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天魔降世,该死之人

    洛川城外三十里,官道旁的枯松林里,风卷着雪粒抽打树干,发出沙沙的闷响。陈青山背靠一棵歪斜的老松,右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剑鞘——那是柄通体漆黑、无锋无锷的短剑,鞘面蚀刻着九条盘绕的阴蛇,蛇眼嵌着暗红晶石,在灰白天光下幽幽泛着血丝般的微光。
    他刚服下一枚青玉丹,舌尖泛起苦涩回甘,胸腹间那股滞涩的淤堵感稍退半分。左肩胛骨下方三寸处,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缓慢结痂,皮肉翻卷如枯叶,边缘泛着不祥的靛青。那是昨夜在洛川南市口,被一只化形未全的妖狐偷袭所留。对方本欲夺他腰间那枚刻着“阴月”二字的青铜虎符,却被他反手一记崩云指震碎喉骨,倒毙于酒肆门槛前——可那妖狐临死前喷出的腥风,竟含着蚀骨阴瘴,至今未散。
    陈青山抬眼望向林子尽头。那里,两道身影正踏雪而来。
    一人玄衣窄袖,腰悬长剑,步履轻捷如鹤掠寒潭;另一人素裙曳地,发髻微松,肩头停着只翠羽灵鸟,行走间裙裾翻飞,竟不沾半点泥雪。两人皆面色沉静,却各自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像是连日奔袭未歇,又似心事千钧压顶。
    陈青山缓缓起身,掸去衣袍上浮雪,唇角微扬。
    柳瑶率先驻足,目光落在他左肩那道未愈的伤上,眉头微蹙:“你受伤了。”
    “小伤。”陈青山笑着摆手,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人脸上,“空空儿前辈,病道人前辈……你们怎么也来了?”
    空空儿——那位总爱穿一身破烂道袍、腰间挂满铜铃的老道士,此刻正眯着眼打量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小娃娃,你这伤……是‘九尾寒煞’刮的吧?啧啧,那狐狸怕是偷喝了妖后寝殿里的‘玄冥膏’,爪子都冻成冰刺了。”
    病道人则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一柄紫竹折扇,啪地展开,扇面绘着一株将枯未枯的兰草。他用扇尖点了点陈青山肩头:“寒毒已入经脉第三层,若再拖两个时辰,左手就废了。你倒硬气,自己剜了三块腐肉,还敢骑马赶路。”
    陈青山笑容不变,只略略颔首:“多谢前辈指点。”
    话音未落,林子西侧忽有异响——不是风声,不是雪落,而是某种极细、极密的嗡鸣,仿佛千百根银针同时震颤。紧接着,三道白影自林梢疾掠而至,衣袂翻飞如雪鹤振翅,落地无声,却震得积雪簌簌滚落。
    为首者一袭素白斗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唯余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身后两人各执一柄霜刃长剑,剑尖垂地,寒气凝成霜花,在靴边蜿蜒爬行。
    朵阿依到了。
    她甚至没看空空儿与病道人一眼,目光如钉,直直钉在陈青山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惊愕,没有宽慰,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只有一种近乎灼烧的专注,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从魂到魄,一寸寸剖开验看。
    陈青山迎着她的视线,笑意渐深,却未开口。
    朵阿依终于动了。
    她向前一步,袖中倏然滑出一截青玉短笛,横于唇边。笛声未起,整片松林却骤然寂静——连风都停了。雪粒悬在半空,凝而不坠;枯枝上的冰凌微微震颤,发出清越鸣响;连空空儿腰间铜铃,都哑然失声。
    这是阴月魔教十二禁术之一,《定魄引》。非为伤敌,只为锁魂——锁住眼前之人神识不散、气息不乱、心脉不崩,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吊住三炷香。
    笛声初起,低沉如大地心跳;第二声起,清越似孤鹤裂云;第三声起,陈青山忽觉左肩伤口一热,结痂崩裂,涌出的血竟呈淡金之色,瞬间蒸腾成雾,在他周身缭绕成环。
    “你……”朵阿依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器,“用了‘涅槃引’?”
