不问。” 凌霄微笑道:“你来屏山问道,带不带神剑又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问?”碧落一言不发,一个闪身到凌霄面前,伸手扼住他的咽喉,道:“你住口,快收起这套把戏,带我出幻境。” 凌霄笑容不变,声音却清冷起来:“我知道你恨御守,但我毕竟于你有养育之恩,亦不曾亏待你,为何今日这般不敬,不改妖孽本性?” 碧落冷笑道:“我已经说了,你不是义父,你若知道爱护于我,神剑对我至关重要,在屏山这样的险地,怎会对此漠不关心?” 凌霄笑容渐渐消失,冷酷的声音却未停止:“原来你这样当他是亲人,可惜你并不知道,当初他亲自取来青冥神剑,助天帝将你封印,此事他出力最多,亦最为积极,你却一无所知蒙在鼓里。。。。。。神灵不讲虚言,我制造幻境,却是帮你认清真实,何必这样恶意相向。” 碧落听罢却是手上更加用力,幻境主人只觉得快要窒息,对方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入耳中:“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但是我也知道,他是这个世上唯一真正在意我生死的人。你说我是妖孽,那你也该知道,不听话我真会杀了你。” 幻境主人心中一惊,想起她虽然是凡人之躯,毕竟是妖孽转世,本性应是狠辣无情,自己将她逼得紧了,怕是真的会有性命之忧,本来天帝是要封印她,那么就交给天帝解决也好。想到这里,幻境主人便不再设置迷障阻拦。 碧落眼前的幻象骤然消失,庭院风景也云烟般幻去,她又回到了圣殿之中,这一次不再有幻雾遮目,总算看清了四周的样子。圣殿廊柱和地上皆绘着暗金色镜花纹样,清雅又不失高贵气派,殿中也不再是空无一人,三位尚书已经先行通过幻境考验来到这里。 他们见到碧落这么快就脱离了幻境,皆是面露惊讶之色,吏部尚书方植犹豫片刻,走上前道:“姑娘能迅速摆脱幻象,可见心智悟性非比寻常,只是还有他人为幻境所困,考验时间尚未结束,暂时还无法见到天帝。” 碧落被幻境主人相激,正在气头上,对方植也没有好脸色,只是冷冷道:“你们这些三级近御师不是早就出来了么,又口是心非的恭维我做什么?” 方植一愣,他本是见碧落脱离幻境才智可嘉,便真心夸赞一句,不知她为何冷语相向,一旁尧慎却是忍耐不住,愠道:“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既不曾口是心非,也不曾恭维于你。” 世廉拉了他道:“理她作甚,待见了天帝看她还敢不敢放肆。”碧落听到天帝二字,心中更气,不由讥嘲道:“你们除了求天帝救命保命,还会干什么?”方植连连摇头,心道真不该开口先打这个招呼,尧慎若不是世廉拉着,恐怕早就动起手来。 正在剑拔弩张的时候,却听到天佑的声音道:“碧落姑娘原来你已经出来了,陆衍大哥呢,我担心你们没有听到觐神规则会不利,可惜一路追来还是赶不上你们。” 原来天佑刚刚通过幻境考验来到这里,碧落正好借机离开尚书们的包围。她听天佑问到陆衍,才想起来自己被幻象引开,留陆衍一人在青冥神剑做记的地方等待,便道:“我刚才和他分开了,不过留了标记,我现在回去找他。”说着闭上双目集中意念感应着青冥神剑的方位。 就在她全力搜寻的时候,突然听得远处一声轰响,碧落蓦地睁开眼睛,那是青冥神剑激起的强大法力风暴,陆衍就在此时借神剑之力诛杀了幻境主人。 随着幻境主人的消失,光华灿烂的圣殿轰然坍塌,眼前白玉雕栏鎏金片瓦的景象,仿佛画卷被撕开一角,裂隙不断扩大,画幕退去,竟是别有洞天。 众人发现自己立在一座天台之中,而这天台建于孤峰之上,与苍穹临接,仰头看去,一轮皓月悬挂碧空,群星璀璨散布四周,此情此景,仿若在星海之中沉浮。再俯身向下看去,穿过茫茫云海,平州万里山河尽收眼底,这举手摘星,俯瞰人间的绝妙之地,应是传说中天帝的居所屏山之巅了。 而幻境主人的覆灭,亦导致考验中途结束,其他被困在幻境中的觐神之人,也因此侥幸脱离幻境,来到这屏山之巅。 在山巅天台之上,二十余人陆陆续续现身于此,众人皆是在幻境中迷惑挣扎时,幻象突然消失,然后就不明所以的来到这里。起初很多人都是一味发愣,很快反应过来是过了关,虽然过的莫名其妙,但还是高兴的拍手相庆,复又赞叹这屏山之巅的绝景,神色激动不已。 欢庆的人群之中,只有一位少女眼中含泪,拉着旁人不住的问:“何谦呢,有没有看到他,他明明也来到屏山了,怎么又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天佑看到叹了口气,走过去道:“阿意姑娘,你醒醒吧,青简长史已经不在了,又怎么会来屏山,你见到的只是幻象。” 阿意拼命摇头道:“不会的,那天早上我开门了,他就在门前,说向我道歉,我好高兴他还活着,抱住他求他不要离开了,我不要他去什么明德院,不要再也见不到他。他那么温柔,说不会走了,我觉得好安心,可又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怎么也想不起来。。。。。。我要能够想起来,他就不会走了是不是?” 天佑听着一阵心酸,本来对陆衍诛杀幻境主人颇觉不妥,但看到阿意的样子却又忍不住想说干得好,利用他人心中最痛苦的记忆来考验,换了自己也想捅上一剑泄恨。 他尽力解释道:“你觉的半是欢喜半是迷惑,是因为你忘记了要见天帝的愿望,我也是一样,我曾经在南乡郡府帮忙做赈灾事务,就是那时在晴海神殿遇到了栖风大哥,他热心指点又赠我法宝,我一直很想再见到他。这次在幻境中如愿以偿,却不知为何心有不安,最终是识破幻象,如果是真实的,你就不会感觉若有所失了。” 天佑说了一番道理,自觉嘴笨词拙不会安慰别人,又闭了口。阿意听后呆怔片刻,心中恍惚明白,重逢的欢喜不过是幻象,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旁人听到哭声纷纷侧目看过来,但也只是以为这少女行将见到天帝,过于激动情难自禁,并未多说什么。 陆衍手执神剑走到碧落身旁,将剑还给她,道:“方才情势危急,借神剑一用,现在物归原主,多谢了。”说话间却是不敢正眼看她,只因现在愈发觉得,她的样貌与幻境中的霜梓那般相似。 碧落接过神剑,并未留意到陆衍的尴尬。尚书们看到陆衍却是皱起眉头,无论如何诛杀神鸟破坏幻境考验之事,也是难以饶恕之罪,只是因此逃过考验之人,在屏山顶上喜不自禁,倒是不便当众斥责他,反正天帝无所不知,自不会放过乱法之人。 尚书们没有说话,其他众人各自欢喜,另一边却是有人不高兴。应曜本来与织云月锋,借天帝法宝星盘之力打开天门,之后便一同在天门之内坐守星盘,关注掌控着众人的觐神之路。谁知陆衍仗青冥神剑之力,于绝境中诛杀了幻境主人,导致既定的考验提前结束,星盘亦随之崩毁。 应曜看着碎了一地的星屑,气得不知说什么好,月锋道:“你痛惜法宝星盘被毁,但我钻研星盘时,亦得知星盘所定一切并非一成不变,此番觐神之路的意外,也是印证了这一点,我们也不必执着于此。” 应曜摇摇头,没有回应月锋的话,天铭起身上前道:“请前辈准许,我这就去惩戒那叛逆之徒。” 说着天铭周身闪耀光华,就要破开御守设下的空间结界,前去天台教训陆衍。应曜却是抬手将他拦住,道:“那妖女才是我们的大敌,也是她留下青冥神剑,才使一个小小郡守有能力诛神,你不可不分轻重,乱了大局。” 天铭被应曜点醒,才惊觉自己被陆衍的所作所为引开了注意,而此番前来,本是为了协助天帝封印妖孽,以救平州。想明此间利害轻重,天铭不再冲动,默然退下。 织云犹豫着开口道:“既然星盘崩毁,觐神考验也算结束,我们是否应前去恭请天帝御驾?” 月锋点头道:“不错,天台上诸人历尽辛苦,方抵达山巅,我们亦不能辜负他们。”说完月锋扬手撤去结界,数道光芒闪过,几位御守现身天台,台上众人见御守前来,立即停止了议论感慨,纷纷下跪行礼,场面肃穆至极。 第十三章 问道山巅(2) 碧落与御守素有私怨,自然不会下跪,她定定的看着前方,心想只要御守一请得天帝现身,自己便展现力量先下手为强,只要能暂时制住他,再逼他承认失道不配居其位,就可改变被封印的命运。 陆衍不知碧落的具体打算,只是看她在俯首跪拜的众人当中茕茕独立,颇为醒目,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跪下,避免旁人起疑。 除了天铭之外,其余御守面向虚空,郑重下跪。他们抬起双臂,手心向上叠于胸前,三株闪耀着柔和光芒的镜花浮现在掌心,三人齐声道:“万物生息,天道为纲,今平州劫难,天下有志之士来此,恳请天帝施恩屈降,谨赐圣言,指引我等渡劫,保平州无恙。” 御守的声音平和又不失庄重,随着话音落下,空中光芒乍现,亮如白昼,众人心知天帝即将到来,激动不已,纷纷仰头试图看清降临的神圣景象,无奈光芒刺眼根本什么也看不清。待圣光退去,群星重新浮现在天宇,却见一白衣少年广袖迎风,自半空缓缓飘落在天台一侧,他周身萦绕着柔和光芒,并无方才从天而降的圣光那般耀眼,但众人依旧心生畏惧,不敢直视。 天佑暗暗惊讶,没想到栖风大哥说的居然是真的,天帝真的是一位翩翩美少年,而不是凡人一向以为的尊贵老者。只是天帝虽是少年摸样,却神态落寞憔悴,似有千般重负压在心头,不得展颜。 月锋在六千年前那次末世劫难中,见过天帝真容,不由心中感慨,虽然容颜未老,鬓边却是多了一缕白发,这世道衰颓的沧桑,终是在天帝身上留下了刻痕。 月锋思量着何时上前求教救世之道,又该如何措辞,台上余下众人见御守未曾开口,更是不敢妄动,一味跪拜着,一时鸦雀无声。 就在一片沉默中,一个声音传来,带着些许戏谑的笑意:“各位千辛万苦来到山巅,本该求教心切争先恐后,却是一个个只知跪在地上发痴,平州万千子民,就没有一个成器的么?” 众人皆是一愣,抬头看去,见一人白衣褐袍,悠然倚在天台玉石围栏上,面容俊朗,双目含笑,正是行踪消匿多时的前任御守凌霄。碧落见到义父心中一震,她本打算趁着众人沉默之时对天帝发起突袭,凌霄的到场,却令她按下了手中蓄势待发的青冥神剑。 月锋见凌霄讥笑众人,也是笑了起来,心道这位不当御守之后,不正经的毛病愈发严重了。他率先站起身来,来到天帝面前单膝跪下,恭敬问道:“臣下不才,恳求圣君赐教,此番劫难,应当如何应对?” 天帝本是望着凌霄的方向,神色肃然,听到月锋请教,才回过头来,缓缓作答道:“汝等若肯竭尽全力,便可渡劫,反之则平州危矣。” 织云走上前来,盈盈跪下,问道:“我们御守六千年来尽心侍奉辅佐,是否算尽了全力,圣君可否满意?” 天帝点点头,微微一笑道:“你们认为尽了全力,但末劫仍至,你们说当算不当算?”织云听罢脸色苍白,低声道:“我等未能守护平州安稳,实是失职之罪。” 应曜见织云内疚惶恐,便上前道:“末世天劫本是由封印失效引发,云华殿主持封魔救世,却意外失败,我痛定思痛,仍是不知为何有违天道,这一切灾难不怨那妖女,那又是谁的责任?” 天帝叹息一声,道:“封印妖孽自是能解决危机,时机若到,我会亲手执行封印,只是你行事是否合乎天道,又能否渡劫,却是又一回事。” 应曜一怔,想自己当时急于启动法阵封魔,本想代天帝动手,既可为其分忧,又可成大功一件,只是天帝说时机到了会亲自动手,莫非还是自己操之过急有违天道?想到这里应曜有稍许释然,虽想知晓何时才是时机,却是不敢再问。 天帝看着应曜,又道:“你曾向我奏请,希望正式委任天铭御守之职,我一直未予回复,现在我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虽然我默许招募新人,但此人一来并未如你们一样,曾经立下救世之功,二来修为也未达到近御大师之水准,是以不宜就任御守,但你们若留他在云华殿内暂为准阶,日后亦不是没有机会。” 应曜听罢低头谢道:“臣下思虑不周,此事谨遵圣意。”天铭在一旁听得只觉脸上无光,荡然失望,但又咬牙反省,心中却是无怨无恨。 天帝又看向天铭,道:“你虽然未得正式授职,但毕竟协助御守做事,也算出力,你若有话想说,亦不必顾虑身份。” 天铭心中一震,虽然没能正式成为御守打击不小,但天帝未对自己另眼看待,一样给了说话的机会,应是一如既往努力才是。 他想起方才天帝许诺亲手封印妖孽,自觉救世有望,便鼓起勇气上前道:“若是圣君动手封印,在下定尽心全力协助,叫那妖女插翅难飞。” 碧落听到这句话,依旧站在那里面无惧色,却是冷冷笑道:“我不信你有这等本事。”同时手中神剑寒光流转,杀意隐隐。 天铭感觉到碧落动了杀机,只当她被自己言语相激沉不住气,便警告道:“在天帝面前你也敢如此无礼,若不收敛,我决不轻饶。”碧落却是执剑指向天铭,道:“你的本事比御守差得远,口气却是比御守还要大,我今日就拿你来试剑。” 其实天铭虽然为人高傲,却并不自大,碧落这样说他,实是挑衅,明着要针对天铭,暗里却是留意天帝所在方位,准备出其不意予以重击。只是天铭不知她在声东击西,心中已是按捺不住怒气。 陆衍知碧落一心针对天帝,不会无端树敌,已猜到她的用意,心中一凛,也是暗暗聚气准备相助。几位御守没有说话,不知作何打算,其余众人更是不敢说话,天帝依旧静静立于天台一侧,不动声色,一时气氛云波诡谲。 这时凌霄离开天台栏杆处,轻轻掠到碧落身前,衣袖一展卷住剑刃,笑道:“你欲偷袭天帝,也应等我问过他一事再说。” 碧落被他突然说破意图,心中惊惧,神剑也不由脱手。凌霄不等她反应,又甩开长袖将剑抛还与她,碧落接下神剑急速后退,不敢再轻举妄动。 凌霄插手打破僵局,又道出碧落计谋,台上旁观众人霎时炸开了锅,议论指责之声不绝于耳:“大胆妖女,竟敢暗算天帝。”“她预谋不轨在先,已是平州大敌,天帝定不会饶过她。” 在众人的斥责声中,陆衍暗暗捏了一把冷汗,没想到计划会被当众揭穿,御守行事当真大气果决,只是自己对她承诺在先,如果众人真对其不利,也依旧是要出手相助的。 阿意自天帝现身后,一直激动紧张,拉着天佑的衣袖大气也不敢出,突然听到碧落欲杀天帝,惊得抬起头来看着她,思绪混乱半句话也问不出口。天佑急道:“碧落姑娘你为何如此?我知你身世,只要你不走邪路,我也不会与你为敌,天帝公正仁慈,你这样胡来,叫我这个朋友怎么办?” 碧落听到天佑的恳求,心想你是近御师,应该知道在天道至理天下存亡面前,什么人情都是浮云,你虽然来到屏山之巅,这等大事却非你能插手,便铁了心肠没有理会,只是一心盯着凌霄。 天铭本是对碧落的言语挑衅甚为愤怒,现又知她诡计,更是添了鄙夷,不过更让他不快的,却是那个敌友不分的弟弟,到了关键时刻还是这么不成器。 应曜也是暗暗冷笑,想凌霄你又何必说破她的阴谋,她真的动手,我们御守定不会袖手旁观,岂会让她得逞,不过这次凌霄倒不似先前那般一味护她,也算在天帝面前有所收敛。 就在众人各有所想一片混乱之中,凌霄已来到天帝面前,他单膝跪下,气度却是不卑不亢,开口道:“方才应曜提及封魔,这一点我与他分歧甚大,在此请问圣君如何看待?” 应曜暗自气闷,心想凌霄你可是明知故问,当年天劫之时天帝将那妖孽封印,才换来六千年平安之世,如今只需再度封魔,便可轻松解决一切,你自己取走神剑引出后来的麻烦,却跑来这里问天帝如何看待,难道天帝会为你撑腰? 虽然对凌霄有诸多不满,应曜脸上却不露声色,依旧是笑意恬淡,望之如沐春风。 天帝神情肃穆,缓缓道:“当年你自明州世界取来青冥神剑,助我封魔,应是知道,她会为平州带来动荡和混乱,如今也是如此,并无他策。” 凌霄却是摇头,肃然道:“圣君只知带来动荡混乱者为魔,如何就不能是神?青冥神剑并非只为加固封印,我亦借神剑之力将霜梓一分为二,不容于世的部分被圣君封印,另一部分可受世之秩序制约,便入轮回。圣君亦知此事,如果封魔,为何不将二者一同封印?