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断海烟

    孩子们蹲在门槛外,唏哩呼噜大口大口扒着饭。
    屋檐垂落的水帘砸在青石砖上噼啪作响,梁坤和黄麒英共坐在那面【洪拳正宗】的匾额之下,莫名显得有些尴尬。
    沉默了好久,梁坤才缓缓开口问道:“无功不受禄,你们今晚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三哥,实不相瞒,今晚要来的不是我。”黄麒英笑着指了指门外的吴桐:“是吴先生要来。”
    梁坤把疑惑的目光转向吴桐,吴桐对梁坤拱了拱拳,说道:“我今日来此不为别的,实是希望,梁师傅能够和黄师傅父子摒弃前嫌。”
    梁坤闻言冷哼了一声,梗着脖子把头扭到了一边去,可即便如此,吴桐和黄麒英依然看出,他的神情出现了一丝缓和。
    吴桐继续开口,他这话倒像是说给她夫人听的:“同时,我也非常愿意,帮助梁师傅戒除烟瘾。”
    梁坤的眼睛蓦然瞪大了,他回想起那天在三元里,自己烟瘾发作,浑身骨头仿佛爬满了蚂蚁,他也在癫狂之下频出重手,险些酿成大祸。
    而吴桐那天往他嘴里丢进的那颗药片,效果立竿见影,不仅当场压制住了自己体内的痛苦,并且一直持续到现在,自己也没有产生对大烟的渴望。
    尽管不愿承认,但梁坤知道,眼前这个留洋归来的年轻医生,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而李氏也被这句话说得愣住了,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丈夫确实这两天没再碰过大烟。
    “那日的药仅能暂时支撑。”吴桐轻轻说道:“如若真要戒断,我定会竭力相助,但最关键的,在于梁师傅是否心定如铁。”
    梁坤看着如今已经门可罗雀的弊漏武馆,他暗暗叹口气??不知不觉,自己把所有家当,都变成那黑疙瘩吐烟圈了。
    然而梁坤知道自己嗜烟已久,戒断绝非易事,他犹豫着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结果却被妻子李氏抢先夺了过去。
    “小先生若肯帮我家阿坤,我先在此谢过!”李氏信誓旦旦说道,然而她说罢这话之后,目光中闪动起一丝犹豫,她压低声音问:“可您....与我们是萍水之交,为何要帮我们?”
    吴桐苦笑一声,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黄铜徽章,指尖轻轻抚过雄狮的鬃毛。
    “说千道万,一切的祸源都是这些鸦片。”吴桐头也不抬,他沉声说:“我只是不想看着曾经名震粤府的广东十虎铁桥三,沦落到这般窘迫地步。”
    梁坤的喉结在松弛的皮肉下滚动,他望向供桌上空荡荡的兵器架,恍惚与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那年他夺得省城狮王,广州十八家武馆送来的红封,在神龛前堆成了小山。
    吴桐的目光跟着梁坤追去,他也敏锐的发现了这个空无一物的兵器架,孤零零的摆在供桌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眉头微微一蹙,转瞬又恢复了寻常神色,他起身说道:“夤夜到访实在唐突,还望梁师傅不要责怪,明日我会在赞生堂的门前等您,为您备好足以支撑十天的戒断药物。”
    走出门外,吴桐撑开油纸伞,又往那个空荡荡的兵器架上回望了一眼。
    黄麒英拍了拍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问道:“这里面装的什么?”
    “这个啊。”吴桐拆开包袱一角,露出里面另外单独打包的五份叉烧饭。
    “咱也不能吃独食不是?”吴桐笑着说道:“带回赞生堂,到时候也给赞先生和飞鸿打打牙祭。
    黄麒英抽了抽鼻子:“赞先生和飞鸿那份我懂,那剩下的三份呢?”
    “陈华顺那小子肯定能吃完这三份!”吴桐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当时把他从码头拉来的时候,他就一直缠着问我赞生堂伙食的事!”