    陈青山点点头,抬手抹去额角冷汗:“嗯,路上遇见几个想抢虎符的‘朋友’,顺手试了试新练的法子。”
    涅槃引,阴月魔教镇教秘典《九劫归藏》最后一章,需以自身精血为引,逆运三十六周天,将濒死之躯强行推入假死之境,再借阳火反哺,浴火重生。此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上一代教主沈凌霜闭关十年,亦未敢轻触。
    可陈青山用了。而且活了下来。
    朵阿依握笛的手指节发白,指尖微微颤抖。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雪气灌入肺腑,冰冷刺骨,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灼烧的火焰。
    “谁准你用这个?”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撕裂般的嘶哑,“谁给你胆子拿命去试?!”
    陈青山一怔,随即笑出声来,笑声清朗,惊起林中宿鸦:“我姐说,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朵阿依嘴唇翕动,却没再说话。她忽然抬手,将那截青玉短笛狠狠掷于雪地。玉笛断作三截,裂口处渗出丝丝缕缕的幽蓝雾气,如活物般缠绕上她指尖,又被她五指一收,尽数捏碎。
    她上前一步,伸手扣住陈青山左腕。指尖微凉,力道却沉得惊人,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脉象虚浮,肝火郁结,心窍蒙尘……”她闭目诊脉,语速快得惊人,“你最近是不是常做同一个梦?梦见一座黑塔,塔顶悬着一口锈钟,钟声一响,你就醒不过来?”
    陈青山笑容微滞。
    那梦,他确实做了七次。每次都在醒来前一刻,听见钟声——沉闷、悠长、带着铁锈剥落的钝响,仿佛来自某个被遗忘千年的地底墓穴。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静静看着她。
    朵阿依睁开眼,瞳孔深处有幽光流转,似有无数细碎星砂在其中明灭:“那是‘邪帝残念’在叩门。你身上那枚虎符,本就是从邪帝之墓拓印而出的‘启门钥’。它认得你,你也……正在被它记住。”
    陈青山终于变了脸色。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虎符,指尖触到青铜冰凉,却觉得那寒意直透骨髓。
    “所以,”他声音低了几分,“慕容渊老爷子……真是被邪帝之墓震出来的动静害死的?”
    朵阿依颔首:“灵璧城地脉之下,埋着邪帝当年斩断的一截脊骨。慕容渊寿元将尽,本该安详坐化。可那截脊骨感应到虎符气息复苏,震颤共鸣,牵动整座灵璧城地气逆冲——他是在睡梦中,被自己体内奔涌失控的真气撑爆心脉的。”
    陈青山沉默良久,忽然问:“我姐……知道吗?”
    “知道。”朵阿依语气平静,“她派曲芸去雪域之前,就已算到邪帝之墓将现。小活佛之死,不过是为搅乱北境局势,逼妖族各部自顾不暇,好让我们腾出手来,南下抢在所有人之前,取走墓中三物——替死人偶、镇魂灯、还有……你的生辰八字拓片。”
    陈青山呼吸一滞。
    生辰八字拓片?
    他穿越前的身份证复印件,被沈凌霜亲手拓在一张人皮纸上,封入玄铁匣,供于阴月魔教最深的地宫之中。据说,那是控制“天命之子”的最后枷锁——只要那张纸不毁,他的生死,便永远悬于沈凌霜一念之间。
    “她……”陈青山喉结滚动,“她到底想干什么?”
    朵阿依终于松开他的手腕,却未退开,反而向前半步,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霜粒。她直视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道:“她在教你——怎么真正地,做一个魔教少主。”
    话音落时,远处官道上传来急促马蹄声,烟尘滚滚。十余骑黑甲骑士疾驰而来,为首者披玄铁重甲,肩甲雕着狰狞鬼面,腰悬一柄九环大刀,刀鞘上血迹未干。
    “阴月魔教所属,奉教主令,护送少主返程!”领队骑士勒马扬声,声如洪钟,“沿途已清障,东海城、雁门关、金陵渡三处暗桩尽数激活,天罗地网已布!”
