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下有对策

    陈青山可怜巴巴地诉着苦、卖着惨,不想去洗剑阁当卧底。
    他的确打算去昆吾山附近一趟,想去找妖后的孙女,想要找游戏主角。
    但不是以这种形式啊!
    派便宜弟弟去洗剑阁当卧底……沈凌霜可真有你...
    洛川城外三十里,官道旁的枯柳林中,风卷残雪,寒鸦惊飞。
    陈青山裹着一件粗布斗篷,坐在半截断碑上啃干粮。他左手边插着一柄青钢短剑,右手边搁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裳、三包跌打药粉、半块风干鹿肉,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北境草木志》——那是柳瑶留下的,扉页上用银朱小楷写着“赠陈公子,愿君行路无瘴”。
    他刚咬下一口硬如石块的饼子,喉头还没咽下去,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锐鹰唳。
    抬头望去,一只通体雪白的雪隼正撕裂灰蒙蒙的天幕,双翼展开足有三尺,爪下悬着一枚青铜铃铛,铃声清越,竟在凛冽朔风中字字分明:“少主——安——好——”
    陈青山手一抖,饼渣簌簌落在斗篷前襟。
    他没动,只是把剩下半块饼慢慢塞进嘴里,用力嚼着,腮帮绷紧。喉结上下滑动两次,才把那团干涩咽下去。
    ——是阴月魔教的信鹰。不是曲芸养的那只铁喙青隼,而是朵阿依亲自调训的雪隼王,只认阴月令符与教主亲笔密令。
    果然,雪隼盘旋三匝后倏然俯冲,利爪精准落在他左肩,未伤分毫。陈青山伸手取下铃铛,指尖触到内壁一道微凸的刻痕:阴月双蛇缠剑纹。
    他解铃,展笺。
    纸是北境特产的狼毫雪茧纸,薄如蝉翼却韧如牛筋,墨色沉郁,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凿,却是朵阿依亲笔:
    【洛川南门,醉仙楼第三层西窗。巳时三刻,不见不散。】
    末尾没有落款,只压了一枚暗红指印,印泥里掺了朱砂与一点极淡的雪莲粉——那是朵阿依每月初一亲手研磨的印记,她练的是寒髓功,指尖常年沁凉,印泥入纸三分,却未晕染半分。
    陈青山盯着那枚指印看了足足十息。
    他忽然抬手,用拇指腹轻轻蹭过印痕边缘。指腹触到一丝微不可察的粗糙——那不是朱砂颗粒,是血痂。
    朵阿依受伤了。
    他记得她左手小指第二节曾被寒螭冰蛛咬过,每逢阴雨必发麻,可这道痂的位置在拇指虎口,深且新,像是近日硬生生撕裂旧伤、逼出毒血后按下的。
    陈青山垂眸,把纸条折成方胜,塞进贴身内袋。那里还躺着半枚碎掉的琉璃铃铛——是他被绑走那夜,朵阿依塞进他袖口的。当时他昏沉欲睡,只觉掌心一凉,再睁眼已在千里之外的雪橇上。
    他站起身,拍掉斗篷上浮雪,朝洛川方向迈步。
    走了不过七步,身后枯林忽起异响。
    不是人踏雪声,也不是兽奔蹄音,是某种极细、极密的震颤,仿佛整片林地的冻土都在低频嗡鸣。陈青山脚步一顿,右脚悬在半空,未落下。
    他缓缓转身。
    枯枝交错的阴影深处,三道人影无声浮现。
    居中者身形高瘦,黑袍曳地,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脊乌沉,隐有暗红血线游走如活物;左侧那人肥硕如山,笑呵呵搓着手,可每搓一下,地面便簌簌落一层霜——不是冻出来的,是热气蒸腾遇冷凝成的霜粒;右侧老妪拄着桃木杖,杖头雕着半开的补天石莲花,花瓣缝隙里卡着三根银针,针尖泛着幽蓝。
    刀皇、剑邪、纪南秦。
    陈青山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刀皇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白牙齿:“小子,听说你路上替瑤丫头挡了三十七记追魂钉?”
    陈青山摇头:“三十六。最后一枚被她自己用天乩剑气绞碎了。”
    剑邪独孤一方目光如刃,直刺他左肋下方三寸:“聂青竹的‘千丝锁脉手’,你硬受一击,没伤肺腑?”
    陈青山抬手,解开斗篷系带,又掀开内衫下摆。左肋处赫然一道青紫掌印,边缘泛着蛛网状裂痕,可皮肤完好,未破一分。他指尖点在掌印正中,轻声道:“她收力了。最后一瞬,改拍为拂。”
    纪南秦静静看着,忽而叹息:“你替她挡钉,她替你卸力……你们两个孩子,在荒岛上到底说了什么?”