并且二分之身,此世一为碧落,一为流霞,你们又如何只盯着碧落不放?” 碧落第一次听到凌霄说起这些因缘来历,讶异之余又感慨万千,无怪乎自己对流霞最为亲近,莫名依恋。陆衍听后更是大为震撼,没想到流霞与霜梓也有这样的因缘,一时心绪混乱。 应曜听凌霄诘问天帝,忍不住上前道:“无论那霜梓是神是魔,我们封印她也是为了天下苍生。当初封印行将失效,云华殿本是欲加固封印,你却背着我们私下取走神剑,这也就罢了,如何我们管束妖孽也有错了?” 第十三章 问道山巅(3) 凌霄看了他一眼,道:“她本是不易被这个世界管束的部分,你们所谓管束,也不过是将她囚禁在云华殿,不闻不问,只待天下出现危机便再度将其封印,可曾给过她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 织云听后叹了一口气,道:“世人皆有其命,受制于天道,承袭于因果,她转生于世本是意外,封印她亦是天意,并非我们不给她选择的机会。” 凌霄面露讥色,道:“就知道你们张口闭口离不开天意,当年你们奉天帝意旨编撰《明德圣典》,虽然知道并不好用,但也算能给人教诲,依此可寻正道。我对她说圣典无用,也不过是戏谑之语,怎若你们囚她隔绝于世,人生至苦莫过于心无所愿,愿无可遂,若不是我当初还曾与她说话,她都不会有改变自身命运的意愿。” 众人听了凌霄说人生至苦,皆是心头一震,虽然知他说的是碧落,不知为何却是感同身受,一时沉默无声。碧落本来从未自认不幸,更不曾自怜,听了凌霄的话也是一呆,心中感动莫名,又有凄苦,却是流不出眼泪,只是默默收起了青冥神剑。 凌霄又道:“当然这并不重要,她所吃的苦,无非就是当初我知道这个世界不容易管束的部分,你们必然会对她有所发难而已。” 月锋苦笑了一下,对凌霄施了一礼,道:“我们当初劝止你与她说话,是因没有镜花为证,她却认你为义父,不合天道,后来她许愿镜花姻缘,也给你惹了不小的麻烦,当然我知道你从来不在乎麻烦,只是我们依你所言,等此人长大再求变机,现在在天帝面前,希望你不要再敷衍,告诉我你说的变机究竟是何意?” 凌霄也苦笑道:“我知你诚心相问,可你看看他们一个个把眼睛盯在外面,出了问题推给碧落说妖孽如何如何,又何尝想到我说的等此人长大再求变机,是让他们依自己选择的《明德圣典》来改变。” 应曜听到凌霄指责,不由忿然道:“我知道你对《明德圣典》心有不屑,依你所言,他们是连《明德圣典》的要求都没有做到么?今日前来屏山之人,哪个不是自幼修习禁欲,精进虔诚,难关重重却拼尽全力不加保留,难道都是自私愚昧之徒么?” 凌霄看着他冷冷一笑,道:“你以为我只是说他们么,你们几个御守更加愚狂顽执,认为天地之数变化了,还原变为原先就好,更可笑可怜那豫堂守,当年被我亲自主使打下凡间依然不知反省,神神叨叨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天机,痴迷地总是想教育别人,不知对自身根本进行思考。” 应曜听得脸色一沉,尚未来得及开口反驳,凌霄又道:“当然迷住了御守自然也迷住了官员和平民,让他们以为符合世界的是好的,不符合过去世界的是坏的,实际上,正是给这个世界注入生机与变数,为了符合你们,又为了迷住你们,我被迫说这是变数与末世的征示,其实末世正好末世在整个世界,只有一同反思改变自身,符合真理大道才能有未来。一个个抱着圣典崇拜无比,要求自己唯恐落后,话说的一个比一个好听,内心龌龊一个比一个由甚,行为一个比一个愚不可及。” 凌霄这几句话说得字字如刀,刀刀刻骨,月锋听得心头沉重,隐隐叹了口气,面露惭色。织云神色茫然惶恐,只是转头看向天帝,似乎想求证凌霄所言是否属实。天铭虽然觉得凌霄言语太过刺耳,但敬他曾为御守不敢妄言。 一片沉默中,凌霄又道:“你们编撰并信仰,以为修炼指导的《明德圣典》,以道德礼之说为纲,本应是道生德,德生礼,世人依照礼的规定行事,从而努力认识符合背后的德乃至道,你们却是抱着圣典,只符合追求着表面的礼,以为一丝不差就是成就功德,甚至以此作茧自缚,违背天道尚不自知,竟然连德的本质都能违背,反而自己以为修炼有成,更有甚者甚至妄图压服别人,何其愚昧!” 应曜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气道:“很好,我们为救世殚精竭虑最后无计可施才来见天帝,你却说我们如此不堪,可你又是如何?平州大劫当前,你不尽职守,擅自将神剑交予妖孽,又说顺其自然难局可解,如此虚言敷衍耍弄我等,又岂是御守所为?” 台上其余众人本是被凌霄言语吓得心惊胆颤,听到应曜的话,想起世间对凌霄风评多有不佳,说其行事乖张任性妄为,没想到御守也是如此看待,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月锋走到应曜身边低声道:“他说的是他的道理,神剑之事我们已在弹劾时教训过他,今日又何必在天帝面前再参他一本?” 应曜摇头道:“往日我们以大局为重,对他屡次容让,今日天帝在上,一切务必解释清楚。” 凌霄见应曜怨气积郁多时,此刻咄咄逼人,心中无奈,只是冷哼一声,慨然道:“你说我想迷住你们一切耍死你们,怎知事实恰恰相反,是我被你们抑制,被你们的见识抑制,被你们的浅陋抑制,被你们的愚狂抑制,被你们的世俗现实,也就是已经到了末世的天数抑制,所以只能告诉你们这么多。是故以前有人问到时我也付以虚言,所谓此为天数所致到时必有天数可解,但是谁告诉你们我说的是可以什么也不干坐等功成,或者我神神叨叨敷衍别人?” 月锋听后心中一惊,暗想过去对凌霄也是多有怨言,认为他对待救世大业敷衍塞责,看来是自己不能理解而想得偏了。应曜却是气的差点说不出话来:“你。。。。。。居然把责任推给我们,你还要狡辩什么?” 凌霄点头冷笑道:“反正我说什么你都认为是狡辩,那就让天帝裁决。”说罢转身对天帝下跪施礼,“敢请圣君明断。” 方才御守唇枪舌剑,众人听得如心头炸响阵阵惊雷,震撼忐忑之余,谁也不敢妄动,眼下见凌霄请命,更是纷纷看向天帝。 天帝微微一笑,骤然耀出炫目光华,神圣凛然,天台上即刻弥漫遍布着圣洁的气息,每个人不禁低下头不敢直视。 “二十年前封印失效,我依你之计,静观其变,如今她转世之身长大成人,平州子民已是尽心竭力奉行圣典教诲,却有那么多无辜之人因其而死,可见她对平州始终是个异数,存在于世不合天道,还是抹杀为好。” 天帝的声音和缓却不失威严,陆衍心中莫名一痛,天帝的话语无异于宣判了碧落的死刑,自己试图劝谏天帝另寻救世之道,怕是希望渺茫,想到这里他顿时感到压力徒增,不堪负重。 凌霄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又转瞬即逝,恢复了庄重的神态。他兀自站起身来,并不应答天帝的决断,而是傲然看向前方那圣光笼罩的少年。 过了片刻,凌霄开口道:“既然圣君执意封魔,我多说无益,只是她尚有心愿未了,望圣君予她问道之权利,莫与他人有别。” 天帝肃然道:“这是自然,你不需多虑。”随后转头看向天台上众人,“汝等前来屏山,历尽艰辛,心志可嘉,所求皆是为了平州安危,天下苍生,一切我均已知晓。”天帝缓缓说道,又看着碧落,目光平和却不失威压之感,“世人多少分歧争论因你而起,我不介入但自有把握,其间深意你可知道?” 碧落摇头道:“我不喜欢猜谜,你直说罢。” 天帝微微一笑,道:“你在世间一番经历,几度离合,应有所悟,面对封印也不会如六千年前那样心怀怨愤,如果你能心甘情愿接受封印,配合我渡劫救世,便是为了天下苍生,可于未来永享祭祀,永垂青史,而此封印可永远不破,平州永世不衰,亦是苍生之幸。” 除凌霄之外,几位御守听了大感意外,本以为会同六千年前一样天帝将其击败,众人一同助天帝强行封印便可,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如果她能体谅天帝的苦心答应牺牲,倒是皆大欢喜。 其余众人多是感服天帝的智慧,本来为救世封魔是天经地义,被封印还能名留青史,真是安排得两全其美。 陆衍却是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样的安排无异于赐死,一样被封印还要为保全名节对天帝感恩戴德,以碧落的性子,九成是不会答应的。 果不出他所料,碧落眉头微蹙,神色忿然道:“你想的美,我才不会心甘情愿。” 众人不由为碧落傲慢不逊的态度感到气愤,她不答应也就罢了,对天帝出口措辞却是这般无礼,还以为在天帝威德面前能讨价还价。 天帝却是不以为意,道:“我知你不愿,所以才等你来屏山之巅。”又扫视众人,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有人认为天道不公,心里不平,尽可以说出来,我会一一解答你们的疑惑。倒是你碧落,带着神剑一上来就欲动武暗算,却是有失诚意。” 碧落笑笑,道:“其实是我怕你不给我辩道的机会,才打算先行动手,既然你向我要诚意,我收起神剑就是了。”说着收了神剑,来到天帝面前。 第十三章 问道山巅(4) 这次她一改方才肆意无礼的姿态,却是双膝跪下,肃然施礼道:“这份礼节,是为北凉郡守而行,北凉郡守为人清白无私,更为天下苍生牺牲性命,却为何身后评议纷纭,明德院至今不肯为其正名,仍说他畏罪自裁不得公开祭奠,世人都说天帝圣明,天道至公,那么敢问圣君,如此沉冤久不得申,圣君所掌天道,难道算得至公?” 碧落话音刚落,礼部尚书世廉忍不住愠道:“明德院对此已盖棺定论,一切处置均是依照会审记录你尽可去查,你对我等不满但请直言,却不能容你这般诋毁圣君清誉。” 陆衍见世廉发火,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低声道:“当年我也不是没有直言过,不是一样没有用,不来这里问天帝,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世廉听后怒气更盛,转过身来对陆衍斥道:“你住口,当年你越级公开上书,扰乱民心,自己又收拾不了后果,本以为你贬回西平能用心反省,有所长进,今日妖女对天帝如此不敬,你却依旧为她说话,不分是非,真是令我失望。” 陆衍暗想激怒了礼部尚书不是什么好事,只要天帝能给予答复,不必争这些旁枝末节的小事。便低头致歉道:“当年在下有过,有负尚书大人教诲。” 世廉正欲再说什么,吏部尚书方植拉住他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明德院当年也有不慎之处,既然有人非议,不如就在这里辩个清楚,不宜再劳天帝忧心。” 说罢方植对碧落一礼,道:“北凉郡守自认瞒报封印失效之事有罪,加上消息公开后天下动荡,以致不得不动用问罪台消解怨业,因此导致天缺出现,危机更甚,他在事后递交明德院的辞呈中,也坦承难辞其责,是以他牺牲自身以补天缺,也只能算是赎罪自裁。” 众人听了方植说的一番道理,纷纷点头,低声议论,无不为北凉郡守之过惋惜。方植又道:“虽说以问罪台消业是明德院的决策,但亦是北凉郡守身负民怨的结果,他最后牺牲固然可贵,只是论及前因,明德院的处置也并未不公,还望姑娘明白体谅。” 方植一番话说得诚恳,本来这些细节曲折并不为人熟知,旁人听了也不由动容,虽然为北凉郡守遗憾,但明德院毕竟行事公正无可指责,一直不为其正名祭奠,也是因为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碧落呆了一呆,不知如何回应,方才质问天帝,的确提及明德院的态度,只是吏部尚书的解释,倒是把责任撇了个一干二净,并且讲的又颇似在理,碧落若不是经历世事,心性沉稳了很多,几乎又要如擅闯青简长史婚礼那日一般,几句话说不过便提剑砍去了。 碧落按下性子没有发作,陆衍却是沉不住气了,他顾不得方才还在回避纷争,突然上前一步,面向众人道:“天下之理,皆循天道,北凉郡守的是非,也应如此看待。你们说他背负民怨造成天缺有过,可又有谁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一切责任揽下来?当年封印行将失效,凌霄守取下神剑带走妖孽转世,北凉郡守知晓一切,却为了避免天下动荡与御守约定瞒下此事,只是后来的变化非他所能预料,不管怎样,他所做一切皆是遵循《明德圣典》,为天下苍生计,而你们却认为这样付出了一切,沉冤不白仍是理所应当,原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天道,原来天帝的意志这样令人心寒。” 陆衍说出的事实本是无人知晓,众人听了皆是大惊,没想到北凉郡守起初的失职之罪,便有内情,不由一片唏嘘,纷纷叹道:“这样说来涉及御守,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原来他一开始就是为了平州百姓,无法说出实情,这样的难局如何解得开?” 天佑想起栖风提到天帝时说,月华耀天地缺,当时不明白,现在想起来莫非指天帝有过天道不公,便忍不住问道:“陆衍大哥你说的可是真的?你认为北凉郡守并无过错,却是天道不公,所以才来问天帝是么?” 天铭听了心中不快,心想这个弟弟如何这般没有主见,旁人几句话就听了进去,墙头草一般倒戈怀疑天帝,便上前道:“西平郡守你说的固然是实情,但现在下结论可为时过早,天帝深意以你我的浅薄修为怎能揣测,倒是你一面之词自以为是,却忘了之前曾违逆天道害了双溪小姑娘,你根本没有资格教育别人。” 陆衍笑道:“我按照《明德圣典》行事,哪里违背天道了?” 世廉摇头道:“你说尊奉《明德圣典》,那你还当着我们的面烧了圣典。。。。。。”陆衍冷哼一声,道:“这还不是看你们一个个抱着圣典却入邪道,被你们气的。” 陆衍也是因为有之前凌霄斥责众人的言辞在先,才斗胆将心里憋了许久的话骂出了口,不过台上反应却不是面对御守的噤若寒蝉,而是立刻炸开了锅,驳斥之声四起。 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等谩骂言辞自是在陆衍预料之内,他并未理会,工部尚书尧慎问道:“你说我们入邪道,那你说什么才是符合天道?” 陆衍神色一凛,对尧慎一礼,继续说道:“在下拙见,参悟天道不在是否知晓所谓天机,人心守正遵循圣典才是关键,仅举一例,就算你们认为碧落是妖孽一定要封印,可她遵循圣典没有违背天道,你们不能视而不见。” 天铭冷笑道:“还以为你会有什么高论,不过是教训小孩子的道理,谁不知道要遵循圣典,你说来说去不过是要替那妖女说话,你和她本来就不清不白,别人不知道可瞒不过御守,不要以为可以在天帝面前自视过高妖言惑众。” 天铭一番讥嘲,众人又是议论纷纷,天佑也是一愣,虽然知道陆衍和碧落颇有交情,但也看不出会是兄长说的那样不堪。便道:“阿兄不可不留分寸,无凭无据不能乱说。” 陆衍却是咬着牙没有说话,心知幻境考验中的事情自是瞒不过御守,只是担心连累碧落心中不平,要和天铭吵起来。所幸碧落并未在意这边的争论,只是一心看着天帝。 此刻几位御守在一边看着天台上众人争论不休,吵得一片混乱,看在眼里简直是乌烟瘴气,不由皱眉。月锋看碧落和天帝互相对峙,均是毫不理会一旁的乱象,一言不发,也谨慎的注视着。织云忧心忡忡沉默不语,应曜却是看向凌霄,暗想有人为北凉郡守鸣冤,这个乱局可是要由你来收场。 这边陆衍不愿再与天铭纠缠,转身来到天帝面前,下跪施礼道:“在下因为北凉郡守不平,与旁人争执,实是不该,请圣君恕罪。只是在下自认并未违背天道,又有诸多疑惑,是以前来问道,请圣君赐教。” 