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恢复记忆

    “是,师叔祖!”慈云方丈对身边一名长老低声吩咐了一句,那名长老立即向外走去。
    “辰王,你内腹被震伤,还是赶紧坐下来调息吧!”紫云大师看着站在一旁的黎天辰,缓缓开口。
    “我无事。”黎天辰摇摇头。嘴角的血迹未擦,胸前的血迹已经干枯,他站在不动,凤目一眨不眨地看着沐晨曦。
    紫云大师心里叹息一声。老道哼了一声,忽然招呼也不打一声,双手凝聚内力,两道冰蓝的光汇聚在他双手中指指尖,形成一小道蓝色的光圈,他对准沐晨曦出手,两只冰蓝的光圈一对准沐晨曦的百会穴,一对准她的眉心印堂处。
    沐晨曦忽然闭上眼睛,只感觉两道强大的力量瞬间通过两处穴道直抵她脑海深处,且迅速在她脑海深处占据左右脑两端,在里面盘旋两三个来回,忽然两道光圈齐齐向她脑海深处那处阻塞而去。很快就到达那处阻塞,一左一右,形成一个半月的连环,对那处阻塞进行拉伸。
    沐晨曦头突然疼了起来,拉扯之间,像是有一把锯齿在她脑中挥舞。全身所有的感觉和思想都汇聚在那一点。有一种灵魂脱离身体的痛。可是脑中虽然痛,但这痛却并未传达进她心里。她只觉得心里木木的,如一堵厚厚的墙,似乎堵死了身体心里与大脑的串联。
    这一刻,按理说这疼痛是她前世今生以来感受到最疼不过的痛,可是她却觉得这痛是如此之轻,因为到达不了她心里。到达不了心里,她却丝毫也感觉不到疼。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老道大喝一声,“秃和尚,助我!”
    “好!”紫云大师应了一声,在老道背后出掌,将真气渡入他体内。
    二人显然是熟悉彼此武功,且了解甚深,不必适应,便很快就将功力融合在一起。
    沐晨曦只感觉脑中本来松懈的两道功力顷刻间又翻涨了一倍。如在她脑中形成两个大光圈,须臾之间两个大光圈合于一处,像是一把巨斧砍下,她似乎听到大脑中“砰”的一声,像是礼花爆炸,无数的图片如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无数人的脸,有熟悉的,有不熟悉,有小孩,有大人,无数的事件,无数的片段,无数的情景……
    那是属于她被封锁了十几年的记忆!奔腾而出,让她几乎承接不住!
    无数片段如流水般奔腾流过,她脑中像是划开一道长长的长河,由她铺就,参与,搭建的长河,长河一寸寸拉长,延伸……
    其中有一个女子,容貌绝美,依稀与她有几分相像。坐在沐府浅月阁窗前的藤椅上,怀中抱着一团锦被,锦被里露出一个小脑袋,依稀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须臾,那小女孩变大了一圈,裹着的锦被换成了薄薄的毯子,然后转眼之间,小女孩穿着紫色的小袄子,似乎一岁多,乖乖巧巧地坐在女子的怀里,再然后小女孩似乎又大了一岁,剥葡萄给女子吃,女子含笑看着她,眉眼温暖慈爱,再之后,女子苍白着脸躺在床上,小女孩站在床前,紧紧抿着嘴唇看着女子,再之后,沐府大门口,所有人披麻戴孝,送一台棺木出府,小女孩走在棺木旁边,纸钱从空中飞下,打在棺木上,打在她的身上,她小小的脸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忧伤……
    其中有两个小男孩,一个穿着白色的锦袍,小小年纪,便眉目如画,如仙子神童,少年老成;一个穿着雪青色锦袍,眉目俊逸,小小年纪,便现出聪慧尊贵,同样少年老成。
    那年老皇帝的四十五大寿,她将穿白色锦袍的小男孩推下了湖,后来救上来之后没了气,她给他做了人工呼吸。同一年,雪青色锦袍的小孩搬到了她家隔壁,每晚闲得无聊,她便找他坐到墙头去看星星,讲故事,有时候一夜一晃而过,第二天小男孩早课耐不住困意睡在了课堂上,回来对她抱怨挨了师傅板子,可第二天还是接着和她一起躺在墙头看星星,听故事。
    同一年,白色锦袍的小男孩在文武大会上以八岁稚龄技压群雄,被老皇帝封为黎殇第一奇才,可是她并没见他有多高兴……
    男孩,怕暴露,她谁也没告诉,乔装只身将他秘密送去了天雪山……
    同一年,她亲眼目睹了白色锦袍的小男孩中毒和受暗杀的所有经过,她借爷爷的名义给她送去了一颗大还丹。从此后,那小男孩再未出府……
    同一年……
    十岁时,雪青色锦袍的男孩已经长成了少年,丰神玉润……
    十岁时,白色锦袍的男孩也已经长成了少年,如诗似画……
    “大功告成!”老道忽然大喝一声,收了手。
    紫云大师也缓缓收手,苍老的声音难掩喜色,“恭喜沐小姐解除忘情草!”
