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一章·绝症 “吴大夫?吴大夫!等等!” 闻声,吴桐站住脚步,回头看向身后匆匆赶来的大妈,问道:“李大姨,您不在病房躺着,怎么来这儿了?” 李大姨一路小跑来到跟前,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土红色的光,她一边呼呼喘着粗气,一边嘿嘿笑着说道:“俺在这儿等了您好一会,可算把您等来了!” “您找我有什么事?” “啊……”李大姨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反而犹豫起来。 她话锋一转,干巴巴地回问:“您这是……干啥去了?” “哦?哦,我刚才去取了自己的体检报告。”吴桐扬了扬手里那个四四方方的牛皮纸袋,解释道。 看着李大姨那副欲言又止、满脸纠结的样子,吴桐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微笑着说道:“李大姨啊,您就别跟我绕弯子了,有什么事情,您就直接说吧,能帮上忙的我都会尽力。” “唉。”李大姨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她小心翼翼,从兜里掏出张皱皱巴巴的检查报告,指着最下面一行的诊断问:“吴医生,您帮俺看看,这儿写的是啥意思啊?” 吴桐接过报告,只见那里写着两个小小的字母:Ca。 李大姨忧心忡忡地说:“昨儿个俺闺女取了这份报告回来,就一直藏着不让看。俺急了就给抢过来了,可是俺和老头子都是农村人,看不懂没文化,手机都玩不明白,查也不会查,问了别人他们也不告诉俺。” “俺是实在没辙了,这不,只能找您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李大姨神情中的忧虑更沉重了,在忧虑之外,还浮现出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恐惧。 尽管已经在竭力克制,但那红布袄子下的身体依然在止不住的发抖,李大姨紧盯着眼前年轻的医生,期盼着他能说出什么,又害怕他说出什么。 灯光下,吴桐低头看了一会,他的神色隐藏在灯影里,叫人看不真切,待他抬起头时却是面色轻松,把检查报告给满脸惶恐的李大姨递了回去。 “没什么大事。”吴桐微笑着说道:“只是肺部有点钙化,您老放心。” “就……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 吴桐见眼前的老人依然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索性直接把自己的体检报告拿了出来。 李大姨赶忙凑上前去,她看到吴桐的体检报告上,在诊断一栏,写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Ca。 “您看,我也刚得了这个,不是什么大病。”吴桐晃眼的笑映在老人眼中,他慢慢收起手里的体检报告:“您看,我没骗您吧。” “那他们为啥都不告诉俺呢?” 李大姨看着眼前年轻的医生,脸上还残留着紧张和疑惑:“俺把周围的人都问遍了,他们都吞吞吐吐的,没人告诉俺这是啥病,俺怕是什么不得了的大病……” “这个病虽然不严重,可是仍然需要长期卧床,长期服药,长期住院。”这套说辞顺溜得天经地义,仿佛在他嘴里已经说过无数遍,“您的家人恐怕是担心您知道以后,会觉得治疗太花钱,住院太辛苦,所以就没敢告诉您。” 听到这样的回答,李大姨脸上紧张的表情终于得到了释然,她笑着说道:“孩子对俺好俺心里有数,那也不该瞒着俺呀!” 说着,她抓住吴桐的手使劲握着:“谢谢您!谢谢您了吴医生,今天多亏您了!” 她拍了拍吴桐的胳膊,手上的触感传来让李大姨明显感觉到,这副白大褂下的身躯,似乎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吴桐笑着点了点头,面色和煦依旧。 “那您忙,俺先走了。” “话说吴医生您也得多注意身体,多吃点!瞧您这胳膊瘦的!” 李大姨转身离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她的背影转过拐角消失不见后,吴桐的笑就这么僵在脸上,随后缓缓消失。 他骗了这个老人。 Ca,医学术语,单词【Cancer】的缩写。 意为:癌症。 吴桐拖沓着步子,挺着沉重的病体回到了自己的医办室。 他看向桌边的镜子,镜中自己面色青灰,锁骨下蔓生的紫斑已爬至颈侧??那是转移灶在皮下织就的死亡蛛网。 他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缩回手臂,用白大褂袖口掩盖住青紫的留置针痕迹。 吴桐仰面望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无尽的绝望随之从心底止不住的油然而起。 两个月前,吴桐在一次手术中突然胸口剧痛,不得不当场紧急撤下台来。后经诊断,他才惊恐地得知,自己竟然患上了肺癌,而且根据后续病理分析来看,已经是晚期了。 他至今记得胸腔镜穿透肋间时,显示屏上癌变组织如珊瑚礁般疯长的画面。 带着诊断报告,吴桐不死心似的出入于各大医院的肿瘤内科,结果所有专家主任给出的答案都出奇的一致:即便是最乐观的情况,他也只剩下不到半年可活了。 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一夜之间,吴桐仿佛苍老了几十岁,死亡如影随形,他时常坐在科室里像今天这样发呆,不敢眨眼死盯着灯光。 他生怕自己一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只是今天,他在灯光里,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吴桐原本空洞的眼神顿时犀利了起来,他忽然发现眼前明亮的灯光如水波般泛起涟漪,像是拥有了生命般。 光轨静静飞舞编织,很快在自己眼前形成了一行漂浮在虚空中却又清晰异常的小字: 【检测到目标寿命剩余2161:06:56,且职业为医生,符合成为诸天大医候选人,请问是否接入系统?】 吴桐一时被震惊地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试探着伸手向眼前的字迹抓去,结果探出的手只抓住了一把空气。 “这是……什么?”吴桐诧异地呢喃道。 紧紧盯着眼前的那组不断回跳的倒计时,粗略心算过后,吴桐发觉如果按这个时间来算的话,自己只剩大概三个月的生命了。 难道是癌细胞已经进行了脑转移,让自己产生了幻觉吗? 吴桐瞬间就给自己作出了合理的诊断。 但如果这真的只是幻觉,那眼前这组倒计时又为何如此真实,甚至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在吴桐的脑海中炸响。 “当然,您可以选择视而不见,享受这最后的三个月,尽量不给自己留下遗憾。” “或者,为了生存,您愿意冒一次险吗?” “谁?是谁在说话?”吴桐不顾胸口的剧痛,猛地站起身来,紧张地四处张望。 然而,办公室内空无一人,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的踪迹。 吴桐回想那个声音,惊觉它似乎并非来自外界,也不像是通过骨骼传导,更像是……直接跳过了听觉器官,直接回响在他的大脑深处! 想到这里,吴桐的额头上不禁渗出了层层冷汗。他对着空旷的屋子,大声喊道:“你到底是谁?究竟想要干什么?” 就在下一秒,他眼前的那行小字下方突然又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给你一个重生的机会。】 “无功不受禄,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吴桐面色阴沉地问道。 【选择接入系统后,将会随机传送至历史上的任意时间节点,在此期间,您所有行医救人所产生的功德,都将会转化为??寿命!】 “这……!”吴桐一时惊愕地不知该说什么,他转而问道:“那如果我在其他诸天,遇到了因时代局限而解决不了的疾病,那又该怎么办?” 【如遇此类情况,可选择向系统求助,系统将根据您的需求意愿,提供来自未来的资源或医疗技术支持。】 【当然,资源和技术支持并不是无偿供应,需要扣除相应??您的部分剩余生命!】 听到这里,吴桐终于明白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也就是说,这既是我的救命稻草,也可能成为我的催命鬼,对吗?” 这一次,系统沉默了很久。过了许久,才缓缓浮现出四个大字: 【敢赌一把?】 吴桐重新坐回椅子上,只觉心跳加速,一股难以名状的激动之情瞬间涌遍了全身。 “好!那不妨就赌一把!” 【欢迎加入诸天大医行列??60秒后,即将前往第一个随机时空节点,倒计时60,59,58……】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 科室主任陈良走了进来,他看到吴桐呆坐在椅子里,便上前轻轻拍了怕他的肩膀。 “小吴,想啥呢?”陈良漫不经心地说着,顺手把一大摞病历本堆在了吴桐的面前。 显然,吴桐并未声张自己已经身患绝症,所以陈良自然对此并不知情。 “你今天下午陪我一起去参加个学术研讨会,回来再指导一下那几个实习生的毕业论文,哦对,晚上还有两台手术,资料都在这儿,记得看啊!” 陈良说罢转过了身去,当他接好一杯水再转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吴桐已经消失在原地了。 “臭小子,又尿遁。” 此时的吴桐犹如沧海一粟,沉浸在一片混沌的虚空中,做着自由落体运动,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自下而上冲击在自己身上,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几乎凝成实体的时间。 在他的眼前,浮现着一组明晃晃的大字: 【世界类型:现实历史】 【时间:公元1382年】 【位置:大明朝,云南,大理】 时空坍缩的轰鸣声中,吴桐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公元1382年的坐标点上,鼻腔灌满了云南雨季特有的腐土与铁锈气息…… 第二章·沉疴 【当前时间:1382年,洪武十五年】 【该时空节点结束时间:1382年9月18日晨8时整】 【剩余生命:1944:36:18】 【当前已滞留时间:7天】 雨声震动,还不等吴桐看清这些繁复的文字,一束强烈的光芒就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他的眼眶,直刺得他用力闭上了眼去。 显然,有人把他头上罩着的布袋子揭下来了。 过了十几秒钟,吴桐才勉强适应眼前的光亮,他慢慢启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他发现自己现在正置身于一顶高阔的毡毛大帐中,空气里弥漫着肃杀的血腥味,同时飘浮着浓烈的龙涎香气息。 牛油火把在青铜兽首灯座上爆出灯花,吴桐看到,身旁站立着几个被反绑的蒙古武士。火光下,他们面色狰狞,浓重的血垢在他们皮甲上板结成紫黑色硬壳。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瘦弱,自己倒还是自由身。 转向前方,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的一张鎏金帅案,案前插满令旗,案后则高悬着一面的战旗,上面铁画银钩写了个大大的“?”字。 帅案两列站满了身披铠甲的将校,只见得那壁厢旌旗飞彩,这壁厢戈戟生辉。满堂滚滚盔明,尽是层层甲亮。位位如同天上降魔主,个个真乃人间太岁神。 一双双须发贲张的虎目,正饱露凶光地凝视着自己。 暴露在这样的目光下,吴桐感觉他们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七天前,自己来到了这里,他刚来到大理城的第一件事,就是第一时间在苍山上找了个山洞,将自己隔离起来,并设法抓了几只老鼠做实验,为的是验证自己到底是身穿还是魂穿。 如果是魂穿倒是还好,如果是身穿的话,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毕竟,作为几百年后的后世人,免疫系统远强于这个时代,自己身上很有可能携带某些潜伏性致病菌,尽管这些病菌对自己无害,但却会对这个时代造成毁灭性的疫病。 即使系统再三提示,每次穿越会进行全面消毒,吴桐也没敢轻易相信。 在多次尝试实验确认安全之后,吴桐才终于算是放下心来??自己确实没携带什么传染病。 然而当他真正走出大山,他傻眼了?? 洪武十四年,大明王朝集结大军挥师南下,籍望扫灭前元残部。 王师以犁庭扫穴之威势,连克滇黔大小数十座要塞重镇,虽然吴桐知道战乱将至,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大明军队挺进的速度。 没办法,眼见大理城危在旦夕,他只得仓皇逃命躲避战乱,在路过一处破道观时,他发现里面的修士早已逃遁四散,自己索性进去拿了几件衣服,马马虎虎扮成了个道士。 结果没想到刚一出城,就发现明军前部已经抵达大理城下,自己直接被当做细作抓了起来。 看着身旁这几个蒙古大汉,吴桐估计,恐怕大理攻城战已经打完了。 而能指挥大军如此行军神速的将领,他心中已经有数,当看到那面大旗时,更是印证了他的想法。 就在这时,自己的膝盖窝被人狠狠踢了一脚,整个人不自觉地噗通跪了下去,一起被踹跪下去的,还有那几个蒙古大汉。 帐外金鼓声骤起,只听得两厢分立的将校们身上铠甲哗啦一声,一名中年将领昂首走了进来,他身穿大红织金云肩通袖袍,周身纹饰上,狰狞的狮虎正怒视堂下众人。 袍袖一挥,来人直接坐在了帅案后。 “捕鱼儿海战神,蓝玉。”吴桐在心里默默叨念。 蓝玉扫了一眼堂下跪着的几人,问向身边的一位千户道:“袁忠,这几个俘虏都是何出处啊?” “回侯爷。”那名叫做袁忠的千户拱手说道:“除却这名汉人疑似细作,其余几人皆是大理城中的蒙元将领。” “那留着何用?”蓝玉斜睨了堂下一眼,随手丢出一支令箭:“统统杀了。” 帐外,雨声似乎更甚,一声雷霆响震耳畔。 一听这话,帐外的士卒纷纷上前,架起几人就往外拖,其中离吴桐最近的那名蒙元将领一边挣扎一边大骂:“你这狗汉人!不等我军排开阵势便偷袭夺城!有本事和我去城下摆开阵势,好生较量!” 他这话引得蓝玉一阵发笑,他不无讥讽地对身旁的众将说:“诸公且看,这鞑子居然跟我扯公平打仗!” 营帐内顿时爆发起一阵笑声,那大汉脸憋成了猪肝色,他摇晃着粗壮的臂膀大吼起来: “终有一日,黄金家族会再次以长生天的意志横扫中原!到时候就是你们汉人王庭的末日!你们会……!” 不等他话音落尽,一把锋利的雁翎刀猛地寒光乍现,从他的脖颈上闪烁掠过。 噗嗤! 腥热的鲜血冲天而起,那人的颈子被割开了一道翻着红肉的大口子,伤口之深甚至可以隔着血肉看到后面白森森的颈椎骨! 他浑身颤抖着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整个人顷刻之间没了声息。 袁忠屈起臂来,夹住刀锋在肘弯处蹭过,把刀刃上残留的血迹擦了个干净。 “败了就是败了,还在这儿大放厥词!” 说罢,他收刀入鞘,对着左右大手一挥:“把这死人拖走!其他这几个都押去帐外砍了!” 左右听罢,七手八脚地就拖起吴桐就往外走。突然,吴桐冷不丁地大叫起来:“永昌侯!你于洪武十一年征讨西藩叛乱,战乱中左肩受一箭伤,愈合之后却生出个时常流脓的肉坨子,是也不是!” 这句话顿时引来了在场所有人诧异的目光,其中尤其是蓝玉,他面色惊愕地站了起来,眼睛上下打量着吴桐。 只是,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此时吴桐的双瞳,正散发出如雾气般微弱的幽幽白光。 这时,吴桐的耳边响起了一声提示: 【您已成功兑换十分钟X光检测,现已将此功能发放至您的眼部及视神经,剩余生命-5h,祝您使用顺利。】 在吴桐眼中,原本的世界此时变成了一张黑白两色的菲林底片,四周的一切都只剩下了这两种惨淡的原色。 X光轻而易举就穿透了蓝玉身上的华丽官袍,吴桐发现,在蓝玉的左肩,有一个异常图像显示。 凝神细辨之下,吴桐惊讶地发现,从形状来看,那八成是半截断在肉里的箭簇。 虽然仅剩很小一截,但却嵌入到了皮下较深的地方,而在已经愈合的伤口上,形成了一个边界清晰的肉芽组织。 炎性肉芽肿!这个名字条件反射似的冲进吴桐的脑子里。 炎性肉芽肿是巨噬细胞增生形成的慢性炎症,异物刺激是其形成的主要原因之一。 而这种肉芽组织生长所需时间从寻月到一两年不等,所以不大可能是蓝玉在此次征南战役中罹患的,往前推算,大概率是始于大明洪武十一年平定西藩的战役。 蓝玉眯着眼睛,死死打量着吴桐,从他脸上震惊的神情来看,吴桐暗道自己果然猜对了。 他强忍胸中的癌痛,用力挺了挺腰杆,以让自己看起来更挺拔些。 “你从何得知?”蓝玉的目光犹如毒蛇,直盯得人骨头发毛。 吴桐深知越是这样,越不能露怯,他理了理身上破旧的道袍,先是装模作样唱了个喏,接着说道:“无量天尊,小道曾拜师终南山,学得一手悬壶济世的好本领,侯爷之疾,小道自进帐之时,便已了然于胸” 蓝玉闻言,脸色变了变,他问道:“那我且问你,你不好好烧香击磬,供养道祖,为何要做那元军细作?” “非也,非也。”吴桐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小道并非元军细作,我早已推算出侯爷将率天军至此,特来送侯爷一场机缘。” 吴桐这番扯淡的话差点把自己说笑了,但从对方的表情上看,似乎蓝玉真被自己唬住了。 “是何机缘?”蓝玉问道。 “敢问侯爷,您肩上这肉坨子是否经常流脓,痛痒非常?” “不错。” “那您肩上这肉坨子是否哪怕只是穿衣蹭上,也会破口淌血?” “嗯!不错!” “那就是了。”吴桐颔首作了个揖:“小道自有办法根治此疾。” “当真?”蓝玉眉梢一扬。 “当真。”吴桐回答地十分笃定。 “那好。”蓝玉说着,抬手指了指地上那滩血泊:“限你三日治好此疾,不然,你也是这般下场!” 第三章·术险 “何言?” 此话一出,周围的将校全都转了过来,其中距离帅案最近的袁忠赶忙抢步上前:“侯爷,三思啊。” “嗯?”蓝玉眼皮一抬,目光如炬。 “侯爷您何等尊贵,怎可让这等疑似细作的外人近前?”袁忠顿了顿,低声说道:“况且此次南征,东路先锋大军皆需您来节制,您身边又有京城来的王太医调理,标下以为……” “王太医?”蓝玉骤然拍案,玄铁护腕与金丝楠木相撞发出闷响,“当初本侯这箭伤,就是王太医治诊的!现在如何?还不是落了这般病根!” 帐内烛火随声晃动,在永昌侯青白的面容上投下阴鸷的暗影。 袁忠还要再劝,蓝玉已拂袖起身:“此人单凭观气,便断我肩上旧创,连皮肉渗脓都说得分明。”鎏金甲叶随动作簌簌作响,“我料定他有些本事,起码不是招摇撞骗的村野郎中。” “那好吧。”见蓝玉心意已决,袁忠只得合手应允,他转身下去,手扶雁翎刀对吴桐喝道:“小子你听好,侯爷若被你治出什么三长两短,用不着侯爷亲开金口,我先杀你!” 吴桐强压怦怦的心跳,合了合手应道:“那是自然。” 至此,吴桐自知已无退路,这治不好便要命的活计,自己还是头一遭遇到。 不等他反应过来,帅案后的蓝玉就站起身,他对着帐下将校摆手喝道:“前军追剿残敌,中军就地扎寨,后军分散驻防,汝等当各自归营,好生节制帐下兵马,若无旁事,降帐!” “遵命!” 众将应声陆续散去,蓝玉在数名甲士的簇拥下兀自转身离开,袁忠见吴桐站着不动,上前踢了他一脚,厉声说道:“发什么愣呢!还不快去!” “哦……哦!”吴桐浑身一激灵,赶忙快步跟上。 帐外暴雨倾盆,踏着脚下满地泥泞,吴桐抬起头,任由这六百年前的雨水淋落在脸上。 蓝玉的宿营距离中军大帐并不远,来到营帐门口后,两名甲士不由分说的,上上下下把吴桐浑身搜了个遍,反复确认安全后,才放他进去。 踏入营帐,吴桐仿佛置身于一座奢华的行宫之中,宽敞的帐内摆满了镶金嵌玉的家具。然而,在这金碧辉煌之中,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 吴桐大学时曾学过一些中医,他仔细闻了闻,隐约分辨出其中有薄荷、冰片等几样清热凉血的药材。 循着药香,他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用小铜炉熬药,吴桐踮脚看去,见釜中药物已经被熬干了水分,此时成了一堆黑乎乎的药粉。 这孩子一时分辨不出男女,只觉得生得格外漂亮,尤其是两蹙远山眉下,那双引人惊艳的秋水细目。 蓝玉瞥见吴桐那微滞的目光,冷笑一声,走上前去踢了那孩子一脚,吓得那孩子慌忙趴在地上磕头。 “你这小畜生,卑贱的阉人!”蓝玉毫不留情地骂道,“进我大帐这么久,还没学会半点礼数!” “太监!”吴桐心中一震,这才注意到少年耳后那道净身的疤痕。 被唤作“小畜生”的孩子突然抬头,眼瞳在火光中闪烁着奇异的琥珀色??这是色目人的特征。 “道长觉得本侯暴戾?”还不等吴桐的眼神从这色目阉童身上移开,蓝玉就转过了头,腰间错金螭纹带扣寒光凛冽,“寻月前昆明城破乌蛮,本侯留这蛮子性命已是慈悲。”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转过头来看着吴桐:“说起来,这小畜生与道长还算是同行哩!” 对视着蓝玉那如毒蛇般阴翳的眼神,吴桐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吴桐强抑心悸,目光扫过药炉中焦糊的冰片残渣:“侯爷创口久溃,当忌辛燥之情。” “闲话少叙。”蓝玉摆了摆手,他突然抄起旁边的马鞭,对着那个小孩子狠狠抽了上去! 噼啪的声音乍然响起,那孩子下意识抬手去挡,瘦弱的小胳膊上登时被抽出一道红到发紫的血痕! 吴桐大惊,一时竟忘记了古代森严的上下尊卑,他下意识抬手一把攥住了蓝玉的手腕。 但后者作为武将,力量自然比吴桐这个癌症晚期患者强上许多,只是挥了下手,就把吴桐推倒在了地上。 蓝玉死死盯着吴桐,他没想到吴桐居然有敢阻拦他的胆子,那孩子更是满脸诧异的看着吴桐,眼神中流露着满溢的不解和感激。 吴桐摔倒在地,顺势跪在地上,他压住声音问道:“敢问侯爷,为何不悦啊?” 蓝玉撇下马鞭,声音中隐含着难掩的愠怒:“你为我治伤,我不得饮下麻沸汤药,昏睡之后再行手术吗?” “可你看看!这小畜生居然没铺床褥,没备汤药,怎能不罚!” 吴桐听罢,脸上的神色放松了下来,他也不顾蓝玉怒容未消,自顾自地站起身来,笃定说道:“小道不需那么麻烦,只消一把大椅,一盏明烛,足矣!”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好!”蓝玉说着,转身坐在了旁边的太师椅上,道:“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吴桐端过一盏烛灯上前,他在心里默念道:“注射器,手术刀,持针器,缝合针线,碘伏,利多卡因……” 【您已成功兑换局部手术所需药械,现已发放,剩余生命-40h,祝您手术成功。】 说话间已不动声色完成系统兑换,道袍暗袋微沉,无菌手术包悄然入手。 蓝玉宽衣解带,精壮肩背袒露处,旧箭创上肿胀隆起,肌肤溃如蜂巢。 吴桐戴上乳胶手套,指尖轻触病灶边缘:“局部麻醉后,稍微会有胀感。” 他的动作熟练而稳健,仿佛这并非是在简陋的营帐之中,而是在现代那灯火通明、设备齐全的手术室里。 蓝玉微微点头,他紧锁牙关,双臂肌肉因紧张而绷紧,但依旧保持着那份属于将领的威严与沉默。 弹掉瓶颈上的药液,啵的一声,吴桐掰开了装利多卡因的安瓿瓶,他用注射器吸出药来,排掉空气后,贴着那个血肉模糊的肉坨子,扎了进去。 注射器刺入瞬间,蓝玉的肱三头肌骤然收缩,却见医者左手闪电般扣住三角肌后束:“侯爷放松。”解剖学知识在脑海中自然流淌:此处腋神经分布密集,易引发反射。 “这是什么针灸法子?”蓝玉看着药液缓慢推注进自己体内,眼神有些不自觉的迷茫。 吴桐并没有理会他,当药液全部推注进去,蓝玉只觉一股麻木微胀的感觉在皮肤下如涟漪一般游走,自下针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见蓝玉面色变化,吴桐知道,局部麻醉开始生效了。 他取出手术刀,瞬间夺去了蓝玉的目光,他惊愕地看着吴桐指尖上,那把和纸一样薄、但却看上去比御前侍卫的绣春刀还要锋利百倍的雪亮小刀。 “单是这把柳叶刀,就价值几百两银子!”蓝玉暗惊,也在心中多了几分提防。 吴桐先用碘伏为蓝玉的伤口消毒,那伤口因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显得格外狰狞。 他心中暗自庆幸,还好系统提供了足够的医疗物资,否则在这样的环境下进行手术,风险将大大增加。 当手术刀划开增生瘢痕,蓝玉瞳孔骤缩??这手法竟比宫中太医还要利落三分。 吴桐屏息运刀,刀尖一边剔除腐肉,一边向下而去,直到创面完全敞开,在皮层深处,赫然看到一枚带着倒刺的腐锈箭镞。 周围的空气安静到几乎凝固,随着镊子伸入,这枚深扎在蓝玉体内长达数年的断箭,终于被取了出来。 当啷一声脆响,那枚箭簇掉在了一旁备好的银盘子里。 “神乎其技。”永昌侯抚掌而笑,眼底却凝着刀锋般的审视。 只是,他只顾盯着眼前的这枚箭头,却没有注意到,在二人身侧不远处,那孩子悄悄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把纸包里的东西抖进了药罐子里一些。 随着那些东西的加入,原本黑乎乎的药粉竟在数息之间,变成了灰白色! “道长这手奇术……”蓝玉垂眸,神色隐藏在阴影里,他缓缓问道:“与本侯在西藩见过的波斯医典,倒是颇有渊源。” 药炉青烟袅袅,混着碘伏特有的刺激性气息在帐中弥漫。吴桐后背冷汗浸透中衣,面上却仍从容不迫,他并未直接回答蓝玉,而是说道:“悬壶济世,能愈沉疴便是苍生之幸。“ 他手下不停,持针器夹着羊肠线,精准穿过浅筋膜。 “间断垂直褥式缝合,可减少张力。”吴桐暗道。 但就在这时。 正当吴桐马上就要缝合伤口的时候,那色目阉童突然毫无征兆地冲了上来! 他手里抓着一把灰白药粉,噗的一声,糊在了蓝玉还没缝合的开放创口上! 第四章·针锋 【恭喜宿主完成浅表异物切除手术,且患者为历史重要人物,奖励生命时间+50h】 此时的吴桐根本顾不上眼前浮现的文字,他惊恐地看到,永昌侯原本窝坐在椅子里的身体一下子绷直了,从他震怒中夹杂着颤栗的眼神里,不难看出即便有利多卡因的麻醉,这把灰白药粉的强烈刺激依然疼得他不轻。 “完了。” 吴桐心头一沉。 但是,他用余光瞥见,那孩子在洒完这把药粉之后并未趁机逃跑,反而悄然退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吴桐的蓝玉二人。 从他那稚嫩的眼神中,吴桐看到似是有……几分期待? 他的反常表现让吴桐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难不成……他不是为了行刺? 他转头看回伤口,结果却惊愕的发现,在血沫与药粉的交织处,竟然有细微的凝血现象! “来人。” 不等吴桐多做寻思,耳畔就响起蓝玉怒兽般的一声低吼,这句不高的话音还未落下,帐外就呼啦啦涌进来十多名甲士,其中为首的,正是之前在中军大帐见过的袁忠。 原本宽阔的大帐顿时变得拥挤不堪,袁忠第一眼就看到了椅子上痛不可支的蓝玉,他大惊失色,三两步飞身上前,头也不回对着身后的众军大吼:“保护侯爷!” 一时间铮鸣四起,十余条寒光烁烁的利刃几乎瞬间就搭在了吴桐和那色目阉童的脖子上。 帐内青铜灯树发出噼啪的燃烧声,空气凝重地令人窒息。 利刃环绕,吴桐颈间已经被刀刃压出血痕,可他的眼睛,却依然死死盯着银盘中洒落的几片灰白药粉。 这东西有很大的清凉味道,又有如此惊人的止血效用,再加之此时正深处云滇腹地,难道…… 一味熟悉的方剂,炸雷般从他的眼前闪现! “难道是……云南白药!” 就在这一刻,沉寂已久的系统,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警报音: 【警告!检测到宿主试图窥探禁忌,此配方涉及保密协议,历史修正率已达临界值!】 这时,蓝玉突然暴起,他抓起药炉猛地砸向阉童,滚烫铜炉擦着孩子耳畔飞过,在毡毯上烙出焦痕! “左右!把这小畜生拖出去剁了喂狗!”蓝玉的暴喝响彻大帐。 “遵命!”袁忠雁翎刀出鞘三寸,寒光直指阉童咽喉。那孩子被甲士按在地上,灰白色的药粉混着血水从指缝间渗出,琥珀色眼瞳里噙着泪光。 “且慢!” 冷不丁的,吴桐大喝一声,周遭甲士立时逼上一步,几柄钢刀贴得喉咙更紧。 “侯爷且看创面!”吴桐毫不露怯,他抬高声量继续喊道。 被这么一喊,蓝玉才顾上侧头看向肩膀开刀处,他惊讶的发现,那才缝合了一半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在药粉的贴敷下相合在了一起,而那原本在刀口中横流的鲜血,此时居然已经止血收敛了! “这……!” 见蓝玉面上露出刹那惊色,吴桐赶忙补充道:“这孩子用的白药,应该是某种中原不曾见过的西南秘方,虽然炮制粗陋,但确有止血生肌之效!” 蓝玉听罢没有言语,只是脸色阴沉地凝视着吴桐。 周围众人也被吴桐的这番言辞止在了原地,犹豫不决地看向蓝玉,周围重归寂静,只剩下了那孩子低低的啜泣声。 就在这时,帐外的雨声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銮铃作响。 紧接着,营帐门帘被人掀开了,一名身穿锦缎官袍的老者,在两名药童药女的簇拥下款步走进了大帐。 这位老者鹤发童颜,生得修眉凤目,贤雅中偏透出一股清高倔拗之气,随着他的走动,腰间悬着的鎏金药葫芦和玉?叮当作响。 他的到来,令在场的所有人显然都肃穆了几分,唯独蓝玉身上的戾气反倒又涨了几分。 蓝玉耸了下肩膀,语气中透露着尖刻:“王太医来得正好啊!” 走在前面的药童合手说道:“家师听闻侯爷召来了个会治病的野道士,特来移驾替侯爷把关相看。” “那可真是有劳了。”永昌侯额角青筋暴起,目光在吴桐与老者间逡巡。 药女上前半步,拱手说道:“侯爷创口沾染异物,当请家师以银针探毒为先!” 说话间,药童已为王太医递上裹满银针的锦囊,就在要王太医举步上前时,蓝玉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本侯并无不适,多谢王太医美意了。”蓝玉转向吴桐:“方才这位道长说,这白药是用来止血的,是不是呀?” “正是!”吴桐赶忙说道:“眼下血已止住,肌理收缩有力。这孩子虽然莽撞,可用药精准,望乞侯爷留他一命吧!” 王太医垂眸扫过案上的手术器械,目光在持针器上停留片刻。 跟在一旁的药童见了,口气中无不鄙夷地说道:“蛮夷道术也敢称医?侯爷千金之躯,岂容??” “那两年前你师父开刀取箭时,怎的没发现这枚倒刺?”吴桐不甘示弱,手指轻点银盘子里那枚刚刚取出的箭簇,腰杆站的更直。 “你!”药童顿时气得剑眉倒竖。 反观王太医,倒是神色悠然:“黄口小儿知之甚少,当时侯爷伤及中府,若强行开刀,恐伤及手太阴肺经。” “中府?”吴桐突然反问,手指猛地戳向自己肩膀,那正是蓝玉中箭的位置。 “可这枚倒刺扎在斜方肌与三角肌间隙,距离中府足有半掌之遥!” 帐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王太医的额头上,不免渗出了几点冷汗。 这些年他正是用这套玄之又玄的经筋学说,掩盖了自己当初未能发现异物的失误。 不等他开口,吴桐就抓起案上染血的纱布,捏起那枚箭簇说道:“王太医请看,此箭镞表面遍布蜂窝状锈蚀??若残留体内,锈毒入血轻则发热,重则败血而亡!“ 帐中顿时哗然,蓝玉霍然起身,他大步上前,面孔扭曲如吊睛猛虎:“王景仁!当年你可跟我保证过箭创无毒!” “侯爷明鉴!”王太医面色阴翳,官帽下花白的鬓角抽动着,他拱手说道:“当时创面确无中毒迹象,这妖道定是混淆视听,指鹿为马,离间下官与侯爷。” “所以你就让侯爷带着枚箭簇睡了好几年?“吴桐将银盘哐当砸在案上:“你的医者父母心都被狗吃了吗!” “狂妄!”王太医平湖般的苍颜掀起怒涛,枯瘦的手指直指那色目孩童和吴桐:“定是你这妖道与这蛮夷沆瀣一气,袁千户!快将这两人推出去斩了!“ “我是不是妖道,一试便知!”吴桐见袁忠没有上前,心里顿时有了底气:“你可敢跟我比试比试吗!” 此话一出,引得所有人一阵侧目,大家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瘦弱道士,竟敢有叫板堂堂钦命太医院院判的胆量 “好了!” 永昌侯的脸色此时恢复了往常的平静,蓝玉看着眼前皇帝亲派的太医王景仁,轻声说道:“王太医息怒。” “侯爷是要杀这妖道吗!”王太医怒气未消问道。 “不杀,不杀。”蓝玉随意答道。 王景仁当场怔住了,吴桐拱手大声说道:“谢侯爷不杀之恩!” “别忙着谢。”蓝玉幽幽开口:“要死的,是这个小畜生!” 这回轮到吴桐怔在当场了,后面的甲士闻言,一拥而上把那孩子按在了地上。 “侯……!”吴桐的话还未出口,就被蓝玉摆手顶了回去。 蓝玉背着手,一字一句地说:“本侯是个带兵之人,听不懂你们那些高深的医理,我只知道,眼见为实,手段说话。” “袁忠,带他二人去重伤营,各挑选一人诊治,较量比试一番医术。”狼顾般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阉童:“道士赢,这小畜生,活;王太医赢,那这小畜生连同道士,一起死!” 第五章·仁心 大雨淋落,血迹斑斑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吴桐刚掀起营帐门帘,浓重的血腥混着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角落里,一盏油灯映出满地残红,血水在草席和泥洼间蜿蜒成河,几名军医正用烧红的铁钳,烙着俯拾皆是的溃烂创口。 皮肉烧焦的滋啦声混合着惨叫,刺破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吴桐看到,两个浑身是血的伤兵在争夺最后半瓶烧酒时,撕开了对方身上的绷带,登时露出爬满蛆虫的腹腔。 而抢到酒的那个伤兵,一口酒还未下肚,动作却突然静止,然后颓然倒了下去没了声息,雨水混着血水,渗进身下发黑的稻草堆里。 这时帐外传来马蹄踏碎水洼的声响,垂死者们听了,纷纷拼尽力气爆发出咒骂。 吴桐回头望去,只见一辆堆满尸体的驴车从门前经过,腐烂的肠肚挂在车板边,在暴雨中拉出细长的血丝。 蹄声渐远,孤灯如豆,映照着下方那名伤兵颤抖的手??那只手正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的饼,指缝间还嵌着刚从战场上的尸体嘴里掰下的金牙。 眼前的人间惨状看得吴桐惊心动魄,随后进帐的王太医倒是颇为气定神闲,他打量了一眼身旁脸色惨白的吴桐,一句“少见多怪”脱口而出。 这时,袁忠走进了大帐,在他的身边,还跟着一名陌生的年轻将领。 和身披轻甲内穿官袍的袁忠不同,这位年轻将领浑身披挂整齐厚重,显然大战之余还没来得及卸甲休息。 只见他身披青布铁甲,头戴钵胄,甲面缀火漆铜钉,盔顶红缨高耸,浑身上下尽是凝固的血渍。 他神情坚毅,血迹和尘土蒙满了脸,一双明眸正审视着眼前的王太医和吴桐。 “蓝百户。”袁忠开口道:“方才我帐外交代的,你可都听明白了?” 这位姓蓝的百户面色有些隐怒,他低声说:“我这先登营仅剩的四十二位兄弟,不是赌桌上的棋子!” “蓝朔楼!”袁忠提高了声调,厉声回道:“你身为侯爷义侄,更应替侯爷分忧!等你什么时候坐上我这个千户位子,什么时候再去找侯爷讨价还价!” 蓝朔楼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阴沉着脸,对王太医和吴桐比了个“请”的手势。 看着二人进帐,躺在地上的伤兵们都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时,突然不知是谁喊了句:“这位老神仙……就是王太医啊!” 一时间,整座大帐响起了惊呼声,所有人都奋力支起身子,对着王太医砰砰磕头,大声喊着:“王太医救命啊!”“求求王太医救救我!”…… 王太医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目光扫视着不停跪拜的人群,过了半晌,他伸手轻轻一点,指向了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这小伙子腹背中了三箭,箭杆已被折断,箭头还扎在身体里。他腹部还被狼牙棒撕开了,正用一个篾筐扣在肚子上,装着流出来的肠子。 王太医的挑选,可谓有的放矢,这个小伙子的伤势即不算最重,但也绝不算轻了。 药童药女见状,上前把那个小伙子搀了起来,那个小伙子像中了头奖般一脸惊喜,周围的人更是羡慕得眼眶发红,更有甚者,还扑上前去拉药童的衣摆。 药童厌恶地躲了一步,尖着嗓子说道:“家师能治一人已是开恩!其他人别来沾边!” 看着王太医带人离去的背影,吴桐叹了口气,他看着眼前这几十位眼巴巴的伤兵,眼眶不禁有些发酸。 见吴桐迟迟不动,一旁的袁忠出言提醒:“道长,该你挑了。” “不挑了。” 吴桐攥着拳头,轻轻回答。 “嗯?”蓝朔楼闻言一怔。 “不挑了。”吴桐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都救!” “什么?”此言一出,袁忠和蓝朔楼齐齐一惊,地上横七竖八的伤兵更是瞪大了眼睛,盯着这位衣衫褴褛浑身雨水的年轻道士。 突然,蓝朔楼大步走上前来,对着吴桐就是躬身一拜!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可把吴桐吓了一跳,他赶忙架住蓝朔楼的胳膊,不想蓝朔楼就是不肯起来。 经蓝朔楼这么一带头,后面的伤兵们全都呼啦啦转向了这边,对着吴桐跪下磕头。 “小将无以为报,请先生受此一拜。”蓝朔楼埋着头,即便如此,依然听出他的声音在颤抖:“就凭先生肯救我这营兄弟性命!您……就是菩萨!” 这个时候,他就是荒年谷,别管谷子多么粗粝,在饥荒年人吃人之时,能分你一捧救命粮的只有他; 他就是及时雨,别管是哪条龙王,在大旱千里之时,能顶着千刀万剐的天条,给你带来春雨的也只有他! “医者……父母心……”吴桐哽着嗓子,悄声说道。 就这样,没有片刻休息,吴桐投入到了紧张的抢救中。 所幸在场还有几名军医,不过看着他们手里黑乎乎的刀子和烧红的铁钳,吴桐觉得他们更像一群屠夫。 “先分三列!”吴桐拿出自己的手术器械,指挥着几名军医,声音犹如裂帛:“一列创口见骨但神志清醒者;二列意识模糊者;三列……肠穿肚烂尚能喘气者!” 见几名军医还懵在原地,吴桐大吼:“快!” 蓝朔楼眼神一凛,军医们赶紧将伤兵分列。吴桐见一旁有架在火上的开水,立马把手术器械投进去消毒。 “第一例,箭簇残留。”吴桐跪坐在面色青灰的士兵身旁,指尖按压腹部硬块:“箭头卡在髂骨与耻骨联合处,需扩大创口取出。”说着将浸透烧酒的棉布塞进伤者口中。 当手术刀划开腐烂皮肉时,脓血喷溅。 吴桐恍若未觉,他用镊子夹住断箭尾部:“准备榆树皮熬的胶汁,取两钱马钱子磨粉兑酒!另外再给我拿点蒲公英来!” “道长!”一名军医按住他的手腕:“马钱子剧毒,如此虎狼之药,过量会要命……” “所以需要泡酒减毒。”吴桐手下加力,只听噗的一声,将箭头用力拔了出来:“千万记着,每一刻钟,滴三滴在他舌下,若见瞳孔收缩立即停用。” 当箭簇带着碎骨被取出,伤兵已是痛得浑身发颤。吴桐赶忙掏出羊肠线,着手开始缝合。 这时,旁边一位伤兵探过头来,他满脸不可置信地喃语:“用线缝肉啊,咋跟纳鞋底似的?” “总比用烙铁强。”吴桐头也不抬,将捣碎的蒲公英敷在创口。 这种天然抗生素,是他曾在大学实验课时,反复试验筛选出的最佳抑菌外用草药。 就在这时,第二列一名削瘦的年轻士兵突然捂住了胸口,他意识已经模糊了,但还是下意识紧紧抓着胸口,眼看马上就要窒息了! 见那名士兵口唇发绀,吴桐赶忙扑上去,当手指叩在胸口上,传来如同鼓音的回响,吴桐顿时明白了他这是创伤性气胸的症状! “取箭来!要锥头的破甲箭!”吴桐暴喝,军医赶忙递上箭矢,吴桐却看了一眼就把箭扔了,他扭过头,厉声大吼:“这支锈了!换干净的!” 当拿过干净箭矢,吴桐竟直接一箭刺进了伤者胸腔! 随着一阵气体从箭创下喷出,窒息的士兵终于开始喘息??这是现代胸腔穿刺术的野蛮版。 …… 夜幕降临时,吴桐满眼血丝,破旧的麻衣已染成暗褐色。 军医们已经累得支不起身,现在只剩吴桐一人还在忙活,他已经不眠不休干了六七个时辰了。 一位读过《千金方》的老军医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对身旁的几位同僚不无赞赏地低声道:“此人之术,虽近乎巫彭,却颇有名家风范……” 此时的吴桐正为一名胫骨开放性骨折的士兵做夹板固定,蓝朔楼突然拽住了他,摇摇头说:“这个没救了。” 这名伤兵浑身血污,大大小小十余处伤口,几乎没了气息。 可即便这样,吴桐依然摸到了他微弱的颈动脉脉搏。 “肝破裂,但心脏还在跳。”吴桐抬起头,眼神中流露着悲悯:“让我试试。” 可他毕竟不是神仙,这名伤兵在一刻钟后,依然死去了。 陆续有伤兵停止呼吸,当第十七具尸体被抬出营帐时,吴桐突然暴起砸碎手边药罐。蓝朔楼看见,他布满血丝的眼眶里蓄满泪水。 他刚想上前说点什么,吴桐却自顾自地蹲了下去,为下一个伤员清洗创口。 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让这位见惯生死的将军都背过身去。 所幸的是,后续并没有伤兵死亡,当子夜的更声敲响,最后一名伤兵的脉搏也渐渐趋于平稳。 吴桐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再也汲不起一点力气。 暴雨冲刷着帐顶,吴桐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凝望着满地睡着的伤兵。 这是穿越后第一次,他感觉自己真正触碰到了这个乱世的脉搏。 远处传来更鼓声,昭示着属于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恶疾 黎明前的暴雨愈发滂沱,吴桐靠着帐柱闭目养神,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喘息惊醒。 角落里有个蜷缩的小兵,他紧闭着眼睛,整个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膛里传出破风箱一样的声响。 “什么情况?”吴桐原本放下一些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他赶忙起身,两三步走上前去。 旁边睡着的众人纷纷惊醒,一夜都没有卸甲休息的蓝朔楼见状,也撑起身子,向这边跟了过来。 吴桐来到这个小兵跟前,他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顿时传来火炭般的炙热感。 这个突发的异常状况令他当场愣住了,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小兵属于昨晚排在第一列的轻患者,他只是腹部被长矛刺穿了。 吴桐为他处理缝合好伤口之后,他就去到角落里坐着了。 现在想起来,他坐在这个角落里,整夜都没挪动位置。 吴桐懊恼的拍了一下膝盖,想来自己真是忙晕了头,犯了失察的错误,居然没有及时注意到这个小兵的异常状况。 眼下,他这突如其来的高热非常不对劲,吴桐知道,自己必须借助系统的帮助了。 “帮我把他身体的基本数据调出来,要快!” 【已为您显示其心电监护、血氧监护、血样检测等数据,剩余生命-25h,祝您诊断顺利】 嗡鸣声中,一长串数据争先恐后的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连带一起的,还有心率血压等不停浮动的线形图。 不看不要紧,吴桐当场被吓了一跳。 只见心电监护界面上,他的生命体征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呈断崖式下降,血压稳不住,血氧饱和度也像坐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 他身上的炎症指标高得吓人,白细胞升高到两万多(正常一万以下),CRP、血沉、PCT这三个炎症指标也都升高了许多倍,特别是判断感染轻重的PCT降钙素原+数值,竟然升高了一百三十倍! 这些证据都表明他身上的感染非常严重,感染性休克随时可能发生,进而危及生命。 要知道,从受伤到现在才过去六个时辰不到,就出现了这么凶猛的感染症状,即便是吴桐在现代的时候,在医院工作了这么多年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撞到铁板了。 一系列的突发异常状况令吴桐顿时提高了警觉,一旁的蓝朔楼走上前来,紧张地问道:“先生,怎么回事?” “不清楚。”吴桐脸色凝重:“未知原因高热,看样子像是某种严重感染,可问题是,我已经替他处理好伤口了,不该……” 这时,旁边一名军士被吵醒了,他翻过身来,看了一眼这名伤兵,嘟哝了一句:“这厮就是个泼皮,谁知道他又磕哪碰哪了!” 话一出口,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吴桐突然愣住,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转而自语:“难道……他还有其他伤口?” 吴桐说着就从怀中掏出手术剪,三下五除二剪开了这名小兵的衣服。 当剪开他左侧裤腿的时候,一股诡异的甜腥味冲了出来。这味道混在血腥气和腐臭味里,像是腐烂的肉里掺进了烂苹果。 吴桐戴上塑胶手套,伸手要掀布料,士兵却突然抽搐着往后缩。这个动作牵动伤口,暗红脓血顿时从麻布边缘渗出,在地面晕开诡异的泡沫。 蓝朔楼立即按住士兵肩膀:“李四,让道长看伤!”他的话音未落,吴桐就已经揭开层层麻布。 腐肉暴露的刹那,在场所有人都倒吸冷气??最贴近伤口的麻布变得湿滑黏腻,沾满了红黄相间的脓血,味道臭气熏天,引人作呕。 映入眼帘的整个左下肢,都肿大到了畸形的地步,像充气的鱼鳔一样胀起来。 恐怖的是,鼓起来的皮肤全无一丝血色,反而在表面呈现出灰白与紫黑色纵横交错的斑纹。 左小腿上有一处伤口,伤口不大,却覆盖着厚厚的泥土,这就导致本来只有两三公分的伤口,被混合着脓血的泥巴围了起来,拱成了个火山口。 大量淡红色浆液正从火山口喷流而出,最为夸张是,其中居然咕噜咕噜有气泡冒出来! 吴桐伸手探去,刚触碰到皮肤,还没怎么使劲,那名小兵就已经痛得大声哀嚎起来,要不是蓝朔楼一把将他按住,他甚至挣扎到能够拧断自己的脖子! 触痛太剧烈了,吴桐顾不得小兵的惨叫,探手摸向足背动脉。 触感冰凉,显然足背动脉已经完全闭塞了。 吴桐手再往上伸,一直摸到大腿沟处股动脉位置,才感觉到这里还有搏动。 大腿还有动脉,就意味还有保肢机会,有可能保得住大腿。 然而下一秒,吴桐的内心陡然涌起了巨大震颤,他立刻推翻了自己刚刚的保肢结论! 就在刚刚,大腿沟处动脉一跳一跳地搏动。 那皮肤握在吴桐手里伸缩着,无意中,他发现了一个差点被遗漏的细节。 捻发感! 顾名思义,这种触感,就像手指捻着一撮头发在摩擦。 这是一种极不寻常的现象,也是一种致病菌具有的独特表现。 正是因为它高致死率,强传染性,所以十分罕见,吴桐也只是在书中,了解过这个烈疾的赫赫凶名。 “气性坏疽!” 吴桐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对着蓝朔楼大声说:“所有人出帐!立即把这人接触过的所有东西统统烧掉!用东西挑着烧!千万不能用手碰!” 这话出口,整个军帐顿时陷入死寂。蓝朔楼闻言瞳孔骤缩,常年征战的直觉让他瞬间抓住关键:“会传人?” “接触传播。”吴桐语速飞快,手术剪已挑开士兵腰间皮甲, “产气荚膜梭菌,这东西在厌氧环境下,能在肌肉组织里疯狂繁殖,同时释放的毒素,会溶解红细胞……”他说到一半突然收声,古代人根本听不懂这些术语。 尽管听不懂,吴桐的话依然令在场的所以人遍体生寒,这时,那名小兵恢复了一点意识,他眼里闪烁着恐惧的光,嘴唇翕动着说:“道长……救我……我不想死!” “你这伤怎么搞的?为什么昨晚不说?”吴桐凝着眉头问道。 “快说!”蓝朔楼大吼一声。 小兵被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讲,自己这伤是在攻城时,被元军士兵用火铳打了一枪,因为伤得不是要害,他也就没当回事,随手从地上抓了一把泥沙,敷在枪眼上止血。 毕竟在农村,撒一把泥沙或者香灰在伤口上止血,是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经验。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做法,恰恰会让伤口形成一个封闭环境,这正是滋生厌氧菌的温床。 “胡闹!”吴桐大喝。 帐外暴雨如注,他的额角渗出冷汗。系统光屏上正跳动着数字??患者存活率正以每分钟3%的速度飞快下降。 突然,就在这时。 一声由远及近的笑声传来,那声音在吴桐听来,分外刺耳。 “道长,家师可是已经稳定住了那名伤兵的状况,这就要向侯爷复命了,家师特差我来看看,您这儿准备的怎么样了?可否需要帮忙?” 不用看,说话这人,就是跟在王太医身边的药童。 吴桐头也不抬,他没有理会药童的阴阳怪气,只是沉着脸,对蓝朔楼说道:“给我准备一口木盆,一副大锯,再给我留三名军医打下手。” 蓝朔楼听了,瞬间明白了吴桐要做什么。他默默点头,转而,又面露难色地回问:“能不能……试着保一下腿?” “保命要紧。”吴桐眼神中透露着笃定,他指着那条正在不断冒泡的伤腿:“看见这些气泡了吗?每个气泡里都有上亿毒菌。只消半个时辰,毒血上移,进了躯干,到时神仙无用!” 听了这话,蓝朔楼不再言语,那名伤兵却是急了,他挣扎着支起身子,用尽力气大声说道:“不可!没了腿怎么杀鞑子!” “按住他!”吴桐指挥左右军医上前。 “住手!你要做什么?”见状,药童大步走进营帐,扯着嗓子厉声喝止。 “左腿从股骨上段截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吴桐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容置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药童怒气冲冲地站到吴桐面前,“你这妖道安敢……” 突然一声金铁击响,寒光乍现,蓝朔楼猛地拔出腰间长刀,雪亮的刀锋横架在药童颈间! 这回,吴桐惊了,伤兵惊了,所有人都惊了,药童的脸色霎时间惨白如纸,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蓝朔楼,然而后者脸上,只有百战弥生才有的凛冽和决然! “让开!”蓝朔楼的声音中透着刺骨的危寒:“李四家中尚有盲母,今日就算剩个肉桩子,也好过白发人送黑发人!” 第七章·血鉴 晨空如墨,大雨倾盆,雨珠敲落在蓝朔楼的钵胄盔檐上,砸出密集的叮铛脆响。 蓝朔楼抬起眼眸,望了眼天空上浓郁到化不开的乌云,转而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活计。 噌??噌?? 清越的磨砺声阵阵入耳,在他的膝盖上,横袒着那把雪亮的腰刀。 蓝朔楼倚着一面藤牌席地而坐,他一手握着腰刀刀柄,一手拿着磨刀石,一下一下从锋刃上蹭过,把本就锃亮的刃口打磨得锋利更甚。 在他的身后,是那座已经撤空了闲人的重伤营,从里面不时传出的惨叫来看,吴桐应该已经开始手术了。 尽管吴桐一再劝他离开,说自己能够应付,但他还是执意守在了营帐门前。 从药童离开时的谩骂中,他能够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因为他很清楚那些高位者的做派。 远处隆隆马蹄声动地而来,蓝朔楼知道,该来的总会要来。 锵然归刀入鞘,蓝朔楼伸手拾起身旁的火铳,解开腰间的牛角筒,把里面的黑火药一股脑全都倒了进去,用钎子压实后,再往枪膛里灌进半把绿豆大的铁砂。 马蹄声愈发逼近,蓝朔楼拄着火铳,手扶腰刀,慢慢站了起来。 隔着纷纷雨幕,只见袁忠骑着一匹雄壮战马,带着十余名亲卫,气势汹汹地冲到了近前。 咔哒! 枪簧弹开,蓝朔楼猛地端起火铳,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逼近的众人! “退后!” 蓝朔楼的厉吼伴随着一声雷霆,响彻四方! 马上的袁忠怒睛含火,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蓝朔楼,呵斥道:“放肆!区区百户,胆敢用火器指着我这千户!” 其实他在远处就看见了,这蓝朔楼分明是等他们离近了才开始装枪填弹。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火器还不能防水,蓝朔楼此举,摆明就是做好了在雨中开枪的准备! “小子。”袁忠扬手亮出令箭,压抑不住的怒音滚滚而来:“别以为你是侯爷义侄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们来此拿人是奉了军令,你可知你现在持械挡驾,犯得是何等的大不敬之罪!” “知道。” 蓝朔楼目光如炬,手中火铳任由风吹雨打也纹丝不动:“军中有律,以下僭上者,不问缘由,即刻革职锁拿,交付帅营议罪!” 说罢,蓝朔楼反而更进一步,枪口直抵袁忠! “可那又如何!”蓝朔楼拉紧火绳,话语冷冽异常:“我说过了??退后!” “里面的那个妖道究竟给你吃了什么迷魂汤!”袁忠怒吼:“为了维护此人,你这堂堂百户,竟不惜违反军纪以下犯上!值得吗!” “亏你还知道老子是个百户!”蓝朔楼闻言勃然大怒,布满血丝的双目杀气腾腾! “先登营二百多位兄弟如今十不存一!还百户?老子现在连个总旗都不如!” “里面的先生在救我兄弟的性命,老子得向他们的爹娘妻儿交代!老子得让他们活着回去!” 蓝朔楼越说越暴怒,最后竟直接破口大骂起来:“老子他妈早就该死在攻城的云梯上了!我怕你个鸟甚!” 看着怒不可遏的蓝朔楼,袁忠眉头紧皱,他挥了下手,示意手下众人硬闯进去。 立马在旁的两名骑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叩马镫,策马缓缓上前。 ??嘭! 硝烟爆裂,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火铳喷出一串激射的火舌,那匹战马粗壮的脖子顿时被霰弹撕扯开了大半! 血肉横飞,被射死的战马噗通一声栽倒进泥水里,连同马上的骑兵也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袁忠携来的众军大惊失色,一时都不敢再往前了,就连袁忠本人也惊得目瞪口呆。 他实在没想到,蓝朔楼居然真有撕破脸的胆子开枪! 蓝朔楼一把撇下火铳,反手持起藤牌,唰的一声,将长刀猛拔出鞘来! 寒铁闪烁,斩断斜织的雨丝。 看着面前一众兴师问罪的来人,男人的声音比这大雨更冷,比这锋刃更利: “今日若要过去,先问过我手中这口刀,答不答应!” …… 听着帐外的响动,帐内的三名军医个个面如土色。 用木桌拼凑成的简易手术台上,几盏油灯正焕发出昏黄的光焰,伤兵李四躺在上面,双眼紧闭,昏睡不醒。 那条肿胀的小腿泛着诡异的青铜色光泽,皮肤表面爬满大理石样花纹??这是产气荚膜梭菌在肌肉间隙疯狂产气的标志。 在他的身边,摆着几支掰开的安瓿瓶,这其中有负责镇静的丙泊酚和依托咪酯,负责镇痛的瑞芬太尼,以及负责肌松的罗库溴铵。 这些跨越时空的药品,无一不是后化工时代的产物,它们足够让李四平平稳稳安睡五个小时。 吴桐此刻浑身包裹在密不透风的手术隔离衣下,专心致志的为李四进行手术。 他见身旁的军医有些惊魂不定,于是抬眸说道:“尽快处理稳妥,才能解蓝百户之急。” 军医听了,只得点点头,重新围拢到吴桐身边。 豆大的汗珠爬满了吴桐的额头,毕竟他要处理的,是气性坏疽这种传染性极强的罕见感染。 他此前从未处理过这种烈疾,他所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运用自己一切相关知识和经验,让病人平安下台。 这种急危重症病人的手术,风险极高,稍有不慎病人就有可能死在手术台上。 吴桐屏息凝神,手术刀顺滑的切割而下,在病人的小腿上制造了一道长约三十厘米的弧形切口。 下一秒,只听哗啦一声,腿上的皮肤犹如被切开的肠衣,里面堆积的腐烂肌肉一股脑全流了出来! 那些本该是固态的肌肉已经腐败成了一大滩黑褐色的液体,它们争先恐后如同泄洪般从刀口中溢出,顺着木桌边缘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即便搁着厚厚的口罩,冲天的刺鼻腥臭味仍然令人窒息,那味道犹如腐尸般,能够引发人本能层面的强烈不适! 吴桐下意识闭住气,这是气性坏疽独有的味道。 呕??! 旁边一名忍耐力稍弱的军医直接吐了出来,吴桐没空管他,他看着眼前长长的刀口,喃喃道:“还是不够。” 说着,他继续运刀,手术刀上移,很快刀口长度就达到了骇人的四十厘米! 直到这个长度,旁侧的肌肉才稍稍显现出了砖红色,未被腐蚀的肌肉被气泡挤压着,顺着创口往外挤,大腿原本膨胀的压力一下子得到了释放。 干瘪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鲜红色的血液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下,犹如绽放的火焰。 吴桐长舒了一口气,有血,意味着就有活下去的机会。 突然,一阵剧痛从胸口涌来,这疼痛来得极其可怕,仿佛血肉腔子里瞬间有千万把刀在同时绞动! 吴桐整个人顿时垮了下去,旁边的军医还以为是他也受不了味道要吐,赶忙左右上前扶住吴桐的胳膊。 吴桐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失去了力气,胸腔里的疼痛蚀骨催心,他紧紧攥着手术刀,眼前失焦的视界也在此刻骤然变得血红一片! 【警告!肺癌恶化!因您使用大量时间兑换资源,目前剩余生命下降至1722:26:54!】 他浑身颤抖着,目光转向了那些麻醉药品。 当时单是兑换出这些药品,竟然直接用去了吴桐整整200个小时! 当时看到如此巨大的兑换时间,吴桐也被吓了一跳。 他曾有过片刻犹豫,毕竟对方只是这个时代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并且这种程度的感染,术后也有极高的不稳定性,种种想来,真的值得自己为此花费这么多本就为数不多的生命吗? 但是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只是一闪而过,他转而就选择将这些药品兑换了出来。 如果能用自己这二百个小时,换来他一条活命,也算问心无憾! 同时,他也听到了帐外的金戈铮鸣,他也必须全力以赴! 汹涌的癌痛令吴桐近乎昏厥,旁边扶着他的老军医见吴桐脸色实在难看,出言关切道:“道长……您要忍不住就吐吧,这味道确实够……” 呕! 不等他把话说完,吴桐一把扯下口罩,捂着胸口呕吐起来! 两名军医起初只当他是被呛得恶心,然而当他们看清吴桐吐的是什么时,都呆立在了原地! 吴桐吐的,是血! 大股鲜血从吴桐嘴里呕出,噼噼啪啪溅落在地上,和遍地横流的黑色腐败组织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二人大惊失色,吴桐却强撑着直起了身子,把嘴里血沫吐净,重新戴上了口罩。 “不要分心。”此时他手中的手术刀似乎重有千斤:“继续!” 第八章·夺秒 吴桐摆开身旁人的搀扶,他身躯摇晃着扶住桌沿,重新回到了伤患身边。 “备锯。”强忍着鼻腔里蒸腾的血气,吴桐侧过头说道。 沙哑的嗓音惊醒了发愣的众人,一名年轻军医听了,赶忙捧来一把煮得发烫的拉花锯??这把原本该是木匠用的锯子,是他们能找到最接近医用骨锯的工具,在洗净之后,又在沸水里熬煮过三遍松油。 吴桐并未接过锯子,他紧紧盯着这条无可救药的伤腿,在他的大脑里,已经飞针走线勾勒出一张术后的蓝图: 他设计了一个如同嘴巴张开模样的切口,他需要挖去嘴里的骨头和肌肉,只保留嘴边的皮肤。 这样一来,当这张嘴巴闭合的时候,会在截断处自然形成一个漂亮的球形。 拉紧止血带,柳叶刀破开皮肉的瞬间,三名军医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细刃犹如庖丁的解牛刀,无声中精确剖开了阔筋膜张肌与缝匠肌的间隙,暴露出蛛网般的神经脉络。 吴桐左手食指勾住股动脉搏动的青管,右手果断下刀,血泉还没来得及喷涌,就被羊肠线紧紧扎住。 旁观的老军医喉头滚动,生生咽下惊呼。 他曾有幸目睹过王太医操刀的手术,当时已觉叹为观止。 然而此刻,眼前这名年轻医者单是施展出的结线手法,竟都要比王太医引以为傲的“金丝缠”还要精密利落! 吴桐很快就把大腿动脉和神经切断,并把大腿肌肉顺利分离横断,不等围观者从上个步骤的动作中反应过来,吴桐就已经从那名年轻军医的手里拿过大锯。 稍一比量,对着白森森的大腿骨,吴桐挥动大锯毫不犹豫的切了上去! 咔哧咔哧的拉锯声顿时不绝于耳,那声音宛如在锯没有干透的木头,每一下划动,粉白的骨沫都顺着锯口簌簌落下。 “四十七……四十八……”老军医默数着锯骨次数,不知不觉中,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响,最后半寸骨骼被彻底锯断。 与此同时,众人看见主刀者突然旋腕横切,锯齿竟在骨断面磨出光滑的圆弧??这正是皮瓣能完美包裹的关键。 残肢被完整的截断下来,至此一切顺利,手术也来到最后一个环节,那就是闭合起这张敞开的“嘴”。 隆隆雷雨声大作,帐外的怒吼此时已然渐渐演变成了人喊马嘶的厮杀!军医们听着都不免一阵心惊肉跳,他们目不转睛的盯着吴桐,巴望着他赶紧收尾缝合。 然而就在这关头,吴桐却突然站在原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听着帐外呼啸往来的人马声,旁边的老军医面露难色,他走上前去,急切地小声问道:“蓝百户危矣,道长为何不尽快缝合啊?” “不到时候。”吴桐看着开放的创面,低声答道。 这次感染不同以往,截肢之后不能马上缝合,必须把伤口敞开一段时间,让其最大限度地接触空气,从而破坏掉肌肉筋膜里面的无氧环境,抑制厌氧病菌的生长。 …… 此时此刻,帐外。 暴雨织成银色幕布,雷光撕裂天穹。 蹄声滚滚,泥泞上腾起的黑水裹着声浪,五匹战马呈利刃阵型撕开雨帘,骑兵们手里的枣木杆在大雨的冲刷下,泛着闪亮的赭色。 “拿下他!”袁忠大手一挥,厉声暴喝道。 蓝朔楼放低身形伏身蹬地,死死盯着冲来的骑兵,他手中藤牌斜架肩胛,刀柄纹路咬进掌心,混着汗水在暴雨里蒸腾出铁锈味。 左侧最先压来的黑鬃马冲至跟前的刹那,鞍上骑兵突然勒紧马缰,战马随之人立而起,那碗口大的铁蹄裹挟着数百斤的庞然重力,轰然劈落! 蓝朔楼急忙向旁侧躲避,那马蹄踏下之际,堪堪擦过藤牌上沿! 藤牌边缘顿时炸开木屑,蓝朔楼不禁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大营辎重队特制的登城盾,三层藤芯夹着浸油牛皮,能扛得住三石硬弓二十步内的直射! 战马落蹄,腾挪到半丈开外的蓝朔楼依然感到足下犹有震感。 来不及感叹,眼见第二匹马转瞬即至,蓝朔楼顺势矮身翻滚,调转长刀贴着地面,飒然迎面横削了上去! 刀背重重磕在那匹马的前腿腱子上,二者相迎带来的斥力,直震得蓝朔楼手腕一阵酸麻! 当头挨下此等重击,那畜生吃痛偏头,即便马背上的骑兵慌忙扯住缰绳,长矛劈空的破风声里,已然失了准头。 “好个地趟刀!”观战的袁忠拳头一顿,犀利的目光中不由自主流露出几分赞许。 反观蓝朔楼,此刻他开始有些气喘,后背汗湿的铠甲正腾起丝丝白汽??要知道,步军对上骑兵本就是劣势,现在以一敌多,更是难上加难。 所幸这群人并没有要他命的打算,可这些拱卫营的老卒实在太过刁钻,专朝他膝窝、脚踝招呼。 没有片刻喘息,第三骑挟着旋风突入战圈,凌空挥来的长矛闪烁着森森寒光! 蓝朔这次干脆弃了守势,就在长矛迎头刺下的毫秒间,他急忙侧身闪避,矛锋几乎贴着面门直擦而下! 一击落空,也让蓝朔楼抓住了机会,他左腕猛抬,用破了的藤牌边缘,精准咬在了长矛的木杆上! 骑手惊觉兵器受制,下意识扯缰的时刻,蓝朔楼已经飞一般的欺身而进! 他手中长刀的刀柄是特制的,军中铁匠为他多捶了两寸来长,这也就让这把本该只能单手操持的腰刀,变成了可以双手使用的四不像! 寒光乍亮,蓝朔楼起身纵越,人刚到近前,双手就已挥刀斜撩上去! 只听喀嚓一声裂响,这凶悍一刀直接劈碎了马上骑兵胸前的层层札甲! 骑兵应声坠马,蓝朔楼急忙回身去取地上的藤牌,刚回头就见最后两骑骤然变阵,两匹黄骠马左右交错掠过,那两名骑兵手里握的也不是寻常长矛,而是两柄长杆大斧! 二人相向冲来,一取首级,一取下盘,竟是用上了北元骑兵的剪式绞杀! 