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贾诩的选择

    李儒深感烦躁之余,也只能命令那些西凉兵不断地细细翻找一遍。
    且生怕这些西凉兵翻找的时候出现什么纰漏,李儒还不断地来回迈步亲自看了起来。
    随着大量宫中宝物从板车上搬了下来,然后不断铺开……...
    丁原喉结微动,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将手中那方青玉印信缓缓托起半寸——印底刻着“大将军府印”四字,朱砂未干,墨色犹润,显是新镌不久。他目光如钉,直刺吕布双目:“吕侯若不信,可唤人取水来,以印蘸水,印痕拓于素绢之上,自见真伪。”
    屋内霎时一静。
    窗外风过槐枝,簌簌如刃刮瓦。吕布左肩一道未愈的棍伤正渗着淡红血丝,顺着他虬结的小臂蜿蜒而下,在指节处凝成一小颗将坠未坠的血珠。他没动,也没应声,只是垂眸盯着那枚印信,仿佛在辨认一枚久违故人的胎记。
    三息之后,他忽然抬手,“啪”地一声,击掌两响。
    门外立时闯进两名亲兵,甲胄未卸,腰刀半出鞘,眼中血丝密布,显是刚从军营巡值归来。其中一人见吕布赤膊负伤、面色铁青,登时便要怒喝,却被另一人死死拽住臂甲。
    “取清水、素绢、松烟墨。”吕布声音低哑,却无半分迟疑,“再唤主簿李儒——不,先去后院马厩,把昨日送来的那匹乌骓牵来,拴在堂前照壁下。”
    亲兵一怔,本能想问为何牵马,却见吕布眼角一跳,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当即不敢多言,转身便奔。
    丁原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提,又迅速压平。他早打听过,吕布爱马如命,尤重乌骓,此马乃其当年在五原所获,通体漆黑无半根杂毛,唯四蹄雪白如踏云,曾随他冲阵十七次未失一骑。此刻骤然点名要见此马,绝非闲笔。
    须臾,乌骓被牵至照壁之下,昂首嘶鸣,长鬃翻飞,四蹄刨地之声沉闷如鼓。恰在此时,亲兵捧着清水与素绢入内,李儒亦匆匆而至,袍角沾着墨渍,袖口还卷至小臂,显是正在誊录军籍。
    李儒一眼瞥见丁原手中印信,步子猛地一顿,瞳孔倏然紧缩。
    他未看丁原,只朝吕布拱手,声音压得极低:“主公有令——凡持大将军府印信者,无论何人,皆准入骠骑将军府三进,面呈文书;若欲谒见主公,须经长史荀彧、司马张辽二人联署手令。今荀长史守孝闭门,张司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吕布肩头血痕,“……已奉命率三千轻骑巡边七日,未归。”
    这话如冰锥凿地。
    丁原脸色终于变了变。他原以为荀彧闭门是软肋,却忘了张辽竟已离城;更未料到羊耽竟早设下如此铁律——连大将军府印信都只能止步于三进,遑论其他?
    吕布却忽而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开怀的、带着三分沙场血气的朗笑。他一把抄起案上酒壶,仰头灌尽,喉结滚动如铁丸相撞,随即抬袖抹去嘴角酒渍,目光灼灼:“丁公,你既敢孤身入晋阳,又敢捧印上门,当不是来讨一碗凉茶喝的。”
    丁原心头一凛,脊背悄然绷直。
    “说吧。”吕布踏前一步,足下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要我做什么?”
    风忽从窗隙钻入,卷起案上一张未写完的军令草稿,纸角拂过丁原手背,凉如蛇信。
    丁原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沉稳:“吕侯可知,三日前,何大将军已密奏天子,加封骠骑将军为‘假节钺、领并州牧、开府仪同三司’?”
    吕布眉峰一扬,未置可否。
    丁原却已继续道:“然则诏书尚未出洛阳,何大将军却已另遣快马,携密诏副本先行北上——诏中明言:骠骑将军虽德高望重,然年未及冠,居丧守制,恐难独揽军政。故特命新任并州刺史丁原,暂代并州牧事,节制诸军,抚恤士卒,待骠骑将军除服后再行交割。”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
    李儒呼吸一滞,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血痕。
    吕布却依旧站着,肩头血珠终于坠落,“嗒”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暗红小花。他慢慢解下腰间佩刀,刀鞘漆色斑驳,刀柄缠着褪色红绫——那是当年羊耽亲手所系,系刀之时,曾言:“此刀不斩忠良,不辱信义。”
    “丁公。”吕布将刀横于案上,刀鞘正对丁原鼻尖,“你说的密诏,可敢让我一观?”
    丁原沉默片刻,忽而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捧起:“密诏原件尚在途中,此乃副本,由何大将军亲笔朱批‘准行’二字,加盖‘大将军府印’副印。”
    李儒一步抢前,伸手欲接,却被吕布抬手拦住。
    “不劳李主簿。”吕布自己接过黄绫,展开,目光如刀锋般掠过字句。他识字不多,却认得“丁原”二字,也认得“假节钺”“开府仪同三司”八个大字。末尾朱批果然鲜红如血,副印钤得极正,毫无歪斜。
    他合上黄绫,轻轻放回丁原手中,动作轻缓得近乎恭敬。
    “吕侯信了?”丁原心中微喜。
    “不信。”吕布摇头,声音冷硬如铁,“诏书可伪,印信可仿,朱批可描。唯有——”他忽而抬手,指向窗外照壁下那匹乌骓,“唯有它不会骗人。”
    丁原一怔。
    吕布已大步出门,直趋照壁之下。乌骓见他走近,竟主动低头蹭他掌心,温热鼻息喷在他手背上。吕布抚摸马颈,忽而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寒光一闪,竟在自己左手小指上狠狠一划!
