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不要对我这么好啊

    朵阿依笑嘻嘻地开口,得意地对陈青山挑眉。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安全感?”
    “有姑奶奶这样的高手暗中保护你,你总不害怕了吧?”
    朵阿依嬉皮笑脸地邀功。
    她带来的几道饭菜不但热气腾...
    洛川城外三十里,官道旁的枯柳林中,风卷残雪,寒鸦惊飞。
    陈青山坐在一块覆霜青石上,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枯枝。他左手腕上还缠着半截未拆的绷带,指节处有几道尚未结痂的细小划痕,那是昨夜与三名黑衣刺客搏命时留下的——对方是聂青竹旧部“影鳞卫”,擅长毒刃与幻音术,专挑关节、筋络、耳后这些致命却不易见血的部位下手。若非他提前吞下两枚林音音塞进他袖袋里的“玄冥丹”,此刻早已瘫软如泥。
    他削完最后一截枯枝,将它轻轻插入冻土,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盘面无字,只有一道蜿蜒如蛇的暗红刻痕,自中心漩涡向外延展,末端微微发烫。这是沈凌霜亲手所铸的“归墟引”,以邪帝墓中掘出的蚀骨铜熔炼,内嵌一缕她本命真火。只要陈青山身在中原,三百里内,此盘必有感应;若超此距,盘面则渐冷,红痕隐没如死灰。
    此刻,红痕正灼灼跳动,指向东南。
    “快了。”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忽有一线白光撕裂阴云——不是飞剑破空的锐鸣,而是人影掠过云层时拖曳的雪雾长尾。那速度极快,却极稳,仿佛整片天空都随她呼吸起伏。陈青山抬眸,瞳孔微缩。
    是朵阿依。
    她未着魔教制式银纹白袍,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雪缎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窄而薄的短刃,刀鞘乌沉,未见丝毫装饰。可当她足尖点在十丈外一棵枯松枝头时,整棵树的积雪无声震落,连一片雪花都没飘向陈青山的方向。
    她落地,靴底碾碎薄冰,发出清脆一声响。
    陈青山没起身,只将手中削好的枯枝朝她方向轻轻一抛。枯枝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入她摊开的掌心。
    朵阿依低头看着那截粗糙木枝,指尖摩挲着断口处毛刺。良久,她开口,声音比北境冻湖的冰面更冷:“你瘦了。”
    陈青山笑了笑:“饿的。”
    “谁饿的?”
    “……我自己饿的。”
    朵阿依终于抬眼。那双眼眸漆黑如墨,没有怒意,没有委屈,甚至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平静。她将枯枝收入袖中,向前走了三步,在他面前单膝蹲下,视线与他齐平。
    “我数到三。”她说,“你若不起来,我就把你扛回去。”
    陈青山眨了眨眼:“……一。”
    “二。”
    他慢吞吞撑着青石边缘站起,刚直起腰,左肩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按住。朵阿依的手很稳,力道却极重,拇指压在他肩胛骨上一处旧伤——那是三个月前在阴月崖试炼场,他为替她挡下七长老一记“断岳指”留下的凹痕。
    “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
    “骗人。”她松开手,转身便走,“林音音她们已在城南驿馆布下‘千机锁魂阵’,曲芸亲自坐镇阵眼。你若再迟半个时辰,她就要放血祭阵,召阴兵搜魂了。”
    陈青山一怔:“她疯了?”
    “她说,少主若死在洛川,她就把自己埋进阴月崖底,永世不得超生。”朵阿依顿了顿,侧过脸,“……她信你已死。”
    陈青山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两人默然前行。雪地上,她的脚印深而齐整,他的则略显虚浮,偶有踉跄。风掠过林隙,卷起陈青山额前一缕乱发,露出底下淡青色的经脉——那是连续三日服食“玄冥丹”后,药性反噬的征兆。他没告诉任何人,连曲芸都不知道。可朵阿依忽然停下,解下自己颈间一条赤色丝绦,动作利落地系在他腕上。
    丝绦入手温润,似有活物搏动。
    “赤螭筋炼的缚灵索。”她道,“能压你体内乱窜的阴火。别摘。”
    陈青山低头看着那抹刺目的红,忽然想起初入魔教时,她也是这样,在他练功岔气吐血后,默默递来一枚裹着蜜糖的止血丹。那时她才十四岁,站在练武场高台之上,垂眸看他,眼神像看一只倔强又狼狈的小兽。
    “朵阿依。”他忽然唤她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如果我真死了,你会哭吗?”