烈马加重器,蓝朔楼腾挪的脚步终于乱了章法,藤牌勉强格开迎面横斩的斧刃时,后腰已经结结实实挨了记拖刀??幸亏对方用的是斧柄,若真被这一斧劈上,早该将他拦腰砍断! 蓝朔楼只觉喉头一甜,眼前的世界登时天旋地转,他强忍着鼻腔里蒸腾的血气,反手把刀插在地上,硬撑住不让自己倒下。 后面观战的袁忠双腿用力一振,大喝一声“驾!”,策马闯进了战阵。 “该结束了!” 一柄金瓜锤兜头挥来,袁忠这锤裹挟着非凡劲力,为这场乱战一锤定音。 锤头呼嗤一声撕裂了蓝朔楼的半侧肩甲,碎甲纷飞中,蓝朔楼像个破麻包一样颓然倒地。 袁忠勒住马蹄,他翻身下马,持着金瓜锤就大步冲进了蓝朔楼背后的营帐。 带着水汽的冷风吹进帐内,熄灭了桌上摇曳的火光。 吴桐缝完最后一针,他轻轻放下手中器械,缓缓转过身来,直视着面色冷峻的袁忠。 在他身边,一名军医正捧着包裹严实的断腿,准备拿去外面焚烧。 “挑唆军官生事,施展西域邪术,真有你的。”袁忠伸手挑开门帘:“道长,侯爷有请,走吧。” 第九章·鳞影 时隔一夜,吴桐重新回到了蓝玉营帐。 一同被送来的,还有被打到起不来身的蓝朔楼,青年身上的铁甲已经碎裂,露出的脊背布满青紫淤痕,他躺在一张破担架上,被两位兵丁抬进了营帐。 帐内鎏金铜灯烧得正旺,吴桐甫一抬头,就发现帐内站满了人。 吴桐凝眸扫过帐内人影,借着满堂通明的火光,他看到屋里站着不下二十人。 那些人有的是披着狮头吞肩的校尉,有的是悬着青鹭补子的文官,显然,这些人在军中分布担任着不同的文武职务。 遍地朱紫袍甲翻腾犹如血海,人们全都屏息凝神,团团站立围作铁桶。 在这团血色漩涡的中心,蓝玉身披大红通袖袍,上绣的金线在灯火中泛着森森冷光,将他映衬得宛如盘踞在帅案后的红鳞大蟒。 这群人摩肩接踵站在一起,就连先前威风赫赫的王太医,都被挤到某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去了。 随着吴桐和蓝朔楼进帐,所有的目光瞬间转向了这边。 当看到横躺在担架上的蓝朔楼时,蓝玉那双阴翳的蛇眼里顿时划过一丝惊愕,他手扶大案,缓缓站起身来。 “跪下!”袁忠一声厉吼,手中金瓜锤在吴桐后背上用力一顶,吴桐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跪在地上的吴桐扬起头,正对上一双望向自己的琥珀色瞳仁。 那个色目阉童此时正蜷缩在帅案底下,小脸上又添了几道鞭痕新伤。 他呆呆望着吴桐,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神采。 他全然没有想到,只是时隔一夜,再次见到吴桐的时候,他的脸色竟然变得这么苍白,整个人更是憔悴到了近乎支撑不住的地步。 泪珠如断线珍珠,大颗大颗从孩子的小脸上滚落,吴桐见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向他报之一笑。 这时,几声疾呼从耳后豁然传来。 “六哥!” “朔楼!” 原本死寂的营帐炸开声浪,那二十来名披袍贯甲的文武军官一拥而上,轰然围住了担架。 这群人七手八脚,有人扯开衣袍要给蓝朔楼裹伤,有人解下披风垫在他身下,其中最年轻的那名紫面小将更是满面怒火,他猛地拔刀出鞘,对着四下大吼:“哪个点子不要命了?敢动咱蓝家儿郎!老子活劈了他!” 然而他的刀刚刚出鞘三寸,刀柄正撞上了袁忠的鎏金吞口,他抬眼看去,迎面而来的,是袁忠那见血封喉的眼神。 小将顿时就哑了火,只得悻悻把刀插回到了鞘里。 看着这群和蓝朔楼岁数相仿的半大小子,又听到他们对蓝朔楼都以兄弟相称,吴桐立时就明白了??这些人都是蓝玉的义子义侄。 吴桐的思绪不禁飘向洪武二十五年,那一年,太子朱标暴卒,朝野震动,年迈的朱元璋为保扶幼主朱允?,开始翦灭外戚军权。 蓝玉作为淮西旧部,皇亲国戚,本该是属于皇权的外戚屏障,但其豢养义子数千,又居功自傲,多次僭越礼制,私兵集团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不难想象,灭顶之灾降临之际,恰逢蓝玉北征归来,其义子们簇拥帅帐时的骄横场景,与此刻营中众子侄为蓝朔楼拔刀的景象,当如出一辙。 正是这种私兵效忠体系,成为《逆臣录》中蓝玉结党谋逆的铁证??他的倒台和他蓄养的这些义子义侄不无关联。 “静!” 突然,就在这时,从大帐中央,惊起一声闷雷般的低喝。 原本大呼小叫的众人瞬间噤若寒蝉,只见蓝玉缓缓起身,火光下绣金红袍次第闪动,恍如毒蛇舒展鳞甲。 蓝玉迈步从帅案后走来,围作铁桶的人群自动裂开甬道,他每迈出一步,都给这间营帐内的空气施加上一份莫名的窒息感。 顾不得周身剧痛,蓝朔楼急忙翻身爬下担架,他跪在地上,低声说道:“伯父……” 蓝玉穿过人群,径直来到蓝朔楼身边,他伸出手去,当指尖触及蓝朔楼肩头的那一刻,后者浑身陡然炸起一个激灵。 “疼吗?”抚摸着蓝朔楼撕裂的肩甲,蓝玉语调轻若游丝。 “不……不疼。”蓝朔楼喉结滚动,额角冷汗顺着下巴滴落。 “那就好。” 蓝朔楼正要抬头,蓝玉的手指猛然捏住他的肩膀发力,只听低沉的声音自上而下,灌顶而来: “既入军中,还唤伯父?” “大帅!”蓝朔楼重重叩首,前额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一旁的众子侄更是噤若寒蝉??他们看到蓝玉的手背上,青筋正如蛇信般缓缓游动。 “好好一场比试,还指望聊作消遣。”蓝玉声音徐徐:“居然被你给搅合成了这幅难看样子。” “千般逾矩,皆乃标下一人之过!”蓝朔楼听出了蓝玉语调里隐含的危险,他赶忙以头抢地,大声说道:“这位先生救了我满营军士的性命,望乞大帅看在他救治伤患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说罢,他对着蓝玉,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蓝玉背过身去,把垂询的目光投向王太医,后者连忙垂下头去,口中不停念叨着:“比试事小,逾矩事大,这军中之事当由侯爷公断,老朽不便插手,不便插手……” 听到他如是说,蓝玉满意地转过了身来,他又问向袁忠:“军中以下僭上者,往往该作何处置啊?” “回侯爷。”袁忠拱手答道:“军中凡僭越长官,持械忤逆者,以死罪论处!”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蓝朔楼,犹豫了半秒,转而禀道:“不过……蓝百户此举毕竟是为了满营伤患,所作所为情有可原,标下私以为,只略作杖刑则可。” “那就准了你的。”蓝玉重新坐回帅案后,随手丢出一支令箭:“拖出去,脊杖八十。” “侯爷不可!不可啊!” 还不等左右上前,吴桐突然高喊一声,喝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吴桐膝行两步,他此刻也割舍下了现代人的矜持,俯身就给蓝玉磕了两个响头。 他大声说道:“蓝百户后腰肩颈皆受挫伤,在来的路上,我观其伤势,发现劲力早已透入骨髓!” “若在此时际,再施加这般重刑,恐怕还等不到一半打完,他就一命呜呼了!” 说着,他回头望了一眼,飞快地往后递了个眼色,这群站在那里的义子义侄顿时心领神会,齐刷刷全都跟着跪了下来! 一时间大帐里哭天抢地,求情声磕头声震耳欲聋,甚至那名紫面小将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嚎着同生共死,把刀横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眼见着情势变成了这幅样子,蓝玉又把垂询的目光转向了王太医。这下子,所有人呼啦啦全都转过了头来,都在等着王太医开口。 王太医张口结舌,他惊悚地看着这群跪了一地的蓝氏子侄,而见他迟迟不说话,这群人的表情由期待渐渐转变成了愤怒,其中几个稍微年轻些的武官,已经把手攀到腰间刀柄上了。 “老……老朽以为。”王太医脸色煞白,他合手说道:“蓝百户爱兵如子,正体现侯爷御下有方,非但不该治罪,还该奖励!” 听到这话,蓝玉阴云遍布的眉头终于晴朗了一点,他摆摆手说道:“奖励就免了,这顿军棍没落在皮肉上,已经是对他法外开恩了。” “朔楼!”蓝玉唤了一声,伸手指向王太医:“还不快快拜谢王大人!” “谢过王大人。”蓝朔楼手扶刀柄微微欠身,礼貌性地行了个礼。 “不必不必……”王太医讪笑着,目光又在吴桐身上剐了一遍。 突然。 就在这时。 只听帐外雨中传来金鼓喧哗,袁忠带上兵卒大步出去查看,片刻后,他脸色大变,押着个胸口中箭的年轻亲兵飞快进来! “禀侯爷,傅友德大帅的中军遭遇蒙元残部突袭,这斥候拼死送来军情!” 第十章·战端 帐内霎时死寂,斥候胸口那支羽箭随着喘息微微颤动,箭头已没入左胸三寸有余。 吴桐瞳孔骤缩??这箭不偏不倚,正插在第四肋间隙,如果箭簇穿透了胸膜,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引发致命性气胸。 “快把他放平!”吴桐站起身来,快步走了过去,却被王太医的药童侧身拦在了半路。 王太医缓缓走到近前,他凝视着神志模糊的斥候,探出两指搭上寸口,捻须沉吟:“此乃金创入肺,当先用艾灸封住手太阴经,方可救治。” “师尊稍等。”一旁的药女听了,赶忙俯身从随身携带的紫檀药匣里翻找艾灸条。 “他在呼吸困难!”吴桐盯着斥候发绀的唇色,大力一把推开挡路的药童:“这种情况,必须马上建立气道!” 吴桐话音未落,已经抢身上前,双手扯开伤者领甲,接着俯过身去,把耳朵贴在伤兵的胸口,里面传出的声音印证了他的猜想??听诊呼吸音不对称,这是张力性气胸的表现。 吴桐手指顺着锁骨下滑,寻找环甲膜的位置。 “胡说。”王太医面露不悦,他重重说道:“《金创??方》有载,凡丹府出血,当先封……” 突然,伤者喉间发出诡异的咯咯声喉鸣,大量暗红血沫随之从鼻腔里喷涌而出! “肺静脉破裂引发血胸。”吴桐说着,嗤啦一声撕裂道袍袍角,用这根布条缠成绳圈。 他抬头看向身旁的蓝朔楼,说道:“蓝百户,帮我一把,按住他双肩。” 所有人闻言不禁一惊,要知道,蓝朔楼毕竟是堂堂军中百户,吴桐这样一个不入流的人,居然胆敢开口命令他。 然而后者闻言愣怔半秒,竟真的依言扑跪在地,双掌用力按住斥候肩膀。 吴桐双臂使劲,将布带勒进伤者第五肋间腋中线。 这是现代胸腔闭式引流原理,通过外部加压,减少患者胸腔积气。 斥候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一旁的药童见状作势就要上前,他厉声暴喝道:“妖道住手,你这样会活活勒死他的!” 吴桐虽然没有回头,依然感到在药童这句话说出后,背后霎时间传来无数刀剑般的目光。 暴露在这样的注视下,吴桐脊骨不免开始有些发炸,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手上力道却不敢有丝毫稍减:“再耽搁一刻钟,怕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了……侯爷,请给我半柱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涌出的血沫渐渐变成粉红色,斥候抽搐的躯体忽然泄了力。 药童从药女手里抓过艾灸条,他发出一声冷笑:“终究还是……” 可是,还不等他把话说完,伤者胸膛就开始重新起伏,青紫面色更是如潮水般褪去! 除了王太医面色铁青依旧,在场所有人都缓和了脸色,松出了一口气。 吴桐一手伸出二指按在颈动脉上,一手则解开襟内暗袋,掏出了自己的手术包。 拿起手术刀,吴桐突然回头,他看向药女身侧还没合上的紫檀药箱,在里面最醒目的位置上,静静躺着一个绸缎包裹的针灸囊。 “有劳王太医移步上前。” “你大胆……!”药童横眉怒视,正要驳斥,却见王太医沉郁着脸摆了摆手。 老太医一甩袍袖,环手走上前去。 当来到近前时,还不等他开口,吴桐就突然冷不丁握住王太医的手,使劲把老者拽了个趔趄。 “放肆……!”王太医躬着身子,话还未说出,就听见吴桐的声音贴近耳边幽幽传来: “听闻针灸之中,有‘烧山火’和‘透天凉’两种针法。” “烦请尊驾,用烧山火针法刺入其郄门穴。” 在老者诧异的目光中,吴桐压低声音说道:“您比我更懂如何激发心阳。” …… 帐外骤雨敲打旗鼓,灯火下,吴桐刀尖挑开箭簇倒钩的瞬间,三支银针在伤者小臂微微震颤。 王太医目不转睛地盯着吴桐的双手,雪白的眉梢在不住跳动??这现代清创手法与古典传统针灸的诡异融合,令他这个行医半生的宫廷太医都感到捉摸不透。 当带血箭杆被完整的慢慢从皮肉中抽出时,混着气泡的鲜血并未如预想中喷涌??这三针通过刺激交感神经,收缩住了外周血管,换言之,银针封穴果然起了作用! “妖法……妖法!”王太医喃语着,瞳孔中闪烁着战栗的惊愕,与此同时,蓝朔楼突然指着伤者大声惊呼:“大帅快看!他的眼皮在动!” 吴桐起身拉开仍没回过神来的王太医,周围众军立马跻身上去,都想听听傅友德大军发生了是什么大事。 斥候唇齿翕动:“带我……带我去见永昌侯……我要……面诉急情。” 蓝玉分开人群,他走上前去说:“我就是永昌侯蓝玉,傅帅那边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见蓝玉走近,那斥候的眼睛里焕然亮起一阵神采,他用尽全力支起身子,声泪俱下禀道:“傅友德大帅率中路大军行于距此二百里处,半路遇到山洪阻断,清障之时,突遭蒙元残部伏击,一时腹背受敌,此刻已鏖战一天一夜!” “标下乃傅帅麾下斥候营乙字队令兵,傅帅于昨日下午,便已分别派出多路人马四散突围求援,唯独只有标下突出重围,求永昌侯立发援军,解傅帅之困!” 听罢此言,周围众军面色无不骇然,蓝玉更是脸色阴沉,他转身走到沙盘前,胸中已然展开云滇南境的千峰万壑。 沉寂半晌,蓝玉默然转身,当他坐到帅案之后的瞬间,一股庞然威压席卷大帐! 他从取出令箭,深棕色的瞳孔里,饱含毒蛇吐信前的狠戾。 “蓝礼,蓝逸。” “标下在!” 只听哗啦一声甲胄擦响,两名虎背熊腰的年轻汉子迈开一步,从人群中突了出来。 “你二人点备帐下军马,各率三千铁骑,随我立即驰援!” “蓝云,蓝亭,蓝骁。” “标下在!” “你三人各提六千步军,随马军而后动,记着,多带弓箭火器,从速奔赴战场!” “蓝瑜,蓝熙。” “下官在。” “你二人留下驻营,统筹全营人马,多派斥候往来传信,并加派人手搜山布防,谨防元军反扑!” 话落尾音,帐外惊雷骤响,雨水中烈风狂卷,呼啸着扯开战旗,蓝玉走下帅案,血浪般的红袍下摆随步前移,扫过跪伏满地的朱紫袍服,爬上每个人硬挺的脊背。 二十余名将校轰然暴起,甲胄撞击声如饿虎出柙。帐帘掀起的刹那,裹着雨腥气的火光投进帐里,照亮蓝玉的半边脸庞??那被阴影吞没的眼角,正噙着半分将沸未沸的杀意。 一旁袁忠有些无所适从,他上前一步,凑近即将出帐的蓝玉,急忙忙地小声问道:“侯爷,那我呢……” “我走之后,你任总兵。”蓝玉说罢,抬头看了一眼帐外连绵的暴雨,他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吩咐:“马上派出几路轻骑,速去洱海边,看看水漫到何处了。” …… 第十一章·听涛 半个时辰后。 雷雨愈发肆虐,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激起层层泥花。 蓝朔楼、吴桐和那色目阉童三人并排走着,匆忙往伤兵营赶去。 此前蓝玉发号施令,各营得令后瞬间忙碌起来,唯独蓝朔楼因为身上有伤,只能留下来休养。 而这孩子,在现在军情紧急之时,自然无人顾及,吴桐便顺势将他带离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帅帐。 远处鼓角争鸣,大军开拔时的轰鸣动地而来,雨中似有战歌高唱,呼啸天地。 “当心!” 就在吴桐思绪纷乱的时候,蓝朔楼陡然大喊一声,他抓住吴桐的手腕,往旁边用力一拽。 刹那间,一骑烈马咆哮着冲破雨幕,几乎是擦着吴桐的肩膀疾驰而过,碗口大的马蹄重重踏在他刚才所站之处,留下一个深深的泥坑。 “混账东西!眼瞎啊!”蓝朔楼朝着骑兵远去的方向破口大骂。而吴桐抬起头,瓢泼雨水劈面打来,头顶的油纸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忽明忽暗,将周遭的混乱景象切割成破碎的片段: 三丈开外的马厩突然爆出嘶鸣,十余匹战马在闪电中惊了笼头。吴桐眼看着几个马夫被缰绳拖倒在地,瓜果滚地似的摔翻在泥浆里; 更远处炊事营的帐篷被狂风掀起半边,整筐黍米掀倒在泥水里,伙头兵跪在雨中,正徒劳抓捧着散落的粮粒。 “让开!都让开!” 一队重甲兵扛着床弩零件横冲直撞,吴桐躲闪不及,后背重重撞在马车辕木上。 色目阉童急忙上前扶住他,还不等站稳,吴桐就看到蓝朔楼握住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前方有七八个亲卫模样的军士正举着火把,拦住了去路。 军士中间,支着一顶大大的伞盖,伞盖之下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太医身边的药童。 这药童之前在他们这儿吃了哑巴亏,此刻更是冤家路窄,眼神中满是怨毒。 药童气急败坏地从亲兵手中夺过火把,狠狠杵在地上,火星四溅。 火星迸射到吴桐脚边,药童指着吴桐,原本清秀的小脸扭曲到了狰狞的地步:“我可是王太医的关门大弟子!你这不入流的妖道,给我让开.……” “王太医执掌的是太医院,这儿可是军营!”蓝朔楼厉声喝断药童的话,他突然亮出腰牌,玄铁令牌上大大的“?”字,在雨中泛着冷光。 “让路!或者让监军来请你们让路!” 人群出现松动,吴桐留意到蓝朔楼的拇指始终紧扣在刀镡上。 当最后一个拦路者不情不愿地挪开脚步后,蓝朔楼一把扯过吴桐,三人就这么大大咧咧的从药童和那群亲兵中间径直穿过。 药童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许久才恶狠狠地吐出一句:“给我等着!” …… 三人走进伤兵营,还不等适应眼前的光线,几张毯子就披了上来。 借着油灯的孤光,吴桐看到满营伤兵正翘首望向三人,其中李四也已经醒了过来,他在一名军医的扶助下,费力的坐了起来。 大概是雨水飘进了眼睛里,看着眼前一张张朴实真挚的面孔,吴桐总觉得眼前有些水雾朦胧的。 蓝朔楼朝伤兵们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都忙活自己的事去,这才解下腰刀,揉着肩膀拉过一张板凳坐下。 缓缓脱下甲衣,蓝朔楼露出堪称惨不忍睹的后背??斑斑驳驳、深浅不一的淤青几乎爬满了他的整个肩背,有的颜色紫黑到几近渗出血来,有的则是边缘青黄,似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他随手捞过一个酒坛,哗啦哗啦给自己满上一大碗。 吴桐走上前,朝身边的色目阉童伸出手:“拿出来吧。” 孩子一愣,眨巴着琥珀色的大眼睛,有些不知所措。 见他没反应,吴桐轻叹一声:“就是你做的白药,快拿出来。” 孩子这才回过神,忙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双手递给吴桐。 布包打开,浓郁的药香瞬间四溢开来。 吴桐将灰白药粉兑入水中,慢慢调成浆液,用药布蘸上给蓝朔楼涂抹。 药液触及皮肤,一股彻骨的凉意瞬间侵入皮肉,蓝朔楼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却被吴桐一把按住胳膊。 “别动!” 蓝朔楼呲了呲牙,只得伏在桌子上,任由吴桐给他上药。 色目阉童站在旁边,四下打量着这满屋的大人,眼神里流露着慌乱的神色,他双手绞着衣角,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上去非常窘迫。 蓝朔楼见状不免笑了一下,他把酒碗往前一推,指着满碗晃荡的浊酒:“小鬼,尝尝?” “胡闹。”吴桐说着,伸手就要去拿酒碗,可没想到那孩子动作更快,直接抱过酒碗,仰头咕咚就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那孩子就被辛辣的酒气给呛得涕泪横流,趴在桌子边上狂咳不止,蓝朔楼见了,哈哈大笑起来。 “不赖!是个爷们儿!”蓝朔楼的语气中满是赞许,他招手让这孩子凑到近前来,问道:“小鬼,会说官话吗?” 那孩子支支吾吾地点了点头,比出一根手指,结巴着说:“我会……可说不好……” “这不成啊!”蓝朔楼本想拍大腿,结果扯动背后的伤口,又疼得他龇牙咧嘴:“嘶??不熟悉官话,怎么读书?怎么学本事?将来怎么做大官啊!” 说着,他用手肘顶了顶吴桐,侧头问道:“对吧!吴道长!” 然而此刻,吴桐并没有心思搭话,他紧紧盯着跃动的烛火,那束明亮的光芒,此刻正在他的眼前构筑起一大串不停刷新的文字: 【恭喜宿主完成清创缝合处理,患者王三毛生命体征平稳,奖励生命时间+5h】 【恭喜宿主完成骨折复原处理,患者冯狗儿生命体征平稳,奖励生命时间+7h】 【恭喜宿主完成气性坏疽处理,患者李四生命体征平稳,奖励生命时间+20h】 …… 见吴桐迟迟不搭话,蓝朔楼自觉讨了个没趣,兀自转过来身来,他活动了一下肩背,只觉得痛楚减弱了不少。 “小鬼行啊。”蓝朔楼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脑袋,把他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揉成了个鸟窝:“此药配伍当真不错,立竿见影!怪不得伯父用了都说好!” 听了这话,那孩子的神情反倒有些落寞,他嗫嚅着说:“要……要不是我捣乱,吴道长……就不会被别人刁难了。” “我……我只是想帮忙。” 说到最后,孩子眼里噙满了泪,声音更是小到几乎听不见。 看着孩子自责的模样,蓝朔楼一拍桌子,大咧咧地说道:“我道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如果照你这般说,要不是你促成吴道长和王太医的赌斗,那我这营弟兄就只能等死了!” “种因收果,缘到福自有!” 也就在这时,吴桐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组陌生的文字。 胸腔里的癌痛如潮水般退去,吴桐只觉浑身骨头都炸起来了,他的瞳孔霎时间放大,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的虚空: 【检测到宿主已成功修正历史时间线,触发后续大事件[海涛壮怀],特额外奖励生命时间+500h】 看着飞速上涨的剩余生命,吴桐难以置信地转向眼前的色目阉童,他猛地一把将孩子拉过,盯着他的眼睛,兴奋地大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被吓了一跳,吴桐见他不答,以为是自己说话太快,于是提高声调一字一句的又问了一遍: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吴道长您问的是我哪个名字?” “你有几个名字?” 那孩子开口,先是说了一串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西南土语,而后吐出了一个,令吴桐惊彻肺腑的名字: “我冠姓郑,小名三宝,单名一个‘和’字!” 第十二章·灾降 雷雨如注,瓢泼而下。 袁忠紧紧攥着马缰,指节泛白,他身披蓑衣,头上的笠帽早被狂风卷到不知何处。 他用力一抹脸上的雨水,而后猛挥几鞭,急催着胯下的红鬃马。 然而此刻,战马的四蹄深陷在及腰深的泥浆中,每一步都举步维艰。 风雨呼啸中,身后传来一阵銮铃脆响,几骑快马疾驰而来。 一名拱卫营的老卒看了眼漫天肆虐的风雨,大声对着袁忠喊道:“千总!雨势太大了!您回营便是!这儿有我们几个老哥顶着,出不了岔子!” “不行!”袁忠大声说道,“都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咱们派出的三路哨骑,竟无一路回营!这其中定有蹊跷,我必须亲自去一探究竟!” “可……”老卒看了看满地的烂泥,面露难色,“这路已经成了这般模样,马根本走不了啊……” 袁忠听后,沉吟片刻,随后伸手解开马鞍的束带。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抱着马鞍翻身下马! “骑不了马就不骑了!”袁忠陷在烂泥里,双臂趴在摊开的马鞍上,决然道:“靠两条腿,走过去!” 众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无奈之下,只得纷纷下马,各自卸下马鞍,跟着袁忠在满地泥泞中,顶风冒雨,半走半游,艰难地向前挪动着。 …… 不知经过了多久的艰难跋涉,就在众人的体力即将耗尽之时,他们终于来到了洱海边。 一道闪电撕裂浓云,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眼前的洱海宛如一片一望无际、沸腾翻涌的墨池。 层层叠叠的大浪,在狂风骤雨的裹挟下,犹如万马奔腾,前赴后继嚎叫着拍向岸边。洱海特有的银鱼在近岸的水中翻着肚皮,鱼鳞在闪电的映照下泛着死白色。 “这水涨得太邪乎了。”一名老卒站在栈桥上,望着浊浪滔天的洱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喃喃自语,“老天爷啊,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水!” 袁忠面色凝重,死死盯着风雨中的堤防。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脚底的青岩下传来一阵诡异的震颤。 “水下有东西!”袁忠大吼一声,随即拔刀指向栈桥下那翻涌的黑水。 随行的众军士闻言,赶忙举起弩机。就在此时,一道大浪猛地扑来,水面瞬间炸开丈许高的浊浪。 下一秒,十二具泡得惨白的腐尸,缓缓浮出水面!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鼻而来,这些尸体也不知在水中泡了多久,个个肿胀得面目全非,身上爬满了各种水生腐虫。 这些腐尸就那样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腐烂的脸上毫无表情,整张脸皮犹如一大块白蜡,死死地凝固在早已泡发的死肉之上。 其中一具腐尸漂得最近,袁忠清晰地看到,那具尸体的眼珠木然地凸在眼眶里,瞪得滚圆。 如此恐怖的景象,让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也不禁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嗖?? 不知是哪位军士手滑,还是太过慌乱,不慎叩动了弩箭的扳机。一支狼牙箭带着尖锐的镝鸣,噗嗤一声,狠狠射进了那具的浮尸胸腔。 中箭的尸身如同一个被戳破的羊皮筏子,剧烈地晃动起来。其身下的水面,瞬间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绿色! 袁忠惊愕地发现,这具尸体被箭剖开的腹腔里,竟然填满了乌绿色的肮脏谷物! 袁忠瞳孔骤然紧缩??那些发黑的黍米之间,分明混杂着漠北草原特有的狼毒草籽! “是元人的疫种!”他的话音未落,只听远处传来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巨响,洱海月牙湾处,传来好似大山龙脊断裂的闷响! 堤坝的石缝中,突然渗出无数道浑浊的液体。去年才用糯米灰浆新筑的大堤,此刻竟如同尸体上的腐肉一般片片溃烂掉落。 放眼石缝之中,数以万计的船蛆正在疯狂啃咬着松木桩基! “要溃堤了!”袁忠惊恐地大喊,“快撤!” …… 屋外的暴雨愈发肆虐,狂风裹挟着雨点,猛烈地敲打着帐篷。 帐内的蓝朔楼满脸忧虑,又给自己斟满了一碗酒。 而吴桐则紧紧拉着小小的郑和,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直把孩子看得头皮发毛。 “吴道长……”小郑和嗫嚅着:“您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吴桐瞳孔里闪烁着晶莹的光,他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可以真真正正站在传奇的面前。 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史书上的每一行字,都仿佛是横跨千年的一次呼吸,而沐浴在这样的一次呼吸之中,迎接的就是一场飓风。 突然,就在这时,蓝朔楼忽地放下嘴边的酒碗,他起身侧耳细听,似乎帐外传来了什么奇怪的动静。 他的异样令吴桐也警觉起来,他收拾心情,也站起了身,低声问道:“你听见什么了……” “静,你听。” 蓝朔楼止住吴桐的话音,吴桐仔细分辨,居然真的在雨声中听到远方传来一阵依稀模糊的鼓声。 咚!咚!咚!…… 那声音时急时缓,如紊乱的心跳,透过大雨敲打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那是……”蓝朔楼的目光中陡然划过一抹惊恐:“白族人的祭祀鼓声!”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小郑和突然抓住吴桐的袖口,孩子的小脸在此时煞白得面无血色! “是白族丧鼓!七声长三声短,寨老……在给山神送葬!”孩子的声音带着本能的战栗:“只有天崩地裂时才会……!” 话音未落,远方山岭突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那声音似乎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地下深处! 蓝朔楼猛地推开酒碗,他抓起腰刀冲出帐外,暴雨瞬间打湿了他来不及系上的武服。 “全军伙夫听令!”他的厉喝声穿透雨幕,“所有肉蔬即刻下锅油炸!米面烙成饽饼!” 正在灶台前躲雨的伙头军们一时面面相觑,直到蓝朔楼一刀劈断拴马的木桩:“怠慢者,斩!” 《纪效新书》卷七有载:水火猝临之际,当急制糗粮! 吴桐抱着小郑和冲进雨里,忽然瞥见西南天际的乌云中,闪过诡异的青紫电光。 群山的震颤越来越近,仿佛有巨龙在岩层下翻身。他突然想起在自己的时代,从手机和电视上见过的堰塞湖溃坝视频??那些裹挟着树木房屋的浑浊浪头,与此刻山体的呻吟何其相似! 群山鸣,大难临。 “海走蛟!”随着一声战马的长嘶,袁忠带着几骑快马猛冲进营区,所有人蓑衣上沾满腐臭的淤泥,袁忠对着众军大吼:“大堤要垮了!” 话音未落,洱海方向传来天崩地裂的巨响,二十万斤糯米灰浆筑成的通天堤坝,在天地的力量前,如同融雪般坍塌。 写着“?”字的大纛旗在雨幕中猎猎翻飞,袁忠骑着嘶鸣的战马,令旗划过漫天雨线:“弃辎重!保护火器!全军开拔!向苍山转移!” 万余将士按部就班,依各营建制飞快列开阵形,化作黑色洪流涌向高处,最后撤出的骑兵甚至能感觉到水汽扑在后颈的凉意。 当第一波洪峰撞上山脚时,吴桐正抓着岩缝间的树枝,随大军往山上奋力攀登。 他回头看见,山脊线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嘶吼,浊黄的巨浪撕开雨幕,裹挟着整片松林的残骸奔腾而下; 当第二波洪峰撞上山崖时,吴桐看见整座辎重营在浪尖翻了个身,大到攻城云梯,小到锅碗瓢盆,都在大水中上下浮动。 其中最骇人的,居然是浊流中有着半截佛塔,鎏金佛佗的慈悲面容被浪头劈成两半,剩下半张金脸在浮尸间载沉载浮,嘴角似乎还挂着莫测的诡笑。 山岩在脚下震颤,大浪扑来的时候,蓝朔楼猛地拽过小郑和,用身躯做障,将他按在岩缝间。 昨夜安营的平野顷刻间化作汪洋,溃堤的浪头正将元军埋伏的无数腐尸,冲进大理城…… 第十三章·苍生 转眼,洪峰过境三日。 水势稍减,但天气依旧风雨交加。 怒涛震彻黎明,苍山龙泉峰下的茫涌溪裹挟着整片松林,将大理城北军屯的十二座烽燧台冲成满地废墟。 十八溪化作十八条黄鳞巨蟒,腾起汹涌波浪,不住拍打着十九峰麓的崖石,清碧溪口上,高大的龙首关城墙只能出水半截。 在城墙下的积水里,漂浮着大量军马尸体??马龙峰的屯军马厩早成泽国,三百匹军马无一幸免。 蓝朔楼站在羊皮筏子上,扶了扶头上的斗笠。 他回头看去,云弄峰与沧浪峰间烟瘴弥漫,依稀可以望见十九峰脊线上,分布着七处坍毁的卫所。 “三丈。”筏子边上,一名军士测量着插入水中的竹竿,回头禀报道。 蓝朔楼铁青着脸点点头,眺望着眼前的广大水域。 “大人快看。”这时,旁边另一名小军士碰了碰蓝朔楼的胳膊,他指着远处的山脊,问道:“那是咱们的令旗吧?” 蓝朔楼顺着小军士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一座坍塌的卫所里,传令兵仍在机械地挥动旗幡。 “是求援旗号。”蓝朔楼嗤了一声,收回视线道:“白费力气,没什么用。” “为……为啥?”小军士一愣。 “旗号首先要经过驿道,抄录转送后,才能发往外界。”蓝朔楼顿了顿,转而问道:“那你知道,塘马驿道现在何处吗?” “不……不知。” 蓝朔楼用力一指脚下:“现在!塘马驿道就淹在这三丈深的水底下!” 众军士闻言不禁有些色变,蓝朔楼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我军已成孤岛,眼下能做的,只有抓紧时间,多救百姓。” “是!” 放眼望去,浩大的浊流上,漂浮着无数舟筏??这些都是出动前来搜救百姓的明朝大军。 蓝朔楼率领小队在洪水中前进,洪水的浊流吞噬了大理城七成街巷,水面到处可见半倾的飞檐斗拱,宛如被巨兽啃剩的骨渣。 “大人!西南角有呼救!”站在前面?望的士兵突然发出喊叫,士兵们闻言立马抄起木桨猛划,筏子劈波斩浪向着那里冲去。 几十具腐尸正随波逐流的漂浮着,将一幢竹楼团团围住,透过破烂的窗棂,可以看到楼内有一名怀孕的白族妇女,正蹲坐在房梁高处。 “列钩镰阵!”蓝朔楼大呼一声,挺起了手里的钩镰枪。 这种用来破蒙元马军的特殊兵器,此时用来排障救灾,再合适不过! 二十名汉子持起钩镰枪,当锋利的钩镰探入水中,立时如梳篦般掠过水面,不一会就将水中的腐尸绞成碎块。 当水路被清开的时候,蓝朔楼纵身一跃,挥动腰刀劈开木窗,结果他刚一进去,就见那挺着孕肚的妇人正用银簪抵住咽喉! “莫过来!”妇人浑身颤抖,簪尖已经刺破颈间皮肤,她用手护着大肚子,带着哭腔说:“昨日已经有汉人兵痞抢了我的粮去,今日你们……” “姐姐误会,我……” 蓝朔楼话还没说完,整座阁楼突然开始摇晃,大水从一侧撞开竹墙冲进屋里,显然,蓝朔楼挥刀破窗的举动,破坏了整座竹楼微妙的平衡。 房梁上的孕妇一个不稳,尖叫着坠向水面,蓝朔楼立时鱼跃而起,一把接住孕妇,自己却重重磕在凸起的榫头上。 竹楼垮塌,蓝朔楼和孕妇顷刻沉进了漩涡里。 “百户!” 众军大惊失色,然而下一秒,一顶斗笠浮出水来,蓝朔楼抱着孕妇,挣扎着从水中冒出身形。 “嚷嚷什么!”蓝朔楼灌了一口脏水:“快扔绳子!” 士兵们一听,赶紧掷出麻绳,见蓝朔楼抓住绳子后,二十名汉子在筏子上齐齐发力拖拽,七手八脚地把二人从漩涡里拖了出来。 当孕妇终于瘫在筏板时,还来不及喘口气,众人就发现她的裙下正在渗出血水??这妇人竟在滔天浊浪里早产了! 蓝朔楼见状,默默解下铠甲,脱去上衣充作襁褓,军士们也纷纷卸甲,这群赤膊汉子背过身去,用身体围成人墙,举起铠甲抵挡风雨。 新生儿啼哭响起的刹那,西北方的玉局峰恰好传来山体滑坡的轰鸣,仿佛苍山十九峰都在为这微弱的生机震颤。 …… 与此同时。 雨珠穿林打叶,吴桐身披素色道袍,手扶竹杖,在峰间徐徐而行。 当脚下嶙峋的乱石变成平整的石板阶梯,他就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檀香袅袅,隔着茂密的紫竹林,依稀看到一座佛寺隐匿其中。 寺院的青瓦白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庙门半掩,塔檐上挂着的风铃在雨中泠然作响。山门前的韦陀高举降魔杵,倒像是给这尊护法神添了柄斩浪刀。 待走近山门,只见大门的匾额上,高写【感通寺】三个大字。 这时,有几个小沙弥从门内走了出来,他们一见吴桐,立马扬起手里的扫帚,大声喊道:“哪里来的夷人!佛门净地,快快离去!” 就在吴桐刚要答话之际,突听门内传来一阵老迈的洪声:“佛道真元本不二,一树岂放两般花,你等不得无礼,迎道长进来。” 踩着石阶上的青苔转出竹林,吴桐迈步走进寺院,刚一进门,就看见一名身披华丽袈裟的老僧,在僧众的簇拥下笑看着自己。 “无量天尊,小道起手了。”吴桐深鞠一躬:“请问大师上下?” “老衲本寺主持,法号慧觉。”老僧笑着说道:“眼下风大雨急,道长进殿一叙。” 随慧觉大师走进大殿,吴桐先是燃起清香,毕恭毕敬地给堂上宝相庄严的佛祖敬献。 “阿弥陀佛。”慧觉大师一边招呼小僧上茶,一边问道:“兵灾未平,道长何处来?” “明军中来。”吴桐俱实答道。 听闻这话,慧觉大师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他转而问道:“那道长为何来?” “来借慧觉大师这方清静宝地。” 吴桐抖落竹杖上的水珠,抬眼便发现老和尚的颈下,悬着大片皱皮??那是二十年前,元军火烧感通寺时留下的烫疤。 禅房里的地龙烧得正旺,却暖不开慧觉眼底的霜。 “至正二十一年冬,元军借宿本寺三日。”老僧摩挲着手中的佛珠,语气清淡,却掷地有声:“结果,佛前的灯油里掺了荤腥,藏经阁柱上至今还留有刀痕。” “所以大师要让明军将士与鱼鳖同穴?”吴桐反问。 慧觉手中佛珠骤停,声音提高了半分:“道长可知军中恶蛟?” “贫道只知,蛟若得云雨,便可化龙。”吴桐说着,一把推开窗户,只见在山下洪水里,一队明军沐浴在暴雨中,正奋力往一座激流里的危楼上爬,在那楼顶,有被困的一家老小。 “当年山东青州,孙古朴聚众造反,叛军袭杀莒州,三千军士被黄头兵围困绝谷。”吴桐关上窗户,徐徐说道:“是方圆百里的僧侣道士,抬着佛祖金身,老君丹炉,充当盾牌,才抢出七百伤兵。“ 说到这,吴桐的声音已有些发颤,他恳切地说:“今日大师若闭山门,明日苍山十九峰间,怕是要多七百座坟冢啊!” 铜壶滴漏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慧觉大师盯着案上的《楞严经》,忽见经卷无风自动,露出“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八字。 沉吟许久,慧觉大师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沉重的决绝。 “老衲要三约。”他直视着吴桐:“一不携兵刃,二不食荤腥,三……”他瞥见吴桐眼里的真挚:“三需有道长作保。” “再加一条。”吴桐抬头,朗声说道:“实不相瞒,小道略通医理,凡痊愈者,需为贵寺刻经三日??就用龙首关捞出的箭杆当刻刀如何?” 慧觉瞳孔微缩,二十年前元军作孽,焚毁七万片贝叶经的惨痛回忆,突然在脑海里翻涌。 他起身推开南窗,山洪轰鸣中竟夹杂着马嘶??远处大队舟筏正破浪而来,船上满载百姓,高立船头的士兵们个个浑身泥水,古铜色脊梁在雨幕里连成一道血肉长城。 其中为首的,正是蓝朔楼和他的小队。 “取笔墨来。”老僧摆手铺案:“凡入寺者,皆录名造册,老衲要看着这些名字,从阎王帖变成功德簿。” 吴桐走到窗前,从怀里掏出一本军籍册。泛黄的纸页间,蓝朔楼的名字下赫然勾着朱批。 “大师可知,那名军官是因何发迹的吗?”吴桐为慧觉大师指着为首的蓝朔楼,念起册上朱批:“庚戌年腊月廿三,莒州叛乱中,断后救民,擢升百户。” 暮鼓恰在此时穿透雨幕,几片泡发的纸页粘在菩萨足畔,恰似绽开的优昙婆罗。 吴桐躬身退出禅房时,慧觉大师依然被吴桐的话,震惊得愣怔在原地。 山道上已有士兵抬着门板做的担架冒雨攀爬,最后的天光里,蓝朔楼光着膀子,正顺着山路,小跑上来…… 第十四章·授命 “吴先生!吴先生!” 蓝朔楼的喊声撞破雨幕,惊起竹林间数只白鹇。 他脚下沾满泥浆,从山下一路飞奔上来。 吴桐赶忙向山下迎去,刚穿过紫竹林,正看见青年武将撑着膝盖大喘气,他赤膊背着铠甲,整张脸涨得通红,结实的臂膀亮堂堂的,一时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谈成了!”吴桐晃晃手中的度牒文书,语气难掩兴奋:“不白枉我昨晚做了一夜功课!” 蓝朔楼直起腰来,古铜色的面庞绽开笑意:“要我说,何必费这口舌?”他曲起指节敲了敲腰间佩刀:“调两伍弟兄往山门一站,那老秃驴还不得……” “蓝百户,不可妄语!”吴桐抬手虚按,目光扫过远处挑水的小沙弥:“佛门讲究个机缘。” 青年武将讪笑着挠挠头,他忽地收敛笑容,眼角余光瞥向山道转角处巡逻的兵士,压低嗓音道:“方才塘马递来急报,袁千户……哦不,袁总兵要您速去中军帐。” 吴桐眉尖一颤:“袁忠?他怎会……” “末将也不清楚。”蓝朔楼解下蓑衣,往吴桐肩头披挂,他压低声音,说道:“来传令的,是他的拱卫营亲兵,带着驾帖……” 吴桐望向山脚下浊浪里浮沉的营帐旌旗,面色愈发凝重。 他理理道袍,正要下山,却听到身后铁甲铿锵作响??蓝朔楼已然套上铠甲,雨水正顺着他的钵胄盔檐,往下不住流淌。 “先生莫虑。”蓝朔楼系上蹀躞带:“我与先生同往。” …… 一路上,吴桐和蓝朔楼交代了和慧觉大师定下的约法三章,尽管蓝朔楼一开始对此有些不屑一顾,但是在吴桐的反复强调下,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等来到中军帐前,天已入夜。 借着夹道的火把光芒,吴桐突然发现,在袁忠的大帐门前,王太医带着药童药女,三人竟也等在这里! “他怎么也来了?”蓝朔楼瞪大眼睛,盯着王太医直接脱口而出。 王太医也看到了走来的二人,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场面瞬间尴尬起来。 “乡野道士焉懂岐黄!”药童一见二人,顿时怒上眉梢,他指着吴桐大喝:“尔等不过区区村野莽夫,也配和师尊并肩而立!” “兔崽子!”锵然一声铮鸣,蓝朔楼腰间长刀霎时间出鞘三寸,他阴翳地低吼:“信不信爷爷现在就剜了你的招子?” 王太医慢悠悠摘下腰间牙牌,鎏金“太医院”三字在火光中明灭。 “蓝百户,按《钦定律诰》卷七十二,军中武官持械威胁朝廷命官……”他语气悠然,枯指又突然戳向吴桐:“还与此等身无度牒的游方道人厮混,该当何罪?” “说得好。”吴桐闻言一笑,他按住蓝朔楼拔刀的手,上前两步说道:“那王太医,借您一步说话,您可敢?” “你!” 王太医白眉直跳,他看着眼前脸色阴沉的吴桐,又看了看他身后杀气腾腾的蓝朔楼,一时被气得脸色青白。 就在这时,众人身后响起一阵响亮的呼哨声,只见袁忠跨骑红鬃烈马,率领一营骑兵,风驰电掣闯入帐前。 蓝朔楼赶紧收刀入鞘,跟着身旁的众军齐声说:“见过总兵大人!” 袁忠翻身下马,他冷哼一声,径直从蓝朔楼身侧掠过,来到吴桐和王太医之间后,冷笑道:“二位好大兴致,都到我的军帐前了,还不忘斗嘴呢。” “千总,道长是……” “大人,师尊是……” 蓝朔楼和药童急忙开口辩解,两人的话不约而同地撞到了一起,又引来二人一番眼神热战。 “您二位是没长嘴吗?还需要应声虫来代替开口?” 袁忠神色一凛,他移开目光,对身后的蓝朔楼药童等人厉声斥道:“所有人帐外候着!只准王太医和吴道长随我进帐,没我的命令,若有人擅闯营帐,不用通禀,就地正法!” “是!”后面大队骑兵的声音山呼海啸。 袁忠转身,兀自掀开门帘进入大帐,吴桐和王太医对视一眼,只得迈步跟随进去。 刚一进帐,二人就闻见袁忠的大帐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这味道来得极其浓烈,比之前的处理气性坏疽时,伤腿里流出的腐液还要恶臭几百倍! 几乎瞬间,吴桐就控制不住的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腐尸味。”王太医举帕掩住口鼻,声音淡然道。 “王太医好见识。”袁忠说着,揭开了一旁长桌上高高隆起的白布。 大群苍蝇从布下轰然起飞,映入二人眼帘的是一具泡到花白的腐尸。 尸身膨胀如过度充气的橡胶人偶,青灰色的皮肤紧绷到半透明,五官更是被腐败气体推挤得移位??这显然是“巨人观”的尸体特征。 腐尸膨大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在尸体的腹腔上,有一个横贯的裂口,里面的内脏涨出了体外! 不顾二位医者煞白的脸色,袁忠自顾自地说道:“这具腐尸,是本官率人从大理城中打捞回来的,此前在洱海溃坝前夕,本官曾与这尸体有着一面之缘。” “单我所见,就有十二具,具具皆藏元人疫种。”袁忠声音低沉:“滔天洪流里还飘着多少,天晓得。” “有道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王太医取出腰间悬着的鎏金药葫芦,磕出一枚丹药吞下,他捋着花白的胡须说道:“现在又有元廷余孽作祟,凶险,凶险啊……” “故此,我才会请二位来。”袁忠说道:“您二位,一位是钦定泰斗,一位是人中翘楚,不知有何应对良策?” “老夫以为,当以防治结合为佳。” 王太医率先答话:“如今,应令大军高处安营结寨,避其积洪毒瘴,军中广施汤药,达到未病先防的目的;同时,从各营选拔青年才俊,多多培养医户;凡军中出现疫者,应及早开方煎药,辅以针灸推拿,则可成矣。” “小道认为,此法难行!” 王太医话音刚落,吴桐就迈上一步,喝断了王太医的声音。 “黄口小儿岂懂……!”王太医眉梢上挑,袁忠却摆摆手止住了老者的怒音,他转而问向吴桐:“王太医乃堂堂太医院判,自是金口玉言,你却为何说此法难行呢?” “王太医方才言及的法子虽好,但不适眼下。”吴桐从老太医身侧走过,合手说道:“大军眼下深入不毛,又遭洪灾,后方补给愈加困难,根本无法支应数万大军的汤药消耗。” “而且……”吴桐莫名回想起一段惨痛记忆:“培养一名合格医者,短则寻月,长则数年,更是无法应对如今的燃眉之急。” 袁忠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他继续问道:“那说说您的见地。” “贫道和王太医想的一样,也是防治结合。”吴桐徐徐说:“大军对外,可立高墙,结硬寨;对内则应分三营,各为无病,疑似和确诊,互营之间不得随意串联,只认手令不认人;而后集中全军医者,全力救治疫患。” 听闻此言,袁忠陷入了沉思,王太医倒是发出一阵冷笑。 “现今在打仗,这是前线!”王太医狠狠道:“黄口竖子!分营必断粮道,若元军……” “如今大水漫天,我军出不去,元军同样进不来!”吴桐不甘示弱:“王太医不会认为,那些驰骋草原的游牧骑兵,会比我中原将士更懂舟楫水战吧?” 老太医正要驳斥,袁忠一伸手,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都是公办,二位莫伤和气。” 袁忠说罢,下达了最后的决断:“王太医随军中高官出入,确保指挥中枢不染瘟疫;吴道长则持令旗金批箭,授临机专断,统筹全军及百姓防疫事宜,不可使瘟疫蔓延扩散!” 第十五章·疫疠 “上峰有令!军民齐听!” “值此灾患之际,为御瘟疫之危,全军开拔!切记护送沿途百姓!” “全军医户出列!查察各自行伍与百姓,凡发现身有痘疹,咳疾发热,呕吐腹泻等不适者!即刻筛选登记!” “清点完毕后,医户须跟随患者,前往五军营右掖麾下报到!限一个时辰集结完毕!延逾者军法从事!” “全军并行察举体制,如发现有隐瞒病情不报者,就地正法!旗总连坐同罪!” “众军建制打散!速速结寨!无病者进驻感通寺,疑似者屯居半坡山腰,确诊者结营于西麓下风口!” “凡入感通寺者!当牢记约法章程,违者严惩不贷!” “三寨按功能分区治理,无病营【净舍】!疑似营【观庐】!确诊营【瘴房】!工匠赶制手令腰牌!今夜过后,俱凭手令往来通行!” “非常时节,若遇抵抗不从者!监军可从重发落!” …… 吴桐独自立在断龙崖边,手握令旗,腰悬总兵金批箭??这是明代紧急授权时才会使用的信物。 夜色漫上他的道袍,又被山风鼓成玄色巨幡。 他居高临下,俯瞰?望,夜空下黑沉沉的苍山十九峰正静静沉睡,仿佛巨兽低伏的背脊。 此时此刻,正有万千流萤,浩浩荡荡顺着嶙峋的脊骨游走??那是上万将士擎着的松明火把,在盘山道上横贯蜿蜒出的十里焰流。 “净舍移营??” “观庐封闸??” 探马此起彼伏的传令伴随着疾驰的蹄声,撞碎在?岩间,化作满山激荡的回响。 吴桐眼角轻扯,他看到山下西麓坡突然炸开一团烈焰,想必是先锋营点燃了驱疫的艾草垛。 明亮的火星随风扶摇,冲上夜空,与银河尽头的北落师门连成灼目的锁链。 山风呼啸,积洪轰鸣,吴桐望着条条连绵不绝的火龙,眼前不禁泛起一阵恍惚。 他想起在自己的时代,七年前有幸亲眼目睹了龙虎山的罗天大醮,那三千道童手持莲灯在星坛游走的场景,与今夜何其相似。 只是今夜汇聚成火龙的,是披盔贯甲无往不利的大明王师。 星辰依旧,恍如隔世。 当火龙照亮感通寺的白墙,东南深林忽有宿鸟惊飞,吴桐望着鸟群飞远的方向,瘴房营上空正升腾着滚滚艾烟。 这时,两朵油纸伞顶着风雨,穿过竹林缓缓向山上行来。 “六弟,先生就在此处吧。” 头前带路的蓝朔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点了点头,说道:“先生已恭候二位兄长多时。” 随他上山的不是别人,正是蓝玉留营驻守的两位蓝姓子侄??蓝瑾、蓝熙。 “咱的这位新大人可真是官威隆盛。”蓝熙收起油纸伞,不屑道:“你我二人都乃朝廷命官,他不来拜请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要我们移驾见他!” “少说两句吧。”蓝瑾摆摆手:“待会看看他有何见地,如若是个外强中干之辈,再不饶他也不迟。” 蓝朔楼听着两位义兄的对话,不觉笑着摇了摇头。 待到二人走上崖顶,就见吴桐背身而立,既不迎接,更无行礼。 “好生无礼!”蓝熙掏出一柄铁尺指着吴桐,厉声说道:“小小道士不过一朝得势,嚣张什么!” 吴桐闻言,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惫,看着蓝熙手里的铁尺,语气平静地说道:“您手里的,应该是五军都督府中,断事司的专用刑具??断事尺吧。” “如此来看,想必您就是五品断事官,蓝熙大人了。” “不错!”蓝熙胸脯一挺:“既知本官,为何不拜?” “总兵大人授我金批箭,我自不必拜。”吴桐顿了顿,目光又望向山下的营地。 “如今疫病横行,形势危急,实在容不得半点疏忽。”吴桐话锋一转:“蓝大人,你掌管刑律,可清楚山上山下各营之间,构建起了几条塘马驿道?监军布置几何?又有多少违令者上报?” 蓝熙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吴桐见蓝熙答不上来,微微皱眉轻声道:“蓝大人,并非我故意为难你。瘴房和观庐之间,来往火色黯淡,依我看,塘马驿道恐怕不足三条。驿路不通,监军便无法及时到位。至于违令之人……” “已报五十二例!”蓝熙冷汗涟涟,他作为军中刑律官员,自然深知军中忌讳,连忙抢着说道。 “再探!”吴桐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急切:“重压之下,绝不可能只有这般数字,该翻十倍不止!” 说罢,他长叹一声,说道:“如今疫病当前,若不能将这些情况摸查清,我们如何应对?况且若是永昌侯爷得胜归来,却发现自家军中成了这般模样,大人,你说他老人家该作何感想? “故而,此事刻不容缓啊!” 蓝熙听着吴桐的话,心中骄横不免顿时消散许多,他连忙合手躬身,快步向山下跑去了。 吴桐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蓝瑾,蓝瑾见状,伸手从袖中探出文书呈上。 “先生,这是眼下大军的粮秣清单和百户名册,只是……”他略一迟疑:“瘴房一营仍有病患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一时难以统计啊。” 吴桐闻言,神色缓和了些,他走上前去,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文书,躬身道:“早就听闻蓝瑾大人把经历司治理得井井有条,今日总算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先生谬赞。”蓝瑾施礼说道。 “我听朔楼讲,大人曾拜在宋濂大学士门下。”吴桐一边翻看文书,一边由衷赞道:“红册记粮,蓝册记械,黄册记药,大人果真得了名家真传,般般件件记得一目了然。” “六弟是个粗人,什么都讲。”蓝瑾笑着说道:“一点微末本事,不足挂齿。” “不必过谦。”吴桐合上书页,说道:“请大人尽快汇总伤患名册,当下此事最为要紧,还望大人多多费心。” “分内事。” …… 当蓝瑾也转身离去时,蓝朔楼才笑着从竹林里现出身形。 他看到,吴桐脸上的神情依旧凝重,丝毫没有因为解决了眼前的事情而放松。 “那蓝瑾,号称铁面吏,连我们这群兄弟见他都避之不及。”蓝朔楼笑着说道:“吴先生果然高明,三言两语就把他说服了。” 吴桐没有答话,他回头看了山下的火龙,听着山间回荡的传令声,手上不停掐算着时辰。 蓝朔楼也走了上来,他叹了口气,侧过头说道:“如此严苛的禁令,也就只有战时才会有了,这样一来,会不会就有些……杀伐过重了……” 吴桐目光如炬,他沉默半晌,缓缓吐出一句话: “瘟疫本身就是战争。” 说罢,他转过身去,大步向山下走去,身上的道袍在风中招展,宛若扯开的战旗。 “命令你的刀马队,让他们准备好!”吴桐的声音从黑暗的山道上传来:“等天亮时,想必会有许多人要处理!” 望着吴桐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影,蓝朔楼不禁一阵恍惚。 不知不觉,他眼前又浮现起,在今天傍晚,吴桐兴高采烈地挥舞着度牒文书,向自己轻快跑来的样子…… 第十六章·难渡 天光初破晨雾,感通寺传出的三声嘹亮钟鸣,撞碎了山间寂静。 山门石阶上,两个小沙弥缩在韦陀像后,惊恐地望着人群鱼贯涌入山门。 大队歪盔斜甲的军士拖沓着步伐,脸上写满了疲惫。熙熙攘攘的百姓中,瘸腿的老翁背着稚童,妇人襁褓里传来猫儿似的呜咽…… 一双双泥脚络绎不绝,给白玉台阶留下了半寸深的黄泥。 “师兄……这就是如今的人间吗?” 小沙弥颤抖着抓住师兄僧袍,小小的师兄同样目瞪口呆,他们看着受戒时亲手扫过七百遍的庭院,此刻已然被渲染成修罗地狱。 在那棵两百岁的银杏树下,睡满了疲倦的兵卒;镌刻着《心经》的照壁前,几名汉子正用指甲挑破脚上的血泡,挤出里面的浊脓,随手甩在“无挂碍故”的碑文上。 “施粥了??” 呼喊声响起,十八个僧人抬着九口巨瓮,从院落深处蹒跚而来。 空气里顿时盈满了甘甜的米香,饿了许久的人们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诱惑,一窝蜂似的围了上去。 人们拥挤推搡着,纷纷伸出手里的破碗烂瓢,上百只枯手在空中抓挠,哪怕僧人们大声维持秩序,也无济于事。 “阿弥陀佛……” 慧觉大师的白眉在晨风中轻颤,他立在《法华经》“三界火宅”的匾额下,凝望着阶下的众生相: 他看到,妇人用瘦弱的身躯护住破碗,却被人一把抢去;瘦骨嶙峋的汉子直接扎进瓮里,不顾手指烫得通红,捞出满把粟米,往旁边的孩童嘴里猛塞;更有从襁褓里被挤落的婴儿,正躺在地上,从无数腿脚间发出大声啼哭。 “诸法因缘生,缘谢法还灭。”大师诵起《杂阿含经》,九环锡杖随之重重顿地。 青石脆响,纷乱人群为之一滞,只见大师褪下七宝袈裟,素白中衣被晨雨浸得透亮:“取为师的紫金钵盂来。” 珍贵的紫金钵盂装满稠粥,递进了那汉子手里;慧觉大师又躬身扶起啼哭的妇人,让弟子送来碗筷;他弯腰抱起婴孩,从弟子手里接过汤匙,教诲道:“身如芭蕉,中无有坚,你等且看??”老僧的眉目间满是不忍:“这痛亦是水中月。” 山风忽卷,裹挟着云雨的雾气吹动庭外竹林,大师却仿似未闻,慢慢将最后半勺米汤喂进婴儿口中。 佛前的烛光柔柔洒下,披在慧觉大师的素衣上,恍若给这尊行走世间的活佛镀上了金身。 突然。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梆子声,从山下隐隐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所有兵卒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们抬起头来,眼神复杂地望向山门外。 “施主。”慧觉大师心中奇怪,他问向身旁的一名老兵:“敢问这是什么声音?” “大师,这是军中刑场上的刽子梆。”老兵操着一口浓重的淮西腔:“今天,要杀不少人哩!” “这又是为何?”慧觉大师一愣。 “大师有所不知。”老兵叹了口气,解释道:“早在闹灾之前,军中来了个医术了得的道长,总兵大人现在让他提领瘟疫防务,结果他刚一上任,就颁布了一大堆军规!” “昨夜监军抓走了百十人,听说都是因为违了这位大爷的意,估计这会儿,下面正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呢!” 听罢老兵的陈述,慧觉大师的眼神中掠过一丝诧异。 他全然没有想到,此前那个温文尔雅来借寺院的青年道士,竟有着这般强硬的铁腕手段。 然而,就在慧觉大师沉思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嘈杂又从山门外传来。 随着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一个醉醺醺的独腿士兵,在几名兵卒的簇拥下,大呼小叫着走进了寺院。 他们腰间挂着叮铛乱晃的腰牌,上面写着“观庐”两个大字??显然,他们是本该驻守疑似营的戍兵。 “佛前净地,诸位施主……”知客僧话音未落,当先的络腮胡士兵就一脚踹了上去。 僧人趔趄着撞在香案上,惊得殿梁间栖宿的鸽子扑棱棱乱飞。 “狗屁净地!”兵卒拔出腰刀,用力砍开功德箱,铜钱顿时叮叮当当溅落满地。 “老子们在外面守着一群痨病鬼,秃驴倒在这儿待得安逸!”那独腿士兵啐了一口,说完他还炫耀似的拍了拍自己的断腿。 只听他大声嚷道:“都瞧好了!这断腿可是吴道长当初亲手给我治的!我家上官还跟着吴道长听差办事!你们这群秃驴快给老子准备上房睡觉!要不然,老子一句话,就能让吴道长拆了你们这破庙!” 大殿瞬间陷入混乱,几个兵痞掀翻经幡,扯下帷幔裹走供奉的瓜果,有个瘦猴似的军汉爬上三世佛莲座,竟对着药师佛手中的药钵撒尿。 骚臭的尿液顺着青石佛手流淌,留下一串浑黄的污渍。 突然,殿后传来女子尖叫,三个兵痞围住躲在罗汉像后的年轻女子,领头的正用刀尖挑开她裹身的破布:“这小娘子倒是白净,让爷们……!” “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 苍老的梵唱穿透喧嚣,慧觉大师手持九环锡杖踏进庭院。 老和尚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停在那个独腿的士兵身上。 慧觉大师的目光如古井般沉静,暴露在这样的目光下,这群放肆的士兵竟不由有些畏缩,所有人向这边投来视线,那女子则趁机赶紧钻进了人群里。 “施主这腿……”老僧忽然开口,他指着为首士兵的独腿:“可曾费了吴道长不少力气吧?” “秃驴倒是识货!”他梗着脖子掀翻供桌,大声说道:“吴道长妙手回春,比你这泥塑的菩萨灵验多了!” 慧觉大师也不答话,他举起九环锡杖轻点在士兵胸前鼓胀处,顿时露出里面半截藏着的金佛。 “既不信佛,何必偷佛?”老僧声如寒泉,手中锡杖上的九环相击,发出清越梵音,“就像这杖上的雷击木,受三万六千劫方成法器,施主却用它践踏苍生。” 士兵踉跄后退,怀中佛像当啷坠地。 “你懂个屁!”士兵恼羞成怒,他一手拄拐,一手费力地从腰间拔出刀来,用刀指着慧觉大师骂道:“老秃驴少阴阳怪气!信不信我叫……” “李四!你打算叫谁!” 洪亮的呵斥声从山门外陡然传来,随着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蓝朔楼披挂整齐,身后跟随着二十余位盔明甲亮的监军武士,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庭院。 一见蓝朔楼来了,李四顿时酒醒了一半,他赶忙瘸着腿迎上前去,结果还不等他说话,蓝朔楼就劈脸赏了他两个脆的。 李四的嘴角登时被打出血来,不顾眼前还冒着金星,他慌忙噗通一声跪下,战战兢兢看着眼前的百户大人。 蓝朔楼看了一眼其他几个被吓傻了的士兵,又看了看他们腰间的佩刀,对身后的监军喝令道:“下了。” 众监军闻声而动,甲胄碰擦声铿锵不断,不多时,几个作乱的兵卒就被架着胳膊,卸了兵器,按倒在蓝朔楼的脚前。 蓝朔楼看着地上的金佛和抖如筛糠的李四,狠狠飞起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咬牙切齿地怒骂道:“不争气的东西!” 正当他抬手还要再打时,山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慧觉大师抬头看去,随即合手行礼,沉声道:“吴道长,老衲有礼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吴桐。 相比上次相见,吴桐的神色显然憔悴了许多,他背着手,缓缓走进庭院,腰间的金批箭和令旗轻轻磕碰,泠然作响。 蓝朔楼看着吴桐的阴沉神色,不免又想起了方才在监斩台上的侧目一瞥??面对百余人怦然坠地的头颅,吴桐只是背过身去,脸色隐忍却又坚毅非常。 不止这几个乱兵,所有兵卒在见到这位以杀行令的道长时,都齐齐往后瑟缩了半截,百姓一时窃窃私语,都在看着吴桐会作何决断。 见吴桐来了,李四顿时像见了救星,膝行过去一把抱住吴桐的大腿,大声哭嚎起来: “道长开恩!道长饶命啊!我家中还有盲母等我来养!求道长了……!” 痛哭流涕中,他偷眼往上瞄了一眼,望见的却是吴桐冰冷的侧脸,以及他腰间明晃晃的金批箭。 吴桐没有理会李四,他问向一名监军:“岗上饮酒,擅离职守,祸乱害民,依律该当何罪。” “当斩!”监军回答得干净利落。 “慢着!”蓝朔楼猛地抬手止住监军,他快步凑上前,低声说:“先生,他可是跟着咱从莒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迟疑了一下,转而又道:“而且他也是……先生您亲手从阎王殿里捞回来的啊!” “正因如此……”吴桐抬起头,直视着蓝朔楼,金批箭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碎玉般的哀鸣。 “才更要斩!” 直到被监军拖走,李四还在大声哭着求饶,监军捡起他们的腰刀,随着寒光落下,鲜血四溅人头落地,周围才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林外忽有山风穿堂而过,两百岁的银杏树上枝叶簌簌晃动,仿佛万千木鱼同时敲响。 吴桐拍了拍呆若木鸡的蓝朔楼,缓缓说道:“他的盲母,我自当奉养天年。” 说罢,他穿过百姓裂开的甬道,兀自走进佛堂,拾袍跪在佛祖面前,深深叩首。 祥光瑞霭中,佛祖慈悲地垂首,与他四目相对。 当他复抬起头时,泪水早已溢满脸颊…… 第十七章·对策 一个时辰后。 西麓下风口。 冒着未停的大雨,吴桐面色铁青踏入瘴房营,腐臭的皮肉味裹挟着刺鼻的石灰味,顿时迎面扑来。 十五丈长的芦席棚被山口泄下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七百余名病患如同搁浅的鱼群般蜷伏在草席上。 满身污秽的医户在人群中穿梭往来,地上满是渗出的黄水,归集成大大小小浊臭的水坑。 蓝朔楼攥着浸透苍术汁的麻布,紧紧捂住口鼻,却仍被腐气呛得喉头发紧。 随着二人的到来,那些浑浊的眼睛顿时聚焦过来,随着他们的移动缓缓转动着??这些濒死的目光里混杂着畏惧与希冀,仿佛注视着执掌生死的判官。 其中,有一个抱着破布娃娃的小女孩,抬着脏兮兮的小脸,牵了牵旁边老军医的手,用稚嫩的声音问道:“爷爷,这两个阿叔,是来做什么的呀?” “没事的孩子。”老军医粗糙的大手抚上孩子头顶,他眼神中流露着悲伤的慈光:“这两位大人,是来替你们治病的。” 老军医说罢,抬头盯着吴桐,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几日前他还曾与这位年轻道长共执柳叶刀,而现在今非昔比,眼前之人的身份和气场,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吴桐那袭素色道袍上,点缀着斑驳血渍??其中袖口上的几点,是为李四截肢时沾染上的;而下摆更多的血渍,是李四斩首后迸溅上的。 “自昨夜扎营至今,收治几何?”吴桐突然抬头问道。 “禀……禀大人,从昨晚到现在,已到病患七百二十人,医户一百四十五人。”老军医连忙上前回答。 吴桐点了点头,这个数字暂时还在他的可接受范围之内,但他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后续一定会有更多的病患涌入。 集中限制感染者活动范围,再进行隔离治疗,是彻底终结瘟疫的必然途径。 眼下患者聚集,接下来就需要了解,目前军中流行的是何种疫病。 疫病说到底,终归是几种容易大范围流行的传染病,作为来自现代医学教育体系培养出的医生,他在心里已经有了对应的预案。 “营正何在!”吴桐高声问道。 人群中应声挤出个圆脸汉子,他战战兢兢地躬身施礼,答道:“小人便是。” “净手用的淡石灰水都准备好了吗?”吴桐垂首问道。 “回大人话,都备好了。”营正一五一十地说:“石灰水的比例都是按您的吩咐严格制备的,现在所有医户触摸病患前后,都会按规程一次一净。” 吴桐点了点头,他挽起袍角,落身蹲在草席旁。 草席上躺着一名光着膀子的老兵,他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面色已经蜡黄得不成样子。 吴桐伸手捏起患者眼睑,只见苍白的结膜上,布满出血点。 指尖传来干涩的触感,脱水导致患者的皮肤早已丧失弹性,摸起来就像揉皱的宣纸。 他掀开患者染满黄色污渍的衣襟,肚脐周围的肌肉因为频繁的剧烈腹泻呕吐,已经痉挛成板状硬块。 “取细竹筒来。”吴桐摆了摆手,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老军医一听,赶忙招呼旁边的年轻军医拿过细竹筒,吴桐站起身,指指地上的病患说道;“来,给他导泄。” “是……” 老军医给患者翻了个身,和年轻军医一齐动手,当导管插入患者身下时,米泔水样的粪便顿时喷涌而出。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刺鼻的腥甜臭味,蓝朔楼惊恐地倒退半步,满脸嫌恶地看着喷满地面的秽物。 吴桐反而走上前去,顺手拿起旁边的大竹镊子,挑起排泄物中挂着黏液的组织碎片。 他对着围拢上来的医户们,讲课般说道:“看到这些絮状物了吗?这是大面积脱落的肠黏膜,换句话说就是??肠子脱了层皮!” “暴泻如米泔,肌颤如鱼跃。这个病例属于典型的霍乱。” “此毒喜碱畏酸,传水不传气,故而可凭此特点,来防止传染。” 说话间,他来到烧水的铜壶前,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他揭开壶盖,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丢进了壶中的沸水里。 “从今日始!”吴桐提高嗓音,指着铜壶对医户们高声说道:“众军吃水,须取高山活泉,不可饮用山下淤水!煮水时要在壶中置铜钱十二,水沸至铜钱互撞作响,方可饮用!” 这是简易版的沸腾计时装置,要知道,能让沸水把铜钱顶起来,至少需要持续煮沸20分钟,这样的时长足以杀灭霍乱弧菌。 说罢,吴桐看向营正,单独吩咐道:“你传令下去,命人取陈醋熏蒸营帐,所有此类症状的病患,都要嚼上生姜,同时熬制藿香正气散,一日分两次发放。” “至于……一日之内暴泻五次及以上的重症患者,可安排熟络针灸的医者,刺委中穴放血。” 听着吴桐井井有条的安排,营正原本急躁的心情在不知不觉中,竟平缓了许多,他躬身颔首:“属下马上就办!” 吴桐正要转身查看其他病患时,余光忽然瞥见,在角落的草席上,有一个蜷缩着的削瘦身影。 那人裹着脏污的毛毯不停打颤,露出的脚踝处,赫然爬满暗红斑疹。 “掀开毯子!”吴桐厉声喝道,他疾步上前,蓝朔楼却比他的动作更快。 只听话音未落,蓝朔楼就冲到近前,他劈手抓住毯边,猛地掀了开来。 随着毯子抖动,数十粒鼠粪簌簌而落。 瞬间,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患者腹股沟处肿起拳头大的紫黑色硬块,表皮已溃烂渗脓,淋巴腺周围的皮肤呈现诡异的青灰色。 “围三丈素布!隔离此处!所有军医退至五步之外观看!”吴桐厉声喝道,同时用力一推蓝朔楼:“快去用淡石灰水洗手!” 蓝朔楼瞳孔骤缩,急忙转身冲出帐外,与此同时,军医们正纷纷向着这边涌来,不多时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了铁桶。 “取雄黄、苍术、桑白皮、甘草各三钱,硫磺粉五钱,浙贝母……”吴桐说到一半突然哽住,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连麻黄都掌握在药商手里,最终他改口药方,改成一味随处可见的鱼腥草。 讲罢药方,吴桐伸开手指在患者淋巴处丈量切口位置,为军医们讲道:“此症需切开排脓,刀锋需避开波动感最强处,沿花斑处三指斜行切开,否则毒血入心……” 他从急救包取出手术刀,刀刃在灯火上反复灼烧。 “都看好了!” 刀刃划开脓肿的刹那,黑红脓血喷溅四射。 医户们脸色青白地围观着,直到他们看到,吴桐用镊子拽出腐肉中的一点絮状物。 那赫然是一小撮腐烂的鼠毛??其上还挂着几只干瘪的跳蚤尸体。 “是腺鼠疫。”他将鼠毛掷入火盆,腾起的青烟中,吴桐的眼眸深处浮动着隐隐银光,系统光屏在氤氲火光中徐徐浮现。 【检测到耶尔森氏菌,此疾病在该时代易引发大规模集群性爆发,建议兑换链霉素,所需扣除生命20h/支】 吴桐咬牙忽略提示,转身对军医们高声道:“凡身躯肿痛、高热谵妄者,立即单独隔离!把他们穿过用过的东西,通通烧掉!” 营正扑通跪下:“可这样的话,就要挪动四百多人……” “现在开始,半个时辰挪不完,你顶上!”吴桐起身,将染血的麻布扔在地上,“告诉民夫,凡是接触过患者的,都要用石灰水泡手,再用雄黄烟熏半刻!” 看着人群如离巢蚂蚁般热火朝天的忙碌起来,吴桐的内心却没有半分放松。 他知道,眼下的隔离措施只能暂缓鼠疫爆发,如果想要实现大范围杜绝传染,就必须安排大量人手除虫灭鼠。 想到这,他立刻出帐去找蓝朔楼,想和他商量调兵的事,结果刚一走出帐外,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蓝朔楼的怒吼: “一群短视匹夫!你们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第十八章·魔临 一刻钟前…… 蓝朔楼掂着双手,冲破雨幕,急急忙忙奔向帐外那间柴房改成的净室。 他撞开柴房的木门,想都没想,立马就把双手插进了一桶冰凉的石灰水里。 他不停搓洗着双手,指甲在皮肤上刮出血痕都浑然未觉,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蛆虫,正透过皮肉往骨头里钻。 从感通寺出来,他始终都在克制自己,直到眼前的水缸里,倒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容??接着,他仿佛又看到了李四脖颈喷出的鲜血、人头落地时的绝望眼神、还有斩首前那声撕心裂肺的“蓝哥救我!” 一幕幕,一场场,都在指间凝结成洗不净的黑斑。 洪武二年冬,蓝朔楼在滁州街头撞见李四强抢粮铺,青年将军三拳砸断对方肋骨,却从李四怀中摸到半块糠饼??那是他想带回去给卧病老母的。 蓝朔楼扔下钱袋转身离去,结果三日后这泼皮竟跪到军营外,嚷着要参军。 “给口饭吃,命归你!”他如是说。 洪武三年,两人同守莒州,满身血污的李四举起抢回的将旗,开心地炫耀:“蓝哥你看,俺也能当英雄!” 他回想起李四瞎了眼的老娘,那老妇人枯槁的手曾拂过他崭新的腕甲,笑着对他说:“伢子,四儿最听你的话!” 此刻这句话,却变成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柴房外突然响起铁甲摩擦声,蓝朔楼本能去抓佩刀,结果伸手却摸了个空。 他看向空荡荡的腰侧??方才净手时,居然连刀丢在门外都没察觉到。 柴扉大开,门外的雨帘中,二十余名老兵堵在门廊下。领头的大胡子从泥水里拾起蓝朔楼的佩刀,晃了晃,挑衅道:“百户大人好急性啊。” 人群哄笑,蓝朔楼的拳头捏得咯吱响。 他认得这些人。 瘸腿的赵伍,洪武六年曾替他挡过流矢;独眼的王老七,漠北突围时曾与他同食过死马;为首的大胡子牛大山,在鄱阳湖水战时曾把他从沉船里拽出来…… 这些和他生死与共的部下兄弟,此刻却在雨下披挂整齐,腰挎长刀,显然是有备而来。 “你们聚过来干什么?”蓝朔楼看着眼前几个人,厉声喝道:“王老七!你不应该驻守观庐营吗!冯三四,今天该你当值哨卫吧!还有你汤二毛!军械库清点完了吗!” 蓝朔楼话音落下,人群开始骚动,有的人已经迫于蓝朔楼的官威,往后退却了。 牛大山一见,立马顶上一步,他大声呵斥道:“兄弟们!这厮早不是征战漠北的狼崽子了!你们怕他做甚!” “牛二楞子!”蓝朔楼逼上一步,怒视着牛大山:“你失心疯了!敢这样跟上司讲话!” “你才失心疯了!”牛大山此刻不甘示弱,他反而迎着蓝朔楼上去,大声说:“李四跟着咱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你就由着那妖道砍他脑袋?” 说罢,他声音低了下去,语调中满是悲戚:“当年三十人夜袭元军大营,可就只回来咱们四个啊……” “李四违了法令,坏了军容,况且当时又有监军在场!”蓝朔楼说道:“如不忍痛杀他,怎正军威!怎平民愤!怎安人心!” 牛大山一时哑然,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响起高呼:“我们不是来逼大人的!我们来求百户大人!诛杀妖道!” “求百户大人诛杀妖道!” “好啊……”听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蓝朔楼算是明白了,他冷笑着说:“你们这是来犯上的,是不是!” “当初大人为了那妖道,只身迎战袁大人,不也是犯上!”牛大山额角青筋暴起:“现在全军上下已有流言!说这场瘟疫,就是那妖道散布的!” “放屁!”蓝朔楼勃然大怒:“一群短视匹夫!你们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话到此处,牛大山自知已经谈不下去了,他看了眼蓝朔楼空无一物的腰间,又看了看自己腰间新磨的利刃。 他吞了口口水,五指暗暗攀上刀柄,他紧紧注视着眼前的蓝朔楼,轻轻说道:“大人,得罪……” 一束寒光猛地从他腰间跃起,紧接着就是一声极其清脆的裂响! 那把长刀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噗的一声插进了满地黄泥之中。 牛大山一个踉跄,仰面摔倒进泥水里,他捂着鼻子大声嚎叫,大股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淌得满脸,滴滴答答汇进身下的泥泞。 跟在后面的众人一时大惊失色,他们看到,就在牛大山拔刀而起的瞬间,蓝朔楼就抢先以迅雷之势欺身而来,只挥出一拳,就将牛大山的鼻梁砸进了脸里! 看着呆若木鸡的部下们,蓝朔楼大吼一声:“还不快滚!” 众人齐齐一个激灵,他们赶忙架起鼻梁断裂的牛大山,慌不择路地跑开了。 望着他们作鸟兽状散的背影,蓝朔楼的眼神中不由划过一丝落寞。当他回过头去时,惊讶的发现,吴桐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你听见多少?”蓝朔楼问。 “全听见了。”吴桐答道。 蓝朔楼点点头,沉默一时笼罩了二人,唯有山间隆隆的风雨声,在耳边不断回响。 “你可知我为何非杀不可?”吴桐突然开口,反问道。 “法不容情,我懂。”蓝朔楼捡起腰刀,指节捏得发白。 “不止。”吴桐摇摇头,他顿了顿,说道:“去和慧觉大师借地感通寺的前夜,我通读了当年莒州平叛的军册。” “结果发现,当时有个叫王二的什长,他违反禁令,私放染疫村民入营,说是要给家中老父积阴德。” “七日后,整营将士高热呕血,死者十之有七,书中载尸体浑身黑斑,就和你方才看到的那人形状无二!” 山风卷起道袍下摆,露出吴桐锁骨处狰狞的癌变瘢痕:“医者手握生死,容不得半分私情。今日若饶李四,明日就会有千百个李四视军令如无物!” 蓝朔楼突然转身,发狠似的冲上前来,他哑着嗓子问:“所以!你就把自己活成把刀?” “是盾。”吴桐迎着气势汹汹的蓝朔楼,目光毫无怯色:“是替身后千万人挡灾的盾!” …… 此时此刻。 在二人身后,瘴房营里。 一众人热火朝天地忙着转移搬运病患,那个小姑娘紧紧抱着布娃娃,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哭都不敢哭。 老军医见状,连忙走上去,老人递给孩子一只草编成的蚂蚱,笑着说道:“爷爷在呢,丫头不怕。” 小姑娘的大眼睛顿时噙满了泪,她扁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老军医拾起小姑娘的小手,恍惚间真如寻常的爷孙俩。 “你可要跟紧爷爷。”老军医回头笑道:“别走丢了呀。” 小姑娘点点头,但却没动,她的眼神中转瞬闪过一丝迟疑,她嗫嚅着小声说:“爷爷,我痒……” 老军医毕竟行医多年,职业的敏锐让他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他蹲下身,轻声问道:“哪里痒,指给爷爷。” 小姑娘指了指脏兮兮的小脸,老者赶忙掏出手巾搓开小姑娘脸上厚厚的泥灰。 泥土擦开,露出女孩原本白皙的皮肤,结果映入眼帘的,是在脸颊两侧,分布着一团团散开的深红色斑,犹如冬日锦簇的梅花。 手巾飘落,老军医枯槁的手指僵在半空,震颤的的浑浊瞳孔里满是惊恐! 那是他四十年前在济南府见过的噩梦??所有人的脸上都绽放着这样的红梅,而那一年,城里的纸钱飘成了雪,整座城池十室九空,满目尽是凛冬肃杀之景。 老军医喉咙里挤出的惨叫不似人声,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他连滚带爬冲进了帐外的大雨里。 不远处,吴桐正和蓝朔楼说着话,蓝朔楼突然瞥见老军医顶着大雨向这边冲了过来。 吴桐也转过身去,结果老军医在距离二人足足十丈开外的地方,就站住了身形。 蓝朔楼暗自奇怪,他问向吴桐:“这老家伙离咱们这么远,搞什么名堂?” “不清楚。”吴桐摇摇头,作势就要举步上前。 不料老军医见了,立马急退几步,吴桐只好隔着老远的距离,大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不……我不能……”老军医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太岁神……太岁神来了……” “什么神神鬼鬼的!”蓝朔楼不耐烦地说:“别故弄玄虚,快点禀报!” 然而。 下一秒。 二人被老军医吐出的一个词,吓呆在了原地。 “天花!” 第十九章·无计 【您已成功兑换正压全身防护服,现已发放,剩余生命-40h。】 【您已成功兑换自给式呼吸装置(SCBA),现已发放,剩余生命-60h。】 【您已成功兑换多层手套,护目镜等相关配套防护用具,现已发放,剩余生命-30h。】 【愿平安,祝您好运。】 在蓝朔楼审视的目光中,吴桐沉默着套上这身厚重的黄色衣服,在彻底拉上防护服的拉锁之前,他从腰间解下象征权力的金批箭,攥在了手里。 他扎紧一切可能会与外界产生沟通的口子,最后戴上面罩,检查过气密性之后,反手将背后的气瓶阀门打开。 看着他这一身奇怪的装扮,蓝朔楼皱着眉问:“这是哪里的傩戏装扮?” “这是我的盔甲。”面罩之下,吴桐低闷的声音传来,他拍了拍蓝朔楼身上结实的铁甲:“就像你的一样。” 穿戴整齐后,吴桐匆忙走进大帐,蓝朔楼正要跟他进来,吴桐却反身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拦了下来。 “你不能进来。”吴桐脸色阴沉:“你有更重要的事去办。” 看着吴桐脸上来不及擦的雨水,和他脸上惊魂未定的仓惶神情,蓝朔楼不觉有些暗暗吃惊。 在他的印象里,不论多么凶险的病症,不管多么危急的时刻,吴桐总是一副从容模样,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方寸大乱过。 “你……有办法的对吧?”蓝朔楼试探着问道。 不想,一听这话,吴桐眼底的忧虑更深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蓝朔楼顿时睁大了眼睛:“先生你不是神医吗!伯父的旧疮,李四的伤腿,方才的瘟疫,你都能处理得好,怎么现在……” “我从没见过这个病,从来没有……”吴桐眼神空洞,喃喃自语道。 作为目前人类历史上唯一一种彻底绝迹的疾病,人类与天花的战争史,是一部用鲜血写就的启示录。 公元前1157年的埃及木乃伊脸上,最早的天花疤痕如同法老的诅咒;东汉马援南征带回的“虏疮”,开始让中原大地飘起白幡;十八世纪的欧洲教堂,每葬下五具棺木,就有一具镌刻着麻斑的墓志铭…… 当吴桐听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时,他不禁浑身颤栗起来,这种来自本能的恐惧令他止不住遍体生寒。 “去感通寺。”吴桐一把拉住蓝朔楼,把金批箭塞进了他的手里:“让慧觉大师马上关闭山门,在我想出办法之前,不许出入一人,更不要走漏风声,否则势必会引起恐慌。” 见蓝朔楼还有些发愣,吴桐提高声音催促道:“要快!” 蓝朔楼浑身一个激灵,他连忙飞奔过去,跨上快马,飞也似地冲进了雨幕里。 听着风雨外急鼓般的马蹄声,吴桐在心中暗自祈祷,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然而作为医生,这份天职依然在告诉他一个血淋淋的真相:当你发现一例天花患者的时候,就意味着天花已经蔓延开了。 吴桐转过去,他曾有过半秒退缩,但转瞬之后,他毅然决然地走进了大帐。 “大人!大人!” 尽管吴桐穿戴得严严实实,大家还是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见吴桐进来,周围的医户和能动的患者全都围了上来,哭泣声哀嚎声顿时响成一片。 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烁着恐惧的光芒,而那个小女孩的周身十步开外,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区,所有人都在像躲瘟神一样,惶恐地躲避着她。 吴桐见状不由哑然一笑,天花这种疾病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是通过空气传播的! 强传染性,高致死率,是天花病毒最大的特点。 在生物安全等级分类中,天花病毒和埃博拉病毒,拉沙病毒等都被归类为生物安全等级4??简称BSL-4,这是最高级别的生物安全等级! 此等级代表,一旦感染,不可救治! 天花具有7-10天的潜伏期,而现在只是灾后的第四天。 汗水在防护面罩内侧凝出水雾,吴桐环顾着眼前的众人,不免感到心惊肉跳??天知道此刻这种烈疾正在多少人的体内蛰藏。 那小女孩流着眼泪,她紧紧拿着老军医给她的草蚂蚱,无助地看着远离她的人群,呜咽着问:“我害怕……我是不是要死了……” 老军医看着被人群避如瘟神的小女孩,眼眶不禁开始有些泛红,他转过身,颤抖着问向吴桐:“大人……您这身衣服,可不可以给我一套?” “嗯?”吴桐一愣。 “小老儿看得出,大人您这身衣服,就是专门用来隔离天花的。”老人颤抖着说:“我想穿上这个,去抱抱她……” “她实在……太像我两年都没见过的小孙女了……” 老人说到最后,几近声泪俱下,吴桐神情复杂地看着老者,但最后还是咬牙摇了摇头。 “救活她。”吴桐轻声说道:“才是当务之急。” 他走出人群,迈步走进那个真空区,小女孩惊恐地瞪大眼睛,在她眼里,这个一步步向自己逼来的人形生物,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不要!不要杀我!”当吴桐来到小女孩跟前的时候,小女孩突然挥动起双手,大声哭喊起来。 吴桐伸手想要止住孩子的哭泣,结果自己越是靠前,孩子的情绪反倒越是失控! 就在这时,老军医突然窜出人群,径直走了上来,一把抱住了孩子! 这一幕不仅惊呆了身后围观的众人,更是让吴桐大吃一惊,他懊恼地捶了一下大腿,厉声说道:“你不要命了?” 老军医置若罔闻,他只是紧紧抱着小女孩,在孩子耳边不停说:“没事的……没事的……爷爷在……” 小女孩伏在老人怀中,情绪渐渐平稳下来,老军医趁机拉起孩子的手臂,把袖子挽了起来。 吴桐注意到她裸露的右臂上,暗红色斑丘疹已蔓延至肩胛??这是“天花病毒攻击表皮基底细胞层”的典型症状。 “昨日接触过她的人,出列!”吴桐站起身,声音在防护服里嗡嗡作响。 七个面色灰白的医户颤抖着举起手,其中三人手臂上,隐约可见玫红色斑疹。 他闭了闭眼,潜伏期的感染者就像行走的定时炸弹,每一次呼吸都在向空气中,播撒数以万计的病毒颗粒。 “所有人不得离开营帐,立即分区隔离。”吴桐下令道,然而他知道这不过是杯水车薪??天花病毒能在干燥痂皮中存活十三年之久,而此时此刻,大量肉眼不可见的皮屑和飞沫,正随着穿堂风飘满大帐。 “取桐油布把帐顶漏洞封死,不许外走一人。”吴桐拉过已经被吓傻了的营正,说话间,绝望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他回想起导师赠送给自己的《传染病学》,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导师写着:“凡事心怀敬畏,人力不可及之事苦多,莫要强求。” “这门学科的本质,就是承认人类在造物主面前的渺小。” …… 第二十章·怀济 苍山沐雨,檐角悬着的太极铜铃在风里叮咚作响,十六枚卦符随着竹帘间透进的风息,时起时落。 一豆孤灯明灭,王太医身披鹤氅,他双目轻阖,浑然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在他的对面,药童药女也席地而坐,正一板一眼学着师尊的样子参禅打坐。 堂内桌上摆满了医书,其中还夹着半卷《清静经》,纸页被穿堂风掀起时,露出“夫道者,有清有浊”的字迹。 竹帘外松涛如怒,恰似王太医此刻心境??面如平湖,暗流汹涌。 王景仁,字介庵,江南绍兴人,时年七十二岁。 王太医出身江南杏林世家“青囊王氏”,祖上可追溯至北宋太医局提举王惟德。 家族世居绍兴镜湖之畔,以悬壶济世闻名三吴。 王景仁自幼聪慧,三岁明辨百草,六岁施针点灸,十岁通读历代医著,弱冠时便已名动钱塘。 元廷曾许以高官厚禄,邀他入朝为官,却被他三请三拒。 “宁为布衣郎,不作外邦臣。” 元至正十六年,李善长以“医天下顽疥”说服王景仁,将他引荐给朱元璋。 后来在鄱阳湖大战中,王景仁凭借高超医术,挽救千余将士性命,获朱元璋亲赐“杏林圣手”牌匾。 大明开国之后,洪武三年擢升六品太医院院判,主持编修《御制大明药典》;洪武八年,兼领四品礼部祠祭司郎中,执掌太医院与天地坛医药祭祀…… 回顾自己的前半生,王太医自认履历辉煌,可如今,他的辉煌正被一人蒙上阴霾。 那个人,就是吴桐。 这个横空出现的年轻道士,凭着一身神鬼莫测的能耐,半月之内从死囚摇身一变,成了执掌全军防疫的大员。 二人相隔四十余载岁月,年逾古稀的王景仁常叹自己垂垂老矣,而反观吴桐,年不满三十岁,医术不仅不输自己,反而竟大有凌驾之势。 年富力强,医术精湛,胆大心细,且不受控制…… 王景仁不觉眼皮跳动,他平静了七十年的内心第一次感到如此不安。 这时,药童身子不自在地扭了扭,发出的动静打断了王太医的思绪。 “为医者,需养德修心。”王太医似有不悦:“坐没坐相,成何体统?” “师尊冤枉。”药童揉了揉屁股,委屈地说:“好男儿就该入仕为官,做师尊这样的大人物!参禅打坐,算得什么本事……” “你呀。”王太医叹道:“想做大官,先做学问,好高骛远,怎成大事!” 药童瘪了瘪嘴,王太医转而问道:“你随军而出,近来可有给家中寄过书信?” “没有。”药童倒是回答的干净利落:“我爹在颍川家中广有田产,他老人家享福还来不及,我也不必问候吧……” “荒唐。”王太医用手中戥秤杆敲了敲药童的头:“你是真不知你娘有多想你!” 王太医转而问向药女:“你呢?” “回禀师尊,写了。”在药童鄙夷的目光中,药女颔首说道:“此前驿路畅通时,我每三日一寄书信。” “父亲虽远在万里,却仍在信中告诫小女:说应多学本事傍身,纵使去做个云游郎中,也可名传江湖。” “嗯”王太医抚髯而笑:“好极。” 突然。 就在这时。 山风陡转,檐角的太极铜铃发出急响,十六枚卦符齐齐转向“未济”凶卦。 堂外随即传来战马嘶鸣,只听雨中似有重物轰然跌倒。 王景仁手指骤然收紧,他敏锐地捕捉到??东南风裹挟着腐臭味冲进堂来,这不是普通瘟疫的恶臭,而是皮肉坏死特有的甜腥味! 老者迅速站起身,举步走向堂外的大雨。 药童药女面面相觑,二人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得赶忙跟了上去。 一朵纸伞走进雨中,王太医看到,堂外蓝朔楼正用力挥鞭抽打着倒地的战马,那匹枣红马因为踩到了湿滑的石板,正摔躺在地,倒在王太医的堂前。 当看到王太医的时候,蓝朔楼的眼神中也划过一丝讶异。 药童一见是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开口,却被王太医伸手拦住。 “天意……天意啊……”王太医喃喃自语着,他径直走上前去,朗声问道:“山上山下,自有斥候往来联络,蓝百户何必亲往?” 蓝朔楼不屑地瞥了老太医一眼,他从心底里就瞧不上这个迂腐的老儒,所以并未答话,只是一味地催促着战马快点站起来。 王太医也不恼,他走上前去,低声说道:“那小道士遇到大麻烦了,是也不是?” 蓝朔楼顿时一惊,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王太医。 “你是从何得知?”蓝朔楼的声音中透露着警惕。 “老夫行医救人的时候,你俩的爹都还在娘胎里呢。”王太医说罢,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你身上的腐味不似寻常瘟疫,老实交代,你等可是在营中……发现了天花?” “天花?!” 听到这个恐怖的名字,药童药女顿时发出一声惊叫,二人齐刷刷向后退去,脸色瞬间被吓得煞白。 迎着老者锐利的目光,蓝朔楼咬牙点了点头。 “天意,天意啊。”王太医叹息一声,道:“想必那后生已是穷途末路,无计可施了吧。” “吴道长妙手,自会想出办法。”蓝朔楼扶正钵胄,拍着腰上的金批箭大声说:“他嘱咐我去感通寺封闭山门,他独守瘴房,肯定会有办法的!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这般烈疾,岂是单凭一腔孤勇就可逆转的?”王太医厉声说道,声音像淬过冰的银针,刺得药童药女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你这莽汉只知逞凶斗狠,不懂也就罢了,可他心里绝对清楚得很!” 王太医白眉倒竖:“他现在已是束手无策!只能任凭天花蔓延下去!恐怕不出月底,整座苍山就是一片漫漫坟场!” 听着老太医的怒喝,蓝朔楼的心情低落到了谷底,此时那匹战马已经站了起来,他默默踩上马镫,翻身上马。 “您说的对。”雨滴敲打在他的盔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但我必须帮他,哪怕毫无希望。” 说着,他催马前行,重新步入大雨中。 突然,一声苍老而有力的断喝从身后传来: “慢着!” 蓝朔楼下意识勒住马缰,他回头看去,就见王太医正紧紧盯着自己。 在那双明亮了七十年的瞳孔里,闪烁着一抹与这份沉稳不相称的毅然决然。 “取为师的那方铅盒来。”王太医声音低沉,对身后的药童命令道。 药童不明所以,只好遵命跑进内堂,抱来了那方师尊带了四年,却四年都不曾打开的银灰色铅盒。 当带着封条的铅盒被王太医亲自递进蓝朔楼手里时,老人的眼眸中似有波光流转,仿佛完成了一场庄重的传承。 “这是……?”蓝朔楼抱着沉甸甸的铅盒,面对王太医异样的神情,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四年前兖州大疫时,老夫曾在瘴疠之地,取下的天花痂皮。”老太医一字一句,铿锵说道。 这是当年他在一名垂死女孩臂上取下的金盏痘,最毒也最纯,后又历经九蒸九晒,方才封匣保存。 他始终随身携带着这方铅盒,结果这一带,就是整整四年。 王太医将马缰塞到蓝朔楼手里,在蓝朔楼回身拜谢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望善用之!” 暴雨更急了。 王景仁望着一人一骑护送铅盒没入雨幕,忽然想起洪武五年的那个春夜。 彼时他伏案编纂《御制大明药典》,亲手写下“天花无救,唯以人痘之法可搏一线生机,然此法铤而走险,望善用之。” “师尊……您为何帮他?”这时药童凑上前来,忍不住发问:“那吴桐前几日还驳了您的……” 铜铃在风雨里叮当乱响,盖过了老人喉间的那声叹息。 “同行相争,古来有之,但不能苦了百姓。” 他何尝不想看那狂生碰壁?可当年那女孩咽气前,曾抓着他的袖角,说着:“阿爷,割我的皮走吧……” 那声低语洞穿光阴,与此刻远处病患的呻吟渐渐重叠成一把刀,正正抵在医者的良心上。 四年前,他从女孩身上取完这痂皮,曾连服四十九日黄连解毒汤??不是畏死,是怕这份寄托无人传承。 如今,他却要亲手把这珍藏的毒种,交给那最忌惮的人,当真是天意难测,造化弄人…… 第二十一章·博弈 “你......再说一遍......?” 吴桐的防护服滑落在腰间,他紧紧捧着铅盒,用力之大指节都泛出青白。 仿佛此刻,他手里捧着的不是陈封四年的毒种,而是只随时都会振翅飞走的金翅鸟。 “是王太医。”蓝朔楼甩开战马笼头,浑浊的雨水顺着盔缨,在他脸上汇成溪流:“这老家伙把压箱底的毒痂都掏出来了,真下血本……” 吴桐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他低下头去,出神地看着这方沉甸甸的铅匣。 铅盒上交叉贴着封条,黄纸已经被漫天大雨洇透,依稀可辨上面写着的【礼部祠祭司郎中印,洪武十一年封】 他只觉眼眶滚烫,在蓝朔楼和身后数百病患的众目睽睽中,他噗通一声双膝落地,跪在泥水里,对着雨雾蒙蒙的苍山高处,伏身遥遥一拜。 “千万人……有救了……” 吴桐弓背高挺,他的哽咽刺破雨声,这一幕倒映在蓝朔楼的眸中,在他的神色上陡然留下一丝不忍。 当时牛大山率众逼拦自己时,提及到军中已有流言。 起初蓝朔楼闻言并未在意,自认谣言会止于智者。 结果他在上山的途中,无意中听到旁边营房里传来的窃语??“听说那妖道在瘴房豢养瘟神!”“瞧他小人得志的嘴脸!”“那厮监斩时连眼都不眨!”…… 那时他才惊觉,军中确实流言四起,并且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如今表面上的平和,仅仅是因为所有人惧怕他腰间的那支金批箭,才勉强维持着这看似平静的局面。 “蓝百户。”沙哑的嗓音惊破思绪,蓝朔楼抬起头,眼前的吴桐已经挺直脊梁立在雨中,脸上的水痕被夜色吞没。 “烦请你现在立返军中,遴选点拨弓马好手,溯江查探水源。” 蓝朔楼翻身上马的动作猛地顿住:“你是怀疑有人……!” “天花不会平白无故从腐尸里长出来。”吴桐摇摇头,他脸色阴沉,低声说道:“不久前的那次单独会面,我和王太医曾在袁总兵的大帐里,见过一具被塞满疫种的浮尸。” “听袁总兵讲,这是元人早就投在洱海里的……” “明白。”蓝朔楼面色铁青:“我这就去办!” 马鞭在空中炸响,蓝朔楼的身影没入雨帘。 吴桐望着泥地上渐远的蹄印,忽觉铅盒上传来的寒意渗入肺腑,引得胸腔里的癌痛一阵狂涌。 眺望向远处营火明灭处,他恍然间,仿佛看见庆功宴上往来交错的樽盏;仿佛看见万千双怒视自己的眼睛;又仿佛看见……自己正被押上刑台,随着一句“妖道乱政,以慰军心!”的审判,在千万人的欢呼声中人头落地。 “可总得有人来做这个恶人,不是么?”吴桐苦笑自语,他抹了一把乱发上的雨水,目送着蓝朔楼远去的背影。 “若真有那么一日,待你加官晋爵之后,莫忘了给我这妖道的坟头,添点烧纸。” 惊雷劈开云层,吴桐头也不回的,转身走向瘴房营。 雷光照亮他脚边蜿蜒的血线??那是白日里斩首违令者时,飞溅在道袍上的见证。 …… 火光照亮窗纸,吴桐正在用铜盆煮沸柳叶刀,蒸汽裹挟着苍术的苦涩升腾,将厢房熏染成淡青色。 吴桐端坐在桌前,正小心翼翼擦拭着那个银灰色铅盒上的水渍。 在屋子的角落,营正带着几名军医躬身站在那里,微弱的火光照在他们的面庞上,折射出一片寂静的惶恐。 擦净最后一颗水珠,吴桐深吸一口气,他双手微微颤抖着,撕开了泡水的封条。 随着沉重的盖板被一寸一寸挪开,铅盒里密闭四年之久的浊气,如同解开禁锢的幽灵,瞬间逸散开来。 刹那间,整个屋子的氛围降至冰点,所有人,包括吴桐自己,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那方缓缓开启的铅盒内。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油布包,上面还贴着一张黄符,符纸上用云篆写着东晋大国手葛洪《抱朴子》中的驱邪咒??临兵斗者,皆数组前行。 凡九字,常当密祝之,无所不辟。 揭开镇压的符?,当七层油布揭开,浓烈的龙脑香顿时弥漫全室。 一个小小的犀角杯里,盛满干瘪的痂皮,泛着诡异的青金色。 吴桐用镊子夹起一片,对着火光端详,只见这片痂壳边缘微卷呈琥珀色,中心残留着干枯的人肉组织??不愧是历经九蒸九晒,四载封存的上佳熟苗。 “至毒至药,世间无二。”吴桐盯着眼前的痘痂,不禁感慨。 他掏出研钵,将这些陈年痂片细细碾碎,直碾得比胭脂还细。 营正好奇的凑近上来,结果被吴桐抬手挡住:“退至熏艾区!未着防护者不得近前五步。” “大人您这是要……”营正小声问道,额上渗出大滴汗珠。 “天花人痘接种法共分四种,为痘衣法、痘浆法、旱苗法、水苗法。其危险程度依次递减。” 吴桐手下不停:“虽然干制痂皮像是旱苗法,但王太医的处理工艺实在高明,所以,可以破格采用危险程度最小的水苗法进行接种。” 听罢此话,跟在后面的老军医倒吸了一口冷气。 作为随军三十年的医官,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即便是危险程度最低的水苗法,接种之后依然每百人中就有三人直接丧命! “您要用我们当……当药引子?”营正的声音带着哭腔,七个潜伏期感染者蜷缩在角落,脓疱在油灯光下泛着珍珠母样的光泽。 吴桐握紧手术刀,刀尖悬在一名发病患者的颈后??那里有最成熟的疱疹。 “不是药引。”刀锋划开新痂时,发出细碎的破裂声,“是火种。” …… 四新一旧,将新取痘痂和陈年痘痂按比例混合均匀,再用水调和,水苗法的人痘疫苗就制好了。 吴桐走进瘴房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蹲在了那个小姑娘面前。 老军医站在吴桐身后,女孩捏着手里的草蚂蚱,她慌乱地抬起头,迎上的是老军医慈祥的目光。 “别怕孩子。”老人低声说:“道长是来救你的,听话。” 吴桐用银针轻轻挑开女孩鼻翼,露出略显苍白的鼻黏膜。 “会有些痒,莫要吸气。”他将棉花蘸取上少量痘水,捏成枣核形,飞快地塞进女孩鼻腔??相较于直接将痘痂粉末吹进鼻腔的旱苗法,经过改良的水苗法更不易引发重症。 异物入鼻,女孩皱眉打了个喷嚏。 吴桐立即用桑皮纸封住其口鼻:“三日内呼吸需经此滤纸,每日更换两次。”他站起身,对身后的老军医说:“六个时辰后取出棉团,通常七日之内就会发热见痘,到时,取紫草桑白皮,文火煎煮,发疹时作汤浴。” 老军医重重点头,他突然跪下,大声说道:“请道长赐痘!” 经他这么一带头,后面围观的人群呼啦啦全都跪了下来,几百双绝望的视线投来,主动请求接种的声浪如雷贯耳。 此时此刻。 王景仁站在山腰凉亭,望着下方灯火通明的疫区。 那个曾被他讥为“黄口小儿”的吴桐,正带人架起十口熬药大锅,升腾的热气与雨雾纠缠,在半空汇成太极图形。 “师尊在看什么?”药女捧来参汤。 “看棋。”老太医吹开浮沫,眼底映着点点火光,“天人对弈,有人要执白子逆天改命,老夫且看他,能否斗得过苍天落下的这枚黑子。” 第二十二章·杀场 帐外,倾盆暴雨如擂战鼓,牛皮大帐被豆大的雨点击打得簌簌颤抖。 帐内,瘸腿赵伍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一边拿火筷子用力捅着炭盆。 “他娘的!这雨下得老子裤裆都要生霉!” “天公发着怒呢。” 回答赵伍的是一个老兵杨老蔫,老头子蜷在阴影里吧嗒着旱烟,烟草红亮,映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唉……当年济南府闹天花,也是这般瓢泼大雨??准是有人动了阴司里的脏东西。”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杨老蔫匝吧着嘴说道。 他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了众人的共鸣,毕竟借着老人言的幌子,能趁机吐露不少心里话。 汤二毛刚咽下嘴里的豆饼,正要开口附和,营帐的帘子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 众人齐齐望去,就见鼻梁上还贴着膏药的光头牛大山抱着一个粗陶坛子,风风火火地跑进营帐。 “都他娘丧着脸作甚?” 牛大山说着把坛子往桌上一墩,陶底与木桌磕出咚的一声闷响。 冯三四立刻凑了上来,他抽动着酒糟鼻,眼睛陡然瞪得滚圆,惊喜地喊道:“莫不是女儿红? “红你祖宗!” 牛大山蒲扇似的巴掌拍开坛盖,霎时间,浓烈的血腥气混着腐臭四溢飘散! 众人慌忙掩鼻后退,汤二毛捏着嗓子叫起来:“总旗您这是要灌血豆腐吗!” 牛大山抹了把络腮胡上的水珠,眼里闪着精光:“瞅清楚喽,这是黑狗血!老子跟那帮伙头兵磨了半宿求来的!” 他拍着陶坛,眉飞色舞地说道:“明儿咱起个大早,往瘴房营周遭一泼,管他什么魑魅魍……” 牛大山得意洋洋的话音未尽,帐帘就突然被狂风掀起。 一道惊雷劈亮来人身形??蓝朔楼按刀立在雨中,钵胄盔檐下双目如电,甲胄上蜿蜒的水痕犹如盘曲的银蟒。 三十双军靴慌乱撞响,众人连忙列队迎接长官,反观牛大山,却杵在中间,纹丝不动。 他歪眼斜睨着顶头上司,腆起下巴阴阳怪气道:“百户大人不在仙师跟前听差,怎有闲心来我们这腌?地儿?” 蓝朔楼冷哼一声,脚下皂靴碾着泥水踏入帐中,每一步都似有千钧之重。 随着蓝朔楼的身影逐渐逼近,牛大山的身影也慢慢站直。 百户制式胸甲顶在牛大山的胸口,将后者庞大的身躯撞得后退了一步。 望着跟前冷面挂霜的蓝朔楼,牛大山的喉结滚动,目光不自觉地游离开蓝朔楼的视线,但脸上仍然满是倔气。 望着眼前一声不吭的牛大山,蓝朔楼缓慢开口:“聚众闹事,私传谣言,按律当何……” “按军律……”牛大山脖子一梗,如实说道:“当受脊杖四十!” 听得这答复,蓝朔楼一把抓起陶坛猛地掷在地上,随着一声清脆的爆裂响,碎陶片混着臭血,泼溅得到处都是。 “那你他娘的给老子在这犯什么混!”炸雷般喝骂响起,震得账内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怎知,牛大山却是不为所动,他突然嗤拉一声撕开衣襟,扯着更大的嗓门吼道:“来啊!”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牛大山古铜色的胸膛上,那上面,几道蜈蚣样的刀疤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弟兄们家里都有爹娘妻儿!谁不怕?姓蓝的你尽管往这儿抽!抽不死就莫拦着弟兄们!” 帐外惊雷炸响,蓝朔楼自入帐时就紧攥佩刀的手,却在这一刻慢慢松开。 他将手伸入怀中,在一群激愤难挡的怒汉注视下,取出一沓皱巴巴的信件。 “二愣子。”蓝朔楼叹了口气,他合上牛大山敞开的衣襟,把顶头的一封信塞进他手里:“你家婆娘传信来了,说你爹娘一切安好,俩孩子也孝顺,现在都能帮着下地干活了。” 牛大山的眼睛蓦地瞪圆,蓝朔楼转身面对营中众人,缓缓递出一封封家书。 “赵伍!你儿抓周抓的是木刀,乡里都说他有个英雄爹。” “汤二毛!你娘来信说了,等你回去就给你说门好亲事。” “老蔫!我得恭喜你,你儿中秀才了,闺女也嫁得不错。” ……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随着蓝朔楼的话语,逐渐缓和了下来。 这些在战场上哪怕与敌人杀得遍体鳞伤也不曾落泪的汉子,如今却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一封封皱巴巴的信件,虎目中水雾氤氲。 看着这些沉浸在思念中的部下们,蓝朔楼却忽然提高声调,话锋陡地一转:“可是,如今那些元狗不打算让咱们清静!不杀净他们!咱们怎么回家!” “赵伍!” “在!”长官点名,被唤作赵伍的老兵猛地肃立应喏! “七年前攻破乌镇,坦子巷里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赵伍的脸上挂满杀气,压抑着怒火道:“狗日的元鞑子把巷里所有不满周岁的娃娃都抓了起来……用长枪,挑在了巷口的大槐树上!” “你难道想让你家娃儿也被串在枪头,挂在树上吗!回答我!” “不想!!!” “汤二毛!” “在!” “你还记得五年前途经马坡山,山脚村子里的老人都怎样了么!” “他们都被元狗砍下四肢,丢在田里活活晒死了!” “你难道想让你家老母也被削成人棍,丢在地里等死吗!回答我!” “不想!!!” “杨老蔫!” “在!” “八年前大破元营,那妓营的场景可还记得!” 回想起那时的场景,杨老蔫顿时将后牙咬得嘎嘣直响:“记……得!” “糟蹋的可都是咱汉人良家的黄花闺女啊……住的地方比猪圈狗窝都差,一身的伤都爬蛆了!” “你难道想让你家闺女也被掳去糟蹋,最后丢在烂窝棚里长蛆吗!回答我!” “不想!!!” “那么你们!”蓝朔楼将目光投向众人,厉声喝问道:“你们难道想让这些事,在你们的父母妻儿身上重演吗!” 在场的兵士大多都是随着大军南征北战数年,上面提到的那些惨状又有几个没见过? 顿时,一股股悍然血气汇聚在一起,几乎冲破云霄! “不想!不想!!不想!!!” 暴雨声里混入钢刀荡鞘的清鸣,蓝朔楼看着眼前一个个摩刀擦掌的汉子,忽然转身走向账门。 停下脚步,蓝朔楼低沉的嗓音如同战鼓般在众人耳边响起:“你们敢不敢跟我一起……” “给身后的爹娘妻儿换个太平年?” 短暂的沉寂后,牛大山猛地狂笑起来,他胡乱抹了一把眼角挂着的泪花,大骂道:“狗娘养的!四十军棍先欠着!” 他大步扑向兵器架,震得满架铁器铮然作响:“百户大人!您就下令吧!干他娘的元狗!” “对!干他娘的元狗!” “干他娘的元狗!!!” “好!不愧为我汉家好儿郎!”蓝朔楼大手一拍,声如裂帛:“你们三十几个,统统给我披挂上马,跟着爷杀元狗去!” 大雨中,层层叠叠的黑影纵马飞奔离开漫漫连营,头也不回地扑进雨里…… 第二十三章·转机 众兵士脚下,洪水汹涌,发出滚滚轰鸣。 突然,冲在最前的蓝朔楼猛地勒住马蹄,习惯性地飞快清点过一遍跟在后面的众人,随即大声问道:“牛二愣子呢!怎么没见他跟上来?” 经蓝朔楼这么一说,众人这才惊觉少了一人,就在大家以为牛大山出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一阵响亮的呼喊声从后面飞快奔来。 “来了来了!等等俺!” 见牛大山标志性的大光头出现,蓝朔楼不禁怒喝道:“你干甚去了!” 牛大山摩挲着锃亮的大秃脑袋,驾马跑来:“额去火器营库房,让胡小旗给额弄了一些时兴的玩意!” “你弄个球头你弄!额特么真想捶死你!” 可等牛大山到了跟前,蓝朔楼不由愣了一下。 只见在牛大山那健硕的身架子上,背着整整十支火铳和八筒火药,腰间挂有各种弹丸无数! 在马鞍后面,还坠着两个硕大无朋的铁西瓜! “来来来一人一支!一人一支!”牛大山敬酒似的,把背上的火铳分发给身旁的人,最后还不忘留下一支,嬉皮笑脸地递给蓝朔楼。 “你后头驼的那是什么玩意?”蓝朔楼接过火铳,指着那两颗黑漆漆的铁西瓜,问道。 “这个啊?”牛大山得意洋洋地说:“这是俺专门从火器营里搬来的攻城雷??万人敌!咱们这趟保不齐用得上!” “到时候,也让元狗也尝尝这大家伙的厉害!”那语气充满了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元军被这万人敌炸得灰飞烟灭的场景。 蓝朔楼瞥了一眼那单颗就足有四十斤重的庞大火器,喃喃道:“要是真需要用上这个,那该是何等凶险的境地啊……” …… 时间飞快,转眼来到三日后的卯时初刻。 雨势不减,风雨化作粘稠晨雾,犹如大片惨白的裹尸布,紧紧缠绕着苍山十九峰。 望着崖下激荡的洪流,蓝朔楼的眼底浮现出一抹焦急的愁容。 队伍已经溯流而下,马不停蹄行军三天了。 期间风餐露宿,披风冒雨,尽管困难重重,也几乎逢山必搜逢水必查,可是兜兜转转几圈下来,竟然没有半点收获。 按以往经验来说,洪水如此湍急,水流方向复杂难测,投毒者必然不可能离疫区太远。 然而如此密集的搜索,蓝朔楼自认天衣无缝,但对方就是无影无踪,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搜索不见,就像凭空人间蒸发了一样。 对方……究竟会藏在哪里呢? 事出反常,自己肯定遗漏了什么,快想! 蓝朔楼眉头紧蹙,他用力攥着手中横袒的长矛,整个人似是憋着一腔隐蓄的烈火。 三十轻骑徐徐前行,以扇形散布,马蹄不时陷入腐叶淤积的泥沼。 “报??”放出去的甲字哨骑第八次折返,“东南峰麓不见敌迹!” 牛大山猛地一震缰绳,声如洪钟般怒骂起来:“老子好不容易背来的万人敌!都要长蘑菇了!” 他横眼扫过旁边的士卒,突然抢过汤二毛凑到嘴边的水囊,指着鼻子开骂道:“都他娘属王八的?全给老子搜山去!” “行了!”蓝朔楼一声断喝:“省点力气吧!都搜了一整夜了,对方一定是躲藏在什么地方,没那么容易找到!” “真他娘憋屈!”牛大山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口浓痰,发狠吐进洪水里。 “报??” 嘹亮的呼号声再次响起,不远处的山道上,乙字哨骑飞马而来。 “西北河谷不见敌迹!但是……” 哨骑说着,把悬在马后的一口麻布袋子解了下来,提搂小猫似的从里面拽出一个小人儿来! “标下在河滩石缝里抠出这个崽子!”哨骑把小孩一把扔在蓝朔楼马前:“标下疑其是元军遗孤,故抓回来请百户大人发落!” “呦呵?”牛大山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他策马踱步走近那孩子,脸上带着一丝好奇和戏谑,就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他抄起得胜钩上的长矛,用锋利的矛尖轻轻挑起孩子下巴。 “让我瞅瞅!”牛大山咧嘴一笑:“这元狗的小崽子,生得甚么模样!” 孩子小小的身躯匍匐在泥水里,像片风中的树叶般止不住地颤抖,他抬起头来,结果和蓝朔楼居高临下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霎时间,两人都吃了一惊。 不明所以的牛大山左右审视着孩子隽秀的容貌,啧啧说:“小狼崽子的眼睛倒是亮得很嘛!” 蓝朔楼抢身上前,劈手一把夺下牛大山的长矛,接着回过头来,惊声道:“三宝!怎么是你?” 蓝朔楼翻身下马,还不等站稳,小郑和就像只归巢的乳燕一头扎进他怀里,粗布衣裳蹭得铠甲沙沙作响。 这一幕可把牛大山看呆了,他指着小郑和,试探着对蓝朔楼问道:“这你儿子?” “胡吣!”蓝朔楼骂完,他蹲下身子,伸手揩去小郑和脸上的泥巴,轻声问道:“慧觉大师没教你佛门重地不可妄动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很危险知不知道?” “是……是吴道长让我来的。”小郑和说着,从缠满经幡的布包里掏出一块石头,递到蓝朔楼跟前。 “昨晚黄昏之前,吴道长就遣人把我送出来了,说是感通寺的水脉不对……”小郑和把手里的石头抬高一寸:“结果,我在西北河谷的滩涂上,找到了这个。” “老吴真敢使唤孩子……” 蓝朔楼念叨着,伸手把那块灰白色的石头接了过来。 在摇曳的火光下,他清晰的看到,岩石表面布满蜂巢状孔洞,排列如鳞片般整齐,每道石缝里都嵌着云滇特有的朱砂土。 小郑和踮起脚,在石头上比划:“您看这些晶洞排列,像不像《水经注》里说的‘龙鳞纹’?” 蓝朔楼一时语塞,说来惭愧,他连《水经注》是什么都不知道。 牛大山凑过来,用捅火铳管的钎子戳了戳石头,撇撇嘴说:“这不就是块破石头嘛!老子一脚下去,能在这地上踢出百八十块来!” “总旗大人此言差矣!”小郑和提高了嗓门,清脆说道:“这块石头,并不是随处可见的!” 第二十四章·藏龙 小郑和拿过石头,指尖顺着岩石层理滑动。 “《禹贡》有载曰:‘厥土白坟’。”他开口说道:“这种样子的岩石,只出露在苍山背斜西北翼??” 话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众人全是茫然的眼神,连忙换成通俗易懂的童言:“这种石头,只有在西北河谷最陡的地方才有!” “那这能……说明什么呢?”汤二毛挠了挠脑袋,一知半解地问向身边同样满脸呆滞的冯三四。 “西北河谷里有暗河!” 孩子眼睛亮得犹如启明星:“洪水本该把这种多孔岩石冲到下游,可这块却是从中游漂来的??这就说明,西北河谷深处,定然藏有吞吐洪流的空洞!” 杨老蔫突然咳嗽起来,他伸出手说道:“这孩子说得有理,老朽祖籍黄州,曾听说过水匪拿溶洞当窝子的事……” “正是!”小郑和抢过牛大山手里的钎子,在地上比比画画起来:“依现在的洪峰流量,每呼吸吐纳一次,该有流水八百立方尺,但是下游实测,只有五百??” 说罢,他用力戳向代表西北河谷的圆圈:“那消失的三百尺水,必是灌进了暗河溶洞!”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蓝朔楼面露讶异,惊问道:“小鬼头怎懂这些?” 小郑和低下头去,眉宇间划过一丝落寞。 “早年间我常随阿爹贩马,一来二去,就熟悉了澜沧江水文,也读了几本水文著作。”小郑和轻声道:“阿爹说,水流脉络,如掌心命线,读懂了……就永远不会迷路。” 蓝朔楼看着面露苦涩的小郑和,轻叹了一口气,他的大手抚上孩子头顶,把孩子鸟窝样的乱发揉成一团。 这时,身后的牛大山突然抡起长矛,用矛杆敲得万人敌叮当作响:“那还等啥?炸他娘的!” “慢!”蓝朔楼按住牛大山的胳膊:“听听三宝怎么说。” 看着蓝朔楼垂询的目光,小郑和说道:“现在水位涨浮,已经漫过溶洞口了。需等到卯时三刻,水位便会下降三尺??” 他仰头望向泛起鱼肚白的天际:“到时候,暗河入口自然就会露出来!” “都听到了?”蓝朔楼直起身说道:“全队上马!须在卯时三刻前,赶到西北河谷!” 他一把将小郑和抱上自己的战马,解下随身水囊放进他手里,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白面馍馍。 “小家伙好一手深藏不露,老子倒要看看你这乳臭未干的小水文官,今日能不能带我们直捣黄龙!” …… 卯时三刻,三十几人提前抵达了这片洪流震荡的河谷。 天光黯淡,众人担心打草惊蛇,早就弃了马匹,只携带贴身武器,在大雨里暗暗潜伏起来。 山洪撕开黎明,浑浊的洪流此刻如吞天饕餮,吞噬了整座河谷。 河谷在暴雨中扭曲得面目全非,浑浊的洪流里,到处都是顺流而下的断壁残垣,其中不乏还能看到泡得花白的残肢断臂。 蓝朔楼趴在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后,静静地看着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从他眼前漂过。 就在这时,小郑和突然松开他的手,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径直走到洪流边上,将半边身子探出干岸,似乎在从水里摸索着什么。 “三宝!”蓝朔楼赶忙掏出火折子,一个箭步冲出来:“你不要命了!” 火光照亮孩子鼻尖细密的水珠,他掬起一捧浑水,举到眼前细细观察。 水花从他的指缝间漏下,最终在他的掌心中,留下一滩细碎的云母片。 “《水经注》有载,‘回漩如臼,吞物无声’。”他捻起几片云母展示给蓝朔楼看:“若是水流平顺,这些云母早该被磨成圆粒……” “可百户大人您瞧,如今这里的云母片,颗颗棱角分明。” 这回,蓝朔楼也听懂了:“这是不是说明,这些云母片,一直都在漩涡里反复打转!” “没错!”小郑和用力点头:“想必咱们来对地方了!溶洞暗河就在这前后百步之内!” 望着眼前小小的人儿,蓝朔楼莫名涌现起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此子察微知著,仿佛水神转世,他日必成舟楫大家。 怕是等到那时,无边汪洋大海亦会在他的脚下臣服! 就在他沉浸在思绪中时,一旁陡然传来汤二毛的呼喊:“百户大人!快看!” “退潮了!” 卯时三刻的天光从远山的缝隙间泄进河谷,暗河入口果然如小郑和所言,在退潮的轰鸣声中现出真容。 众军纷纷赶来,蓝朔楼点亮火把,只见原本被浊浪吞没的溶洞口,此刻正裸露着犬牙交错的钟乳石,像极了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的咽喉。 这是一处深藏在山根之下的水岩洞,洞中水雾腾腾,乱石和暗河交错纵横,将原本不大的空间切割的七零八落。 “这鬼地方。”牛大山瞪着眼睛,喃喃道:“要不是有这小鬼指引,怕是八辈子都找不到!” 蓝朔楼点点头,他扎紧铠甲,把火铳压在藤牌底下,牢牢拴在了背上,最后他解下腰间装满火药的牛角筒,搭在了肩头。 “整备军械,留神火器。”蓝朔楼一声令下:“进洞!” 一行人趟着齐腰深的水,慢慢向溶洞深处摸去,然而令所有人惊讶的是,如此幽深的地底溶洞,居然并不黑暗??潮湿的岩壁上磷光点点,那是无数萤火虫汇聚而成的光毯。 牛大山正背着两颗巨大的万人敌,艰难跟在队伍最后,他摸着洞壁朱砂斑纹,感叹道:“他娘的,这红土还真和那石头里的一模一样。” 暗河在脚下汩汩流淌,荧光照出水面下成群的盲鱼。 冯三四的佩刀突然当啷撞上石笋,回声惊起一片蝙蝠。 “别动火器!”杨老蔫按住身旁赵伍端起火铳的手:“硝烟会惊动……” 话音未落,溶洞深处突然传来铁链拖拽的闷响! 蓝朔楼反手将小郑和护到身后,他看到,眼前的水路,已经走到尽头! 豁然开朗的刹那,一艘黑沉沉的艨艟赫然闯进众人眼帘! 水路尽头是一片宽阔的地下湖,十二尊青铜镇水兽坐落在洞穴四方,那艘艨艟就停泊在湖边的几块钟乳石柱间。 只见这艘快船五丈余长,桅杆上缠着褪色的白布,船楼密布的箭孔里,依稀传来元人交谈的蒙语。 “奶奶的!这帮元狗真藏在这儿了!”牛大山差点喊出声来,就连身后背着的万人敌都险些滑落进水里。 蓝朔楼眉头紧蹙,他死死盯着那艘乌黑的战船,他注意到,那艘艨艟的吃水线下布满苔痕,可甲板上的床驽却泛着新鲜桐油的光泽。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蒙元武士正在一名标统的指挥下,将一个个陶罐堆进船舱。 这时,小郑和的眼里闪过一丝震撼,他指着船头雕花,惊声道:“是段氏纹!大理王族的火焰莲!” “这是古船!”蓝朔楼的瞳孔瞬间放大:“元人用古船残骸做壳,把这里改造成了……存储天花的瘟疫库!”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旁的赵伍问道:“直接用一艘好船不行么?” 蓝朔楼感受着身下的水流,他注意到暗河的走向,这条暗河联接感通寺,恰好形成了一条直路。 “因为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让这艘船浮太久!” 第二十五章·血战 小郑和扯住蓝朔楼的护腕,他紧紧盯着眼前漆黑的艨艟。 “按《河防通议》里的瞄述,这种沉而复起的古船……”小郑和喃喃道:“是专门用来沉进河床水底,做瘟疫水钟的!” “兄弟们都听见了吧!”蓝朔楼的眼中迸出烈火:“咱们绝不能让这艘鬼船,流到外面去!” “对!”牛大山附和道:“外头就是感通寺,那里还有好几千老百姓呢!” 说着,他拍了拍蓝朔楼的胳膊,目光炯炯:“干吧!” “敌明我暗,好机会。”蓝朔楼点头沉声说道:“就按咱们先登营的老规矩,突袭他们!” “好!我打头阵!” 半刻钟后,牛大山和汤二毛一前一后,两人各背着一颗用油布包裹严实的万人敌,像两只潜伏在黑暗中的水鬼,悄无声息地从水里朝着那艘艨艟摸去。 二人全身都沉在水中,只将半个头颅露出水面,他们的嘴里被白面馍和肉脯塞得满满的,几乎都快要咀嚼不动了。 这是先登营的传统,谁先赴敌阵,谁就嚼上大伙身上最好的吃食,这样即便上了黄泉路,也是个饱死鬼。 水面上蒙着一层缥缈的水雾,众人伏低身形,潜藏在乌蒙蒙的水中,紧张地注视着水里那两个小小的黑点。 小郑和抬眼望去,他看到,在四周层次分明的溶洞崖壁上,雕着十二座爬满青苔的青铜镇水兽。 “看来这个溶洞早有人迹。”小郑和自语道,但就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却引得蓝朔楼心里突然莫名涌起一阵危险的预感。 与此同时,走在最前的汤二毛突然感觉脚下一松,似乎踩中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水面骤然炸起爆响,水花四溅中,几组埋藏在水底的青铜机关咔嗒弹起,十二支淬毒弩箭顷刻间如烟花般破水而出! 汤二毛的惨叫在溶洞中短暂炸开??三棱箭镞射穿了他的脑袋,将他的整个头盖骨全掀了起来! 血水混着脑浆喷在钟乳石上,汤二毛的无头尸身噗通一声躺倒进水里。 “伢子!”杨老蔫失声嘶吼着,他唰的一声拔出长刀:“是连环翻板!” “有汉狗!”元军哨塔上爆出蒙语,地下溶洞霎时间变成了修罗战场! 元军示警的铜铃已在暗河尽头叮当作响,整片地下湖火光大起,蒙语呼喝声如潮水般涌来。 箭雨随即从天而降,水中众人一时躲闪不及,跟在蓝朔楼身后的赵伍刚挪动身子,三支利箭就曳着镝鸣,噗嗤一声射透了他的前胸! 瘸腿老兵踉跄着撞上礁石,直到沉进水底,他还依然紧紧攥着手里的火铳。 “举盾!”蓝朔楼一把拽下藤牌,扯过小郑和滚进钟乳石的阴影里! 箭若飞蝗,箭矢砸在藤牌上,撞出沉闷的钝响。 他俯身躲进石后,这时他才发现,插在藤牌上的箭镞竟带有螺旋凹槽??这是元军专为破甲打造的透骨锥! “他们早有准备!”蓝朔楼大吼。 十倍数量的元军冲进艨艟,他们借助船楼的高度,列开阵线居高临下,用强弓硬弩大面积射击前方水域。而身在水中的明军将士行动受阻,又几乎没有任何遮蔽。 明军瞬间处于劣势,看着身边一个又一个倒下的兄弟,蓝朔楼目眦欲裂,他一把卸过后背的火铳,在石缝间架起枪来,对准元军猛烈还击! 硝烟伴着火舌,喷吐出狭长的烈焰,飞射的霰弹如同一幕弹墙,劈面横扫过去,将最先扑来的几个元军悉数打成血筛子。 “动起来打!”蓝朔楼一边压实火药一边高喊:“抢占东侧河心洲!火铳还击!” 回答他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鸣,杨老蔫冒着箭雨挺身而起,他抬起火铳,一枪轰碎了元军哨塔的牛皮灯笼。 燃烧的牛油坠入暗河,照亮水面上密密麻麻涌来的元军皮筏。 枪声大作,幽暗的洞穴如同闯进了一群萤火虫,到处都闪烁起爆裂的火光。 溶洞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枪声和嘶吼声,火器和弓弩在遥相对攻,血与火照亮了这方宽阔的地下洞天。 突然。 蓝朔楼的眼角被一丝动静牵动了,那牛大山竟一直没有起身,直到现在还埋伏在水里! 浑浊的水面下突然泛起异样的波纹,牛大山像条鳄鱼般潜伏在羊皮筏子底部,因为灯火幽暗,元军全然没有发现他! 牛大山嘴里叼着的芦苇管在水面划出细不可察的涟漪,在他面前不足六尺的水面,三个元军正蹲在羊皮筏子上,手忙脚乱地给蹶张弩上弦,浑然不觉死神已攀上船帮。 “噗!” 雪亮的长刀突然捅穿一名元军的胸腔,鲜血顿时喷了另外两名元军满身满脸! 牛大山虬结的臂肌猛然发力,整条筏子立马被他掀了个底朝天。 元军落水的刹那,他拔出腰间的短匕,猛扎进最近那名敌人的眼窝,解决掉敌人后,他赶忙手脚并用爬上羊皮筏子,扑到水边,捞起一旁水中飘着的蹶张弩。 当第三名元军刚攀上筏子边缘的时候,牛大山就已经挂箭上弦,接着抬手用他自己的弩箭射爆了他的脑袋。 蓝朔楼看着眼前这一幕,不要命的纵身跳出掩体,他架起藤牌,冒着箭雨涉水冲去,想着把这个陪自己出生入死的牛大山拉回来。 众人见状,立马心领神会,所有人将全部火力统统压了上去,一时间枪声大作,无数弹丸向着这边交叉喷涌而来,硬生生在元军和蓝朔楼之间,撕开了一条空荡的水路! 看着向自己踉跄奔来的蓝朔楼,牛大山咧嘴笑了,他对蓝朔楼拍了拍手里湿漉漉的万人敌,接着头也不回地驾船逆向冲了上去! “不!不!”蓝朔楼立马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失声大叫起来:“二愣子!回来!” 元军也在此刻发现了这条逆向的小舟,艨艟上的元军标统抬手举起令旗,所有弓箭在一瞬间全部对准了他! 牛大山架起的藤牌毫秒间就被射成了刺猬,迎面撞来的力量犹如千百记重拳,一时令牛大山站都站不稳! 他勉强顶住身形,反手从衣襟里掏出火折子,用嘴咬掉盖帽,大口大口吹起里面的火星来! “快点!快点!”牛大山在心底大喊。 一阵齿轮旋转的破擦声陡然传来,蓝朔楼惊恐地看到,船舷上有一架三弓床弩正缓缓转动绞盘,巨大的踏橛箭正调头指向逼近的牛大山! 这种巨大的箭械是用于攻城的重器,箭矢宛如标枪,以硬木为杆,以铁片为翎。蓝朔楼曾亲眼见过,这种床弩射出的踏橛箭深深钉进城墙里,自己率众先登攻城时,居然可以踩着这种大箭攀缘上去! “快弃船!”蓝朔楼的嘶吼混着弩弦的震颤,牛大山也在此刻,点燃了身下的万人敌。 “嘣??!” 终究还是元军的弩箭先发而至,还不等引信燃尽,那支大箭裹挟着非凡的恐怖劲力,将牛大山连人带筏一齐射进了水底! “明狗,尔等的血正好润钟!”艨艟上传来肆意的狂笑,那名元军标统手举弯刀,操着一口不熟练的汉话大声咆哮。 水波荡漾,巨大的万人敌也随之沉入了水底,冰冷的浊水吞噬了它,倏忽间就熄灭了引信。 水流源源不断顺着引信孔,灌进弹体内部,最终将这颗威力无匹的庞大炸弹,泡成了一颗实心的铁疙瘩…… 第二十六章·壮怀 “二愣子!” 蓝朔楼撕心裂肺地大喊着,他拔出刀来,一刀劈死接近的那名元军,鲜血迎面喷满他的面庞,直刺得他眼里一阵发红。 他曲臂举起藤牌,大踏步向牛大山落水的地方奔去。 箭雨再次从高大的船楼上袭来,在密集如雨的瓢泼箭矢里,蓝朔楼感觉几乎稳不住藤牌,整个人更是被压得直不起身! 几队元军趁着箭雨压制,涉水冲进了明军阵地。 众军纷纷短兵相接,蓝朔楼只听身后杀声震天,利刃划破皮肉的撕裂声不绝于耳,他正想回头,一支利箭突然破空而至! 蓝朔楼本能地偏了偏头,带着螺旋纹的箭头擦过盾牌边缘,猛地钻进他的肩膀! 钻心的剧痛顿时如潮水般袭来,蓝朔楼只觉臂膀一软,手里的藤牌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视野骤然发黑,他踉跄着栽进水里,咸腥的暗河河水灌进口鼻,无数箭矢在他身侧炸开细密的水花。 “大人!” 离他最近的冯三四嘶吼着扑过来,结果刚走两步,一群从羊皮筏子上冲下来的元军,挥舞着弯刀勾开了他架起的藤牌,紧接着几支长矛狠狠洞穿了他的胸膛。 蓝朔楼拄着长刀,挣扎着从水中爬起,他刚想冲上前去,一股劲风就从身侧呼啸掠过,差点把他直接掀翻。 一发床驽发射的长箭凌空劈下,杨老蔫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他充作掩体的钟乳石就被大箭轰碎,连人带石被射成了一团血雾。 鲜血泼溅在镇水兽狰狞的面孔上,映得十二尊青铜雕塑如同活过来一般。 小郑和泪如泉涌,他看着周围愈来愈近的元军和不断倒下的明军,不顾箭如雨下,从钟乳石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像条银鱼般朝着蓝朔楼游去。 他双手拽住蓝朔楼胸甲上的束带,拼命把他往岸上拖。 蓝朔楼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阵黑阵白,剜肉般的剧痛顺着箭疮辐射过半边身子,一阵反胃从腹中难以克制的顶上喉头。 其中最要命的是,在这些难受的感觉之外,蓝朔楼感到自己的眼皮就像灌了铅一样,一阵几乎无法抵抗的睡意,正铺天盖地的涌上脑海…… 小郑和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赶忙拆开蓝朔楼肩上碎裂的铠甲,随着甲片揭开,他惊愕地发现,蓝朔楼肩上插着的那支箭下,正汨汨流出腥臭的黑血! “箭上有毒!”小郑和惊声尖叫。 溶洞深处突然传来齿轮咬合的轰响,众人惊觉脚下的水流开始急速旋转。 水流震荡,露出那艘艨艟龙骨处的八条船锚锁链,这些原本如蟹爪般牢牢抠住河床的船锚,此刻正在缓缓收进船腹。 透过船楼的箭窗,依稀可以看到船舱里堆满大大小小的陶罐,罐子上刻满蝌蚪状的瘟疫符咒,随着机关运转,整艘古船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他们要把船放出去了!”孩子的声音里夹杂着哭腔:“慧觉大师……吴道长……那么多人都在外面!这可怎么办啊!” 蓝朔楼打量着眼前哭泣的孩子,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决绝,他一把将孩子拉近,用最后的澄明强撑意识,笑着说道:“你这小鬼可能真是天命所归,你看连元狗的箭都躲着你走。” “蓝百户,您别说了……”小郑和哭着说:“您保留体力,我带您出去!” 蓝朔楼闻言,只是摇了摇头,他看着逐渐下水的艨艟,伸手抓过一旁的藤牌,罩在孩子身上。 “战死沙场,本就是我的宿命。”