众人见陆衍上前询问天帝,也都停止了议论,专心等待天帝开口。天帝自碧落身上移开视线,看向陆衍,缓缓道:“我知你被他人非议,心中有惑,你烧毁圣典不过是因他人言行受了刺激,一时气愤,并不是什么大罪,不予追究。《明德圣典》为御守编撰,为教人向善,而我不以此物来衡量众生,烧之无妨,却是你们将其过于看重,流于教条。” 几位尚书听了深觉惭愧,不由低了头,天帝又道:“双溪之事也非你之过,你身为郡守为郡府招收帮手,是可自行决定之事,双溪修习圣典是她心中所愿,之后为救人牺牲,也是求仁得仁,虽有天命安排,但亦看人心,汝之过错不在于此。你并非教她圣典违逆天道,亦非他人所言自视过高,而是情执太重,深埋于心不能自持,以致最后怒斩我座下神鸟。” 众人听到这里,才知道如何在幻境考验中途侥幸通过,实是陆衍的功劳,但他诛杀天帝座下神鸟幻境主人,却是大逆不道,遂异口同声纷纷指责得义正词严。 陆衍一惊,想天帝所言定是精准无比,只是心中仍有不服,不由道:“难道流霞姑娘报恩的愿望错了么,明明是她想报青简长史之恩,为何安排作报我的救命之恩,再者救命之恩又何必非要姻缘相报?圣君真意在下不能理解,幻境主人愚昧无知妄议是非却是他咎由自取。” 天帝摇头,似乎在感叹对方的冥顽不化,周身不仅光芒大盛,威压之气亦徒增,严厉道:“我没有错断姻缘,你妄度天意却不知罪,念你是凡人不与你计较,其实这一切的因果缘起皆在你身上,你在幻境中面对被封印的女神霜梓,无法自持犯下风月之债的事情,应是无可抵赖。” 陆衍心中又是一震,只得低声道:“确如圣君所言。”他当众承认,几位尚书均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天铭方才嘲讽之事居然是真的,陆衍确实与那妖女暧昧不清,方植连连摇头,只想可惜资质上佳的人才,却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其他人更是惊得大脑几乎空白,之欲本是最低等最简单的执着,亦不难察觉从而抑制掌控,近御师怎么会在这上面栽跟头,再说也看不出那妖女有什么好,怎么会使近御师乱了心性。众人交头接耳低语着,虽然克制措辞不至于说的太难听,但也掩饰不住嘲笑鄙视之意。 碧落见众人议论之间不时看向自己,目光颇有鄙夷不屑,虽然不大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想陆衍在幻境中怎么想怎么做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便对着众人的视线一一瞪了回去。 第十三章 问道山巅(5) 陆衍对刺耳人言毫不理会,心知并非那些人嘲讽的那样,天帝所说应不会是人尽皆知的浅显道理,便看向天帝,又道:“圣君明察秋毫应知我心性,断不会为世间美色动心。” 天帝颔首道:“的确如此,可惜那是汝之心魔,凡人不知道,御守为守护你们的近御修炼,压制着你们执着于修炼的业火,也更不知道我身为天帝,亦为众生承受了不为人知的一切。” 众人听到天帝说出神之苦辛,闻所未闻,皆是屏气噤声,洗耳恭听。 天帝又对陆衍道:“你执着追求天道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你却不知,所有对天道不解从而不能认同的部分,我都替众生承受着,甚至自身神体也有衰老损伤,而那一切也是霜梓带来的,即被封印的部分。为了让你认清这些从而领悟提高,我安排了你所经历的一切,包括与霜梓分身流霞的镜花姻缘,还有遇到碧落一路同行,甚至你暗里与她结盟相助也在安排之内,只希望借此你能洞察明了自己的心魔,来到这里慧剑斩情丝,成就一番功业。同样其他人也是如此道理,这个世界的一切皆是我这般安排。” 听得天帝一番真言,众人恍然大悟,复而惊叹不已,天帝肃穆神色未变,继续对陆衍道:“你可知御守不是冷酷无情,明知碧落没有违背天道还要封印她,而是封魔本身就是天道,我道理讲得清楚至此,你还不悟么?” 陆衍低了头,心中一片冰寒彻骨,竟是比在幻境中犯下大错要被打回凡间时,还要灭顶的绝望感。原来以为一次次的选择是为求正道,却是全在天帝掌握之中,自己以为改变了什么,也逃不过早已定好的宿命,即天帝一直等着自己来屏山,按照他的意愿幡然醒悟,助他封魔救世。 自己打算劝谏天帝改变封魔之天意,终究不过是凡人的愚痴妄想么?陆衍一直以来的坚持被打得粉碎,此刻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正在他心绪迷乱之时,突然听得碧落一声冷笑,脆声道:“我方才问到北凉郡守之事,圣君却一直没有答复,如果这也是圣君的安排,又如何解释?” 天帝点点头,竟是轻叹一声,似有无限惋惜之意,道:“凌霄守当年的救世计划,我亦知晓,而北凉郡守子衡,也是命中注定与其相遇共商此事,他对凌霄守承诺想尽力维护天下稳定,这是他的选择。只是过于执着己见,认为按照《明德圣典》应当如何,为了保护御守避免天下动荡,隐瞒事实以致造成天缺,确实有过。后来他跳下天缺弥补,是以功过相抵,世间也毁誉参半,天道并未不公。” 碧落摇头,暗想如果当年他说出事实,凌霄守就会被迫遭到弹劾下台,更不会做自己的义父,北凉郡守于己恩重如山,如不能在此为他讨回公道,却是枉来人世一遭。想到这里她看向天帝,冷冷道:“北凉郡守并非执着己见,却是为了天下苍生,一心禀循圣典,正直无私,这一点圣君为何只字不提?” 天帝微微一笑,道:“的确如此,我安排一切,虽有定数,也是看众生在其间如何选择,如何付出,但不管怎样,最终的结局不会变,必然封魔以成渡劫大业,只不过过程中汝等会认清自己不合天道之处,进而做出改变而已,对北凉郡守我亦是此意。你和西平郡守一样,情执太过,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一己之喜好断了好恶正邪,有所偏颇。平州渡劫大业我全局把握,怎会出一点纰漏?无论过程如何,我都给了你最好的结局。” 碧落心中一沉,面对封印自是心有不甘,为北凉郡守伸冤是其一,更想逼得天帝承认天道不公,却被对方说得一时无言以对,只是心志不改,咬牙答道:“我此世问心无愧,为何要认同你的安排?” 天帝脸上笑容隐去,面沉似水,厉声道:“我岂能容你毁掉平州诛天灭世,这一世有多少人为你付出心血牺牲,你当真就问心无愧么?” 碧落面对天帝圣光威压,沉默半晌,终是缓缓道:“天地法阵中,青简长史为救我而死,我对不住他,仅此一点我心中有愧。。。。。。但是他死于非命错不在我。” 阿意在一旁听她提起何谦,坦言对其感激之情,心中大恸,本来想问天帝夫君的事情,却又不敢,终于有人这样肯定他,直是一阵心酸。 其余众人皆被天帝的精妙安排无边智慧所震撼,呆了片刻,继而纷纷感慨赞叹,直言多亏了天帝把握一切力挽狂澜,本来各人能力皆是有限,天帝操劳细致入微,不仅解救平州大难,更是为不成器的子民指引大道,得以拯救自身,佩服之余无不感激涕零。 碧落眼见众人一副恍然大悟心悦诚服的样子,心中一阵恶寒,却又不知何故,只得扭头不去看他们,此时却听砰的一声,只见陆衍手持灵剑重重插入脚下天台,剑光萦绕,剑气如怒涛狂卷,一时飞沙走石。 原来陆衍被天帝训诫,心绪混乱,直想自己长久以来所思所想皆是错了,到底不该负了天帝苦心,与之为敌。可内心深处又确实不愿碧落被永远封印,这样换来的长久之世,只会让自己一生愧疚,永世难安。这重重矛盾几乎要将他逼疯,终于忍不住祭出灵剑,一泄心中苦痛。 众人见陆衍突然发威,吓了一跳,再见他只是仗剑立在天台,并未进一步动作,便又安下心来。 凌霄见碧落满腹心酸又说不出话来,只好轻叹一声,飘然上前道:“你这丫头本事不济,就让我的朋友白死了么?” 碧落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正欲辩白,凌霄却不理她,转身对天帝道:“北凉郡守一介凡人,并非全知全能,从结果上看或许功过相抵,但他为协助我救世已尽全力,仅此一点,可照千秋,圣君不可不察。” 凌霄一番话,惹得众人又是一阵议论,谁也没有想到凌霄又回身扫视天台,“倒是在场诸位,尤其是你们。”他指着几位尚书道,“身为三级近御师,明知北凉郡守之事无奈,却毫无作为,天帝解释了因果就神魂颠倒再无愧疚之色,这等姿态还比不上你们口中的妖女。” 众人听得心中大震,几位尚书更是脸色惨白不知如何回答。就在此时,碧落突然飞掠到凌霄面前,轻轻笑道:“义父你对我极好,我不敢辜负教诲,如今我强于往昔,既然天帝不肯放过我,不如我们联手扳倒他算了。” 碧落话一出口,四下哗然,这分明是明目张胆的向天帝宣战,陆衍也是一怔,暗想她若能拉拢御守,的确胜算更大,也不必偷袭趁其不备。 凌霄尚未表态,应曜突然闪身飞过来,抬掌一击,将碧落逼出天台。二人于浮空之中立定,应曜冷声道:“天帝圣辉之下,岂容妖孽张狂,你前次侥幸逃得封魔法阵,却还有胆违抗天命,你欲诛天,先过了我这一关。” 碧落却是嫣然一笑,声音脆似银铃,道:“那次你不过是仗着法阵之力,却不知我现在领悟了更为强大的法力,今非昔比,你急着来送死,可怨不得我。” 说着碧落抬起神剑,两指轻轻擦过剑刃,在璀璨霞光中,她周身亦泛起金色光芒,长发亦被染成金色飘散迎空,光芒愈来愈盛,穿过身下烟云,照耀平州万里山河。 她双目凛然如澄澈碧空,天帝见了心中暗惊,这金发碧眸光芒如炽,宛若天神的形象,似乎隐约听闻,那是流传于天地诸神间的久远传说。 应曜更是隐隐恐惧,从未见过这样的力量,明显不是来自于近御修炼体系,他不由集中全部精神,瞬间将法力能量场提升至最高点,周围空间亦随之微微扭曲,漾起道道涟漪,散布其间的是蜿蜒繁复的金色符文。 织云看的心中一紧,能逼得应曜一上来就使出全力,甚至直接用意念构筑防御壁障,可见对方的威胁非比寻常。 第十四章 乾坤镜转(1) 碧落敛起笑意,眼中寒光一闪,伴随着一道霞光划破长天,人已来到应曜面前。青冥神剑剑气凌空,带着森森寒意直逼对手而来。应曜紧闭双目也不看剑势走向,全部意念用于调动空间障壁,只见金色符文在他四周变幻旋转,飞舞如萤,试图制造空间罅隙挡下碧落排山倒海的攻势。 激斗刚刚开始,只见神剑霞光与金色符文交织辉映,漫天星辰亦微微摇晃,天台上的凡人何曾见过这等御守级别的打斗,俱是看的呆了。 织云不由担心,月锋也是暗暗摇头,虽然应曜全力防守,但实力优劣也是一眼即明,他分明是毫无胜算。观战的两位御守正担忧着,即刻便传来一声清响,空中霞光万丈照彻天幕,瞬息之后光芒淡去,只见应曜自虚空中直直坠下,伴随着漫天光屑,星辰亦摇摇欲坠。 原来碧落剑招狠辣迅疾,虽然应曜感应着对方的剑意调动防御障壁,仍是被碧落于空间罅隙处强行突破。这一击凶狠霸道,更是碧落心中含恨,欲报封魔法阵被天雷击下之仇。 应曜察觉危险,惊的蓦然睁开双眼,手中玉箫乍现,于千钧一发之际堪堪挡下。他尚未来得及喘息,神剑击在玉箫之上,却未停止攻势,而是直击而下生生将玉箫斩为两截,又借势刺向应曜。 对方心知躲闪不及,只是尽力将身形侧移,剑刃刺入前胸擦过心脏部位,虽未致命,已成重创。应曜痛哼一声,却没有后撤,反而借碧落剑刺自己近在咫尺的时机,拼尽剩余的力气,以手中半截断箫重重击出。 碧落忽觉胸口一阵闷痛,低头看去只见断箫击在胸前,惊怒之下将神剑自应曜身上拔出,又一掌拍下将其击落云端。 眼见应曜坠向天台,碧落又是飞身掠下,追着他的身影剑势如电,意图彻底击杀。这时忽听琴音阵阵,萦绕虚空,空间亦于琴音所过之处发生扭曲裂变,碧落的剑势被搅乱分散,落到天台上已不成劲力。 原来织云见应曜重伤,又被碧落追杀,便急置瑶琴于膝上,素手拨弦,玉指翻飞,以乐音之阵挡下碧落的攻势。月锋趁机将应曜接下,又交与天铭护在一旁。待月锋再度回转身来,却见碧落已经落下天台,同时借着飞下的雷霆之势,仗剑击碎了织云手中的瑶琴。 织云瑶琴被毁,人亦被震得吐血,血迹斑斑滴于碎琴之上,已无力再做抵抗。碧落也不理会织云,闪身来到天铭身边将他一掌拍飞,提剑便向重伤喘息的应曜刺去。 碧落剑尖刚刚触及对方胸口,就见眼前之人被抓着肩头急速后撤,勉强躲过这一剑。碧落收了剑势定睛看去,原来是月锋在危急关头救下了应曜。 “他已是你手下败将,下面由我来会你。”月锋淡淡说道,碧落冷冷道:“我不想杀你,你若败了,便不要再拦我。”说着飞身上前急攻过来。 月锋一面身移影动勉力躲闪着碧落的攻势,一面有意后撤将碧落引离天台。待二人离开天台缠斗至天上,月锋突然一声清喝,抬手指向虚空,周身环绕起强大气流,碧落起初以为对方欲以气流做防御场,谁知那气流盘旋数周之后,便离开月锋,又在空中分散,隐隐化成十数道光剑,悬在碧落上空。 原来气流是月锋自身灵力所成,而控御灵力随心化剑的本事,对于费尽心力炼出灵剑的三级近御师来说,也是想也不敢想的神之领域。 但是月锋心中丝毫没有放松,从方才碧落迅速击败应曜织云的战绩来看,差距不是招式的优劣,而是力量的完全凌驾,自己无论采取什么招式,如果对方硬碰硬的碾压过来,也是输定了。好在碧落对月锋不似对应曜那般狠绝,还有月锋思考应对的余地。 悬于碧落头上的光剑飞速旋转着,又继续分化成更多,由十数道增至数十道,随着月锋抬手起落,如漫天剑雨,纷纷向碧落袭来。 碧落身形飘忽,瞬间闪至别处,剑雨落空,后又散而复聚,剑网恢恢直追碧落而来。虽然剑阵攻势凌厉,月锋心知并不能对她造成多大伤害,只不过是借此消耗对方气力,再求胜机罢了。 月锋心里如是想,碧落也是冷冷一笑,迎着紧追不舍的剑阵,身上金色光芒愈发耀眼,几乎盖住了神剑的霞光,她单手五指张开,挡向扑面而来的剑雨,道道光剑触到碧落的金色光芒,竟是如烟化去,瞬息无踪。 月锋心中一寒,暗想这完全依仗实力差距的绝对压制,的确霸道无比,本想靠消耗战来寻找机会,但在对方的战意怒涛之下,真的没有信心撑得住几个回合。 就在他心生怯意之时,突然见碧落身形一晃,同时手捂胸口,咬紧牙关。原来方才碧落全心用于化去剑阵,却没有提防下方天台上,天铭灵剑自背后袭来,这一击天铭用了十成功力,虽然没能将碧落击退,但也造成了伤害,碧落气势不似方才那般强盛。 天铭的偷袭也将她彻底激怒,顾不得尚与御守对峙,猛然转身空手接下灵剑,红莲烈焰在碧落手中灼灼燃烧,她又暗自用力,灵剑瞬间化为齑粉,暗红色细屑自纤纤素手中逸出,划过飞扬发丝,徐徐飘散于星空。 天铭见灵剑被毁,还未来得及心疼,月锋已悄然出现在碧落身后,他自然不会放过天铭创造的绝佳机会,抬手一掌拍在碧落后心,直将她击落向天台。 台上陆衍自方才激战之时一直看的目不转睛,虽然早知道碧落展现的力量无比强大,看到她与御守轮番激斗依旧稳居上风,还是忍不住赞叹,旁人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陆衍不惊讶,是因为他也同样掌握了这种惊人的强大力量,反倒是是有几分窃喜。只是没想到天铭会施暗算,令月锋寻得机会险胜,眼见碧落自空中坠落,他心中一紧,本是犹豫着是否等到挑战天帝时再展现力量出手,此刻却几乎按捺不住。 碧落跌至天台,紧随着飘然而落的月锋,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迎面就是一掌,只见对面金光大盛,碧落同时也一掌击出,月锋暗叫不好,一阵甜腥涌上咽喉,却不敢让对方察觉又强行咽下。 天铭损了灵剑,已无力再做第二击,只盼月锋乘势追击以定胜局。月锋吃了亏却没有再出手,而是收了攻势,于碧落面前拱手施礼道:“方才若不是旁人相助,我本无得手的机会,你的实力我甘拜下风,你一意挑战天帝,我不阻拦,只望你放过应曜,勿造杀业。” 