    风忽然静了。
    枯柳枝头最后一片残叶打着旋儿飘落,在离地三尺处被无形剑气绞成齑粉。
    陈青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北境万年玄冰:“她说,若我真趁人之危,她死前会把补天阁‘剜心引’种进我神庭穴——此术不杀人,只让人生不如死,每日子午二时,颅内如有千虫噬脑,三日之后,神智尽毁,只剩一张会喘气的人皮。”
    刀皇“啧”了一声,摸着下巴:“狠啊……可你没怕?”
    “怕。”陈青山坦然,“所以我让她在我腕上划了一道血口,用她自己的血,在我左手掌心画了‘守心契’。”
    他摊开左手。
    掌心一道细长血痕,形如新月,边缘已结薄痂,可血色依旧鲜亮,仿佛随时会重新流淌。
    纪南秦瞳孔微缩:“补天阁失传百年的‘血契归心术’?此术需施术者心甘情愿割舍三成功力为引……”
    “她割了。”陈青山说,“割得干脆。刀锋一拖,血就涌出来,滴在我腕上,烫得吓人。”
    剑邪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为何不杀她?”
    陈青山看向南方,洛川城方向,炊烟正袅袅升起:“她给我留了退路。在岛上第七日,她把我那件染血的外袍烧了,灰烬混着雪水喝下去——那是解‘蚀骨香’的最后一味药引。若我那时动手,她必死,可我也活不过三日。”
    刀皇大笑:“好!够狠也够稳!比你姐姐当年在浮罗山毒杀十八位长老时还多一分分寸!”
    笑声未落,远处官道尽头,雪尘骤扬。
    一辆乌木镶银的马车疾驰而来,车厢四角悬着八只铜铃,铃舌皆被削去半截,故而只余闷响,如擂战鼓。驾车者白衣如雪,腰佩素纹长剑,正是曲芸。
    马车在距陈青山十步外戛然而止。
    车帘掀开,朵阿依端坐其中。
    她未戴面纱,鬓角微汗,左颊有道浅浅抓痕,是妖族利爪所留;右手五指以白绫层层裹缚,渗出淡淡血色。可她眼神清亮如淬火寒星,见陈青山第一眼,嘴角便向上弯起一个极小、极克制的弧度。
    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陈青山呼吸一滞。
    他往前走了一步。
    曲芸忽然抬手,横剑于胸:“少主,请留步。”
    陈青山顿住。
    朵阿依却已掀帘下车。她靴底踩碎薄冰,一步一响,走到陈青山面前,距离恰是半臂。她仰头看他,睫毛在雪光下投下细密阴影:“手伸出来。”
    陈青山依言伸出右手。
    朵阿依解开自己右手白绫,露出五指——指甲全被生生拔去,指腹血肉模糊,却以金线密密缝合,针脚细密如绣娘所为。她将左手覆上他右手背,掌心相贴,温度微凉。
    “疼吗?”她问。
    陈青山点头。
    “我更疼。”她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落在他耳畔,“你走后第三天,我率卫队强闯啸风部祭坛,被他们祖灵阵反噬,心脉震伤。第四天,在黑水沼泽追聂青鸾残部,陷进万蛊坑,靠吞食三十七种毒虫活下来。第七天……”她顿了顿,指甲在他手背轻轻一划,“在雪原上跪了两个时辰,求一位不愿露面的老药农,给你配‘续命丹’。”
    陈青山喉结滚动:“……为什么?”
    朵阿依抬眸,直视他双眼:“因为你说过,若我死在北境,你会亲手烧了阴月魔教总坛。”
    风忽然猛烈起来。
    刀皇摸着肚子嘿嘿笑:“这话说得……倒像句情话。”
    纪南秦轻叹:“阿依,你破了‘寒髓功’第三重关,此生再难孕子。”
    朵阿依恍若未闻,只将陈青山的手握得更紧些:“丹药已送至醉仙楼。你吃了它,明日午时,我带你去灵璧城。”
    陈青山一怔:“去灵璧城做什么?”
    “拿替死人偶。”朵阿依说,“慕容渊临终前,将邪帝之墓入口钥匙,交给了灵璧城东市卖糖糕的瞎眼老妪。那老妪昨日死了,今晨下葬。棺材底下,压着一把青铜钥匙。”
    她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墨玉匣,匣身阴刻九幽冥纹,封口以赤金熔铸:“这是‘幽冥匣’,专盛替死人偶。沈凌霜已派曲芸提前一日潜入灵璧城,查清了老妪棺木方位——酉时三刻,落葬于东郊乱坟岗第七排槐树下。”
    陈青山盯着玉匣,忽然道:“我姐……知道我要去拿人偶?”
