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两张专辑磁带收益

    从京城返回广州的航班,降落在白云机场。
    陈建国早已开着那辆金杯海狮等在出口。见到郑辉出来,他快步迎上,接过林大山手中的行李。
    “老板,一路辛苦。”
    “回公司。”郑辉说完就坐进了后排。...
    陈勇走出贵宾楼饭店大门时,寒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冷。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还带着体温的合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比平日沉了几分。他没坐车,沿着长安街慢慢往西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两百万现金,不是空头支票,不是画饼充饥,是实打实能进账、能开机、能甩开那些推三阻四的投资人、能挺直腰杆跟电视台谈发行的硬通货。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跟助理交代——就说是王社长牵的线,背后有京城一家刚成立的文化投资公司,作风低调但资金雄厚,对项目本身极有信心,连剧组管理权都主动让渡。这话一出,助理那张常年绷着的苦瓜脸,怕是要当场笑出褶子来。
    可就在他经过西单文化广场时,一阵熟悉的旋律随风飘来。广场中央的露天大屏正循环播放央视一套的晚间预告片,画面一闪,郑辉穿着白衬衫站在天安门广场前,手执话筒,轻声唱着:“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镜头切过,台下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华侨齐声应和,有人举着褪色的五星红旗,有人抹着眼角,一个穿唐装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踮起脚尖,想摸一摸屏幕里那个清瘦却笃定的年轻人。
    陈勇的脚步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李宗明泡茶时说的第一句话:“我跟老王是多年的老同学了,以前在媒体的时候就认识。”
    又想起对方提起郑辉名字时,语气里那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敬重的停顿。
    王社长是谁?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的副理事长,主管电视剧评奖与政策导向,手握话语权,轻易不替人站台。能让王社长亲自打电话、连夜催人飞京的“朋友”,真只是个“刚从媒体出来搞经纪公司”的李总?
    他低头看了看合同上盖着的鲜红公章——“京华星耀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名字很新,查无此号,但章印规整、油墨饱满,绝非伪造。更关键的是,李宗明从始至终没提过“郑辉”二字,可偏偏,范彬彬是郑辉在《还珠格格》里的御用配角;偏偏,娃哈哈纯净水广告的男主角是他;偏偏,这间贵宾楼饭店的顶层套房,正是郑辉下榻之处。
    陈勇猛地抬头,望向贵宾楼饭店高耸的玻璃幕墙。二十七层,朝东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窗帘半掩,隐约可见室内一角深灰色沙发轮廓。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把合同往公文包最里层塞了塞,拉上拉链,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原来……是冲着他来的。”
    同一时间,贵宾楼饭店2708房间。
    范彬彬坐在郑辉套房客厅的天鹅绒沙发上,膝上摊着一台租来的便携式录像机,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一段VHS带——娃哈哈纯净水广告。画面里,郑辉穿着浅蓝色牛仔衬衫,站在阳光洒落的溪边,接过一瓶晶莹剔透的纯净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笑容干净得像初春解冻的溪水。而递水给他的女孩,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色棉布裙,皮肤白得透光,眼睛弯成月牙,笑起来左脸颊有个小小的酒窝,声音清脆如铃:“尝尝,有点甜哦。”
    范彬彬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女孩仰头看向郑辉的那一瞬。她睫毛很长,鼻梁小巧,嘴唇饱满而自然,没有浓妆,没有刻意修饰,只有一股未经世事打磨的鲜活气,像山涧里刚跳出来的溪水,清冽、柔软、毫无攻击性。
    范彬彬伸出食指,在屏幕上方轻轻描摹着那张脸的轮廓。指尖微凉。
    她看过太多女演员——在剧组化妆间看,在试镜现场看,在电视里看。见过艳压全场的,见过冷艳逼人的,见过演技炸裂的,也见过靠流量硬捧的。可高媛媛不一样。她不像一个“演员”,倒像一个被镜头偶然撞见的真实少女。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需解释的合理性。
    范彬彬收回手,关掉录像机,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京城天空。雪停了,云层低垂,空气清冷而滞重。
    她忽然记起三天前,郑辉第一次叫她“彬彬”时的语气。不是金锁,不是范小姐,不是“小范”,就是两个字,平平仄仄,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承诺。那天他刚录完央视一套的特别节目返程,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把一份热腾腾的糖炒栗子塞进她手里,掌心温热,栗子壳裂开一道缝,露出金黄软糯的果肉。
    她当时只觉得甜。
    现在才明白,那点甜味里,原来早已混进了别的东西——是信任,是偏爱,是某种尚未命名却已悄然扎根的归属感。
    可高媛媛呢?她叫他“辉哥”,亲昵得像喊自家兄长;她给他炖老母鸡,为他熬夜等回音;她在他面前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毫不设防地暴露所有稚拙的喜欢。
    范彬彬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她不是输不起的人。十八岁北漂,在横店睡过水泥地,在群演堆里抢过盒饭,在导演骂哭过三次之后还能咬着牙补完四十条夜戏。她信奉一句话:机会从来不是天上掉的,是抢来的,是熬出来的,是跪着也要爬到别人够不到的高度再狠狠踹下去的。
    可这一次,她第一次不确定——是该抢,还是该守?是该往前一步撕开所有暧昧,还是退后半步,等一个更稳妥的时机?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李宗明发来的短信:“谈妥了。女主角定了。下午三点,陈勇带你去剧组看剧本初稿,你先熟悉人物小传。别紧张,他是懂行的。”
    范彬彬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她没回。
    而是打开微信,翻出通讯录最顶端那个备注为“辉哥”的头像。对话框空白,上次聊天还停留在两天前,他发来一张手写的数学题解题步骤照片,配文:“高考最后一道大题,思路错了,重写给你看。”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点开浏览器,搜索“高媛媛娃哈哈广告”。
    页面跳出十几条结果,她一条条点开,看高清截图,看幕后花絮,看网友评论。有人夸她“灵气逼人”,有人说她“比女主还抢镜”,还有人酸溜溜地留言:“这小姑娘谁啊?资源这么好?”
