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咱们洗剑阁是穷了点

    陈青山面带微笑,和秦少川一起将门外的女孩迎进了雅间内。
    仅仅从外表上,看不出他的反应有任何问题。
    在阴月魔教演戏那么久,陈青山的演技早已锤炼得炉火纯青。
    更别说他现在靠易容丹换了容貌...
    洛川城外三十里,官道旁的枯柳林中,风卷残雪,寒鸦惊飞。
    陈青山倚在一棵老柳树下,左臂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几道新鲜结痂的刀痕。他正用一块浸了药酒的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天乩古剑的剑鞘——那柄本该属于柳瑶的剑,此刻却静静横在他膝上,剑鞘斑驳,隐有暗金纹路在霜色里浮沉,仿佛沉睡未醒的龙脊。
    他没穿魔教少主那身招摇的玄金鹤纹锦袍,只着一件灰褐色粗麻短打,腰间束一条褪色牛皮带,脚上是双磨得发亮的旧布靴。若非眉宇间那点压不住的锐气,任谁见了,都只当是个赶路歇脚的江湖散修。
    可这散修膝上横着的,是补天阁至宝天乩古剑;他腰后别着的,是妖后聂青竹临死前塞进他怀里的半枚青铜鱼符——鱼符断口参差,内侧刻着“风陵”二字,字迹被血浸得发褐,边缘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碎肉。
    那是风厉川坟前,聂青竹自剜左耳时溅上的血。
    陈青山指尖轻轻摩挲鱼符断口,目光沉静,毫无波澜。
    身后枯枝“咔嚓”一声轻响。
    他没回头,只将天乩古剑往怀里收了收,嗓音低而平:“空空儿前辈,病道人前辈,既然来了,何苦学耗子打洞?”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从左右两侧枯柳后缓缓踱出。
    左侧那人瘦如竹竿,披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靛青道袍,手里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桃木杖,杖头系着三枚铜铃,却一声不响——铃舌早被人掰断了。他脸上皱纹叠着皱纹,眼窝深陷,嘴角却挂着三分懒洋洋的笑意,活脱脱一个熬干油的老狐狸。
    右侧那人则圆润许多,肚子鼓得像揣了只刚下蛋的鹅,身上道袍倒是簇新,绣着八卦云纹,可袖口却沾着可疑的酱汁油星。他左手拎着个油纸包,右手捏着半只啃过的烧鸡腿,边嚼边含糊道:“啧,小娃娃耳朵倒灵。这都能听出来?”
    空空儿笑眯眯地用桃木杖尖点了点陈青山膝上剑鞘:“你怀里这把剑,不是该插在补天阁祖师堂的镇魂石缝里么?怎么,补天阁改行送快递了?专程给你跑腿押镖?”
    病道人“噗”地喷出一口鸡骨头,抹了把嘴:“还押镖?我看是押‘人’吧!听说那位柳姑娘昨儿一早就往西去了,连句谢都没留,啧啧……少年郎啊,情之一字,比刀还割肉。”
    陈青山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二人面庞,忽而一笑:“两位前辈替我挡了聂青鸾手下七名‘蚀骨手’,又帮我引开火莲寺余孽的追兵,这份人情,青山记着。但若真想讨谢——”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紫黑色丹丸,递过去:“这是我姐闭关前炼的‘九转归墟丹’,原为压制邪神反噬所用。虽只剩一颗,效用却能续命三日、镇住十境以下所有心魔躁动。两位前辈若信得过,便请收下。”
    空空儿笑容僵了一瞬,病道人啃鸡腿的动作也停住了。
    九转归墟丹——沈凌霜亲手所炼,江湖中只闻其名,未见其形。传言此丹炼制需以魔教镇教心法《九幽蚀月经》第三重为引,辅以三十六种阴属性天材地宝,再取浮罗山底万载寒髓为炉。二十年来,仅成丹五颗,其中四颗尽数喂给了她座下重伤垂死的剑侍。
    眼前这少年,竟随手掏出一颗,连眼皮都不眨。
    病道人喉结滚动,盯着那枚丹丸看了足足三息,忽然一把抓过去,囫囵吞下,随即仰头灌了半壶烈酒:“好!够爽利!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拿徒弟试毒的伪君子强百倍!”
    空空儿却没接,只眯起眼:“你不怕我们拿了丹药转身就走,把你卖了换钱?”