    朵阿依摇头:“她不知道。曲芸的密报,是我截下的。”
    陈青山眯起眼:“你拦着我姐?”
    “不是拦。”朵阿依将玉匣塞进他手中,指尖冰凉,“是替她拦。沈凌霜若亲自出手,灵璧城必成修罗场。可若由你去取,哪怕失手,江湖只会当是魔教少主觊觎邪帝遗宝——死几个守陵人,没人真追究。”
    她微微侧身,望向洛川城方向,声音渐低:“你姐姐在等一个能真正继承阴月魔教的人。不是听话的傀儡,是……能让她放心闭关、甚至放心赴死的人。”
    陈青山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所以你带伤赶来,不是来接我回家,是来监督我别搞砸?”
    朵阿依也笑了,这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底:“对。若你取错钥匙、挖错棺材、或者心软放走那个瞎眼老妪的孙子——我当场斩你右手。”
    话音未落,她袖中寒光一闪,一柄薄如蝉翼的冰魄匕首已抵住陈青山右手腕脉。
    陈青山没躲,甚至往前凑了半寸,让匕首更紧贴皮肤:“那若我取对了呢?”
    朵阿依眸光微闪,匕首纹丝不动:“……你欠我一条命。”
    “好。”陈青山应得干脆,“等我拿到人偶,回程路上,你告诉我,当年在雪原上,你为何非要我学‘冰魄心经’?”
    朵阿依持匕首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远处,醉仙楼方向,钟声悠悠敲了九下。
    巳时三刻已至。
    曲芸上前一步,低声道:“少主,该进城了。”
    朵阿依收匕,转身登车。车帘垂落前,她忽而回头,望着陈青山:“记住,灵璧城东市,卖糖糕的摊子在第三棵歪脖柳下。老妪的孙子,右耳垂有颗红痣——若他出现,别杀他,给我留着。”
    马车辚辚远去。
    陈青山站在原地,手中玉匣微凉。
    刀皇摇着蒲扇走近,啧啧称奇:“这丫头……比你姐姐当年还疯。为护你周全,不惜自毁根基,破功取丹。啧啧,寒髓功反噬有多痛,你该清楚。”
    陈青山摩挲着玉匣上的冥纹,忽然道:“刀皇前辈,若我取回人偶,能否请您帮我做一件事?”
    “说。”
    “帮我查一个人。”陈青山抬眸,“三十年前,北境雪灾,失踪的补天阁弃徒——殷中。”
    刀皇扇子一顿:“……你找他做什么?”
    “他救过我一命。”陈青山说,“在聂青竹伏击我们那夜,我坠崖昏迷,是有人用‘归元针’封住我十二处大穴,吊住心脉三日。那人衣角绣着补天阁‘云纹’,可针法却是失传的殷氏家传——‘逆息转圜术’。”
    纪南秦猛地抬头:“你确定?”
    “确定。”陈青山点头,“我醒后,枕下压着一枚铜钱,钱面有刀痕,刻着‘中’字。”
    剑邪独孤一方忽然开口:“殷中……三十年前,因私炼‘九转夺命丹’害死七名同门,被补天阁逐出门墙。后来传言,他在东海寻到了邪帝残卷,疯了。”
    “他没疯。”陈青山望向远方,“他只是……在等一个能听懂他话的人。”
    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道极淡的银线——那是“守心契”与“冰魄心经”初次交融时,血脉逆冲留下的烙印。
    他攥紧玉匣,朝洛川城走去。
    身后,枯柳林中,翠鸟扑棱棱飞起,停在纪南秦肩头,叽叽喳喳:“陈少主身上……有妖后的血,也有柳瑶的血,还有朵阿依的血……可最多的,是他的血。”
    纪南秦抚着翠鸟羽毛,轻声道:“血混得越多,路就越难走啊……”
    翠鸟歪头:“可他走得最稳。”
    雪地上,陈青山的足迹深深浅浅,却始终朝南。
    洛川城头,一面墨底银纹的阴月旗正猎猎招展。
    旗面一角,不知何时被人用朱砂添了一笔——细细勾勒出半轮新月,与旗上残月严丝合缝,宛如天成。
    那是朵阿依方才登车时,指尖蘸着自己伤口渗出的血,凌空写就。
    无人看见。
    只有风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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