碧落想应曜已经身受重伤,也算报了一箭之仇,眼下最大的敌人是天帝,的确不宜节外生枝,便点点头,算是答应月锋,又转身来到凌霄面前,道:“义父你看,御守都拿我没有办法,你应相信我的实力了,还是我们联手为好。” 凌霄笑了笑,向碧落伸出手来,欣然道:“你的确变的很强,我很高兴。。。。。。”他话未说完,应曜在一旁顾不得伤重,急道:“凌霄,你莫要听她大言,方才与我们车轮激战她已是强弩之末,只要你再补上一剑就可定胜局,万不可助纣为虐。” 凌霄听了又是一笑,却没有理会应曜,见碧落也伸出手来,突然翻手一掌击向对方,这一招出手看似轻飘随意,却内蕴强劲,碧落淬不及防,直被拍得飞向一旁跌倒在地,身上金色光芒亦黯然消散。 陆衍本是暗暗聚气准备伺机助战,看到凌霄出手,不由大骇,本以为自己与碧落一样可以傲视群雄,怎知凌霄一人便将碧落击得一败涂地,也将自己的自信彻底打散。他心中忐忑惧意渐生,此时又见凌霄隐隐看向自己,目光寒意森森,更是吓得默默敛气退后,不敢再妄动。 月锋也面露惊讶之色,虽然同在云华殿多年,却不知凌霄有这等深不可测的实力,幸亏他没有答应碧落,不然天帝真的要有烦。 碧落被打的跪在地上口吐鲜血,不仅方才爆发的强大法力被击灭,肉身也是受到重创。她起初听到凌霄与应曜激辩,言语之间颇有替自己说话之意,大为感动,加之方才又怒斥众人,肯定自己,便对他满怀期待,两度邀盟,谁知对方却在最后关头给予无情一击,一时心扉凉彻。 原来守护自己成长至今,最终的选择还是印证了一切不过是个玩笑,一场戏弄而已。碧落恨意满腔,看向凌霄的眼神愤怒又哀怨,却听对方缓缓道:“但你这样根本不行。” 碧落冷冷一笑,恨道:“这样的失道昏君,为什么我打倒他不行?”说话间又是狂吐一口鲜血,溅在天台玉石地上,煞是醒目。凌霄并未开口,却是抬手在虚空中徐徐勾画,同时见碧落雪白衣襟上现出殷红血色,又慢慢化开,变幻形状,竟是蜿蜒勾勒出一株血红的镜花。随着镜花纹样的浮现,碧落长发披散,自发根处染上霜华,徐徐蔓延至发梢,片刻便一头青丝成雪。 第十四章 乾坤镜转(2) 凌霄脸上再度浮现笑意,轻声道:“你原无天命,这是你以此世所为换得之镜花,也是你一生之缩影,我送与你,你再向天帝讨公道罢。” 他的声音极轻,碧落却听得清楚,心中也不似方才怒涛狂卷,反倒是渐渐平静下来,她缓缓起身,望向凌霄默然不语,气息冰冷又宁静,衬着一头白发如瀑,宛如月光照耀下的冰原。 陆衍大为惊讶,因为他清楚的感觉到碧落身上蕴藏着的无边恨意,不同的是以往她靠近御修为自外在强行压制,如今却是不加拘束而控御自如,已与自身融为一体。 众人亦为碧落的变化所震撼,还未来得及反应,却没想到又发生了一件令人更为震惊的事情。 凌霄与碧落说完话,转头看向天帝,对方依旧笼罩在眩目的圣光里,静观天台上发生的一切,未置一词。凌霄突然冷笑一声,骤然闪至天帝身前,一掌拍出,迅疾凌厉。方才一动不动的天帝也飘然抬手,及时挡下。 凌霄并未使出全力,天帝防御得也有惊无险,但毕竟敢于向天帝动手实是胆大包天,台上众人都是吓得呆了。 应曜急的欲上前拉住凌霄,无奈伤势过重,一时动弹不得,只得耐住性子先行疗伤。 天帝终于离开原地后移丈余,飘于半空对凌霄道:“六千年前,你自明州大陆前来助我封魔,后又屈身为云华殿御守守护封印千年,对此感谢不尽,我认你所言,所封印者为女神霜梓,只是她偏离天道,才称其为魔,众神诛之。我因你与她同来自异世,有此前因才许以镜花姻缘,你不愿也就罢了,为何在渡劫大业行将功成之时,为了她而背叛于我?” 凌霄依旧冷笑道:“我并不是为了她才向你出手,不过是现在真的看你不顺眼,想为朋友出口气罢了。” 天帝知他说的是北凉郡守子衡,不由叹道:“一个凡人的虚名,你就那么耿耿于怀?” 凌霄摇头道:“不是我耿耿于怀,是你负了天下苍生。” 说罢他又飞身迎上天帝,势若长虹,二人于空中对上一掌,撞击之时,身下天台为之一震,漫天星辰纷落如雨。 台下众人皆是胆战心惊,阿意吓得伏在地上不知怎么办好,几位尚书见情势不妙,忙在天台四角画下防御阵符,勉力阻挡坠下的流石星屑。月锋和陆衍都是紧紧盯着碧落,却是各怀心事,一个担心她对天帝不利,一个揣度着她何时出手。碧落只是静立在那里仰望虚空,神情漠然难以猜测。 凌霄和天帝的争斗并没有持续多久,一道圣光迸射之后,空间震荡亦渐渐平息,天帝广袖凌风翻飞,缓缓降落在天台一端,他望向同时落在对侧的凌霄,道:“胜负未分,你为何停手了?” 凌霄不复方才傲然不屑的神态,却是苦笑道:“我救世心切,却忘了你才是平州天帝,是这里的主宰,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既然渡劫大业已是到了尾声,我也该走了。” 说罢凌霄向天帝淡然施礼,身形倏忽飘远,眨眼间已在天台之外。 台上诸人见他突然告辞走远,一时愣住,不知该作何反应,月锋有些辛酸,想到毕竟六千年同守平州,这样连一句送别话语也不说未免无情,只是见天帝一言不发,便也说不出口。应曜虽然恼怒凌霄护着碧落违抗天帝,但想到毕竟功成在即,对方也未能扭转乾坤,便也不愿计较,只是与织云一同默默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凌霄回看天台,见众人皆是默然不语,又俯瞰平州山川,心中竟有凄凉之意,想不到自己心系平州安危,竭尽心力,最后终是落得无人相知,孑然离去。世人皆言凌霄守率性不羁心高意远,不会为俗务所缚,又怎知他是内心真切的爱着这锦绣山河,不然也不会当年对北凉郡守承诺,还他一个天长地久之世。 正在凌霄凄然感慨,意欲离去之时,碧落突然追到他面前,唤住他道:“义父请留步,我刚刚想起来,有一位朋友拜托我,见到你代她问候致意。” 凌霄一怔,未曾想会有人真心念着自己,心中一暖,却是不露声色,问道:“是哪一位朋友?” 碧落笑笑,道:“乐师娉婷。” 凌霄终于露出笑容,点头道:“原来是她。”又抬手理顺碧落被风拂乱的雪白长发,叹道:“我能为你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说完便是一道圣光耀彻长天,光芒尽处,人亦消失不见。 随着凌霄的离去,众人亦暗暗松了口气,方才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实在太过冲击,现在当事人退出,总算是天帝重主大局,心中因凌霄言语产生的不安恐慌之感也慢慢减退,众人默默望向天帝,等待他再次开口。 天帝看着凌霄离去的方向,不易察觉的轻叹一声,又回过头来看向众人,周身依旧笼罩在温暖柔和的光芒之中。 碧落返回天台,恢复漠然神情,天帝看着眼前之人长发如雪,气息难以捉摸令人迷惑,便肃然道:“凌霄虽与我意见相左,但亦承认此界主权在我,你若有抗辩之辞,尽可道来。” 碧落摇摇头,想起凌霄曾交代自己乾坤镜之事,说见此镜可知晓一切因果,自己本来也是为此要来屏山,只是封魔法阵逃生之后,历尽曲折,竟是把这件事忘了,遂开口道:“圣君苦心安排,是要我能心甘情愿接受封印,可我现在却有一心愿未了,能否借乾坤镜一看?” 天帝沉吟片刻,道:“你见识了乾坤镜之后,是否便再无遗憾心甘情愿?” 碧落摇摇头:“我不知道。”她话音刚落,应曜在一旁气得怒道:“乾坤镜是天帝的至宝,可照世间万物古往今来,怎能轻易示人?天帝对你仁慈至尽莫要得寸进尺。” 原来碧落只是据实回答,应曜却以为她在讨价还价,忍不住怒斥于她。此时天帝又道:“确如应曜守所言,乾坤镜非比寻常不可轻易示人,但你若有诚意也不是不能答应,还望你开示诚意,给众人一个交代。” 碧落想了想,道:“既然你向我要诚意,我交出神剑就是了。”说着环视四周,看到阿意缩在天佑身边脸色惨白,便一闪身飞至她身前,展手将神剑递出,道:“神剑于我甚为重要,但为表诚意不得不交出,你是文部尚书的女儿,又是青简长史之妻,我与天帝之间,于公于私你应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就劳你暂为保管。” 阿意本是被碧落之前连战御守的雷霆之势吓破了胆,没想到她突然来到自己面前,又将神剑交给自己,一时呆住不敢去接。碧落见她发愣,又道:“神剑虽是神器威力无比,但我有意交予你,剑亦有灵不会伤害于你,你放心拿着就是了。” 阿意缓过神来,点点头犹豫着接下,果然没有受到任何冲击,她放下心来,小心翼翼的将神剑抱在怀中。 天帝见她交出神剑,便伸手探向虚空,一面古镜浮现在掌心,镜面似水映出青山隐隐,背面篆刻着镜花纹样,精致华美。众人知道是天帝秘不示人的法宝,皆是看的目不转睛。乾坤镜浮在半空,又缓缓飘落在碧落手中,她低头看去,乾坤镜并不大,却内视广阔无垠,方寸见古今,镜中照山河。 天帝见碧落看的入神,微微一笑,知她沉浸于此心满意足,此后当归顺于己,一切将成定局,便看向阿意道:“我已了她心愿,也应收回青冥神剑,请代管之人交出此剑。”天帝的语气极为平和,阿意仍是打了个冷战。她看看碧落,又看看天帝,心想天帝定会用神剑封印碧落,夫君舍了性命救下的人,最后仍免不了一死,那他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自己为此吃的苦,不仅在世上,从天帝这里也得不到一个公道,阿意心中悲苦万分,又混乱矛盾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抱紧了神剑,拿不定主意是否交出。 众人见阿意对天帝之命犹豫不决,大感意外,纷纷相劝:“那妖女已经看了乾坤镜,姑娘又为何不肯将剑交与天帝?”天佑看着阿意,暗想着是否前去劝说,却见一道身影闪至阿意身前,抬手一掌拍在她胸口,又伸手去夺她手中神剑,怎知阿意虽遭重击,却是死命抱着神剑不肯松开。那身影又凝起冰剑在手,将眼前之人一剑穿心,瞬间取了性命。 阿意呆住,眼中满是惊惧,旋即又黯淡下去,终于香消玉殒在天台,神剑亦轻轻落下,停于那人手中。只见他容颜俊美,华衣血染,正是准御守天铭。 这一连串变故事发突然,众人都是惊得呆了。天铭眼望碧落,冷声道:“你这妖女诡计多端,休想逃过天帝法眼。你欺骗凡人相信你和天帝作对,这等大罪必遭天谴!” 第十四章 乾坤镜转(3) 碧落本是沉浸于镜中,突然见阿意被杀,也是大惊,又看天铭手染鲜血却义正词严,冷冷一笑,手指天铭一字一句道:“你且过来,我定杀你为阿意姑娘报仇。” 还未等天铭答话,就听一声痛呼:“阿兄!”天佑持剑冲到天铭面前,眼中悲愤欲狂,“你。。。。。。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天佑受明辰所托,一路守护阿意闯过难关,终于实现了她见天帝的愿望,却没有想到兄长剑下无情,她就这么死在了自己面前,加上天佑一向对哥哥尊敬崇拜,天铭的所作所为更令他痛苦不堪。 天铭却是抬手将他推开,道:“那妖女向我下了战书,我去会她,你不要添乱。”天铭心知自己不是碧落的对手,但想尽全力迎敌,哪怕死于她手,也不能辱了家门荣誉,御守声名。 天佑被推得连退数步,停稳之后,更是怒意难禁,他横剑挡在兄长身前,恨道:“阿兄你太让我失望,阿意姑娘不愿交出神剑,你可以去劝说,怎能痛下杀手?你身负人命血债,就不怕天道报应么?” 天铭神色冷峻,伸手掐住天佑手中长剑,道:“你不辨是非优柔寡断,又人云亦云追求猎奇,这样诸般缺点难成大器,云台比武时更擅用外道邪物,险入歧途,我往日也几番提醒于你,今日你依旧混淆轻重,为了个人情绪罔顾天帝救世大业,你再不退下,莫怪我大义灭亲,为父亲大人清理门户。” 天佑质问兄长反被教训,心中气极,本来就不善言辞,此时更是气的说不出话,只好凭着一腔悲痛怒意,长剑一抖甩脱天铭钳制,直刺而来。 天铭虽然手握神剑,但力量不足以驾驭,便瞬间将神剑收起,又向后急撤丈余,轻松躲过天佑这一击,同时手中凝成冰剑,指向那恨铁不成钢的弟弟,道:“我已警告于你,怎知是你不顾兄弟情义,云台比武时你不过仗着法宝才没有受伤,今日你面对为兄不自量力,莫非还想用那取巧之物?” 天佑摇头,从怀中取出法宝塑像,轻轻置于一旁,道:“我发誓不会再用此物,当然不会食言。”说完仍是提剑在手,丝毫没有弃战之意。 天铭耐性渐失,道:“很好,既然你有觉悟,就莫怪我无情。”说罢手中冰剑寒光凛凛,直向天佑刺去。他并未用全力,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一上来还是不免手下留情,只是没有想到,天佑毫不闪避,竟是抬起右臂去挡剑势,天铭冰剑刺到,却是撞上一道晶甲,击得冰屑四溅。 天铭暗惊,又见那晶甲防下一击之后,竟幻做一道金光,隐隐褪去。他顾不得讶异,剑锋一转,紧接着横砍过来,却又是击在晶甲之上,这一次晶甲浮现于天佑左臂,速度之快出乎意料,天铭眉头一皱,尚未想清此物从何而来,晶甲又幻为金光消失不见。 原来天佑虽然决意不再使用法宝,但无一日不曾用心钻研其中奥妙,终是于上屏山前日悟得此招,可随心化甲,晶甲自身亦有灵气,会于主人危急之时现身防护,聚散随性,来去无踪,几乎无懈可击。 正在天铭疑惑之时,天佑乘得空隙提剑刺向对手肋下,天铭察觉剑气逼近,急忙侧身堪堪躲过,剑刃擦身而过,虽然未能造成伤害,但因不曾料到天佑反击之迅速,也惊得他一阵心悸。 二人如是激斗了数十回合,未分胜负。只是旁人看得出,虽然天铭一时没能取胜,但天佑攻少防多,实是处于劣势。 天铭一番缠斗下来,渐渐明白了天佑护身晶甲的玄妙,不由暗暗惊叹,本来这个弟弟不过是一级近御师的水平,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但他竟能领悟出这样绝妙的招式,以致几乎能与自己相抗,着实进步不小。 但眼下不能立刻胜他,却是令人心焦,天铭仗剑攻上,与天佑宝剑格在一处,对峙之时,天铭厉声道:“天帝之意旨便是天道,万物生息天道为纲,违逆天意又谈何自身性命,你愚昧无知不可理喻,还不快快认输!” 天佑手中宝剑剑气冲天,顶着天铭的威压毫不示弱,他气道:“你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我才不信有这样的天道。可恨明明正道在我,却为何不能胜你。。。。。。” 天佑的声音透出满腔悲愤,听得观战之人也是心中一震。二人剑气徒然暴涨,激撞之时卷起四周气浪,众人纷纷掩袖。陆衍看得清楚,天佑心中悲痛欲绝,虽然不是有意,却几乎是以命相拼,真的对抗下去,还是会吃亏。 他飘身上前,于激荡气流之中攀住天佑肩头,将他向后一带,脱离了战场,同时单手伸出挡下天铭来不及收回的剑气,又轻卷衣袖,化之无形。 陆衍出手迅疾一气呵成,天佑刚刚反应过来,正想开口,陆衍道:“他多行不义,自有天道裁决,我与他尚有一场胜负未决,就在这里了结罢。” 天佑见陆衍打算上前,自己又的确胜不了天铭,便不再说话默默退下。吏部尚书方植在他身边,低声道:“我知你与阿意姑娘颇有交情,新晋御守确是做的过分了,但他毕竟是你的兄长,一切是非还是交给天帝裁决为好。”天佑想人命关天自己当时又怎能忍得住,便默不作声,只是看向天台上对决之人。 陆衍已经立在天铭面前,内心不复之前的矛盾纠结,缓缓道:“你自奉天道,擅取人命,亲兄弟都劝不醒你,我也只有出手败你,以正天下人心。云台决胜时我不战而退,你一直耿耿于怀,算是我欠你一场较量,如今在天帝面前,我就践了这个约,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天铭不屑道:“你尽可大言不惭,待天帝封魔,救得平州万民性命,你就知人心所向。” 