    朵阿依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许自己哭。”她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刃,“哭过一次,就会哭第二次。而我要活着,亲手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哭,只会浪费力气。”
    陈青山怔住。
    就在此时,前方官道拐角处,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踏雪而来,马上之人紫袍翻飞,腰悬长剑,正是曲芸。她勒缰驻马,目光扫过陈青山苍白的脸色与腕上赤索,眼中戾气稍敛,却仍冷声道:“少主,教主令。”
    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一角烙着一枚朱砂印记:半轮弯月,衔着一柄断剑。
    陈青山接过,指尖触到火漆微温——这信,是沈凌霜一个时辰前亲手封的。
    他拆开。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凿:
    【青山吾弟:
    小活佛既死,雪域密宗已成散沙。但喇嘛余孽欲借“转世灵童”之名另立新主,暗中联络东海扶桑剑客,图谋合纵。此事,不可缓。
    另,慕容渊暴毙非天灾,乃人为。其棺椁震裂处,有半枚“蜃楼玉珏”碎片,与三十年前风厉川失踪时所佩之物同源。此事,不可查。
    你既已脱困,即刻南下灵璧城。邪帝墓开启之日,必在春分子时。届时,墓中“替死人偶”须由你亲手取出——非因它可替你而死,实因唯有你血脉,能启“九幽锁龙钉”。
    切记:人偶取出之刻,不可回头。若见身后有影相随,无论何人,皆杀之。
    姐凌霜手书】
    陈青山读罢,指尖一颤,信纸边缘竟悄然燃起一缕青焰,瞬间化为灰烬,随风而散。
    曲芸抬眸:“教主说,这封信,只能你看。”
    朵阿依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他骤然收紧的指节上。
    陈青山缓缓吐出一口气,问:“灵璧城……现在什么情形?”
    “乱。”曲芸答得干脆,“慕容家三子争嗣,已互斩十七名心腹;城中地脉异动不止,每日寅时,西市井口必涌黑水,腥臭如腐尸;更有流言,称邪帝墓中爬出过披甲尸傀,在城郊乱葬岗徘徊。”
    “还有呢?”
    “还有……”曲芸顿了顿,“昨日午时,有一艘画舫自东海而来,泊于灵璧码头。船头悬一盏琉璃灯,灯内燃的不是蜡,是人油。船上下来三人,为首者穿绯色鹤氅,手持一把无鞘长剑,剑脊刻着‘八岐’二字。”
    朵阿依神色微凛:“扶桑八岐剑冢?”
    “正是。”曲芸冷笑,“他们今晨去了慕容府,向慕容三公子献上一匣‘东瀛神砂’,说是可助其父尸身不腐,容颜如生。慕容三公子大喜,当场赐金万两。”
    陈青山闭了闭眼。
    他知道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不是神砂,是“蚀骨蛊”的幼虫。一旦入棺,七日内便会钻透棺木,寄生于尸体五脏,借尸气孵化。待春分邪帝墓开,蛊虫成熟,便会循着地脉阴气,逆流而上,直扑墓中“九幽锁龙钉”所在——那钉,正是压制邪帝残魂的最后一道禁制。
    若被蛊虫啃断锁龙钉……
    他不敢想。
    “走。”他睁开眼,声音已全然沉静,“去灵璧城。”
    曲芸翻身上马,朵阿依却未动。她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滴殷红血珠,悬于半空,竟不坠落,反而缓缓旋转,映出微光。
    陈青山认得——这是妖族秘术“照影血誓”,以精血为媒,可窥人三日之内行踪轨迹,亦可反溯仇敌真形。
    “你做什么?”他问。
    “找一个人。”朵阿依眸光幽深,“聂青鸾。”
    陈青山心头一跳:“她还没死?”