蓝朔楼口里已经溢出黑血:“听着,你不能陪我们死在这儿,你现在就出去,赶紧去找吴先生,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让他早做准备,我来替你争取时间!” 孩子一个劲摇头,死活不肯松开蓝朔楼。 蓝朔楼见状急了,他挥动臂膀,用蛮力一巴掌推开孩子,大吼:“快滚!” 小郑和瘫坐在浅水里,豆大的泪珠顺着脸庞滑下,他看到蓝朔楼踉跄着站直身子,从水中捡起那把砍崩了刃口的长刀,迎着数名元军杀了上去! 突然。 水面陡然泛起涟漪,在艨艟即将冲进的航道上,浑身是血的牛大山竟从水底钻了出来!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左臂只剩半截骨头,腰间也被撕开了一大半,红通通的肠子翻出皮肉,鲜血滴滴答答染红了他身下一大片水域。 他双眼紧盯着破浪而来的庞然大物,仅剩的右臂间,牢牢箍着汤二毛的无头尸身! 在汤二毛身上,那颗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万人敌,正在两人紧贴的胸膛间滋滋燃烧迸出火星! “二愣子你……!” 牛大山咧开淌血的嘴,露出沾满肉脯残渣的牙齿,迎着蓝朔楼震惊的目光笑了起来,笑得是那样释然,那样畅快。 他突然哼起凤阳花鼓的小调,也就在这时,艨艟排开水浪,滚滚碾来,带着一船装满疫种的陶罐冲进激流。 牛大山嘴唇翕动着说了点什么,可是距离太远噪音太大,蓝朔楼实在没有听清。 可能是托他回家看看两个孩子?还可能是交代一下在哪儿藏了饷银?不过按他的性子,也很有可能说上一句:那四十脊杖再也不用还了。 他残缺的躯体淹没在洪流震荡声中,这个背着四十斤火器的莽汉拖着战友的尸体,用血肉之躯横在了艨艟的青铜船头前。 伴随着那依稀的小调哼唱声,溅起的火星点亮了黑暗。 “正月里来是新春呐……” 水雾蒸腾,凝满铜绿的巨大船锚还在嗡嗡震颤,船头的火焰莲纹饰高耸,似乎真的绽放出红莲业火。 “扛起那火药……杀鞑子哟……” 汉不善歌,童谣尽金戈。 元军标统的狼头盔猛地转向,当他看清牛大山所在的位置时,蒙语惊呼变成了绝望的哀嚎??这个浑身是血的明军,已经把点燃的万人敌塞进了船底! 轰??! 大片爆裂的烈火直窜穹顶,仿佛这腾起的火焰是一团熔融的火浆。它腾起在半空之上,又如重拳般砸落下来,轰然吞噬了火焰之中的所有东西! 恐怖的爆炸气浪掀飞了十二只青铜镇水兽,暗河河床被气压硬生生拍出一个大坑,随即河水倒灌,漫卷形成巨大的漩涡! 处于爆炸中心的艨艟更是被直接炸上了天,化作了无数纷飞的残骸,万千碎铁片锻造成万千火雨,牛大山破碎的身躯在火树银花中舒展,宛如浴火重生的凤凰。 船舱中的陶罐在高温中迅速炸裂,腐液尚未流出就被蒸成毒雾,在半空中挥散殆尽。 熊熊烈焰燎尽了所有惨叫,古老的镇水兽在滔天大火中熔化成青铜泪,与元军泼洒的鲜血汇聚成流。 当溶洞穹顶开始坍塌的时候,暗河里漂满了闪着金光的铜汁,宛如一条通往黄泉的星河。 蓝朔楼耳膜嗡鸣,却隐约还能听见那首没唱完的凤阳花鼓。 浓烟滚滚,火场中,除了噼啪燃烧着的烈火,再无半分动静。 看着眼前腾起的广袤火焰,蓝朔楼再也支撑不住,他面向着这片火海,噗通一声跪倒在了浅滩里,过了好久,他都没能站起身来…… 第二十七章·劫生 寒风裹挟着冷雨透进疏窗,案头青年指尖一颤,手中毛笔啪嗒一声落在纸上,晕开满纸迸溅的墨痕。 【剩余生命:2106:31:15】 胸腔的癌痛中传来几分心悸,吴桐不知怎的,突然莫名感觉心头涌起一阵慌乱。 远处传来咚咚更鼓声,算起来,现在已是四更天了。 他披起衣服,在屋里踱起步来。 从前日开始,自己下令以感通寺为中心,每日向外推进五里,进行水苗法天花接种; 这几日数据统计下来,平均每日瘴房营死亡三百人,观庐营确诊八百人,痊愈者二百人; 自己还建立了三支由痊愈者组成的义阡队,负责烧毁死者尸体。并且还改良了消毒配方,用滇南特有的箭毒木树汁,调制成汤水,取代一部分淡石灰水用以浸泡消毒。 然而这种生物碱虽然具有出色的杀菌效果,但毒性实在太强,稍有不慎就会致命,还需要自己再次计算,精确把控浓度…… 他转头看向桌上被墨痕污损的算式,纷乱如麻的心绪又不禁飘向了远处巍然的苍山十九峰。 蓝朔楼已经出发七天了。 这三天间,自己陆续派出三十几路哨骑,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了方圆百里开外,可依然全部一无所获。 蓝朔楼和他的小队,就这么消失在了茫茫苍山之间。 连同一起渺无音讯的,还有小郑和,不过此时系统并没有提示有关于历史修正率被更改的问题,显然目前他还安然无恙。 吴桐望着黑蒙蒙的雨中层峦,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愁容。 “你们到底……都去哪儿了?” 帐外突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吴桐霍然转身,正见营正带两名医户,火急火燎地冲进房内。 “出什么事了!”吴桐心底一沉。 “是张老医户!”营正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他快要不行了!” “什么?” 吴桐赶忙穿好衣服,冲进雨里,直朝瘴房营奔去。 刚进营房,吴桐就看到那名老军医席地躺在几张毡毯里,老者脸上布满暗红斑块,脖颈处已然鼓起成串的疱疹??正是天花重症的体征! “张老先生……”吴桐眼底翻起酸楚,这位老者不仅是自已一直以来的助力,更是军中资历最深的老医官之一。 自从经过那天他不顾危险拥抱小女孩的事情之后,吴桐便将瘴房营的消毒规程全权交由他督导。 此刻,老医户的意识已经模糊,喉头不停发出风箱般的喘息声,枯槁的身躯正蜷缩在毡毯中微微抽搐。 吴桐上前扯开老者衣襟,只见其胸前红斑竟呈现出可怖的紫黑色! 他清楚,这是感染天花后并发败血症的征兆,显然毒素已侵入脏腑。 “取甘草四两,绿豆半升,快!”说罢,吴桐抽出银针,纤细的针尖在烛火上燎过,略一比对后,先后刺入老者的曲池、合谷二穴。 说实在的,吴桐施针的手段绝对算不得高明,和王太医相比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毕竟他是现代医学教育体系培养下出身的医生,主修的方向也更侧重西医,所以对中医里面的很多理念,也只是有个大概了解。 不过即便如此,周围的人还是啧啧称奇起来,其中几名医户正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吴桐听见,其中一个医户对旁边的同伴介绍道:“吴道长果然妙手,这是《伤寒杂病论》中记载的放血祛毒法!” 吴桐确实是按此法施针的,但真正起效的,是他藏在袖中那支沾满冰霜的牛痘活性提取物??这支花去他150h兑换出的应急药物,此刻正借着按压穴位的动作,悄然推注进老者皮下。 帐帘突然被掀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哭喊着扑到榻前,一旁的营正赶忙冲上前去,拦住了这个瘦小的身影。 吴桐认得这是瘴房营里的那个小女孩,自从那天被接种人痘之后,她的状况是最为喜人的,几天下来,她竟然都褪去高热,甚至可以帮军医们晾晒草药了。 此刻她浑身颤抖,手里还举着那只早已经枯黄了的草蚂蚱。 女孩喉间挤出嘶哑的哭喊:“是我……是我把病气过给爷爷的!” 吴桐目光扫过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他屏退左右,俯下身去,没有半分责备,反倒问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如此情急之下,吴桐问出的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连女孩也止住了哭声,一脸疑惑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我说。”吴桐提高音调:“你叫什么名字?” 一旁的营正最先反应过来,他用抬脚踢了一下那个小女孩,低声提醒:“大人在问你话呢,快说啊!” “回……回大人话!”女孩慌乱地盯着吴桐,忙不迭答道:“我……我叫阿萝……” 吴桐蹲下身与她平视,雨丝顺着帐帘缝隙飘进来,在他肩头晕开深色水痕。 “我记得你。”吴桐轻轻说道:“我还知道,当初瘴房营刚刚设立之时,是你爷爷从洪水中救出了你,还往你手里塞了半块茯苓糕。” 阿萝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她当然记得??五天前大水滔天时,自己高烧昏迷,绝望的趴在房梁上等死。 是爷爷带着一位姓蓝的百户大人,把自己从洪水中抱了出来,最后见自己吃不进东西,就把茯苓糕泡成糊,一口一口喂给自己吃。 “当时你浑身烫得像块火炭。”吴桐抓过女孩手腕,三指搭上她的寸关尺:“当时很多人,包括我在内,都认为你活不成了。” “但唯独你爷爷却说,这脉象犹如春蚕吐丝,是绝处逢生之兆。” “大人……阿萝求求您!您救救爷爷!”吴桐话音未尽,女孩早已哭成了泪人,她噗通一声跪下,对着吴桐重重磕头。 女孩爬过来攥紧吴桐的衣角,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对方手背,她啜泣着说:“爷爷告诉我……等病好了,就带我去洱海看月亮……爷爷说那里的月光,能照见苍山神女梳头……” “那你知道苍山神女为何要在洱海梳头吗?”吴桐搀起孩子,眼角边荡漾着笑意:“因为月光能照见凡人看不见的福缘??就像你爷爷看见你命里的生机。” 身后的众人鸦雀无声,只有孩子的哭泣回荡四周,也恰在此时,吴桐感觉胸口癌痛突然减轻,仿佛有月光真的穿透帐顶,直抵心房。 他望向昏迷的老军医,发现对方紧攥的左手正缓缓松开,在老人的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银锁,上面刻着“苍洱月圆”四个小字。 “你且安心,我自会救你爷爷。”吴桐将手覆上孩子头顶,转头对身后围观的众医户喝道:“将今天新制的箭毒木汁液浓度稀释三成,每斤混合四两滇重楼,煎制成剂!” 这是他从现代药理学逆推的配方:箭毒木中的强心苷正好能对抗败血症引发的心衰;而滇重楼皂苷可以进一步增强抗病毒药的渗透。 随着深褐色药汁灌入,老者紫黑的指尖竟渐渐转红。 当第一声微弱的喘息响起时,阿萝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全是晒干的枇杷叶。 每片叶子的边缘都被精心修剪过,这正是她摘来准备送给爷爷治咳嗽的。 吴桐摸了摸女孩枯黄的发辫,眼底的憔悴中流淌着温柔,他走出帐外,对围观的军民轻声道:“要防的是疫毒,不是人心。” 夜雨不知何时似乎小了。 天色渐亮,通宵未眠的吴桐转过头,望着阿萝趴在榻边熟睡的侧脸,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拿过稿纸重新校准箭毒木的浓度。 墨痕未干的算式旁,一滴水痕缓缓晕开,点染了纸上的“苍山”二字。 就在这时。 一阵寒风猛地灌进屋子,营正顶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吴桐立马站起了身,他的眼神顿时凝重起来,问道:“是不是情况加重了?” 营正只是一个劲的摇头,他指着外面,断断续续地说: “蓝百户……和那个小孩……他们回来了!” 第二十八章·重见 “大人!大人!” “您慢点!” 一袭素袍绽放在幽暗的山路上,吴桐不顾脚下湿滑,跌跌撞撞地向山上飞快跑去。 营正抱着油纸伞,带着几名卫兵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身后甲胄碰撞声一时不绝于耳。 用力撕开几丛灌木后,隔着好远,吴桐就在几棵盘曲老松间,遥遥望见了蓝朔楼的那匹枣红战马。 吴桐撞开道馆那扇朱漆油亮的木门时,檐角铜铃正敲响卯时的第一声清音。 晨雾裹着浓重的艾草味扑面而来,鎏金药王像前供着的三盏长明灯,将王太医佝偻的背影投在斑驳的《黄帝内经》壁画上。 “人在后堂。”王太医头也不回,似是在此早已等候多时。 话音未落,吴桐就已经踉跄着略过身侧,晨光透过万字棂窗斜斜切进来,正落在蓝朔楼青灰的面容上。 青年将军躺在卧榻上,上身缠满浸透药汁的葛布,左肩箭疮处被豁开个大口子,上面的烂肉脓血已经被清理干净,此刻用纤细的羊肠线精心缝合起来,针脚细密。 这就是王太医的金丝缠,“青囊王氏”族门绝技之一。 这时,小郑和从一旁的厢房里走了进来,他刚进来就和吴桐撞了个满眼。 “吴道长!”孩子满心的委屈在此刻尽数化作泪水,他扑在吴桐腰间,撕心裂肺地哇哇大哭起来。 “整支小队三十五人,最后只回来他们两个。”这时,王太医走进后堂,说道:“今晨我的药女外出勘测水情,结果不想在半路上遇见这孩子牵着马,马背上驮着蓝百户。” “他肩上中了一箭。”王太医手指向床边的铜盆,吴桐看到,铜盆里搭着一支染血的箭杆,箭头被撞得粉碎,裂成了六七个细碎的铁片。 “你真的应该好好拜谢师尊。”一旁的药女走上前来,语气不悦地说道:“你可知,光是从肉里将这些碎箭剔干净,就花去了师尊多大心力!” 吴桐闻言,赶忙转身过来,合手便拜。 王太医见状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这箭不偏不倚,正中在蓝百户的骨头上。” 王太医叹出一口气,笑着摇摇头说道:“然而,他的骨头全无半分伤痕,反倒箭簇却打了个粉碎,可真是副硬骨头。” “他向来如此。”吴桐望着床上昏睡的蓝朔楼,嘴角边扯出苦笑。 当初自己给永昌侯蓝玉开刀取箭时,那颗箭簇倒刺遗留的位置,与此刻蓝朔楼中箭的位置,一模一样。 往日重现,今非昔比。 “眼下,解了他身中之毒,才最为要紧。”王太医清朗的声音传来,拉回了吴桐的思绪:“脉如跳珠,毒入少阴,这毒凶横得很呐。” 老太医细长的手指搭在蓝朔楼腕间的寸关尺上:“两个时辰前,老夫已用针灸封住了他的手少阴心经,又给他喂了犀角地黄汤,然而这毒始终不见有所缓解……” 吴桐目光扫过蓝朔楼肿胀到发亮的右臂,系统界面适时弹出在视野里??【系统诊断数据库比对功能已上线,剩余生命-50h】 【患者为爬行纲眼镜王蛇中毒,该强效神经毒素会影响大脑延髓,进而破坏呼吸和中枢系统】 吴桐连忙伸手按压蓝朔楼腹部,当指尖触到板状硬块时,心中顿时一沉。 毒素显然已经导致肠系膜血管痉挛,这是多器官衰竭的前兆。 “在暹罗,这种毒蛇被视为娜迦的化身,拥有收割生命的神秘力量。” 说着,王太医掀开药箱底层,露出半截干枯的蛇蜕。 当小郑和看到这条毫无生气的蛇皮时,孩子顿时浑身剧颤。 他的眼底闪过惊恐的神色:“是过山峰!这种蛇的涎水常常涂在刀箭上,中者半刻即死!” “可蓝百户撑了三天……”吴桐眼神一震。 “那是因为他在水下。”老者收回诊脉的手:“水流冲刷带走了一部分疮口上的毒血,同时冷水侵身,蛇毒扩散的速度也降低了许多??他命不该绝。” 道观外雷声乍响,照亮吴桐眼底翻涌的银光。 【基于大数据库,系统自动为您匹配到最适合的解救药剂,请问是否需要兑换抗蛇毒血清?兑换时间300h】 他凝视着蓝朔楼颈侧跳动的血管,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兑换。 他转过身去,对王太医深深鞠上一躬。 “您此番不计前嫌伸出援手,已是仁至义尽。”吴桐合手说道:“还望叨扰片刻,再借您这方宝地一用!” 王太医什么也没说,只是带上药女转身离去。 吴桐见王太医默许,对着门外大吼一声:“全都进来!” 听到吴桐的喝令,营正和几名卫兵赶忙走进道馆,一路小跑着来到后堂。 “大人有何吩咐?”营正满头大汗,身子弯得像只虾米。 “按住他!”吴桐撕开蓝朔楼裤管,银针从他指尖上露出锋锐,“我要施针!” 众人一拥而上,营正扑上来抱住蓝朔楼右腿的时候,才发现吴桐手里攥着的根本不是银针??那是支造型奇特的空心钢针,针尾还连着一个划满横线的透明琉璃器。 针尖刺入股三角肌的瞬间,蓝朔楼突然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这个百战悍将筋肉暴起,竟硬生生挣开四个按着他的披甲卫兵! 意识模糊中,他反手攥住吴桐手腕咆哮起来:“妖道!你要作甚!” “救你狗命!”吴桐顺势将针头深深送进皮下,淡黄色药液随着推注,飞快喷涌进蓝朔楼的体内,“你体内有溶血性链球菌合并感染,光解毒不够,还得用青霉素!” 蓝朔楼还想说什么,吴桐已经指挥众人把他重新按住,比上一次按得更要用力。 吴桐探手入怀,两支玻璃安瓿瓶泛着幽幽清光。 接连两针下去,营正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他实在无法理解吴桐这番全然不似中原医术的施针手法。 “按住他!马上就要室颤了!”吴桐扯开蓝朔楼衣襟,手掌交叠压上他的胸膛。 小郑和看到,滴滴答答的鲜血正顺着吴桐的嘴角轻轻滑落,在蓝朔楼敞开的胸膛上绽成红梅??这是大量消耗生命后,癌症反扑的代价。 道馆外的雨声更加急了。 蓝朔楼喉间发出溺水般的咕噜声,伴随着喉鸣,他整个人触电似的抽搐起来,十指曲成倒钩,在神案上划出一大片深深浅浅的沟壑。 一群人被眼前的情况吓了一跳,吴桐上前喝道:“莫慌!这是血清起效时产生的排异反应!按住他,休要让他伤到自己!“ 【警告!检测到抗蛇毒血清引发的Ⅰ型超敏反应!】 吴桐盯着眼前光晕组成的文字,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当蓝朔楼开始喷射性呕吐时,他反而松了口气??自主神经反射恢复,说明中枢神经系统尚未被毒素摧毁。 寅时的更鼓穿透雨幕,蓝朔楼终于停止了抽搐。 吴桐瘫坐在蒲团上,看着心电监护波纹逐渐平稳??那是他在最后,用25小时寿命兑换的心电监护,此刻那行文字正静静悬在铜壶滴漏的上方。 “毒入膏肓居然能还阳……”营正颤抖着抚过蓝朔楼回暖的脉搏,他转身对吴桐长揖到地:“敢问先生究竟师承何方?怎有这般白骨生肌的神通?” 吴桐抹去嘴角血迹,只是疲惫地笑了笑,并未作答。 他的目光扫过雕梁画柱间垂落的药囊,苍术、雄黄、艾草的清香伴随着雨水的潮气萦绕鼻翼。 这让他莫名回想起在现代时,ICU里的消毒水味道…… 竹帘外突然传来轻响,药女步伐款款,她冷声说道:“吴道长,师尊前堂有请。” 第二十九章·谓道 山风渗过竹帘,又被锦缎屏风拦在前堂阶下。 青烟在鎏金香炉中蜿蜒攀升,王太医端坐在医案后的太师椅上,正随手翻阅着一本《千金翼方》。 当吴桐掀帘踏入前堂时,老者抬起眼眸,目若寒星。 “师尊,吴道长到。”药女长袖轻阖,毕恭毕敬地鞠上一躬。 王太医点了点头,他推来一盏浮着当归的药茶,对吴桐说:“坐。” “谢谢。” 吴桐拾起道袍长摆,落身坐在医案对侧的圆凳上。 这是二人第一次这样平和的共居同堂,仿佛一对忘年交般对坐饮茶。 这一刻就连药女都不禁有些恍然,似乎眼前这老少二人,先前所有的争锋都在此刻消弭殆尽。 空气中笼罩着令人不安的寂静,唯有旁边红泥小炉上的黄铜茶壶还在喷吐着蒸汽,不停咝咝作响。 “为何今日不见药童伴您左右?”吴桐放下茶盏,率先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氛围。 “他啊。”王太医眼皮都未抬起,他用杯盖抿着杯中浮沫,说道:“这孩子心性浮躁,我安排他去采些难得草药,也正好借机磨砺一下他的性子。” “原来如此。”吴桐讨了个没趣,只得草草结束话题。 檐角铜铃忽地乱响,山风卷着潮湿的雨气扑灭两盏长明灯。 “吴道长。”灯火明灭中,王太医放下茶盏,他直视着眼前的年轻人,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可知,为何太医院正堂,要悬‘如临渊岳’匾额?” 迎着老者清透却锐利的眼神,吴桐蓦然想起急诊室墙上那句“生命至上”的标语。 “前元至正二年,老夫曾在济南府亲历过天花大疫。”王太医双掌拢于胸前,自顾自说道:“当时老夫年纪尚轻,不惜举家族之力,终于配出避瘟丹,可百姓宁喝符水,也不肯服药。” 老太医的指尖微微颤动:“那年隆冬,城外荒冢埋了三千具尸骨,半数人到死还攥着道士画的驱疫符。” 吴桐摩挲着茶盏边缘,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后,洪武二年。”王太医继续说道:“开平王常遇春率军北伐,围城元上都达三十八日之久。” “军中也如今日这般瘟疫横行,待老夫赶到时,看到兵卒们正把最后那个懂种痘术的医户扔进沸锅里。” “这……这是为何?”吴桐闻言顿时一惊。 王太医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吐出一句:“因为有人谣传,喝医者肉汤可免疫!” 药香陡然变得刺鼻,老者的眼底的哀伤中浮现一抹狠戾。 “我大抵是老了,总想对后辈说教一番。”王太医苦笑着,伸手挑开竹帘,对吴桐轻声说道:“老夫用半辈子参透一个道理:这世间最难医的不是蛇毒瘟疫,而是藏在膏肓间的猜忌,是烙在魂魄里的愚妄。” 林海簌簌,山风穿过王太医的袍袖漫进窗来,吴桐发现所有香炉飘出的烟柱都在向西偏斜??那是感通寺的方向。 “好一派祥光瑞霭,宝相庄严。”王太医喃喃道:“你救得了病,救得了命,可救不得这众生迷障啊。” “您的意思是……?”吴桐站起身来,他似是听懂了王太医的弦外之音。 “虽然你我之间颇有宿怨,但你毕竟是我岐黄门人。”王太医转过身来:“老夫惜才,奉劝你一句,莫用自己的后路,为他人行方便。” 听着王太医的话,吴桐又回想起那日自己预料中的结局。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我明白了。”吴桐沉声说道:“您的意思是,这些平民百姓,不值得我救,对么?” “是这么个意思。”王太医点头应允,眼底藏不住的锋利光芒犹如料峭冬霜。 “吴道长,师尊今日能对您说出这般话,可谓是言出肺腑!”这时,一旁的药女忍不住了,她上前说道:“师尊曾不止一次对我们说过,以您的本事,不该屈居乡野,应有更大的作为啊!” 吴桐的手指骤然收紧,茶盏在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望向窗外翻涌的雨云,感通寺的琉璃瓦在雷光中忽明忽暗。 “王大人。”他忽然轻笑一声,抬头迎向王太医冷峻的面容:“您当初赠我熟苗时,可曾想过今日这番说辞?” 老者抚过案上《千金翼方》的残卷,沉声道:“彼时老夫守的是医道,此刻劝的是人心。” 他的指尖叩了叩书中的【大医精诚】四字,讲述起来: “济南府瘟疫时,我曾剖开一具孩童尸体取痘,那孩子至死,都还攥着半块桃木符。” “他娘亲却将我告上官府,说我剜了她儿的仙根。” 药女闻言一震,捧药的手险些打翻铜壶。 “后来呢?”吴桐目光扫过书上那四个沉甸甸的大字。 “后来那妇人染了天花,是我用她儿子身上取来的痘痂,救了她的命。”王太医枯瘦的手背上青筋虬结,“结果,她痊愈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往我的医馆泼粪,咒我断子绝孙。” 竹帘被狂风掀起,暴雨卷着百草香扑满堂前屋后。 吴桐眼前渐渐浮现想起蓝朔楼背上的伤痕,想起李四绝望中求生的眼神,想起阿萝爷爷掌心的银锁,想起在现代,成百上千个自己接手的病人…… 那些缝合的伤口,终究会痊愈如初,可人心溃烂的脓疮,连最锋利的柳叶刀也剜不干净。 “您怕我变成第二个您。”吴桐掸掸道袍:“怕我熬干心血,耗尽性命,却养出一群恨我的活死人。” 老者沉默片刻,返身从书架上拿出一卷泛黄的大书,递给了吴桐。 这本名叫《逆医录》的书卷展开,吴桐看到,字里行间密密麻麻记载着历代名医的惨烈结局:扁鹊被人暗杀、华佗被曹操枭首、张仲景死于劳疾、孙思邈因丹方遭囚……墨迹间隐约可见褐斑,仿似干涸的血泪。 “太医院正堂的‘如临渊岳’,便是如此。”王太医枯指划过书页:“医者脚踏的是尸山血海,头顶的是万钧雷霆!你今日救万人,他日只需一人病死,那些叩谢你的老百姓就会顷刻变成索命的恶鬼!” 雷鸣轰然炸响,药女手中的艾绒散落一地。 吴桐却在这时站起身,锁骨下的癌变紫斑在闪电中狰狞舒展。 “王老,您见过青霉素吗?”他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老者蹙眉,吴桐已自顾自说下去:“那东西产自霉斑,却能杀灭万千病菌。不过十万人中,总会有一人对它过敏。” “若因这一人死,便弃救十万众,您觉得这算医道?还是生意?” 王太医端起茶盏的手倏忽间悬停在半空,他盯着眼前的青年,一时默然。 “我不会因为有人朝我泼粪,就任由瘟疫夺走孩子的生命。”吴桐拿起案上那卷《逆医录》:“历代大医们最初选择这条医路时,难道不知身后劫数?可他们依然选择了大道!” 说着,他轻轻撕下写有华佗结局的那页纸,撒开手去,任其飘入腾起红焰的火炉。 “您赠我熟苗时,践的是医者本心;如今劝我退缩,押的却是世道险恶??可若连我们都畏了人心魍魉,这卷《逆医录》怕是早该改叫《降书》了。” 满室重归寂然,唯有旁边红泥小炉上的黄铜茶壶还在喷吐着蒸汽,不停咝咝作响。 “……痴儿。”良久,老者哑声长叹,“你与蓝朔楼那莽夫倒是一路货色。” 吴桐闻言笑了起来,笑声中,呛咳出喉间的一缕血丝:“他若在此,定要嚷出‘大丈夫死则死矣,?嗦个球’之类的话来!” 檐角铜铃骤急,道馆门外传来嘈杂马蹄声。 “大人!”只听外面有人大喊:“观庐营有些状况!还请大人前去!” 吴桐霍然转身,却听王太医在背后幽幽道:“今日之言,望你永不必懂。” 老者说罢,从袖中抖出个蜡封瓷瓶塞进吴桐手里:“赠你砒霜三钱,可镇膏肓之痛,若真到了那一步……给自己留个痛快。” 他凝视老者那松柏般挺拔的背影,俯身深施一礼。 “若真有那天,还望大人替我剖验尸身??”他按了按自己泛着癌痛的胸腔:“看看这病灶,够不够载入您的《逆医录》?” 暴雨倾盆,雷声轰鸣,吞没了王太医的低笑。 药女望着青年道袍翻飞的背影,突然发觉师尊案上的《千金翼方》,不知何时翻到了“苍生大医”篇…… 第三十章·见火 辞别王太医,吴桐走出道馆,门外一队披挂整齐的骑兵早已等候多时。 马蹄溅起朵朵水花,为首那位青年骑兵勒住马缰,他掀开缀铜泡的斗笠,露出一张晒成小麦色的英挺面庞。 吴桐颌线微扬,抬头看着骏马上的青年。 他那山西人特有的高颧骨上沾着几粒泥点,眉宇间却始终昂扬着世家子弟独有的矜傲,在他镶嵌犀甲的护心镜边缘,烙刻有篆文“裴”字花印徽记。 这正是山西平阳裴氏嫡系,才配使用的五瓣海棠纹饰。 “裴氏三郎奉袁总兵将令,暂替蓝百户职务,迎候大人!” 青年甩镫下马,山风中玄色战袍在他身后翻涌,露出下摆银线绣的《出师表》章句,这正是洪武八年御赐山西裴氏的殊荣。 这般武夫气混着膏粱味的做派,倒把镀金将门的底细透了个干净。 “裴将军来此何事?”吴桐收回视线,笑意清淡。 裴三郎合手抱拳,语调高亢有力地禀道:“今晨观庐营有病患生事,标下认为兹事体大,特来奏请大人!” 吴桐点了点头,他话锋一转,问道:“不知裴将军当下在军中,是何职务?” “回大人话,标下目前在前军宿卫营麾下,任个总旗。”裴三郎搀扶吴桐上马时,鎏金护腕与鳞甲相撞铮然作响。 小伙子顿了顿,后半句说给吴桐的私话,却是十分坦荡: “总兵大人在五军都督府帐下,听闻道长在军民之中广施仁术,特命小子来沾些济世功德。” 话里话外,都分明是将吴桐当作了刷军功的功德箱。 吴桐轻轻一笑,他挽过马缰,挥鞭一指。 “头前带路!” “是!” …… 在前往观庐营的路上,吴桐突然想起,那支钉在蓝朔楼肩上的毒箭,碎成这般模样,王太医依然可以处理得干干净净。 如此说来,自己当初自作聪明,料错了一件事??永昌侯蓝玉肩上的那半截断箭,以王太医的本事,是没有理由发现不了的。 或许这就是王太医独特的生存哲学??自我创造价值,并产生长期收益。 回望身侧意气风发的裴三郎,在那一刻,他意识到了一个隐晦的道理: 没有不落的王朝,只有不朽的士族。 马蹄愈发急促,驻扎在山腰茂林中的观庐营近在咫尺。 苍山十九峰笼罩在铅灰色雨云下,似有更大的雷雨沉蓄其中。 还不等来到营前,吴桐就远远望见,大片黑压压的人群簇拥在观庐营辕门口,把原本能容纳六匹战马并驾齐驱的宽阔门道,愣是堵了个水泄不通。 裴三郎勒缰抱拳,甲胄鳞片铮然作响:“大人请看,这便是观庐营今晨生出的变故。” “细讲。”吴桐望着人声鼎沸处,眉心渐蹙。 裴三郎道:“按您七日前的钧令,种痘患儿需与亲眷隔帐而居。” “然今晨发痘患儿颇多,那些苗彝白族的爹娘听得孩儿啼哭,竟是冲破栅栏……” 他挥鞭遥指辕门处攒动的人头,鎏金护腕在阴云下泛着冷光:“此地为汉夷杂处,言语不通习俗各异,末将等驱散之时,着实棘手。” 吴桐点点头,忽然问道:“可曾见血?” “断不敢违大人严令。”裴三郎赶忙答道:“儿郎们不敢害民,只列开藤牌阵隔开人潮,大伙倒是被泼了三罐符水,折了两面旌旗。” 青年将领说着解下佩刀,只见在这把用华丽珐琅彩装饰的刀鞘上,有一方由整块上等和田籽料雕成的虎纹配饰,上面赫然留着几道新鲜的裂痕。 “您瞧,这是方才白族石匠爷爷给我砸的。”裴三郎苦笑着收起佩刀:“他老人家嚷着要见‘汉人巫医’,小子拦他时,挨了这一下。” 吴桐闻言轻笑,他扯动襟袍露出金批箭,宣道:“传令下去,裴总旗即日起,擢升百户。” “大人……”裴三郎瞳孔微震,他立即翻身下马单膝及地,响亮喝道:“裴氏三郎谢领!” “那就好。”吴桐点点头,转而说道:“那我现在要你去做一件事。” “大人尽管吩咐!” “你现在立刻前往感通寺,速请慧觉大师!” 青年将领怔了怔,他抬起头说道:“可大人安危……” “这是军令。”吴桐的语气不容置疑:“半炷香内,我要见你打个来回!” “得令!” 一骑快马离队而走,吴桐率人奔向大营门前,刚停下马蹄,巨大的吵嚷声直震得吴桐耳膜发颤。 “保护大人!”身后众军纷纷下马,霎时间把吴桐身侧围得犹如铁桶一般。 这声大喝顿时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所有人转向了这边,气势汹汹地向吴桐压来! “阿弟脖颈生出阎王印了!”彝族汉子岩罕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这名身材高大的猎户冲出人群,用力指着营中栅栏里的一名孩童。 在那名孩童黧黑的胸膛上,密布着殷红疹点。 岩罕腰间的银鞘匕首不住晃动,刀柄上闪烁着明亮的孔雀蓝色,他逼上一步,厉声质问道:“汉人道士给的什么毒药!” 营帐前聚集的上百人顿时爆发出附和的齐呼,人群挤挤挨挨往前涌来。 嘈乱中,吴桐看到,人群中各族混杂,白族老妪捧着本主庙求来的符水,彝族姑娘的百褶裙扫过满地泥泞,纳西族的羊皮鼓在雨声中发出沉闷的叮咚声…… 不同语言的咒骂,混着营内传来的孩童啼哭,惊飞了檐下的雨燕。 吴桐恍惚间,回想起方才王太医对自己说过的话。 “这世间最难医的不是蛇毒瘟疫,而是藏在膏肓间的猜忌,是烙在魂魄里的愚妄。”…… “全部退后!”眼见情形控制不住,众军阵线收缩得更加紧密,他们手握长刀随时准备出鞘,团团护住吴桐。 其中距离岩罕最近的那名军士,更是腰刀出鞘三寸,他厉声斥令:“你若胆敢再近大人一步!格杀勿论!” “把刀都收起来!” 随着话音,吴桐按住那名军士的手,将雪亮的利刃一点点按回鞘中。 迎着岩罕愤怒的目光,吴桐问道:“你会汉话?” “会又怎样!”岩罕双眼通红,对着吴桐大声咆哮:“我们彝族生在火塘边,死在火堆上,是火的子民!若是阿弟出了半点岔子!我们会像烈火一样烧光你们!” 看着眼前怒不可遏的岩罕,吴桐的神色却不见半分慌乱。 他直视岩罕通红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七日前种痘时,你可还记得,你在感通寺的慧觉大师面前,发过什么誓吗?” 暴雨将吴桐的道袍呼啦啦卷起,面对着这名毫无怯色的汉人,岩罕握刀的手忽然有些颤抖。 那日他在药师佛前立誓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当时现场不仅有代表大乘佛教的慧觉大师,还有大理十八寨全部宗教首领。 那天大雄宝殿中,佛前灯火通明,彝族本家大祭司毕摩捧着《查姆经》,白族本主庙的经母摇动法铃,纳西东巴在羊皮鼓上画下三朵神像…… “汉家巫医若救我弟……”岩罕的汉话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喉间。 “慧觉大师告诉我,说我若能做到,你就承诺带十八寨全体百姓,前来我处接种人痘。” 吴桐目光如炬,替他补完了后半句。 他说罢挥手指向观庐营中的孩童,陡然提高音量:“如今你弟这‘阎王印’乃是初发,实属正常现象,一切更是尽在我掌控之中!你难道要违背在神灵面前许下的誓言吗?” 岩罕被吴桐身上散发的气势喝退两步,彝族汉子腰间的孔雀石护身符叮当乱响。 “七日见红,九日退凶,这可是慧觉大师教你们的种痘歌里唱过的啊!” 第三十一章·同源 岩罕的银刀在雨中颤抖,孔雀石上凝着斑斑水珠,映出吴桐镇定的面容。 彝族汉子喉结滚动,尽管他的脸色仍然满是急躁,眉宇间却有了几分缓和之象。 吴桐见状赶忙趁热打铁,他走上半步,说道:“你既懂汉话,就请劳烦你和诸位乡亲知会一声。” “我以项上人头担保,孩子们安置在我汉军营寨中,绝不会有半分差池,如有背誓,必遭天火焚身!” “这……”岩罕抬起头来,目光中闪动着迟疑。 突然,身后白族村寨的阿婆们纷纷摔了手中装满符水的陶罐,其中一名靠前的阿婆更是奋力挥臂,把沉甸甸的罐子对准吴桐砸来! 蜡染衣裙雨中簌簌欲飞,阿婆们用白族语哭喊着:“汉官拿娃仔试药!放着祖宗传的经书不用,偏信外人的妖术!” “汉人的话信不得!”一位彝族老者拉过岩罕,指着吴桐大吼:“三年前也是这般瘟疫!有汉人官府说是施汤药,结果岩龙家的娃子当晚就见了祖先!” 岩罕刚要开口,就见十八个白族老人抬着本主神轿,吵嚷着蹒跚而来,挤进了人最多的地方。 神轿上的柏枝香火忽明忽暗,映得正中那尊“药神姑奶奶”的面容阴晴不定。 “本主示下!”为首的老妪抖开黄绢:“汉家巫医冲撞了地脉,要拿童男童女祭……” 话音未落,观庐营的大栅栏内猛地爆出凄厉哭嚎。 只见一个浑身发着红疹的孩子抽搐着倒了下去,周围的孩子登时被吓坏了,哇哇大哭起来。 “那是俺家娃娃!”一名彝族汉子抱着已经晕厥的媳妇,大哭道:“妖道索俺娃儿性命了!俺跟你拼了!” 情势顿时急转直下,人群轰然爆发骚乱,各族方言混成的音浪如潮水般层层迭迭涌来。 白族汉子一拥而上,纷纷拔出短匕就要拼命。彝族青年更是举起枞木做成的尖利木矛,对着明军的藤牌一顿猛刺。 其中几个没能挤进内圈的纳西少年,猫儿似的爬上大树,踩着树枝举起猎弓,对准吴桐噼噼啪啪放起了箭! 众军赶忙一把把吴桐按低身形,下一秒,几支响箭曳出镝鸣,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看着钉在泥地上不住颤抖的羽箭,吴桐不免惊出一身冷汗,这箭上搞不好还有毒呢! 众军奋力抵挡着前赴后继的人潮,其中一名举着藤牌的甲士扭过头对吴桐说:“大人!让兄弟们宰了这群暴民吧!会很快的!” “不行!”吴桐断然拒绝:“再等等!” 阵线越来越小,营寨哨楼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明军,所有人手中都已经拈弦搭箭,弓如满月指向下方嘈杂的人群。 这个时候,只消吴桐一声令下,寨门口这些暴乱的孩子亲眷,就能在顷刻之间血流成河。 吴桐听着周围越来越近的呼喊和咒骂声,他攥着拳头,在心底大呼:“快啊!快啊!” 千钧一发之际,山道上突然传来清越的巴乌声。 紧接着,就是远方响起一阵嘹亮的梵钟,似是在应答这声长鸣。 一阵马蹄声鼓点般疾驰而来,飞奔的骏马喷着响鼻,马上风神潇洒的青年汉军将领已是满头大汗。 裴三郎真的在半柱香之内,到感通寺打了个来回! 在他身后,十八名小沙弥手提药师佛灯开路,慧觉大师身披袈裟手持锡杖,款步踏过满地泥泞,犹如华严临凡。 紧随而来的,是举着鎏金法铃的彝族大祭司毕摩、捧着本主庙黄幡的白族经母、抱着羊皮鼓的纳西族大东巴! 一时间各族云集,各族祭司长老都来了! 各族百姓见到自家祭司长老,顿时如见神明。 彝族汉子们慌忙收起木矛,对着毕摩手中的鎏金法铃匍匐在地;白族老妪颤抖着将符水泼向泥地,用蜡染衣袖擦拭本主庙黄幡;纳西少年们急匆匆翻身下树,丢了长弓围在大东巴身边。 “罪过罪过。”慧觉大师扶起吴桐,替他掸去衣上泥灰。 老僧合掌说道:“药师佛在上,老衲来迟,道长受惊了。” “大师哪里话。”吴桐笑着握住慧觉大师的手,箭楼上的众军见状,纷纷撤去了摆开的弓弩阵。 环顾着渐渐平静的人群,慧觉大师转身面向几位大祭司,朗声问道:“七日前,老衲与诸位长老共订盟誓,长老们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纳西族大东巴率先走上前来,点头允道。 “大东巴说得对!”彝族毕摩也开口应道:“神树在上,慧觉大师曾说,群峰雪融之时,各族当如苍山溪水,共汇洱海!” “正是此理。”慧觉大师微笑着点点头,他拉过身侧的吴桐,对各族百姓高声说道:“苍山雪峰的冰雪尚会消融,今日老衲在此,替吴道长许下誓言,还请诸位长老做个见证!” “老衲发誓??若七日内瘟疫不见好转,老衲这身皮囊便自焚于苍山之前,甘愿化作一?净土。” 吴桐闻言大惊,刚要开口阻止,就被慧觉大师摆手拦了回去。 “既发重誓,必是成竹在胸。”老僧轻声说道:“道长勿忧,只管放手去做。” “小道……明白……” 听罢此言,吴桐意识到,慧觉大师必定料准了在这七日之内,患儿的天花痘痂会陆续脱落,进而获得终身免疫,所以才敢许下如此誓言。 这时,那名孩子晕厥的彝族汉子扑跪在地,满脸泪痕地哭诉道:“毕摩阿公!这汉人夺了俺儿的命去,您……!” “胡闹!”彝族毕摩口气不悦:“今日慧觉大师都替这汉人道长做保,你又怎可执迷不悟!” “岩罕侄儿!”毕摩摇响法铃,他唤来岩罕,喝令道:“还不快快带吴道长近前去!” “好!好!” 岩罕小跑着来到吴桐跟前,一把拽住吴桐手腕,恳切说道:“求汉人道长垂怜,救救这娃娃!” 吴桐疾步穿过跪拜的人群,随着他走进观庐营,各族百姓纷纷跟了上去,都想看看吴桐的手段。 昏迷的彝族男孩仰面躺在竹席上,胸腹间密布的红疹已呈暗紫色。 营中军医正用银针挑破疱疹,浑浊的脓血沾满衣襟。 吴桐双指搭上患儿寸口脉,沉吟片刻后,他起身对裴三郎令道:“取钩藤,桑叶各三钱;菊花、川贝母、竹茹、茯神各两钱。另外再去弄根羚羊角,磨些粉下来,随汤剂一并送服。” “得令!”裴三郎转身离去,不多时,就将汤药熬好送了过来。 汤药灌进患儿口中不到半刻,暗紫疹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淡红。 孩子的父亲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他大步扑到竹席前,小心翼翼摸着儿子渐暖的肌肤。 当看到儿子悠悠醒转,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用彝语大声呼喊:“天神显灵了!” “非是神明之力。”吴桐站起身来:“种痘七日出疹本就正常,这孩子无非是惊惧过度引发了急症,服下惊风散自然会好。” 毕摩走上前来,他掀开孩子的衣襟,腋下暗红痂痕宛如虎纹。 “这是山神爷给的记号,出过痘的娃子,往后能给老虎接生哩!”老祭司笑着用彝语说:“木阿落白山崖上的鹞鹰挨过暴雨,翅膀才飞得过苍山雪峰??” 慧觉大师适时摇响锡杖,十八名小沙弥整齐站开,齐诵《药师经》。 各族祭司也各展法器:毕摩的法铃应和梵唱,经母的黄幡拂过患儿额间,大东巴的羊皮鼓震落檐角残雨,将一声声祈福送入所有人耳中心中。 裴三郎策马跃进营门,对着百姓铿锵喊道:“传吴大人令!凡种痘孩童!每日供鲜乳三盏!由汉家医户亲自尝验!” 人群最后的疑虑随着呼声消散,白族石匠默默掏出钉锤,刻出苍山神女的模样摆在营前;苗家阿婆将摔碎的符水罐捡起,一片片拼成莲花,供在药师佛灯下;彝族汉子们砍来枞木,为损坏的观庐营辕门增换木材。 有袍黄如菊,有甲冷似霜。 铜铃卦象转,青囊草药香。 金箭劈开阴阳路,佛灯照见生死场。 谁把六百年前月,化作今宵无影光。 霞光漫过苍山雪顶时,第一颗痘痂悄然脱落,在洱海的弥蒙月色下,泛起珍珠般的光泽…… 第三十二章·烹茶 松影如篆,药香如丝。 青雾飘扬,檐角十六枚太极铜铃正沐雨轻吟,山风吹动松针垂落的雨珠,偏巧滴入檐下黄铜熏炉,惊起半炉将熄的安息香。 “师兄,你消消气,求求你好不好……” “师尊他老人家也是为了恪守医道……” 帘外,药女的哀求声远远传来,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药童抬手摔开竹帘,大步闯进道馆前堂。 他额角上粘着被雨水打湿的碎发,一张清秀面孔在此刻因愤怒扭曲到了极致。 药香氤氲中,王太医正在研磨犀角,铜钵与石杵磕碰的脆响,惊落了檐角瓦当上最后一滴残雨。 “回来了?”王太医面如平湖,兀自问道。 “弟子不懂!师尊何苦要与那厮费口舌?”少年将药篓掼在地上,筐里的雪莲顿时滚落一地:“他今日能撕您手撰的《逆医录》,明日就敢掀了太医院!” 王太医头也不抬,石杵在钵底划出尖锐的刮擦声:“去抄十遍《大医精诚》篇。” “我不!”药童攥紧腰间金锁,锁面“陈”字家纹在烛火中忽明忽暗:“我颍川陈氏虽不比当年,却也容不得寒门竖子猖狂!” “糊涂!” 老者突然摔下石杵,金石相撞发出炸耳的震鸣。 “不能容人者无亲,无亲者尽人!”王太医抬起头,雪白眉梢如松上雪枝。 老者身上陡然散发出的强大气场,骇得小童急忙下意识低下头去。 披着满身檀香,王太医走上前来,盯着眼前药童,满眼恨铁不成钢。 “遥想建安二十五年,你家陈氏十三世祖??陈群陈长文献九品中正制,一时何等风光?”老者冷冷说道:“然而景元元年,到了他的后人陈泰,这位屡拒姜维的征西将军,却落了个死因不详的下场。” 药童垂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世家如江潮,涨落自有定数。”王太医叹了口气,俯身拾起雪莲,瓣上雨珠倒映着少年苍白的脸:“你当吴桐是敌手,可在五军都督府眼里,他不过是个趁手的药杵。” …… 暴雨拍打窗棂,药女端着安神汤进来的时候,正撞见药童走进雨幕,脸黑如墨。 她追到廊下,刚想宽慰几句,就被药童甩开的袖风扫落了手中漆盘。 “师兄!师尊也是为……”女孩绞着衣角嗫嚅着。 “他哪里是为我!”药童攥紧拳头,嘴唇气得发白:“当时师尊与那厮赌斗,还不是只择一人而救?如今倒装起菩萨心肠!” 说罢,药童也不理会呆愣在原地的药女,直接甩开手去,径直走向廊外。 走出大门,药童听到身后的山道上,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 林外传来阵阵说笑,药童侧目望去,正巧看见裴三郎和大队骑兵来到石阶下。 青年将军的战袍被淋得透湿,胸前五瓣海棠纹却越发鲜明。 裴三郎察觉到了投来的视线,也偏过了头去。 二人四目相对时,裴三郎敏锐捕捉到了药童眼底残存的愤怒。 “我道是谁!原来是陈家小先生!” 裴三郎拱了拱手,他笑着问向药童:“如今风急雨骤,你不在庐内陪王太医炼丹熬药,出来陪我们这些大头兵淋这苦雨作甚?” “三哥你也来瞧我笑话吗!”药童没好气地呛道。 裴三郎听了倒也不恼,他脸上笑容不减:“小先生好大火气,不妨随三哥去营中喝杯茶如何?” …… 前军宿卫营帐内,错金博山炉吞吐着缭绕的龙脑香。 裴三郎解下佩刀时,药童注意到刀鞘玉饰上新鲜的裂痕??正是白日被白族石匠爷爷砸出的裂口。 “刀是好刀。”药童收回视线:“可惜废了。” 这话暗戳戳的,直奔裴三郎而去,就差把“有辱门楣”几个字贴他脸上了。 “这是福建的武夷岩茶。”青年将领故作不知,只是笑着推来一盏蟹目白瓷:“听家父讲过,颍川陈伯他老人家每餐毕后,常常用此物回甘,说最偏爱那一口岩骨花香。” 药童指尖摩挲着手里的卵白釉瓷茶杯,他发现这套茶具,分明是前元宫廷里的旧物,在这方盏底,还烙着元廷的“枢府”红印,如今却成了裴氏待客的器皿。 “三哥邀我,不止为了喝茶吧?” 裴三郎笑而不答,只是拎起鎏金执壶为药童续水,沸茶一时冲得青瓷盖碗叮咚作响。 “武夷岩茶这东西,得焙火九日,方得殊香。”他放下起茶壶,看着茶盏中缓缓舒展筋骨的蜷曲叶芽,道:“你瞧这像不像咱们这些百年世家子弟,祖荫煨着,方有今日滋味。” 药童冷笑一声,把瓷盏重重磕在紫檀案上。 半盏残茶泼溅,药童语调中无不讥刺:“三哥既知裴家祖荫金贵,怎的甘心给那村野道士当看门狗?” “我来此军中,一是为国效力,二是攒些官声。”裴三郎一脸无所谓的神情:“今晨在观庐营,我陪吴道长平了各族纠纷,是为国为军;吴道长又擢升我为百户,更是助我仕途更进一步。” 说着,他凑上前来,一张和煦的笑脸顶在药童的怒容前,裴三郎悠悠说道:“于公于私,我都恨不起他来吧?” “他只是个被临时授权的野官!”药童一听更急了:“三哥你怎能信他的提拔!” “你瞧瞧,一看你就没在官场上待过。”裴三郎抿下一口茶水,笑道:“甭管他是野路子正路子,但凡正经升上去的官儿,就没听说再降下来的。” 药童捏住茶盏的指节用力得发白,他终于意识到,眼前人早已不是当年在秦淮河画舫里吟风弄月的裴家三郎。 “三哥倒是会算账。”药童气极反笑:“只是不知,裴家祖先若泉下有知,见着裴氏麒麟儿给村夫当垫脚石……” 这话一出,裴三郎的笑容陡然消失了一瞬,一股危险神色蔓延进他的眼底。 他缓缓起身,低声道:“小先生的宗族发际于三国魏晋,想必对那段历史不会陌生。” 他顿了顿,续而说道:“司马仲达隐忍蛰伏数十载,终成高平陵之变。这正所谓世家如棋局,落子当看十步之外,而非困于眼前一子得失。” “三哥怎么也和我师尊一样,婆婆妈妈的?”药童靠着大椅子,发出一声嗤笑。 帐外惊雷骤响,雨声透出寒意。 裴三郎慢慢开口,向药童透露出一个重磅消息:“永昌侯今夜亥时三刻回营,中军已备下接风宴。” 药童闻言霎时间呆怔原地,裴三郎拍拍他的肩膀说道:“陈小弟与其费心除癣疥之疾,不如想想如何让太医院的方子……入得了侯爷法眼。” …… 与此同时。 吴桐正坐在瘴房营的东厢房内,专心致志地计算着每日病患数量涨落。 “一切在向好发展。”吴桐放下毛笔,看着纸上属于现代的曲线图,面上露出满意神色。 帐外忽有脚步声传来,浑身泥浆的营正撞开帘门,扑跪在地大声说道:“先生!蓝玉侯爷前军已抵云弄峰!预计今晚就可抵达大营!” 恍惚间,一声惊雷炸响在吴桐耳畔,直震得他颅内嗡鸣不止。 他有想过这一天会到来,可没想到来的会这么快。 毛笔不觉间从手中坠地,墨迹泼洒在他的脚边,蜿蜒如无常索命的铁链。 他望向案头王太医所赠的那瓶砒霜,依稀间又回想起那日的所思所想: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 第三十三章·君使 亥时未至,中军辕门前早已列满火把。 赤色流光蜿蜒而去,在十里山场上铺开绵延火龙,甚至将漫天的晦暗云雨都照得如生红霞。 铁甲如潮,众军之中,飘扬着无数绘着“明”字的巨大旌旗,在长风中猎猎作响。 赤底鎏金的帅旗撞破雨幕时,前方开路的五十名重甲骑兵正纵马踏过苍茫山林。 后方跟来的大队人马中,高擎着一顶锦缎华盖,永昌侯蓝玉正在所有人的簇拥下,跨骑骏马缓缓走来。 蓝玉玄铁肩吞上凝着发黑的血痂,火光倒映在他的眼底,泛起毒蛇般的森森冷光。 “末将等恭迎大帅凯旋!” 人群为首的总兵袁忠,断事司断事蓝熙,经历司经历蓝瑾三人,他们见到华盖移近,呼啦啦全部跪下迎接。 一时间三人身后山呼海啸,前军千人纷纷跪下,恭迎永昌侯驾临。 蓝玉高坐马上,他垂眸扫过跪倒在他马蹄边的人群,神色不见半点波澜。 “我不在军中的这段日子,你等用心了。”蓝玉策马来到袁忠等人身边:“朝廷自会议功,本侯届时替你们奏表。” “谢大帅!” 蓝瑾蓝熙闻言喜不自胜,伏在蓝玉马蹄旁的泥水里,一个劲地给义父磕头。 而旁边的袁忠相比这二人,则显得更加敏锐,他突然发现,在永昌侯身后的亲卫营里,赫然有着一队身披黑甲的陌生骑兵。 “侯爷……”袁忠抱拳起身,刚要开口发问,却被蓝玉抢先开口压了回去。 “回中军帐再说。”蓝玉语气低沉,如是说道。 说罢,他目光逡巡,随意扫了一眼夹道跪迎的各级文官武将,头也不回的对身后亲兵令道: “赏。” 轻飘飘的一个字掷下,亲兵立时言出法随般抬来数口沉重的大木箱。 当箱盖在雨中次第掀开,赫然露出里面满盛的南洋珍珠和金锭银砖,雨水噼噼啪啪砸在这些黄白之物上,连溅起的水珠都带上了几分诱人色彩。 蓝玉看着跪了满地的将士们争相叩首,山呼谢恩,嘴角这才微微扯出个上扬的弧度。 大队军马终汇集于苍山,风云际会之时,漫漫大山都被千军万马燃起的火光点亮。 片刻后,中军帐。 时隔多日,蓝玉又重新坐回在了那张鎏金帅案后。 牛油火把在青铜兽首灯座上爆出灯花,帐外风雨依旧,望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蓝玉略显疲惫的神色中不禁流露出一抹欣慰。 “诸公辛苦。”蓝玉高坐在虎皮大椅上,扬了扬手:“本侯谢过。” “为大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随着袁忠带头,满堂盔明甲亮的将校轰然全部跪下,铠甲碰撞声霎时间如闷雷般响起。 蓝玉正要答话,突然,中军大帐的门帘被人用力掀开了。 料峭寒风吹进帐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队袁忠此前就注意到的黑甲骑兵,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十二骑黑甲武士犹如从地府渗出的影子,他们的铁胄护额压得很低,面容也隐遁在面甲之下,可后脑却垂出两尺余长的发辫。 他们的铠甲形制很怪,甲片缀挂犹如碎钉,比明军寻常铠甲更窄更小,玄铁护心镜上刻有萨满符文,字缝里还镶嵌着靛青颜料。 他们的肩甲更是独特,铸成狼首的玄铁肩吞兽下,垂着几缕乌青色和赭红色的布条,上面编织着叮当作响的铜钱。 这几缕诡异的色彩点缀在他们那漆黑的铠甲上,非但没有起到装饰作用,反而将他们衬托得更加阴森狰狞。 这时,最前头的武士转动脖颈,山鹰似的目光掠过堂中众将,随着他的动作,他脑后长辫的红穗子扫过腰际,拂出轻微的沙沙声。 “大胆!”袁忠怒视着来人,他大踏步走上前来,厉声斥道:“你等不经通禀,肆意擅闯中军大帐,见到侯爷更不跪拜,未免太过无法无天了!” “没错!”袁忠的话一时激起所有蓝氏子侄的共鸣,众人纷纷怒喝:“跪下!跪下!” 整个营帐群情激奋,然而这十二名黑甲骑兵恍若未闻,反倒顶着人潮音浪,向蓝玉又近了几步。 袁忠见状顿时怒容泛起,他一把握住了腰刀,作势就要抽刀上前。 “狂妄!” 不料下个瞬间,随着袁忠脱口的话音,一束寒光犹如惊鸿般腾起闪过! 袁忠陡然感觉腕上一沉,他低头看去,就见一柄雪亮的利刃,正拍在自己那只握刀的手上! 为首那黑甲骑兵持刀而立,他漠然地斜瞥了袁忠一眼,那眼神简直就是在看一个死人。 所有人不免倒吸了一口冷气,尽管在场众将个个身经百战,但居然无一人看清他的动作! “吴桐何在?” 那人抬手,缓缓移开袁忠腕上的刀锋,声音伴随着帐外响起的一声雷霆。 寒风裹挟着冷雨扑进大帐,吹灭了几盏灯火,掀动了来人腰间的衣袍,露出了一方岫岩玉腰牌。 当看清腰牌上的字时,袁忠的眼神中顿时浮现出一抹颤栗,他疾退两步,难以置信地惊声道:“建州女真?你们是……夜不收!” “夜不收?” 满座皆惊,所有人都听闻过这支部队的名字,可却从未有人亲眼见过他们。 听说夜不收的马蹄碾过枯枝时,连辽东的雪枭都听不见响动。 他们是来自辽东女真部族的精锐,是游荡在长城之外的鬼魂,是大明王朝北方边境最锐利的海东青。 辽东的雪,早已化进了他们的血里,这支部队终年活动在幽燕之外的白山黑水间,孤军深入,刺探敌情,昼夜不归。 “永昌侯,吴桐此人何在?” 望着脸色阴翳的蓝玉,夜不收首领毫无半分怯色,他又问了一遍,生硬的汉话像钝刀刮骨。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蓝玉紧紧盯着眼前之人,这位身经百战凶横跋扈的名将,此刻却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悄然扼住了咽喉。 “此人眼下正在我部营中。”蓝玉每个字都像从齿缝挤出来的。 夜不收首领抬了抬手,身后骑兵同时后撤半步,动作整齐得像是共用一副筋骨。 蓝玉提起一支令箭,沉声说道:“袁忠,传本侯令,着夜不收提调吴桐。” 此时的袁忠依然还沉浸在面对夜不收的震惊中,直到蓝玉掷出令箭,他才如梦初醒般,赶紧合手走出帐外。 远处传来战马嘶鸣,夜不收们齐刷刷转身,铁甲缝隙渗出辽东特有的松脂腥气。 随着他们走来,一旁马厩里的战马开始疯狂踢打木栏,这些畜生竟比人更早嗅到死亡气息。 大雨中,十二彪骑打着呼哨,如离弦利箭般冲出营地。 众将看着那些狼首肩吞甲渐渐融进漫山风雨里,不免额上冷汗直流。 他们想起,从幽州卫到山海关,一直流传着的一句话?? 夜不收的呼啸,是萨满阎魔罗的催魂鼓。 第三十四章·虎踞 雨鞭抽打着营前泥地,火把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吴先生,请。” 吴桐从瘴房营东厢房里走出,被几名夜不收围在中间,推搡着架上了马。 他回过头去,眼含不舍地望了一眼身后??瘴房营里还有许多未痊愈的军民,而那远处的高山上,蓝朔楼依然昏迷不醒;观庐营前的各族百姓仍在翘首以盼。 “不许乱看!”旁边夜不收见他目光游离,厉声呵斥道。 “先生!先生!” 突然,一声稚嫩的哭喊刺破雨幕,阿萝赤着脚从山道上奔来。 她脸上痘痂还未全褪,单薄衣衫被雨水浸透,在她的身后,还跟着十几名瘴房营的老百姓。 老军医不顾身体虚弱,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追赶着女孩。 老人颤抖的声音穿透雨雾:“丫头……回来!” 夜不收首领勒马转身,他俯瞰着拦路的众人,狼首肩吞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他抬手一挥,两名骑兵立刻抄起得胜钩上的马槊,左右拦住人群。 阿萝浑身害怕得发抖,但她还是伸开小小的胳膊,拦住眼前的庞然大物。 小姑娘仰起头,雨水混着泪水从下颌滴落,她对着夜不收首领大声喊道:“你们不能带走吴道长……他是好人!” “退。”夜不收首领的汉话生硬如铁。 百姓们瑟缩着僵在原地,老军医噗通跪下,额头重重磕进泥里:“军爷开恩!现下疫病未平,离了吴道长,我们这些人活不成啊……” 吴桐喉头滚动,他看着夜不收手里锋利的兵器:“我跟你们走,别为难他们。” 夜不收首领冷笑一声,他猛地挥起马鞭,凌空抽响三声。 骑兵们闻声而动,数匹战马骤然人立而起,嘶鸣着将百姓逼退数步。 小姑娘被吓得摔倒在地,手心登时在地上擦出血痕,她爬起身来,嘶喊着去抓吴桐的衣角。 一只铁靴抬脚踹来,把她狠狠踢了出去,夜不收骑兵的面甲下传出漠然的冷哼:“蝼蚁。” “够了!”吴桐厉声大吼:“你们要的是我,与旁人无关!”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雨中颤抖的百姓,最后把目光转向正倒在地上,满眼泪痕的小姑娘。 迎着女孩婆娑的泪眼,他柔声说道:“阿萝,回去照顾好爷爷,希望你们都能快点好起来……” 马蹄声骤起,泥水溅上道袍,马队中的吴桐根本不忍回头。 火光中,百姓们跪成一片,老军医搂着哭泣的阿萝,苍老的手徒劳伸向半空。 “等等!”就在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道旁窜出。 只见小郑和浑身湿透,他发辫散乱,琥珀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他扑到夜不收的马前,在吴桐惊愕的目光中,大声说道:“带我一起走!” 夜不收首领眯起眼睛,弯刀立时出鞘半寸:“滚开。” “他救了我的命!”孩子仰起头,面容毫无惧色:“我是色目人,懂彝语、纳西语、蒙语和女真语!我能当通译!” 吴桐瞳孔骤缩:“胡闹!回去找蓝朔楼……” “我不!”小郑和攥紧他的衣摆,大声说道:“我的命是您救下的,我哪儿都不去!” 夜不收首领冷哼一声,马鞭凌空甩下,小郑和的脸颊上霎时绽开血痕! 孩子闷哼一声,死死咬紧牙关不松手。 夜不收首领怒上眉梢,他正要挥鞭再打,吴桐突然扬起手臂,用自己的身躯挡在了小郑和身前。 “这孩子我护定了!”吴桐的话音掷地有声:“要么带他一起走,要么带走我的尸体??到时候你们恐怕不好跟主子交差吧?” 火把噼啪爆响,夜不收首领沉默片刻,突然嗤笑一声。 他探出手抓住小郑和的胳膊,像拎猎物般将人拽上马背。 “汉人的把戏……倒挺感人。” 马队冲破雨帘,百姓的哭喊渐远,小郑和缩在吴桐怀里,血痕在苍白的脸上凝结成痂。 “莫哭。”吴桐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轻如蚊蚋:“不怕,有我在呢……” 暗夜如墨,唯有马蹄声回响在高山深壑间。 …… 骤雨未歇,时间转眼过去一夜。 马队攀过最后一道隘口时,天际的雨云边缘,透出蟹壳青色的晨光。 山涧里飘荡着乳白色的雾气,吴桐整个人疲惫不堪,只能勉力强撑着身体坐在马鞍上。 他能感觉到小郑和已经在自己怀里睡熟,孩子蜷缩的脊背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 吴桐强打精神,抬手揉了揉相互打架的眼皮。 他侧目看去,结果发现周围这十二骑夜不收疾行一夜过后,丝毫不见倦色,仿佛铁人一般。 “真是人如其名。”吴桐暗自腹诽。 当第一缕天光照彻云层时,马蹄铁叩击岩石的脆响转为沉闷的震颤。 吴桐猛地抬头。 眼前景象如排闼送青,十里外的河谷平原上,玄色旌旗连天蔽日。 铁甲洪流沿着九曲河铺展开来,营寨层叠如巨兽鳞片,晨雾中传来金柝与马嘶的混响,每隔百步便有望楼拔地而起,弩车绞盘转动的吱呀声惊飞了满山寒鸦。 营地中可见大队骑兵如黑色洪流般往来穿梭,震起隆隆蹄响,动地而来! “傅字帅旗!”吴桐双眼圆瞪,困意顿时被抛到九霄云外:“这是傅友德的大军!” 他面露震惊地望着远处那巨大营盘,这方大营扯地连天,一眼不见边际,犹如一片翻涌的汪洋大海。 当初自己刚进蓝玉军营的时候,不止一次暗暗感慨过大明的军容盛大,然而此时此刻,和傅友德的大军相比,蓝玉的军队小了三倍不止! 夜不收首领突然勒马,十二骑齐刷刷停在山道上。 这一下把小郑和晃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就见下方骤然亮起百余支火把,大队披甲骑兵踏着满地泥泞,呼吸间就把众人合围在了中间。 “手令!” 喝令声刺破雨幕,夜不收首领掀开袍甲,从腰间的岫岩玉腰牌旁,拽出一枚铜鱼符,挥手给那名发问的军官扔了过去。 游骑校尉接住之后,对着火光反复查验,足足半刻钟后,铁闸般的军阵才裂开一道缝隙。 马队穿行在营垒间,吴桐的瞳孔随着所见景象不断收缩。 他看到,几个赤膊力士正将合抱粗的松木夯入地底,搭建中的?车骨架高过三丈; 他还看到,浑身覆甲的大队具装骑兵在河滩来回冲刺,马槊撕开烈风发出震耳尖啸; 最骇人的是,沿着河岸排开了五十座铁匠窑炉,红亮亮的铁水正浇进泥范,噼里啪啦炸出朵朵铁花,腾起的青烟简直能把半边天空染成铅灰色。 “下马!” 暴喝声响起,吴桐被一把从马背上拽下来,踉跄着栽进泥地里。 他抱着小郑和,刚支稳身子,就看见三丈外的中军大帐轰然掀开帘幕。 “哎呀呀,你等怎能如此粗鲁!这可是咱的贵客啊!” 夹杂凤阳口音的官话仿佛裹着蜜糖,每句话的尾音处总要打个转儿,紧接着,便是一阵洋洋溢耳的大笑。 来人生得一副弥陀体态,体型胖硕如伏虎,面若满月泛油光。 他那八尺身躯裹在金灿灿的鎏金锁子甲里,狮蛮带被他圆滚滚的肚皮撑得老高,瞧那模样,活像个装多了糯米的甜粽子。 他的大脸好似发面馒头,顶在暗纹绸缎的滚边领子上,双颊肉垂颤巍巍的,宛若挂着两坨刚出锅的糖糕。 而在他的五官中,最不相称的是他那一双细眼,他的眼细且长,这也就导致他看上去浑然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 吴桐发现,在他左眉骨上,有道寸许旧疤,笑时疤纹堆叠如菊。 可恰恰是这不显眼的疤痕,倒让这颇显富态的面相平添了三分煞气。 他走近前来,一手拍着夜不收首领的狼头肩吞甲,一手捧着大肚子,笑着说道:“将士们辛苦,本帅特意备了三车腊獐子肉,一会带回去给营里兄弟分着吃!” “谢帅爷。”夜不收首领合手躬身。 帅爷?难不成他是…… 这时,他慢慢转过胖大身子,来到吴桐跟前。 低头左右端详了一会后,他微笑着开口问道:“那想必,您就是永昌侯口中的那位神医喽?” “不敢当!”吴桐赶忙施礼:“小道见过傅帅!” 不想,来人在听到这声称呼后,先是一愣,接着便放声大笑起来,直把自己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这一笑也把吴桐笑懵了,他和小郑和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都不知他在大笑些什么。 那人好不容易止住笑声,他双手搀过吴桐,和蔼地说:“吴道长误会,我不是傅帅。” “那请问您是……” 听到这话,这位体态丰腴的将军侧过了头,在那双微眯的细眼里,乍现几分狡黠精光。 不知怎的,吴桐猛然感觉一股寒意攀上后背??因为和眼前这人四目相对之际,一个词倏忽间浮现在脑海里: 【笑虎】 这人缓缓开口,当听到他的名字时,吴桐腿肚子登时一阵酸软! “我乃当今圣上义子,荣禄大夫,西平侯??沐英是也!” 第三十五章·杀机 吴桐后颈瞬间渗出冷汗,作为后世者,他太清楚眼前之人沐英的赫赫威名??这位笑面将军曾南平叛寇,北拒胡尘,而后深据云滇边陲,威镇南天堪称柱石。 此刻活生生的沐英近在咫尺,比文献里记载的“体貌丰伟”更具压迫感。 “永昌侯常说吴道长有扁鹊之才。”西平侯沐英也不见外,他像个老朋友似的,二话不说,抬起手臂搭上吴桐肩头,揽着他就往营地里走。 他臂鞲上的金丝纹面硌得人生疼,沐英侧头问道:“不知小道长都擅攻于何病?” “小道只是略通一二……” “诶,那就是都懂嘛!”沐英仰头爽朗大笑起来:“道长不必太谦虚!永昌侯那老箭疮,太医治了两三年都不见好,还不是道长手到病除?” “侯爷说笑……” “什么侯爷不侯爷的!”沐英摆手打断吴桐的话:“咱家可没蓝玉那般在乎排场,道长随意称呼便是!” “不敢。” “道长果然知书达理!” …… 雨丝如织,吴桐瞥见中军帐阴影里,站着四个戴铁面的持戟卫兵,他们见到沐英走来,都齐刷刷挺了挺胸膛。 卫兵眼珠随着二人的走近缓缓转动,神色里流露出隐隐的不安。 沐英揽着吴桐,嘻嘻哈哈走近营帐。 说话间,这位西平侯一直都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他伸出手,笑着替吴桐掀开营帐布帘。 这般显贵给自己打门帘,吴桐刚要推辞,却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帐内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霎时间惊得他脸色煞白??只见在大帐里,七八具剥了皮的尸体,正晃晃荡荡倒挂在木架上! 没了皮肤的人体像悬在屠宰铺里的肉块,暗红肌肉纹理间爬满白蛆,腐水混着肉里渗出的血,滴滴答答流在地上,汇成一大片刺眼猩红。 “他们都是应天府送来随军的医户。”沐英语调平平,他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吴桐,自顾自走上前去,笑着用马鞭挑起垂落的肠子。 “这些人个个自命不凡,都说能包治世间百病,可结果呢?全是些酒囊饭袋。” 吴桐喉咙里难以控制的泛出酸水,小郑和浑身抖如筛糠,孩子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把惊叫闷在胸腔里。 “大言不惭,惹人贻笑,就要付出代价。”沐英拍着大肚腩,凑近吴桐耳边笑道:“不过道长医术通神,自然不会与这些废物同列吧。” 他说话时喷出的热气犹如猛虎喘息,瞧着沐英那副得意的笑容,吴桐只觉周身涌起一阵极寒。 笑虎,?虎,同音一字,大相径庭。 “侯爷说笑了。”吴桐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沐英堆满笑纹的眼睛,“即便侯爷不给小道展示这般下场,小道治病也会全力以赴。” 营帐突然陷入死寂。 沐英肉乎乎的笑脸在阴影中骤然绷紧,左眉骨旧疤随之扭曲成狰狞的沟壑。 然而这个狠戾表情只持续了半次呼吸,转眼又化作春风拂面的和蔼模样。 “道长说得好!”他伸手大力拽过吴桐肩膀,一边晃一边大笑起来:“咱家就喜欢道长这般爽利人!”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嘈杂,随着一阵人喊马嘶,营帐的门帘被两名先锋官左右挑起。 呼啦啦帘布翻飞,紧接着大队披坚持锐的甲士涌进帐内,甲胄铮鸣声中,他们分列两厢,排成两束长龙。 帐外响起铁靴踏地的轰鸣,两列甲士一时间全部单膝跪地! 青铜缀子撞击甲片,脆响阵阵,一袭锦绣赤袍随即撞开雨幕。 人群簇拥中,一位老将军按剑踏入军帐。 随着老者的走进,沐英的笑声戛然而止。 “傅友德大帅……” 吴桐凝望着来人,浑身难以自控地微微颤抖着,瞬间就认定了对方的身份。 这位颍国公年过半百,身量比沐英高出半头,身长九尺形若苍松,就那么站在那里,虽然是静的,但是依然会感觉到风声鹤唳,强大的气场披靡而来。 他的灰白须髯像钢针般根根倒竖,右颊边有那道显眼的疤痕,在火光下泛着紫黑,宛如脸上趴了条蜈蚣??那是至正二十三年,鄱阳湖水战留下的印记。 如果蓝玉是一条毒蛇;沐英是一只笑虎;那傅友德就是一头雄狮! “闹够了?” 傅友德缓缓开口,洪钟般的声音隆隆震耳。 沐英脸上的肥肉颤了颤,他松开搭在吴桐肩头的手,笑着开口:“颍国公来得正好,这位便是……” “不用你介绍。”傅友德径直掠过沐英,直逼吴桐近前。 “想必,你就是蓝玉举荐的那个人。”