    鲜血顿时涌出。
    他攥拳,任血滴落地,而后摊开手掌,将带血手指按在乌骓左前蹄内侧一块铜钱大小的暗褐色旧疤之上——那疤痕早已结痂,却与新血融作一处,瞬间沁出奇异的褐红色黏液。
    “此疤,是五年前我在雁门被胡骑围困,乌骓驮我突围时,中了三支淬毒狼牙箭所留。”吕布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箭毒蚀骨,溃烂三月方愈。当日替我拔箭疗伤者,正是丁原丁公——时任并州别驾,亲执金疮药敷于马腿,还曾笑言:‘此马通灵,伤处结痂必呈褐红,若遇旧主之血,即泛胭脂色。’”
    丁原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确有其事!当年他任并州别驾时,曾随军北巡,亲见吕布单骑陷阵,救其于重围之中。那乌骓伤疤之事,连吕布本人都未必记得清楚,却偏偏被他这个“故人”随口道出——因那是他丁原当年向何进举荐吕布时,写在密笺里的关键一笔!
    “你……”丁原嘴唇发白,“你怎知?”
    吕布终于转过身,左手指尖血珠仍在滴落,目光却如古井深潭:“因为那夜替我裹伤的军医,是我义父羊公帐下首席医官——华佗。”
    丁原如坠冰窟。
    华佗!那个半年前突然辞官隐退、行踪成谜的神医!他竟与羊耽有如此渊源?!
    “丁公不必惊疑。”吕布忽而一笑,竟有几分悲怆,“你可知,我挨那一百军棍前夜,华佗先生曾乔装入我府中,以银针封我十二处大穴,护住心脉肺腑。否则……”他扯开胸前衣襟,露出层层叠叠的金疮药纱布,“这一百棍,早将我打得吐血而亡。”
    李儒蓦然抬头,眼中惊涛骇浪翻涌——他竟不知此事!
    丁原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吕布却不再看他,只缓步走回堂内,拾起案上那方青玉印信,用自己染血的手指,在印底“大将军府印”四字上,重重一抹。
    血痕蜿蜒,如一条活过来的赤蛇。
    “丁公。”吕布将印信递还,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若真欲助我,便做一事——明日午时,持此印,赴西校场点兵。”
    “点……点兵?”丁原愕然。
    “对。”吕布眼中燃起幽火,“我要你当着三千并州精骑之面,宣读那道密诏。诏中既言‘节制诸军’,那便请丁公,先节制我麾下这支‘陷阵营’。”
    丁原心头狂跳——陷阵营!那可是高顺一手打造、羊耽亲赐“虎豹”旗号的百战精锐!若能借此机会收编,何愁兵权不握?!
    “可……可吕侯你……”他迟疑道。
    “我?”吕布嗤笑一声,撕下肩头纱布,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紫黑色淤痕,“我已废了。一百军棍,打断三根肋骨,震伤肝肺。三月之内,不能披甲,不能乘马,不能提刀。”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丁原:“所以,丁公——你若不敢去,现在便可转身离开。但若去了,便再无回头路。”
    丁原死死盯着那抹血痕,又抬眼看向吕布眼中那团幽火——那不是绝望的灰烬,而是引信将燃、山火欲发的炽烈。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士子酒肆听闻的一句醉话:“吕布若真倒了,这并州,就真成了荀彧的棋盘;可若吕布借势而起……呵,怕是要掀了整个棋盘!”
    冷汗滑入衣领,冰凉刺骨。
    丁原缓缓抬手,接过了那方染血的印信。
    指尖触到玉质微凉,却似握住了烧红的烙铁。
    “好。”他听见自己说,“明日午时,西校场。”
    话音未落,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竟直闯中门!紧接着是甲叶铿锵、刀鞘撞墙之声,十余名玄甲骑士如黑潮涌入,为首者银盔银甲,腰悬双剑,正是赵云!
    他翻身下马,大步跨入堂内,目光如电扫过丁原,最终落在吕布身上,声音清越如击玉:“吕兄,主公有令——即日起,解除你一切军职,着即闭门思过,不得擅离府邸半步。另,陷阵营暂由高顺代领,驻防西陉关,即刻启程。”
    吕布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
    丁原却如遭重锤,踉跄后退半步,手中印信几欲滑脱。
    赵云却看也未看他,只朝吕布抱拳,郑重道:“吕兄,主公还有一语,命我亲传——‘虎狼养于柙中,非为囚之,实为砺爪。待其爪利齿坚,自当纵之搏杀。’”
    说罢,赵云转身便走,玄甲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只余满室沉寂。
    丁原呆立当场,手中印信上的血痕,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渗入青玉纹理,宛如活物吮吸。
    窗外,乌骓忽而长嘶,声裂云霄。
    而晋阳城南,骠骑将军府深处,羊耽素衣麻冠,跪坐于灵堂蒲团之上,面前一方素帛铺展,墨迹未干——其上赫然是八行小楷:
    【丁原已入彀,吕布将试刃。
    高顺驻西陉,张辽巡雁门。
    荀彧闭门哭,郭嘉赴云中。
    ——此局既开,当以血为墨,以城为纸,书一卷并州新春秋。】
    烛火摇曳,映得那“新春秋”三字,幽光浮动,恍若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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