他又想起之前看到陆衍祭出灵剑一泄郁结之气,知道他也提升至三级近御师水平,强于云台比武之时,便冷哼道:“你的确欠我一场胜负,只可惜今日我灵剑被毁,又怎算得公平。” 陆衍点头道:“你失了灵剑,我也不会用他,这样应算公平。” 天铭道:“一言为定。”说着欺身上前,一掌拍去,陆衍眼中寒意闪过,起手接下,对掌刹那,又是一道气流冲天而起,于半空震开,冲得地上碎石簇簇落下天台。 二人又瞬间分开,跃至天台两侧,天铭抬手指向前方,一道烈焰掠地而起,直向陆衍冲去。陆衍微微一笑,一手在空中轻轻画弧,激起一道疾风,卷起烈焰愈盛,反扑向天铭。天铭神色不惊,衣袖轻展将火焰收去,又望向对手,却见陆衍身形一动,在他离去之处几道电光击下,玉石地板亦被震裂,原来天铭于烈焰之中藏了雷霆电势,却被对方灵巧躲过。 天铭脸上尚未来得及流露出惊讶,陆衍已闪至他身前,起掌击向对手前胸,天铭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催动法力设下障壁,只赶得及后移数步,于险处避开。陆衍这一掌虽然落空,带出的掌风仍是凌厉无比,重重撞在天铭胸口上,直击得他血气翻涌,又强行压下不肯示弱。 二人约定不用灵剑,便是各自用意念驱动法力,各出诡招,天台上风水火电缭乱交加,险象环生。众人难得见到这样精彩纷呈的高阶法术争斗,皆是看的目瞪口呆。 台上虽然胜负难分斗得激烈,但几位尚书仍是看出陆衍略占上风。明面上看来是天铭攻得猛烈,陆衍多是防守,但他为数不多的几次还击,均是狠辣精准,天铭仅能狼狈躲过,而天铭的出招却每每被对手及时化解,劳而无功。 原来陆衍采取守势,真实意图在于寻找对方破绽,而又每每在将对方逼至绝境的紧要关头,及时收手放过,几次三番宛如戏耍猎物一般。虽然不知是什么缘故,但长久下去,天铭必败无疑。尚书们摇头喟叹,暗想陆衍实力已是强于对手,为何不速战速决。 就在二人激斗之时,一直在一旁静观不动的天帝,突然离开原地,瞬息闪至天铭身后,陆衍于对面看到天帝出现,心中一惊,还未反应过来,眨眼之间一道光剑便自天铭胸前穿出,又化作圣光明耀天台,继而黯去,消失无形。 天铭没想到会被击杀,只是愣愣的看着胸前的伤口,任凭鲜血狂涌而出。天佑虽然方才对兄长恨极,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也忍不住大叫一声:“阿兄!”声音已有痛惜。 陆衍也是愣住,不由低声道:“圣君。。。。。。”天帝神色平静,并不理会陆衍,悄然离开天铭身边回到原位,静静看着被自己一剑穿心之人重伤不支倒地。 天帝目光冷彻,又暗含悲悯,淡然道:“你天赋资质,又刻苦精进,我亦怜才,虽知你痼疾却屡次给予机会点化,汝之罪在于我执太甚,已入邪道。我向人索剑,她交与不交,皆有应对之法,你借口替天行道,却罔顾我意,无视修德之本,行杀人之实,岂能容你?今日我亲手斩你,也是你自己种下的因果。” 天铭脸色惨白,已是奄奄一息,天佑冲上前去抱住他,虽然恨他杀人无情,但毕竟是至亲兄长,还是不忍弃之不顾。 天帝的审判传至天铭耳中,他惨然一笑,对天佑道:“你说的天道报应,来得可真快。。。。。。”说罢缓缓闭上双眼,结束了流星般耀眼却短暂的一生。 天佑连失亲友,心中悲痛无以言表,只是跪在地上泪洒天台。陆衍叹了口气,走过去轻拍他后肩以示安慰。 天帝又遥指地上神剑,神剑缓缓浮空,又回到碧落身旁。天帝道:“若你诚意到了,我封印你也无需神剑,待你看过乾坤镜交还于我,我亦不会再给你时间考虑了。” 第十五章 梦醒千年(1) 碧落低头凝视着乾坤镜,神情专注,似乎并未听进天帝的话语,也不知她在镜中看到了什么,只见她先是释然而笑,继而神色转为悲戚,竟有晶莹泪水盈于眼眶,辗转片刻,又滴落在镜中。 陆衍见天帝心意不改志在必得,暗中咬了咬牙,走上前去双膝跪下郑重一礼,抬手于胸前,一株镜花悄然绽放在手心。他仰望天帝,恳切道:“臣下不才,得掌西平郡守之职,上不敢负圣君厚爱,下不愿失郡民所望,天下安危亦日夜系心,今日来屏山之巅,望圣君不嫌臣下卑鄙,准臣诚心劝谏一言。” 天帝默默看着他,并未说话,却也没有赶他走。陆衍也不等天帝回复,继续说道:“圣君本意封魔救世,以此为天道,但臣以为救世并非仅此一途,碧落姑娘来人世一遭,亦结亲缘,更有良友,身负他人所愿于世间,贸然封印,却会有他人之愿落空,与天道相左,并非善举。封魔之外,定有十全十美之法可渡此劫,恳请圣君再做考虑。” 天帝摇头,肃然道:“凡人智慧低微,所知更是有限,我执掌天道纵观全局才决意封魔,除此之外,绝无佳策。” 陆衍深吸一口气,不肯放弃,道:“若不是每个人都毫无遗憾,怎能算完美救世,必有隐患,为平州天地长久计,望圣君三思。” 陆衍再三进谏,天帝却不再理他,只是望向碧落,正色道:“你心愿已了,还不速速交回乾坤镜。” 未等碧落答话,陆衍在一旁急道:“圣君不可不听我谏,平州安危皆在此一念。”说着手中镜花光华大盛,绚烂夺目之色竟直逼笼罩天帝的圣光,“若圣君不肯答应,我便毁了这镜花,今日自绝于君前。” 天帝没有想到陆衍会以命谏,神色一震,这时碧落突然道:“我已看过乾坤镜,且还给你罢。”说着手中乾坤镜浮空飘起,移向天帝。 天帝点头还未来得及接下,就见一道剑光划破长空,碧落手中青冥神剑气势如虹,击碎神镜直指天帝而来。 天帝挥手去挡,面前仿佛瞬间多出万重时空,神剑层层破去,剑势不减,在旁人看来却是凝滞于半空,似成僵局。 “你为何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天帝的声音再也掩饰不住怒意。碧落长发如雪,被席卷天台的劲风吹得凌乱迎空,声音却是丝毫不见紊乱,字字清晰的传入天帝耳中。 “确实世人渺小卑微,如蝼蚁不知春秋,但有浩然之气,比金石可贵,为之不惧生死,不怨苍天,你又怎能借诸因果,戏弄人间!” 陆衍听了碧落怒斥天帝的言语,心中一颤,自己一心追寻天道,反而面对愈来愈强烈的矛盾困惑,之前天帝讲出一切因果,众人感服,自己却是更觉人生如戏身不由己,痛苦益甚,难怪后来碧落说他是失道昏君,起初还仅仅以为是激愤之语。 此刻青冥神剑被层层时空障壁阻挡,悬于天帝面前,霞光璀璨与天帝的圣辉交织在一起,照的天台一片雪亮。天帝本是对自己的救世计划成竹在胸稳操胜券,没料到碧落突然御剑攻来,同时又毁了乾坤镜,一时抑制不住怒气,抬手挡下,之前见碧落爆发力量连战御守,虽然惊讶,却未惊慌,眼下她又添一身怨气恨意,卷起白发如雪,天帝心头竟是掠过一丝忐忑。 他想起自己窥镜千年,以为对其中奥妙了如指掌,才毫不顾忌的将这样的至宝交与她看,却不知她在镜中看到了什么,此刻竟会令自己心中不安。 天帝道:“你说我戏弄人间,我的安排皆有因缘,你岂可妄言。” 碧落道:“你只知因缘,不见人心,凡人没有圣君这般智慧,但亦可为真理正道拼尽一切,无怨无悔,即便如此依旧无果,岂非圣君之过?” 天帝神色一滞,叹道:“你强词夺理也罢,乾坤镜中所照人间万象,或许你早已知晓并不新奇,但也不应毁了我的法宝。” 碧落冷冷道:“我在乾坤镜中看到的,确实与在北凉雪中所见无异,起初不觉新奇,但你能看到的也只是这些了。宝镜本应用于反照自身,你空守神镜千年却看不到这一点,又何必留给你。” 碧落说罢,气息更盛,神剑又破数重障壁,向天帝身前又近了几分。几位御守看的心惊不已,织云担心二者对抗余波伤及凡人,忙驱引符文设下结界。应曜不顾重伤在身,拼命起身欲上前助战,月锋拦下他道:“她与天帝决战,已非我等能够介入。” 应曜怒道:“你让开,身为御守怎能在天下有难时毫无作为!”说着一把推开月锋,一意冲上前去。月锋无奈只得从身后死命抱住他,道:“我知道自己说不动你,但你之前的救世对策失败还如此乱来,真不如应机而变从根本上反省自己。” 应曜虽然听不进月锋的劝说,但因伤重也是挣脱不得,只好恨恨的看着碧落和天帝对峙的方向。 天帝听碧落之言,面色沉郁,细思片刻,改口道:“你不肯赴死,我亦有考虑,只要你身为凡人,永远被剥夺神之智慧与法力,最多只能为一级近御师的程度,如同此世这样保持法力封印永在,其余可不追究。” 碧落听了天帝开出的让步条件,愣了一下,神剑气势不由缓了下来。天帝又道:“西平郡守为你向我死谏,所言亦有道理,你负他人之愿于世间,我也不妨顺愿而行,天道并非无情。” 天帝的话语带给陆衍不小的冲击,他收了镜花,心潮隐隐起伏,天帝终究是回应了方才的劝谏,自己一生证道,终是撼动了天意,千载之下能达到这一步的,又有几人? 陆衍想到此处,自觉大功告成,心中竟是隐隐快意,这时却见碧落凄然一笑,空中剑气骤然暴涨,她冷然道:“确如圣君所言,我此世身负他人之愿,但你却不知天下苍生真正所愿,谁愿活的无知无觉迷失本性?谁愿永堕轮回生不如死?” 天帝见碧落气势不减,言语之间斥责自己,已有一决生死之意,便朗声道:“你既然不肯听我安排,为平州存亡,我也只有强行封印。只是此地不宜做战场,你随我来。”说罢伸手在虚空中一点,一道光门打开,天帝一转身便消失在门内。 原来这是天帝设于屏山之巅的隐蔽居所,碧落见天帝应战,便素手轻转,收回神剑,就要跟去。陆衍被碧落方才的言语敲醒,苦笑了一下,起身对她道:“昨日与你约定,担危局同进退,这一战算上我一个。” 他当初与碧落结盟,本意也不过是想逼天帝就范放弃封印而已,未有诛天之念,只是方才面对天帝看似宽厚实则诛心的条件,才心寒彻骨,知道再无选择。 陆衍在众人面前坦言与碧落结盟之事,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几位御守暗暗吃惊,想不到会有凡人事前预谋对抗天帝,尚书世廉更是怒道:“你这逆徒,多年圣典都是白读了么,竟敢反叛天帝!” 陆衍冷笑道:“苍天失道,圣君嘴里说着救世关键在于人心,却不思己过,你们更是认为天帝救世安排至善至美,一个个抱着圣典幻想依此渡劫,实是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并非我要反叛天帝,是他已不配居此位。” 世廉气的胸口闷痛,竟是涌上一口咸腥。众人更是哗然,吏部尚书方植道:“天帝宽厚仁慈,放那妖女生路,她不识好歹,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陆衍看着方植,慨然道:“若止步于此,那我又何苦要上青天?” 碧落见他也下了决心,淡淡一笑,却摇头道:“你能为我劝谏天帝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事情我一个人来解决,你不必过来。” 陆衍心道就算实力大为增强,毕竟不知天帝深浅,生死决斗仍不可掉以轻心,急道:“我一生不曾言而无信,今日又怎能做了小人。” 碧落依旧摇头,也不理他,飞身进入天帝留下的空间之门。 应曜大急,拼尽全力挣脱月锋的阻拦,冲到门前,却发现被一道无形障壁挡下,无论如何也是进不去,才知道这扇门外是设了法力障壁,自己的修为根本不足以冲破。 陆衍也是急了,瞬间提升最大力量,周身闪耀金色光华,只手探向虚空,破开法力障壁,想也未想就一气冲了进去,只留下应曜在门外看着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忍不住痛呼道:“我在云华殿御守之位,潜心修炼六千年,就为了这一刻助圣君封魔,却为何摒我于门外?” 织云见应曜愤怒不甘,怔了片刻,默默走上前去,柔声道:“夫君何苦如此,你我六千年来,已尽心力,此后终究不是我们的时代了。。。。。。” 应曜听得心如刀绞,不由颓然跪下,手捂前胸,已分不清是心痛还是伤痛,只是忍不住发抖。织云叹了口气,俯下身来将应曜自身后抱住,低声道出一直埋在心底的话:“凡间夫妻只得相伴一世,蒙天帝恩典,我能伴你六千年,又夫复何求。。。。。。” 第十五章 梦醒千年(2) 陆衍自是听不到门外的纷扰,进得门内,才看清这里竟是一片广袤天地,身下青山渺渺绿水淙淙,宛如世外桃源,碧落立在空中不远处,见陆衍闯了进来很是惊讶,黛眉微挑,道:“你到底还是来了,但先不要出手。”又对天帝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我独居之所,亦是我精神所造之空间。”天帝肃然道,陆衍看到他却是吃了一惊,眼前笼罩天帝的圣光比在天台之时更盛,身后一轮光晕悬空,光晕之内是隐隐绰绰一株金色镜花,高贵清雅,圣洁无双。而天帝头上亦隐约现出金色帝冠,威压气势不可阻挡。 这就是天帝的本相么,陆衍正想着,又见他招来长剑在手,指向碧落,道:“此剑名为欺光,六千年前你败于此剑下,今日亦将如此。” 碧落笑道:“你言之尚早,今日还不知是谁的死期。”说着青冥神剑霞光万丈,直逼天帝而来。天帝手中欺光剑亦剑气凌人,迎着霞芒直挑而上,剑刃撞击之处,一声脆响,又迸射出无数萤火星屑,周遭景色亦被炫目光芒淹没,陆衍眼前一花,不由被刺得闭上双目。 碧落虽然不似对战御守时金光笼罩的霸气,但面对天帝时的傲然之气却是更盛,她突然剑势一转,横扫向天帝,天帝身影骤然如云烟般散去,旋即又聚起现于碧落身后。碧落收势不及,剑气一泻千里,席卷身下山河,直扫得岩崩石裂,群峰矮了几座。 此时天帝出手迅疾,一剑刺向碧落后心,却没料到对方身影也是一闪,瞬间消失。天帝正心惊碧落的速度之快远超自己预料,忽觉肋下疾风拂过,慌忙闪身,虽然勉强躲过没有遭到重创,但仍是被伤及肉身挂了彩。 他收剑迅速后撤,带着空中飘过一丝血痕。天帝于远处立定,面色沉郁,又见剑上溅了自己的血迹,便抬手轻轻拭去。 碧落并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仗剑追来。她神剑凌空飞舞,身形如燕,天帝也姿影飘忽剑势神出鬼没,斗了半个时辰仍未分胜负。陆衍因被碧落要求不得出手,只能在一旁看着,二人对招场面并不华丽,但陆衍知道,若无同等神级的实力,上去只会被瞬间灭杀。更令他惊讶的是,碧落青丝成雪之后,实力比对战御守时又强上了几分。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免担心碧落一招不慎败下阵来。 就在陆衍担心之时,突然空中又是光芒万丈,晃得他再次闭眼,待睁开时,碧落与天帝已远远分开,天帝手持欺光剑,口中鲜血渗出,点点滴滴落在青白剑刃上。碧落在另一端手捂胸口,黛眉微蹙,似乎也是受了伤。 方才二人斗得惨烈,此刻均负伤在身,才有片刻停息。碧落强忍着内息紊乱,暗自运气调和,过了片刻有所好转。天帝脸色也不似方才那般惨白,静静立着,缓缓拂去剑上血迹,动作貌似若无其事云淡风轻。 碧落知道天帝并不能战胜自己,斗到现在也只能均势,对天帝道:“你一味凭借因缘戏耍众生,今日定让你知道因缘相报。”说罢又指着一旁陆衍,“此人实力并不比我相差多少,你今日绝无胜算。” 陆衍见状,便对碧落道:“圣君不听我的劝谏,我亦不能认同圣君之天道,不如我们以二对一,一起上算了。” 天帝白衣素剑,听着不露声色,内心不安却是渐渐扩大,终于低声道:“没想到你会逼我到如此地步,为了天下苍生,就算舍了性命,也必须除魔卫道!” 说完天帝神色,举手正了衣冠,随后手中欺光剑慢慢浮空,伴随着升高的,还有天帝那浩荡无边的法力场,原本无形影的法力能量化为圣光,圣光照处,山河破碎天地坍缩,整个空间似乎摇摇欲坠。天帝本人亦被圣光围绕光明不可逼视,到后来已经看不清人的轮廓形状,似乎要随着这无限光明消失一般。 碧落神色凛然,仗剑便直击而上,触到那耀眼光芒却是戛然而止,仿佛撞到无形障壁,不能再前进分毫。 陆衍看得惊讶又不安,却不知道天帝是要爆出全部力量与对手同归于尽,只要碧落与天帝一起死了,这个空间同时彻底崩毁封闭,也等于封印成功。 