傅友德微侧着头,雄狮般的眸子定在吴桐身上,上下剐了几遍。 “是。”吴桐合手作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沉稳。 他能清晰感觉到心脏在胸膛里咚咚直跳,仿佛要冲破肋骨,但他依然努力坚守心神,维持着面上的镇静。 吴桐这番故作从容的举止映入傅友德眼中,令老将军眉梢微微一扬。 “现在我处有个人,需要道长来救,还望道长莫要藏私。” 傅友德说着,从怀里掏出半块染血的黄绸,绸缎的边缘上,用金线绣满了繁复暗纹。 他将黄绸塞进吴桐手里,沉声说道:“你持此信物,自会有人引你前去。” 沐英的笑声突兀响起:“道长瞧仔细了,这金线可是苏……” “闭嘴!”傅友德突然厉声喝止了沐英的话。 他按剑向前半寸,目光犹如利刃:“医得好,活;医不好……” 傅友德的话戛然而止,随着话音落下,帐外倏忽吹进一阵山风,将倒挂在木架上的七八具剥皮尸体吹得轻微晃动。 “二位大帅放心。”吴桐躬身行礼,话语出口掷地有声:“小道治病不分贵贱,皆会全心救治。” “如是甚好。” 帐外走进一队亲兵,拉着吴桐走进风雨之中。 望着吴桐渐行渐远的背影,沐英凑上前来,反手敲了敲傅友德的护心镜。 “颍国公方才真不给咱面子。”沐英咧着嘴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也就颍国公这身铁衣,能防得住咱的口水箭!” 傅友德冷着脸后退半步,他抓起沐英的手,放回他自己的大肚皮上:“西平侯的手,还是摸自家粮仓踏实!” 沐英哈哈大笑,此刻吴桐的身影彻底湮没在风雨里。 雨幕深处传来战马嘶鸣,沐英收回视线,他抹了一把脸,笑意顿时如潮水般褪去。 他侧过身,沉声叹息说:“希望他真有回天之术,若他也治不好……” “本帅自会向圣上请罪。”傅友德面色阴沉如水,帐外闪电划破天际,映亮老将军甲胄上层叠的创痕…… 第三十六章·天家 大雨滂沱,吴桐紧紧攥着小郑和的手,二人夹在一队兵卒中间,被押送前往一个未知的地方。 沿途,无数披甲卫兵手持长槊,夹道合围,寂静中,锋利的槊尖在雨帘中高耸,构成一座寒光凛冽的囚笼。 他们每过一重鹿砦,望楼上的神臂弩便整齐划一调转方向,纷纷瞄准他们,绞盘转动的铁链声混着雷鸣,恰似阎罗殿前催人赴死的鼓点。 当第七道铁闸缓缓升起时,雨幕中骤然现出七匹乌骓马,马上之人皆身披黑袍玄甲??正是此前见过的夜不收骑兵。 夜不收首领轻叩镶金马镫,策马缓步上前。 战马喷出的白气中,混着他盖顶而来的生硬汉话:“人,交我们。” 负责押送的兵卒双手不住颤抖着,战战兢兢走上前去,与夜不收首领飞快交割完印信之后,连腰牌掉进泥泞中都顾不得捡,转身逃命似的消失在雨幕里。 夜不收首领腰间佩刀在雨中散发出冷光,浑身铠甲铁叶的相击声,惊得小郑和浑身忍不住发颤。 他高坐马上,轻轻躬身,对吴桐说道:“我家主上等候多时,请吧。” 一行人踏着泥泞向前缓缓走去,夜不收骑兵呈菱形队列将二人围在中央,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溅起的火星转瞬即逝。 当穿过第七座形制相同的营帐时,吴桐突然意识到??这一路走来,沿途见到的所有营帐和驻军,布局居然完全一模一样! 这分明就是刻意复制的疑阵! 吴桐心里蔓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要知道,此次南征,傅友德坐镇中军,沐英和蓝玉本该各提一支军马,在中军左右指挥侧应。 然而眼下,沐英居然出现在傅友德的中路大军中,而此地距离蓝玉前部扎营的位置,更是前后不足二十里! 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现象,明军此刻已经收缩到了极致,三位征南主帅全部聚齐。 吴桐隐隐感觉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一个庞大权力漩涡的中心。 “到了。”夜不收首领突然站住脚步,一把拽住吴桐。 眼前赫然出现一座高大的营帐,这座营帐覆盖着厚厚的金丝织毯,在微弱的天光下,映照得整座大帐焕发出淡淡金光。 金帐入口挂着两盏青铜犀灯,火光照亮营帐上高悬的“明”字大旗。 其中最骇人的是,在金帐大门前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头体型状如狮虎的猛犬! 吴桐认出这是两头蒙古獒,它们如卫兵般静立在营帐门口,肩高逾米的躯体覆着厚重的黑色鬃毛,在雷雨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它们抽动鼻子,警惕打量着前来的造访者,兽瞳收缩成幽蓝细缝,犬齿在上扬的唇间若隐若现。 这无疑是危险的信号。 看着他们的硕大的爪子和凸起的利齿,吴桐毫不怀疑,它们能像撕纸一样把自己轻松撕成碎片。 随行的夜不收甲士无声跪倒在幔帐两侧,吴桐回头望了一眼满地黑甲,他攥紧拳头,挽起道袍,昂首穿过那两只巨大的猛犬,毅然走向这座高阔大帐。 吴桐伸手掀开帐帘,浓重的龙涎香气立时扑面而来,山风忽卷的刹那,吹动满堂青铜犀灯的火苗齐齐一颤。 三十六个鎏金狻猊香炉沿帐壁排开,龙涎香燃起青烟袅袅,萦绕在巨大的云滇舆图上空,久久盘旋不散。 八盏错金博山炉环绕的软塌上,一个青年正高坐在大堂之中。 迎着吴桐进帐的响动,他抬眼向这边望来。 二者目光相接的瞬间,一种传彻肺腑的震撼轰然涌遍吴桐全身??眼前此人的身上,有着一种他前所未见的贵不可言。 青年身穿月白中衣,玉雕般的面容在火光的勾勒下,更显棱角分明。他面如冠玉,鼻梁似峰,剑眉斜飞入鬓,眉宇之间尽显天家威仪。 他整个人身材魁梧,后背挺得笔直,面颊潮红如染胭脂,偏偏唇色却惨白得全无半点血色。 吴桐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紧紧按在腹部,似乎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月白中衣领口被湿汗浸透,隐约透出锁骨下因高热泛起的大片红斑。 这时,小郑和一把扯住吴桐衣袖,顺着孩子颤栗的眼神望去,软榻旁的乌木案上,正静静躺着一柄玉螭纹剑鞘的长剑。 在镶嵌红宝石的剑柄内侧上,赫然刻着一行铭文??慎言敏行。 “道长?” 身后突然传来的轻唤把吴桐狠狠吓了一跳,他回头看去,就见夜不收首领竟然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后! 夜不收首领的弯刀无声出鞘:“请吧。” “休要无礼。” 就在这时,高坐帐内的那名青年开口了,他蹙眉瞥向夜不收首领一眼,眼神中似有责怪。 “这几日间,还嫌杀的人不够多么?” 夜不收首领闻言,赶忙飞快收刀入鞘,他合手作揖,躬身侧立迎吴桐进帐,态度前后转变极大。 “夷人不懂礼数。”座上之人淡淡说道:“先生受惊了。” “贵人哪里话。”吴桐浅笑作答。 青年挥了挥手,夜不收首领立即心领神会,他扭身搬来一个圆凳,示意吴桐落座。 吴桐坐定后,青年挪了挪身子,嘴角强撑起一抹苦笑说道:“每听永昌侯言及先生,皆赞赏您有扁鹊之才,故今番召您前来,解我顽痛之疾。” “按理来说,我合该亲自迎接您,然而您也瞧见了,我这身子实在不便,还请先生莫怪。” 话虽说得客气,可吴桐依然注意到,在他的眼神深处,始终透露着一抹提防。 同时作为医生的敏锐直觉,令他观察到,青年在说话的时候,捂住腹部的手捏得更紧了。 甚至说到最后,他的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显然一次性说出这么多话,对他而言非常勉强。 “贵人腹部不适?”吴桐也不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青年疼得浑身发颤,只是点了点头。 “从何时开始?”吴桐续而问道。 这次,对方没有答话,只是摆了摆手,整个人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眼见对方无法回答,吴桐转向身侧的夜不收首领,问道:“你就是这位贵人的亲卫吧?” “正是。”夜不收首领答罢,他眼神一凛,简短问道:“何事?” “那就行。”吴桐抬起凳子,转身面向他坐了下来:“那我就问你好了。” 此话一出,那名青年抬起了头,神色中露出几分讶异。 看着直视自己的吴桐,夜不收首领的眼神中划过一丝罕见的难色,他低声说道:“我的汉话……不好。” “你不需要说汉话。”吴桐摇摇头,说话间,就把身旁的小郑和拉了出来。 “既然你是女真人,只说母语便可。”吴桐说罢,对小郑和正色嘱咐道:“我问一句,你翻一句;他答一句,你翻一句。切记,中途不可翻错或遗漏一字!” “嗯!”孩子琥珀色的瞳仁在火光中闪闪发亮:“您放心吧!” 第三十七章·“神药” 其实,不论是西医中医,虽然理念方式各有不同,但就诊断而言,都讲究“望闻问切”这套核心流程。 诊断,是一个来自多维度的判断,说起来,这和断案似乎有些异曲同工之处??获悉的线索越多,距离真相也就越近。 尤其是眼前之人身份殊贵,吴桐深知此人来头天大,更是不敢马虎。 所以一开始,吴桐就试探性抛出三个问题: “你家贵人何时发病?” “发病之后都有什么症状?” “发病前,可曾发生过什么特殊之事吗?” 小郑和听完,转过身去,用自己听不懂的语言,对着夜不收首领不假思索地说了起来。 夜不收首领起初抱着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但当他听到小郑和吐出的第一个音节时,眼睛蓦然亮了。 他不由站正了身子,也用同样的语言回答了小郑和,而且他说了很多,显然将这三个问题叙述得非常详细。 说罢以后,吴桐侧过头问:“他都说什么了?” “他说。”小郑和口齿清楚地复述道:“这位贵人是三日前的午后开始发病,起初只是有点腹痛,贵人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做是偶感胃寒。” “贵人当时吃了几服热药,然而后续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愈加严重了,直到最后肠胃痛得犹如刀绞一般。” “同时,贵人的体温越来越高,当晚就骑不了马了,大家只得就地扎营,安顿贵人歇息。” “至于什么特殊之事……”小郑和与夜不收首领对视一眼,说道:“贵人此前与元军厮杀二十三场,当日晨分之时,才堪堪歇马封刀,这算么……” 吴桐点点头,他继续问道:“那贵人撤出战阵之后,可否进餐饮酒?” 这回,夜不收首领直接听懂了吴桐的话,他大手一扬,竹筒倒豆子般,语速飞快说了一大串话。 “他说得这是什么意思?”吴桐问向小郑和。 “他说,当然了。”小郑和耸了耸肩:“鏖战之后,我军大获全胜,连破元军十九阵,斩敌一万余。” “贵人大喜之余,钦命军中庖厨烹羊宰牛,并仿照西汉时期的汉朝名将??冠军侯霍去病,拿出珍藏美酒犒赏三军,与将士们同饮!” “懂了。” 吴桐合手对夜不收首领鞠上一揖,起身的时候,在他眼底深处,泛起隐隐的波粼银光。 【已为您显示其心电监护、血氧监护、血样检测等数据,剩余生命-25h,祝您诊断顺利】 看着视野前纷纷亮起的文字和图表,吴桐不自觉地眯起眼睛,从庞杂的数据中筛选自己需要的部分。 很快,他就有了发现。 果然如他所想,各项指标都显示,眼前这人的体内正爆发着剧烈的感染,其中尤为是血淀粉酶,尿淀粉酶和血清脂肪酶这三个指标,都有极大幅度的异常升高。 看到这,吴桐心里有了些底,他站起身来,对软榻上的青年施了一礼,说道:“望闻问切,现在小道需触及贵人金体,还望贵人俯允。” 青年望着吴桐,点了点头,伸手撸开袖子,把手腕亮了出来。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吴桐并没有像寻常医户那般搭手诊脉,而是走上前来,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手背仿佛触及到了一块滚烫的火炭,吴桐感到,就连自己腕上的皮肤,都能清晰感受到他额前散逸出的热浪。 眼前青年身体的每寸皮肤都像被大火炙烤,体内更是犹如流淌着熔炼五脏的铁水,吴桐估计,他此刻起码已经高烧到40℃了。 吴桐俯身过去,他轻轻拿开青年紧捂住肚子的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肚子上。 迎着青年不解的眼神,吴桐沉声问道:“贵人这般疼痛,可否是从腹部放射而开,直至脊背肩胛尤存余痛?” 青年闻言点了点头:“不错。” “那好。”吴桐探手摸索着位置:“接下来,我会移动手掌试探脏腑,还请贵人好好感受,据实回答。” 说罢,吴桐挪移手掌,在青年的腹部游走开来。 他先是把手移到了右上腹,问道:“此处疼否?” “不疼。”青年感受了一会,摇摇头回答。 吴桐向上移动手掌,放在了胸骨位置,又问道:“此处疼否?” “不疼。”青年还是摇了摇头。 吴桐最终把手放在了他的左下腹,而这次都没用他发问,眼前青年的身体一下子绷直了,他猛地攥住吴桐手腕,一把推开他的手,疼得浑身直冒冷汗。 看来是这里了。 第一个位点,是急性胆囊炎;第二个位点,是急性心肌梗死;而这最后一个位点,是急性胰腺炎。 答案呼之欲出,眼前青年患上的,正是急性胰腺炎! 有了明确的诊断,接下来就该对症治疗。 最先要做的,就是暂时缓解患者目前的疼痛,以便进行后续治疗。 “哌替啶,快。” 【兑换失败】 “嗯?” 突然弹出的血红大字令吴桐愣在了原地,几秒钟后,系统文字出现,给他解释了兑换失败的理由: 【检测到该药品为第一类精神药品,故涉及使用限制协议,不允许通过任何途径进行系统兑换】 “好吧。”吴桐暗忖,他挠了挠头,在心中默念:“那就换成二类的曲马多,快点。” 【您已成功兑换所需药品,因其为第二类精神药品,属于限制级使用药品名录,现已发放一次剂量,剩余生命-30h,祝您使用顺利】 吴桐撇了撇嘴,没想到即便有了系统,使用药品依然受到如此严格的管控。 他不动声色把手缩进袖管里,再探出来时,手中已然握着一支注射器和两只安瓿瓶。 吴桐转身对夜不收首领说道:“烦请你移步上前,侍候贵人袒露右臂,我要施针。” 夜不收首领闻言,他走上前去,替主君解开中衣,当一切准备好的时候,吴桐也已经将药液抽进了针管里,排出了针尖空气。 “稍有刺痛,贵人莫动。” 看着扎进肌肤的注射器针头,青年的眼神中闪过不解的神色,他轻声问道:“先生,这是何物……” “这是西域曼陀罗花萃取出的精华。”吴桐缓缓推动针管,信口胡诌了一个名头:“此物最能镇痛,可暂缓贵人腹内绞痛之烈。” 随着整管药物推注进青年体内,只几个呼吸间,青年便惊觉腹内剧痛如坠断崖般飞速降低了下去。 微微凉意如同雨滴落入池塘溅起的涟漪,从针眼处向四周慢慢扩散,所到之处润物无声,每一寸因疼痛而紧紧关锁的骨骼肌肉,都彻底放松了下来。 看着主君浮现出惊诧的神色,夜不收首领赶忙问道:“这道人用的药可有蹊跷?” “不……”青年把手从腹部移开,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肩背,瞪大眼睛说道:“我……不疼了?” “什么?” 夜不收首领也吃了一惊,他无论如何都没能想到,吴桐只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就将这缠绕数天的剧痛一扫而空。 “先生真乃神医也……” 青年说着就要起身,吴桐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软榻上。 “贵人别忙着谢。”吴桐面色不见半点放松:“我只是用药暂时遏制住了贵人的剧痛,以方便进行后续治疗,所以眼下只解了表征,并未根除病灶。” 他轻轻扶住青年,让他躺在软榻上。 【您已成功兑换所需药品,现已发放,剩余生命-70h,祝您使用顺利】 吴桐只觉道袍内的暗袋陡然一坠??这是自己兑换的乌司他丁注射液和口服头孢克肟片。 在所有人困惑的目光中,吴桐轻车熟路地掏出西林瓶,推液,震荡,溶药,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这……”青年指着吴桐手里的那袋100ml氯化钠,问道:“这又是何物啊……?” “这是小道从终南山学道时,师父赠予的银河天水。”吴桐满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说话间,已经把输液器的针头送进了青年手背的血管里。 “这里还有仙丹两丸。”吴桐抠出两粒头孢克肟片,塞进了青年嘴里。 “贵人此症,皆因暴饮暴食,脾胃不睦所致。”吴桐递给他一杯水,信誓旦旦地说:“仙丹产自天宫阆苑,只能用瑶池落下的无根水送服,入腹之后便不再容凡间五谷精。” “所以这段时间,贵人就不要饮酒了。” “哦……” 做完这一切后,吴桐终于露出满意神色。 【恭喜宿主完成急性胰腺炎诊疗处理,且患者为历史重要人物,奖励生命时间+500h】 突然,就在这时。 金帐门帘被人呼啦一声掀了起来,紧接着就是急促的凤阳官话,响亮传来: “你这大和尚!怎这般不通情理!咱家还能骗你不成?” 第三十八章·雨尽 山风乱卷,金帐门帘掀起的刹那,佛珠搓捻声先于人影传入。 只见身着鸦青袈裟的僧人阔步走进金帐,他手上握着沉香佛珠,在他身侧,身材宽胖的西平侯沐英一边用帕子擦着汗,一边使劲张开手臂试图拦住他。 三十四颗佛珠发出淅淅哗哗的声响,冲乱了沐英急匆匆的脚步声。 僧衣闪动,不经意间露出袍下那面崭新的腰牌,上面赫然铭刻着【僧录司】字样 年逾四十的僧人看见吴桐的瞬间,眼神骤然停滞,紧接着瞳孔中陡然浮现出戒备神色。 “西平侯未言有外人在场啊。”黑衣僧人盯着吴桐,目不转睛地对沐英说道。 “这位道长是永昌侯荐来的,最擅岐黄!”沐英哈哈笑着,他眼珠滴溜一转,似是想出了合适的称谓:“吴道长此番前来,专程为解四爷顽疾!” “原来如此。”黑衣僧人点点头,他转身对吴桐轻轻颔首:“我替我主谢过吴先生。” “大师客气。”吴桐看着他腰上的僧录司腰牌,稍许沉吟后,轻声点破来人身份:“道衍大师,姚广孝。” 帐外突然响起雷霆,姚广孝的目光也在这一瞬中陡然锐利。 一旁的沐英也顿时面露诧异,他的笑容僵在胖脸上,喃喃问道:“道长怎知他身份……” “我不仅知道他是何人。”吴桐侧过头去,”吴桐侧过头去,目光稳稳和软榻上那位被称为“四爷”的贵气青年相撞。 “自入帐时起,我便已知这位贵人身份。” 话音落下,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吴桐掀起道袍,毕恭毕敬跪身行礼。 “草民吴桐,叩见燕王殿下。” 朱棣猛地撑起身子,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眼蕴惊色,他沉声问道:“你如何得知?” “休不提殿下临阵杀敌,且身为当今圣上第四子这般般件件。”吴桐合手说道:“单凭这把宝剑和殿下这身出尘贵气,便是恍若天人。” 朱棣看向软榻旁侧那把长剑,他将宝剑握在手里,折射出的寒光映照得他眼底杀意沸腾。 “先生聪敏,世间罕见。”朱棣手中利剑出鞘半寸:“遥想随军出征之前,父王特意叮嘱我要勤学少说,并将赠言铸于这剑柄之上,不想依然被道长看出端倪。” “察微知著,本就是医者天性。”吴桐迎着朱棣杀气腾腾的目光:“贫道若存异心,恐怕此刻殿下体内早已是毒浪滔天了。” “你!”朱棣闻言正欲呵斥,一旁的姚广孝凑上前来,止住了朱棣的怒喝。 “带吴道长去偏帐歇息。”姚广孝转过头,对夜不收首领说道。 吴桐听罢,也不再开口辩解,他向朱棣最后施了一礼,跟随夜不收首领的脚步,不急不缓地向帐外走去。 此刻,帐内就只剩下燕王朱棣和姚广孝君臣二人。 看着吴桐走出金帐的背影,朱棣宝剑一顿,厉声说道:“真是个口无遮拦的泼才!” 黑衣僧人双掌合拢,轻声颂念经文:“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 “殿下剑锋所向当是漠北,而非医者。”姚广孝幽幽说道。 朱棣斜睨了他一眼,重重叹出一口气:“说起来,这人和大师倒有几分相似,都有那么一股世外高人的酸架子!” 姚广孝听罢,嘴角露出笑意,合手道:“谢殿下夸奖。” “行了行了。”朱棣不耐烦地摆摆手:“关于此人,大师怎么看?” 姚广孝看了一眼朱棣手上的输液器,又看了看他脸上逐渐恢复的气色,给出了肯定的评价: “是个大才。” “那听大师的意思,是不杀他喽?”朱棣问。 “不是不杀,是杀不得。” 姚广孝清了清嗓子,为朱棣分析起来: “此人是永昌侯蓝玉举荐的,他不仅医了顽疮,还祛瘟救民。身怀此等功绩,永昌侯的荐书此刻怕是已过长江。” “据说,蓝玉在奏章里写‘吴氏七日治愈营疫’,兵部转呈通政司急报标注的,可是‘祥瑞’二字。” 说到这,姚广孝脸色沉郁,目光划过剑上铭文:“此剑若在此刻,染了医者血,那这‘慎言敏行’四字,倒像是给东宫递上的把柄。” 朱棣听罢,嗤了一声说道:“我乃皇子,又是钦封的燕王,杀个把人又能怎样?” “殿下此言差矣。”姚广孝轻叹一声,摇摇头说道:“当今圣上出身民间微末,此般际遇古来未有,所以圣上比任何人都深知民间疾苦,殿下万不可行此昏聩之举啊。” “那就给几个银两打发了他,甭在这儿碍眼!”朱棣挥了挥手,撂下话来。 姚广孝诺了一声,转身向帐外走去,结果还走不到五步,就站下了身。 看着黑衣和尚满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朱棣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我猜大师又是想说:‘这样很好,但不够好。’之类的话吧?” “知我者,燕王也。”姚广孝笑着深鞠一躬。 “说来听听!”朱棣双腿一盘,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此人有神鬼莫测之能,私以为,万不可放归民间。”姚广孝俯身说道:“殿下召贫僧入您幕府,您自是清楚贫僧底细。” “清楚,大师也是出身医道世家。”朱棣点点头:“那你觉得这人该怎么处理更妥当些?” “好办,拿他做根钉子。” “嗯?” 姚广孝脸上笑容浮现,他踱步道:“太医院虽是另立于六部之外的官署,但却关乎帝家安危。” “如今朝堂上下,淮西勋贵与南北士族盘根错节,势力与日俱增,早成尾大不掉之势,太医院也不得幸免。” “圣上早有肃清吏治的决心,殿下不妨送此人进京入仕,一来可博得圣心,二来还可为国举贤,为太医院注入一股清朗之气。” 听罢这一席话,朱棣良久没有回答。 在沉吟许久之后,他轻叹一声,面色似有宽慰,终是点了点头。 “据说年初之时,父王便有心将仪鸾司改为皇室亲军,设立镇抚司衙门,有监察百官之权,改叫个什么来着……哦对,锦衣卫。” “谅他一个小小游医,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朱棣斜倚在软榻上,挥了挥手:“大师去代我传命吧。” “遵命。” …… 当姚广孝走进偏帐时,正看到吴桐在整理身上湿透的道袍。 “无量天尊。”姚广孝微笑着,口诵起道家礼号,声音温和。 吴桐见状转过了身来,他双掌合拢,回诵一句:“阿弥陀佛。” “道长妙手,燕王欣赏不已。”姚广孝脸上笑意淡淡,他平铺直述问道:“敢问道长可否有出世之意?” 这句话把吴桐问愣了,还不等他回答,姚广孝便凑上前来,低声说:“道长可知‘阿伽陀药’?那是佛门普渡之药,能医一切众生身心之苦。” 这话一出,吴桐明白,自己不能推辞了。 “草民愿做那服医世之药。”吴桐拾起道袍,跪下行礼。 “果然是个聪明人。” 姚广孝说罢,语气顿时提高起来,他语气庄重,大声宣道:“传燕王令,终南山道人吴桐,医术精湛,救民祛瘟有功。” “着即破格录用为官,提调太医院,入仕太医院院判之职,官居六品!” 第三十九章·鱼龙 帐外的风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轮明月从浓云的缝隙间偷偷露出脸庞,向苍山洱海撒下皎洁的清辉。 吴桐俯身下跪,叩首谢恩。 当他再起身时,身份已然完成鱼龙之变。 来时风雨满天,去时大道崭露。 随军的宫人毕恭毕敬,双手递上檀木托盘,盘中赫然是一套簇新的衣冠。 靛青色的圆领官袍上,绢绣鹭鸶补子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吴桐双手捧过托盘,心头五味杂陈。 “穿青好啊。”吴桐注视着手中华丽的官袍,喃喃道:“起码干净。” “院判大人请起。”姚广孝改口称谓,他双手搀起吴桐,说道:“此身袍服,多少人熬白了头也穿不上,而今前路漫漫,还望大人多多保重。” 说罢,他向后递了个眼色,旁边的宫人心领神会,赶忙端上两碟覆盖着红绸的木盘。 姚广孝揭开红绸,顿时露出盘中宝气氤氲的雪花白银。 “此处有纹银一千两。”姚广孝笑着说道:“我主仁厚,知大人身无余财,特备下微薄银两,以便大人日后开销用度。” “谢燕王殿下。”吴桐双手捧过木盘,朝朱棣金帐的方向深深俯身行礼。 姚广孝拍拍吴桐身上的布衣,徐徐道:“大人明日当赴京师入职,辛苦大人今晚就回去交接一下军中事务。” 吴桐听罢,眼神蓦然亮了起来。 行礼更衣,宫人抬来一面铜镜,吴桐看着镜中身披青补袍,腰系银鸾带的自己,竟突然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 云销雨霁,踏着满庭如水的月光,吴桐走出大帐,深深吸了一口气。 晴空如洗的明朗月色下,他的眼眶不禁泛起几分湿润,所有的隐忍伏枥,都在此刻得到回报。 “好个俊俏的太医官!” 人未到,声先至,西平侯沐英裹着清新的夜风,大步闯来偏帐,胸前的麒麟补子随步伐翻涌如浪。 他甩手抛来一柄鎏金马鞭,身后随即传出响亮的骏马嘶鸣声。 “傅老帅的河西驹,咱家赢来的,今赠先生!”沐英哈哈大笑着,声音里满是快慰:“此时季节正好,等到了应天,记得去老门东三条营,尝尝巷子里马记家的桂花糕!” 主帅傅友德的谢意来得像他治军布阵般严整,当吴桐拜谢过西平侯,打马穿过第七重岗哨时,这位征南元帅正立于望楼阴影中。 他手中令旗轻动,在月光下画出几道弧线,三列重甲步兵随着旗语突然变阵,刀盾相击的轰鸣中,人潮竟拼出个篆体的“安”字。 “此去风波恶,归来意气豪。”月光下,这位老儒将的眼角堆叠出几分难得的笑意,大手拍拍吴桐肩膀:“山高水长,小先生望自珍重。” 最揪心的告别发生在营门前,正当吴桐走马而过时,小郑和踩着满地泥泞,哭着从营地里跑了出来。 “吴道长!吴道长!” 吴桐回眸望去,作为后世人的他,早已料到今日别离。 强忍喉头苦涩,甩镫下马的瞬间,孩子一头扑在他的腰间,嚎啕大哭起来。 吴桐抚摸过孩子的头发,将他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目光里满是温柔。 孩子啜泣着,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皮囊,塞进吴桐手里。 吴桐看到,皮囊里装满沿途搜集的各种小物件:有蓝玉宿帐里的小铜坠子、沾着洱海泥的贝壳、西北河谷的白石头、夜不收骑兵换下的断箭、甚至还有从蒙古獒身上梳下的鬃毛。 “他们说……说我通晓多族言语……”孩子哽咽着举起一块鎏金腰牌,牌上【燕邸】二字在月色下泛着冷光:“要我留在燕王殿下跟前当个……当个鹦鹉使。” 吴桐蹲下身,正要开口,却见孩子探手入怀,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羊皮纸。 纸上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儿童画,但吴桐依然一眼认出??画的正是两人初遇时的模样。 “等我把天下河川都画明白……”小郑和将燕王赏赐的犀角笔连同小画一起,全部塞进吴桐药箱:“我就去应天找您!” 吴桐再也克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一臂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前世记忆与现世触感,在这一刻轰然对撞。 永乐三年,宝船巨舰起锚时的螺号声,在他耳畔与此刻的夜风交织混响。 他仿佛看见彼时意气风发的郑和高立船头,那个率领庞大舰队七下西洋的三宝太监,此刻正用婆娑泪眼注视着自己。 “道长,您哭了?”小郑和注视着吴桐的眼睛:“您眼睛里……有海浪在晃……” 吴桐伸手抹了一把眼泪,从官袍广袖中,掏出个小小的铁皮指北针,这是他连夜用西林瓶上的铁片组装的。 “拿着。”他把指北针放进孩子手里:“迷路时就转一转,等指针停在‘北’字上……” “可是燕王说北边有瓦剌……” “那就往更远的北方走。”吴桐声音颤抖:“直到看见白鲸跃出冰海,雪狐在极光里奔跑……” 他的声音哽住,脑海不禁浮现起中学时,课本上的那幅郑和航海图,一股震撼感正顺着脊椎攀爬。 夜不收骑兵的马鞭在此时炸响,吴桐翻身上马时,听见营墙望楼传来熟悉的佛偈声。 姚广孝搓捻佛珠,僧袍在夜风中鼓荡如帆,他脚下跪伏着的巨大蒙古獒突然昂首长嚎,兽吼惊起满林寒鸦。 与此同时,帐外突然响起大队人马的呼啸,为首小将高举手令,策马飞奔闯入营地。 “百户裴氏三郎奉上峰钧令!护送院判大人回营!” 裴三郎滚鞍下马,青年抬眼望去,月光将吴桐靛青官袍上的鹭鸶补子,镀成雪亮的银白。 一抹出离的陌生感浮现在这位世家子弟心头,他忽然想起不日前在观庐营时的场景??这位年轻道人还挽着沾血的袖口,跪在地上拯救昏厥的彝族孩童。 “道长……”他单膝触地,立刻觉得不妥,马上改口道:“大人……请上马吧。” 吴桐骑在河西驹上,最后回望营地时,小郑和正踮脚站在粮车上,向自己离去的方向拼命挥手。 圆月高悬苍山之巅,将雪峰映照得万分圣洁,天上银河与之触指相连,仿佛横亘在历史长河上的银链。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第四十章·挥别 翌日凌晨。 “朔楼!朔楼!” 道馆外传来兴奋的呼喊,吴桐几步跃上青石板台阶,用力推开了那扇朱漆大门。 夜风习习,檐角铜铃随着门环摇晃,发出泠然脆响。 举步踏进院子,松竹斑驳,满庭尽是风雨打落的青叶。 道馆门前的石雕灯笼还亮着,却照出满堂寂静。 眼前的道馆已经人去屋空,王太医,蓝朔楼,药童药女,全都不见了踪影。 “他们这是……”吴桐望着空荡荡的屋子,眼里的喜悦逐渐转变成诧异。 裴三郎从身后适时走来,他轻声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昨日您走之后,永昌侯便呈递了军报,着令此次平南有功的蓝氏子侄即刻起程赴京,其中就有百户蓝朔楼。” “并且,王太医也需返回太医院述职,他们昨夜就启程一道出发了。” 听罢裴三郎的话,吴桐默默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落寞。 吴桐的手指拂过药柜边沿,掌心沾了层薄灰。 昨日还浸着药香的捣药钵里,如今只余半枚干枯的当归须,在晨风中轻轻颤动??昨日此时,自己还咆哮着命人按住蓝朔楼,嚷嚷要救他狗命。 夜风掀起空荡荡的帘帷,吴桐蓦然想起蓝朔楼之前曾对他说过的话: “等打了胜仗,班师回朝那天,你别回你那终南山了!就和我一起走吧!” 感通寺的紫竹林外,满脸泥水的蓝朔楼呲着一排白牙,比出三根手指,大声笑道:“等到那时,你不是民,我不是官,你我只是兄弟!定要去聚宝门外请你吃最贵的炙鸭,三顿!” 吴桐嘴角边不由浮现一抹苦笑,也就在这时,裴三郎来到他的身侧,犹豫了一下,说:“小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裴三郎合手抱拳,亮声道:“私以为大人不必忧虑,大人如今袍服加身,将赴应天供职,必能与蓝百户相见!” 看着青年将军清澈诚挚的眼神,吴桐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你怎么这么肯定?” “小子虽是武夫,却懂袍泽情谊。”裴三郎轻轻躬身,笑着说道:“蓝百户心思与大人定然无二,斗胆揣测,要是蓝百户醒来得知大人只身赴险,怕是挣也要挣回云南!” 他的话引来吴桐一阵畅快大笑,心头愁云也不禁悄然消散了不少。 “聚宝门外的鸭子能等,瘴房营里的病患可等不得。”吴桐笑着拍了拍裴三郎的胳膊:“走!去瘴房营看看。” “是!” …… 瘴房营东厢房,营正坐在吴桐曾经办事的桌子边,对着吴桐留下的药方抓耳挠腮。 旁边的小侍者满脸惶恐,他注视着桌上已经堆成小山的账本和医案,大气都不敢出。 营正重重叹出一口气,整个人濒临崩溃的边缘。 自从昨晚吴桐被夜不收匆匆提调走后,瘴房营和观庐营的全部事务彻底停摆,没法子,营正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块烫手的山芋接了过来。 从接手到现在,营正干了个通宵达旦,可两营病患的病历文书,依然像雪片一样往东厢房里彻夜刮个不停。 疑似的确诊,新增的入营,痊愈的留观,再加上各种账务,人事,药材,方剂,出纳…… 吴桐到底是怎么靠自己一个人的脑袋,把这么一大摊子事料理得井井有条的? 就在营正一筹莫展的时候,东厢房的门突然打开了,雨后清新的夜风夹杂着水汽,豁然吹散了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 纸张顿时飘飞如天女散花,营正积蓄已久的情绪也在此刻猛地爆发。 他用力一拍桌子,站起身对着门口大吼:“一群饭桶!没完没了是吧!老子不是说过别再送了吗!” “营正大人好大火气。”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只是这声音相较从前,轻松快意了不少。 营正的手定格悬在半空,烛火将那道靛青官袍映得流光溢彩。 他踉跄着绕过满地文书,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道……吴大人!下官……” “老哥快起。”吴桐一把托住营正臂弯:“您大不必这般拘礼,还叫我小道长便好。” “哈哈……果然……以大人之才,下官早知会有这天!”营正不停打量着眼前之人,他的眼里泪光闪烁,圆脸上一时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吴桐转身拿起桌上医案,飞快浏览起来,在翻看过几本昨夜送来的呈册后,他的脸上不由浮现起满意的微笑。 “自我走之前,瘴房观庐二营的病患便已呈减低之势。”吴桐放下医案,笑着说道:“鼠疫和霍乱现今得到了全面控制,天花想必也可不日终结。” 这场瘟疫,终于过去了。 心口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吴桐只觉胸中压抑许久的一口浊气,总算在此刻被吐了出来。 屋外晨风中忽有人声作响,竹帘外传来??响动。 营正拉住吴桐,忙不迭向屋外走去,刚一出来,映入眼帘的,居然是空地上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在吴桐惊愕的眼神中,数百痊愈病患在老军医的带领下,齐齐跪倒在地! “万民伞咱们大伙置办不起。”营正捧出一把油布伞,说道:“一把伞穿三千针,但求此伞能为大人挡一程风雨!” 伞骨撑开的刹那,数百人齐声高呼:“愿大人此去??”声浪惊飞檐下燕雀,“药香满京华!” 营正踹了脚发呆的小侍者:“愣着作甚!快把新采的普洱茶给大人装上!” …… 踏着晨起的阳光,吴桐来到了此行的终点:感通寺。 漫天霞光透进紫竹林,在氤氲的檀香里,晨光穿过竹影云雾,在虚空中留下道道明亮的光轨。 慧觉大师端立于大雄宝殿前,织锦繁绣的七宝袈裟金光璀璨,与吴桐靛青官袍上雪银的鹭鸶补子遥相辉映。 老僧身后站着三位长老??彝族大祭司毕摩、白族本主庙经母、纳西族大东巴。 再见面时,老少二人会心一笑。 “檀越请看。”慧觉大师目含笑意,拂开殿前经幡,只见三千痊愈者正跪坐庭中。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正握着折断的箭杆,在贝多罗树的叶子上俯首刻经。 木茬与叶片摩擦声如春雨沥沥,其中有位失去双臂的士卒以齿咬箭,刻出的《药师经》字迹竟比旁人还要工整! 吴桐眼中满是欣慰,此刻,他实现了此前许下的诺言。 贝叶书经,咏唱千年。 伸手解下装满银两的褡裢,吴桐刚要开口相送,却被慧觉大师止住。 慧觉大师轻点九环锡杖,十八罗汉像后转出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正是已经康复的岩罕阿弟。 彝家汉子岩罕随之而出,他手捧一个陶瓮,里面装着满满的金黄稻种。 “想必檀越欲赠银两,重塑本寺金身。”慧觉大师身披祥光,浅笑道:“但檀越岂不闻,金身不在宝相,而在饥者得食,病者得医。” 随着话音落下,彝族毕摩走上近前,他解开腰间牛皮囊,从中掏出一把沾着火塘灰的苦荞籽。 老祭司扬起手,将苦荞籽撒向吴桐足前,他用彝语说道:“神树在上,苦荞是我们彝家的魂,今日赠予救命的木帕(医生)!” 白族经母随后而来,老妇人捧出本主庙供奉百年的药玉,通透的翡翠中央,凝着一滴乳白色的药露。 她双手颤巍巍的,将玉坠系在吴桐的银鸾带上。 老妇人苍老的手指划过玉面上雕刻的药神姑奶奶,她迎着雨过天晴的朝阳,开怀笑起来。 “本主娘娘说,汉家巫医让苍山神女展露出了笑容。” 最后到来的纳西族大东巴击响羊皮鼓,他拉过吴桐手掌,用东巴文在吴桐掌心写下“神花永驻”。 “雪山上的三朵神看见了,汉家巫医把瘟魔赶进了玉龙第三国!” 慧觉大师的锡杖插入泥地,老僧目光闪动,蘸水在吴桐额头画下?字雍仲金纹,十八名小沙弥齐声梵唱,融入各族语言的答谢。 最年长的沙弥捧来贝叶经匣,展开的经卷上,汉文《千金方》与彝文《齐苏书》并排生辉。 “应天的金銮殿,比云南更需良医。”慧觉大师合掌说:“老衲会为檀越诵经祈福四十九日,愿檀越不堕苦厄,不逢劫难。” 拜别众人,怀揣着所有人沉甸甸的祝福,吴桐跨上河西驹,跃马扬鞭。 此一去,天高地大。 鱼跃阔海,飞鸟投林。 洱海在浩渺烟波中一碧万顷,天光云影在湖面上流连徘徊,天连着水,水连着天。 遥望青翠苍山,云间雪峰与天水共成一色,宛若一顶白螺立于翡翠之间,几声孔雀啼鸣适时响起,浩大一片至美胜景。 春归彩云的原野上,隐约可以听见孩童们的畅快嬉笑。 远处,阿萝在老军医喜悦的眼神中,和各族孩子一起跑出营房。 她手里举着一只碧绿的草编蚂蚱,一边跑一边高唱着童谣: “昔年麻姑成仙去,留得人间济世人……” 下关风; 上关花; 苍山雪; 洱海月。 如此风花雪月,何不惹人留恋? 吴桐向这片人间仙境投去了最后的深情一瞥,他拨转马头,向着那片龙气盘桓的京城应天,一往无前…… 第四十一章·真龙 水波荡漾,蓝朔楼躺在硌人的船板上,被一阵摇橹声吵醒。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伸手使劲揉揉脑袋。 “我这是……在哪儿呢?” 耳畔依稀回荡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倏忽间,他脑海里突然闪回过最后存留的记忆??那处幽暗的溶洞,沸腾起冲天血火,装满疫种的艨艟在剧烈的爆炸中化成漫天铜雨…… 蓝朔楼顿时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整个人猛地坐了起来。 “元狗!二愣子!万人敌!小鬼……” “师尊,他醒了!” 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蓝朔楼闻声飞快转过头去,力气之大扭得颈椎骨都发出咔嚓一声。 只见王太医身披绯红色官袍,腰系素金带,胸前银丝绣成的云雁补子在微弱船火的映照下,发出炫目的银光??这是四品礼部祠祭司郎中的袍服。 药童药女分立两侧,药女正歪头盯着自己,当他迷茫的目光与药童相触时,后者厌恶地别过了头去。 蓝朔楼这时才发现,自己此刻正躺在一艘乌篷小船中,外面潮平两岸,烟笼寒水。 船板轻晃,江上长风裹着寒气,钻进船篷。 蓝朔楼吃力地撑起身子,左肩箭疮的钝痛顿时激得他闷哼一声。 王太医的手掌随即按住他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压得他动弹不得。 “躺下。”老者从药女手中接过青瓷药碗,褐黄汤药里浮着几片丹参:“你这条命是拿五斤犀角换的,莫要糟蹋了。” 蓝朔楼盯着乌篷缝隙里漏进来的半轮下弦月,喉头滚动:“王大人,咱们这是……” “咱们在去应天的水路上。”王太医淡淡答道。 “应天?”蓝朔楼目光一震。 “咱们已经离开云南前线半月有余了。”药女走上前,接过话来:“你受了毒伤,一直都在昏睡,自然不知。” 蓝朔楼看着王太医手中那碗晃荡的药液,喃喃问道:“那吴道长……” “临行前,永昌侯前脚归营,燕王府的夜不收骑兵后脚就到,将吴桐提调去了傅友德大帅的中军。”王太医吹开药沫,银匙磕在碗沿发出清响;“他当晚就匆匆离了大营,再也没回来。” “燕王何等人物,他这等乡野村夫去了,必是死无全尸!”药童嗤了一声,嘟囔出一句丧气话。 蓝朔楼一听登时就不乐意了,他不顾肩背剧痛,用力一捶船板,厉声吼道:“吴先生的手段也是你这小兔崽子能枉议的?再胡说八道老子剁了你!” “行了。”王太医看着斗嘴的二人,给蓝朔楼身下塞了个枕头:“你伤势未愈,莫要动气。” 药匙递到唇边,蓝朔楼偏头避开,他绷带下的筋肉虬结,眼神中却流露出落寞的神色。 “那小子临走前……连句话都没留?” “没有。”王太医摇摇头,答道。 “当时的情形连永昌侯都不容置喙,看样子是有什么贻误不得的急症。”老太医幽幽说:“他此行确实凶多吉少。” 船头灯笼在风里打着旋儿,光晕染红了王太医的银须。 老人望着神色黯然的蓝朔楼,轻声说:“永昌侯给你们这群蓝姓子侄都请了功,往后若是留在应天当差,收收兵痞做派。” “谁稀罕这劳什子!”蓝朔楼一拳捶向船板,惊飞舱外几只夜鹭。 “当初说好要请他去聚宝门吃炙鸭,然后去秦淮河的画舫里喝整夜花酒……”他嗓音渐低,攥拳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可真没享福的命!” 王太医将药碗搁下,起身时官袍扫过满船月光:“世人最厌离别酒,可我劝你别醉了眼,错把应天的琉璃瓦看成大理的烽火。” 江风骤紧,蓝朔楼望向舱外流淌的星河,眼眶不由微微发涩。 “嗤,矫情!”他抹了把脸,仰头大吼道:“那小子命硬得像块石头!等小爷在京城扎稳脚跟,绑也要把他绑来喝个三天三夜!” 王太医立在船头,听着舱内蓝朔楼的自言自语混进摇橹声中,药童走上前来欲言又止,老者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繁华灯火,低喃了句:“痴儿。” 应天城的轮廓浮现在雾霭里,五马渡到了。 大红灯笼挂在渡口幡杆上,细碎光斑在夜晚的黑水中晕染开来。 蓝朔楼最后一个踏上码头,正好听见远处鸡鸣寺传来的晚钟。 太医院的官员早就迎候在码头上,王太医刚一下船,成群官袍便飞舞着簇拥上来,行礼寒暄好不热闹。 “小老头还挺有排场!”蓝朔楼瞅着太医院的官员们,不由嗤笑起来,他身边的兄弟们更是用力跺起脚步,故意把军靴踩得山响。 八个蓝家儿郎在官道刚刚列开队伍,夜雾里就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 大队身披铠甲的骑兵从黑暗中走来,这群骑兵个个盔明甲亮,等他们来到近前之后,众人看到,在他们腰间的玉牌上,大写【金吾卫】三字。 金吾卫中转出个穿葵花团领衫的宦官,来人佝偻着身子,嗓音尖得像喉咙里插了根芦管: “永昌侯府出来的?跟着杂家走。” 就这样,在金吾卫的簇拥下,一行人浩浩荡荡打马长街,他们的影子投在粉墙上,如同八柄新磨的钢刀。 应天城灯火辉煌,满城烟火气扑面而来,蓝朔楼刚一进城,就被路旁肉包子笼屉里腾起的热气熏得直咽口水。 三山街两侧酒楼支起朱漆阑干;绸缎庄的杭罗在晚风里翻卷如浪;挑担货郎敲着铁片唱卖杏花;胭脂铺前戴狄髻的妇人伸出染着蔻丹的手??这小娘子手可真嫩真白啊,他想。 人们看到这群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朱紫袍服,立时如潮水般裂开大路。 蓝朔楼的马镫轻轻蹭过缩在墙根的扁担筐,慌得卖炊饼的老汉急忙跪下,一个劲喊军爷饶命。 蓝朔楼目露不忍,他刚想对老人家宽慰几句,突然听得耳后传来雷鸣般的大吼: “让道!都给蓝家军爷让道!” 老三蓝骁甩开铁臂,马鞭在半空啪得一声抽出脆响。 有个卖花姑娘被这一声鞭响惊得跌坐在地上,鬓角山茶花簌簌落下几片殷红花瓣,而姑娘狼狈的窘态,惹来一众年轻将领哈哈大笑。 老五蓝礼故意将佩刀往左腰挪了半寸,好让刀鞘上永昌侯府的狮头铜徽更显眼些。 “六哥快看那小娘子!”老八蓝逸捅捅他后腰,蓝朔楼抬眼正撞见绣楼上掀起的茜纱帘??窗内,穿月华裙的少女慌忙背过身去,耳垂上珍珠坠子荡出惊慌的弧线。 兄弟们爆发出铜豌豆似的笑声,震得茶肆檐下风铃叮当乱颤。 宦官尖细的笑声从队伍前头飘来:“到底是永昌侯带出来的虎狼之师,气势足得很呐!” 蓝朔楼却笑不出来,他只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看着眼前仓惶失措的百姓,有一个声音告诉蓝朔楼:不该是这样。 不知不觉,千步廊的宫墙渐渐撞进视线,浩荡皇城吐出冲天王气,将他从思绪中猛拽回现实。 转过洪武门,千步廊的青砖突然变得能照见人影。 六部衙门的官吏捧着文书,往来穿梭如同蚁群,蓝朔楼翻身下马时,战靴踩在地板上,脚底直打滑。 就在这时,领路宦官停在脚步,他站在一尊高大的汉白玉狻猊前,从袖中抖出牙牌,尖声嘱咐道:“诸位过了这道承天门,咳嗽声都不许有!”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缄默着,一行人缓缓步入皇城大内。 “列位在此候旨。”来到金碧辉煌的武英殿前,宦官停下脚步,兀自小跑着钻进殿去。 透过宫娥撩起的五色珠帘,蓝朔楼感觉呼吸都失去了力量??他分明瞥见了,殿内金砖上晃动的龙影! 他不禁浑身酸软,这双撑得起五十斤大纛旗的手,此刻却被宫殿里飘来的龙涎香熏得发颤。 “宣??蓝氏八虎觐见!” 唱礼声在宫阙间层层荡开,八人迈过武英殿门槛,琉璃瓦正将满殿灯火折射成苍青色。 走进大殿没两步,蓝朔楼就感到喉头开始发紧,隔着层层明黄帷幔,洪武大帝的身影高坐龙椅之上,教人看不真切。 抬眼间,他看见天子扶着鎏金螭首的手??指节粗大似鹰爪,粗糙的皮肤犹如堆叠的龙鳞。 “好一群蓝家的小狼崽子。” 帝王的声音从九重藻井上隆隆传来,重有千钧。 蓝朔楼终于支持不住,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呼万岁。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一行整整八人,居然只有自己跪拜朝礼。 反观他周围的这七位兄弟,个个站的笔直,竟毫无跪拜之意! “你们……!”蓝朔楼惊声低语,瞪得滚圆的眼眸里,?孔骤缩。 第四十二章·麒麟 朱元璋看着玉阶下七站一跪的八人,不由眯紧了眼睛。 随着眼睑渐动,这位建元洪武的大明开国皇帝眼角边,慢慢皱起几道龙鳞样的细纹。 这是危险的讯号。 这一刻,鎏金蟠龙香炉吐出青烟似乎冰凝在半空,朱元璋搭在螭首上的五指陡然收紧。 然而即便到了这般当口,蓝朔楼偷眼瞄去,自己那七个兄弟依然立而不跪,直直盯着高座金殿上的洪武大帝。 “永昌侯……带的好兵啊。” 轻飘飘的江淮官话仿佛裹着寒风,轰然砸在金砖上。 蓝朔楼闻言脑袋嗡的一声,与此同时,朱元璋身旁一名身穿飞鱼服的武官,也敏锐察觉到了皇帝身上缓缓散发出的杀气。 “你们这些小杀才!”那人眉梢竖立,手握着绣春刀,猛转过身来,随即扯开洪钟般的嗓门厉声斥道:“你们的膝盖是不会打弯儿吗!” 话音落下,终于,为首的蓝熙抬起手来,在他的带领下,所有人齐刷刷合手起礼。 “跪!” 随着一声嘹亮高喝,在蓝熙的呼喊声中,七人屈身下跪,山呼吾皇万岁。 至此,武英殿中郁结的空气方才有了几分缓解,朱元璋审视着殿中跪拜的八人,眼神中似有雷霆翻滚。 “启禀陛下。”这时,跪匐在地的蓝熙缓缓开口,嗓音犹如钝刀磨过的青石,“末将等在军营呆得久了??” 朱元璋神情中晃过一丝波澜,蟠龙藻井垂落的十二旒玉串无风自动。 “??便只识得军令金鼓。”后面的蓝瑾接过话来,“不慎疏忽了朝廷礼仪。” 这回,就连那名身穿飞鱼服的武官都浑身一颤,他目瞪口呆盯着跪在殿中的八人,万没想到这群狼崽子居然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朱元璋的笑声穿透武英殿,他缓缓起身,十二章纹龙袍在烛火下泛起金霞:“永昌侯的军令金鼓,比咱的圣旨还要响亮些?” “我等不敢!”蓝熙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顿生闷响:“只是……如今边疆狼烟未熄,将士们难免……” 他刻意顿了顿,抬起头吐出一句:“草木皆兵。” 武英殿突然陷入死寂。蓝朔楼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心中绝念油然而生。 “好一个草木皆兵。”朱元璋抬手扫过龙案,他轻声对旁边那名武官道:“毛骧,让这群狼崽子先回驿馆歇息去,咱有些倦怠了。” “是。” 飞鱼服随着话音晃动,角蟒纹在烛火映照下,鳞爪狰狞。 当走出武英殿的那一刻,蓝朔楼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脊背早已汗湿欲滴。 身旁,蓝瑾还跟着蓝熙昂首阔步走在前列,其他几名兄弟更是有说有笑,大肆讨论着明天会受何封赏。 老七蓝亭一把搂住蓝朔楼的肩膀,胳膊不偏不倚正搭在蓝朔楼的箭伤上,直把蓝朔楼疼得倒抽冷气。 他对蓝朔楼的异样丝毫未见,只自顾自笑着说道:“六哥你那狠劲儿呢!瞅你那逊样,进去就跪!” “要我说啊!咱家朔楼就是跟那贼道士混太久了!”一旁的老四蓝云笑起来:“皇上以前靠淮西人打天下,以后还得靠咱这群淮西人坐天下!六弟莫虑!” 听到这,蓝朔楼终于忍不了了。 他用力挥起巴掌,冷不丁把蓝逸推了个趔趄,接着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大步来到栓马桩前,解下自己的战马,扯缰而走。 “你们真不知死!” 留下这样一句话后,他也不管身后这群兄弟们异样的神色,独自跨上马背,扬长而去。 与此同时。 武英殿内,朱元璋向旁侧的锦缎屏风瞥去一眼,轻声道:“出来吧。” 随着话音落下,屏风后人影闪动,身穿四团龙纹黄袍的太子朱标缓缓走出。 史载太子朱标“性宽仁”,观此果然: 和眉宇间锋芒毕露的父亲不同,这位太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龙纹袍服裹身却无半点骄矜气,反似儒生长衫般温厚。 最妙的是那一双丹凤眼,启闭间慈光常常流露,俨然一张悲天悯人的好人骨相。 “儿臣叩见父皇。”太子拾袍阖首,跪拜天子。 “标儿免礼。”朱元璋轻轻摆手,而后发出一声叹息。 “洪武十四年南征前,你曾数次进谏。”帝王目色沉沉,如盘踞在御案后的老龙:“你言燕王就藩未稳,不宜此时征调北平三护卫随军;又诘问为何以颍国公为主帅,处处节制永昌侯。” 朱元璋起身走下玉阶,亲手扶起朱标,脚步声响惊得廊下铜鹤香薰簌簌落灰。 “此刻,你可参透父王深意?”朱元璋声音中激荡出冷意,“你那好舅舅的野心,都快要藏不住了。” 朱标闻言抬起头来,目色中浮现出忧虑:“父皇,颍国公大军尚在滇南清剿元孽,此时若动蓝玉义子……” “所以咱留了这些小辈一命!” 朱元璋截断话头,他嗓音低沉掷地有声:“就像猎户养着最凶的猎犬。”他抓起朱标的手按在他自己的心口上,“但绳子要始终攥在猎人手里。” 朱标看着眼前的帝王,迟疑了半下,犹豫道:“父皇不怕养虎为患?” 朱元璋嘴角扯出笑意:“怕的是猛虎独行,若是两虎相争……” 朱标眼睛顿时一亮:“儿臣明白了,所以您安排西平侯沐英一同出征,是要让他们争着当看门犬。” “错了,是要让他们以为在争肉骨头。” 殿外更鼓骤响,朱标看着眼前的父亲,突然明白那七人为何能活着走出武英殿。 “毛骧!”朱元璋过转身,对身后躬身待旨的毛骧令道:“传令中书省,蓝玉麾下七子各赏银千两,择日返营继续军前效力。” “独留那个跪得最快的,授金吾卫百户衔。” 朱标瞳孔微缩,他有些不解父亲为何这样安排。 “父皇是要……” “标儿可读过《韩非子》?”朱元璋悠悠说道:“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刑德也。” 说着,他的神情中划过一丝狠戾:“如果蓝玉够聪明,就应该知道这是咱在借此敲打他,日后别惹得德尽刑来。” 朱标点点头,蓦然间,他神情一凛,刚被攥过的手指突然涌来一阵钻心刺痛。 朱元璋敏锐捕捉到了朱标脸色的变化,连忙问道:“标儿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 “不碍事的,父皇。”朱标悄悄把手藏进袖管里,他笑着说道:“只是近日来,右手拇指不知怎了,偶尔隐隐作痛。” “瞧过太医没有?”朱元璋话语里满是关切。 “瞧过了,父皇放心。”朱标面露轻松姿态,笑着说道。 “唉……是父皇疏忽。”朱元璋长叹一声:“你也不容易,常听宫里的官员说,你每天在东宫批阅奏章,经常干到深夜很晚……” “国事为大,儿臣义不容辞。”朱标面色凛然,铿锵答道。 听罢此言,朱元璋露出欣慰的笑容,和朱标又说了几句后,让朱标早返东宫歇息。 待走出武英殿后,朱标终于忍耐不住,他捂着手指,露出了极痛苦的神情。 他感觉仿佛有一根锋利的粗针,正从自己的指甲缝隙间,深深扎进肉里去,并在指甲下不断搅动…… 第四十三章·砺石 次日,晨曦初破。 蓝朔楼翻身下马,他抬头望向眼前气势恢宏的衙门,不由吞了口唾沫。 这座坐落于御道街上的官府,门庭高耸,匾额上【金吾卫亲军指挥使司】几个鎏金大字,在朝阳映照下熠熠生辉,直刺得人睁不开眼。 昨天夜里,蓝朔楼回到驿馆之后,就把自己锁进房间,任凭兄弟们怎么叫唤,他都装作没听见。 方才武英殿上发生的事,令他越想越后怕。 他深知当今圣上手段雷霆,两年前的胡惟庸案便是最好的血例。 那年正月,应天城南刑场上,血雨十天未停,将地上青砖都渗了个表里通透。 胡惟庸九族的哭喊声震天回响,遍地人头滚滚,整条秦淮河都被染成了红色。 此案牵连涉及者甚众,这场风波余威至今犹在。 南征之前,自己路过太平门下,几具新晒干的人皮草囊在城头飘荡,空洞的眼窝里还塞着“胡党”血书。 他又岂会不知自己那伯父是何等豺狼心性?只怕到时掀起的腥风血雨,会比胡惟庸案有过而无之不及。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才把他从思绪中惊醒。 “蓝百户!”前来的锦衣卫身穿飞鱼服,腰胯绣春刀,他侧身躲闪,给毛骧让出路来:“跪下!我们指挥使大人前来宣读圣喻!” 隐约间有血腥味钻进鼻腔,蓝朔楼忽然明白:这皇城里的杀人刀,比云南前线的弓箭刀枪更利。 至少刀枪杀人干脆,而锦衣卫的诏狱,能让七尺汉子哭着求剐三千六百刀。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自己被一纸任状,留在了应天当差。 跟来的锦衣卫走到近前,双手递上檀木托盘,盘中赫然是一套簇新的衣冠。 靛青色的圆领官袍上,绢绣彪兽补子散发出锋利的光泽。 蓝朔楼双手捧过托盘,心头五味杂陈。 “穿青好啊。”蓝朔楼注视着手中华丽的官袍,喃喃道:“起码敞亮。” 于是,就有了今日之事。 盯着眼前雕梁画栋的衙门楼子,蓝朔楼不自在地松了松领口,这常年穿铠甲的身体,对这身圆领袍服还真不适应。 这时,几个小倌从门内走出,他们见到蓝朔楼,立刻躬身行礼。 “给蓝百户问安!” 蓝朔楼心中一动,他走上前去问道:“你们见过我?” “不曾见过。” “那你们怎么识我姓名?” “大人有所不知。”站在最前的小倌抬起头解释道:“您是圣上钦点的京官,昨夜便有锦衣卫前来传令。” “我们家指挥使裴宣大人非常重视此事,一大早就来正堂等您了。” 听罢这话,蓝朔楼心中隐隐升起几分没来由的不安。 “头前带路!” 一行人领着蓝朔楼,穿过重重门廊,直奔后堂。 越往里走,蓝朔楼越是能嗅到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他余光瞥见,廊下大队校尉匆匆而过,腰间雁翎刀寒光凛冽。 小倌们携着他往白虎节堂走去,鎏金屏风前悬着副《雪夜访戴图》,刚踏进堂中,就从阴影里转出个戴乌纱描金冠的中年人。 绯红官袍上绣着老虎补子,腰间素金带上悬着错金雁翎刀,正是三品武官的袍服穿戴。 “蓝百户,果然一表人才!” 错不了,此人正是金吾卫指挥使??裴宣。 蓝朔楼立即下拜,大声说道:“标下蓝朔楼,参见指挥使大人!” “蓝百户何须多礼。”裴指挥使的官话掺着山西腔调:“早闻蓝将军在云南先登破敌,当真是……”说着,他指尖在虚空中勾画几下,“如观卫霍破匈奴啊!” 裴宣说得眉飞色舞,而蓝朔楼注意到,在他的腰间,挂着一枚写有“裴”字的玉珏??所刻花纹正是山西平阳裴氏的五瓣海棠纹饰。 “进了这扇门,就是一家人!”裴宣拍着蓝朔楼肩膀,大笑道:“说起来,我家老三也在征南军中效力,不过那小子不争气,只混到个总旗,哪比得上蓝百户风光!” 蓝朔楼讪笑着,还不等他答话,又一顶高帽戴在了他的头上: “如今圣上要整饬禁军,正需要将军这等忠勇之士!” 这番话虽是夸赞,却让蓝朔楼浑身不自在,他只得干巴巴回道:“大人谬赞,标下惶恐……” “蓝百户太谦了!”裴宣突然倾身凑近,笑眯眯地盯着蓝朔楼道:“从今日起,金吾卫第十六所就交给你了。” “这支缇骑大都是建阳卫调来的老兵油子。”裴宣抽出本名册递来,轻声笑道:“就比如这个叫张铁头的,上月刚打断礼部员外郎三根肋骨。” 蓝朔楼盯着名册上“擅使铁骨朵、好饮烈酒”的批注,眼角微微有些抽搐。 裴指挥使转到博古架前,也不管蓝朔楼难看的神情,自顾自说道:“这些臭丘八就交给蓝百户管教了,相信蓝百户定能将他们脱胎换骨。” 说到这的时候,他突然压低声音:“眼下正是表现的机会,本官最擅长的,就是给年轻人……画龙点睛。” …… 一个时辰后。 金吾卫校场中,寅时三刻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声,蓝朔楼就已经顶盔掼甲,精神抖擞地站在校场点将台上。 五丈高的旗杆影子斜切过青砖地,一百来个金吾卫稀稀拉拉聚在台下,半数人铁甲敞着怀,护心镜歪斜成嘲笑的嘴角。 “新来的百户大人,给弟兄们讲两句?”总旗陈垛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冷笑起来。 蓝朔楼眯着眼睛,他嗅到从校场下方传来刺鼻酒气和胭脂香??这群兵痞怕是刚从秦淮河的画舫里出来。 “陈总旗。”蓝朔楼走下台,挑起他身上滑落的披膊:“敢问您身上这个,是盔甲还是娘们的肚兜啊?” 人群爆出哄笑,陈垛打了个哈欠,他慢悠悠系着束腰,脸上满是不在乎:“回百户大人,咱们金吾卫守的是皇城体面,不比边关蛮子……” 刀光如电。 陈垛后半截话硬生生憋回嗓子里??蓝朔楼的雁翎刀如一线飞星,锋利的刀尖正抵在他的咽喉! 更可怕的是,全场所有人,都没看清蓝朔楼拔刀出鞘的动作,可见其速度究竟有多快! “永昌侯府教过,甲胄不整者,视为通敌!”蓝朔楼刀锋下压,在陈垛喉头划出血线:“边关守的军律铁条,想试试吗?” 校场死寂,有人面露惊恐,有人往后瑟缩,还有人悄悄扣紧护颈,铁片碰撞声一时沙沙作响。 蓝朔楼锵然收刀入鞘,单手解开自己胸前的铁鳞甲,只见狰狞的疤痕从锁骨延伸到肋下,新生的皮肉在晨风里泛着暗红。 “大理城破那日,我带着这身伤穿戴全甲,只用了半炷香!” 说着,蓝朔楼从腰间摸出一枚铜板,弹指抛向半空。 铜板在空中翻腾,蓝朔楼双手飞快,在这群兵痞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铁鳞甲顿时如活物般覆上身躯,寸寸贴紧咬合。 当铜板落回掌心时,蓝朔楼已然披挂整齐,就连颈后看不见的狼牙扣,都锁得楚楚有致。 “今天先不巡街,都给我去把武库里的火铳擦干净!”瞪着眼前的众人,蓝朔楼厉声吼道:“但是得用边军的法子??” “跪着擦,铳口朝北,每擦三下,磕一个头!” 闻言人群里顿时响起抽气声,谁都知道这是北元俘虏的待遇。 然而在经历过刚才发生的事后,没有一个人再敢出头挑衅。于是,在蓝朔楼的怒视下,这群兵痞灰溜溜地钻进武库,搬出火铳老老实实擦了起来。 日上三竿时,武库前跪了一地的金吾卫,场面狼狈不堪。 蓝朔楼拎着从白虎节堂讨来的灯架,大步走来,用力把灯架立在场中。 “知道为何要跪着擦?”他踢开陈垛快要滑落的护心镜:“战场上你们的铠甲要是这般松垮,现在脑袋就该挂在这灯架上了!” …… 当裴宣骑着马经过武库时,正看见三十七个金吾卫的甲胄铮亮如新,连护腕的每一道鳞纹都朝着同一方向。 蓝朔楼蹲在檐角,嚼着从大理带回来的薄荷叶,看陈垛把第十七支铳管擦成亮闪闪的镜面??那上头映出的,是士兵们挺直的腰杆。 裴宣不由笑了起来,他对身旁的副指挥使指了指,低声说道:“瞧见没有?这群软脚虾的骨头,就该让这样的狠人来淬出点钢火。” 第四十四章·桃夭 当第一缕晨曦漫上紫金山时,照亮了金吾卫司的金字匾,也照亮了皇城大内的琉璃瓦。 卯时初刻,尚服局的熏香还未飘到西六所,怀庆公主朱福宁的寝殿里已是乱作一团。 “殿下行行好,这衣裙会吃了奴婢的!” 小宫娥春桃瑟瑟发抖,蜷缩在墙角里。 她眼睁睁看着公主踢开麒麟送子被,抖出那件亮红色的蹙金绣云凤纹大衫,向自己扑来。 反观怀庆公主朱福宁,哪有一点皇室架子,小公主撒娇道:“好姐姐,你就当是端阳节扮钟馗嘛!” 说着,她变魔术似的掏出块松子鹅油卷,把糖霜故意蹭在春桃鼻尖:“尚膳监新制的,穿好了这碟都归你!” 春桃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但还是说:“哪有女孩子扮钟馗的……”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怀庆公主素手一挥:“给我上!” “殿下不要啊!” 霎时间,春桃被朱福宁率领五六个宫娥按住更衣,活像只掉进锦堆的鹌鹑。 大裙刚套上,春桃就踩到裙裾摔了个趔趄,镶宝龟钮七事在腰间撞出叮里当啷的乱响。 “莫动莫动!”怀庆咬着金簪含糊道,把缀满珠珞的狄髻往春桃头上按:“你且当自己是个会喘气的衣架子!” 话音未落,狄髻上的金丝蝴蝶突然勾住春桃耳铛,疼得她直抽气。 殿外突然传来掌事嬷嬷的咳嗽声,怀庆公主眼疾手快,一把将春桃按进拔步床。 一大堆沉甸甸的金饰玉佩扔进春桃怀里,压得小宫娥直瞪眼:“奴婢的骨头要……” 侧耳听到殿外人声渐远,怀庆公主才长长松出口气,她俯身钻进床底,用力拽出个大大的藤编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套男儿衣冠。 “不用你们!我自己来!”怀庆公主说着,抄起衣服就往自己身上套,旁边的春桃挤在一众宫娥中间,哭丧着小脸问:“殿下,那我呢……” “嘘??”公主飞身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若有人来,你就学我咳嗽。” 她抄起一把织金团扇,不由分说塞进春桃手里:“千万记住,扇面要斜遮下颌,父皇说我这样最像染风寒!” 春桃看着铜镜里被珠翠压歪的小脸,带着哭腔说:“可奴婢不会……” “简单得很!”怀庆公主系好蹀躞带,俨然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她拉起春桃,然后退后两步,左右端详起自己的“杰作”。 “好像还差点什么……”趁春桃还来不及反应,她抓起妆台上的螺子黛,在小宫娥眉心飞快勾出了朵半开的海棠。 “这样就好多啦!”怀庆把黛笔一扔,开心地笑道:“放心!我不会出去太久的!拜托姐姐就坚持一下吧!” 朝霞漫过窗棂时,拔步床里多了个“病重”的怀庆公主??如果忽略那身歪斜的大衫,和因偷吃鹅油卷而鼓动的腮帮子的话。 而真正的公主呢,早已翻出宫墙,徒留春桃坐在大殿里,嚼着点心欲哭无泪:“殿下您倒是教教奴婢怎么咳得像风寒啊!” …… 宫墙上的爬山虎还沾着晨露,朱红墙根下飘然走过一顶小帽。 远处金吾卫换岗的梆子声正穿过玄武湖飘来,怀庆公主望着鳞次栉比的青灰屋瓦,眸子亮得像只偷到灯油的小鼠。 三山街上,青石板路刚被水车淋过,绸缎庄的伙计支起窗板,正要把幌子挂出去,冷不防撞见个模样标致的小公子蹲在门口,捧着热气腾腾的梅菜烧饼,啃得咔哧咔哧响。 “这位小公子……要不要看看新到的苏绣?”伙计瞅着对方襟口露出的金丝云纹,舌头打了个转。 朱福宁却盯着伙计腰间晃动的八角荷包,突然噗嗤笑出声: “好个会享福的小子!这荷包该配九道流苏,你倒好??”朱福宁春葱般的指尖一挑荷包穗子:“生生少去了两个延年结,老实交代,莫不是拆去换酒吃了?” 这话一出,惊得伙计慌忙去捂,她却早蹦跳着钻进人群。 秦淮河水缓缓流淌,时间很快来到午后,怀庆公主一路逛逛玩玩,好不惬意。 当来到夫子庙时,怀庆公主的小鼻子突然被一缕甜香勾住。 只见临水轩窗前,挑着【马记糕点铺】的杏黄旗,蒸笼里腾起的热气裹着蜜渍丁香花瓣的芬芳。 “劳驾,要现蒸的。”小公主摸出块碎银拍在案上,马记掌柜笑着掀开笼屉,雪白米糕上点缀着朵朵丁香花,香气扑鼻。 油纸包递进手里,朱福宁刚要开动,突然从斜岔里窜出一个汉子,劈手把她手里的丁香糕打落在地上! “你!”怀庆公主立时气得娥眉顿翘,而那汉子架着一个面色蜡黄的青年人,指着马记掌柜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丧良心的!你家卖得什么霉糕!我弟吃了上吐下泻!” 人群哗然,汉子把弟弟往肩上一扛,抬脚碾碎怀庆公主的糕点。 马掌柜的幞头歪到耳后,急得直跺脚:“这……这不可能的事,我家米一日一换,怎么可能发霉呢!” 