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我们还蛮像的

    半个月的时间里,要把一个完全没经验的小女孩,培养成能在一段时间里担当起职责的临时掌门?
    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就连自己的尾巴都没有适应。
    “也不要小看了她,过去从一个凡事小心翼翼什么都不敢做的...
    洛缪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枚冰晶坠入静水,猝然击碎了堂厅里尚未散尽的暖意。玄玖歌指尖一顿,捏着那枚鲤煦玩偶柔软的独角,指节微微泛白。
    “洗澡?”她笑了一下,眼角微挑,“洛缪天使,你这话——倒像是在替他安排起起居来了。”
    洛缪合上书页,封皮是烫金云纹的《五庭星轨·守契篇》,边角已磨得发亮。她抬眼,眸色沉静如淬过寒泉的墨玉:“契约者沐浴时若遭邪祟窥伺,水汽蒸腾易成阴隙。我需以圣光凝屏,护其周全。”
    “呵……”玄玖歌轻嗤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玩偶头顶那只短而锐利的独角,“圣光凝屏?那敢问天使大人,昨夜他独自在漱心院后山溪边濯足时,你可曾以圣光为他铺路?前日他于藏经阁顶层翻阅《赤霄引气图》至子时三刻,你又可曾以圣光为他驱散困倦之瘴?”
    她顿了顿,声音渐低,却字字如钉:“还是说——只有在他褪去衣衫、袒露血肉之时,你的‘职责’才忽然变得如此紧迫?”
    空气骤然绷紧。檐角悬垂的青铜风铃无声停摆,连窗外簌簌拂过竹叶的夜风也滞了一瞬。
    洛缪静静望着她,不辩解,不退让,只是将书搁在膝上,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缕银白光焰无声燃起,柔而不灼,形如初生莲蕊。光焰中央,浮现出三道极细的暗痕,蜿蜒如蛛网,边缘泛着病态的灰绿。
    “这是今晨寅时三刻,在他枕下第三块青砖缝隙中取出的蚀魂丝。”她的声音平直无波,“出自黑沼墟‘哑婆’之手,专噬神识未固者。若非圣光屏隔绝七寸,此丝已缠入他梦魇深处。”
    玄玖歌瞳孔微缩。
    她当然知道黑沼墟。五庭天洲最污浊的裂隙之地,连煌玄门执法堂的追魂帖都不敢轻易投进那里半张。而“哑婆”——那个用婴儿啼哭炼制蛊虫的老妪,三年前曾因窃取门中镇山灵脉被削去三魂,早已该在地火牢里化作焦炭。可这蚀魂丝上,分明还带着新剐下的活皮腥气。
    “你早发现了?”玄玖歌声音哑了几分。
    “发现时,它已渗入砖隙三寸。”洛缪指尖微捻,银焰倏然暴涨,将蚀魂丝焚作一缕青烟,“我未声张。因若惊动执事,按门规须即刻封院、焚砖、抽髓验毒——届时,他今夜便只能睡在刑律堂的寒铁榻上。”
    玄玖歌喉头滚动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自己清晨巡视时,确见漱心院西墙根下有几只乌鸦绕飞不去,爪下衔着半截枯藤,藤上凝着可疑的暗红露珠。当时只当是野雀啄食山枣,随手挥袖震落。
    原来那不是露珠。
    是蚀魂丝反噬施术者时,从黑沼墟方向逸出的血瘴。
    “你……为何不告诉我?”她问得极轻。
    洛缪终于起身,银焰随她站起而收束成一线,没入腕间银环:“因掌门昨日亲口说过——‘不干涉’。”
    三个字,轻飘飘砸下来,却重逾千钧。
    玄玖歌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铁锈味。她忽然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争宠的闹剧。洛缪从未想抢走什么。她只是把所有暗处伸来的手,一根一根掰断,再默默将断骨埋进自己影子里。
    “好。”她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天使大人如此尽责……那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护’他洗这一场澡的。”