    紫云大师和老道两人的声音似乎破空传来,打断了沐晨曦的记忆,将她拉回现实。
    她闭着的眼睛睁开,一眼就见到了站在紫云大师身后欣喜紧张地看着她的黎天辰。从那个和她一样喜欢叼着草躺在墙头看星星的小男孩,似乎一下子就长成了如今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她看着他,十六年的光阴在脑中飞逝。两个人一起看星星,她给他讲老人与海,小美人鱼,猎人海力布的故事,他听得津津有味,后来直到她将她脑中所有的故事都掏空才作罢。
    那一段时间,黎殇京城阴云密布,各个府门静若无人。但不管如何,她和他依然躺在墙头上或者聊天,或者头对头躺在墙头的两端不说话,只是看星星。
    时光荏苒,弹指如飞,转眼间多年一晃而过。
    有一日,她发现一直看着的孩子居然长成了翩翩少年,丰神玉润,她不知是感慨居多,还是欣慰居多,或者还有什么丢失的东西又被她温习了一遍居多。
    后来有一日,她在皇宫中突然发现了一处密道,拉着他一起去探险,却不想听到了一段惊天的秘辛。老皇帝和香妃在谈条件。条件一,香妃和所有蓝氏母族连根拔起,换他的儿子做将来的黎殇一国之君,执掌天下。条件二,留下香妃和蓝氏家族,他的儿子在皇室中除名,放逐北疆,永世不准入京城一步。她想着老皇帝真狠,转头去看他,只见他紧抿着唇,袖中的拳头已经攥紧,当香妃答应条件一之时,她清晰地看到他手指缝有鲜红的血液滴下。她以为他会冲出去,但是他没有,拉着她出了地道。后来三天没见他说一句话。
    她那一刻知道他有多么坚韧而理智到近乎冷血。从这一点上,他和她真像。换做是她,她也不会冲出去。那是香妃的选择,若他们冲出去,那么不止香妃死,他和她亦是死!老皇帝不会允许那条密道被发现,或者说不会允许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三日后,香妃自缢,蓝氏满门抄斩!他被放逐北疆!
    第四日,他带着她来了灵台寺,他写:“五年后,喜欢我可好?”,她答:“好!”,其实他不知道,那一刻,无论他要求什么,她都会答“好!”
    第五日,他孤身一人离开京城,只有她一人去城外的送君亭送他,黎殇上下大约人人都以为辰王此生完了,但只有她知道,他手里实则是拿了一支老皇帝给的皇室隐卫一起陪着他离开的。
    后来,在她的帮助下,他果然渐渐强大!
    后来……
    “曦儿,你怎么样?是不是都想起了?”黎天辰见沐晨曦看着他不说话,他走上前,紧张地轻声询问。声音极哑,似乎生怕他一大声便惊吓住她一般。
    沐晨曦收回思绪,静静地看着黎天辰,短短两个月的失忆,却是一梦十五年,她如今醒来了,却感觉是沧海桑田。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张容颜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容颜,面前的这个人是她陪着一起长大的,面前的这个人是她倾尽所有帮助的,面前的这个人是他从来有要求她不曾拒绝的,面前的这个人是……
    却不想一个失忆,却天翻地覆……
    “曦儿?”黎天辰盯着沐晨曦,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读出什么,可是他看了半天什么情绪都没有,他一时间有些慌乱,伸手扶住她肩膀,轻声道:“曦儿,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或者哪里不对?”