这时,对门药铺【仁寿堂】的竹帘适时掀起,走出个蓄着山羊胡的坐堂郎中。 “闪……闪开,让我周……周济生来瞅瞅!” 那周郎中结巴着嘴,踱着四方步走上前,山羊胡随着摇头晃脑的动作一翘一翘的。 在周围街坊路人的注视下,他掰开汉子弟弟的嘴,装模左右端详起来。 “周神医,怎么样啊?”那汉子蹲下身,一脸恳切地问道。 在好一阵沉吟过后,那郎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叫唤:“哎呦喂呀!不……不得了啊!” 他用力掰着那青年人的嘴巴,指着舌头对众人说:“列……列位高邻快快来瞧!这舌苔青紫,目现赤脉,此乃误……误食毒蕈之兆啊!” 他故意抬高声调,抬手往马掌柜方向一戳:“若……若非米粮霉变!怎……怎会如此?” 人群顿时炸开锅,几个拎着食盒的妇人慌忙退开,汉子趁机把弟弟往青石板上重重一放,蜡黄脸色的青年立刻蜷缩着干呕。 他偷偷咬破舌尖,随着几声喉鸣,顺势从嘴里喷出几缕暗红血丝。 “血!出人命啦!” 不知谁尖叫一声,人们瞬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四处乱窜,混乱中,马记家的蒸笼被惊慌的人群撞翻,雪白米糕纷纷滚落,其中就有几块滚到了怀庆公主皂靴边。 她弯腰捻起半块,忽见远处街口闪过几片暗红袍甲??上面分明绣着金吾卫特有的云雷纹滚边! “官爷!这边闹起来啦!”脆生生的呼喊响彻街巷,惊飞了檐下麻雀。 正欲离去的蓝朔楼猛地转身,铠甲在正午阳光下划出弧光。 他率领着身后的大队金吾卫,在巷子口翻身下马,一群如狼似虎的甲士大步流星拨开人群,瞬间就将巷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金吾卫办事!闲杂人等回避!”金吾卫们飞快列阵,将马记糕点铺和仁寿堂隔在了人群之外。 “是你喊的?”蓝朔楼裹在甲衣里的身躯犹如铁塔,目光居高临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俊俏的小公子。 第四十五章·明辨 “不错!正是本公子喊的!” 看着眼前这个梗着脖子回答自己的小公子,蓝朔楼的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丝讶异。 此刻的他顶盔掼甲身披绯袍,换做是一般人见了,吓都要吓死了,然而眼前这小家伙不仅不怕,反而在用一种掺杂着审视的眼神打量着自己,这让他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惊疑。 蓝朔楼挪开目光,视线掠过瑟瑟发抖的马掌柜,在周郎中和那汉子故作镇定的脸上逡巡。 这时,身后的陈垛走上前来,他抬头望了眼招牌,又看了看地上蹲着的人,立时哈哈大笑起来。 “仁寿堂的周结巴?上月你可刚因多收诊金,被人吊起来打!” 周济生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不能算多……诊金!……瞧病收钱的事,能算多么?”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行了行了!”蓝朔楼不耐烦地摆摆手:“都给本官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这家米糕铺子用霉米做糕!害我弟病成这样!”苦主噗通一声跪下,脑袋在青砖上磕得山响,他声嘶力竭地大喊:“请青天大老爷给小民做主啊!” 说话间,他还用力挤了挤眼睛,从眼角憋出几滴泪来。 “没……没有的事!”马掌柜急忙跪下,大声辩解道:“小店从不敢用霉米,向来都是当天买米当天蒸糕,万万不敢……” “行了!” 蓝朔楼一声断喝,他看着躺在地上微微抽搐的青年,心里已然有了盘算。 “这位小兄弟病得不轻嘛。”蓝朔楼点点头:“看来果然是吃坏了肚子!” 一听这话,旁边的周郎中点头如捣蒜,笑着连呼对对对。 然而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只见蓝朔楼侧过身去,对身后的众人大声说:“这病我会治,就按边军的法子!去!把马粪兜子拿来!” 一听这话,坐在石栏杆上的小公子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围观的人群更是双眼放光,纷纷伸长脖子都想凑个热闹。 那汉子和他弟弟一时呆若木鸡,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金吾卫的坏小子们已经狞笑着拎着马粪兜子走过来了。 “大人我们招……” 话还不等说完,地上那个小青年就被几个金吾卫提溜着胳膊拽了起来,一大坨马粪连干带稀,唏哩呼噜直接灌进了嘴里! 人群爆发哄笑,被塞马粪的小青年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旁边那个汉子也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瞪着眼干着急。 “呕??” 几口马粪下去立竿见影,青年身子弓成虾米,趴在地上狂吐起来,几乎把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黄绿秽物喷了一地,蓝朔楼注意到,呕吐物里赫然混着几颗还未能消化的土黄色药材残渣。 蓝朔楼慢步上前,伸手从腰间拔出匕首,用刀尖从呕吐物里挑起一片,抬脚踩住要溜的周郎中。 “周郎中号称神医。”蓝朔楼笑眯眯的,把刀尖上的东西凑到周郎中眼前:“有劳您来瞧瞧,这是何物啊?” “这……这是……”周济生汗如雨下,一时磕巴得更厉害,舌头都要打结了。 “我来替你说。”蓝朔楼眯着眼睛:“要是我没认错的话,这就是郁金吧。” “大人……” 不等周济生把话说完,蓝朔楼臂膀用力,一把将他拽了起来,把他拉到人群前面。 “周神医想必医书背过不少。”蓝朔楼盯着周济生煞白的脸色:“来,当着这么多邻里街坊的面,背十八反十九畏,要是背错一味,本官也送你尝口马粪醒醒脑!” 这是曾在云南的时候,吴桐有一次用郁金给患病孩童利胆退黄,讲给他听的。 “诸般配伍,皆有顺逆,可乱来不得。” 回忆里,吴桐当时笑着,如是说道。 眼前的周郎中汗如雨下,他像只被抓住的黄鼠狼,佝偻着身子,嘴里结巴得更厉害了:“半……半蒌贝蔹芨攻乌,藻戟遂芫……惧战草……呃……呃……” “丁香莫与郁金见!”怀庆公主正蹲在茶摊条凳上嗑瓜子,突然捏着嗓子插话。 蓝朔楼猛地转头,却见那小公子正眨巴着大眼睛,歪头瞅着自己。 金吾卫们站在后面,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这位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百户大人,好像真遇到了个软软的硬茬。 蓝朔楼回头给这帮坏小子们丢去个见血封喉的眼神,接着转身劈手揪起那汉子衣领,吼道:“吞了郁金再吃马家的丁香糕,这阴招没懂行之人指使,就凭你这粗人一副的德行,绝对想不出来!” “说!”蓝朔楼用力一指旁边的周郎中:“是不是他!” 那汉子早就抖如筛糠了,他蔫垂着脑袋,哭丧着脸说:“是,是他……小人糊涂啊……” 周郎中噗通跪地,指着对面的幌子哀嚎:“大……大人明鉴!三年前马掌柜的老娘中风,非……非说小人的药方是萝卜当人参……” 他说着突然蹦起来,掀起衣摆露出屁股上的疤:“您瞧!这老匹夫当……当时拿扁担追着我,打……打了两条街!” 人群里爆出嗤笑,卖炊饼的张婆乐不可支:“周结巴那会,刚刚挂牌行医不久,就把陈皮错写成乌头,把马家老太太喝得直抽抽!” 蓝朔楼扯过张板凳坐下:“所以你就想出这损招,让这人吞了郁金再吃丁香糕?” “不不!”周郎中急忙摆手,他指着旁边瘫坐在地的汉子:“是……是他干的!他是老马的邻居,说马家每天五更捶米,吵得他睡不好,要我给配点‘吃了就吐的药’!还说要给马家点颜色瞧瞧!” 汉子顿时炸毛,抄起鞋底扑向周郎中:“放你娘的罗圈屁!不是你说要报他揍你的仇!老子才……”两人扭打间滚进马粪堆,惹得怀庆公主在茶棚里笑岔了气。 至此真相大白,蓝朔楼算看明白了,这里面全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 “按《大明律》……” 蓝朔楼刚开口,那汉子就窜上来抱住他靴子哭嚎:“大人!小的浑家刚刚生产,娃儿还没满月!家里还有年迈老母……” 蓝朔楼靴尖轻挑,把他踹出半丈远。 “嚎够没有?我想说的是,五更捶米确实扰民??” 他看向马掌柜:“老马,明日起,把捶米时间改到辰时,用布裹着石臼捶!再有下次,本官就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马掌柜倒头叩谢,蓝朔楼转回那汉子:“至于你??空有害人心,却无害人智,罚你去养济院做十日义工,好好学学廉耻道德!” 周郎中正偷摸往后蹭,冷不防撞上陈垛的铁护膝。 蓝朔楼甩过本《千金方》砸在他头上:“周结巴,把你药铺门板拆了,立个‘悔过当新’的幡子!支上七天!让街坊邻居都瞧瞧!” 怀庆公主倚着糖画架,开心得直拍手:“妙哉!妙哉!青天大老爷断案如神!”她袖中滑出块茯苓糕,故意丢向周济生:“周神医,这糕点补气安神,给您压压惊呀!” 半刻钟后,马掌柜捧着新蒸的丁香糕追出来:“大人尝尝……”蓝朔楼见状摆摆手,他指着蹲在巷口数蚂蚁的朱福宁:“给那小公子吧,我看他盯这糕好半天了。” 这时,陈垛和一群金吾卫走上前来,为首的陈垛一抱拳,大声说道:“大人让我们开了回眼,我们服了!早起时在校场多有得罪,还望大人海涵!” 蓝朔楼拍了拍他的狮子肩吞,震得陈垛全身甲片都跟着簌簌作响,蓝朔楼笑着说道:“今后大伙都是兄弟,咱们可是皇家脸面,好好干!小爷亏不了你们!” “大人所言极是。”陈垛说罢,悄悄凑上前来说道:“标下今晨,从吏部大堂探听得知,有个外省的京官,今日暮时会抵达西华门,您看咱们要不要去迎接一下……” “迎什么迎!”蓝朔楼大手一挥,没好气地斥道:“他来赴京就任与我何干!他是没长腿咋的!” “是是是,大人见教得对。”陈垛脸上浮现一丝犹豫:“可这毕竟是官场中人,留个好印象,保不齐以后……” 蓝朔楼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抬起头厉声说:“咱们是圣上钦点的亲军!不是谁家的门童!你们都给我记好了!不仅这次不许去,以后更不许去!” “得令!” 怀庆公主坐在一旁,抱着丁香糕啃得正开心,突然瞥见日头影子已然偏斜。 她脸色骤变??这个时辰,春桃该被尚宫嬷嬷查岗了! “哎呀!忘了时辰!”她从板凳上针扎了似的窜起,飞快地钻进人群里。 蓝朔楼望着那个蹦跳的背影,蓦地嗅到风中残留的龙涎香味。 这可不是寻常富户用得起的熏香啊! 第四十六章·再起 黄昏,暮日渐远。 踏着漫天霞光,吴桐勒住河西驹马蹄,立马于钟山西麓的山坡。 山风猎猎,吹得衣袂翻飞,吴桐极目远眺,整个南京城尽收眼底,恰似一幅徐徐铺展的瑰丽画卷。 城内宫阙巍峨,飞檐斗拱似欲展翅的凤凰,外城的街道如棋盘纵横,行人车马熙熙攘攘。 一弯秦淮河穿城而过,画舫游船往来穿梭,灯烛辉煌,河畔高楼林立,酒肆茶坊飘出袅袅烟霞,与天际暮光温婉相融。远处的报恩寺塔在夕阳中若隐若现,勾勒得熠熠生辉。 吴桐深吸一口这带着烟火气的晚风,眼中满是这洪武盛世的雄浑壮美。 “终于到了!” 他俯身拍了拍河西驹,往它嘴里塞了块豆饼,畅然笑道:“铁哥儿,这一路上辛苦你了。”??在来的路上,他还给河西驹起了名字。 骏马喷了声响鼻,似是回答。 吴桐扯动马缰,策马向山下奔去。 穿过西华门,满城风景扑面而来,吴桐看着眼前熙来攘往热闹非凡的市坊,一句“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脱口而出。 打马来到御道街,吴桐翻身下马,仰头望向太医院高大的朱漆门楣。 透过大敞的朱红大门,隐约可以望见太医院正堂上,高悬着的【如临渊岳】匾额。 在那鎏金牌匾下,立着两尊铜铸狻猊,兽口衔着的紫铜香炉里,飘出艾草混着沉香的沉郁气息。 “金吾卫接到新院判了没有?” “听说在永昌侯麾下立过军功……” “吏部说,这位大人还是燕王钦点的呢!” “嘘??王大人脸色不对……” 此时此刻,太医院内,王太医双目如炬,死死盯着门外,心头一时升腾起万般杂念。 当时离开云南前,他曾远远望着吴桐被夜不收带走时的背影,心中既盼着这狂生横死滇南,又隐隐期待着那身单薄道袍能够再创奇迹。 “可若真死了,倒可惜了这手鬼神莫测的本事。”王太医心中矛盾重重,他捻着胡须喃喃自语,却又转瞬被这个念头刺痛似的猛甩袖袍。 当庭外马蹄声踏碎寂静时,王太医正瞥见铜镜中映出的苍颜,自己鬓边的白发比昨日又多了几缕,而门外此时传来的脚步,却轻捷如同少年…… 堂中细碎的议论声骤然一滞,吴桐跨过青石门槛时,正撞见太医院正堂里,数十道惊疑交加的目光。 几位捧着《千金方》的年轻医士手一抖,满怀医书哗啦啦摔在青砖地上。 “这……这位便是吴院判?” “好生年轻!” “怎的连官服都不曾穿戴……” 王太医脸色阴沉,他端坐在正厅主位的太师椅上,手中茶盏骤然迸出裂响。 滚烫的君山银针泼在补服前襟,洇出大片深色水痕。 老太医布满老皱的枯手死死撑住红木大案,他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死死盯着闯入大堂的来者。 “竟真是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满堂鸦雀无声,廊下铜漏滴答声清晰可闻,檐角悬挂的太极铜铃被穿堂风轻轻惊动。 叮咚声中,吴桐看见王太医眼底闪过刀锋般的寒光??这眼神和此前在蓝玉大帐中,二人初见之时一模一样。 “托王大人的福。”吴桐解下褡裢轻轻搁在案上,包裹里露出的半角鹭鸶补子惊得众人一颤。 “当初那匣熟苗救活滇南数万军民,下官岂敢轻易赴死?” 廊柱后传来??响动,吴桐余光瞥见药童正攥着太医院名册,忙不迭往后退缩。 那孩子眼里满是惊恐,好似见了鬼,不过说来也对,毕竟当初,他可是一门心思想要置自己于死地。 “吴院判路途劳顿……” “下官这就去取本堂印信……” 七八个绿袍医官忽然围拢过来,有人殷勤递上温茶,有人忙着拂去吴桐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最机灵的刘医正甚至摸出块犀角刮痧板,说是要替新上任的院判大人松快筋骨。 “诸君且慢。”堂上的王太医突然重重咳嗽一声,喝止住了众人的动作。 老太医枯枝般的手指敲在《逆医录》封皮上,他面对吴桐,悠悠说道:“太医院铁律,凡入院者供职者,需呈验荐书、脉案、药方三卷。” “吴院判乃燕王钦点,可不必荐书,但其他两样……” “脉案在此。”吴桐显然早有准备,他解开包裹,从中掏出一本大大的厚册。 泛黄书页翻动时,流淌出淡淡血气??卷上记载的正是当初在云南时,所有经瘴房营救治过的重症天花患者,密密麻麻,不下千人。 卷末批有“妙手丹心”四个遒劲大字,直刺得王太医瞳孔发颤,他认出,这正是颍国公傅友德大帅的笔体。 “至于药方……”吴桐注视着王太医,目光中闪动出一丝笑意:“此前王大人赠我的那味天花熟苗,不就是最好的方子?” 正厅西侧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药女捧着檀木托盘僵立当场,她呆愣愣地盯着堂中那张熟悉的面孔,就连茶盏摔碎都恍若未闻。 “好!好得很!”王太医抚掌大笑,起身时红袍金带哗哗作响:“那吴院判可知,太医院库房里的茱萸,需得经历三载陈封,才能入药?“ 这话说得极轻,落在吴桐耳中却重若惊雷。 中医里有“六陈”之说,即“枳壳陈皮半夏齐,麻黄狼毒及茱萸。六般之药皆陈久,入药方知奏效奇。” 此刻这话里话外,分明都是在提醒他??夹紧尾巴,莫做新锐。 “下官受教。”吴桐合手躬身行礼,然而当他复抬起头时,眼瞳中似有火焰跳动。 “只是……下官还记着王大人的另一句教诲:新药虽烈,胜在祛邪!” 王太医一怔,眼神霎时间冷若冰霜。 而也就在这时,太医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云履急响,一队身穿玄色贴里的太监跨过门槛,列队走进堂中,其中为首的太监扬起手中拂尘,直指正堂众人。 “怀庆公主玉体违和,宣太医院即刻入宫请脉!” 满堂绿袍齐刷刷转向王太医,却见老者慢条斯理整着袍服:“既是新院判到任,理当……” “下官愿往。”说话间,吴桐已将官袍穿戴整齐,从旁边医士手中接过药箱。 晚钟声起,吴桐跟随引路太监,快步穿过重重宫禁。 路过御药局时,突然听见西偏殿的角落里,传来皮鞭破空的锐声,其中还混杂着女子凄惨的呜咽。 吴桐停下脚步,他看到在朱红廊柱下,两个粗使嬷嬷正按着个单薄宫女行刑,两条皮鞭一起一落,打得小姑娘纤细的脊背血肉模糊。 “春桃姑娘也是可怜呐。”领路的小太监低着细嗓子叹息:“今儿个怀庆公主不知偷溜去了何处,嬷嬷们发现的时候,正瞅见她穿着公主的凤袍……” 吴桐心头猛地一动,他连忙欠身施礼:“烦请小公公稍等片刻,下官去去便回。” “大人请便。” 就在嬷嬷抡起鞭子,正要重重抽下时,吴桐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抢过了嬷嬷手中浸满鲜血的皮鞭, “住手!”迎着嬷嬷们又惊又怒的目光,吴桐问道:“敢问这位姑娘所犯何罪?” “你是何人?与你何干?“嬷嬷扬起盖着尚宫局印的刑票:“春桃这小贱人!胆敢窃取公主翟衣,按宫规当责八十!” 春桃挣扎着抬起头,凌乱鬓发间泪眼婆娑:“确是奴婢贪慕华服……与旁人无关……” 她话音未落,又狠狠挨了嬷嬷一记耳光,唇角鲜血飞出,正溅在吴桐的官靴旁。 “放肆!”吴桐声音陡然提高,他抬手攥住嬷嬷手腕,将她往后使劲一推。 “敢问嬷嬷,春桃姑娘既然能够偷穿翟衣,想来必是怀庆公主身边近侍?”吴桐朗声问道。 嬷嬷往后跌了半步,她揉着手腕,恶狠狠地回:“是又如何!” “那就好!”吴桐眸光凛冽:“下官乃太医院新任院判,正要去给公主瞧病!” 他顿了顿,续而说道:“公主乃万金之躯,下官自是不敢多问,那这春桃姑娘,就是答我问诊的不二人选!”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他一把搀起跪在地上的春桃,接着拉过那名小公公,快步向怀庆公主的寝殿走去。 第四十七章·凤恩 “殿下!殿下您别急!” “求求殿下,您可千万不能去啊!” “殿下要是去了,春桃就更活不成了呀!” 此时怀庆公主的寝殿内,一众宫娥战战兢兢跪在墙边,嘤嘤啜泣着劝阻朱福宁。 怀庆公主焦躁地来回踱着步,少女云鬓微乱,梨花带泪,紧咬的樱唇已经泛起青白。 “她不是说自己染了风寒吗?好!等她回来,就给咱好好呆着养病!哪儿都不准去!” 当春桃被抓住后,怀庆公主失踪这一消息,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中,就传到了毛骧的耳朵,这位锦衣卫指挥使随后就把这件事呈递给了朱元璋。 毫不意外的,圣颜震怒,当即就给她下了禁足令,还命令等她一回来,立即传太医过来给她瞧病??为的是看看这小丫头片子到底染没染风寒! 小公主一跺脚,举步就要往门外硬闯,结果被一名老太监带着几名金甲卫士给硬生生拦了回来。 “都给我让开!”朱福宁指着那名老太监的鼻子,厉声喝道:“我要去见母后!” 老太监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殿下三思!圣上口谕,您要是这会儿擅离了禁苑,老奴这些人都得问罪啊!” “殿下!”旁边的小宫娥哭着扑上来抱住她的腿,“您若伤了凤体,春桃姐姐的苦心就全白费了!” 朱福宁看着跪满一地的宫娥太监,踉跄退后半步。 她发狠扯断腰间禁步,琉璃佩玉砸在朱漆宫门上,迸裂如星:“好!好得很!待有朝一日我出了这扇破门,看我如何去母后御前告状!” “老奴惶恐。”首领太监匍匐着挪到门口,用佝偻的脊背挡在怀庆公主脚前:“殿下您金枝玉叶,何苦为个奴婢……” “奴婢?”怀庆公主闻言冷笑出声,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划过太监灰白的鬓角:“我这公主如今何尝不是更大的奴婢?不过是只关在金丝笼里学舌的鹦哥儿!” 话音未落,宫门外突然响起太监尖细高亢的唱名。 “太??医??到??” 回廊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怀庆公主抄起旁边桌上的茶盏,猛地摔出门外。 “让他滚开!” “殿下!殿下??” 一声虚弱的呼唤蓦然传进朱漆大门,怀庆公主扬起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她满眼惊愕,飞快奔到门前,正看见吴桐负手走上玉阶,那名领路小太监架着浑身是血的春桃,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春桃!”朱福宁提着裙裾冲下台阶,绣鞋踩在碎瓷片上也浑然不觉。 她颤抖的指尖刚要触及春桃肩头,却被吴桐横跨半步拦住:“殿下,春桃姑娘伤得不轻,还不能受风,需抬回殿中由本官慢慢调理。” 怀庆公主看着吴桐递来的眼色,眨巴几下眼睛后,顿时心领神会。 她解下腰间镶嵌着东珠的香囊,扔进领路小太监的手里:“赏你的!还不快把春桃抬进暖阁!” 鎏金暖阁内,吴桐将药箱搁在公主的红木大案上,朱福宁亲手扯过锦被铺在春桃身下,惊得老太监直呼僭越。 “都出去!”少女攥着春桃冰凉的手,凤眸扫过满室宫人:“一会太医大人要为我诊治风寒,难保宽衣解带??怎么?你们连本公主的身子都要看?” “万万不敢!万万不敢!” 一众宫人慌忙退出寝殿,临走时还不忘把殿门严严合上。 当最后一道湘妃竹帘落下,怀庆公主七手八脚铺开床铺,她眼神里满是震惊:“春桃,你是怎么……” “是这位院判大人救下我的。”春桃看了眼身侧的吴桐,大眼睛里满是泪水:“若没有这位大人出手搭救,奴婢怕是见不到公主了。” 怀庆公主偷眼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靛青官袍下分明是颀长身量,眉骨投下的阴影里,藏着双星子般的眼眸??哪里像她想象中暮气沉沉的白胡子老院判? 相比于另一位院判王景仁那副老松般的体态,眼前之人倒像是母后坤宁宫里那株挺拔的梧桐树,裹着晨露在微风里晃啊晃的。 “原来你就是那个新来的院判啊……” 她指尖绞着袖口金线,想起月初时,有宫娥从太医院拿药回来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着:“听说了吗,太医院要新来一位院判大人!” 彼时她还暗自腹诽“老院判开的药苦死人!”此刻倒像吞了颗蜜渍梅子糖,甜得耳尖发烫,偏生还要端着公主架势,下巴扬得比御花园的锦鸡还高。 “既救得春桃,想来人不算太糟,暂且……暂且信你一回!” 然而此时,吴桐可没空管公主的小心思,他刚要将遍体鳞伤的春桃放在床上,没想到对方挣扎着就要起身。 “不可……奴婢脏……” “你替我挨鞭子的时候怎么不怕?”朱福宁按住她的肩头:“那年上元节我贪玩落水,是谁在冰窟窿里把我捞出来,又用身子暖了我两个时辰?” 春桃一时泪如泉涌,她挣扎着翻身跪在地上,哭着说:“殿下知遇之恩,奴婢万死难报!” “莫动!莫动!”吴桐赶忙搀起她:“你这伤势透进皮肉,这般活动会裂开的!” 重新将春桃扶回床上,吴桐掏出剪刀,小心翼翼挑开春桃黏连在伤口上的中衣。 药酒浸润棉布,擦拭的沙沙声里,一块又一块吸饱鲜血的棉布掉落在地上。 小姑娘痛得浑身发颤,但依然紧紧咬着嘴唇不出声。 怀庆公主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心疼。 “是我不好,是我误了时辰,害你被打成这样……” 看着她紧绷的身子,怀庆公主目露不忍地抬起头,对吴桐问道:“大人能不能轻些,她都疼得打颤了。” “殿下……”春桃苍白的脸陷在锦缎堆里,“奴婢贱命……不怪院判大人……” “胡说!”朱福宁陡然提高声音,出言打断春桃的话:“你我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听罢这话,吴桐算是明白了,他低声问道:“春桃姑娘与公主这般情谊,可否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是。”怀庆公主点点头,说道:“春桃是陪我最久的侍女,她在我三岁那年入宫,自此便与我形影不离。” 春桃浑身一颤,恍惚间又看见洪武五年的那个雪夜。 那时她才六岁,蜷缩在应天城的墙根下,怀里抱着早已僵硬的弟弟,爹娘干瘪的尸体就横在五步外。 当她被巡夜更夫当作路倒尸拖走时,连片草席都没给裹。 “奴婢......原是山东逃来的流民。”她盯着拔步床顶的百子千孙帐,泪水湿了满怀:“那年黄河发大水,整个村子都被淹了……” “那日宫宴归来,本宫的轿辇差点碾过个雪团子。”怀庆公主叹了口气,接过话来:“结果侍卫们下车之后,发现路边蜷着个小人,冻得吱吱哼唧,都哭不出来了。” 春桃擦了把眼泪,说:“原本宫里有规矩,不能收留来历不明的丫头。结果是皇后娘娘心善,破例让我进宫当了粗使丫头。” “后来,公主殿下的寝殿失火。”春桃嗫嚅道:“奴婢冲进火场相救……于是皇后娘娘赐下恩典,让内官监除了我的奴籍。” “原来如此。”吴桐眼带笑意,他对怀庆公主轻轻颔首:“春桃姑娘的伤,下官必定全力以赴。” “如是最好!”公主小嘴一撇,公主架子扑面而来。 突然。 就在这时。 寝殿大门呼的一声被人大力推开了,把怀庆公主激灵吓了一跳。 她甩过头去,正见刚才那个拦驾的老太监气喘吁吁站在门口。 一瞅见是他,怀庆公主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她随手抄起吴桐刚掏出来的小药瓶,狠狠摔了过去。 “本公主不是说了!不许进来嘛!”怀庆公主柳眉倒竖:“你们是没长耳朵嘛!” “禀……禀公主……”老太监上气不接下气:“您快……快准备接驾吧!皇……” 话音未落,宫门外突然响起云板三叩。 “皇??后??驾??到??” 第四十八章·慈母 “母后!?” 闻声,怀庆公主顿时急得像只偷鱼被人发现的小猫,她慌里慌张的左右瞅了一眼,掀开被子直接钻进了拔步床里! 床上的小春桃连忙就要下来,然而刚翻过身,后背受刑的鞭伤就传来一阵彻骨剧痛,把她生生按了下去。 就这样,怀庆公主和春桃两个小姑娘滚作一团,一起蜷缩在被子里,像两只小雀儿似的只露出大眼睛。 “好大人!您就说我染了风寒!千万别漏了馅儿!”怀庆公主眼巴巴望着吴桐,楚楚可怜地小声嘱咐起来。 吴桐看着床上同衾共枕的主仆二人,眼角不由有点抽搐,作为后世人的他,一句“成何体统”差点脱口而出。 也就在这时。 宫灯流转的暖光里,一众宫人开道而来,马皇后搭着女官的手腕,款步踏入寝殿。 如果说洪武大帝是高悬在帝国上空的烈日,那马皇后就宛若皎皎皓月,陶钧万物。 翟衣上织金的云凤纹随着步履,漾出温柔的粼粼波光。 虽已年过五旬,皇后夹杂着雪白的鸦青鬓发仍然梳得纹丝不乱,垂落的流苏恰到好处停在眉间??既显天家威仪,又不掩眉目温润。 端详着眼前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吴桐不禁看得有些呆了,竟一时忘了森严的宫廷礼数。 作为后世来客,他恍惚间觉得《明史》里“姿容端丽,性仁慈”的墨字都活了过来??眼前之人眼尾细纹里浮现出的,分明是史册承载不住的暖意。 马皇后抬手止住欲行礼的众人,独自来到床边,她刚一过来,就瞥见床上那两张挤在一起的小脸。 “皇后娘娘!奴婢知罪!奴婢该死!求娘娘不要责罚公主!” 春桃急得都哭出来了,她挣扎着就要起身下跪,却不曾想被马皇后的掌心轻轻按上肩头:“伤筋动骨最忌挪动,你且好生躺着。” 马皇后转身在紫檀圈椅落座,吴桐适时下跪行礼,毕恭毕敬说道:“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本宫早就听闻太医院新添了位妙手。”马皇后看向吴桐,眼角笑纹又深几分:“棣儿说得没错,吴院判果然青年才俊,瞧这身鹭鸶补子,衬得人如翠竹一般。” “谢娘娘夸赞。”吴桐听着这番夸奖的话,立马合手谢恩。 怀庆公主裹着锦被,像条毛毛虫一样蛄蛹着往母亲身边蹭。 马皇后起身坐在床边,很自然地把她搂到怀里,伸手替她整理起鬓边的乱发。 马皇后腕间一对种水并不华丽的玉镯子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对玉镯正是当年朱元璋濠州起兵时,徐达汤和一众老伙计凑钱买来的聘礼。 “福宁,听说你染了风寒?” 朱福宁躺在马皇后臂弯里,把小脑袋往被子里又塞了塞。 她一扁嘴,委屈巴巴地说:“是,都怪昨夜儿臣贪凉开了窗……”说着,她装模作样咳嗽了几声,憋出一副痛苦表情:“儿臣这回病得可真不轻。” “哦?”马皇后眼角洋溢起一抹笑意,指尖轻点女儿额头:“方才见你父皇,倒听毛骧说,有位小公子今日午时,在老门东三条营,趴在茶棚里看人家金吾卫断案子。” “母后定是听岔了!毛骧那老古板总是满嘴胡吣!”怀庆公主猛地坐直,发间珠钗叮当乱晃。 暖阁忽静,怀庆公主揪着被角的小手在微微颤抖,马皇后看了也不做声,转头轻轻示意身后宫人。 随行嬷嬷立即送上一方锦盒,马皇后亲手掀开盖子,露出碗晶莹剔透的梨膏糖:“你六岁那年偷吃冰酪,也是这般红着眼眶装咳嗽。” “儿臣这次当真……” “当真把人家的糖画摊子撞翻了?”马皇后慢条斯理搅动瓷勺,“锦衣卫镇抚司呈来的折子说,那个冒冒失失的小公子,离了三条营之后,一路跑过五条街巷,险些掀了好几家路边摊子。” 朱福宁耳尖倏地通红,她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吴桐,忽然福至心灵,一口大锅立马甩在了吴桐脑袋上: “是吴院判!对!吴院判说儿臣需进苦药!那糖凤凰……那糖凤凰就是吴院判让买来送服苦药的!” 吴桐差点被自己的舌头噎死,这个毫无技术含量的谎,自己一时都不知该怎么接。 作为现代医生,他万没想到穿越后的第一次学术造假,竟是为帮公主圆谎。 望着马皇后早已洞察一切的眼神,他只得硬着头皮解释起来:“娘娘容禀……《千金翼方》确有‘甘味引药’之说……怎么说呢,这麦芽糖取净水熬制之后,性润温和,正合服药……” “罢啦,瞧把咱们的小院判大人为难的。”看着吴桐说半句想半句的尴尬神情,马皇后忽的笑出声,将梨膏糖塞进女儿嘴里:“你父皇教你气得摔了茶盏,以后可不许了。” 怀庆公主鼓着腮帮偷瞄母亲脸色,扑进她的怀中撒娇道:“儿臣知错了!那日见宫外孩童放纸鸢,就想起母后说过,外祖母当年会扎三丈长的大龙风筝……” 她越说声音越小,指尖悄悄勾住皇后的衣带结。 吴桐望着这对母女,不由想起明史记载,马皇后临终时,仍在劝谏朱元璋“慎刑狱”。 今夜她明知女儿扯谎,却仍温柔抚着少女发顶,给她留下一份完整的温柔。 这一幕,比任何史册工笔都更要鲜活。 穿越至今,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洪武年间的温度。 “吴院判。”抚着怀里的小人儿,马皇后出言唤他:“你说福宁这病,可否需要禁足调理?” “回娘娘话,殿下惊风未愈,最忌忧思。”吴桐躬身时,瞥见公主正向他疯狂眨动着大眼睛。 他微微一笑,道:“微臣赴京的路上,倒见玄武湖近日春水新涨,鹤唳清越,若得凤鸣相和……” 马皇后闻言轻笑,已然听出吴桐话中的求情之意,起身时翟衣上的云凤似要振翅飞出锦缎。 “吴院判这病看得妙,既医得皮肉,又治得心症。” “娘娘谬赞,微臣惶恐。” 马皇后报之一笑,临行前,马皇后又特意来到春桃身前,对身后宫人嘱咐道:“明日让尚功局送几匹软烟罗来,给这孩子换上,这新出的伤,最怕生硬衣料磨拭。” 待銮驾远去,春桃还跪在地上哭着谢恩,怀庆公主则扒着窗棂,偷看母亲离开时的背影。 夜色里,马皇后的发丝被晚风掀起,露出藏在下面的银簪??那是支再普通不过的素簪,却让吴桐想起《明史》里这位一代贤后散尽首饰,犒赏三军的记载。 月光漫过宫墙时,蓦然间,他忽然懂得了何为“母仪天下”:非是锦衣玉带的贵重,而是慈眉善目里藏着的人间温暖。 待銮驾仪仗的环佩声远去,怀庆公主赤脚跳下床榻,举着一勺梨膏糖凑到吴桐跟前,脆生生地笑着说道:“掩护打得不错,你吃一口!” 吴桐笑着摆摆手,怀庆公主见了也不再让,反手一口塞进自己嘴里。 “你方才说的鹤唳凤鸣是什么意思?母后当真允我出门了?”怀庆公主晃荡着小脚丫,歪头问道。 “殿下明日便知。”吴桐低头收拾药箱,轻声答道。 “那父皇若再问我风寒一事呢……” “风寒?”吴桐侧过头来,看着朱福宁额头上未消的薄汗:“就凭您老今晚这顿上窜下跳,出过这身透汗,再重的风寒都能好!” …… 辞别公主,他独自走出宫闱。 漫步间,他望着一轮升起的明月,不由对这座森严皇城生出几分期待。 第四十九章·心殇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太医院后堂的羊角灯便亮了起来。 吴桐将最后半块胡麻饼囫囵咽下,指尖在《洪氏集验方》泛黄的纸页上簌簌颤抖??这卷南宋医书里居然记载着后世缺失的【琼玉膏】配方,正是润肺养阴的奇方! “茯苓四钱,地黄酒浸……”他挥动蘸墨的狼毫,在宣纸上时而疾走如飞,时而忽又顿住。 廊外医士们的窃窃私语随风漏进窗棂:“这位新院判怕不是个书蠹成精?自打进了案牍库,这整整一夜,连溺桶都不曾出过!” 烛泪在青铜烛台上堆成小山,吴桐浑然不觉东方既白。 就在这时,他翻开一本唐代本《外台秘要》,顿时瞳孔剧震。 他震惊地发现,这本书中夹杂着几页从别处撕下来的旧书,脆如蝉翼的黄纸上,竟赫然记载着华佗【麻沸散】的完整配方! 【检测到宿主发现失传方剂,现已填充数据库,历史修正率+0.02%,尚未构成危险】 不顾眼前浮现的文字,吴桐霍然起身??这后世仅存名佚的神秘方剂,此刻却连药引配伍都一五一十的详录在册! “我的天呐……” 作为后世医者,他感觉自己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激动得颤抖。 吴桐攥着书卷,在满地医案间止不住地来回踱步,整个人兴奋得满脸通红。 窗外渐渐聚起窥探的碧绿官袍,陈医正捋着雪白的胡子,扒着雕花?扇直咂舌:“乖乖,老夫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也没见谁看书能把自己看出这般老饕模样!” 晨光漫过琉璃瓦时,吴桐正伏案誊抄《普济方》里专治肺痈的千金苇茎汤。 就在这时,忽听得廊下云履急响,昨日引路的小太监领着两名锦衣卫大步闯进来。 “吴院判何在?烦请快些通禀!”小太监一进太医院,就语调急促地对众位太医说道。 “是小公公啊。”吴桐搁下墨笔,他恋恋不舍地合上书本,走出屋外问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小太监欠身作了个长揖,说道:“昨日您于怀庆公主处的妙术,甚得皇后娘娘夸赞,于是皇后娘娘特邀您再入宫去,为南康公主诊病。” “南康公主?”吴桐目光一凛:“敢问这位公主殿下有何不适?” “唉……”小太监长叹一声,他回头看了眼门外围观的众人,凑上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杂家给大人递句私话,依我们这些宫人来看……南康公主……八成怕是被鬼神摄去魂魄了。” “啊?” …… 吴桐匆匆穿过重重宫门,踏入南康公主所居的撷芳殿时,扑面而来的只有一股森森寒意。 殿内灯火熹微,虽然陈设华贵,却无半分生气:窗棂紧闭,帘幕低垂,连案上的金兽香炉都没有点燃。 墙角摆着一盆枯死的兰花,蜷曲的叶尖耷拉在青瓷盆沿上,像极了垂首叹息的人。 推开内殿雕花木门的刹那,霉味混着药气扑面而来。 幽暗的寝殿里,南康公主朱玉华蜷缩在拔步床角落,裹着锦被瑟瑟发抖。 女孩身上仅罩着一件素白中衣,身躯单薄如纸,发间未戴珠翠,仿佛一枝被风雪压折的玉兰。 吴桐注意到她赤足踩在青砖上,脚背冻得发紫却浑然不觉??这具小小的身体,正在用疼痛证明自己还活着。 听见脚步声传来,她将小脸更深的埋进锦被里,只露出一双黯淡的眼睛,那失焦的眼神空洞恍惚,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南康公主这般症状已有许久。”随行太监低声禀报:“食欲不振,夜不能寐,问话不答,脉象却不见异常……太医院开了安神汤,毫不见效。” 看着眼前犹如惊弓之鸟的小人儿,吴桐心里已然有了几分成算。 屏退众人,吴桐独自走上前去。 他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包装得花花绿绿的小糖块,轻声道:“殿下,臣给您带了的桂花糖来。” 吴桐拆开糖纸,用糖纸托住糖块,轻轻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他刻意把糖果搁在离床沿三尺处,这个距离既能减轻压迫感,又恰好能让朱玉华看清。 甜香惊动了死寂的空气,女孩睫毛微颤,却将脸更深埋进臂弯。 过了好久,朱玉华才迟疑着伸出手,慢慢把糖果拿进了手里。 吴桐注意到,她细瘦的胳膊上布满咬痕,腕上还有几处新旧交叠的淤青??这分明是自残的痕迹,在现代病历上,它们叫做“非自杀性自伤”。 在吴桐鼓励的眼神中,女孩轻轻把糖果送进了贝齿间,也就是在这一刻,二人真正有了一次对视。 吴桐蓦然一笑,正要开口时,殿外突然炸响宦官尖利的通传: “圣??上??驾??到??” 吴桐的心顿时如坠冰窟,紧接着,朱漆大门轰然洞开,十二章纹龙袍卷着寒气大步闯了进来。 吴桐后颈寒毛根根倒竖??眼前的洪武大帝,这和他见过的后世画像截然不同! 眼前之人面若重枣,颊骨如刀劈斧凿,浑浊眼珠里沉淀着化不开的杀伐气。 “咱的闺女怎会得了失心疯!”朱元璋雷霆般的嗓音震得吴桐耳膜嗡嗡作响。 朱玉华剧烈颤抖起来,喉间发出幼猫般的呜咽,吴桐见状赶忙强压心悸上前行礼:“陛下容禀,公主所患绝非是疯症,乃是心气郁结……” “郁个屁!”吴桐话未说完,朱元璋就一脚踢翻鎏金鹤擎灯架,一时间火星四溅。 “咱八岁给人放牛,十六岁爹娘饿死,当过和尚要过饭!也没见得什么郁症!”他猛地夺步上前,一把揪起女儿细腕,老龙的鳞爪立时在朱玉华的雪肤上攥出红痕:“给你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倒养出个哭丧脸的丧门星!” “父皇……儿臣没有……”朱玉华终于发出嘶哑的哭喊,却换来更用力的摇晃。 吴桐看见她床上飘落出半页泛黄宣纸,上面歪歪扭扭写满“母妃”二字。 吴桐浑身一震,突然记起史书里一笔带过的记载:南康公主生母嫔妃林氏,洪武十三年因牵连胡惟庸案,被赐白绫! “陛下!”吴桐豁出去了,他怦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大声说道:“公主玉体羸弱,万不可如此……!” “羸弱?咱老朱家的种就没有娇气的!”朱元璋粗暴地甩开女儿,朱玉华顿时如断线木偶般重重撞上床柱。 朱玉华浑身剧震,猝然抬头时泪水已经浸满前襟。 吴桐看见她脖颈间有道浅红勒痕,分明是悬梁未遂的印记。 他抬起头,此刻终于明白为何殿中梁柱都裹着锦缎??那是宫人们防她自戕的笨拙手段。 帝王斜瞥了一眼吴桐,冷笑道:“你们这些酸人读了几本破书,就爱故弄玄虚,没有的事都能给她找出千般理由。传旨!让她把《女诫》给咱抄……” “重八!”门外陡然响起厉喝,随后马皇后的翟衣掠过门槛,飞奔进来。 马皇后发间凤钗颠得微微歪斜,还不等喘匀气息,她就一臂将朱玉华搂进怀中。 整个大明天下,也就只有马皇后,能够对朱元璋用这般严厉的口吻说话:“玉华还小,你吓着她了!” 朱玉华在马皇后怀里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哭都不敢出声,只把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簌簌落下。 马皇后心疼伸手欲抚,却被朱元璋大吼拦住:“慈母多败儿!这般娇气,将来如何配得上功臣子弟?”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母女二人,暴怒的面孔抽搐着,吴桐偷眼看去,发觉这位铁血帝王眼尾,竟在此刻浮现起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忍。 然而下一秒,朱元璋就恢复了严厉神色,这罕见的柔软转瞬即逝。 “从今日起,南康公主每日抄经三遍!吴院判,开最苦的药给她败火!” 朱元璋厉声说罢,转身甩开袍袖,大步离开寝殿。 第五十章·上司 听着廊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马皇后怀中的朱玉华剧烈颤抖着,女孩攥着翟衣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吴桐注意到,在女孩修长的脖颈上,渐渐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汗??这是抑郁症惊恐发作的躯体化症状。 “娘娘,请允许臣伴公主随行治疗。” 吴桐当机立断,他合手转向马皇后,奏请道:“如今春日地气生发,正好可以借天地之气,扫涤公主郁气。” 马皇后抚着朱玉华的发顶,看着怀中小人儿的无声啜泣,眼中满是心疼。 “玉华乖,让吴太医陪你诊病可好?”皇后柔声哄着,大手覆上女儿掌心。 朱玉华突然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整个身子使劲往锦被里钻。 显然,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反应。 看着马皇后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神,吴桐轻轻走上前来,他压低声音,用只能二人听见的音量说:“这孩子心重,微臣斗胆恳请娘娘,切莫施加任何逼问。” 说罢,他犹豫了一下,用只有马皇后能听到的音量说:“而且……万不要再提林氏往事。” “心病还需心药医啊。”马皇后听罢重重叹气,她轻轻说道:“吴院判,你所有关于玉华的陈请,无需再请懿旨,本宫一律准奏,只盼你能够尽快让这孩子好起来。” “微臣定不辜负娘娘嘱托。”吴桐赶忙俯身跪下叩首谢恩。 安抚了朱玉华一会,坤宁宫中有宫人过来,递了几句悄悄话,马皇后便要离开了。 “撷芳殿外不足百步,就有片药圃,平常那里罕有人迹。”马皇后站起身,爱怜地最后抚了抚女儿,眼眸里满是温柔的光芒:“本宫会下令严禁宫人私论宫闱往事。” 马皇后的銮驾渐渐移远,吴桐望着她被阳光拉长的影子,恍惚想起现代诊疗室里,那些妈妈抱着入睡的抑郁症小患者??原来古今破碎的灵魂,都需要一个温柔的容器。 辞别公主,吴桐回到太医院值房,在《黄帝内经》的批注中,夹进半页现代心理学笔记。 烛火摇曳,吴桐凝视着“童年创伤”“情感忽视”等字句,久久出神不语。 今日朱元璋的表现,何尝不是南康公主和怀庆公主种种行为的根源,只是两个女孩心性不同,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就在他出神之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吴桐抬头看去,登时就乐了。 “你们怎么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太医的药童和药女。 药童脸憋的通红,他狠狠瞪了吴桐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若不是师尊下令,你这乡野村夫也配我请?” “请我?”吴桐一听来了兴致:“王大人莫不是要请我吃酒?” “确是请客吃酒,但不是我家师尊。”药女说道:“是院使大人,他从关西七卫回来了,听闻您就职院判,特在鸿宾楼备下夜宴,说要为您接风洗尘。” 院使,太医院最大官员,相当于医院里的院长。 吴桐望了眼西垂的晚阳,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日整整一天水米没打牙。 这个念头一经萌生,肚中饥饿感顿时滔天涌来,吴桐合上书卷,作势就要起身。 不想,药女摆摆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大人这是?” “赴宴啊。”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把吴桐问得一愣:“头前引路吧。” “您……”药女上下打量了吴桐几遍,试探着轻声问:“就穿这身去?” “是啊。”吴桐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靛青官袍,不解道:“有何不妥吗?” “真是个土包子!”药童嗤了一声,刻薄话直冲吴桐而去。 “大人有所不知。”药女笑笑,为吴桐解释起来:“咱的这位院使大人,出身名门,眼界颇高,您这身打扮,怕是入不得他的法眼。” 药女虽然对自己客气不少,但字里行间,似乎都是在给自己这身官袍面子。 “那我……” “您放心,师尊都替您考虑周详了。” 药女说罢,从身后拿出一套锦袍,一双织履,她说道:“这是师尊的衣物,他老人家说您二人身量相仿,您快些换上,有话路上再慢慢说。” …… 一刻钟后。 吴桐骑在河西驹上,听着药童药女给自己讲述这位院使大人。 陆九霄,字明远,正五品太医院院使。 他出身松江陆氏,祖上曾任江淮盐铁转运使,借着祖荫,他本人给张士诚没少押运私盐。 结果元至正二十三年,他突然反水,将全部盐船“献”给朱元璋水师。 据说,在他家族的祠堂里,有一幅写有“观澜”匾额,取“观天下沧澜而不湿履”为祖训。 这人大字不识一箩筐,又贪财好色。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粗人,却被马皇后亲自提点安置在了太医院,还坐上了头把交椅,着实令王太医等一众杏林世家腹诽了好一阵子。 而他对此处之泰然,一直都笑呵呵的。他对太医们称“咱悬壶人”;对各级官员改口“诸位贵人”;遇西域药商则变“丝路同袍”。 这也就导致了,他好像和谁都结党,但却又好像和谁都没有瓜葛。 说到最后,药童一脸不屑地讲,大把人看不过他这副左右逢源的嘴脸,私下就给他起了个外号:陆九窍??讽其心思九曲玲珑。 说话间,三人穿行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已经走过鼓楼大街。 拐进状元巷,吴桐望着眼前豁然出现的三层彩楼,暗暗心惊。 应天城的夜色中,鸿宾楼如同一座悬浮的琉璃宫殿,三层飞檐挑着三十六盏西域琉璃灯,将秦淮河水染成椒香浮动的金波。 楼侧各栽迎客松,寓意招财进宝;进门左右三盏灯,代表幸运吉祥。 吴桐刚一进门,就听得食客人声鼎沸,四下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这时,一阵大笑从雕梁画栋间传来,只见一位身穿锦袍的白胖汉子,满面红光地从楼梯上迎了下来。 此人年龄大概五十上下,胡须三撇,身宽体胖,嘴角天生微翘似含春风,眼角细纹堆叠如折扇褶,逢人未语,先笑三声。 药童见状,连忙欠身施礼。 “陆大人安!” 第五十一章·夜宴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 龟兹乐师的筚篥声悦耳动听,王太医倚在雕花?扇后,望着楼外的风景冷笑道:“当年老夫上任,可没见宰杀西域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羔羊。” “如今太医院的风气啊……”配药房的老刘太医嘬了口翡翠烟嘴,把楠木烟杆磕得咚咚响,“比户部那群米虫的秤杆子还势利。” 众人一时啧啧附和,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郎朗大笑: “新丁贵人到了??!” 陆九霄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惊得满楼雅间许多人探头出来观望。 “下官见过院使大人。”吴桐连忙行礼,结果身子还没来得及弯下去,就被陆九霄一双大手稳稳拖住。 “吴院判年少有为,咱太医院后继有人了!”陆九霄拍着吴桐后背,震得他肺腑发颤,“当年给张九四押盐船时,陆某就爱跟读书人厮混,如今见着真才实学的??!” 话到此处突然收声,他眯眼打量着吴桐腰间玉带旁垂落的配饰,话锋陡转:“哟,这玉带上坠的,是和田青玉的玉珏?” 肥厚手指熟稔地一弹,玉珏发出清越鸣响:“陆某记得王院判的衣服堆儿里,也有两颗和这差不离的。” 吴桐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这衣冠玉带分明就是王太医所赠,此刻却成了噎人山芋。 正待开口,忽闻珠帘外传来环佩叮当,只见六个胡姬托着鎏金银壶,款款走上楼梯。 “来吧!”陆九霄一把揽住吴桐膀子,大笑道:“今儿吴院判还另有厚礼嘞!” 门旁侍者恭敬地打开朱漆大门,陆九霄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吴桐生生按在了王太医身边。 “介庵公!”陆九霄转头唤起王景仁的字,大笑道:“你的美髯修得更标致了!” 王太医一勾唇角,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笑脸:“明远公此番前去西域吐鲁番,可有带回什么稀罕方子?” “公事以后再说!”陆九霄起身击掌三声,胡姬们闻声掀开银壶盖,从中竟飞出数十只萤火虫! 虫群振翅而起,在众人头顶翩翩起舞,织成一片星河流转。 “这是岭南献的夜光砂,配上龟兹乐舞才够妙!”望着众人纷纷瞪大的眼睛,陆九霄哈哈大笑,满是得意。 夜宴开场,各色菜肴轮番上桌,一时香风阵阵,引人垂涎。 “吴贤弟!”觥筹交错间,陆九霄走下主座,也不顾吴桐推辞,抬手给他斟上满杯葡萄美酒。 他凑过来小声问道:“听闻贤弟有今日殊荣,全凭在滇南之时,用一手绝活平了瘟疫,治好燕王,可有此事啊?” 满座太医齐齐一静,吴桐瞥见王太医的嘴角扯出讥诮弧度??这位主持编修《大明御制药典》,得过御赐匾额的杏林泰斗,此刻正将炙羊肉狠狠戳进蒜泥里。 “回院使大人话。”吴桐合手说道:“滇南瘟疫,全仰仗王大人不计前嫌,赠我熟苗;而至于燕王……不过是晚辈的一时侥幸。” 陆九霄正要答话,楼下忽然传来阵阵骚动。 几个身穿锦缎华服的太监抬着描金食盒鱼贯而入,领头的老太监高声道:“皇后娘娘听闻太医院摆开夜宴,特赐新贡血燕!以助酒兴!” 一时间众人呆若木鸡,几个太医手里的银筷子当啷落地。 大伙急忙离座叩首,陆院使看着这一幕,脸上褶子堆得更深了:“吴大人圣眷正隆啊……” 接过御赐血燕,陆九霄回过头来,对吴桐笑吟吟道:“听闻吴院判在滇南处理瘟疫时,深居汉夷杂处,治理得颇有章法。” “所以今日,陆某有一事相托,还望大人莫要推辞。” 还不等吴桐发问,冷不丁的,案头突然砸下一包油纸裹的胡麻馕! “吴太医亚克西!” 屏风后闪出一道人影,镶着红玛瑙的牛皮靴咔嗒并拢,戴着雪白羊皮帽的俊俏青年张开双臂,作势就要扑上来! “院使大人说你是这个??”维吾尔小伙竖起戴着金戒指的大拇指,腕间三十六个细银镯子哗啦啦响成一片:“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阿扎提?买买提的阿达西!” 吴桐被孜然味熏得后退半步,当他瞥见门外偷笑的药童药女,突然明白宴会开始前,陆九霄那句“另有厚礼”的含义。 “这位……阿兄……”吴桐轻轻推开热情似火的青年:“请问您是……”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从吐鲁番带来的西域医生!”陆九霄接过话来,说得阿扎提一个劲点头:“今天我举办这场夜宴,也是为了将他引荐给吴院判,让他好好跟着你,学点中原医术!” “没有错的!”阿扎提说罢,掏出镶着祖母绿的豹皮囊往案上重重一拍,抖落出一大堆胡椒、没药等西域珍材。 “早上我给院使大人送了五峰骆驼的肉苁蓉,他老人家说以后太医院就是我家,咱们比家人还亲!”说着,他突然单膝跪地行了个突厥礼,羊皮帽差点挑着吴桐的眼睛。 廊下传来王太医的冷笑:“好个中原杏林春色里,忽见昆仑踏雪来。” “王太医这话我不爱听!”阿扎提蹦起来,拍打着波斯长袍上的香灰,腰间金饰叮当乱响。 “我们新疆娃娃学医,那叫一个劳道!前几天在应天会同馆,我用阿娜(妈妈)教的玫瑰花酱,治好了三个腹痛症娃娃!三个啊!??家人们谁懂啊!” 吴桐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忽见阿扎提又从他那哆啦A梦口袋似的豹皮囊里,掏出个小胡杨木筒。 “来来来,这是喀什噶尔古法酿造的沙棘药酒,滋阴壮阳!保证晚上硬邦邦!帐篷里的小伙子喝了,能追着太阳跑!” 浓烈的果香混着辛辣的酒精味,吨吨吨给吴桐灌了一大口,直接就把吴桐喝了个大红脸。 “阿兄……可知何为‘四诊合参’?”吴桐打了口酒嗝,比出四根手指,挣扎着问道。 “我是必须知道的!”阿扎提抬手一挥,啪地展开洒金折扇:“望是看姑娘眉眼,闻是嗅雪莲香气,问是打听中原八卦……” 他嬉皮笑脸地抬眼,正撞上吴桐发青的脸色,忙摸出包巴旦木坚果讨好道:“玩笑玩笑!我们伊犁马背上的大夫,给姑娘治病,从不受诊金,待病好了,一起跳支舞就够哩??哎哎阿达西你别走啊!” 旁边的太医们早笑倒一片,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王太医,也捋须眯眼,忍俊不禁。 吴桐望着桌上越堆越高的和田玉脉枕、彩陶药罐、琉璃小药瓶,突然怀念起在现代时,带实习生的日子。 至少,不会有人往自己白大褂里塞烤包子,充当拜师礼! 第五十二章·春光 翌日。 晨光透过窗棂,吴桐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被透进眼皮的阳光晃醒。 他活动着四肢,刚一撑起身子,就感觉脑袋像被开了瓢一样剧痛。 看着眼前熟悉的太医院案牍库,他努力在大脑里搜索昨晚的回忆,然而过了一会,他发现,自己压根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 “那口新疆酒简直就是炸药!”吴桐头晕目眩,他用力揉着脑袋,满脸痛苦的神色。 “阿达西!太阳晒屁股啦!”这时,门外传来阿扎提?买买提欢快的声音。 吴桐撑着旁边的椅子,摇摇晃晃站起来,阿扎提门都不敲,直接大步跳进屋里。 冲鼻的孜然味呛得吴桐直咳嗽,他抬眼一看,这才发现窗外日头已上三竿! “遭了,误了时辰!” 酒顿时惊醒了一半,吴桐踉跄着抓起官袍,抬腿就要往外冲,却被阿扎提一把拽住了腰间的素银带。 “急什么!我阿塔(爸爸)说过,去见公主得带礼物!”阿扎提说着,从豹皮囊里掏出个琉璃瓶,里头装满火红的酒浆。 他嘿嘿笑着,自豪地说道:“这是用火焰山脚下的火灵芝,泡出来的梅子酒,能让姑娘喝得脸蛋红扑扑的!” “那是南康公主,不是你们部落的牧羊女!”吴桐夺门而出,阿扎提见状耸耸肩,只得收起琉璃瓶,跑着紧跟上去。 “阿达西等等我!你的后面我在呢!” …… 撷芳殿内,南康公主朱玉华正枯坐在圆凳上,对着铜镜发呆。 就在这时,小姑娘忽听得廊外传来悠扬的异域小调:“天山雪莲开哎妹妹眼眸亮” 她回头望去,正瞧见门扉洞开。 先进来的个镶满孔雀石的银香球,它滴溜溜滚到屋中,紧接着露出来的,是阿扎提那张灿烂的笑脸。 “美丽的公主殿下!您比喀纳斯湖的晨雾还要……” “这位是太医院新来的西域医官。”吴桐从后面走出,一把把阿扎提扒拉到旁边去。 吴桐躬身行礼,额角青筋直跳:“外邦人不懂礼数,还望公主恕罪。” 朱玉华下意识往后缩,却被阿扎提掏出的小玩意儿吸引??那是一个用郁金香干花串成的小花环,轻轻一摇就能洒落漫天金灿灿的香粉。 “别怕嘛!”阿扎提也不见外,他盘腿坐在地上,变戏法似从豹皮囊里的摆出各色琉璃瓶。 他一边摆一边介绍:“这是龟兹的安息香,于阗的龙脑片,还有疏勒城的玫瑰露……” 他忽然顿住,侧身挪挪屁股,凑近朱玉华的手腕闻了闻。 “好香!你身上有沙枣花的味道,和我阿娜晒的草药褥子一个味!” 吴桐正要出言阻止,但下一秒,他惊觉朱玉华居然没有躲开。 女孩蹲在地上,苍白的指尖抚过琉璃瓶,轻声开口问道:“这些……能治噩梦吗?” “那必须是可以的!”阿扎提伸手掏出个珐琅彩小瓶,从瓶子里磕出些红色粉末。 他把粉末倒在掌心,递到公主面前,笑着说道:“在我们吐鲁番,要是有谁做噩梦,就撒上这样一把火焰山红砂在枕头边上。” 他突然压低声音,贴近公主说道:“我小的时候,把阿塔放在枕边的红砂偷换成了辣椒粉,阿塔给了我好一顿毒打呦……” 朱玉华闻言,嘴角微微翘起,虽然仅有一丝,但她居然笑了。 吴桐望着渐渐舒展眉眼的朱玉华,突然觉得这个西域活宝,或许真是天赐的良药。 吴桐走上前去,合手说道:“公主殿下久居暗室,不妨臣下二人陪公主出去走走?” 一抹恐惧犹如本能般,漫上南康公主眼底。她抬头望去,就见吴桐已然推开了宫门,远处回廊外的阳光明媚,春色如许。 阿扎提把豹皮囊往腰间一挎,退后两步,躬下身子伸开手臂,行了个身段漂亮的西域礼。 就这样,在吴桐和阿扎提的陪伴下,朱玉华终于走出了这道围困自己许久的寝殿。 朱玉华跨过门槛的刹那,春日阳光顿时如金针般刺入瞳孔。 她猛地闭眼后退,素白绣鞋绊在门槛上,单薄的小人儿立时如折翼蝴蝶般向后倒去。 吴桐箭步上前,一把搀扶住公主,他触摸到她衣袖下的手臂时,发现她的肌肉紧绷如弦??这是长期幽闭导致的强直性反应。 他就这么搀扶着朱玉华,不加催促,不加指挥,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她,等她慢慢恢复体力。 朱玉华睫毛颤如将熄的烛火,却终是慢慢睁开眼眸。 她抬头看向天空,苍白的小脸被阳光镀上淡金,俨然勾勒出一副还未盛开的美人风骨。 “阿达西快看!”阿扎提突然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他捧着片杨树叶,风风火火献宝似的递来。 只见叶心里,卧着只青翠螳螂,那小虫青眼碧玉妆,舞刀逞凶狂,柳叶样的翅膀上,还沾着几点晨露。 “这虫只出没在盛夏!怎么这时会有?”阿扎提左右端详着这只螳螂,满脸惊喜神色。 “怕是蛰虫始振,它也不甘寂寞,也想争一争春吧。”吴桐笑着说道,他转过身,将螳螂递到公主面前,问道:“难得此虫春日现身,殿下可否愿意带回去养在宫中?” 朱玉华盯着叶上蛰伏的小虫,默然接了过来。 就在阿扎提取出琉璃瓶,要为她把虫装起来时,女孩却伸出纤细的指尖,止住了他的动作。 “飞吧。”她凤目轻垂,低喃声惊起螳螂。 螳螂展开翅膀,扑棱棱飞上晴空。 螳螂振翅的刹那,朱玉华瞳孔里泛起涟漪,她仰头追望着虫影,脖颈拉出脆弱的弧度,像株终见天光的苍白藤蔓。 阳光穿透她薄如蝉翼的耳廓,映出皮下青蓝的血管??这具久困深宫的躯体,正用每个细胞贪婪享受着春意的生机。 阿扎提见状,从豹皮囊里掏出颗哈密瓜,他拔出随身佩戴的金刀,唰的一声,利落地将哈密瓜一切两半。 哈密瓜的清甜如水浪般涌来,阿扎提手指翻飞,很快就将哈密瓜边缘切出一圈漂亮的莲花状。 “尝尝!我家商队刚从鄯善运来的,甜过楼兰公主的笑容!” 汁水溅在朱玉华的月华裙上,晕出朵朵水渍。 吴桐凝视着公主裙摆的湿痕??寻常贵女早该惊呼,她却怔怔抚着水渍,仿佛是一个婴孩,正学着用手探索真实的世界。 眼前这一幕,让他蓦然想起在现代疗养院里,自闭症患者第一次触摸治疗犬时的颤抖。 三人找了块大石头,纷纷坐了上去,开始享用这块甜到心肝里的哈密瓜。 “令尊是做什么大生意的?”吴桐咬着瓜含糊问道。 “香料,丝绸,瓷器,黄金,珠宝……什么都做,包罗万象!就算你想要《一千零一夜》里的阿拉丁神灯,我阿塔都能给你试着搞上一搞!” 阿扎提说着,啪地展开洒金折扇,为公主展示扇子背面绘制的丝绸之路全图。 他一拍胸脯,自豪地说:“从碎叶城到君士坦丁堡,西域三十六国谁不知道买买提家族的三千峰驼队?” 说罢,他狡黠一笑,面露猥琐地说:“上月我给波斯王治痔疮,嘿!给那老国王皮燕割得……!” 朱玉华小脸霎时间红到了脖子根。“阿扎提!”吴桐一声厉吼,忍无可忍打断他的滔滔不绝。 看看吴桐铁青的脸色,又瞅瞅阿扎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朱玉华一个忍不住,用帕子捂住嘴,噗嗤笑出了声! 公主望着眼前热情似火的青年,明眸中似有波光闪动,她忽然小声问:“丝路的风……凉吗?” “西域的风就像我一样,火热的很!”阿扎提亮出手腕,咔咔解下三十六枚银镯,接着拉起朱玉华纤细的柔夷,替她一一戴上。 “从敦煌玉门关到第勒尼安海,每个镯子代表一道国度,公主每夜数着它们入眠,梦里就能飞遍西域三十六国!” 第五十三章·四龙 宫墙在阳光下镀着金边,朱玉华坐在园中,仰头看着天上纸鸢。 吴桐静静立一旁看着她,阿扎提刚才吵着要喝水,丢下两人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到园子外面去了。 就在朱玉华正看得出神时,忽听得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园外传来。 穿着鹅黄襦裙的怀庆公主朱福宁欢笑着,从月门后突然蹦出,发间金步摇乱颤如撒欢的小兔。 当她看到眼前二人时,起初先是一愣,紧接着拍起巴掌一蹦三尺高。 她惊喜地扑上前来,一把攥住南康公主的手:“玉华!你可算出来晒太阳了!” 说罢,她侧头看向旁边的吴桐,大声夸赞道:“吴太医你好厉害!玉华可是足足有三个月都未曾出殿了!” 话音未落,只见后面的月门里,四个锦袍小郎君追着只彩绸鞠球,飞跑着鱼贯而入。 也就在这一刻,系统响起了前所未有的刺耳警报: 【当前环境涉及重大历史人物极多,极易引发时间线波动,请密切关注历史修正率!】 紧接着,一行小字浮现起来,当眼前的文字和这四个小郎君的身影渐渐融为一体时,吴桐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颤抖! 【四龙同苑】 为首最高的男孩正是朱雄英,他约莫七八岁,玄色蟠龙纹箭袖袍衬得眉眼英气逼人,举手投足间,已有储君神武风范。 “允?接球!”朱雄英抬腿一记抽射,鞠球顿时像插上翅膀般飞起老高,而一旁六岁的朱允?,正抱着本《论语》直往廊柱后面躲。 鞠球重重砸在朱允?肩上,那张白净面皮霎时间涨得通红。 “我来我来!”五岁的朱高炽颠着圆滚滚的身子,快步扑向鞠球,引得腰间装满零食的小皮袋子来回乱晃。 三岁的朱高煦更是手脚并用,他直接爬上吴桐的药箱,胡乱挥着木剑,对着他奶声大喝:“燕王府铁骑在此!逆贼看剑!” 朱玉华下意识往吴桐身后躲,却被朱福宁一把抓住手腕:“好妹妹快来!”说着就将木剑塞进她掌心。 “我……我不……”朱玉华指尖刚触到剑柄,立时如被火烫,木剑从她手中哐当落地。 朱允?弯腰拾起木剑,细声细气解围:“《孟子》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南康姑姑定是心疼那鞠球。” 朱雄英见状,边走边解下腰间玉佩,他面色温润,笑着说道:“上月父亲赐我这枚擒虎符,说是随征南捷报一同送来的。” 他亲手将玉佩系在朱玉华腰间:“这般正气浩然之物,合该佩在姑姑的百褶裙上。” 朱高炽则趁众人不备,捧着鞠球小心翼翼地放到朱玉华脚边。 小胖子仰起头时,嘴角还沾着糖糕残渣:“姑姑踢给我好不好?就像……就像吹蒲公英那样轻,不会把它踢疼的。” 春风忽起,卷起药圃的海棠花瓣掠过廊下。 朱玉华迟疑着,用绣鞋尖轻轻碰了碰鞠球,朱高煦立刻挥着木剑冲过来:“逆贼休走!” 结果刚跑两步,就被自己左脚绊右脚平地摔了个跟头,一脑袋扎进朱高炽的肚皮上,兄弟俩顿时滚作一团。 就在这时,阿扎提拎着豹皮囊,哼着小调晃进园子。 他腰间缀着的铜铃铛叮当作响,立刻引得孩子们齐齐投来目光。 当看到是个鬈发碧眼的外邦人后,朱高煦连身上的土都不拍,急忙从地上爬起身,举着木剑就冲过去:“又来个逆贼!” “小将军且慢动手!”阿扎提大声高喊,变戏法似的从豹皮囊中掏出个狼首面具扣在脸上。 “我乃吐鲁番国元帅阿扎提?买买提!来将通名!”他故意把自己名字里的“提”字念成三声,活像西域商人叫卖葡萄干的调子。 朱福宁眼睛倏地亮了:“西域来的红胡子!你来扮王保保!我们要活捉你献给父皇!” 说罢,她拽着朱玉华的衣袖直晃,“玉华妹妹,你来扮徐达大将军,和这个西域王保保决斗!” “姑姑不可。”朱雄英见状,轻咳一声拦下朱福宁:“阿扎提先生是客。” 朱允?也先抱着《论语》挪过来:“哥哥说得对,夫子云‘有朋自远方来’,让客人扮演败军之将,恐失礼数……” “不碍事不碍事!”阿扎提倒是对汉家礼仪满脸不在乎,他笑着说道:“在我们戈壁滩上,客人来了就要摔跤助兴!” “看箭!”朱福宁抓起辛夷花当弓箭掷出,阿扎提立时怪叫着满园乱窜。 他故意脚步不稳踉踉跄跄,朱高煦朱高炽兄弟俩见状,嗷嗷叫着扑上去抱住他的大腿,想要学着大人比武时的模样,给他来个旱地拔葱。 结果因为力气太小,反倒成了两只吊在他腿上的树袋熊。 午后的暖阳里,一群孩子追着阿扎提,笑着跑着,药园盈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西域青年滚倒在花丛中,仰面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趁着孩子们向他扑来的时候,他趁机抬手,扬出一把香喷喷的玫瑰花粉。 一时间,他的周身落红缤纷,犹如下了一场瓢泼红雨,满鼻的花香惹得朱高炽连打出三个喷嚏。 “成何体统!”朱福宁叉着柳腰,学起教引嬷嬷的腔调,忽又绷不住笑出声。 银铃般的笑声里,吴桐看到朱玉华苍白的小脸上,始终浮现着一抹淡淡的笑影。 