    朵阿依侧身让开半步,示意陈青山上马。
    陈青山却没动。他望向柳瑶,忽然道:“柳姑娘,补天阁的‘观星图’,可曾记载过‘黑塔锈钟’?”
    柳瑶神色微凝,沉吟片刻,轻声道:“补天阁古籍残卷《星陨志异》中有载:‘北溟有塔,名曰永锢,镇邪帝残魂。塔顶悬钟,名唤‘堕天’,万年不鸣,一鸣则天地易主。’但……此塔早已湮灭于三千年前的大劫,连遗址都不可考。”
    陈青山点点头,又看向空空儿:“前辈,您当年在扶桑游历时,可听过一个名字——‘锈骨僧’?”
    空空儿脸上的嬉笑彻底消失,黄牙微露,却不见笑意:“……那老秃驴,不是早在五百年前就被我一铜铃砸碎天灵盖,喂了海鱼?”
    “可他尸骨未寒,”陈青山缓缓道,“就有人用他的脊骨,铸了一座黑塔。”
    林间死寂。
    风重新吹起,卷着雪粒扑在众人脸上,冰冷刺骨。
    病道人忽然合拢紫竹扇,扇尖指向陈青山眉心:“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在刚才。”陈青山抬起手,掌心向上,一枚铜钱静静躺在他掌纹中央——那是他在洛川城南市口,从那只妖狐尸体怀里摸出的。铜钱正面铸着模糊的“锈”字,背面则是一道扭曲的骨形纹路。
    “它不该出现在北境。”陈青山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锈骨僧的遗物,只可能来自南海孤岛——聂青竹挖开的那座坟。”
    朵阿依瞳孔骤缩。
    柳瑶肩头翠鸟突然尖叫一声,扑棱棱飞起,在半空盘旋三圈,又落回她肩头,小小胸脯剧烈起伏。
    空空儿盯着那枚铜钱,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鬼哭:“哈哈哈……好!好一个聂青竹!她没把锈骨僧当垫脚石,反倒被锈骨僧当了掘墓人!她以为自己在借邪帝之力复仇,却不知……自己才是那口锈钟,被人敲响的第一声!”
    病道人收扇入袖,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洛川城不能再留。今夜子时,邪帝之墓将开第七重门。陈青山,你若还想活命,就跟我走。”
    他脚步不停,身影已融入风雪深处。
    朵阿依深深看了陈青山一眼,忽然解下颈间一条赤红丝绦,末端缀着一枚墨玉铃铛。她将铃铛塞进陈青山手中,玉质温润,内里却似有血光隐隐流动。
    “这是我娘留下的‘缚命铃’。”她声音低哑,“铃响三声,我必现身。铃碎之时……”她顿了顿,眸光如刃,“你若未死,我便亲手杀你。若你已死……我便屠尽天下,为你陪葬。”
    说罢,她转身,白衣翻飞如雪刃出鞘,踏着松枝疾掠而去,十八名白衣卫如影随形,顷刻间消失于茫茫雪幕。
    官道上,黑甲骑士们肃立不动,甲胄覆雪,宛如铁铸。
    陈青山低头看着掌中墨玉铃铛,又抬头望向病道人离去的方向,风雪扑面,他眼中却燃起两簇幽火。
    柳瑶静静站在原地,肩头翠鸟歪着脑袋看他,忽然开口:“陈少主,你信命吗?”
    陈青山笑了,将铜钱与铃铛一同收入怀中,拍了拍衣袍上浮雪:“不信。但我信——人不自救,天亦不救。”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黑马长嘶,绝尘而去。
    风雪愈发猛烈,天地间唯余苍茫一片白。远处山峦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宛如巨兽蛰伏的脊背。
    而在那山脊最高处,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她望着陈青山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半张金属面具在雪光下泛着冷硬光泽,右眼瞳孔深处,一点幽蓝星火缓缓旋转,映出千里之外,那座正悄然裂开地缝的灵璧古城。
    沈凌霜轻声道:“弟弟,游戏……才刚开始。”
    雪,下得更紧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