就在他终于忍不住要出手时,天帝力量已至最高点,随着一声轰鸣,虚空中卷起万重气浪,陆衍全身似被绞碎一般,还未来得及感受这剧痛,冲击震荡之下即刻便晕了过去。 等他慢慢苏醒过来,圣光已经湮灭,天帝也消失不见,只见碧落手里撑着青冥神剑跪坐在地上,不住的咳血,虽然受伤不轻,但总算没有丧命。而这里原本的山水风景变成了四面石墙,俨然斗室囚笼。 看样子是碧落击败了天帝,陆衍想着,心中松了一口气,此刻才清晰的意识到,眼前之人活下来自己是这样的欢喜。这份喜悦之情冲击得他有些发怔,过了片刻才想起该思考如何离开这里。 空间之门已经找不到,四面墙壁封的毫无罅隙,若不是天帝的自我毁灭没能拉着二人一同丧生,他们恐怕将是尸骨永远困在这封印之棺里了。只是眼下人虽活着,却也不知如何出去。 陆衍看着碧落,她与天帝对战已经气力耗尽,又受了伤,不能再有什么作为,自己之前强力打开空间之门闯进来,如今也只有以同样的力量再试试能否破开空间出去了。他暗暗聚气提升力量,狭小的封印之室瞬间充盈着耀眼的金光。陆衍又举手向墙壁拍去,四壁纷纷碎裂,他心中按捺不住惊讶,没想到自己的力量竟可以如此轻易的破壁而出。 封印破开之后,陆衍发现自己回到了屏山之巅的天台,只是四周空无一人,不知众人都去了哪里,天台之外亦是空濛一片,上不见星天皓月,下不见万里山川,连方才与自己同困斗室的碧落,也不知去向。 原来天帝消失后,他主掌的平州世界亦荡然无存。陆衍见天地崩毁心中震撼,但此刻顾不得多想,更是担心碧落,暗想莫非是她方才受伤过重,终于还是撑不住同天帝一样消失了么? 明明已经打倒了天帝,也不必束缚于因缘和天意,为什么自己还是不曾在最后关头抱住她,把她留在身边。。。。。。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懊悔,又带着不可名状的心痛,忍不住闭了双眼,哽咽无声。 这时身后有人轻唤他的名字:“陆衍。。。。。。”,他听出是碧落的声音,一阵惊喜,回过头来,见她此刻一身白衣,乌黑长发迎空,飞扬的裙裾下一双纤足虚点天台。虽是熟悉的容颜,眉目又依稀似那在北凉冰渊中见到的少女,只是这次她睁开了双眼,目光清澈深远,一如那世世不变的苍穹。 一直魂牵梦萦的幻影,如今成为真实的存在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之前千里奔波,辗转红尘,求的并不是一场虚妄。陆衍默默的看着她,强忍下因失而复得,想去抱住她的冲动。 所求之道,终于冲破封印执掌苍穹,眼前之人亦是自己心中所爱,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 碧落轻轻飘落在他面前,手托长剑交予他道:“这是天帝留下的欺光剑,今后归你所有,请你以自身所证之天道,主掌天穹,再现人间。” 陆衍点点头,郑重接下,又想问如何才能将天道再现人间,却不知该像过去那样叫她碧落,还是唤她的本名霜梓。少女似乎看穿他所想,开口道:“你还是叫我碧落罢。你的心愿就是天道,你想要什么样的世界,自然一念即成。” 第十五章 梦醒千年(3) 陆衍一怔,旋即领悟,笑道:“朝闻道,夕可死。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成为天帝,能够见你真容,已经足矣。”碧落微微一笑,摆脱封印命运的她不似先前那般清冷肃杀,却是多了些许恬淡温柔。 陆衍想了想,拉着她的手走到天台白玉围栏边,手指虚空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周天诸星,承影含光。”随着他声音起落,四周迷蒙空间如浓雾破开,一天星辰旋转飞舞如流萤,终于徐徐落定,遍布苍穹。 “皓皓碧空,月分西东,晴海连天,屏山晚枫。”陆衍继续说着,天台之下绵延出万里江山如画,碧落静静看着,虽然远在云端,却是看的清凡间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那是一路同行的往世记忆,十丈红尘。 她默不作声,安然的看着陆衍完成了创世的初步,将平州大陆再现于眼前。天台正中绽放出一株金色镜花,纤柔花瓣迎风舞动,美不胜收。碧落知道他功业已成,自己也该走了,便问道:“我在平州旧事已了,你还有什么心愿么?” 陆衍一愣,方才意识到眼前之人毕竟是女神霜梓,她终有自己的去处,只是若不说出真正的心愿,便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能否留下来,相伴暮暮朝朝?”陆衍轻声问道,同时看着少女的眼睛,心中竟比与天帝抗辩时还要忐忑。 碧落神情一滞,澄澈如靑空的双眸泛起水雾,她想了想,取出青冥神剑,神剑光芒四溢,变作漫天云霞照耀山川。 “这彩霞是我心意,伴你朝暮。”碧落说完收剑转身,化为圣光而去。 陆衍看着她离去的苍穹,淡然苦笑,暗想当了天帝能主掌凡间姻缘,却改不了自己的有缘无分,此后千年,也只能日日看着朝霞暮霭,以慰相思。 他叹了口气,收回思绪,无意识的摸向怀中,却发现《博伦日志》还在自己身上,竟是忘了还给凌霄,不由一惊,复而尴尬,虽然不想窃为己有,但也再无机会归还。 陆衍想到这里便打开来随意翻看,又是暗暗心惊,原先读过的许多不解之处,此刻历经大劫,再看竟是心有戚戚,深得其妙。这样一看便是时光流转不知朝暮,一天云霞伴他聚而复散,无情还似有情。 在遥远的凡间,有一位女孩坐在洛水客栈的屋顶,睁着美丽的大眼睛,仰头看着漫天彩霞,身边放着的是不知翻了多少遍的《明德圣典》。过了许久,终于有人来唤她:“双溪快下来吃晚饭啦,莫要等到凉了。” 双溪应道:“知道了娘,我这就来。”随后起身望向天边,低声自语道:“大哥哥,他们说你去了屏山,成了救世的大英雄,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你,但是我会努力修习圣典,希望有生之年能去屏山看你。” 距洛水郡万里之遥的东都,此刻正是深冬时节。天街道边,阿意披着貂裘,一边呵手取暖,一边对卖饼的四宝道:“今日有客,四宝哥你替我多备些翡翠饼。”一旁陪伴的明辰道:“真不知如何感谢令尊大人,我不过是二级近御士,本无资格进入明德院,蒙他老人家举荐,才有了在文部见习历练的机会,怎么好再劳你们设宴款待。” 阿意摇头道:“去屏山路上你一直照顾我,最后你又鼓励我,这份情谊我记着,你就不要客气了。”二人说着话,黄昏的天空飘起雪来,天街上家家门前摆出祭台,燃起灵烛,飘渺的烛光在漫天细雪中摇曳着,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明辰叹道:“明德院前日为北凉郡守正名雪冤,公开祭奠,民间也是连日祭拜,一表哀思,青简长史生前夙愿得偿,应是可以瞑目九泉。” 阿意听着泪光盈盈,想到虽然再也见不到夫君,但自己去了屏山,历经辛苦终是在人间为他讨了公道,一时百感交集,忍不住扑在明辰怀里低声啜泣。 同时远在南乡,亦有心怀哀思祭奠故友之人。殷平在家中玉树下摆了案几,点上灵烛,又将祭酒洒于地上,缓缓道:“君一去黄泉二十年,不知人间寒暑,我隐居南乡亦久,今日终可于皓月之下告慰君灵,平州大劫已过,天下安泰,君亦正名青史,苍天终是不负。。。。。。”殷平说到这里,突然想起那日也是在这树下,凌霄亲口对他承诺,会还友人一个公正,如今承诺兑现,不愧是言出必行的好御守,而自己之前却对他误会了那么多年,一时感慨万千,对着虚空又是一拜。 明德院为北凉郡守正名祭奠,确是一件大事,虽然已是几日前的事情,水经长史清垣在穿过回廊前去水经司内殿的路上,听到同僚们依旧在热议不休。毕竟人心积郁了这么多年,终于得以畅快舒展,他也是暗暗微笑,来到内殿门前。 清垣推开门,看见一人立在屋内,正翻看着水经司的记录图志,那人一身白衣笼罩在柔和圣光中,虽然气质比过去多了高贵,但不变的还是那熟悉的儒雅沉稳。 他慌忙下跪施礼,道:“不知圣君驾临,请恕臣下失礼。”成为天帝的陆衍看着旧日好友,笑道:“你的记录很用心,不负我的期待。”清垣依旧跪着,谦卑道:“多亏圣君大德救世,臣下才得以实现誓愿。” 陆衍轻叹道:“这些是你尽心尽力留下来的,非我之功,更不必谢我。你还是同往日那样当我作挚友罢。”说着伸手示意清垣起身说话。 清垣站起身来,看见他又一挥衣袖,屋内多了一张案几,几上一壶清茶,两副茶碗。清垣会意,笑着上前沏了茶,二人对坐畅谈起来,仿佛当年共事之光景。 陆衍居天帝之位后,依愿创世,复活遵循正道的善德之人重生于世。又参照《博伦日志》修订了《明德圣典》,记下往世天帝御守之过以戒后世。 御守应曜与天铭因背离天道,与旧世一同销毁。尤其天铭,更是被作为反面教材用以戒训万民。 织云心中有愧,主动请辞御守之职,云华殿御守只余月锋一人,其余虚位留待精进修行至达到标准之后人。三位尚书亦被罚法力修为损毁,降阶改用。北凉郡守的祭奠事宜,由文部尚书舟桓与新任尚书共同商议主持。 陆衍一心效仿凌霄行事之风格,厉行改革,却心中仍有不安,只因即使具备天帝创世的神力,依旧无法复活二人于世间。北凉郡守和青简长史,均是在关键时刻救下碧落,在凌霄的救世过程中功勋卓著,为何他们的生死在自己的能力之外? 自己当上天帝之后,用法力重新准确查看,二人内心挣扎斗争思考的过程,着实令人震撼无比,却又无法复活二人,陆衍百思不得其解,心意难平。 更何况碧落离去之后,他坐守平州大陆万里江山,也觉天地狭小,总有那么一缕思绪,牵系着浩渺未知的苍穹界外。 只是这些困惑已无人可说,面对昔日好友,也不过说些琐碎政事,不知不觉日影西斜。陆衍起身告别,清垣问道:“圣君意欲何往?”陆衍沉吟道:“南乡晴海神殿,我尚有私事未了。” 在劫后世界里,晴海神殿依旧是游客心中的圣地,明玉虽然不再担任神殿女官,仍是喜欢抱着女儿来神殿观海。她对身旁淡红衣衫的少女说道:“流霞妹妹你听说了么,新上任的郡守可是你认识的朋友呢,他特意放弃了举荐到明德院的机会,主动请职来南乡,真不知是怎么想的。” 流霞微笑着说道:“我自然认得天佑大哥,他在晴海神殿遇到一位对他悉心指教的前辈,所以才想来这里任职的罢。”明玉笑着正想再打趣她几句,一群孩子嬉闹着跑了过来,为首的小姑娘拉着流霞的衣角道:“流霞姐姐给我们讲个故事罢,就是那个晴海的传说。” 流霞楞了一下,又微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轻声道:“好啊,你们愿意听,就再给你们讲一遍,在末世劫难来临的时候,天下的英雄们去屏山寻找拯救世界的办法,天帝说只要封印女神就能保平州无恙,可很多人不希望这样,女神看到人们心中的悲伤和愿望,怜悯苍生,在乾坤镜中留下了一滴眼泪,落在凡间便成了这无边晴海。。。。。。” “怪不得海水的味道是咸的,和眼泪一样呢。”一个小男孩兴奋的说道,另一个孩子又问:“那女神长的什么样,有多好看呢?”为首的小女孩嘲笑他道:“你真笨,流霞姐姐这么漂亮,女神一定是长的像她这样。” 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的天真,流霞尴尬的笑着,不知该怎么哄他们,却不知在人群中有一人一直默默看着她。待人群散去,明玉也带着女儿离开了,那人依旧留在原地,空旷的神殿大厅中,流霞终于看到了他,青色外袍俊逸潇洒,似是故人来。 殿外云鸥翩然飞过,波涛浩渺无垠,陆衍笑看着眼前的美景佳人,那日相遇在同样的地方,之后的生死曲折,几度离合,已经不再挂心,杳如沧海一粟,此刻只觉一切通明洞彻,天地如初。 (正篇完) 番外 往昔之镜(1) 上篇天下 屏山幻境,向来是一个传说,据说这是见到天帝前最后的考验。 幻境使人置身过往经历的场景,心志坚定之人,便会如在镜前一般反照自身,看到难以觉察的执着,从而改进,得以通过考验见到天帝。 但不知为何,在迷蒙的幻境雾海中,工部尚书尧慎却是想起了不久前的一件琐事。 离开东都的前三日,尧慎曾拜访文部尚书舟桓,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同为三级近御师,对方在这样的关键时刻,选择不去屏山,却让女儿前去。 “尚书之职固然重要,但修行根本莫不是为了天下苍生,作为三级近御师,怎能不为救世出力?”尧慎在尚书府中,无心喝茶,只是盯着舟桓追问。 舟桓温和的笑着,语气却不减严肃:“我的女儿资质平凡,但是她比我更想见天帝,天帝从未说法力低微的人不能来见,我又有什么理由拦她?” 尧慎依旧摇头,“人人都想见天帝,但屏山路险,不是人人可去,所以御守大人才为众生打开天门,亲自守护觐神之路。我等更应身先士卒以为表率,怎可放任低阶后辈涉险?” 舟桓叹了口气,道:“如果仅为问出一个办法,御守大人法力无边,由他们直接去见天帝岂不更好?为何还要我们去当这个英雄?” 尧慎讶异道:“若是完全仰仗御守,我们辛苦修行至此又是为了什么?凌霄守大人当年说过,天帝圣训有言,当以他人之事为己事,如今又怎能作壁上观?这些难道文部尚书大人不记得了么?” 舟桓微笑道:“天帝圣训不敢忘,所以女儿的心愿虽为他人之事,也应当做自身心愿,尽力成全。” 尧慎听了这句话,放下送到嘴边的茶盏,有些气恼道:“这分明就是两回事。。。。。。” 舟桓摇了摇头,从容饮了口茶,道:“工部尚书大人云台比武与传驿长史交手,对愿力的本质应有领悟,应该知道方才说的本就是一回事。” 尧慎却是更加不快,起身道:“他能领悟御使他人愿力之法,力量凌驾于我,我输得心服,你不必激我。“ 说罢他转过身去,就要负气离去,却听身后舟桓道:“你明明胜出,做了准御守,输得心服又是从何说起?” 尧慎一惊,心想莫不是弄错了什么,自己明明输了,做准御守的是传驿长史天铭,他回过头来,正想纠正舟桓,耳畔却是响起声音:“文部尚书没有说错,你云台比武得胜那日,东都全城庆贺,倒是你怎么忘了?” 这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尧慎怔了片刻,旋即明白,这是屏山幻境,而这个声音,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幻境主人。方才与舟桓见面的场景,不过是自己沉浸回忆太过,以致它们以幻境的方式呈现罢了。 只要心无旁骛,幻境定会不攻自破。尧慎想到这里,稳了心神,眼前景象亦云烟般隐去。 但是幻境并未自此消失,尧慎离开了尚书府,却眨眼来到了云台之上,天铭半跪在台上,单手撑地,颤声道:“尚书大人好身手,在下认输。” 尧慎面对天铭认输的场景,不由愣住,只觉荒诞不经,这分明与记忆中的事实不符,这等拙劣的幻象,也想骗过自己么? 尧慎冷笑,正想揭穿幻术,却看到御守应曜一身华衣飘落在天台,清澈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尧慎想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工部尚书不负众望胜出比武,实是令人欣慰,愿进入云华殿后,尽心竭力,担起救世重责。” 应曜守一番话语重心长,尧慎本是对幻象心有警惕,此刻却不由自主激动起来,单膝下跪道:“蒙御守大人信赖,平州危难,为天下存亡,在下定当全力以赴,无所保留。” 应曜面露微笑,点头道:“你有此决心甚好,救世心坚胜于传驿长史。” 尧慎听御守夸赞,心中一喜,抬头看见天铭也在看着自己,目光流露出羡慕和不甘。他心中一震,想起比武时对方处于劣势,依旧顽强相斗,他救世之心如何会输给自己?