    “怕。”陈青山坦然点头,“但更怕你们不来。”
    他目光平静,声音却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河:“聂青竹死前告诉我,当年风厉川陨落,并非天劫,而是中了‘锁龙钉’——十二枚钉,分别打入他十二处大穴,钉身刻着‘无相’二字。而铸钉之人,姓纪,名南秦。”
    枯林骤然死寂。
    风停了。鸦也不叫了。
    病道人手里的烧鸡腿“啪嗒”掉在地上,滚进雪里。
    空空儿脸上的皱纹一根根绷紧,握着桃木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嘴唇翕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仿佛那一声“师父”卡在喉咙深处,被三十年风霜冻成了冰凌。
    陈青山没看他们,只低头用粗布继续擦剑鞘,动作缓慢而专注。
    “纪南秦前辈昨日已在洛川城西三十里的青崖坡,等我。”
    他轻轻吹去剑鞘上最后一粒浮雪,抬头望向南方天际:“她说,若我敢去,便告诉我风厉川真正的死因;若我不敢去,便当我与聂青竹同流合污,从此补天阁、刀皇、剑邪,三人联手,天涯海角,杀我如屠狗。”
    病道人猛地一拳砸在身边柳树上,树干震颤,积雪簌簌落下:“放屁!师父她……她怎会……”
    “她怎会认贼作父?”陈青山接话,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凿,“可若风厉川真是被她亲手所杀呢?”
    空空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肩膀耸动,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病道人冲上去拍他背,手抖得厉害。
    陈青山静静看着,忽而伸手,将膝上天乩古剑解下,双手捧起,递向空空儿:“此剑本该由补天阁入世传人持掌。但柳姑娘已弃之不用。它现在无主,亦无主之名。前辈若愿代为保管,青山感激不尽。”
    空空儿咳得满脸通红,抬起浑浊的老眼,怔怔望着那柄古剑。剑鞘上暗金纹路在冬阳下微微流转,竟似有呼吸般起伏——那是补天阁独有的“星穹引脉术”封印,唯有血脉纯正、心念澄明者触之,方能引动微光。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颤抖着,指尖距剑鞘尚有半寸,便停住了。
    “不敢。”他哑声道,“此剑……沾过妖后血,染过风厉川坟前霜,还……还曾枕过你的臂弯。”
    他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老道我,配不上。”
    陈青山没收回剑,只将剑鞘缓缓翻转,露出底部一处极浅的刻痕——那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三个小字:“沈凌霜”。
    “我姐刻的。”他声音很轻,“她说,若有一日此剑重归补天阁,务必让纪前辈亲眼看看这个印记。”
    风,终于又起了。
    卷着雪沫扑打在三人脸上。
    远处官道尽头,一骑黑马踏雪而来,马背上的人白衣胜雪,发如泼墨,腰悬长剑,剑穗是截漆黑如墨的蛇尾骨。她未戴面纱,面容清冷绝伦,眼神却像淬了千年寒潭水,所过之处,枯枝上的冰凌无声崩裂。
    朵阿依到了。
    她勒马于林外,目光穿过纷飞雪幕,精准落在陈青山脸上。那一瞬间,陈青山分明看见她眼尾泛起一丝极淡的潮红,可下一息,那抹红便被更深的冷意覆盖,如同雪落寒潭,涟漪未起,已沉入底。
    她没下马,只隔着二十步距离,静静看着他。
    陈青山也看着她。
    两人之间,是三十步雪,三十步风,三十步沉默。
    然后,朵阿依抬手,摘下了自己左耳垂上那枚小巧的银铃耳坠——铃身镂空,内嵌一枚赤色朱砂痣大小的火琉璃。她屈指一弹,耳坠化作一道银虹,直射陈青山面门!