他退到太湖石旁,悄悄调出系统自带的现代时钟,提笔记录着,“时间至下午3:35,主动与人说话十二句,触碰物体五次,目光追随多处移动物体,达三分钟以上……” 在他挥笔疾书时,朱玉华正摘下一朵辛夷花,别在朱福宁乱蓬蓬的发髻间。 朱雄英解下披风,呼啦一声抖开垫在石阶上。 看着南康公主释然的表情,朱雄英开怀笑道:“徐大将军劳苦功高,且在此观阵!”接着不由分说的,把朱玉华按到了石阶上坐下。 那面玄色披风绣着明晃晃的四爪金蟒,此刻却被这位大明未来储君随意铺在尘土里。 朱允?看向吴桐,观察着他眼里那份医者独有的悲悯,小声说道:“感觉吴太医总是哭,阿扎提总是笑。” 第五十四章·展颜 “吴太医快来!” 怀庆公主往篱笆桩上一靠,对吴桐使劲挥手。 待吴桐走到近前,阿扎提翻身在草地上打了个轱辘。 他抚摸着身旁朱高煦的头顶,笑着说道:“阿达西,别愁眉苦脸的啦,快乐会像小鸟一样飞走的哦!” 朱雄英转过身来,他端正身姿,说:“吴太医能让南康公主重展笑容,我代我皇爷爷谢过。” “这都是微臣分内之事。”吴桐合手作揖:“殿下言谢,微臣惶恐。” 朱雄英摆摆手,他笑着问道:“不知吴太医何方人氏?” “回殿下,微臣是北直隶河间府沧州清池人。”吴桐心念一动,说出了自己在现代时的籍贯。 朱高炽正捧着糖糕啃,闻言眼睛一亮:“父王之前还夸沧州儿郎勇武!多有慷慨悲歌之士!” “吴太医!”朱高煦骑在阿扎提肩头抢话,木剑往吴桐脸上一指:“待我回到燕王府,你一定要带我去吃河间府最正宗的驴肉火烧!” 怀庆公主嘻嘻笑着,捏着鼻子学吴桐行礼的姿势:“吴太医岂会吃那般油腻!他可正经得像夫子庙里的泥菩萨!” 话到尽头,她突然眼珠一转,扯住阿扎提的豹皮囊,凑上来问道:“红毛鬼,你们西域人都很会唱歌吗?” 阿扎提盘腿坐地,手掌在药箱上敲出欢快的节奏:“公主啊,别说是人,我们戈壁滩的骆驼都会唱歌!” 阿扎提话锋突然指向吴桐:“不过这位沧州郎君的调子,怕是比胡杨林里的风还古板哟!” 孩子们顿时笑作一团,吴桐望着西垂的日头,悄悄深吸口气,伸手摘了片柳叶贴在唇边。 我大学时候好歹也是个文艺骨干,瞧不起谁呢? 清脆的叶笛声骤然响起,惊飞了檐下春燕,在众人讶然的目光中,他踏着河北民歌《小放牛》的调子,退到梧桐树下。 “赵州桥来什么人修?玉石栏杆什么人留?什么人骑驴桥上走?什么人推车轧了一趟沟?” “阿凡提!他骑驴!”阿扎提没心没肺地大喊一声。 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朱允?把《论语》往石阶上一搁,掰着手指头念叨起来:“按《隋唐书》记载,赵州桥兴建于隋大业年间,该是隋代工匠李春修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朱高煦用木剑戳了屁股。 “不管是谁修的,轧了趟沟的定是楚霸王!” 小霸王挥剑砍向辛夷花枝,答非所问地大声说:“我父王给我讲过,楚汉争雄,楚霸王项羽力能举鼎!这么大力气肯定是个大胖子!” “错啦错啦!”朱福宁抬手给他个爆栗:“我看应该是戏文里唱的赵子龙!” 阿扎提不知何时摸出串葡萄干,挨个往孩子们嘴里塞彩头:“猜对的有和田玫瑰酱吃!” 他最后故意把葡萄干抛得老高,引得朱高炽踮着脚直蹦?,活像只扑腾的小胖鹌鹑。 朱玉华忽然攥住披风上的金蟒纹,细若蚊呐地开口:“是……八仙过海里的……” 话音未落,朱雄英眼睛一亮:“张果老!姑姑说的是张果老!” 吴桐眼里闪过惊喜,他高唱着公布答案:“赵州桥来鲁班爷修,玉石栏杆孔圣人留,张果老倒骑驴桥上走,柴王爷推车轧了一趟沟!” 朱允?懊恼地拍了一下身旁的《论语》,暗恨自己怎么没答孔夫子,朱福宁则不服气地大声嚷嚷着再来再来! 吴桐蓦然一笑,继续开腔唱道:“天上的桫椤什么人栽?地下的黄河什么人开?什么人把守三关外?什么人出家一去没回来?” “天上的桫椤王母娘娘栽,地下的黄河龙王开……”这次朱玉华回答快得像檐角掠过的雨燕。 朱福宁紧紧攥着她的手,在大家鼓励的目光中,她越说越快:“杨六郎把守三关外,韩湘子出家……” “??再也没回来!”满园童声齐刷刷接上最后一句,而后笑成一片。 阿扎提趁机把玫瑰花酱抹在朱高煦鼻尖,小霸王正要发怒,却嗅到甜香忍不住舔了一口,顿时气鼓鼓的脸蛋笑成了花。 阿扎提站起身,他掸掸波斯长袍,扭动腰肢,掏出个镶满铜片的手鼓,一边咚咚敲着,一边学起吴桐的腔调:“沧州的狮子有几个?” 他故意把鼓点敲得震天响,惊得朱雄英的玉佩穗子都在晃。 “铁狮子啊??”吴桐的尾音带着笑:“风吹雨打八百年!” 暮色渐浓时,朱玉华已经能用脚尖跟着鼓点打拍子了。 当她第三次看向吴桐手中的柳叶时,阿扎提突然把手鼓塞进她怀里,笑着说道:“送你了!下回教你唱《十二木卡姆》!” …… 暮色染红宫墙,朱玉华此时,怀里已经塞满各种小物件??阿扎提的手鼓、朱雄英的擒虎符、朱高煦的木剑、朱福宁的兔儿坠,甚至还有朱高炽偷藏的半块糖糕。 走出承天门时,天际残阳正把阿扎提的鬈发染成金红色。 吴桐回望着宫墙上朱玉华纤瘦的剪影??小公主正趴在琉璃瓦间,偷偷目送他们。 “先前我以为,你只是个卖弄奇伎的商人。”吴桐骑在河西驹上,低头笑着说:“结果没想到是我短视……” “阿达西!”阿扎提背枕着手,骑在马上摇摇晃晃:“我只是让心变成葡萄干的晒场,人要是心里有阳光,连伤口都会开出花来!” “说的也是。” 夜晚,华灯初上。 买买提家族的驼队裹挟着朔漠的风沙气息,列成长龙,徐徐走进应天会同馆。 混着驼铃的晚风,悄然卷进宫墙深处。 撷芳殿里温暖又安然,朱玉华数着手腕上的三十六个银镯子,香甜的沉沉睡去。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自由飞翔的燕子,正飞越西域三十六国,穿过月光和香料融成的银雾,落在沧州铁狮子背后的莲花宝盆里。 而此时此刻,太子东宫。 一支墨笔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墨迹流淌,染脏了一本展开的奏折。 堆积如山的奏折里,太子朱标紧紧攥着右手拇指,疼得两颊汗如雨下。 这时,恰逢朱雄英端着茶进来问安,当看到父亲煞白的脸色,立时飞奔上来。 “父亲!”朱雄英小心翼翼地捧起父亲的手,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出这根手指有何异常。 “雄英莫急。”父亲温和的声音传来:“这痛疾不红不肿,太医多次来看也是枉然,父亲……挺挺就过去了。” “那不行!”朱雄英猛抬起头来:“父亲已然不能批阅奏折了,如若让皇爷爷知道,必会责问父亲!” 朱雄英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眼前一亮,合手说道:“父亲,儿臣保举一人,定可使父亲痊愈如初!” 朱标闻言噗嗤笑出声来,他左手轻轻一点朱雄英额头:“芝麻大点儿个人儿,倒举荐起臣子来了。” “父亲且听儿臣叙说。”朱雄英将案头烛台往父亲手边挪了挪,用七八岁孩子不该有的清晰条理说道: “儿臣说的正是新任太医院判吴桐,今日下午,他前来诊治南康姑姑的郁疾,不仅让姑姑走出撷芳殿,还只用一首北直隶民谣,就让姑姑自冬月闭门后首次展颜。” “寻常太医只知开定心丸扎安神针,他却能通过姑姑心气郁结之象,以心导行,见症施诊,不用药石针灸,就让姑姑心怀开朗了不少!” “方才儿臣问过掌事嬷嬷,他竟是昨日才刚刚见过南康姑姑!” “这等察微知著的本事,儿臣在太医院从未见过。” “你倒把人家当猎犬使了。”朱标笑着用左手捏了捏儿子鼻尖,忽觉右拇指传来锥心刺痛,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朱雄英连忙扶住父亲颤抖的手腕:“父亲可还记得,上月永昌侯舅祖父来信说的滇南瘴疫?那位曾救治三军的吴道长,正是如今的吴太医!” 最后一字刚落,窗外惊雷骤起,春雨裹着药圃的辛夷花香,扑进案头。 “明日……”朱标听罢儿子的话,捻着染墨的指尖轻声说:“让吴院判前来东宫,为我诊病。” 第五十五章·恶人 时间转眼来到第二天。 晨光染红太医院的琉璃瓦,太医院后院的宿舍里,软榻上的吴桐扯扯被子,翻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这是他自穿越大明以来,睡的第一个好觉。 稳定住公主的抑郁症,跻身太医院官场,又赶上旬休,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了。 正当他准备酝酿睡意再睡一会时,屋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大叫。 “阿达西!太阳晒屁股啦!” “又来了……” 吴桐还没嘟囔完,阿扎提就大步流星闯进门内。 “休沐日不接诊……”吴桐拉起被子盖住头,含糊不清的说。 “快起来吧!”阿扎提不由分说,一把掀起他的被子,冻得吴桐浑身一激灵。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阿扎提神秘兮兮地笑道:“待会要见的人,可比敦煌壁画里的飞天还妙!” …… 吴桐睡眼惺忪的,就被阿扎提生拉硬拽着推上了马,二人穿过热闹的市坊,不多时,便来到了聚宝门下。 “客官二位?好嘞!里边请!” 跑堂伙计脆亮的唱喝声响彻长街,吴桐揉揉眼睛,抬头望去,眼前酒楼高高的门脸上,高高悬着【钟山炙鸭坊】的牌匾。 “这……?” 吴桐蓦然间回想起蓝朔楼,那个家伙在云南的时候,可还约定请自己三顿炙鸭呢。 也不知这家伙现在何处,是否顺利,吴桐暗自叹息想道。 店门口的铁皮烤炉冒着热气,吴桐刚掀开门帘,就惊愕地撞见个戴六合帽的“小郎君”正坐在临窗桌边,跷脚咔哧咔哧啃着鸭腿。 当吴桐对上那双狡黠的丹凤眼时,困意顿时被吓没了,惊出一身冷汗。 “参见公……!” 朱福宁唇边还沾着油,筷子啪地敲在碗沿,故作严厉地截断吴桐的话:“吴先生好大架子!本公子都候你三炷香了!” “胡闹!”吴桐转身一把拽过阿扎提的豹皮囊:“这是怎么回事!” 阿扎提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说道:“公主昨天跟我说想出来玩,我就答应今天在西宫墙的墙根底下等她咯。” “暗号是三声猫叫!”朱福宁蹦上前来,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 “你可真不知死!”吴桐气得七窍生烟,他压低声音,厉声对阿扎提说:“你知不知道,私带宗室出宫可是要……” “父皇要是砍你的头,我就带人去劫法场!”朱福宁抢过话头,袖中抖出卷黄绫,装模作样说道:“而且,母后懿旨在此??命太医院吴院判陪同本宫体察民情!” 吴桐一怔,赶忙毕恭毕敬接过,接过展开才发现竟然是幅涂鸦,右下角还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公主戏耍微臣。”吴桐把黄绫塞给阿扎提,满头黑线。 朱福宁咯咯笑着,伸手拽过吴桐,把他拉到桌边坐下。 她拍拍胸脯,笑嘻嘻地说:“吴太医解了玉华妹妹的郁疾,可谓劳苦功高,大功一件!本公主今日就代父皇赐宴答谢!” 阿扎提嚼着蒜瓣大笑:“公主您是不是忘了,您早上出来的时候,吵着说今天要玩个痛快!” “闭嘴!”朱福宁被说得小脸通红,她挥起巴掌用力拍在阿扎提后背上,引得桌上的盘儿盏儿一顿叮当摇晃,油汪汪的鸭汤险些泼到吴桐新换的澜衫。 “吃你的吧!”朱福宁拿起一块鸭腿塞进阿扎提嘴里:“吃也堵不上你的嘴!” 阿扎提三两口就将鸭腿啃得只剩骨头,他拎着一个酒囊,斜倚在旁边的柱子上,笑看吴桐这副战战兢兢的表情。 “阿达西可知?我们戈壁的鹫鹰宁可摔断翅膀,也要尝一口自由的风!” 回应他的是吴桐的怒吼:“那是你们没尝过诏狱的烙铁!” “管他是鸭是鹰!反正本公主今日要做吞云吐雾的蛟龙!”朱福宁啪的一拍桌子,那眉眼昂扬的模样,倒真有几分不让须眉的气场。 说话间,店家掌柜的女儿裹着围裙,款款上前,托着木盘笑吟吟地为几人传菜。 姑娘眉眼弯弯,虽然满面烟火色,却依然掩盖不了江南女子独有的眉清目秀。 “哎哎你快看!这姑娘好生漂亮,你看她长得是不是有点像春桃?”朱福宁用胳膊肘拐了拐吴桐,悄声说道。 吴桐捏着下巴,左右搭眼扫了几瞥,点头称是:“嗯……果然,还得是怀庆公主身边的侍女长得标致!” “就你嘴甜!” 就在这时。 店家的门被人砰的一声踢开了,五个身着锦缎箭袖的彪形汉子鱼步而入。 为首之人身材粗矮,但周身饰品尤为华丽,他脖颈间戴着一颗秤砣大的金锁,手里正将一枚银锭抛得上下翻飞??如果说那枚银疙瘩也算得上银锭的话。 “掌柜的!”为首这矮汉旁若无人,一脚踢开长凳,震得案几杯盏乱颤。 明眼人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几个衣着华丽却浑身痞气的粗汉根本就不是正经食客,就是来店里生事的。 掌柜的给周围各桌的食客陪着笑脸,战战兢兢走上前去迎候,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这几个人就大呼小叫的嚷嚷开了。 “快点快点!让你家姑娘出来!给爷上酒上菜!”一群人把桌子拍得山响,而那为首的矮汉斜眼睨向帘后惊慌的少女,嘴角咧开猥琐的笑。 那颗银锭啪的一声拍在熏黑的酒桌上,矮汉哈哈笑着说道:“老汉儿!这枚大钱,够买你女儿回去当第十八房小妾了吧?” 随行的人一听就来了劲,纷纷扯开嗓门大笑起来,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掌柜的脸上。 “把你这丫头洗刷干净,今晚我们就给周大爷闹洞房!” 随从们哄笑着抖开钱袋,哗啦啦倒出数十枚同样的粗制银锭,噼里啪啦在桌上四散蹦跳。 盯着这一桌人,阿扎提脸上常驻的笑容瞬间消失,西域商人特有的敏锐让他意识到,这几个人做的不是正经生意。 “这银锭是喀尔喀部私铸的!”他用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严肃声音低低说道:“去年我阿塔的驼队在居庸关,被盘查了整整十天,就因为有人夹带了这种黑市货币!”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三千两银票,背面赫然印着“宣府通兑”的小篆。 “朝廷严令,边市交易需先用宝钞,从特定银号兑出官银,当初为了拿下互市通商的文牒,买买提家族可没少上下打点!” 说到这儿,吴桐算是听明白了??眼前这几个人,定是做的边境走私,牟取暴利的勾当。 然而就在吴桐思索的时候,那个矮汉已经站起身来,咸猪手猛地探向店家姑娘腰间。 店家姑娘惊叫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柱子上,被那矮汉趁机一把抓住头发。 “躲什么?”矮汉揪住少女发髻,恶狠狠地大声笑道:“伺候好了你周爷,保你爹的破店能在应天横着走!” 女孩吃痛的惨叫响彻店内,掌柜的噗通一声跪下叩头,哀求着:“求大爷高抬贵手,小女许了东街卖水的……” “晦气!”矮汉抬脚将老人踹翻,随手往地上丢了两颗银锭,垂眼说:“你家丫头爷买了!再多一句嘴,就把你这老棺材瓤子……!” 话音未落,朱福宁霍然起身! 少女眼底腾起水雾,她抄起桌上的瓷盘,啪的一拍摔在地上。 碎瓷炸响,惊得所有人向这边齐齐望来。 当然,这其中必定包括了那个嘴脸嚣张的矮汉。 “呦呵!这位小相公生得,比娘们儿还俏!”矮汉转过头,见出头之人是个面皮白净的小郎君后,顿时来了兴致。 他松开店家姑娘的头发,淫笑着走上前来。 正当他伸手要摸朱福宁下巴时,坐在旁边的吴桐猛地挺身站起,一把推开了他的手腕。 在对方惊愕的眼神里,吴桐从腰上掏出太医院腰牌,厉声说道:“六品太医院院判在此,放肆!” 同时,他抬腿轻轻碰了碰阿扎提,对方心领神会,猫着腰悄悄撤到了没人注意的门口…… 第五十六章·重逢 朱福宁看着挺身而出的吴桐,不由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惊讶。 在她看来,吴桐根本不用自曝身份,只需要她掏出“怀庆公主”这张象征皇家的王牌,就能将这个地痞吓得屁滚尿流。 吴桐侧目看了她一眼,立时领会了她的心思与不解。 “堂堂怀庆公主,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却在街头酒肆被地痞轻薄。”吴桐悄声解释:“这种情形下,自曝身份对方也未必会信,反若是这等事一旦流入民间,丢的是皇家的脸。” 说着,他又往前挪了半步,挡在了怀庆公主身前。 那个矮汉起初被唬了一跳,当他看清吴桐亮出的腰牌后,面色顿时轻松下来,不屑地嗤了一声。 “不就是个酸太医吗!你这种芝麻大的官儿,在应天城随便丢块砖头,都能砸着七八个!” 矮汉逼上前来,反手从腰间拔下一块腰牌,直直贴到吴桐鼻尖。 这是一块象牙雕成的腰牌,上面赫然写着“欧阳”二字。 “给爷瞧好了!”矮汉面露骄横地说道:“老子叫周保,安庆公主府里的大管事!驸马爷欧阳伦的表弟!” 吴桐脑子霎时间轰的一下,眼前人和今后事飞快串联在了一起。 按时间来讲,去年,也就是洪武十四年,安庆公主下嫁给了平民出身的进士欧阳伦。 驸马欧阳伦为人品行不端,洪武年间,茶马禁令最为严格,他却多次派遣私人走私茶叶出境,造成社会混乱,即使是高级官员也不敢干预此事。 而眼前这个周保,某次他与随行人员经过河桥巡检司时,竟跋扈到公然殴打巡检司的官员,导致巡检司官员向上级报告。 后来这件事情,成为了欧阳伦引罪自戕的导火索。 一旁的怀庆公主气得浑身颤抖,她紧紧盯着眼前趾高气昂的周保,暗道:“原来是姐姐府里的恶奴!” 吴桐看着眼前满脸嚣张的矮个子,吴桐脸上不由浮现一抹讥笑,心头涌出一句:“看你几时完!” 而周保全然没注意到吴桐异样的脸色,他劈手一把揪住吴桐领子,直视着他笑道:“你不就是个太医吗!充其量也就是公主府的一条狗!” “那你是谁的狗?欧阳伦?”吴桐不怒反笑,他压低声音,反问道:“这几年你替你家主子,做了不少走私敛财的勾当吧?” “你……?!”周保的眼睛立时瞪大了,原本不可一世的神色中陡然浮现一抹恐惧。 “你想问我从何得知?”吴桐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施压道:“我想,你家驸马爷做的这些不法之举,怕是安庆公主殿下,还不知道吧。” 吴桐一番话说得周保汗如雨下,他瞪着眼前这个面色平和的年轻太医,心中竟萌生了几分颤栗。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陡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大喊。 “官军来啦!” 满屋食客像被惊了笼子的鸡,呼啦啦全往墙根退。 与此同时,几名身披绯红武袍,盔甲整齐的金吾卫在阿扎提的带领下,大步流星,鱼贯而入走进店里。 “红毛鬼!你说谁在闹事!”为首一名金吾卫总旗扭过头,对着阿扎提大声质问。 “是他!就这个矮子!”阿扎提扯着嗓子,用力一指周保。 周保揪着吴桐衣领的手突然泄了劲,当他转头看清那名金吾卫总旗时,绿豆眼骤然迸出精光。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金吾卫第十六所的总旗??陈垛。 “陈总旗来得巧!”周保松开吴桐,碎步凑上前时袖中已滑出两张宝钞。 二百两面额的大明宝钞借着拱手礼,悄无声息地塞进陈垛护腕,他谄媚地笑着问候:“陈总旗安?” “安,安得很。”陈垛上下扫了一眼周保,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呦呵,这不是安庆公主殿下府上的周大管事吗,怎么?又出来给你家驸马爷丢人现眼了?” “陈总旗明察啊!”周保立马叫起屈来:“小民就是和几位友人来此吃个便饭,正撞见这太医当街辱骂驸马爷,小民气不过,就和他争辩了几句……” 听到他这话,跟在在后面的那几个大汉,鸡啄米似的一个劲点头。 怀庆公主一时气得杏眼圆瞪,她万没想到这周保居然如此无耻的倒打一耙。 而陈垛听罢并没做声,他指节在宝钞红印上摩挲半瞬,突然把钞票一卷,重新塞回周保腰间。 这回轮到周保呆住了,陈垛后退半步,笑眯眯地说:“周管事有事就说事,莫要拿此物坑害小人啊!” “陈总旗这是哪里话……” 玄铁甲叶哗啦作响,陈垛伸手敲了敲腰间新配的铜符,说道:“最近我们金吾卫第十六所新调来一位边军出身的百户,那位爷最恨贪墨,是个铁门闩!” “前几天刚有个兄弟,收了人家五两茶钱,结果被咱这位新百户吊在旗杆上,用军棍打烂了屁股。” “可咱们往日……”周保捏着宝钞的手开始发抖,还要凑近,却被陈垛抬手轻轻拦开。 周保还想要说点什么,门外突然传来铿锵金铁铮鸣。 滚滚寒意席卷而来,大队金吾卫列开阵队,簇拥着顶盔掼甲的百户大人冲进小店??这人正是蓝朔楼! 吴桐的眼睛顿时瞪圆了,差点激动得喊出声来! 那个曾在云南与自己患难与共的兄弟,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吴桐甚至一时间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原来……”他声音颤抖着喃语,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哭是笑:“你就在应天啊……” 蓝朔楼进屋之后,先是看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掌柜,又看了看满脸横肉的周保,最后看着陈垛,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回大人话,这两拨人闹起来了。”陈垛左右一指,慌忙答道。 蓝朔楼的目光越过周保,向旁边那桌望去,瞅见个那个踮脚看向自己的“小公子”。 当朱福宁看清眼前之人,正是那天断了“郁金丁香案”的蓝百户时,顿时惊喜地叫出声:“是你呀!青天大老爷!” “怎么又是你……” 然而,蓝朔楼的话还未说完,他的目光就和那小公子身后的青年撞了个正着。 青年静静站在那里,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江南好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蓝朔楼如遭雷击般呆立原地,就连陈垛一连唤了他好几声,他都没能察觉。 “你……”蓝朔楼一时千言万语都被哽在喉咙里,最后只憋出一句喝骂:“你他娘的……” “怎么?”吴桐笑着说:“百户大人没能请成的炙鸭,我自己来吃,有何不可吗?” “顽皮赖骨的牛鼻子道士!”这话一出,蓝朔楼立时大笑,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起来:“老子就知道,你他娘的死不了!” 朱福宁扭着小脑袋,目光在激动的二人间来回逡巡,惊讶地吐出一句:“原来你们……认识啊?” 第五十七章·濡沫 “放开我!放开我!” “老子是安庆公主府上的大管事!驸马爷的表弟!你们这群臭丘八吃了熊心豹子胆!” “你们凭什么只抓我不抓他!你们有勾结!老子要报官!报官!” 周保被两名金吾卫死死钳着胳膊,推搡着押出店外。 看着他一直在扯着嗓子怪叫,陈垛叹了口气,走上前来。 他揪过周保耳朵,不顾他嗷嗷喊疼,伸手拍了拍他胡子拉碴的胖脸,笑道:“周大管事,我劝您还是省省力气吧,今儿个您就算叫起撞天屈都没用!” “啊呸!”周保啐出一口口水,大骂道:“你们这是官官相护!你们这是故意偏袒!” “是是是。”陈垛也不恼,他笑着说:“可您揣着这玩意儿满街晃悠,咱就得应天府衙见!” 说罢,陈垛摸出几颗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私铸银锭,在周保眼前晃了晃,趁着无人注意,还偷偷往自己怀里塞了一个。 这话一出,周保顿时像霜打茄子似的蔫了下来,乖乖被押走了。 看着渐行渐远的金吾卫,吴桐和蓝朔楼并肩而立,恍然间,他们像是又回到了那片鼓角争鸣的滇南战场。 “蓝百户。”吴桐轻轻开口,他笑着说道:“我是真没想到,你我竟同在应天。” “可不。”蓝朔楼笑起来,他看着吴桐外衣下的靛青官袍,腆了腆下巴问:“六品?” “对,院判。”吴桐拆开衣襟,露出胸前的鹭鸶补子一角。 “俺也一样。”蓝朔楼笑笑,伸手把铠甲边缘?起半寸,下面是同样的靛青官袍,只是露出一角的补子上,绣的是彪兽舒伸的利爪。 “穿青好啊。”二人看着对方的官袍,异口同声。 蓝朔楼笑着,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问向吴桐:“郑和那小鬼呢?” “他留在燕王麾下了。”吴桐答道:“留在那里,比跟着我更有出息。” “挺好。”蓝朔楼听罢点了点头,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难掩沉痛: “真是的,都没能来得及跟他说声谢谢。”蓝朔楼声音有些颤抖:“牛二愣子……他们死得惨呐……要不是那小鬼把我从那山窟窿里弄出来,我也……” 他说不下去了,索性抬手用力搓了搓脸,力气之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面轰出去一样。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了陈垛的声音:“大人!该回衙门换岗了!” 蓝朔楼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他翻身跨上战马,对吴桐大声道:“一会去御道街口的那棵大槐树下等我!请你吃酒!记得穿便装!” 说罢,他把目光转向吴桐身后的朱福宁,笑着说道:“我不知你是谁家小公子,但你我相逢两次,你又是吴先生的朋友!不可不谓是缘分!到时候一起来!” 最后,他把目光转向阿扎提:“红毛鬼!还有你!” 说罢,他紧叩马镫,策马向着街外奔去,留下一串爽朗大笑。 朱福宁凑上前来,她见吴桐依然望着蓝朔楼远去的背影出神,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红毛鬼,你快看呀。”公主捂着嘴笑道:“还是头回见吴大人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呢!” 听着身旁二人的欢笑,吴桐也笑了起来,笑得那样释怀畅快。 “听刚刚你们话里的意思,阿达西,你和这位大人很早以前就认识喽?”阿扎提凑上前来,满脸八卦。 “当然。”吴桐点点头:“就我俩在云南拯救伤患、共克瘟疫的经历,就算是让说书先生来讲,都能讲个四十来回呢!” 听到这个,二人顿时来了劲,围着吴桐让他快讲快讲。 吴桐笑而不语,他只是挽起朱福宁,拉过阿扎提,一起向街外走去。 …… 与此同时。 皇城,乾清宫。 春回大地,北归的燕雀在宫外啄泥筑巢,啁啾不止。 回荡,心烦意乱的朱元璋撂下朱笔,紧皱的眉间蹙起沟壑,深如刀刻。 他揉着胀痛的额角,抓起案头镇纸重重一砸:“毛骧!把宫里这些聒噪的鸟窝全给咱拆了!” 毛骧跪在蟠龙柱旁低声应诺,眼角瞥见朱元璋的龙袍边角露出的半截平安符??上面歪歪扭扭绣着“父皇安康”,针脚歪斜得像爬了几条蚯蚓。 “怀庆那丫头又野哪儿去了?”朱元璋忽又抬眼,指尖敲在御案上咚咚作响:“前日还装病,今日莫不是翻墙蹿得比猴还快?” 毛骧袖中密报早被冷汗浸透,他小声回答:“怀庆公主殿下和太医院新来的那个院判在一起……圣上放心,镇抚司的弟兄扮作货郎盯着呢。” 他说着比划个手势:“每条街都安插了起码两队便衣,保准比守锦衣卫衙门还严实!” 正说着,坤宁宫的云锦姑姑提着裙角闯进来,发髻都跑散了半边:“圣上您快去瞧瞧!娘娘又不进膳了,说是要见您……” 朱元璋猛地起身,他回想起那日训斥朱玉华,一时没控制住脾气,连带着吼了马皇后。 气呼呼走后,他前脚刚出撷芳殿,后脚就后悔了。 可他哪里是肯轻易低头认错的人,无奈之下,只能绕路去了东宫,找到太子朱标,让他以探望母亲为由头,送点东西去坤宁宫,说是自己的意思…… 太子朱标也很无奈,立马就把淮南刚进贡的两筐蜜橘送了过去。这老两口吵吵闹闹半辈子,他没少居中调停。 这也就有了,那日有宫人前来传信,让马皇后早返坤宁宫的事。 “前日咱不是已经赔罪了吗?”朱元璋话虽如此,脚底却抹了油似的往外蹿,还不忘顺手抄起案头那个西域进贡的奶糖匣子。 穿过春和殿时,满墙爬山虎正抽出嫩芽。 朱元璋远远就望见马皇后独坐在石亭里纳鞋底,翟衣外还罩着件半旧的云纹披风??那是他濠州起兵时,用第一匹缴获的绸缎给她裁的。 “重八你看看。”马皇后把纳了一半的千层底递到他鼻子底下,“这麻线还是洪武八年剩的,比你新赏的云锦还扎实。” 朱元璋耳根有些发烫,摸出奶糖剥开往她嘴里塞:“尝尝这个,波斯商人说是骆驼奶熬的,甜得很。” 马皇后接过奶糖,很自然地把糖掰成两半,一半塞回他嘴里。 “昨儿福宁给玉华梳头,俩孩子说着说着突然笑了。”马皇后笑着说道:“玉华这孩子,跟你一个倔脾气,疼狠了也不吭声。你八岁放牛挨地主家鞭子时,不也咬着牙说‘等咱当了皇上’……” 朱元璋伸手摸向腰间,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就是南康公主绣出来的。 今早他正在批《垦荒令》,小女儿偷偷塞给他这玩意,现在想起来,才记得小姑娘当时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脸上有点挂不住,气势一时像只拔了毛的公鸡,他干巴巴地说:“北元遗孽未清,浙西水患又起,标儿连日审阅《鱼鳞图册》……” “所以玉华就该是折子堆里溅出的墨点?”马皇后起身,语气不悦:“闺女们要的哪是绫罗绸缎?你批一百道圣旨,也抵不过陪她们放次纸鸢。” “还说我慈母多败儿。”马皇后故作生气:“要不是你这当爹的前后忙得不看看孩子,哪儿轮得到我?” 朱元璋梗着脖子哼了一声,眼神中却压抑不住地流淌出暖意。 马皇后把千层底拍在他膝头,像个寻常人家的妇人般说道:“我这老了手也没准,这鞋底照着好几年前的鞋样子纳的,也不知合不合你现在的脚。” 她说着抽出根银针,把线头在唇间轻轻一抿,笑着说:“昨儿玉华问我,父皇的靴子为何总磨右边??小丫头偷量了你的鞋样,说要学着纳底呢。”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看着马皇后给朱元璋比量脚掌大小的样子,恍惚间,真如同一对寻常百姓家的老夫老妻。 朱元璋摸着手中粗粝的平安符,突然嘟囔道:“今晚……就让玉华来奉天门送奏折。” 第五十八章·蛟龙 傍晚时分。 御道街。 老槐树投下斑驳残影,蓝朔楼身穿一袭便袍,正在树下嚼着薄荷叶,焦急地徘徊等待。 “这小子怎么还不来!” 就在他暗自腹诽时,忽听得身后银铃乱响。 “怎么就你一个人?吴先生和那小公子呢?”蓝朔楼望着风风火火跑来的阿扎提,问道。 “那小公子一早回家去了!阿达西被太子爷请去扎针啦!”阿扎提抱着一个亮晶晶的琉璃瓶,一步三颠地跑过来:“东宫来的人凶得很,拔刀往太医院案头一摔??砰!吓得王老头都把药罐子打翻了!” 蓝朔楼神情顿时色变:“太子传召太医,何须动武?” “谁说不是呢!”西域青年往嘴里塞了块甘蔗糖:“可咱们吴大人多能耐啊,临走前气定神闲,一点也不慌!还嘱咐我让我来告诉你,让你别等得太焦心。” 暮色漫过朱雀桥,蓝朔楼望着宫城方向沉默不语。 此去凶多吉少,他似乎一直都裹挟在漩涡里,身不得脱啊。 正寻思着,阿扎提毫不见外,抬手勾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就揽着他往酒肆拖。 “蓝百户放宽心!”他大笑着,指了指怀里的琉璃瓶说:“我拿这瓶吐鲁番的葡萄酒打赌,不等上菜,他准踩着点过来讨酒喝!” 酒旗在晚风里翻卷,宫墙方向依稀传来三声云板,惊起夜鸦掠过琉璃瓦。 …… 此时此刻。 承天门。 琉璃瓦浸在暮色里,吴桐被两个东宫侍卫推搡着疾走。 跟在后面的侍卫长满脸嫌弃地打量着吴桐,嘴里不干不净:“泥腿子出身的太医也配走正门?待会见了太子妃……” “吴大人!” 侍卫长的咒骂戛然而止,只见回廊之下,南康公主朱玉华正捧着奏折从月门转出。 小姑娘衣着一如既往的素雅,雪白襦裙上绣着几片黛紫兰草,清冷却不单调。 而今天,她在眉间点了朵丹朱海棠,发间别了朵新摘的辛夷花??这是头回见她妆饰。 看到她这副向好的模样,吴桐心中喜不自胜,他连忙施礼,笑着说道:“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吴大人快快免礼。”朱玉华唇边缀着若隐若现的笑意:“大人怎么这么晚还来入宫,所来何事?” “回殿下话,是太子殿下传召微臣。” 朱玉华把目光移向那几名押送的侍卫,侍卫长急忙弯腰行礼,那模样就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嗓子。 朱玉华将奏折交给身后春桃,举步款款上前。 “本公主要去给父皇送《劝农疏》,正巧要路过太子东宫。”绣鞋轻叩石阶,她来到吴桐身边站定:“这里就不劳诸位费心了,我来顺道捎吴太医一程。”她说话时仍带着气音,却已能直视旁人眉眼。 侍卫们面面相觑。春桃突然脆生生开口:“公主今日给圣上绣的平安符,针线还是吴太医教的呢!”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亲疏,又不着痕迹。 话到此处,侍卫们慌得急忙退去,吴桐见状,合手笑道:“谢公主解围。” 朱玉华嫣然一笑,转身挥袖,走在前面。 东宫廊下的素馨花开得正好,朱允?正蹲在回廊下喂狸奴,身旁的《论语》都翻卷了边。 见着吴桐走进,他的眸子倏地亮起来。 “吴太医快看!我养的‘照夜白’!”他抬手举起通体雪白的猫儿,袖口还粘着猫毛。 这时,太子妃吕氏听见动静走了出来,她面色清冷,提着宫灯转过回廊,她翟衣上的蹙金云纹沉浸在暮色里,泛起森森冷光。 “允?,莫要拿畜牲冲撞贵人。”她刻意咬重贵人二字,丹凤眼透出的视线如同刀子般,扫过吴桐胸前的鹭鸶补子。 结合之前侍卫的话,吴桐不难看出,这位太子妃嫌弃极了自己这个平民出身的太医。 丹凤眼最终定在吴桐身侧的南康公主身上,吕氏冷笑道:“公主金枝玉叶,何必与田舍郎厮混?” 朱玉华听罢也不答话,只是转身接过春桃怀里的《劝农疏》。 她走近两步,低声道:“嫂嫂慎言,父皇他老人家,也曾是民间出身。” 暮色漫过东宫琉璃瓦,将《劝农疏》上“劝课农桑”四个描金大字映得流光溢彩。 吕氏涂着蔻丹的指尖在奏折上叩了叩,她脸色铁青,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半个字。 她无论如何都没能想到,眼前这个一直被自己视作垂死病秧子的小公主,竟有这般绵里藏针的厉害舌头。 就在这时,朱雄英从内殿走出,一见吴桐来到,小脸上立马浮现起喜悦的笑意。 “是吴太医来了呀!”他撩起袍服,小跑着走下台阶相迎:“父亲等您好久了,快请!” 拜别朱玉华后,吴桐跟着朱雄英的步伐,走进东宫内殿, 墙边几盏羊角灯流淌着暖黄的光晕,像揉碎的月光栖在殿内金砖上,晚风掠过纱灯笼走过垂花门,将浮动的光影裹挟上几缕沉香屑的甜香。 终于,在转过重重帷幔后,吴桐见到了端坐在鎏金长案后的太子殿下。 他就像一柄玉剑,温润,清雅,虽然不是锋芒毕露,但却并不缺少剑器应有的锋利和出尘。 “微臣叩见太子殿下!”吴桐连忙拱手,俯身就要下拜。 朱标见状立刻起身,他用左手稳稳托住吴桐臂膀,笑着说道:“吴院判不必多礼,快快起来。” 说着,他拉着吴桐,走到桌旁早已备好的椅子边,亲自赐座。 这位性情宽仁的太子殿下转身落座,温暖的灯光下,他的笑容温文尔雅:“早前见四弟来信说,自己发掘到了一位杏林明珠,而后又听闻雄英允?多次谈及先生,今日一睹,果真是青年才俊啊。” “下官何德何能,岂敢当此……”这番极高的评价令吴桐顿感惊讶,拱手就要再次下拜。 “免礼。”朱标摆摆手,顺势把手递到吴桐跟前,他叹了口气,说道:“劳吴院判夤夜前来,且来为我看看,我这拇指的疼痛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太子妃吕氏也揽着朱允?走上前来,她那一双锋利的眼眸眯成细缝,监视般的盯着吴桐。 吴桐没心思去迎合她的审视,他小心翼翼地端过朱标的手,左右端详起来。 一旁的朱雄英立马贴心地挪近烛灯,引得朱标眼里浮起一阵欣慰。 可吴桐额头却在此时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借着光芒,左看右看,竟无论如何都看不出这根拇指有什么异样。 这根指头从指腹到指甲,全都好端端的,而且只有痛感,红肿热这其他三个症状都没有,所以不太见得是炎症。 “看够了没有!”这时,太子妃开口了,她语气尖酸地喝道:“太子爷万金之躯,岂容你这般……” “好了。”朱标眉头微蹙,出言打断吕氏的话。 他转头看向吴桐,轻声问道:“吴院判,可有什么眉目?” “回禀太子殿下。”吴桐说话时,依然没有松手,还在紧紧盯着太子的手指:“下官愚钝,仅凭观瞧,确实发现不了问题。” 朱标听罢,身子明显垮了下去。 他叹息一声,收回手来,嘴角扬起一分苦笑,说道:“以先生之才尚不可解,看来我这手也是无望了,叨扰先生休息,还望先生自便。” 旁边的太子妃吕氏连忙见缝插针地说:“乡野村夫估计只能治些穷病!果然没什么真本事!” 不想,就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 吴桐像是被触及到了什么底线似的,蓦然抬起头来。 这回轮到吕氏呆住了,他分明从这个年轻太医眼中,看到了一种隐忍但却又足以燎原的……怒火! “病就是病,何分贵贱!”年轻太医吐出语言如同刀箭,直冲吕氏而去。 吕氏被这句回击怼得张口结舌,呆立在原地,而吴桐也在此时,重新捧过太子的手。 “殿下莫虑。”吴桐笑着说道:“臣的望闻问切,可才刚刚开始呢。” 听罢吴桐的话,朱标重新展露出了笑容。 他笑着说道:“先生想问什么只管开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五十九章·拨云 和面对他四弟燕王朱棣时一样,吴桐端正身姿,徐徐开口问诊。 “敢问太子殿下,这只拇指疼痛有多长时间了?” “从上月初三开始,就已有隐隐作痛的迹象。”朱标倚着大椅靠背,条理清晰地说道:“后至当月十五,就已然痛到不可忽视。” “那殿下可曾用过什么药?” “当日就传了太医进宫,太医看不出所以,就只得敷了些清凉膏,不见好转;十七改用羌活浸酒,晨僵稍缓,却不见有什么大的改观。” 朱标说着,伸手将衣袖往上卷了卷,露出手腕间几道青紫瘢痕,他轻声笑道:“这是前日试敷斑蝥膏落的疤,倒让先生见笑了。” 听着如此详细的描述,吴桐顿感如沐春风。 不夸张的讲,朱标说出的这番叙述,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他从业以来所听到过最好的问诊回答。 吴桐点点头,有了这些信息,加之先前的观察,他已经基本上排除了甲沟炎和神经官能症的可能性。 这里必须要提一句神经官能症,起初未见太子的时候,作为后世人的吴桐,对史书上这位贤明太子的勤政早就颇有耳闻。 他依此揣测,这场手疾会不会是因为太子日理万机太过忙碌,导致心理压力过大,从而产生了神经官能症中的子类“疑病症”??也就是本来没有病,自己老觉得自己生病了。 可是经过方才的一番问答,吴桐彻底推翻了这个假设。 原因无他,朱标思维敏捷,条理清晰,绝无神经官能症患者所表现出的偏执和激动。 如此来看,太子的手疾,应该就是器质性的了。 所以,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诊断出太子罹患的到底是何种疾病。 “殿下可否再次伸手,容我一观?” 中医有“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西医也有“视触动量”四大方法。 朱标伸出手去,结果吴桐刚拉过他的手,大拇指就不小心在朱标的大拇指指甲上轻轻划了一下。 就是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划,顿时令太子脸色大变! 冷汗霎时间布满朱标的额头,他嗖的一下把手猛缩回来,疼得竟然浑身都有些颤抖了! 怎么这么疼?朱标的激烈反应全然出乎了吴桐的预料,而且看朱标的反应,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太子妃吕氏立马扑上前来,一脸关切地捧起朱标的手,就像是在捧着一个薄如蝉翼的瓷器。 她回头恶狠狠地剐了吴桐一眼,对殿外大声喊道:“还不快点来人!把这个庸医乱棍打出去!” 就在门外的侍卫冲进殿内时,朱标声音颤抖着,陡然发出一声厉喝:“放肆!” 这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吓得侍卫们顿时跪倒在地。 朱标抽出手来,气息还因剧痛有些不稳,他低声说道:“是吾一时没能忍住疼痛,先生受惊了。” “微臣岂敢。”吴桐连忙躬身:“是微臣下手粗鲁,不知太子殿下竟如此疼痛。” “十指连心啊,先生。”直到现在,朱标说话都还有些发抖:“这手指疼起来,简直就像揉碎了骨头一般,无论坐卧行走,还是提笔碰水,稍有不慎就痛不可支,其中不小心碰到尤为最甚!” “有的时候疼到极致,总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干脆把它剁掉算了。”朱标嘴唇痛得煞白,苦笑着玩笑道。 吴桐一边听着,一边思考。 这种程度的疼痛已经远远超出一般范畴了,以太子严谨的语言习惯,轻易绝不会说出“剁掉手指”这般极端的话。 吴桐稳了稳心神,以他的经验来看,病人越是焦虑,就越要拿出严谨的态度和专业的技术,来消除病人的情绪。 既然视诊没有结果,那就更换手段。 想到这,吴桐从怀里掏出几根自制的棉签,他拉过太子的手放在桌上,对他说道:“微臣现在准备轻轻按压检查一下,有痛的地方您尽管开口,千万别缩手。” 毕竟一旦缩手,触碰的位点就难以看清了,重新来过的话,太子又得遭一回罪。 朱标闻言点了点头,吴桐以“先正常,后异常”的推进顺序,开始触诊。 棉签最先落在指甲边缘的皮肉上,太子摇摇头,神色如常; 棉签移动,落在了甲板远端,太子还是摇了摇头,神色依旧; 直到棉签落在指甲根部,太子瞬间变了脸色! “啊!好疼!就是这儿!”太子忍着剧痛,喊声居然都有些变了音色! 针尖试验阳性,一个来自后世的专业名词跃然浮现在吴桐的脑海里。 吴桐收起棉签,神色中已然有了几分成竹在胸,他换上一副释然的笑容,故意卖了个关子。 “太子殿下。”他起身合手说道:“微臣有一土法,可立竿见影,您……可愿一试?” 一听这话,朱标的眼神立时亮了,一旁的太子妃却颇为嗤之以鼻,她尖着嗓子说道:“你好大胆,这可是太子东宫,别拿些民间土方子沾染了太子爷的万金之躯!” 朱标倒是对此毫不理会,他不可置信地问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吴桐合手笑答。 “先生快请!”朱标连忙递出手,示意让吴桐尽快。 吴桐先是扶住太子的胳膊,把太子患病的手高举过头,这样做是为了让手指的血因重力加速回流。 接着,他随手从旁边的幕帘上捋出一根细绳,弯成一个绳圈,迅速套在了那根拇指的根部,使劲系了个结,将手指扎得紧紧的。 做完这一切,他轻声说:“好了。” “就……就这么简单?”朱标满脸难以置信。 “您大可以一试。” 看着吴桐笃定的神情,朱标将信将疑,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原本剧痛的位置。 令他没想到的是,想象中如针扎进甲缝般的剧痛并没有爆发,相反,这里的触感一切正常! “真的不疼了!”在太子妃和两个孩子讶异的目光中,朱标面露喜悦,大声说道。 朱允?蹦跳着凑到父亲膝前,小手轻轻戳了戳那圈红绳,开心地笑着说道:“真神了!吴太医比大相国寺的活佛还灵验!”他仰头时发冠歪斜,露出额角沾着的猫毛。 朱雄英虽端立如松,眼里却闪着星辰般的光:“院判大人这手绝活,完全可载入太医院典册!” “慢着!”就在这时,吕氏尖利的嗓音响起,他捧起太子的手,问道:“果真是土法子,你难不成要太子日日缠着这腌?物上朝?” “这只是暂缓之计。”吴桐从怀中掏出手术包:“解得了一时,解不了一世。” “那这究竟是什么病啊?该怎么样才能根治?”朱标举着手指,问出了他困惑已久的问题。 第六十章·灵秀 从太子描述病史开始,比如“近两个月来手指出现阵发性剧烈疼痛,接触冷水也会诱发疼痛”。 再到用棉签进行触痛点测试,最后用简易止血带做加压试验。 至此,疾病答案几乎完全确定??甲下血管球瘤。 这是非常典型的一种疾病,但问题在于,别说是在六百年前的明朝,就算是放到现在,对这种疾病的认识依然非常有限…… 原因无他,这是一种少见病、罕见病,甚至很多普通基层医生,可能整个职业生涯都未必能遇到一例。 医疗领域不仅有专科细分,还存在经验性诊疗的局限??若此前从没接触过这种病例,自然无从认知,更别说诊断。 诊断非常明确,病例症状也极其典型,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了解这种疾病。 古代医生缺乏对这个疾病的认知,这正是朱标两个月来被反复误诊的根本原因。 记得当时第一次见到这种病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初出茅庐的规培生,带教老师将这种疾病总结成诊断公式,要他深深刻在脑袋里: (手指/脚趾甲)间歇性剧痛+压痛+冷刺激痛三联征=甲下血管球瘤。 为了更精准诊断并判断病变血管球瘤的大小、数量及形态,吴桐需要对软组织肿物进行彩超,从而验证判断。 “我需要彩超,要快。” 【您已成功兑换五分钟超声检测,现已将此功能发放至您的眼部及视神经,成像质量为最高画质,剩余生命-10h,祝您使用顺利。】 下一秒,吴桐只觉眼前炫光闪过,直刺得他用力挤上了眼睛。 待他再睁开眼睛时,眼底正泛起幽蓝流光。 朱标的拇指在他的视野中骤然透明??甲床与指骨间,嵌着颗绿豆大小的晦暗肿物。 周围无数细如蛛丝的血管正随脉搏涌动,一下一下规律鼓胀着。这团畸形瘤球就栖生在血管间,宛如活物般,随着每一次搏动都挤压着末梢神经。 这个病是可以简单理解为:在指甲缝那么极度细小的空间里,硬生生塞进去一颗绿豆! 单是想想,就让人不免感到一阵牙酸??这简直比直接拔掉指甲还要疼痛百倍! “殿下甲下生有血瘕。”吴桐拿出自己的手术包:“此乃邪气聚结,需拔甲祛之。” 说着,他虚空点了点朱标甲根月牙处:“微臣需要拔除甲片,从此处下刀切开血肉,邪毒自现。” 吴桐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不知道十指连心的道理!就吴桐说的这般治法,就算放在诏狱也不遑多让。 吕氏勃然大怒,她一把打翻茶盏,指着吴桐厉声喝斥起来:“放肆!太子爷万金之躯,岂容你这等邪门歪道染指!” 说罢,她俯身贴近朱标,面色流露出不舍神情,柔声道:“剜甲断骨岂是儿戏,太医院有的是灵药……” “吴院判。”这时,一旁观察许久的朱雄英开口了,他目光一沉,低声问道:“你方才提及标本问题,那我且问你,这般治法,可否能够治本?” “回殿下。”吴桐躬身道:“当然可以。” 听罢此言,朱雄英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去,对着父亲深深一拜。 “请父亲赐教儿臣一场棋局!”他铿锵说道。 朱标闻言笑出了声,他眼含笑意地看着小大人儿般的儿子,侧头对吴桐笑道:“先生且看,这孩子是想让我效仿关云长,您效仿华佗,来一场刮骨疗毒哩。” “儿臣确有此意。”朱雄英答得坦率豁亮。 他抬起头,眸光中闪烁着少年独有的锐气:“但寻常棋局配不上今日场面,特此儿臣请求,请父亲赐教一局盲棋!” 盲棋,顾名思义。 将棋盘背置于身后,持棋双方目不观棋,胸含经纬,牢牢记住棋盘上的每颗落子,而后虚空指点,落子博弈,对棋手要求极高。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朱标顿时来了兴致,他挥挥手,对外面的宫人笑着喊道:“你们都听见小殿下的话了!快快抬盲棋棋枰进来!” 外面的宫人立时闻声而动,不多时,一坐如同屏风般高大的棋枰就被抬进了殿中。 朱标和朱雄英端坐在两张大椅上,宫人们七手八脚,把巨大的棋枰在二人身后高高立起。 这样一来,殿中除却博弈的父子二人,所有人都能看到棋盘上的局势。 殿中静得仿似冰凝,所有人都在屏息凝视,盯着高大棋枰下坐着的三人。 黑白双方先是在四角星位摆子,白棋作为“阳”的象征获得先行权。 两名宫人左右立于棋枰下,忙着摆子时,吴桐已经将局麻药推注进去。 “你持白。”朱标笑笑,看向儿子:“你先。” “恭敬不如从命了!父亲!” 麻药起效很快,博弈也正式拉开帷幕。 “天元!”朱雄英率先开口,用一种罕见的强硬手段劈入棋局,吴桐的手术刀也恰在此刻,刺入指甲边缘。 啪,一枚白子落进棋盘中央。 即便有术前麻醉,朱标依然疼得闷哼一声,他笑着抬起头,说道:“我儿棋势威风得很啊。” “星位,三三。” 黑棋落下,棋势如同老树般根深蒂固。 另一边,手术弯钳轻轻插入指甲缝隙里,轻而易举地就将指甲慢慢掀开。 吴桐轻轻挑起指甲,露出甲下红乎乎的血肉。 这个时候,单凭肉眼就已经无法判断甲床和病变组织了。 “高倍镜。”仿佛在手术室下指令,他在心中低低默念一句。 而朱雄英稳稳坐在大椅上,感受着父亲赞许的眼神,他微微一笑,像个大将军似的挥手一劈:“小飞挂角!” 白子斜刺里杀出,朱标紧攥着檀木扶手,低声回应:“尖冲。” 【您已成功兑换二十分钟高倍镜显示,现已将此功能发放至您的眼部及视神经,剩余生命-10h,祝您使用顺利。】 镜片落下般的放大感晃到眼前,在高倍镜的视野下,病变组织暴露无遗。 那是一颗直径大约2mm的小瘤子,像粒并不圆润的绿豆。 眼下来到了这场手术中最严苛的部分??他必须完整移除这颗软绵绵的小东西,因为一旦切不干净或者把它弄碎,就有可能导致其复发! 一时间,吴桐和对弈的父子二人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振。 此时棋盘上的战斗也已经进入到白热化,朱雄英落子凌厉,白子如狂舞的蛟龙般纵横,冲撞着黑子构成的严密阵线。 反观朱标,此时却有了几分气定神闲,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竟一连抵挡住了儿子的数次冲撞。 “父亲好手段。”朱雄英笑着亮出剑指:“但儿臣还有双飞燕!” “十三之四,冲!” 黑棋形势顿时急转直下,一旁观棋的朱允?小手汗涔涔的,他紧紧盯着棋盘上的布局,低声暗道:“哥哥要赢……” 然而下一秒,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十二之六。”朱标语气轻轻,却仿佛重有千钧。 随着这一子落出,整副棋局局势陡转,俨然一副困龙宇中之象! 二人霎时间攻守易型,朱雄英的白龙因这一子被撕开缺口,黑棋组成的长钉从天而降,困得白龙进退两难。 吴桐额发汗湿欲滴,高倍镜下,瘤体已然暴露无遗。 越是这时候越要沉住气,他感觉自己正在控制着手指上的每一缕肌肉,用近乎入魔的状态精准控制着手上的力道。 千万不能用力,稍微用力就碎,一碎就容易留下病根…… 显微镊子轻轻提起这粒干瘪绿豆的边缘,剪刀尖像蜂鸟探蜜的舌头,小心翼翼地啄蚀着肿物。 他镊住瘤体根基时,朱雄英恰好喊出最后的困兽之斗:“五之八,断!” 困龙抬头而起,朱标突然笑了。 看似散落的黑子终成定局,在无声无息间勾连成阵??朱允?惊觉,父亲早在二十手前就已布下天罗地网。 落子声与剥落声同时响起,吴桐把肿物完整的扔进铜盘,如释重负的抬起头。 【恭喜宿主完成甲下血管球瘤诊疗处理,且患者为历史重要人物,奖励生命时间+400h】 他看到,棋盘上的白龙轰然倾塌,黑子化作连绵山脉,将白棋生机尽数镇压。 大局已定,朱雄英只得投子认输。 “父亲何时看破儿臣的?”朱雄英站起来,躬身请教。 “从你执白落天元时。”朱标笑着起身,此时吴桐已经为他包扎结束。 “太子殿下和小殿下仿若神人,微臣心悦诚服!”吴桐只觉胸中荡涤着一股激动之气,他恍惚间,看到二人身上已然生出金灿灿的鳞角。 …… 临走时,吴桐额头上仍挂满汗珠,心中颇感意犹未尽。 他站在回廊下嘱托道:“还望太子殿下暂歇政务三日,安心休养,另外七日不可沾水,每日用艾灰拌麻油外敷。” 太子眉宇间还带着棋战的余温,他掂了掂已经完全不再疼痛的手,爽朗笑道:“院判大人真乃华佗再世!吾在此谢过!” “微臣万不敢受。”吴桐连忙摆手:“还是殿下有关云长之勇,微臣才敢略施薄技。” 听着吴桐的话,朱标拍了拍朱雄英的后背,语气中不无自豪:“有这小家伙在,我何惧之有!” 殿外残阳正顺着琉璃瓦流淌,给朱雄英眉间镀了层金鳞。 少年皇孙突然抢前两步,朗声笑问:“明日我去太医院,院判大人教我认药可好?” “求之不得!” 三人谈笑间,谁都没注意吕氏正攥着朱允?的手,退到蟠龙柱阴影里。 冲天的嫉妒和压抑转嫁给了身旁小小的孩子,看着朱允?瑟缩的眼神,吕氏狠狠轻声吐出一句:“废物。” 她染着蔻丹的指甲掐进幼子掌心:“今日之耻,我要你永远牢牢记在心里!看见你哥哥怎么讨喜圣心了吗?你若争气些……未尝不能登上储君大位!” 宫灯次第亮起,将这对母子的影子,拉成困龙索上的死结…… 第六十一章·夜魇 一片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朱元璋披发跣足,跌跌撞撞地奔跑着,逃窜着。 满身的湿汗已经浸透他单薄的中衣,他面色无比惊恐,一步三回头地张望着身后的黑暗。 从他那因恐惧而颤栗不止的瞳孔中,映射出这位铁血帝王前所未有的恐惧。 突然。 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阵凄厉的哭泣。 “呜??呜??” 朱元璋顿时寒毛倒竖,这哭声,又来了! 黑暗如同黏稠脓血,裹满全身。 朱元璋的赤脚突然踏入一团湿滑,脚底黏腻,抬起时扯出蛛网般的血丝。 霎时间,无数细碎的呜咽从地底渗出,渐渐扭曲成尖锐的哭号:“可怜我那没出世的孩儿??惨呐??” “朱重八??朱重八!” “还我儿命来!!” “我们要你偿命!!” 凄厉的声音几乎戳破耳膜。朱元璋踉跄着飞奔,后颈却在此时,猛地感到一阵冰凉?? 那是七八只青紫的孩童小手! 磷火猝然炸亮。 黑雾里浮出密密麻麻的苍白面孔,每张脸都在融化。腐烂的眼球滴着黄水,裂开的嘴角却统一翕动着:“偿命……偿命……!” 他们伸出挂着碎肉的胳膊,争先恐后扑向朱元璋。 朱元璋被推搡着撞上一堵肉墙??那竟是无数婴儿头颅缝成的巨毯! “爹爹!娘亲!我们在这里呀!” 千百张婴儿嘴同时咧开,吵吵嚷嚷,爆发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叫! 突然。 两个身披盔甲的巨人从黑暗中大步冲来,他们的身躯只剩下了两副骨架,满身铁甲更是覆满暗红锈迹,如枯藤虬结,与腐朽的躯干纠缠在一起。 他们大步挡在朱元璋身前,荡开锈戟狠狠劈进阴雾,苔藓斑驳的护心镜上,映出千百张扭曲哭嚎的鬼面。 “上位……快走……!” 他们转过只剩空洞眼窝的头颅,似是不舍一瞥。 “啊啊啊啊!!” 梦惊,老皇帝从龙榻滚落,锦被缠住双腿,仿佛那些伸来的鬼手。 直殿监大太监王德成急忙走进寝殿,看着洪武大帝脸色煞白的模样,他知道,皇帝今天又做噩梦了。 “来人!把灯都点起来!”老太监扶起朱元璋,替他掩好凌乱的中衣。 “圣上爷,这月还没到一半儿,您今儿这已经是第十回噩梦了。”王德成语气轻轻,他叹息一声:“您这睡不安寝,龙体可怎么办呐。” 朱元璋额头冷汗未消,他神情紧绷着,过了好久,才低低问道:“几更天了?” “三更天了。”王德成扶朱元璋躺下,答道。 “传旨。”朱元璋支起身子:“宣李善长进宫!” “可是圣上爷。”王德成迟疑了一下,说道:“如今李善长已经被剥爵罢职,是个闲散人了……” “废什么话!快去!” “是!是!” 夜已深,天黑如墨,仿佛连卷过的风都是黑的。 长风拂过丹墀,带着若有若无的婴啼…… 第二天,晨。 吴桐瘫在太医院药柜前,眼下两团青黑,活像被人揍了两拳。 一旁的院使陆九霄坐在诊案后,满脸堆笑地看着吴桐。 他捋着细胡子,笑着说道:“吴院判处理汉夷杂务果然在行!这还不到十天,就和咱的西域医官打成一片了!” 吴桐咧开嘴角苦笑一下,没有言语。 “三天!这小子在酒缸里泡了我三天!”他暗自腹诽:“蓝朔楼昨晚喝到抱着柱子喊娘,阿扎提还能拎着酒壶在桌子上耍倒立……” 话音未落,门帘唰地掀起。 “阿达西!”满脸红光的阿扎提晃着镶银酒壶闯进来,腰带上别着的油纸包还冒着香气,“昨日未尽兴,我特意借了会同馆膳房馕坑,烤了十个羊肉包子醒酒!” “别别别!壮士饶命!”吴桐慌忙往药柜后面缩:“您昨儿拉着我俩喝到三更天,我俩都醉成烂泥了,您还能给城墙上的守夜侍卫跳了段胡旋舞!” 阿扎提哈哈大笑,银壶在指尖转得飞起:“我们戈壁男儿,喝酒如饮羊奶??” 吴桐往他身后张望一眼,问道:“蓝朔楼呢?我记得他今天不当值啊?” “别提了!”阿扎提拽过张凳子坐下,咕咚灌了口酒。 “蓝百户怕是此刻,正在你们汉人皇帝跟前耍大枪呢!” 吴桐闻言一愣:“什么?” “听他们金吾卫衙门的人说,他今天一大早,就被兵部的人点走了。”阿扎提若有所思道:“说是要他去比什么武……” 这时,陆九霄接过话来,他晃着湘妃竹扇说道:“这事我也听说了,昨天夜里兵部印发了帖子,天不亮就下发到了各个武司衙门。” “要求全京城三品以下,八品以上的武官校尉,全部去玄武校场比武!” “好端端的比什么武啊……”吴桐一头雾水。 “谁知道宫里又出什么事了。”陆九霄啪的一声合上折扇:“说是遴选好手,充斥宫掖宿卫,可结果需要的,就只有两个人!” 说着,他伸出两根手指,使劲朝吴桐比了比。 这个选拔比例可把吴桐震惊到了,大浪淘沙这个词蓦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可下一秒,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我听蓝朔楼说过,单算他们金吾卫,除却三品指挥使裴大人,从指挥佥事到卫知事,符合条件的武官就足足有120多人。” 吴桐一边心算一边说:“这要是算上五军都督府和各大卫所,岂不是得有四千多人?玄武校场放得下吗!” “他们都说我叫‘陆九窍’!我看吴院判应该叫‘算盘心’!”陆九霄抚掌大笑:“校场当然不可能去那么多人!听说这次上报的,都是不及而立之年的淮西后裔和世家子弟!” 说话间,他突然伸手,变魔术似的亮出一个铜鱼。 吴桐认出这是武官之间的手令,他被夜不收提调走的时候,夜不收曾用这个手令,亮给傅友德大军的巡骑。 “我知你和蓝百户交情匪浅。”陆九霄把手令塞进他手里,笑着说道:“观战席第三排左数第五座,视野最佳。” …… 当吴桐来到马厩的时候,正瞧见河西驹飞出一脚,把一名小马倌踹倒在地。 “铁哥儿不可!”吴桐赶忙上前,俯身把小马倌扶了起来。 听到主人唤出名字,原本暴烈扬蹄的河西驹冷静了下来,垂着头拱进吴桐怀里要摸摸。 “院……院判大人!”看清来人之后,小马倌吓得直往后缩,生怕把身上的土蹭到吴桐身上。 “没事吧?”吴桐一把拉过他,上下拍打起来,看他有没有受伤。 “这马性子真烈。”小马倌揉着屁股嘟囔:“您刚来赴任的那晚,它在厩里咬群,把所有马都惊了,还撞塌了两堵围栏……” 吴桐轻轻拍着河西驹暴突的筋脉,长长的马鬃在晨光里泛着青铜色:“铁哥儿生当驰骋,关不住的……” 就在这时。 一墙之隔的街外突然传来重物坠地声,紧接着是阿扎提的呼喊:“阿达西快来!” 吴桐箭步绕过围墙,冲出门槛时,见太医院的石阶旁,蜷躺着个晕倒的老妪。 老人身上的鸦青棉袍补丁摞补丁,枯枝般的手掌还死死攥着竹子削成的旧拐杖。 “让开,我看看。”人群围拢过来,身披官袍的吴桐挤开人群,在人们交头接耳的声音中,蹲下身子扶起老妇人,搭指诊脉。 他眉头越皱越紧,说:“脉象虚浮,这是饿症。” “堂堂都城应天,天子脚下首善之区,还能饿晕人?”旁边的阿扎提动作一顿:“定是儿孙不孝……” “烤包子。”吴桐指了指他腰间的油纸包,伸出手去:“快!” 阿扎提递过包子,吴桐单膝跪地,将老妪的花白头颅枕在自己膝头,小心掰开烤得焦香的包子,送到老人嘴边。 皇城校场方向忽起鼓角声,阿扎提探过头提醒道:“阿达西,玄武门开始验符了!” 老妪吃力地睁开眼睛,她哆嗦着咬住羊肉馅,油花顺着皲裂的嘴角淌下,在吴桐袖口染出一小片金黄的渍印。 “观战席有八百个座。”吴桐头也不抬,朝阳在他睫羽间碎成金箔:“可在医者眼中,从来只有眼前这一条命。” 阿扎提闻言点头,也跟着蹲下身来,他解下狐皮大氅盖在老人身上,重重说道:“我阿塔说,见饿鹰不喂肉的男人,不配戴弯刀!” 此时此刻,玄武校场。 旌旗如浪,戈戟如林。 第六十二章·开战 玄武校场西侧候场室内,蓝朔楼光着上身,立在青铜镜前。 两名兵部来的武选主事正拿着营造尺,一板一眼测量着他的肩胛间距。 “你身上的这些疤……”其中一名年长的主事看着蓝朔楼浑身密密麻麻的伤疤,若有所思的问道:“你参加过鄱阳湖水战?” “是。”蓝朔楼舒伸肩背,说道:“先是戍卫洪都,再是登艇作战,每次都是先登营。” 老主事点点头,提笔在册上写下:肩宽一尺六,合格。 这时,旁边传来吵嚷声,两名主事拽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小伙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只听小伙子大喊大叫着:“你们看清楚!我是武定侯府的!我叔父是郭英!” “管你伯府侯府!”年轻主事冷着脸展开卷宗:“此次遴选,要求参赛者身高不得过五尺九寸??您这过六尺的个头,是要杵在圣上眼前当旗杆么?” 满室哄笑中,老主事蘸了蘸朱砂笔:“光是赛前这几轮测体量身,恐怕就得筛掉六成。” 正当蓝朔楼暗自感慨选拔之严苛时,旁边的珠帘挑开了,七八个皮肤白皙的少年说说笑笑,鱼贯而入。 为首是个俊秀的青年,他怀抱一件锦袍,手里还攥着柄镶猫睛石的短匕??蓝朔楼认出,此人正是自己上司裴宣的二公子,时任金吾卫所镇抚的裴二郎。 “这不是咱们蓝百户么?”裴二郎上下打量蓝朔楼一眼,语调中不无挑衅:“昨儿还听父亲夸你,说咱金吾卫上下,就数你最懂‘规矩’。” 他特意在最后两字咬了重音,引来周围的贵胄子弟们一阵嗤笑。 蓝朔楼缓缓系紧腰绦,说:“蓝某的规矩,是在边军里学的,可不是在这名利场上??我们向来靠刀枪说话,学不会溜须拍马这一套!” 裴二郎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愠色,恰在此时,外面突然扬起催场鼓。 一群军丁随即走进,每人手上都托着一套极华丽的通身铠甲。 蓝朔楼望着军丁捧来的铠甲,喉头不自觉地滚动??这副甲胄竟是用金丝编缀甲片,每片甲叶都浮凸着狻猊吞云纹。护心镜四周垂着三十六枚翠玉璎珞,递来之时,玉片相击,如鸣泉溅响。 这般规制,莫说义父永昌侯蓝玉的亲卫,就算是公爵亲王的仪仗也难企及。 “请大人披甲。”两名军丁展开甲胄的瞬间,整座候场室都被鎏金甲光映亮。 金甲鳞叶相击,如玉树般簌簌作响,当他束紧狮蛮吞腰兽首带时,才发现甲片内侧居然都刻着铭文??竟是由匠人一片一片,用错金法镶嵌出的《史记?项羽本纪》! “来,兵刃!” 蓝朔楼转过头去,刚接过递来的虎头錾金枪,就发现贴身兵器并不是他惯用的雁翎刀,而是一对玄铁蟠龙锏! 这双锏为混铁浇铸,周身缠绕的虬龙鳞片逆生,蓝朔楼双手稍一掂量,便知这对铁锏,单支就足有五六斤重! 这时珠帘哗啦作响,裴二郎披着银鳞甲踏光而来。 他头戴的凤翅盔上缀满南海珍珠,护颈处垂下十二串玛瑙流苏。 他腰上悬着一条乌黑油亮的水磨钢鞭,手中横握着一柄大杆刀,长刀吞口处,赫然镶着颗鸽子蛋大小的玉髓。 “蓝兄可知?”他用指尖轻试刀锋,寒光在蓝朔楼喉间游走:“今日比武的彩头,是圣上亲赐的‘飞龙乘云甲’??穿此甲者,可直入御前听用!” 说罢,裴二郎背执大杆刀,走到门外,在蓝朔楼的目光中,捋过马缰翻身上马。 蓝朔楼撇撇嘴,不甘示弱地快步走出,找到自己的红鬃马,随着人潮纵马驰出。 战鼓擂响,玄武校场上,三百铁骑纵马奔腾,如湍急的洪流,铁蹄踏地声震得看台木阶簌簌颤动! 每匹战马皆披金线织就的鳞甲,阳光下翻涌仿佛金潮,矫健儿郎们列成四队,各擎旌旗,四方大旗上绣着二十八星宿图。 长风猎猎,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纹样投映在校场黄沙之上,恍若天兵列阵! 看台上顿时爆发起冲天欢呼,怀庆公主朱福宁更是激动地直接窜了起来,大声喊好! “妹妹快看!青龙营里那个骑红马的!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蓝百户!” 朱福宁鬓边的金步摇快要晃到天上去了,她一把拽住朱玉华的云纱披帛,指尖用力点向校场东侧。 那里烟尘漫卷,蓝朔楼正与裴二郎并辔疾驰,马腹几乎相擦,衣袍猎猎纠缠,好一对龙争虎斗! 朱玉华苍白的指尖蜷在袖中,闻言却轻轻翘起唇角:“我以为姐姐你只会在看吴太医时,才会这般仔细呢!” 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大片叫好??场中蓝朔楼翻出一个漂亮的仰身,闪躲过裴二郎兜头劈来的一刀。 “哎呀呀,妹妹怎能说这般羞人的话!”朱福宁倏地举起团扇,遮住半张俏脸揶揄:“妹妹前几日,不也主动带吴太医前去东宫嘛!” 她通红的小脸藏在扇面的泼墨山水间,偷眼瞧着朱玉华耳尖泛起薄红。 南康公主低头绞着手指,嗓音仍带着久病的轻颤:“吴先生很温和……从不会让人心里难受。” 春晖掠过她眉心的海棠,当她抬起头时,目光中掠过一丝罕见的狡黠。 朱玉华轻笑着,用胳膊顶了顶朱福宁:“倒是姐姐你,这几日非要装病,结果又装不重,请不来吴先生这样的院判大人,来的都是些底下的小太医,白白喝了好几顿苦药……” “嘘??!”