    话音未落,她抬手朝东侧厢房一指。一道青光自她袖中迸射而出,撞在朱漆门扉上竟未碎裂,反而如活物般蜿蜒游走,瞬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符网。网线皆由流动的篆文构成,每一道都泛着幽蓝冷光。
    “癸水净尘阵。”她指尖点向符网中心,“此阵能涤除水中秽气、镜中幻影、乃至……人心妄念。若有人借水汽掩形、以镜为媒行窥伺之术——”她目光斜斜掠过洛缪,“阵启即焚。”
    洛缪颔首:“阵成之后,水温不可逾三十七度,否则符力溃散。”
    “自然。”玄玖歌转身牵起安然的手,力道比方才更紧些,“走,我带你去浴房。那儿的铜鹤衔着的温泉,是从后山‘漱玉泉’引来的活水,比别处干净百倍。”
    她步履轻快,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传来的微颤正顺着小臂蔓延——那不是惧,是某种久违的、被逼至悬崖边的战栗。
    浴房在漱心院最北端,半嵌于山壁之中。推开门,热雾便裹挟着松脂与冷泉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四壁嵌满温润白石,石缝间沁出细密水珠;穹顶开有一方天窗,此刻正悬着一轮清辉流转的银月虚影——那是玄玖歌亲手布下的“照魄镜”,能映照出入者本相。
    中央是一方椭圆形石池,池水澄澈如液态琉璃,水面浮着几片新采的紫鸢尾花瓣。池畔铜鹤昂首,鹤喙微张,汩汩涌出温热泉水,蒸腾起袅袅白雾。
    “先试水温。”玄玖歌蹲下身,指尖探入水中,随即蹙眉,“稍凉了些。”
    她正欲掐诀加温,洛缪已无声立于池畔。银环轻响,她左手轻扬,一缕银焰自指尖垂落,如丝如缕,悄然没入池水。刹那间,整池泉水泛起细微涟漪,温度悄然攀升,水汽氤氲却不灼人。
    “好了。”她道。
    玄玖歌盯着那池水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掬起一捧。水珠自她指缝滑落,在月光下竟折射出七彩光晕——那是癸水净尘阵已被激活的征兆。
    “嗯……确实够净。”她将手帕浸湿,拧干,“来,我帮你擦擦后颈。上次你爬树摔了,那块淤青还没全消。”
    她动作熟稔,帕子温热微潮,轻轻按压在他颈侧。指尖触到皮肤下凸起的一小块旧疤——那是七岁那年,两人偷摘祠堂供果被雷符余波扫中留下的。疤痕早已淡成浅褐,摸上去却仍有些微起伏。
    “疼吗?”她问。
    “不疼。”安然笑着摇头,“倒是你,当年为护着我挨了三记戒尺,手肿得拿不起筷子,还硬塞给我半块桂花糕。”
    玄玖歌指尖一顿,喉头忽地发紧。她记得。那半块糕粘着糖渣,沾在他下巴上,像一小片融化的雪。
    就在这时,池水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是因风,不是因人。而是池底某处,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玄玖歌瞳孔骤缩!癸水净尘阵的符网明明完好无损,可那缝隙中却渗出丝丝缕缕的灰雾,如同活物般蜿蜒上浮,眼看就要缠上池沿。
    “退后!”她厉喝,同时左手结印,青光暴涨欲封池底。
    洛缪却比她更快。
    银焰化作一道流光刺入池心,不烧水,不伤石,精准刺入那道缝隙正中。灰雾猛地一滞,随即发出尖锐如指甲刮过琉璃的嘶鸣!雾中竟浮现出一张扭曲人脸——嘴唇开合,无声呐喊。
    玄玖歌手印刹住,死死盯住那张脸。
    是哑婆。
    但比记忆中年轻许多,眼角尚无沟壑,头发乌黑如瀑。可那双眼睛……空洞得令人心悸,眼白处密布蛛网状血丝,正一寸寸向瞳仁蔓延。
    “她在借蚀魂丝反溯本源!”玄玖歌声音发紧,“这幻影是她残存神识所化,若让她看清此处布局……”
    话未说完,洛缪右手已按在池壁。银焰自她掌心炸开,却非向外喷薄,而是如活水般逆流而上,沿着池壁青砖缝隙疾速蔓延!所过之处,砖石泛起玉石般的温润光泽,那些原本隐于砖缝的古老阵纹逐一亮起,竟与癸水净尘阵形成奇妙共鸣!