    “没死。”朵阿依指尖血珠骤然炸开,化作数十点猩红微光,悬浮如萤,“但重伤濒死。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洛川城南三十里的‘断肠坡’。那里……有妖后残存的‘蚀心香’气息。”
    她抬眸,直视陈青山:“你与柳瑶分开后,可曾见过她?”
    陈青山摇头:“没有。”
    朵阿依却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可柳瑶说,你们在荒岛养伤时,曾见聂青鸾一行人驾船南下。而据我所知,断肠坡离荒岛直线距离六百里,中间隔着三座雪山、两道天堑。聂青鸾重伤至此,绝无可能独自穿越。”
    陈青山沉默片刻,忽然道:“……她不是独自。”
    “谁帮的她?”
    “一个瞎子。”他声音低下去,“穿灰布袍,背一把断了半截的琵琶。”
    朵阿依瞳孔骤缩:“……盲琴师?”
    “嗯。”陈青山点头,“他没出手,只弹了一曲《渡厄》。聂青鸾听完,咳出三口黑血,而后便能行走如常。”
    曲芸猛然扭头:“《渡厄》?!那是……补天阁失传百年的‘镇魂调’!”
    空气陡然凝滞。
    风停了。鸦雀噤声。连远处官道上的车辙声都仿佛被抽走。
    朵阿依缓缓收回指尖,那几十点血萤悄然熄灭。她望着陈青山,眼神第一次有了裂痕:“补天阁……为何插手妖族旧事?”
    陈青山没答。他只是抬头,望向南方铅灰色的天幕。云层深处,似有暗雷滚动,低沉而压抑,仿佛整座天地都在屏息,等待某扇门被推开。
    三日后,灵璧城。
    暮色四合,西市井口黑水翻涌,腥气冲天。
    陈青山立于井沿,俯视水中倒影——那影子模糊晃动,眉目依稀是他,可额角却浮现出一道暗金色符纹,形如枷锁。
    他抬手欲触,指尖却在即将碰及水面的刹那僵住。
    身后,曲芸的声音传来:“少主,慕容三公子邀您赴宴,席设‘听涛阁’。”
    朵阿依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手中短刃无声出鞘三寸,寒光映着井中黑水,竟泛出诡异的紫晕。
    “不去。”陈青山说。
    “那便杀进去。”朵阿依收刀,语气平淡如叙家常,“慕容家,该清理了。”
    陈青山摇头:“不急。”
    他缓缓蹲下身,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浸入黑水。帕子瞬间被染成墨色,可就在墨色将漫过指尖时,他猛地攥紧帕子,狠狠一拧——
    噗。
    一缕青烟自帕中腾起,其中隐约浮现出半张人脸:眉如远山,唇若含朱,赫然是聂青鸾的模样!
    人脸一闪即逝。
    可就在它消散的刹那,井水深处,一双惨白手掌突然破水而出,死死扣住陈青山手腕!
    那手没有皮肉,只剩森然白骨,指骨末端却生着漆黑倒钩,钩尖滴落黑水,腐蚀得青石滋滋作响。
    陈青山却笑了。
    他任由那白骨手扣紧,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腕上赤螭筋:“朵阿依。”
    “在。”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朵阿依一怔。
    “在阴月崖后山。”陈青山声音温和,“你追着一只偷吃我干粮的雪貂,差点掉进断魂涧。我拉了你一把。”
    “……记得。”
    “那时你说,欠我一条命。”
    井水翻涌更剧,白骨手骤然发力,欲将他拖入深渊。可陈青山纹丝不动,只静静望着她:“现在,还债的时候到了。”
    朵阿依深深吸气,短刃彻底出鞘,刀锋斜指井口。
    曲芸并指如剑,抵住自己心口,一口精血喷在剑鞘之上。
    三人身影,在暮色中缓缓重叠。
    井中白骨手猛然一滞。
    因为就在这一瞬,整座灵璧城的地脉,忽然发出一声悠长如龙吟的震颤——
    咚。
    仿佛有谁,在地心深处,敲响了一口巨钟。
    而钟声响起之处,正是邪帝墓所在的方向。
    春分,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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