    “小子!你这是在质
    疑我老道的能力不成?她身体没哪里不对,好得很!”老道瞪了一眼黎天辰,瞥了一眼容灏,狠狠挖了他一眼,“臭小子,你如今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了?你不是拼死也要让这小丫头恢复记忆吗?不会恢复记忆后她记忆中根本就没你吧!”
    容灏不语,默不作声。
    黎天辰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容灏,遮住眼中的情绪,再次看向沐晨曦,“曦儿,你是不是一时间记忆太多承受不住?我带你回宫好不好?”
    沐晨曦依然不说话,亦不动。
    “走,我带你回宫!”黎天辰弯身,放在沐晨曦肩膀的手改为去抱她。
    沐晨曦忽然打开黎天辰的手,黎天辰一怔,她坐着的身子腾地站起,不看众人,足尖轻点向山下飞去,一言未发。自始至终也没回头去看容灏一眼。
    “曦儿!”黎天辰一惊。
    紫云大师等人一愣。
    黎天辰看了容灏一眼,忽然也施展轻功追随沐晨曦而去,但他早先被老道踹了两脚,伤了内腹,此时功力滞后了沐晨曦一截。但即便如此,还是转眼间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离开了达摩堂下了山。
    墨昱刚要去追,见容灏站在那里不动,他连忙走到他身边,低声喊,“世子!”
    容灏看了墨昱一眼,对老道和紫云大师温声道:“多谢师傅和紫云大师!”
    “不用谢我!以后再不准喊我师傅就行了!”老道对容灏摆摆手,看向紫云大师,“秃和尚,我老道这就走了,你跟不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里?”紫云大师一愣。
    “你个秃和尚在这个小破寺里窝了几十年,难道还没窝够?自然是天地之大,可玩的地方多了,你跟着我云游四海去。去不去?”老道打量了一眼灵台寺,看向前面的废墟,“反正你的窝也毁了。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可是你不怕人家再说我们了?”紫云大师犹豫。
    “怕个屁!都快作古的俩老东西了,谁还风言风语?想当初就不该怕,白白浪费了几十年。我一来气后来酒都不酿了,酿出来的酒你不喝我一个人喝着也没味。”老道骂了紫云大师一句。
    “我要跟着你走,你还酿酒?”紫云大师眼睛一亮。
    “酿,为何不酿?我也想喝着呢!”老道想当然地道。
    “好!我就跟着你走!几十年没喝你酿的酒,我也想得紧。哈哈,从今以后再没有人可以管制我烤鱼喝酒大口吃肉了!岂不快哉!”紫云大师哈哈大笑。
    “那还不快跟上!”老道大踏步就要离去。
    “好!”紫云大师爽快地点头,大踏步跟上老道。
    “师叔祖,您怎么能说离开就离开?你不能走啊!”慈云大师见二人说了两句话就要走,大惊失色,连忙拦住紫云大师。他怎么也想不到身为仇敌的两个人原来不是仇敌,虽然化干戈为玉帛,免于了灵台寺一场灾难,但将普字辈唯一的长老带走,这可是灵台寺的损失。
    “怎么就不能走?我本来也不爱出家当和尚,白白在这里窝了几十年!如今百岁多的人了,外面的天是什么样都忘了。你不要拦着我。我今日是非走不可的。”紫云大师扒拉开慈云方丈。
    “师叔祖,您……”慈云方丈还要再说,老道忽然用脚踢了颗石子堵住了他的嘴。他惨白着脸住了嘴看向老道。
    “磨叽什么?还不赶紧走!”老道对紫云大师哼了一声。
    “嗯!”紫云大师应了一声,大踏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步,对慈云大师和几位长老看了一眼,又老眼环视了一眼灵台寺,叹了一声,“老衲走了!你们……你们好好念经吧!”
    “师叔祖!”紫云吐出石子,忽然当先跪下,“既然师叔祖决心要走,留也留不住,慈云辞别师叔祖!祝师叔祖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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