    两股力量交织成网,灰雾中的人脸发出凄厉无声的哀嚎,五官开始融化,最终化作一滩黑水,被银焰灼烧殆尽。
    池水重归澄澈,唯余花瓣静静浮沉。
    死寂。
    玄玖歌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沁出薄汗。她转头看向洛缪,对方额角亦有细汗,银环光泽略显黯淡——显然刚才那一击,耗去了不少圣力。
    “你早料到她会反扑?”玄玖歌问。
    “蚀魂丝需借活水为媒,方能引动宿主神识。”洛缪收回手,银环重新亮起微光,“她选在此时发作,必是算准你布阵时心神外放,防御最弱。”
    玄玖歌默然。她确实疏忽了。癸水净尘阵虽强,却需布阵者以心神为引,阵成刹那正是神念最松懈之时。哑婆这老妖,果然歹毒。
    “所以你一直守在这里,等她入瓮?”她声音低了几分。
    “不。”洛缪望向池中倒影里自己的脸,又移向倒影中玄玖歌的身影,“我在等你。”
    玄玖歌一怔。
    “等我?”她失笑,“等我什么?等我犯错?”
    “等你确认一件事。”洛缪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如有实质,“确认你真正想要保护的,究竟是‘少年时的故人’,还是‘此刻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
    玄玖歌呼吸一窒。
    池水倒影里,两个女子并肩而立。一个青衫如竹,眉目间尚有未褪的骄矜;一个银衣似雪,眼底沉淀着千年星霜。而她们中间,是那个穿着素白中衣、正低头拨弄花瓣的青年——他的倒影在涟漪中微微晃动,却始终清晰。
    “我当然……”她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想说“我当然都在乎”。可这句话太轻,轻得托不住这满室沉重的真相。
    想说“我保护的从来都是他”。可眼前浮现的却是幼时红衫镇暴雨夜,她浑身湿透撞开他家柴门,看见他蜷在灶台边啃冷馍,听见他哑着嗓子说“玖歌你来啦”,而灶膛里最后一星火苗,正挣扎着不肯熄灭。
    那时她想,只要他活着,哪怕变成废人,我也要护着他。
    可现在呢?
    现在她想护住的,是那个会为她买鲤煦玩偶、会记得菜婆婆冰棍甜度、会在她提起童年糗事时不好意思挠头的青年。是那个……正真实呼吸着、心跳着、一点点从记忆废墟里站起来的人。
    而不是某个被时光封存的、完美的幻影。
    “……我知道了。”她忽然轻声说,将手中帕子仔细叠好,放在池畔,“你帮他吧。水温刚好。”
    她转身欲走,脚步却在门槛处顿住。
    “洛缪。”
    “嗯。”
    “下次若再有蚀魂丝……”她没回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提前告诉我。”
    洛缪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终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好。”
    玄玖歌没再说话,径直离开。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浴房内蒸腾的暖雾与寂静。
    池畔只剩两人。
    洛缪取出一方素白绢帕,浸入水中,拧至半干。她并未立刻上前,而是静静看着水中倒影——那倒影里,青年正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神安静,却不再迷茫。
    “你记得多少?”她忽然问。
    “记得她叫我‘玖歌’。”他回答,指尖拨开一片漂来的鸢尾花瓣,“不是‘玄掌门’,也不是‘黄可岚’。就是玖歌。”
    洛缪颔首,将温帕覆上他后颈。触感微凉,却奇异地熨帖着皮肤。
    “还有呢?”
    “记得她手心有茧。”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握帕的手上,“小时候爬树摘果子,后来练剑,再后来……好像一直都有。”
    洛缪动作微顿。
    “你记得这些?”
    “嗯。”他笑了笑,笑容很浅,却像初春破冰的溪水,“因为每次她牵我手,我都会悄悄摸一下。怕忘了。”
    洛缪久久未语。银环在腕间泛起柔和微光,映得她侧脸轮廓愈发清冷。许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那你还记得,七岁那年祠堂雷符劈下时,是谁把你推开的吗?”
    他指尖一顿,花瓣滑入池中。
    “记得。”他轻声说,“是你。”
    洛缪抬眸。
    他正望着她,眼神清澈见底,没有试探,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那天你冲过来时,发带断了。一缕头发散下来,挡住了眼睛。”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描摹着她耳际轮廓,“我替你拨开了。”
    浴房内,银月虚影悄然移至中天。池水泛起细碎波光,映着两张近在咫尺的脸。远处,漱心院檐角风铃忽又轻响,叮咚一声,如露滴荷。
    而无人察觉的是,池底青砖缝隙中,一点极微的银芒正悄然渗入——那是洛缪方才灼烧蚀魂丝时,故意残留的一丝圣力。它正沿着地脉缓缓游走,无声无息,直指黑沼墟方向。
    一场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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