    陈青山抬手,稳稳接住。
    耳坠入手温热,竟似有心跳。
    “你欠我的。”朵阿依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三百二十七个日夜,我在北境踏碎六双靴子,翻遍三十七座雪峰,问过四百一十九个妖族。你失踪一日,我便多斩一人——不是杀,是断其手足,废其修为,留其性命。我要他们活着记住,阴月魔教的少主,不是他们能碰的。”
    她顿了顿,马鞭轻扬,指向南方:“现在,跟我回东海城。”
    陈青山没动,只将那枚耳坠攥进掌心,火琉璃硌得掌心生疼:“我还有事。”
    “什么事比命重要?”朵阿依冷笑,“沈凌霜已下令,三日内若不见你回东海,便屠尽灵璧城东区十二坊——那里住着三千七百二十八户平民,其中八百二十三户,是你幼时施粥棚的常客。”
    陈青山瞳孔微缩。
    朵阿依看着他脸色变化,忽然调转马头,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我给你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若你还在这片林子里——”
    她没说完,却已纵马而去,雪尘翻涌,白衣一闪,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更烈了。
    空空儿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这丫头……比她师父当年还疯。”
    病道人捡起地上烧鸡腿,狠狠咬了一口:“疯得好!不疯,怎么镇得住你这头小狼崽子?”
    陈青山摊开手掌,那枚银铃耳坠静静躺在他掌心,火琉璃映着天光,红得刺目。他慢慢将耳坠贴在左耳垂上——位置分毫不差,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前辈,”他忽然问,“若当年风厉川真死于纪前辈之手,补天阁为何不清理门户?”
    空空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因为没人信。风厉川死时,纪南秦正在南海孤岛闭死关,整整三年,未曾踏出半步。她出关那日,风厉川坟头新土未干。”
    “可若有人伪造证据呢?”
    “伪造?”病道人嗤笑,“风厉川尸身埋在风陵渊底,由十二尊玄铁傀儡镇守,傀儡核心刻着补天阁独门禁制。除非纪南秦能同时破开十二道‘星穹锁’,否则……”
    他戛然而止,脸色骤变。
    陈青山却已接下去:“否则,便只能是有人提前十年,在傀儡铸造时,就将禁制篡改。”
    他抬眸,目光如刃:“而能接触补天阁核心铸器库的,除了阁主与四大长老,只有当时年仅十七岁、却已执掌铸器司的纪南秦。”
    雪,越下越大。
    空空儿拄着桃木杖,佝偻着背,像一截即将燃尽的枯柴。他望着陈青山,忽然问:“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陈青山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风厉川是不是真的死了。”
    病道人手一抖,鸡腿再次落地。
    空空儿闭上了眼。
    林中寂静得能听见雪落之声。
    陈青山却已转身,朝着青崖坡方向走去。他步子不快,背影却挺得笔直,灰褐色粗布衣袍在风雪中翻飞,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没回头,只道:“对了,聂青竹临死前还说了一句话。”
    风雪中,他的声音被吹得有些破碎,却异常清晰:
    “她说——真正害死风厉川的,从来不是锁龙钉,而是那场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的‘天火坠海’。”
    空空儿猛地睁眼,瞳孔剧缩。
    病道人失声道:“天火坠海?!那不是……”
    “没错。”陈青山终于回头,雪光映亮他半边侧脸,眸中一片幽深,“就是三十年前,击毁火莲寺前身‘净焰宗’山门的那一场天火。”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而当年主持重建火莲寺的,正是补天阁首席佛理辩经师——纪南秦。”
    风雪呜咽。
    枯柳林中,唯余雪落之声,簌簌,簌簌,簌簌。
    陈青山转身离去,身影渐渐融入苍茫雪色。
    空空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小片暗金色的鳞屑——鳞屑落地即融,蒸腾起一缕极淡的、带着硫磺味的青烟。
    病道人脸色煞白,一把扶住他:“师父!您……”
    空空儿摆摆手,喘息着,从怀里摸出一枚早已锈迹斑斑的铜牌。铜牌正面刻着“净焰”二字,背面则是一个狰狞的火焰图腾——那图腾边缘,竟与陈青山袖口撕裂处露出的小臂上,几道刀痕的走向,隐隐重合。
    他凝视铜牌,喃喃道:“原来……当年那场火,不是天降。”
    “是有人……亲手引下来的。”
    雪,下得更紧了。
    青崖坡上,纪南秦独自伫立崖边,白发与雪混作一片。她望着南方官道,眼神平静,仿佛已在此等候百年。
    而在她脚下百丈深的崖壁缝隙里,一具披着残破袈裟的干尸静静蜷缩着,手中紧攥半截焦黑的佛珠。佛珠每一颗上,都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个名字——
    风厉川。
    风厉川。
    风厉川。
    风厉川。
    ……共三十七颗。
    崖风呼啸,卷起纪南秦鬓边白发,露出耳后一道细长旧疤——疤痕蜿蜒如蛇,尽头,赫然是一枚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铃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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