    最后,她点开一个粉丝剪辑的合集视频,《辉哥与媛媛的十次同框》,封面是他俩并肩站在广告拍摄棚外的合影。他低头听她说话,她仰头笑,阳光落在他们之间不足三十公分的空气里,仿佛凝成了蜜。
    范彬彬点下播放键。
    视频开头,是高媛媛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辉哥,我刚背完三页英语单词!你说过要考我的!”
    镜头晃动,郑辉无奈又纵容地摇头:“行,问你,‘prosperity’什么意思?”
    “繁荣!”她答得飞快,随即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拽他衣袖,“答对了,奖励呢?”
    他笑着躲开,却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后。
    范彬彬按下了暂停。
    她没哭。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上,静静坐了许久。
    直到房门被敲响。
    郑辉站在门口,穿着驼色羊绒衫,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他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走近时,一股浓郁的八宝粥甜香弥漫开来。
    “饿了吧?”他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取出两只青花瓷碗,一碗递给她,另一碗自己端着,“林大山今早跑了一趟牛街,买了老字号的八宝粥,趁热喝。”
    范彬彬接过碗,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腹。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绵密,红豆沙软烂,莲子粉糯,桂圆肉甜润,糯米滑而不腻。是她从小在泉州阿嬷灶台上闻惯的味道。
    “好吃吗?”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范彬彬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从没真正看清过他的眼睛——不是舞台上那种灼灼逼人的光芒,也不是镜头前精心设计的深情,而是此刻这样,沉静、专注,像两泓深潭,倒映着她此刻所有未言明的挣扎与动摇。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瓷底磕出轻响。
    “郑辉。”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高媛媛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空气骤然凝滞。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掠过玻璃,翅膀扇动声清晰可闻。
    郑辉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自己的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然后,他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范彬彬,我不需要选。”
    他顿了顿,声音低而稳:“因为从始至终,我就没把她当成一个‘选项’。”
    范彬彬瞳孔微微一缩。
    “她是朋友,是晚辈,是我帮过、也愿意继续帮一把的后辈。”郑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就像我帮过你,帮过李宗明,帮过很多在泥里打滚却还没放弃抬头看天的人。这种帮助,不掺杂私人情感,也不需要回报。”
    他向前倾身,离她更近了些,目光坦荡:“而你不一样。”
    “你是我签下的第一个艺人,是我愿意为她推掉三场商演、陪她熬通宵改台词的范彬彬;是你在《还珠格格》片场发烧到三十九度,还要撑着把金锁哭戏演完的范彬彬;是你昨天晚上,在我床边听着另一个女孩打来的电话,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却还强撑着问我‘谁呀’的范彬彬。”
    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虚虚停在她手背上方两厘米处,像一种克制的靠近。
    “你不是选项之一,你是唯一。”
    范彬彬怔住了。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眼眶发烫,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汹涌,却被她死死压住,不肯让它漫出来。
    就在这时,郑辉的手机再次响起。
    不是铃声,是短信提示音。短促、冷静、不容忽视。
    他没看,只是侧过头,对她说:“待会儿我要去趟广电总局,王社长约我谈一件事。”
    范彬彬下意识问:“什么事?”
    郑辉笑了笑,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近乎锋利的锐意:“关于一部戏的立项审批。主角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少年,故事讲他如何从一个被所有人否定的‘问题学生’,变成破获连环奇案的天才捕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角,声音放得更轻:“剧本名字,叫《少年包青天》。”
    范彬彬彻底愣住。
    她猛地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回避,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笃定,以及,一种无声的邀请。
    原来他早知道。
    从她躲在被子里攥紧床单开始,从她假装熟睡偷听电话开始,从她凌晨三点翻出录像带一遍遍看高媛媛的笑容开始……他全都看得见。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铺路,把答案亲手送到她面前——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郑重其事地,把一块沉甸甸的拼图,放进她手中。
    范彬彬终于笑了。不是客套的、营业的、金锁式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带着点鼻酸的、真实到近乎锋利的笑。
    她伸手,拿过郑辉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解锁,点开短信界面,在收件人栏输入一串号码,那是陈勇刚刚发给她的剧组联络方式。
    她敲下第一行字:
    “陈制片,我是范彬彬。剧本我看了,人物小传很喜欢。不过有几个地方,想跟您当面聊聊——比如,女主角为什么一定要是包拯的远房表妹?她能不能不只是一个推动剧情的工具人?她有没有可能,也是破案的关键一环?”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她偏过头,看向郑辉。
    他正望着她,眼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却坚定的冬日天光。
    范彬彬按下发送键。
    屏幕亮起,蓝光映在她眼中,像一小簇无声燃烧的火。
    她终于,不再是等待被选择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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