    黄麒英闻言爽朗大笑起来,他的笑声穿透雨幕,回荡在风雨飘摇的云天之下。
    此刻,远处的伶仃洋上,传来一声绵长的汽笛鸣响。
    伶仃洋的浓雾中,一艘黑黄涂装的三级战列舰正从远海驶来,劈波斩浪,冲开铅灰色的浪涛。
    雷光惊鸿一瞥洒下,映得侧舷炮门如同整齐的齿列,船首的雄狮铜像在风雨中洗得油亮,桅杆顶端,那面圣乔治旗在大风中猎猎作响。
    船头上,铭刻着这艘战舰的名字??HMSMelville,女王直属,梅尔维尔号战列舰。
    蒸汽与煤烟在舰桥蒸腾,汽笛声如巨兽咆哮,响彻怒海。
    当这声长鸣穿透水手舱板时,查尔斯?艾略特爵士正站在自己的舱室里,凝视着舷窗外在暴风骤雨中翻涌的大海。
    风雨交加,怒涛滚滚,在他灰蓝色的瞳孔里,泛起层层涟漪。
    “Mylord......”秘书亨利?帕克的话音未落,查尔斯?艾略特已经抬手制止。
    这位英国绅士穿着带金缘的海军蓝制服,肩章上的锚链鎏金沐染,左胸那枚巴斯勋章在灯火下更是光彩夺目??那是他九年前,他前往圭亚那保护当地黑奴,政绩卓越的奖励。
    桃花心木书桌上,银制墨水台压着半封展开的信笺,鹅毛笔尖悬停在“YourMostExcellentMajesty”的起首称谓上方,后文迟迟没有下笔。
    桌布上刺绣着艾略特家族的族徽,两头雄狮左右共擎一方舵轮,下方盘踞着拉丁文族语:“PotestasCumOnere”??血誓同归。
    这枚象征荣耀的纹章曾随他先祖,参加布伦海姆战役,如今却被东印度公司的铜臭浸透。
    查尔斯?艾略特收回目光,不禁露出几分疲惫神色,他轻声叹了口气,身板却依然保持着剑桥辩论社训练出的仪态。
    他坐回书桌,当羽毛笔再次接触纸面时,笔尖在“opium”这个词上涸开墨团:
    “......女王陛下谨启,臣不得不以最谦卑之姿态,提请陛下明鉴。”
    “自五年前,臣远赴广州任驻华监督职务,不敢有丝毫懈怠,积极与大清帝国通商互利,然如今时局,实令臣心生惶恐。
    “大清帝国水师战船虽多沿用前明福船旧制,然其闽粤水师提督关天培新铸六千斤巨炮,口径堪与皇家海军三十二磅舰炮比肩。”
    “上月虎门校阅,臣亲眼目睹其改良之火船战术,确定大清仍为如今海上列强......”
    “中国不同于印度,不同于南美洲,更不同于任何一块海外殖民地。”
    “这个古老的国度如今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子,然而房子里居住的,曾是亚洲乃至世界最强大的主人。”
    这时,舷窗外传来铁链绞动的吱呀声,一声惊雷划过天际,艾略特笔锋突然变得凌厉。
    “臣不得不坦言,在所谓'自由贸易”的旗号下,正滋生着比海盗更卑劣的罪孽。”
    “东印度公司始终坚持推广烟土贸易,此种非道德之举措,终将反噬大英帝国的荣光!”
    他突然停笔,维多利亚女王的小像在表盖内侧微笑,与她身后海图上的大不列颠红色疆域,形成讽刺对照。
    浪涛拍打舰体的闷响中,亨利?帕克适时递上新泡好的红茶,他瞥见这位大英驻华商务监督的眼神里,流淌出极深重的忧虑。
    “......故臣斗胆谏言,当以《万国公法》为基,与大清帝国重订商约。”
    “鸦片贩子与奴隶商人正在腐蚀帝国根基,正如蛀虫侵蚀橡木战舰的龙骨。”
    “如今国内议会正就对华贸易激烈争执,主张扩大鸦片倾销之声浪甚嚣尘上。”
    “然臣坚持认为??应立即下令禁止本国商人参与鸦片贸易,转而以呢绒、钟表、工业制品等正当货物,积极开拓市场。”
    “须知真正的帝国威严,不在于鸦片,而在于泰晤士河与珠江上平等扬起的白帆。”
    “若继续纵容烟土泛滥,终有一日,臣将不得不以炮火回应炮火,那将是文明的耻辱,是刻在帝国历史上的永远污点。”
    “1839年2月28日
    大英帝国驻华商务监督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
    ”
    落完最后一笔,查尔斯望向舱壁悬挂的广州府城图,广州十三行商馆区用华丽的金箔标注,正在光影中渐渐褪色。
    “大人。”秘书亨利望了眼窗外,开口小声提醒道:“广州到了。
    汽笛再次轰鸣,声波震得水晶墨水瓶都在微微颤动。
    艾略特用火漆封缄信笺时,蜡油恰好滴落在族语绣纹的“Cum”字上,将“责任”永远凝固在权力的阴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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