更何况最后他竟能御使他人愿力,反弹了自己的杀招,分明令人胆寒。 就算御守发话,也改变不了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境,尧慎心生寒意,总算有些清醒了。 自己争强好胜,哪有那么无私纯粹的为了天下苍生?天铭内心强于自己,才反败为胜,自己事后反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如今怎能为了自己愿望的满足感而沉迷幻境,忘了幻境外天下危难的真实? 尧慎想到此处,稍觉心安,以为有了脱离幻境之法,方才那个声音却又传了过来:“御守这般夸你,你依旧明白自己不如传驿长史,不愧是三级近御师。不过既然你不如他,还来屏山做什么?” 尧慎摇头道:“我是输给了他,但也不应自暴自弃。” 幻境主人轻笑了一声,又道:“你明知道是自己太过争强好胜,才输了比武,如今依旧要来屏山,说到底不过是为了一口气咽不下,终究是没有反省明白。” 尧慎一惊,暗想莫非当真如他所说,自己仍有放不下的执念?但这样认了又实在不甘心,他咬牙不语,默想了片刻,终于开口道:“你用言辞激我也没有用,我来屏山,当然是为了天下苍生,也是做自己想做之事。证明自身价值与救世,二者并不矛盾。” 幻境主人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好一个并不矛盾,公私如何混为一谈?也罢,在这里你可以作为御守救世,也是你当初的愿望,天帝仁慈,给你证明自身价值的机会,还不谢恩。” 尧慎原本就是强撑着与幻境主人抗辩,对方一番威压,令他一时语塞。所幸尧慎心绪未乱,仍觉得对方说的道理不对劲。 还未等他开口反驳,四周人群却是聚了上来,道贺之声不绝于耳:“恭喜工部尚书大人,比武得胜名至实归。” 尧慎苦笑,一一回礼道:“多谢各位热心庆贺,只是在下并未胜过传驿长史,自愧不如,想必是御守大人弄错了。。。。。。” 尧慎本以为说出真相,幻境便会破除,谁知众人却置若罔闻,依旧致贺道:“尚书大人过谦了,胜了便是胜了,御守大人都认可了,你又何必推辞?” 这些赞誉之辞听着颇为诚恳,尧慎也知他们不是有意恭维,隐隐有些动心。可这一切明明不是真的,为何内心激动的感受如此真实,屏山幻境名不虚传,果真难以摆脱。 尧慎立在云台,默默看着上前庆贺的人们,终究下不了决心转身离去,毕竟他们笑容中透出内心欢喜,也显得真实无比。 就在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栽在这里的时候,脑海中又不由回想起质疑文部尚书的场景。真是奇怪,为何总是想起这件事,到底自己在困惑什么? 就算女儿活泼可爱,也不能宠爱到这个地步,说什么她比自己更想见天帝,什么事都顺着她的愿望。。。。。。 自己也是一样想见天帝,但更知道法力不济就不能不知天高,仅有执着的愿望,又有什么用? 尧慎身为三级近御师,愿望与法力的关系再清楚不过,在不违背天道的前提下,愿望愈坚定,法力愈强,愿望愈纯净,便愈能得到他人的愿力相助。 原来如此,尧慎恍然大悟,难怪天铭在比武时瞬间领悟了御使他人愿力的方法,是那一刻他的内心足够强大,且纯净非常。 而自己沉迷于近御等级带来的外在力量差距,却险些迷失了近御修炼的本质。想来也是可叹,在以愿望为动力的平州世界,自己刻苦修行至三级近御师的地位,却还不知道生命真正的愿望是什么。而自己自以为心怀天下,口中提着天帝圣训,以他人之事为己事,却不知道其间藏了多少私念。 尧慎不由苦笑,被众人环绕庆贺的喜悦霎时无踪,随着他心境的蓦然变化,眼前亦聚起浓雾,幻境主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能自省到这个地步,的确坐得尚书之位,只是脱离幻境没这么简单。” 幻境主人欲再设考验,尧慎却不再理会,手中祭出灵剑,一剑斩破幻雾。 他的灵剑本是在云台比武时毁去,后又败给天铭,尧慎痛定思痛,反思败因,终有所悟,才放下不平之念,前来屏山问道。又因此修为更进,不过月余便又重新炼出灵剑。 幻境主人见状也略有惊讶,叹道:“你的确强于比武之时,既然如此,为何不继续接受我的考验,难道还是心有惧怕么?” 尧慎摇了摇头,冷然道:“我无心与你理论,快放我过幻境,我要见天帝,亲眼看到平州平安渡劫,天下安泰的真相。” “难得你有如此自信,认定平州会安然无恙,若是失败,你又如何自处?倒不如接受我的考验,验证实力后再上路不迟。”幻境主人巧言辞令,一味要说得尧慎退让。 尧慎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不改:“救世唯有全力以赴,哪里有心旁顾,我生死尚且不惧,又怎会畏惧你区区考验?若再拦我,莫怪剑下无情。” 说罢他手中灵剑青光益盛,直欲逼退浓雾。幻境主人却是笑了一声,赞许道:“你心志坚定,我也说不动你,如今且放你过去,望莫让圣君失望。” 幻境主人话音一落,幻雾骤然散去,尧慎重新回到圣殿,在前面等待着他的,是先行脱离幻境的两位尚书。 尧慎见了,对二人施礼问候,心中敬佩又有些自惭。方植欣喜道:“我知你心怀天下不输我等,果然通过了幻境主人的考验。” 尧慎点点头,感叹道:“考验虽然艰苦,但也难得,不知下一个走出幻境的是谁。” 他话音刚落,一道劲风掠过圣殿,碧落一身白衣出现在三人面前,手中却没有拿着往昔不曾离身的青冥神剑。 尧慎一阵心惊,难以置信,却未做声,只在心中暗想,如何这个妖女会通过考验,她又怎会是为了天下苍生来到屏山? 也罢,天帝神威之下,自会辨出真假,尧慎默默想着,不再理会碧落,心思飘向圣殿外绵延无垠的山川。但他却没有留意到,那白衣少女也同他一样,眺望着远处,双眸中映出的,正是尧慎一心牵念的紫陌红尘。 番外 往昔之镜(2) 下篇春秋 传说屏山幻境,会幻化人心中最执着的部分,若不能正视醒悟,便会永远困在重重幻雾里。 世廉自然知道这个传说,也并不畏惧,因为他一向自认未有愧事,幻境主人又能拿什么来考验? 所以眼前的光景没有令世廉迷惑,他环视四周,看到墨漆廊柱,古柏森森,认出身处明德院内。 他正犹豫着该如何走出幻境,这时一人行色匆匆,擦身而过。世廉觉得眼熟,忙唤住他,本想问如何离开这里,待看清那人时却是愣住了。 眼前之人是文部尚书舟桓,世廉记得他并没有来屏山,如何会在这里相遇?而且相貌也显得年轻了些许。 舟桓看着世廉,略有不悦,道:“礼部尚书大人也是要拦我么?” 世廉更加奇怪:“我拦你什么?” “陆衍是我的属下,他年纪轻轻,只因越级上书,便被革职终身不得为官,怕是罚得太重了。”舟桓神色严肃,世廉恍然明白,这是十年前的场景。 舟桓见他发怔,又继续道:“他越级上书礼部,请求公开祭奠北凉郡守,你不准可,我也并无异议,只是你骂也骂了,他也知错,一心反省不敢出门,吏部又为何一定要赶他出明德院?” 世廉听他抱怨,也不再发愣,心想就算是幻境,对方如何说便如何应对,不欺本心终有办法能化解幻象。 “他上书礼部,请求公开祭奠,目的在于促使吏部重审北凉郡守的旧案。”世廉缓缓道,“但祭奠必循礼制,明德院对北凉郡守之事已有定论,定论未改,便不得祭奠。如何能借祭奠之势,反过来要求吏部重审?” 世廉说到这里,语气愈发严肃:“当年之事你我都曾亲历,我们对子衡又何尝不是感念惋惜?只是陆衍这后辈轻率行事,秩序颠倒,我若不狠狠骂他,日后必定要吃大亏。” 舟桓苦笑了一下,叹道:“他现在就已经吃了大亏,的确他公开上书,乱了民心,世人多议明德院处事不公,你以礼制为由驳回,吏部却不得不接下这烫手山芋。。。。。。” “吏部依律处置,有何不妥?”世廉直言道。 舟桓点点头:“民间非议明德院,前任吏部尚书借此引咎离职,一是的确心有愧意,二是以此平息事态。陆衍他见尚书如此担责,也是知错了,只是新任吏部尚书不免因此行事严厉,对他判罚得过了。” 世廉摇头道:“你心护下属,方植也有意怜才,他这样判罚应有他的道理,你去问我也不拦。况且此番涉及礼部事务,不如一同前去,也说个清楚。” 世廉十年前的确这般想法,因此在幻境中也一如当年,言语行事未有变化,只是疑惑这样顺水推舟的再现当年之事,幻境是否真能顺利破解。 世廉默默想着,不多时便同舟桓来到明德院吏部殿。殿内案几散布,几位官员正伏案理卷,舟桓一眼寻到方植,上前道:“尚书大人可否借过一谈?” 方植抬头看到舟桓,又看了一眼一旁的世廉,笑了一下,收起手中墨笔,道:“二位有话直说,无需客气。” 世廉看到方植也是十年前的模样,心中莫名感慨,想起自己彼时也是就任礼部尚书不久,一心做一番事业,不负民望。如今十年过去,天下危机日迫,自己的志向又实现了几成? 世廉神思飘忽,这时舟桓开口说话,才让他警醒不该分了心。 “你将陆衍革职,终生不得再入明德院为官,未免过了。他毕竟是一级近御师,良才难得,不能造福苍生,也是平州百姓的损失。” 舟桓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方植点头道:“确如你所说,他才华出众,不应埋没于世。但我将他判罚离明德院,并不是一己之见,实是上任前辈之意,他离任前告知我一件往事,我才知让陆衍他离开东都,才是上策,也是为了保护他,免他重蹈北凉郡守的覆辙。” 舟桓听了面露讶异之色,世廉不露声色,他心知当年方植告诉自己的那件往事是什么,也清晰的记得听到后震惊愤慨的心情,这么多年过去,心中依旧隐隐不平。如果幻境主人要拿此事考验,倒是不惧,毕竟心有准备,无非是面对救世大业,能否放下个人情绪而已。 方植见舟桓惊讶,也不解释,起身领二人进了殿旁内室,掩上门,才低声道:“上任尚书前辈,是当年主持议堂会审之人,对北凉郡守之事知道不少隐情。明德院定子衡畏罪自裁,其实他本有另一选择,不必一定要以自身性命去补天缺。” 说罢他看了二人一眼,舟桓听得认真,并未插话,世廉也做出初次听到的样子,凝神屏气。方植继续道:“封印失效后,御守凌霄从封印之地寻回神剑,同时亦带回一个女婴,为妖孽转世,受云华殿管束,免其为祸人间。” “这个我们知道,当年云华殿御守也说,封印虽然失效,但神剑寻回,妖孽又被软禁,天下可保无恙。”舟桓道。 方植叹了口气:“其实御守当年,曾想出一个更为绝妙的解决之策。豫堂守命子衡将妖孽转世的女婴带回北凉,以她的血肉之躯补上天缺,既可解决天地失衡危机,又可消灭妖孽转世之肉身,再度将其封印,而这功劳又可算在子衡身上,免他失职之罪,实是万全之法。” 舟桓不禁惊叹:“御守果然智慧了得,这个办法当真再好不过。” 世廉却是叹息一声,道:“可惜子衡并未依豫堂守之意,仍旧递上辞呈,代那妖孽赴死。。。。。。” 方植点头道:“不错,这也是尚书前辈一直耿耿于怀之事,议堂会审时,他就力图保下子衡,但终究民意难平,不得不动用问罪台。豫堂守之命传来后,以为子衡可以立功赎罪,此事算是揭过,谁知他却念着凌霄守心护妖孽的本意,对豫堂守阳奉阴违,留下妖孽性命,自己跳下天缺。。。。。。” 方植说道此处,沉默了片刻,似乎回想起当年情景,不由一腔哀思难禁。 舟桓也深受震撼,默然不语,须臾后道:“如此说来,对处置妖孽之事,御守之间也是颇有分歧,子衡选择凌霄守一边,也不能算过错,毕竟在问罪台上,是凌霄守现身救下他的性命,若为报恩,也是情有可原。” 方植摇摇头:“在救世大业面前,岂能凭个人私情选择?无论如何封印妖孽是天意,凌霄守一意孤行,却是害了子衡。这件事涉及云华殿,凡间知道的人不多,前内令主簿殷平作为子衡好友,知情后负气辞官,尚书大人却为重责在身,不能如属下一般一走了之,如今他借陆衍上书之事辞任,也未必不是解脱。” 世廉又是一声叹息,虽然知道眼前一切不过是十年前的幻象,方植说的往事内情,他也早已知晓,只是如今昔日重现,听闻旧事,仍是忍不住如当年那样心绪激动,意气难平。 “不管怎样,大难当前,御守更应精诚协作,为天下表率,怎能自起争端?凌霄守大人若能退让一步,北凉郡守也不会落得这般结局。”世廉终于忍不住说出内心想法,虽然知道身处幻境,但想自己当年所思所想并无过错,幻境主人也应抓不到把柄,在这里直说又何妨。 世廉一番话令方植心有戚戚,亦点头道:“御守智慧修为皆强于我等,按理不应妄议,但平州危难时刻,云华殿御守却各执一词,于救世无益,也无怪尚书前辈心有愤懑,郁结多年。” 世廉听了心中主意更稳,也不再理会幻象,手指虚空朗声道:“我对御守心有不满,也是为天下计,幻境主人你以此考验,却是无聊。” 他话音刚落,便被一道光芒闪得忍不住闭了眼,待睁开时,依旧是在吏部殿内室中,御守凌霄一身华衣站在众人面前,神情肃穆,又有些许凄然。 “当年我主张留下妖孽性命,虽有自身道理,但终究累得子衡牺牲性命,也是有过。既然如此,你们也不必对世人隐瞒,请公开内情,祭奠北凉郡守,我自会引咎辞去御守之位,明德院诸位也不必再憋着闷气。” 凌霄一番自责,听的三位尚书面面相觑,他们本是下跪行礼,大气也不敢出,却没有想到御守坦承过错,倒显得明德院心怀私怨逼人太甚了。 舟桓叹了口气,不知如何作答,方植也愣了片刻,才喃喃道:“御守大人言过了,辞任却是不必。。。。。。” 世廉暗暗吃惊,他本意是针对幻境主人说话,却不料御守现身,而当年凌霄并未出现,难道是御守听到自己的话,亲身来到了幻境? 不过凌霄守行事桀骜不群,面对其他诸位御守的压力都不曾妥协,如今又怎会因为自己的几句话,而退让离位?更何况他说我们心有闷气,好似我们这些近御师真的因私怀怨,这一点又如何能认? 番外 往昔之镜(3) 世廉想到此处,暗暗冷笑了一下,起身道:“身为三级近御师,行事问心无愧,御守大人怎会不知我们也是一心为了平州,你却说我们是出于个人私怨对御守不满,这一点可是装得不像。” 世廉一语道破幻境主人的伪装,眼前幻象亦消失不见,四周再度浓雾笼罩,不辨东西。 “你就算说破他制造的幻象,他也未必会放我们出幻境。”方植的声音传来,世廉吃了一惊,才发觉吏部尚书并没有随幻象一同消失,莫非眼前这一位真的是同来屏山的那人? 方植见他迟疑,又道:“不知为何,幻境主人置我们于同一幻境,怕是我们有一样的心结未解。” 世廉听罢知他不是幻象,放下心来,摇头道:“我知道你说的心结是什么,若是放下对御守的私怨不满,又有何难?我们来屏山是为了向天帝求教救世之道,哪里还会纠缠御守的是非?” 方植听了只是凝视眼前浓雾,眉头微皱道:“我在幻境中也很困惑,若说当年对御守的怨气,我是比你还要大,也自以为多年过去早已放下,幻境主人却依旧以此考验,怕是我们仍有不足之处。” 世廉神色有些恼怒,不悦道:“天下危机刻不容缓,民间百姓或许不知时日无多,我们近御师又怎会不清楚?幻境主人却仍要阻拦,是看我们心志不坚么?” 方植见他动气,轻咳了一声,提醒道:“你又扯得远了,关键还是十年前那件事,就算是幻境,也不会无中生有。” 世廉反应过来自己未能控制情绪,也是有些尴尬,对方植叹了口气,歉然道:“多谢提醒,既然无关私怨,心结又在何处?” “我们不满凌霄守,无非是认为他与豫堂守意见相左,双方争执之余,害了子衡。可子衡当年牺牲,真的仅仅是在御守之间选择错误么?”方植凝视虚空,陷入了沉思。 世廉被他的一番话提醒,也思索了起来,确实对北凉郡守同情惋惜不假,却从未想过他为何这样做。 方植见他默思不语,笑道:“你的灵剑还在么?” “当然在,何出此问?”世廉不解道。 “你用灵剑斩破浓雾试试看。”方植道。 世廉苦笑:“你说的轻松,心中疑惑不解,正道不清,灵剑又能有什么威力?” “这就是了,千头万绪,修心为上,为了救世封印妖孽,固然是天意,但子衡自认天缺之过在己,不肯以救世为由,让他人代己补过,也是正理。他作此选择,原来并非循凌霄守之意,而是出自对天道的证悟,不愧本心,更不负春秋。”方植缓缓说出自己反思的结果,世廉也听得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们未曾理解子衡,却将不满算在了御守头上,多年来更强行压下,自以为不再执着个人情绪,修为有所增进,实是可叹。” 世廉说罢,觉得心中不再压抑烦闷,转而一阵轻松。 “既然困惑已解,就让我试试这灵剑的威力。”世廉说着,手中紫色灵剑隐隐浮现,在方植期许的目光下,他挥剑向浓雾斩去。 紫光迸射穿透幻雾,片刻后光芒随迷雾一同淡去,二人终于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圣殿。 尾声心鉴 传说天帝有一法宝乾坤镜,镜中映照大千世界,玄妙非常。可惜在上次末劫时因故损毁,碎片四散于天地间。 续任的天帝陆衍来到凡间,遍访山川,将碎片一一找回,又用法力聚合碎片,重塑神镜,历时七昼夜,终告功成。 神镜在陆衍手中光华流转,瑰丽耀眼。他凝视镜面,看那往昔之景,神色肃穆,待镜中云烟幻尽,才默默叹了一口气。 旧世末劫之时,这圣殿之内曾幻雾弥漫,每一位前来问道之人都须在此经历考验,方才陆衍在乾坤镜中,一一查看当时情形,心绪不免波动起伏。 几位尚书身为三级近御师,率先通过幻境考验,自是修为胜于旁人,只是最后在屏山之巅依旧固执己见,为循天帝封魔救世之策,不顾苍生所愿,终是有过。陆衍再造平州后,判三位尚书降阶改用,以示公正。 只是陆衍想起那日觐见天帝时,自己为北凉郡守申冤,反对封魔,招致众人非议,只有尧慎一人问他何为正道,倒是颇有诚意。方才又借乾坤镜再现众人经历的幻境,更添一番感慨。 那日自己这般回答尧慎,人心守正遵循圣典才是正道,如今成为天帝,身负圣威,愈加察觉当日尧慎心中的疑惑,也难怪他被判罚离开尚书之位后,独自一人来到屏山,跪求自己为其解惑。 陆衍想到这里,微微一笑,收起神镜走出空旷圣殿。尧慎已在殿外跪了许久,倒是不宜让他继续苦等。 自山麓通向圣殿的天阶,已消失在云海中。陆衍看着圣殿前的尧慎,对方似乎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出现,依旧低首跪拜。 “屏山路险,你一路辛苦前来,定是有大惑不解。” 尧慎听到陆衍开口,方才意识到天帝不知何时已然现身,忙抬起头来,恭敬道:“圣君不以臣愚钝,垂怜相见,不胜感激。” 陆衍笑道:“我既决意永开天门,自然是允凡人凭修为攀上天阶,前来问道。你一路通过考验,我自应来见你。” 尧慎又俯首一拜,再次起身时,他望向陆衍的目光流露些许迟疑,但很快又恢复坚毅的神色,坦然问道:“圣君大德,救得平州万民性命,臣下感服,只是仍有一事不解。” 陆衍点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旧世危难之时,臣以为心怀天下不藏私念为正道,并以此通过幻境考验,却发现输给了碧落姑娘。。。。。。臣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哪里还有私心,又输在何处,恳请圣君指点。” 尧慎坦承心中困惑,内心却是输得不服,又恐对天帝不敬,做出虚心求教的样子,不敢流露一丝不平,陆衍自是看得一清二楚。他暗自感慨,那日自己在天帝面前,实是比这位还要忐忑。 陆衍想着,不由微微一笑,并不急于回答,而是走到尧慎身边,将他轻轻扶起。 “你不必惶恐,那日在幻境中,你已尽力,我全部知晓。你们的近御修炼,克制自身欲望同时,亦是为了接近天帝圣训,禁欲即近御,也就是离天帝越来越近。唯一遗憾的是,未能理解天帝圣训的真意。” 尧慎听陆衍肯定自己,心中一热,不再拘谨,直言道:“天帝圣训,以他人之事为己事,在下不敢忘,是以事事天下大义为先,却不知又是哪里负了天下?” 陆衍摇摇头,手中光华乍现,乾坤镜浮现在掌心,看得尧慎目不转睛,震撼不已。 “那天她在天帝面前,青冥神剑破空而来,击碎了这面乾坤镜。她说天帝窥镜千年,却不知己过,留之无用。我独居屏山,费尽心力修复此镜,只是想告诉她,乾坤镜对于我这个现任天帝来说,却未必是无用。” 陆衍说话时,目光凝望着远处,极目苍穹,只看到满天云霞。他的声音深沉和缓,似是在自言自语,并未正面回答尧慎的疑问。 说完这些话,陆衍沉默了下来,似乎在回忆思索着什么,尧慎却是噤声屏气,不敢多言,只待眼前这位天帝再度开口。 “天帝亲口说出的圣训,他自身却也未曾明白。你说心怀天下,可知怀的是什么天下?是平州大陆万里山川,还是三十六郡芸芸众生?这些只是你能看得到的,你看不到的,却是众生心中最真挚的愿望,以及那愿望所成就的世界,这才是真正的天下。” 尧慎听的心中一震,仿佛晦暗中破开一道天光,他还未开口,陆衍又道:“世廉和方植二位,只因在旧世他们对我颇为严厉,心中有愧不敢前来,托你代行,却是多虑了。” 尧慎神色一窘,心想天帝真是明察秋毫,自己还未开口便已知晓。 陆衍继续道:“他们觉得对不起子衡也就罢了,何必觉得对不起我?修行路上的得失成败,虽有因果,但春秋史笔,并非神明借因果安排的剧本。他们既然对子衡心有愧意,就应该知道,不管一时结果如何,秉行正道终究不会错,青史昭昭天道不欺。” 尧慎听得心潮起伏,激动得半晌无言。陆衍笑了笑,轻声道:“所以还请你告知他们,莫要被愧意挡住了前路,但求光明坦荡,天道自在心中,比起我手中的神镜,众生用血肉书写的故事,演化铭记下的历史,才是真正的乾坤镜。你们不负天道,我亦不会负你们。” 尧慎郑重的点点头,再次双膝跪下:“圣君圣言教诲,感激不尽。臣下定尽所能,不负平州百姓。” 陆衍又是一笑,轻挥衣袖,一道天光降下,瞬间将尧慎送回尘世。 陆衍送走了访客,收起神镜,转身回到圣殿,默思片刻,却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事物。 那是一支乌木笄,质朴无华,陆衍看着手中的女子饰物,苦笑了一下,低声自语道:“你拿这个赔我的郡府,已是足够,却想不到最后赔了我一个世界。。。。。。” 他独自立在空旷的圣殿里,霞光穿过廊柱泻进来,无声无息的温柔弥漫圣殿,又染上了天帝的白衣。 番外 大音希声 屏山位于平州大陆至西之处,郁郁葱葱绵延不尽。自古传说天帝居屏山之巅,掌天地之机,圣辉拂照万物,泽被苍生。 娉婷在山麓树下,怀抱瑶琴,望着蜿蜒消失在密林深处的小径,默默伫立了许久。本来是为了了断镜花姻缘来到西平,如今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也说了,正欲离去,却发现自己已无处可去。 远在洛水郡的家,已多年不曾回去,与双亲更是疏离已久,不愿面对幼时黯淡的回忆是其一,更多的还是因为织云守主持的乐坊才是自己自由的天地,可是如今连那里也回不去了。 娉婷暗暗叹息,低头看着怀里的瑶琴,天铭不久前讥嘲自己寄托外物,虽然知道自己并非如此,更没有放在心上,但如今似乎也真的只有瑶琴相伴。 她不由自嘲的笑了一下,心中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听的不只是你的曲调,更是你的全部人生。”对自己说出这番肺腑之言的人,此刻不知身在何处,但他点亮的自己被压抑许久的光芒,却再也不会黯淡消逝。 林间晚风清凉彻骨,娉婷却是心头火热,竟是按捺不住想上那屏山之巅,或许能在那里相遇,对他弹一曲心声。只是又想起明日便是天门开启之日,自己已没有机会再去郡府报名。既然早已决定不走此路,又何必一时兴起呢。 娉婷柔肠数转,终是压下热望冲动,她将瑶琴置于一旁青石之上,轻抚琴弦道:“你伴我一路行来,应知我心,只是前行之处已无路可循,不得不在此分别。” 说着轻轻闭上双眼,耳畔微风拂过,传递着天地间的和声,她又伸手向前,感知着流动风速,一面回想着那日凌霄对她划动手臂演示的音律节奏,试图在自己手中再现出来。 伴随着娉婷素手舞动的节奏,天地万物亦与之共鸣,青石四周藤蔓破土而出,徐徐攀上,不多时便将瑶琴覆盖。 娉婷停下戏风的节奏,对瑶琴轻轻一拜,道:“娉婷今日封琴于此,谨谢师恩。”说罢起身离去,走出几步,又不禁回想起织云守带自己来到乐坊的时光,仍觉刻骨铭心难以割舍,不由回头望向封琴之处,目光流露踌躇之意。 片刻之后,她还是狠下心来不再回头,任凭瑶琴没于蔓草丛中,同样埋没的,亦是天下第一琴师的名声。 娉婷的身影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密林深处。末世的月亮洒下最后一夜清辉,晚风骤起,吹乱了小径上斑驳的树影,亦吹散了琴师离去的行迹。 屏山自古以来为神圣之地,虽然时常会有修行之人造访,却几乎无人到得屏山深处。那里究竟是何样风景,传言是众说纷纭,有说是古兽异禽出没的凶险之地,也有说是繁花似锦的桃源之乡。 娉婷走了许久,起初小径狭窄蜿蜒曲折,后来路径没于枯叶之中难以辨识,再后来脚下只是一片荒草无路可寻。 行至最后,眼前只见一片高崖,崖下灌木丛生,拨开来看,竟是藏着一个山洞。娉婷好奇心起,在洞口向里看了看,洞内空间不是很大,干燥清凉,倒是独居佳处。 她走进来,凝眉思索片刻,转身用法力拍落山石,将洞口封了起来,又在洞中斜坡处坐下,身子倚着石壁,轻松舒展,释放着一路独行的疲惫。 过了许久,耳畔传来潺潺水声,原来这山洞尽头汇入一道涓涓细流,经年累月流向地底深处。娉婷仔细聆听那灵动有序的节奏,心情不再压抑沉重,竟是涌出一股激情,她双手在空中轻轻划动,随着指尖滑过的地方,现出一道道符文音符,又缓缓隐入空间缝隙中。 这样用法力感知音乐,再用法力谱曲,一切根源于天道所赐智慧,以法力再现乐音的能力,是每一个乐坊学子毕生追求的目标。娉婷作为乐坊仅有的近御师,以一己之力证悟到这样的境界,自是十分了得。 只是她并未以此为意,之前由二级近御师降到了一级近御师,心里却是憋了一口气,一路行来更是暗暗发愿,就算世人公认的近御等级制度否定了自己,也并不认为自己多年的追求判断出现了错误。 所谓天道,无非道德人伦,自认良心和判断未曾出错,而那些紧抱《明德圣典》的人们,熟读圣典中的词句,却行事屡屡走向反面,正反相照,自求大道的信心还是有的。 水声泠泠,回荡在空旷的山洞中,所谓音乐亦是对万物真理的领悟,以声音为媒介进行表达。娉婷用法力谱曲,金色符文在身边飞旋萦绕,又一一隐去,与天地合为一体。她用自己最为擅长的乐音之理探索天道,心中愈来愈稳,依过去的经验,自己的领悟应是对的。 就在她自认走对了路的时候,却发现不知为何突然法力不济,竟是再也谱不出符文音符了。 娉婷暗暗心惊,怎么越是努力,法力等级降得越是厉害?这《明德圣典》大如天,生生要在这条路上压死自己么? 她咬了咬牙,虽然无法恢复之前的法力,但心志依然坚定,她转而起身,抬手再次调用法力,一张白纸在空中缓缓浮现,她取过白纸,又一伸手,一支墨笔亦凭空出现,原来就算不能用法力谱曲,却依旧试图用法力造出纸笔,记下乐谱。 这是平州大陆自古以来的音谱记录文字,那一道道意味难明的符文,除了乐师之外无人认得。只有御守级别的神通法力,才能将这抽象的符文实化为可操纵的能量,织云和应曜都曾在对战中展现过这样的法力。 但娉婷知道,那也不过是御守各自领悟的化实之道而已,此刻她一心关注的,是将精神中感知的奥妙旋律毫无遗漏的记录下来。 就算不能再用法力谱曲,只剩下制造纸笔的能力,只要自己领悟的真理无误,外在力量和形式又有什么重要?就怕是偏离了正道,获得再强大的力量也是枉然。 娉婷想起天铭最后也不肯相信,他所执着的《明德圣典》,并不能带给世界生机,就算去了屏山之巅,与真正的救世理想也是背道而驰,不由生出一丝惘惜,心中柔软酸楚之意袭来,一时有些神智恍惚。 她又默想了片刻,终于想起与天铭分道而别时的心志,一切因缘已经亲自了结,更未亏欠对方什么,却是不该在此刻对自己选择的道路产生怀疑。想到天铭指责自己----借口末世道衰不敢直面己过,真是怯懦----她冷然一笑,自语道:“天铭啊,我从来就没有把你的话放在眼里。。。。。。” 娉婷神色冷然,手中纸张已经写满,她又抬手继续凭空造纸,如此反复多次,眼前铺了一地白纸,上面符文纵横交错,仿佛展开一段段优美乐章。 她书写记录得入神,待写满之后,正欲再度用法力造纸,却惊讶的发现无力做到,眼前空空如也,未见变化。 不能法力谱曲也就罢了,怎么如今连法力造纸都做不到了?娉婷颇受冲击,她凝视写满音符的白纸,片刻后冷哼一声,突然捡起地上利石,在山洞石壁上用力刻下音谱。 乐师手执石刃在壁上飞速划动着,不多时便写了一墙。娉婷又换了方向继续书写,思绪依旧源源不断,记录的右手却是渐渐颤抖起来,眼见墙上刻痕愈来愈浅,右臂已是酸麻不堪,她心知体力已近极限。 但娉婷仍咬牙坚持着,直到法力耗尽,再也刻不下半个字。 她呆望着洞中石壁上遍布的符文乐谱,心中隐隐作痛,思路却不得不一时中断。 自独居山洞以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求索至此,却在眼前丝毫看不到回应,明明心中知道离天道愈来愈近,现实的法力却是愈渐消失。。。。。。如果此时离开这里,冲出洞外,平州世界或许一切如昨,或许换了天地,自己在山中留下的痕迹,付出的心血,不知何年何月会被何人看到,更不知在世人眼里,能否体会其中的意义。 算了罢,自己的追求,其实毫无价值,更没有作用,娉婷被这个念头折磨得痛苦不堪,只是拼命的在心中感应着方才探知到的真理,试图化为乐曲音符,偶有新的灵光一闪,没了法力记录曲谱,便生生用记忆刻在脑海里。 这疯狂的耗尽一切的思想探索,终于将她带离了自我否定的恐惧深渊,但是随之而来亦发现,自己再也感知不到那天地间隐秘的旋律,乐师最引以为傲的天才乐感,不知何时变得混乱不堪,已然毫无道理消失无踪了。 娉婷跪坐在地上,一腔孤愤难以抑制,竟是涌上一口咸腥。 难道不能体现在现实被人看到的真理,就像不能记录下来被人们听到的音乐一样,是没有意义的么?难道一切不是以符合天道为最高准则么?究竟该以追求什么为正道? 娉婷抬手掩口,强行忍住身上的苦痛,不肯放弃思索,心中亦满是不甘。她不知为何恍惚想起,那日与凌霄道别前的誓言。 -----你所求之道,又是如何? ------上合天意,下惠万民。 自己这样艰辛的探求天道,又致力于用法力化为乐音展现,以此检验,不就是为了那句誓言么?可现实却是越是攀上青云,法力越是衰弱,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矛盾,自己又该如何选择? 在娉婷冥思苦想时,一双温暖的手从背后伸来,轻轻蒙上了她的双眼。 “想不想亲自听到自己做的音乐?”男子的声音低沉温柔,似曾相识。 娉婷一怔,缓缓点头,强忍下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他蒙上自己的眼睛,是不想被认出来,可自己又怎会猜不到,除了凌霄守,又有谁的胸怀这般光明温暖,坦荡如青天? 随着身边潮湿清凉的感觉退去,点点阳光洒遍周身,蒙住眼睛的手松了开来,眼前出现的是一个未曾见过的,光明无比的世界。 本以为消失了的乐感,仿佛破除封印一般再度开启,回荡在这个天地间的恢弘旋律,令她的灵魂抑制不住共鸣。 原来是这样,自己虽然写下了那些旋律,却不曾想到它们是这样美丽。娉婷微笑着转过身来,不再似过去那般压抑拘谨,终于在一片永不消失的阳光里,轻轻的抱住了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