朱福宁猛扑过来捂住她的嘴唇:“好妹妹,你就当那几顿药是治我相思病的……” 她忽觉失言,顾不得满脸飞红,慌地抓起千里镜对准校场,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快看!蓝百户要反打裴二郎了!” 场外再度炸开惊呼,蓝朔楼抬手抡起一条蟠龙铁锏,与裴二郎招架的水磨钢鞭激烈相撞,迸出的火星映红了二人的铠甲! 朱福宁跳起来欢呼,朱玉华目光却悄然转向看台首席。 首席高座上,太子朱标身着赤色蟠龙常服,正与身旁老者低声交谈。 那老者虽只穿鸦青常服,但腰间玉带上赫然嵌着九颗东海明珠??正是如今已经罢官赋闲的韩国公李善长。 南康公主眉心微蹙,李善长两年前因受胡惟庸案牵连,已经罢官归家。 而今他重现朝堂,还在太子身边陪王伴驾,这是个很不寻常的信号,尤其是对于那些唯李善长马首是瞻的淮西勋贵们。 她转头看向场中意气风发的年轻武官们,发现这些人无一例外,全是淮西后裔或士族子弟。 难道……朱玉华暗自寻思,这场比武,是他安排的? 另一边,朱福宁唤来春桃,低声问道:“吴太医可来了?” 说话间,她不自然地理了理鬓发。 今天天还不亮,她就安排春桃给陆九霄送去了观赛手令,让他代为送给吴桐??还特意让春桃以自己的名义嘱咐陆九霄,千万不能说是自己给的。 看了眼场中那个空荡荡的座椅,春桃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朱福宁也看了过去,眼神里陡然划过一丝落寞。 校场彼端忽起惊呼,原来是裴二郎正挥刀横扫,砍落蓝朔楼肩甲的玉璎珞。 几枚璎珞从刀口坠入沙尘,恰似台上公主此刻的零落心事。 李善长抚掌大笑,当蓝朔楼反手扎枪,回身挑裂裴二郎的战袍时,老丞相转向朱标,合手行礼。 “太子殿下觉得此二子如何?”李善长回望着场中捉对厮杀的二人,语气中不无欣赏。 太子唇角扬起欣慰笑意:“不愧是将门虎子,倒让本宫想起蓝将军当年鄱阳湖破水寨的风姿。” “英雄辈出,方显我大明国运昌隆啊!”李善长笑着说道:“老臣虽未亲历鄱阳湖水战,却记得蓝将军凯旋时,曾在朱雀门舞戟演武,引来观者如云,太子殿下当时,也就和雄英一般大呢!” “韩国公记性真好,父皇近来常说,当年若没有将军们的舍命拼搏,便没有今日的大明江山。” 朱标转身时,语气微顿:“听说是韩国公向父皇提议,要效仿唐太宗,遴选宫掖宿卫,以镇宫闱?” “老臣不过是想起《隋唐嘉话》里记载,太宗皇帝曾让尉迟敬德与秦叔宝守门驱祟。”李善长俯身行礼:“如今陛下为梦魇所困,臣斗胆请以青年才俊充任宿卫,既壮宫闱声势,亦可为朝堂储备将才。” 这番话说得,既不着痕迹捧了朱元璋,亦不经意间抬举了自己。 朱标微笑着点点头,没有答话。 李善长转而看向太子仍在包扎的手,关切道:“听闻太子殿下手指抱恙,不打紧吧?” “不打紧。”朱标笑着指了指身后的两名太监,他说道:“这两日我一直在处理政事,口述批复后,由他们替我秉笔掌印,非但没有怠政,反而效率不输从前。” “太子睿智!老臣钦佩!” 催场鼓这时突然变调为《破阵乐》,三百铁骑随即分列四散,各列方阵。 烟尘散尽时,青龙营的蓝朔楼和白虎营的裴二郎正遥遥相望,目光中都流露着对彼此的衅意。 “比武大典!开始!” 第六十三章·争锋 如果说刚才只是彼此试探,那现在就到了该动真格的时候了。 战马们喘着粗重的鼻息,用蹄子刨着地,正如马上战士们蓄势待发的汹涌战意。 随着一声令下,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紧张的神经! 一时间,大家都顾不上分析什么局势了,拉开架势就要拼个你死我活! 这是一场全凭本能的大乱斗??除了自己,全是敌人! 所有人爆发出一阵冲天的怒吼和叫喊,战马奔腾,尘嚣四起,庞大的校场中顷刻间杀得昏天暗地! 沙尘暴起,校场中央三十丈方圆已成人间炼狱,三百披甲骑士化作钢铁洪流,赤缨与白羽在烟尘中交错,金铁相击声震得观战席茶盏嗡鸣。 按洪武军制,比武禁用开刃兵器,但即便如此,这些挥舞着的长枪大刀,砍砸捅刺在铠甲缝隙上,仍能叫人骨断筋折! 四起搏杀的众人中,蓝朔楼和裴二郎仍然紧盯着对方,二人在人潮中左突右冲,直奔对方而去! 说起来,二人之间谈不上有什么积深宿怨,他们这番不解缠斗,倒更像是边军和京卫的对决。 金铁炸响,蓝朔楼举枪拦住斜刺里抡来的狼牙棒,顺势压沉枪尖,挥腕捅向来人腋下??那里正有一道甲缝! 伴着闷哼声,那个江西都指挥使家的公子栽落马背,红鬃马同时尥蹶子踢开侧面袭来的朱雀营骑手??恰在此时,蓝朔楼忽觉后颈汗毛倒竖! 裴二郎已然策马冲来,大杆刀裹着腥风劈至脑后! 铛??! 情急之下,蓝朔楼沉肩坠肘,猛拔出一柄铁锏,反手背在背后。 半秒未至,寒风兜头砸下,大杆刀狠狠劈在锏上,在铁鳞间炸出三尺火星! 蓝朔楼立时被这劲力非凡的一刀拍在了马背上,正当裴二郎准备乘胜追击再补一刀时,蓝朔楼单手运枪,枪尖由下指上,瞄准裴二郎的面门喷打而出! 裴二郎大惊,急忙侧身躲闪,这一枪贴着鼻梁倏然飞空,凌空刺过时,他竟在雪亮的枪锋上,看到了自己的镜影! 两匹战马人立而起,两人在鞍桥上各逞长枪大刀,胯下坐骑打着旋儿撕咬,四周混战的骑士竟自发让出丈余空地。 “蓝兄可知?”裴二郎腕底翻手变招,刀尖顿时如毒蛇般啄向蓝朔楼太阳穴:“这飞龙甲就该是我平阳裴家……!” 锏身龙鳞逆刮刀杆,蓝朔楼格开一击,转身收锏挺枪,借旋腰之力将杀招引偏:“裴镇抚难道要学李广难封?” 话音未落,红鬃马突然暴起冲撞,裴二郎的白马被顶得踉跄后退,四周顿时响起倒彩与喝彩的声浪。 烟尘中忽有黑云压境??玄武营方向,辽东总兵嫡子曹蛟连挑八人后,正擎着丈八蛇矛,向二人突刺奔来! 此人枪法精湛,虎背熊腰,他家祖传的破甲矛法更是马军中出名的一把硬手。 此刻,他大有势不可挡之威,要拿二人凑个整数! 蛇矛尖锋霎时间如一线银蛇,猛点向裴二郎咽喉! 毫秒间,蓝朔楼的錾金枪与裴二郎的大杆刀竟同时敌住矛杆! 我们二人还没分出高下,外人来裹什么乱! 两人对视一瞬,立刻心有灵犀,齐齐伸手拽起马缰。 两匹战马左右分驰,曹蛟的蛇矛追着蓝朔楼面门刺去的刹那,裴二郎已经闪到他的身后! 他矮身纵臂,挥起大杆刀,对准曹蛟的后心杀去! “破他!” 厉吼之中,曹蛟急忙弃矛回手,大刀凶猛砍在他还未完全架起的蛇矛上,直震得他虎口发麻! 手指不自觉松开,丈八蛇矛叮啷一声坠落马下! 曹蛟怒若金刚,他一把从鞍桥下抽出两支短柄骨朵,含腰转胯左右开弓,冷不防砸在蓝朔楼和裴二郎两人的肩甲上! 碎甲纷飞,蓝朔楼顶着剧痛,也抄起双锏! 两支铁锏上下交叠,迎着对方凶狠的攻势,以中门大开以命相搏的架势,猛力砸向对方胸膛! “滚下马去!” 暴喝声起,双锏落下,曹蛟浑身剧震,整个人竟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打飞出去! 看台鼎沸声中,李善长击节赞叹:“这招改良自西平侯沐英将军的连环马术,没想到被这二人运用得青胜于蓝!” 朱福宁激动得满脸通红,而朱玉华却突然攥紧帕子??她注意到,这几个回合下来,蓝朔楼战意正酣,可他座下的战马却有些不行了。 场中鏖战已臻化境,裴二郎的玛瑙流苏早不知散落何处,蓝朔楼的金甲玉璎珞也尽成齑粉。 当双方战马第八次错蹬时,蓝朔楼突然旋身,对准裴二郎的脑门递出左锏??却是虚招! 裴二郎举刀格挡的瞬间,蓝朔楼右手持握的长枪已如雷光般闪过,钻向其左肋! 中平扎枪! 千钧一发之际,裴二郎竟效法蒙古骑术,整个身子藏到马腹之下! 扎枪掠过身侧,挑飞胸侧几片甲叶。 裴二郎趁势拔出腰间水磨钢鞭,自下而上撩起,将蓝朔楼左胸的护心镜擦了个粉碎! 蓝朔楼整个人顿失重心,在马背上仰了过去,他急忙用枪尾支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然而他的战马,已经不行了。 红鬃马喷出的白沫已染上血丝,蓝朔楼能感觉到鞍鞯下的肌肉在痉挛??这匹三年前从凉州卫山丹马场遴选的上等走马,终究抵不过裴二郎胯下那匹河曲良驹的后劲。 裴二郎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个破绽,他挺直身形,立时刀鞭齐下! “蓝百户的马上功夫,倒是和野路子的边军如出一辙!” 裴二郎大吼着,刀锋贴着蓝朔楼耳畔掠过,削下他半缕额发:“你可知,真正的战马要经三代人繁育方可骏驰,就像这匹千里灯??” 白刃如雨,本就力竭的坐骑前蹄一软,带着蓝朔楼轰然跪倒在黄沙中! 四周围观的淮西子弟们爆发出喝彩,裴二郎策马绕着倒地者打转,挥刀挑飞那杆虎头錾金枪。 “你输了!”马上的裴二郎刀尖一点,语气中满是傲然。 蓝朔楼迎着日光抬起头,眼底尽是不甘。 突然。 恰在此时。 正当所有人认为胜负已定的时候。 一声响亮的呼哨,从校场边缘尖利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立时都被引了过去,怀庆公主和南康公主也不例外。 当她们看到站在场边的来人时,怀庆公主立时激动得两颊生霞! “殿下快看呀!”春桃更是跳了起来,她指着那边的人影,兴奋大叫:“是吴太医!吴太医来了!” “就你会说!”怀庆公主打了春桃一下,可根本掩盖不住满眼欣喜,看得南康公主一阵偷笑。 只见阿扎提鼓着腮帮子用力吹响呼哨,吴桐劈手一挥,大喝一声:“铁哥儿,上!” 曾啸破漠北风雪的马嘶骤然冲起,滚滚马蹄如雷,河西驹踏着千军难挡的威武气势,大步冲来! 门前两个卫兵见状慌忙架起绊马桩,想要阻拦,但是下一秒,河西驹居然以跃马檀溪之势,马踏飞燕般飞身纵入场中! 第六十四章·双胜 铁蹄扬起黄沙,河西驹风采神骏,青铜色的鬃毛在日光下炸开金芒。 一时间,场中战马忙不迭的纷纷避让,即便骑手们如何驱使,马群依然在止不住的往旁边退缩??它们在害怕! “好马儿!好马儿!”要不是这一套重铠加身,蓝朔楼激动得恐怕都要跳起来了。 烈马转瞬而至,蓝朔楼拽住缰绳的瞬间,竟像片树叶似的,被这匹神驹的冲势带得凌空飞起! “起!” 他暴喝声中腰腹使劲,借着战马奔驰的伟力,腾空耍了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在鞍上! 远处插在沙地里的虎头錾金枪似有感召,枪杆随着在河西驹雷鸣般的踏地,嗡嗡震颤! 错身的刹那,蓝朔楼俯身挂在马侧,一把将长枪抄进手里! 他挺身而起,用力猛震臂膀,弹软的枪杆霎时间如金蛇起舞,抖开一片怒放的枪花! “好!”看台爆出震天喝彩,场中裴二郎面色僵冷,死死盯着正绕场奔马,重展威风的蓝朔楼。 他分明看见,那匹怪物般的战马四蹄腾空时,筋肉虬结的马腹竟浮现出虎纹般的血斑??这是饮过狼血的河西战驹才有的杀征! “驾!” 蓝朔楼双腿叩击马腹,胯下河西驹调转马头,顷刻间化作一道青铜闪电! 一枪,长驱直入! 裴二郎慌忙挥刀格挡,那杆长枪在半空撕开流星般的弧光??锋锐之盛,竟让裴二郎恍然间生出不可抵挡之怯念! “好个单枪直入!”看台首席上,李善长面露惊色:“当年徐达大将军破敌陷阵,也不过如……” 话音未落,金铁交鸣已如骤雨倾盆! 蓝朔楼人借马势,他枪走龙蛇,每一击都带着河西走廊的朔风! 裴二郎抖擞精神,也不甘示弱,挺起大杆刀迎头杀去! 一刀斜斩,却不成想蓝朔楼的速度已然今非昔比,他倏忽间策马闪至身后,趁着裴二郎抡刀劈空的间隙,枪势如排山倒海般向着裴二郎迭迭冲来! 裴二郎拨马撤刀,拉出钢鞭刚堪堪架住贯胸一枪,蟠龙锏又贴着护心镜擦出火星,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该结束了!” 蓝朔楼长枪自下而上,觅血毒蛇般猛地钻出。 裴二郎的白马惊嘶人立,但也就恰在此时,他眸中凶光乍露,挥起大杆刀兜头盖脸,迎面重劈过去! 二人刀枪齐下,让看台上的怀庆公主攥疼了南康公主的小手。 千钧一发之际,河西驹突然腾挪半步! 蓝朔楼就着这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腰发劲,甩动枪杆震开劈进的大刀,枪头在即将点入裴二郎咽喉时,化作泡影虚招! 而真正的杀招,是藏在另一只手上里的铁锏! 电光火石间,生死立判! “住手!” 一声高喝破空而至,朱标站起身来,大声叫停了捉对厮杀的二人。 二人的动作戛然而止,蓝朔楼的锏锋悬停在半空,离裴二郎颅顶不足半寸;而裴二郎的落来的刀口,距离蓝朔楼肩膀也只剩毫厘! 烟尘缓缓沉降,露出太子赤色蟠龙袍的一角。 朱标不知何时已走到看台边缘,他注视着场中目色犹凶的二人,沉默半晌,为他们鼓起掌来。 顷刻间全场掌声雷动,欢呼声震耳欲聋,其中更有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往场中扔着金条珠宝! “好!好!好!” 李善长连声赞叹,他颤巍巍起身鼓掌,老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闪烁:“遥想当年……常遇春将军也曾在玄武校场演武,正是这般精彩绝伦啊!” 蓝朔楼滚鞍下马,甲胄上的玉璎珞残片叮当坠地。 当他双脚触地的瞬间,全场才惊觉他身上那副金甲早已支离破碎??左肩甲被削去大半,右护臂只剩铁丝勾连,可即便如此,这个边军汉子依然站得比校场旗杆更直。 裴二郎也翻身下马,二人对视一眼,他们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对方不服自己的桀骜,也看到了对方惺惺相惜的欣赏。 “今日比武,要选的是护持宫禁的‘门神’,而不是拼命相搏的死士!”太子拾级而下,蟠龙纹锦靴踏过满地黄沙。 朱标亲手挽起二人的手,笑着对他们说:“裴卿的刀度雾穿云,蓝卿的枪飞云掣电,恰是阴阳相济之数!” “我二人愿并肩同守宫闱!上报皇恩!”蓝朔楼和裴二郎急忙说道,虎目中不觉水雾氤氲。 朱标眼底泛起暖意,他转身时大袖带起一阵春风:“这飞龙乘云甲本就是两副,今颁赐你二人。今夜子时,你们披甲入值乾清宫。” “父皇近来眠浅,望你二人可镇压邪祟。” 战斗结束,观战人群三三两两散去,意犹未尽地各自讨论着,复盘方才场中那番酣畅淋漓的战斗。 校场东南角,吴桐正用剪刀挑开曹蛟锁子甲的环扣,膀大腰圆的大汉正躺在地上哎呀哎呀喊疼。 突然,春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吴大人!公主殿下驾到!” 话音未落,怀庆公主就提着湘裙疾步而来,鬓间金步摇晃得比心跳还急。 她劈手夺过阿扎提正要递出的金疮药瓶,对着吴桐虚砸过去:“好你个神兵天降!本公主送你手令,是让你来陪我看比武的!不是叫你来干老本行的!” 她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小脸立马就红了起来。 药瓶在半空散开,飞来的药粉扑了吴桐满襟,倒是让躺在一旁的曹蛟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南康公主用绢帕掩面轻笑,春桃早把脸憋成了红柿子。 “原来是殿下送我的手令呀!”吴桐佯装不知,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赶忙合身行礼:“微臣愚钝,拂了殿下美意,真是该死!” “你……!” 朱福宁本就失口,被吴桐这么一说,耳尖顿时红得像两支小辣椒。 她刚要跺脚耍小脾气,一旁的病美人朱玉华就倚着朱漆栏杆,轻喘着微微笑道:“先生有所不知,姐姐方才远远望见先生,掐我的手可是滚烫得很呐!” 春桃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怀庆公主羞恼地要去拧她,却见吴桐变戏法似的,从药箱掏出个油纸包。 褪色的纸封上还沾着糖霜,打开时,甜香四溢。 “神兵虽迟,总不忘缴获敌军粮草。” 说着,吴桐揭起三层油纸,露出十二枚精巧的茯苓糕,桂花蜜在阳光下淌成金丝:“听闻公主殿下最爱夫子庙的糕点,微臣来时绕了个路,就当是给公主赔罪了。” “她呀,虚火攻心,吴先生得给姐姐好好诊脉了!”南康公主看着怀庆公主红彤彤的脸蛋,突然笑着接口,苍白的指尖点向姐姐额头。 “看在这个的份上,本公主……就原谅你了……”朱福宁嗫嚅着,一把夺过糕点:“可是你要答应我,下次……带我出去玩啊!” 第六十五章·深墙 日头西沉,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浮起璀璨红霞。 六个小宫娥捧着铜盆,有说有笑的从侧殿走出,穿堂鱼贯而过。 刚走到廊下,为首的绿衫丫头突然驻足,铜盆里的蔷薇水立时晃起粼粼波光。 “快看呀,檐下那里!”她素手一点,吃吃笑了起来,腕间银镯碰得叮当作响。 小姐妹们闻言,纷纷踮起脚尖张望过去: 只见在金黄暮光里,两位青年将军左右立于乾清宫丹墀前,二人金甲映银鳞,各持虎头枪大杆刀,腰佩蟠龙铁锏水磨钢鞭,威风凛凛样貌堂堂,恰似庙会年画里走出的门神! 绿衫少女伸手折下廊外探进的海棠枝,她轻轻咬着嘴唇,下定决心似的快步走了上去。 “姐姐疯了!”鹅黄比甲的少女慌忙去拦,但那少女已经窜了出去。 她走到二人跟前,轻轻将花枝别在绣袍金甲的蓝朔楼胸前。 蓝朔楼目不斜视,耳尖却泛起红晕,惹得裴二郎在旁边笑出了声。 他侧过头,笑着问向少女:“姑娘好生偏心,怎的没有我一份?” 一句话让小宫娥羞红了脸,后面的姐妹们顿时笑作一团,惊得斗拱上栖着的喜鹊扑棱棱飞起。 穿竹青比甲的丫头见状,胆子也大了起来,她脸蛋红扑扑的,将手中帕子叠作花瓣状,轻轻塞进裴二郎腰间:“将军且当这是支白海棠吧” “呦呦呦,一群小蹄子,都杵在这儿干什么呐!” 冷森森的嗓音惊碎满庭春色,直殿监大太监王德成颠着小脚踱来,蟒纹补子随着步伐,掀起阴恻恻的波纹。 麈尾扫过之处,宫娥们立时如惊雀般四散。 “到底是边军出来的野路子。”老太监用嫌恶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用麈尾铁柄敲了敲蓝朔楼肩甲:“连站班都不会?给咱家往后退三步!” 蓝朔楼到底是没有动弹,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老太监沙皮狗似的皱脸,握枪的手渐渐青筋暴起。 裴二郎敏锐察觉到了他身上散出的杀气,忙挂着笑上前半步:“王公公息怒,蓝兄初入宫闱……” “裴镇抚倒是熟门熟路得很呐!” 王德成打量着他,盯着他玉带上嵌着的猫睛石:“早就听闻山西老抠能聚财,令尊裴指挥使上月送来的冰裂纹笔洗,可是让圣上爷稀罕了好一阵子!” 蓝朔楼的铁拳在锏柄上攥得咯嘣嘣直响,却被裴二郎丢来的眼色止住。 看着老太监贪婪的嘴脸,这位山西平阳裴氏家族的次子一时面色为难,他陪笑着说道:“早就听闻王公公您雅好文玩,今日当值实在没带什么好物什,不妨明日……” 蓝朔楼突然开口,他讥讽说道:“公公想要东西,可以!何不明日随我等去五军都督府取?” 王德成脸色骤变,正要怒斥,恰在此时,一声清叱破空?? “王公公好生威风啊!小心人家一铁棒砸你头上!” 话音未落,怀庆公主就提着灯笼从月门里转出。 朱福宁径直过来,惊得老太监噗通跪地。 “刘保儿说瞧见王公公来了乾清宫,正耍威风呢!”朱福宁目光一瞥:“就像王公公说的,宫规森严??您这插手武官的事,算怎么话儿呢?” 按《大明会典》,内官不得干涉军政。 “老奴糊涂!老奴这就去慎刑司领二十杖!”王德成磕头如捣蒜,带着一群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西长街。 朱福宁转过头来,向蓝朔楼投来一个灿烂的笑容。 蓝朔楼霎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匆匆躬身说道:“谢公主殿下解围!末将……甲胄在身不便全礼,还请公主恕罪!” 看着蓝朔楼和自己这副生分的模样,朱福宁才蓦然意识到??他只见过自己女扮男装的样子,根本没有真正见过自己。 “咳咳。”想到这,朱福宁忙摆出一副主君姿态,她拍了拍蓝朔楼和裴二郎的胳膊:“你们做得很好!等本公主面见母后,自会为你们请功!” “谢殿下!” 当二人抬起头来的时候,怀庆公主已经一溜烟跑走了。 周围重回寂静,蓝朔楼顶了顶裴二郎,低声问道:“你为何帮我?” “就你这愣头青,斗不过宫里这群老油条。”裴二郎扶着大杆刀,说道:“校场里再怎么斗,也是咱们武夫之间的事,况且还有太子殿下的嘱托……” “圣??上??驾??到!” 响亮的传号打断了裴二郎的话,朱元璋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款步走来。 二人躬身行礼,朱元璋走到他们跟前,眼底里流露出赞许神色。 “裴家的?”皇帝目光扫过身披银鳞铠甲的青年,垂首问道。 “回禀陛下,正是!”裴二郎激动得呼吸都有些乱了。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转向旁侧的绣袍金甲,眼神中陡然浮现起一丝惊喜。 “咱认得你。”朱元璋看着蓝朔楼,笑着说道:“你是永昌侯家那个懂事的小子!” “吾皇万岁!”蓝朔楼急忙挽起袍甲,作势就要跪拜。 “免了。”朱元璋摆摆手,对二人说道:“今夜辛苦你们为咱镇殿,就看你们这一身浩然正气,能否镇得住那些邪祟鬼怪。” “遵旨!” …… 转眼。 子夜时分。 三更梆子响过第三声,蓝朔楼和裴二郎已经站过了一个完整的亥时。 夜深人静,无风无月,四周寂静得连虫鸣都没有。 宫灯发出微光,蓝朔楼数着,这盏灯已经被小太监添过三回灯油了。 他默默咽下一口哈欠,正正身姿,握紧了手中的虎头錾金枪。 然而。 就在这时。 “蓝兄!”裴二郎突然面色大惊,他一把抓住蓝朔楼护腕:“你听!” 两人同时听见,寝殿内传来尖锐的布料撕裂声??那是老皇帝在梦魇中撕扯锦被! 蓝朔楼刚要迈步,裴二郎一把抽出水磨钢鞭横在他身前:“宫律第七款,无诏入寝殿者……” 下一秒,凄厉的惨叫刺穿窗纸,回荡在宫墙上下。 蓝朔楼撞开裴二郎冲进去的刹那,正看见朱元璋从龙床上滚下,明黄中衣被冷汗浸成赭色。 老皇帝粗大的手指抠着床柱,指甲缝间竟渗出了血珠,一滴一滴沿着蟠龙纹路蜿蜒而下。 “鬼!有鬼!”朱元璋挣扎着踢裂锦被,像个陷进沼泽里的旅人。 蓝朔楼正要上前帮忙,裴二郎一把拽过他:“退后!圣上魇住了!” 这时王德成大呼着闯了进来,踉跄扑到皇帝身边。 还不等说话,朱元璋眼神浑浊着,鹰爪般的手猛攥住老太监的领口:“标儿!标儿呢!” “父皇!” 太子朱标披着单衣冲入殿内,他伸手去扶时,朱元璋却突然用力掐住他的脖颈:“你不是标儿!咱的标儿早被你们吃了!” 太子顿时被扼得面色青紫,眼看着拉不开朱元璋,蓝朔楼大呼一声陛下恕罪,伸手抄起桌边博古架上的青铜爵。 在老太监惊愕的眼神中,满杯清水哗啦一声泼在朱元璋脸上。 老皇帝浑浊的眼球转了转,脚下一软倒在太子怀里。 他看着眼前惊魂未定的朱标,嘴唇颤抖着,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喃语:“我梦见……那些娃娃……那些娃娃吃了你,还在咱的肚子里哭……” 朱标脖子上环绕着一圈血印,他扶着虚弱的父亲,眉目间满是心痛。 他扶着朱元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朱元璋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泼了一脸水。 他环顾着面前的众人,太子朱标立时察觉到了父亲这逡巡目光中,隐含着的危险。 他用身子掩住蓝朔楼,主动揽下责任:“父皇身陷梦魇,儿臣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望父皇恕罪。” “你做得对。”朱元璋收起目光,他长叹一声,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无力和疲惫。 “咱造下的杀孽太重……他们这是不打算放过咱啊……” 第六十六章·渊岳 第二天一大早。 时近清明,一场细雨在晦暗天色下,悄然降临。 细密的烟雨轻轻敲打着檐角铜铃,摇落了满庭海棠,远处的街巷屋瓦上,笼罩着一层迷蒙雨雾。 太医院【如临渊岳】匾额高悬,吴桐坐在堂中,满面凝重的听着蓝朔楼讲出昨夜宫中发生的事。 阿扎提站在一旁,给蓝朔楼杯子里续上热茶,侧头问道:“后来呢?” “后来?”蓝朔楼一仰脖,把杯中茶水牛饮而尽:“皇上把我俩骂得那叫一个狗血淋头,还罚了三个月俸禄!” “然后,皇上整晚都没睡,一直念叨着杀人太多之类的话,太子在乾清宫陪了一宿。” “哦对,今早出宫的时候,那老太监嘴里还在不干不净,说什么我俩阳气缺损之类的昏话。” 说到这,他用力一捶桌子,震得桌上茶盏叮当乱响。 “娘的,早晚给这老阉货来上一锏,就朝嘴打!” 门外雨声似乎更紧了,蓝朔楼盯着瓦顶汇下的水流,重重叹了口气。 “话说,你有没有什么……”他转头对吴桐问:“能够让皇上吃了之后,立马就睡觉的药?” 吴桐支着胳膊,目光盯着桌上的烛灯。 光焰跳动,在他眼前的虚空中,勾勒出一行行明亮的文字: 【现为您提取镇静催眠类药品库,您可酌情甄选。】 【苯二氮卓类+,巴比妥类+,非苯二氮卓类+,其他类+】 【苯二氮卓类-长效药物:地西泮、氯硝西泮、氟西泮。 ??中效药物:劳拉西泮、艾司唑仑、阿普唑仑。 ??短效药物:三唑仑、咪达唑仑。】 …… 活动意念翻阅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药品,吴桐自言自语般答道:“有是有,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啊。” “那也总比现在强吧!”蓝朔楼一拍桌子。 “是药三分毒,况且这类药物,大多都有成瘾性。”吴桐头也不抬:“一旦断供,届时势必引发反弹,会让症状更加严重。” 说话间,他已经将列表划到了底。 一行明晃晃的提示,赫然浮现在最下方: 【该时空节点结束时间:1382年9月18日晨8时整】 这终究是一段可以望见尽头的旅程。 看着这条文字,吴桐苦笑着,一语双关道:“我也担心,给不了一个全始全终啊。” “也对,咱们这位皇帝呦……” 蓝朔楼撇撇嘴:“要不是昨晚关键时刻,太子殿下出面替我承揽罪责,估计我早就因大不敬之罪被杀头了。” “病根不拔,苦树常在。”吴桐收起视线关闭系统,他正色道:“所以,想要彻底解决这件事,就得从根源下手。” 蓝朔楼闻言一愣:“你要面圣?” 吴桐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奏折,说道:“我刚刚写好了请见折子,你看你能不能……帮我递至御前?” “免了吧!”蓝朔楼立马摆手:“现在皇上看见我俩就来气,我可别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了。” “好吧……” 就在这时,王太医举着油纸伞,从堂外大步走进。 他雪白的胡须上还挂着几缕水珠,几片飞花裹挟着雨水,粘在他的衣襟上,将老者的身姿点染得犹如玉树。 “用不着那么麻烦。”王太医插进话来,他看向吴桐:“卯时三刻,随老夫入宫。” 吴桐和蓝朔楼闻言齐齐一愣,王太医收起油纸伞,解释道:“老夫刚从皇宫大内回来,听说昨晚怀庆公主殿下就去找了皇后娘娘,大力引荐了你。” “加之,你此前治好了南康公主的郁症,皇后娘娘特召你觐见御前。” …… 细雨漫过三重宫门,吴桐跟在王太医身后半步,乌皮靴踏在浸水的金砖上,溅起细碎银珠。 王德成在前面哈着腰引路,老太监小碎步踮得飞快。 转过文华殿时,吴桐突然看见,远处宫墙的东南角处,升腾起阵阵青烟。 身侧的文华殿门宇高深,数十名小太监正七手八脚的架起竹梯,其中一个小太监拎着烧得红亮亮的碳桶,爬上梯子,将一根烤到通红的铁钎捅进殿宇檐角。 “那是……”吴桐话音未落,一团焦黑的鸟巢怦然坠地,几只被烫得浑身焦黑的雏鸟在泥水中扑棱翅膀,发出尖细的哀鸣。 这时吴桐才发现,头顶上盘旋着大群燕雀,在这个本不该出来的下雨天,它们始终不肯栖落,久久盘旋哀鸣。 “别乱看!” 王太医侧过头,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将他的思绪扯了回来。 三人从月门转出,等走到宫墙之下,吴桐这才发现,方才那片看到的青烟,正是几个小太监蹲在墙根底下,烧着一堆打下来的鸟窝。 几个小太监看到王德成过来,立马站起身子,低眉顺眼垂头拱手,纷纷让出路来。 王德成嫌弃地打量一眼,拂尘扫过满地狼藉:“圣上爷那天可发了火,说这些扁毛畜生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绣着蟒纹的靴尖踢开半只烧焦的雏鸟:“快点给杂家处理干净喽!” 说罢,他换上一副笑脸,对王太医说道:“大人快请,圣上爷正等您呢。” 雨线垂珠,老少二人迈过乾清宫门槛时,迎面嗅到龙涎香下掩盖的苦艾气息。 三足鎏金熏炉吞吐青烟,朱元璋披着素绫中衣,斜倚在龙纹榻上。 马皇后正用犀角梳替他篦头,梳齿间缠绕的白发在烛光下犹如银丝。 相比于上次在撷芳殿时,如今的朱元璋整个人状态非常憔悴,浑浊的眼珠里流露着困倦却不敢入睡的挣扎。 “介庵啊。”见王太医走来,朱元璋抬起手,示意宫人赐座。 他笑着说道:“许久未见,你还是那么精神矍铄啊。” “都是仰仗陛下的鸿福。”王太医落座后,合手笑答。 朱元璋叹息一声,仰面靠在床柱上,借着殿里的烛光,依稀可以看到老皇帝的鬓角花白如雪。 “你给咱开的药里,是有一味远志吧?”朱元璋拾起案上的《本草拾遗》,手指划过【远志安神利窍】的朱批。 他摇了摇头,开玩笑似的说道:“一味名叫远志的药,却是用来宁心镇定用的。介庵,你莫不是笑话咱空有远志,却杀尽故人,落了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王太医躬身深揖:“陛下明鉴,对于我们医者来说,配伍之中皆有顺逆,更何况是这万丈红尘。离心离德之事苦多,终是强求不得。” 朱元璋面露欣赏地打量着王太医,这时,马皇后将篦下的白发拢入锦囊,悄声说道:“重八,不妨让吴院判也讲两句……?” 朱元璋侧过头,变了副脸色,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吴桐青涩的面庞。 过了半晌,他缓缓问道:“听闻是你让玉华重出深宫,又解了标儿手疾?” 吴桐躬身下拜,默认下来。 “咱还听皇后娘娘说,现在皇室上下,皆因有你到来,而一团和气。”朱元璋看着吴桐,目光中的审视反而更加犀利了几分。 “知道皇后娘娘是怎么跟咱评价你的吗?”朱元璋看了眼马皇后,幽幽说道:“皇后娘娘称赞你,说你是个难得的‘心医’,还说在你身上,有几分当年刘伯温的影子。” 吴桐闻言浑身一颤。 当年的腥风血雨浮现脑海,用已故的刘伯温类比自己,这俨然是不信任自己的信号。 吴桐抬起头,迎面撞来的,正是老皇帝直视自己的目光。 霎时间,【如临渊岳】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具象。 他深吸一口气,吐纳均匀后,来自后世人的底气和傲骨,蓦然升上心头。 “陛下,微臣有话上奏。” 第六十七章·圣心 在马皇后的点头示意下,朱元璋目光迟疑着,抬手让吴桐继续说下去。 结果,吴桐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陛下!”他如是说道:“微臣有办法根除梦魇。” 一时间,满座皆惊。 毕竟,太医院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下烈药,不定铁论。 霎时间,整座乾清宫内死寂一片,就连空气仿佛都被冻结凝固。 “根除?” 朱元璋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吴桐,搭在龙纹凭几上的手背骤然青筋暴起,檀木随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马皇后篦头的动作也顿在半空,犀角梳齿间缠绕的银丝在烛火下微微发颤。 王太医的笏板锵然坠地,老太医伏地急呼:“陛下明鉴!吴院判年轻不懂规矩……” “让他说!” 朱元璋猛拍桌案,厉声打断王太医的话,惊得老者顿时汗流浃背。 眼前青年这张陌生的面孔,渐渐与记忆中的故人重叠交错。 朱元璋发狠似的低声说道:“二十二年前,也有人曾对咱说,他能根除各路豪杰,进而定鼎天下,那人……” 朱元璋剩下的话突然梗在喉里,一时说不下去了,而吴桐清楚,他要说的那人,正是青田先生刘伯温。 “微臣之法不需针灸,不用汤药。”吴桐平静说道:“只需给微臣一天时间准备,今夜定见分晓……” “你真当咱是三岁小儿?那般好唬!”朱元璋怒极反笑,他瞪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满脸尽是毫不相信的表情。 马皇后突然轻咳一声,腕间佛珠擦过鎏金暖炉:“重八,且听他说完。” 殿内死寂中,吴桐听见毛骧的绣春刀正在帘外闪烁出暗淡的金光。他迎着老皇帝鹰隼般的视线,上前半步:“微臣只有一事相求,请圣上今夜移驾坤宁宫安寝。” 朱元璋看了眼身旁的马皇后,点头应允,而这时马皇后问道:“你还需要多少人?准备什么东西?“ “银作局铜匠能手十人;御用监画师和织娘各二十人;另外,还需金吾卫蓝朔楼和裴二郎今夜继续镇守宫门。” 吴桐合手,悄悄吞下喉间血腥气,那是方才因紧张而咬破的舌根血:“今夜,微臣必让陛下安枕无忧。” “准!” …… “你真是疯了!” 迷蒙细雨中,一顶轿子徐徐走过空旷长街。 油布轿顶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却盖不住轿厢内传出的老者怒斥:“老夫家族青囊王氏行医三百年!治个小小寒热都不敢轻言根除二字,你倒要当起扁鹊再世了!” 吴桐骑在河西驹上,透过被风扬起的轿窗布帘,能清晰看见老者花白胡须上凝结的雨珠。 一滴寒水落下,点染在王太医膝头,老者注视着青年的面孔,眼神里满是愤懑和忧虑。 “下官只是说……” “只是说万无一失!”王太医出言打断吴桐的话:“你可知今晨脉案?陛下寸口脉弦紧如刀,这乃是杀伐之气郁结肝胆之象!” 吴桐点点头,他压低声音:“所以才需要釜底抽薪,若继续用远志、酸枣仁这些温补之药……” “温补至少稳妥!”王太医打开药箱,从里面翻出本泛黄名册,挥手一把扔出轿子。 名册摔进吴桐怀里,老太医注视着吴桐,反问道:“你可否想过,为何本该设立两位的太医院院判,却只有我一人。直至你走马上任后,才算补上第二位院判的缺儿?” “下官不知……” “那是因为在洪武八年,上任院判陈静言,因进献安神散致圣上夜惊,秋后斩首市曹!” 王太医说这话时,眸光中闪烁着颤栗??老者又回想起,那日他在人潮中观刑,直至鬼头刀落下,陈静言的眼底依然充斥着含冤的茫然。 吴桐听罢王太医的讲述,他知道,即便此前如何不睦,王太医也不愿自己就这么白白死在狂言之下。 “如果不能尽快结束这场梦魇,灭顶之灾迟早会降临在太医院每个无辜者的头上。”吴桐目光炯炯,他侧过头道:“今夜要除的,不只是圣上的梦魇,更是大明朝开国十五年来淤积的杀气!” 当回到太医院后,蓝朔楼和阿扎提听说了吴桐的承诺,都齐刷刷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王老太医说得没错!”蓝朔楼满面惊恐:“疯了!你果真是疯了!” 就连一向欢喜的阿扎提也在此刻面露忧色,他紧了紧腰间的豹皮囊:“回戈壁滩也挺好……” “现在说那么多也没用。”吴桐注视着铜更漏,掐指算着时辰:“从现在开始,还有五个时辰可用,我必须抓紧时间了!” 蓝朔楼听罢,长叹一口气,他叉着腰问道:“说吧,我们该怎么帮你。” 看着眼前的二人,吴桐心里油然升起感动。 “谢……” 他话刚吐出一个字,就被阿扎提噎了回去:“阿达西,快说正事吧!时辰都像小鸟一样飞走了!” “原本,这两份折子我是打算呈给圣上的,如今看来,倒是能直接拿来用。”说着,吴桐从腰间皮囊里抽出两本奏折,分别递进二人手里。 阿扎提好奇的打开奏折,看到里面赫然是一幅结构图。 这幅图通过三视图的方式,详细描绘了一个铜制器皿的样貌,旁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标注,甚至连器皿厚度都写的详细至极。 他伸手粗略比量了一下,发觉这个器皿类似于僧人常用的钵盂,只是口径略大,像个肚子圆滚滚的小铜盆。 “这是……” 他刚要发问,吴桐就开口说道:“记得那日酒酣,阿扎提你曾提及,你有过金属铸造经验?” “那当然!”一听这话,阿扎提立马起了劲:“买买提家族可是有十二家善金坊!我都待过!” 听罢这话,吴桐心里踏实了不少,他交代道:“你现在执手令,马上去大内银作监,那里已有铜匠十人待命。统统交由你来指挥,务必要在今日日落时分前,铸成此物!” “好!”阿扎提用力点头,大步走出门去,连伞都没打。 “那我这个呢……这是个什么玩意?”这时,蓝朔楼凑上前来,在他手里的奏折上,也画着一幅结构图。 这幅结构图看起来是一面画屏,整扇屏风的大小及用料,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而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在屏风之上??画着一只吴桐手绘的猛兽! 这只猛兽盘踞在乱石幽兰间,生得狰狞可怖。豹身、象鼻、犀目、牛尾、虎足,俨然一只东拼西凑的“五不像”。 “先别管这是什么。”吴桐拍拍蓝朔楼的肩膀:“你现在就去御用监,那里也有人候着,你一方面让织娘加紧制作屏风,一方面让画师抄图仿影,在屏风上描摹此兽!” “哦……” 尽管听得一头雾水,蓝朔楼依然快步走了出去。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吴桐暗暗捏了把汗。 但愿一切顺利…… 坐在后面的王景仁长叹一声,他看着吴桐,恍惚间,竟依稀看到了当年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夫太医者,不仅医人,更是医国!” 第六十八章·镇魇 时间飞快,五个时辰转瞬即逝。 垂暮的阴云更加晦暗,吴桐站在承天门前,来回踱着步。 “阿达西!阿达西!” 突然,一阵响亮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吴桐连忙回过头去,阿扎提正举着一个油纸包,飞一般向这边跑来,快得简直脚不沾地。 后面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小太监,他们迈着小碎步,紧倒腾也追不上阿扎提,只能扯着尖嗓子徒劳喊:“宫闱重地,严禁喧哗!” 阿扎提冲到吴桐跟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他怀里。 阿扎提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了,他抹了把额头,笑着说道:“捶坏了三个,这个绝对是按照图上做的,不差分毫!” “太好了。”吴桐抱着尚有炉火余温的小铜盆,用力拍了拍阿扎提的肩膀。 辞别阿扎提之后,吴桐快步走进宫门。 随着他的步伐,朱漆大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 吴桐直奔坤宁宫,还没来到近前,就远远望见蓝朔楼和裴二郎正披挂整齐,站在宫殿外的回廊之下。 看到吴桐走来,蓝朔楼系紧皂罗袍,迈步迎了上去。 “你这牛鼻子!”蓝朔楼目光中满是紧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吴桐看着坤宁宫门口,大群宫女来往穿梭,正忙不迭的布置着寝殿内务。 “都准备妥当了吗?”吴桐转头问道。 蓝朔楼点点头:“都制备好了,四十几人忙活了整整一下午!” “辛苦了。”吴桐说着举步拾阶而上,侧身从人群中间挤进大殿。 裴二郎凑上前,用胳膊肘顶了顶蓝朔楼,小声问道:“这位就是蓝兄你说的那个草根神医?我怎么看着……有点神神叨叨的?” 吴桐走进大殿的背影渐渐融入黑暗,蓝朔楼摇摇头,苦笑着说:“他总把生死攸关当儿戏,却每次都能全身而退,姑且……再信他一次吧。” 走进殿中,迎面看到的,就是那扇高立在床头顶侧的巨大锦屏。 高高的锦屏随着穿堂风微微摇晃,暗淡的烛光映照在巨兽的獠牙和趾爪间,展露出一片狰狞的威势??在御用监的丹青妙手下,这只巨兽仿若活了过来! 鎏金仙鹤烛台散发着柔光,马皇后端坐在嵌螺钿的紫檀榻上。 “好俊的屏风。”她侧头仰视着锦缎上的狰狞兽纹,东珠耳坠在鬓边轻晃:“只是这巨兽画得凶了些,倒像要吞了整座应天城似的。” 吴桐躬身时,嗅到博山炉里传来的龙脑香中,混着几分药气??这正是王太医配置的宁心散的味道。 “禀娘娘,此兽名曰食梦貘,载于《山海经?西山经》,‘食铁啖铜,可吞凶魇’。” 他直起身,托起手中亮闪闪的黄铜小盆:“今夜臣将用黄钟之音导引,以相激之声,令神兽入梦镇魇,辅以殿外二将的浩然正气,必保陛下安枕。” 马皇后闻言瞪大了眼睛,她探过身子,用犀角梳敲了敲吴桐手里的小铜盆。 梳齿掠过铜盆边缘,霎时间刮出清越的颤音。 “这法子倒是稀罕。”马皇后眉梢一扬:“本宫记得,汉代张仲景治头风,用的是葛根汤。” “娘娘圣明。”吴桐答道:“但陛下之症不在风邪,而在神扰。昔年孙思邈以砭石叩穴治疗惊悸,今夜臣效古法而新用……” 殿外忽然传来更鼓,马皇后望向殿外,风雨中,天色已然全黑。 “本宫不问医术,只问结果。”她缓缓起身,目含慈光地看着吴桐,绣金凤尾裙扫过青铜药炉:“愿你真的能够做成一只解忧神兽,本宫也自会全力保你……” …… 更鼓敲响。 当朱元璋踏入寝殿时,惊起帘外长风,穿堂入室。 风息裹挟着薰衣草的雾气撞向锦屏,那食梦貘竟在风波中泛起涟漪,恍若《淮南万毕术》所载的铜镜照妖之象! “重八你看。”马皇后笑着迎上前来,引他望向震颤的屏风:“这是吴太医请来的上古瑞兽。” 老皇帝撩起眼皮,浑浊的瞳孔里透露着审视,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句:“画得不错,就是匠气了些……” 马皇后笑而不语,只是替他伸开被子。 床头锦屏后的阴影里,吴桐托着铜盆,已然等候多时。 他坐在重重帷幔间,眼睛上蒙着一条绢巾,毕竟光有这扇锦屏仍不足以让朱元璋安心,还要更加避嫌一些才好。 他静静侧耳倾听,听着朱元璋踢掉靴子的声音;听着马皇后替他拉起被子的声音;听着老皇帝喉间低低叹息的声音。 朱元璋刚一躺下,就突然瞧见马皇后身上穿着件有些泛白的中衣,在这件寻常棉布中衣上,连补丁都洗褪了色。 “这件旧衣……”朱元璋记得,这是他濠州起兵时,从市集上用两个大子儿,随手买回来的衣物。 他怔怔地侧过头问道:“这都多少年了,妹子你怎么还穿着?” “穿得薄了,软,舒服。”马皇后淡淡回答着,将老皇帝的头轻轻按在膝上。 马皇后指尖温柔拂过朱元璋斑白的鬓角,带来一阵暖意。 朱元璋不由闭上眼去,耳畔只听她柔声说道:“当年鄱阳湖血战后,陛下您裹着战袍,枕在臣妾腿上酣睡时,可没嫌它破旧。” 恰在此时,身处锦屏之后的吴桐,轻轻敲响手中铜盆。 这个铜盆,其实应该被称为颂钵。 舒缓的长鸣音中,颂钵边缘的露水在烛光下折射出七彩虹晕,吴桐的手腕缓缓上下,黄铜槌以八秒一次的频率,轻叩盆沿。 这是印度阿育吠陀医学中的共振疗法??《遮罗迦本集》曾载:铜器震频如蜂鸣,可调伏心猿。 颂钵发出的α波频率(8-13Hz)透过锦屏传来,与殿外雨滴击打琉璃瓦的白噪音形成谐波。 朱元璋紧绷的脊背渐渐松弛,这是他临朝主政十五年来,第一次产生如此浓烈的睡意。 “妹子啊,咱还记得,标儿小时候有一回发高烧,你也是这般拍着他……” 洪武大帝的呢喃混在雨声中,马皇后感觉手侧落下一滴湿热??她疲惫的丈夫,把脸埋进了她的怀里。 屏风后的吴桐调整铜槌角度,让声波更加悠远协调。 作为后世人的他,曾在某本医学期刊上,看到过一篇有关焦虑与压力管理的文章:NASA曾用α波训练帮助宇航员缓解太空任务焦虑,成功率高达78%。 此时此刻,现代医学与古法声疗,正在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共振。 朱元璋鼾声响起时,马皇后笑着哼起凤阳花鼓小调,那是至正十二年,他们乔装逃难时,半路上学来的野曲。 老皇帝翻了个身咂咂嘴,打着呼噜无意识地跟着哼哼,哼得直跑调。 马皇后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手中动作更加轻柔,当颂钵第七轮奏响黄钟宫音时,沉睡的朱元璋做了一个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梦: 梦里,他看见徐达汤和??这俩老伙计不再是金銮殿上执笏而立的国公,而是至正元年夏日里,光着脚丫在钟离田埂上疯跑的少年。 今夜,貘兽吞魇。 风消雨霁,清辉皎洁。 蓝朔楼遥望着云间露出羞容的半轮明月,又看着月光徐徐沉进远方山坳。 当启明星升起的那一刻,他不禁讶异地回头望去??身后的坤宁宫,真的寂静了整整一夜! 恰在此时,乾清宫外,景阳钟轰鸣。 早朝的时辰,到了! 第六十九章·哺雏 这一日的早朝,群臣发现,金銮殿上的洪武大帝格外精神抖擞。 朱元璋一改往日疲倦阴翳的神色,他今日就连听政之时,嘴角边都带着若隐若现的笑影。 下朝之后,他第一时间来到坤宁宫,吴桐在此已经等候多时。 昨晚一夜没睡的不止吴桐一人,马皇后默默守着酣睡的朱元璋,也是整夜都没有合眼。 可她毕竟是年过半百的身子了,比不得吴桐这样的现代年轻人,如此漫漫长夜熬下来,自然有些吃不消。 朱元璋去上朝后,吴桐立即叫来宫人,让他们服侍马皇后歇息,自己则为马皇后诊脉,结果发现马皇后果然身体有些抱恙。 当朱元璋来到坤宁宫时,正瞧见吴桐开了一副方子递给王德成,让老太监赶紧去按方抓药。 “按吴院判说的做,快点!”朱元璋抬脚踢了一下王德成的屁股,此时此刻,他对吴桐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马皇后躺在床上,看着神采飞扬的朱元璋,脸上不免也流露出了笑意。 “启禀陛下。”吴桐搁下墨笔,起身说道:“皇后娘娘彻夜未眠,加之早春天寒露重,有些微染上风寒,细心调理则可,不成大碍。” “吴院判妙手,咱信得过!”朱元璋用力拍了拍吴桐的胳膊,笑着说道。 君臣二人走出殿外,踏着满地水渍未干的金砖,缓缓步于廊下。 一场春雨过后,天色正晴,庭外花枝舒展身姿,纷纷止不住的漫进小窗墙沿。 朱元璋望着满园春色,一句“四月花竞巧”脱口而出。 他看向身后的吴桐,眼底不由浮现起一丝欣赏。 “先前,咱觉得你年纪轻轻,必不可能有什么大本事。”朱元璋背着手说:“直到昨晚,你让咱睡了那么好的一觉,咱才发觉看走了眼。” 说罢,他停下脚步,侧过头问道:“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吴桐笑着拱手作答:“唐代白居易在《貘屏赞》中,称其‘寝其皮辟瘟,图其形辟邪’。” “食梦貘擅吞世间凶魇,昨夜臣以颂钵之音引导,使神兽离屏入梦,再加之殿外蓝裴二将的浩然正气,自可驱散噩梦。” 听罢这番话,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 老皇帝转而垂下头去,眼底悄然闪过一丝落寞的神情。 “归根结底,是咱造下的杀孽太重了。”他摇摇头,低沉的语调中不无叹息:“可是治国难啊,单说胡惟庸那桩案子,若不以儆效尤重典严办,怎么能令群臣震慑啊。” 吴桐抬眼看着庭外春光,缓缓开口:“陛下,您梦中的那些婴灵厉鬼,并非是胡党亡魂??换言之,症结不在此处。” “嗯?” 老皇帝闻言一怔,眉宇间满是不可思议:“咱杀胡惟庸党羽三万,你却说那些索命亡魂不是他们?” 吴桐并没有作答,他望着庭外空荡荡的晴空,叹了口气。 “昨日臣入宫时,见皇城四处皆有宫人,在梁宇间捣毁鸟巢。”吴桐徐徐说道:“而后听王公公说,是陛下您嫌鸟雀啼鸣,扰得心烦意乱,故此下令掏掉宫中全部鸟窝。” 朱元璋闻言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困惑的神情。 “这和咱的噩梦……有什么关系吗?”他不解问道。 “幼鸟尚未全羽,或烫死于烙铁,或摔死在地上。” 吴桐眼含悲悯,他直视着朱元璋,一字一句说道:“当亲鸟返归,发现巢穴倾覆,儿女横死,便久久徘徊不肯离去,最终悲怆啼血,绝食身亡。” 说罢,他从身侧药箱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只干瘪的燕子尸体。 “陛下请看,这是臣昨日拾到的母燕,听太监们说,它已盘旋三日不曾离巢了。”吴桐托着燕子,递到朱元璋眼前:“它至死还守护着早已摔死的幼雏,臣解剖之后,发现它把自己活活饿成了具空壳。” 一时间,噩梦里的回忆铺天盖地浮现脑海,朱元璋愕然盯着眼前母燕的尸体??此刻的他终于明白,梦里那些索命的婴灵和冤魂到底是从何而来! “那两个保护咱的鬼将……” “陛下。”吴桐抬眸说道:“他们容貌早已不复昔日,可即便阴阳殊途,他们仍是您的臣子啊。” 恰在此时,远处洪武门方向传来黄钟轰鸣,朱元璋如遭雷击般,霎时间呆立原地。 “伯仁和时泽……真的是他们!” 这位铁血帝王一时不禁红了眼眶,他竭力不想让自己在臣子面前失态,但最后还是克制不住。 老皇帝抬起手,捂住脸颊泣不成声。 厮杀声穿越二十余载光阴??当年应天城下,元军布下天罗地网,常遇春战场请命,率领死士先登破敌,为渡水困难的后续部队开辟出冲锋道路。 这一战被朱元璋誉为“王业之基”,战后,那莽汉身插十二支羽箭仍在大笑:“上位!咱还能再砍三百回合!” 而在另一场堪称问鼎天下的鄱阳湖水战中,花云被陈友谅生擒,他宁死不降,大骂不止,最终被恼羞成怒的陈友谅下令乱箭射死。 直至最后,哪怕只剩奄奄一息,这位烈丈夫仍在高喊:“宁颅碎,不降贼!” 往事血泪斑斑,故人陆续凋零,铺成他脚下的登天大道。 “二位将军虽已不在,但忠魂永驻天地之间。”吴桐轻轻扶起恸哭的老皇帝,说道:“他们不忍陛下您夜夜为梦魇所困,才入梦而来,抵挡冤魂。” “终归是咱造下的恶业……累了他们……” 朱元璋老泪纵横,他颤颤巍巍的,在吴桐的搀扶下,步履踉跄着坐到亭中石凳上。 惦念二位将军之余,几声鸟鸣传来,不禁让他的思绪飘向青空。 几只春归的燕雀飞来,钻进了旁边宫殿的檐下,衔泥筑巢。 新生与宽恕,是人与自然永恒的主题。 此情此景倒映眼中,他在心中暗自感慨,鸟雀对子女的深厚之情,竟如此感人至深。 而回想起自己对待儿女的方式,他立时感到一阵愧怍。 “斯人已逝,如今该告慰二位将军的忠魂和死去生灵了。” 吴桐拾袍下拜:“臣建议,请陛下开设往生道场,为亡灵超度。” 朱元璋点点头,他看向身侧的王德成,老太监赶忙躬身上前。 他抹了把脸,恢复了往日的神态:“传旨,即日起斋戒百日,西六宫停用荤腥??” “就依吴太医所说,开设往生道场,咱要亲自登台祭祀,告慰亡灵。” 满庭春色,沁人心脾。 看着洪武大帝再度舒展的眉眼,吴桐知道,这头凶悍老龙的心结,已经悄然释怀了。 这场风波,至此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这时,朱元璋转向吴桐,他微笑着,拍了拍青年的肩头。 “皇后娘娘说得没错,你确实是位难得的心医。”朱元璋的语调中,居然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温柔:“说吧,想要点什么?咱要重重的封赏你。” 吴桐听罢立即下拜,他合手说道:“臣有三请,请陛下恩准!” “讲来。” “其一,昨日银作监和御用监动用了大量人手,只为加紧制作锦屏和颂钵,出了不少力,故臣奏请陛下,对他们进行犒赏。” “准。” “其二,站殿将军蓝朔楼裴二郎,二人忠勇精诚,堪比叔宝敬德,请陛下看在他们不眠不休辛劳戍卫的份上,不要因为先前梦魇之事,而降罪责罚他们。” “这个也准,话说,天子的承诺可是很难得的,你就没点自己想要的吗?” “臣……”吴桐抬起头,他迟疑了一下,说道:“臣奏请圣上,请允许臣带怀庆公主出游一天,毕竟臣……已经答应过公主殿下了。” 第七十章·棠梨 第二天一大早,吴桐是被一阵????的翻腾声吵醒的。 他昨晚看书太晚,索性直接合衣而安,睡在了正堂。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正瞥见有个竹青色的身影背对着他,踮着脚在药柜前扒拉个不停。 吴桐起初以为是哪个冒失的药童,随口含糊道:“茯苓在第二层……” 话音未落,那身影猛地转身,当看清这人时,顿时惊得吴桐睡意全无??金冠之下,赫然是朱福宁涨红的小脸! 朱福宁今日穿戴依然是那副男儿打扮,她身穿蜀锦裁的箭袖袍,石青底色上暗绣着缠枝忍冬纹,腰间蹀躞带垂着鎏金鱼符,连靴面上的缠枝莲纹都用靛青丝线细细勾勒。 往日随意束起的乌发此刻被金丝嵌宝冠严严实实笼住,唯有耳尖露着点粉霞,在晨光里薄得几乎透明。 朱福宁呆愣愣的看着吴桐,嚼大山楂丸的嘴不动了,活像只偷吃被发现的小土狗。 反观一旁,南康公主正戴着素纱帷帽,安静地坐在诊案旁,仿佛是只乖巧的波斯猫。 纱巾之下,露出她小荷般尖俏的下巴。 “参见二位公主。” 吴桐起身下床,行过礼后,他看着朱福宁仓鼠般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本……本公子就吃了一点儿!怎么啦!”她盯着吴桐忍俊不禁的神情,连忙咽下嘴里的东西,梗着脖子嚷嚷起来,耳朵尖不觉红到了脖子根。 “先生不知,昨日姐姐听闻父皇允了先生,让我们出宫游玩,乐得简直要把我的撷芳殿掀了。” 南康公主斜瞥了怀庆公主一眼,即便有白帷遮挡,也拦不住她的狡黠目光:“今晨天还未亮,姐姐就翻箱倒柜,说定要寻件最称心的行头,才好与先生同游呢……” “朱玉华!” 怀庆公主满脸绯红,扑过去捂住她的嘴,两个女孩顿时抱成一团。 “阿达西!太阳晒屁股啦!”这时,屋外传来阿扎提熟悉的声音。 “下次能不能换个喊法?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吴桐伸手抄起一旁搭在椅背上的澜衫,笑着说道。 阿扎提大步走进堂屋,笑声几乎要震落顶上那块【如临渊岳】的匾额。 阿扎提从豹皮囊里拎出两个琉璃瓶,拔开塞子后,浓郁的果香顿时漫开,香沁肺腑。 “这是吐鲁番上好的葡萄酿,特意让会同馆替我留的!”他冲两位公主挤挤眼睛:“只有这般好酒!才能配上这阳春美景!” 吴桐看着兴高采烈的众人,心底却蓦然升起一阵与这幅欢快景象不相称的辛酸。 【该时空节点结束时间:1382年9月18日晨8时整】 他竭力不让自己去想这段旅程的终点,可他越是试图忘记,越是适得其反。 南康公主见吴桐神色不对,走上来轻轻拽他衣袖。 “先生?” 吴桐猛然回神,此刻窗外忽起春风,卷着柳絮扑进大堂,迷得人眼眶发涩。 “愣着作甚!”朱福宁蹦到门槛外,回身喊着吴桐。 逆光中,她袍角飞扬,身姿飒爽,如一只振翅彩蝶。 “快些来呀!时辰不等人了!” 太医院庭中的杏树上,鸟雀们飞了又落,叽叽喳喳。恰如某人扑闪的心事,藏不住,收不拢,在春光里碎成漫天柳绵。 …… 一行人走出太医院,正瞧见御道街口,蓝朔楼一身便装,立马等在大槐树下。 他一见众人,立刻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大呼:“末将拜见南康公主!” 朱玉华微微点头,示意他起身免礼,同时歪过头去,眸子弯成两道月牙,瞅着气呼呼的朱福宁。 毕竟,蓝朔楼是真没认出她来。 蓝朔楼起身后,上来就照着朱福宁的大腿拍了一把,惊得朱福宁浑身一个激灵。 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蓝朔楼叉着腰哈哈笑道:“小公子!没想到你也来了!那日你走得匆忙,不够朋友,今日正好结伴出游!” 说罢,他凑近吴桐,小声问道:“这小子什么来头?怎么都能和公主攀上关系?” 吴桐强憋着笑意,却没有点破朱福宁身份,只是侧过身对阿扎提说:“愿你今天酒带得足够,咱们的蓝百户可正胸胆尚开张呢!” “那是当然!”蓝朔楼用力一拍胸脯:“今日我可带足了弓箭,没什么比春日射猎更有趣的了!” 朱福宁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她伸长脖子,果然在蓝朔楼那匹红鬃马的马背上,看到了搭着的长弓和整整三壶羽箭! 吴桐望着朱福宁跃跃欲试的模样,突然想起前日给太子复诊时,听朱标提及在应天城东郊外,有片皇家驯鹿苑。 “要说射猎的好去处??”吴桐故意拖长音调,引得众人都瞧过来:“城东十里,靠近紫金山西麓有个鹿鸣坡,坡前是驯鹿苑的草料场,坡后是一片野兔出没的杂木林。” 他伸手比划着方位:“戍京军卫们在坡顶?望亭当值,既看得见咱们,又听不清说笑。” 蓝朔楼一听,抚掌赞道:“妙啊!裴二郎那厮跟我提到过那里!还吹牛说他冬日时在那里猎到过白狐!” 他边说边翻身上马,红鬃马扬蹄时带起尘烟,蓝朔楼顺势把一副长弓扔进朱福宁怀里。 朱福宁被这毫无怜香惜玉的一击砸得闷哼一声,她恼火地抬起头去,正瞧见蓝朔楼没心没肺地冲自己咧着嘴笑。 “小公子既然有兴致。”蓝朔楼笑道:“不妨我们来比试一番?” “比就比!”朱福宁抢过马鞭,金丝冠上的东珠随着动作乱晃,“本……本公子若是赢了,蓝将军得从御赐的飞龙甲上,抠下颗珠子送我!” 她扬起下巴时,蹀躞带上的鎏金鱼符叮当作响,倒真有几分纨绔子弟的架势。 旁边的阿扎提连忙举手,他从马鞍后掏出个镶宝石的西洋千里镜,大声说:“我来当裁判!这是我昨夜特地向会同馆的波斯船长借的!” 他故意把镜筒对准朱福宁的衣襟:“小公子这身行头,倒比撒马尔罕的舞娘还……” 南康公主的帷帽轻纱忽地拂过镜片,她声音清凌凌的,不动声色说道:“还请阿扎提大人仔细看路呢。” 众人笑闹着穿过朱雀门时,守城金吾卫对着朱福宁的男装频频侧目。 蓝朔楼浑然不觉,滔滔不绝讲着曾经在辽东夜猎的往事,朱福宁在一旁听得入神,直到吴桐轻咳一声,她才发现耳后的胭脂蹭在了领口上??那抹海棠红在竹青锦缎上,宛如雪地里的落梅。 第七十一章·狩心 鹿鸣坡的晨雾还未散尽,二十余匹梅花鹿正在坡下悠闲啃草。 突然,一支羽箭曳着镝鸣呼啸飞过,惊得鹿群四散奔逃。 一骑快马率先冲入林中,蓝朔楼一马当先,他张弓搭箭,往鹿群逃窜的方向又射一箭。 结果这一箭没射中梅花鹿,反倒射中了一只灌木丛里窜出来的无辜灰兔。 “这个算热身!”朱福宁紧随其后,她嚷着追出去,掠过蓝朔楼身侧时,扬起一阵急促蹄响。 蓝朔楼大笑起来:“小公子这开弓架势,看着比裴二郎那厮还有冲劲!” 他话音刚落,忽见朱福宁抽出三支箭,一齐搭上弓弦??这一刻,在这个天家贵女的身上,竟真有了几分塞外游侠的豪气! 挽弓如满月,三支利箭流星赶月般,直射而去。 嗖嗖破空声里,远处草叶乱颤,阿扎提跟在大家后面,举着千里镜怪叫:“红尾雉!灰兔!还有……哎呦!裴二郎说的白狐!” 众人策马冲过去,只见三支箭呈品字形钉在栎树上,箭羽犹自震颤,树根处却蜷着只被箭风吓晕的刺猬。 南康公主掀开帷帽轻笑:“《周礼》有云,天子春?不杀孕兽。”她指尖轻点朱福宁空了一半的箭囊,调笑道:“‘小哥哥’这番横冲直撞,倒是应了惊蛰时令。” 阳光穿透林间薄雾,为她苍白的脸颊镀上暖色。 “这弓不好!”朱福宁赌气似的把长弓一扔,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撅着小嘴说道:“这弓也太重了,压得人手疼!” “小公子此言差矣。”蓝朔楼滚鞍下马,他拾起落在地上的长弓,虚拽了几下弓弦,说道:“这弓已经算是轻的了,拉不开的话,不妨多拉几遍适应适应。” “净说些没用的!”朱福宁赌气道:“吴先生就不似你这般死板!” 一旁的吴桐闻言笑出了声,他看着眼前的二人,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吴桐弯腰捡起地上的松枝,朝着林间小路比划起来:“二位请看,前面那棵歪脖子松树后的林径,直通林子尽头的溪水,恰是天然的驰道。” “既然射艺分不出高下,我倒觉得马术更考较功夫。”他笑着开口,轻轻拍拍蓝朔楼马鞍上磨旧的皮革:“听闻蓝兄远征漠北时,曾驾着匹瘸腿老马追敌三百里?” 蓝朔楼正偷偷揉着被颠疼的腰,闻言立刻挺直脊背:“可不!当年那马回来之后,饿得直啃树皮……” 他突然顿住,瞪着朱福宁座下油光水滑的西域神驹,喉结不自然地动了动。 朱福宁一听,顿时笑了起来,她用银铃般的嗓音朗声说道:“吴先生说得有理!就比这个!” 阿扎提适时地凑过来,他打量着蓝朔楼这匹已显疲态的红鬃马,啧啧说道:“我赌十颗波斯猫眼石,蓝将军这匹老马,绝对跑不过小公子的西域宝马。” “胡扯!”蓝朔楼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惊得老马尥起蹶子:“老子这是……是念旧!” 话虽如此,他却偷瞄吴桐拴在杏树下的河西驹??那匹骏马正在那边悠闲地啃着嫩草,肌肉在皮毛下如流水般起伏。 “话说……”他一把揽住吴桐,低声问:“帮人帮到底,要不还像上回似的,把你那河西驹借我骑骑?” 朱福宁听得真切,立时笑出了声,她策马走近,笑着说道:“罢了罢了,不能让人说我欺负你,你就骑吴先生的这匹河西驹吧!” “这可是你说的哦!”蓝朔楼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解开河西驹的缰绳,翻身上马。 林间晨露未?,蓝朔楼与朱福宁并辔立于老槐树下。 河西驹不耐地刨着前蹄,蓝朔楼斜睨了身旁的小公子一眼,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 “开始!”阿扎提挥动酒葫芦的瞬间,蓝朔楼猛夹马腹,河西驹如离弦之箭冲入林间,惊得林间栖鸟簌簌飞起。 朱福宁的西域宝马紧随其后,但当朱福宁冲入林间后,才发现自己这匹马并不适应林间错综复杂的地形。 朱福宁策马紧追,却一直跑得磕磕绊绊??时而需要缓步跨越地上的树根,时而需要腾挪躲避拦路的树杈,甚至好几次都不小心踏进兔子洞里,差点拔不出蹄子。 蓝朔楼听着身后渐远的马蹄声,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 他太熟悉这匹河西驹的脾性??这匹烈马随傅友德大帅北征时,曾载着他冲破元军三道防线。 此刻马蹄踏碎林间树根断枝的脆响,恰似当年雪夜踏破敌营的鼓点。 转眼间,远处林外泛起一阵粼粼波光。 终点近在咫尺! “那小公子怕是连缰绳都握不……” 他的讥笑猝然卡在喉间,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一抹金丝流光掠过??朱福宁纤细的身躯竟伏在西域马颈侧,整个人几乎与马背平行! 她的长发在疾驰中散开,青丝如瀑,带起一片飒沓的流光! 嘶??! 正当蓝朔楼惊觉这位小公子原是女儿身时,朱福宁突然吹响一阵尖利的口哨! 惊鸿一瞥间,蓝朔楼望着对方投来的含笑眼神,心中暗道不好! 果然,下一秒,他就感觉河西驹的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前蹄深深踏进了泥里,紧接着自己身子一轻,整个人凌空飞了起来??这匹河西驹不知怎得,一个急刹停住了脚步! 巨大的惯性把蓝朔楼直接扔下了马,呼隆一声,他整个人四仰八叉摔在了地上。 “对不住啦!蓝百户!” 欢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等蓝朔楼爬起来的时候,朱福宁已经冲到终点的小溪边。 朱福宁的金丝冠早已不知去向,她座下的西域马在水中撒着欢,恰如座上主人此刻的兴奋心情。 漫天飞落的花瓣中,她的青丝如流瀑般披散在肩头,发间还缠着几片落花,在朝阳下宛如簪了一朵赤金步摇。 西域马踏碎水面倒影时,她回头蓦然望见追来的吴桐。 看着水中自己披头散发的样子,朱福宁一时有些窘迫,慌忙伸手去拢散乱的长发。 仓惶中,她的指尖勾缠住了几缕青丝,倒像给手腕系了几道黛色丝绦。 “这样好看。”吴桐微笑着走来,让少女不免羞红了脸。 朱福宁耳尖红得透亮,低头时发丝扫过吴桐手腕,露出后颈一颗朱砂小痣。 蓝朔楼牵着河西驹一瘸一拐追来时,正瞧见小公主把一缕青丝偷偷塞进吴桐腰间的药囊里。 他刚要开口,忽见阿扎提冲他挤眉弄眼。 西域青年跳下马来,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笑着为他介绍道:“蓝百户,这位你早就认识的小郎君,其实正是怀庆公主!” “末将叩见公主殿下!”蓝朔楼大惊失色,他顿时明白了那日站殿之时,为何怀庆公主会出面为他解围,并露出那般热络的笑容。 原来,他们早已相识。 蓝朔楼单膝砸地,震得腰间铠甲叮当作响。 南康公主的轻笑声如风拂银铃:“蓝百户快快请起,姐姐这局赢得不公呢!” 朱玉华走上前来,伸手替姐姐挽起长发,缓缓说道:“其实,这匹河西驹早在我们小的时候,就已是傅友德大帅的坐骑了。” “姐姐不喜女红,偏爱骑马射箭这些男儿本事,所以傅友德大帅索性教了姐姐御马之术。方才姐姐吹响的口哨,正是河西驹的驻马哨!” 第七十二章·悲歌 林外,溪边。 朱福宁踢掉脚上硬邦邦的靴子,她赤脚踩在草地上,笑吟吟地看向蓝朔楼:“蓝百户,今日我胜之不武,改日不妨比比箭术呀!” 蓝朔楼猛灌了口葡萄酒,不解问道:“公主殿下不习女红,怎喜欢这些男儿玩意?” 朱福宁银铃般笑出声,她指着蓝朔楼,对吴桐笑着说:“吴先生且看,世人总说女子该绣花描红,就连蓝百户这般好汉都不能免俗哩!” 说罢,她明眸一眨,流露出几分英姿飒爽的风采:“偏本公主觉得??谈女红无趣,不如谈骑射!” 吴桐面露欣赏,蓝朔楼闻言却直起身子,腕上手甲寒光凛冽。 “恕臣直言,怀庆公主殿下这手飞花摘叶的巧劲,倒像江南文人玩的把戏。”蓝朔楼拱拱手说:“臣随军征战多年,还没见过谁用小缠枝弓冲锋陷阵的!” 话音未落,他一把扯开腰间牛皮箭囊,倒出几支三棱破甲箭。 “真要论射艺,当如这般!”蓝朔楼面色坚毅:“箭头要开三道血槽!箭杆要缠两层牛筋!管他秋高风劲,只要马快弓强,就能一箭透甲而去!” “当年血战居庸关,臣凭这手箭术,不知射穿了多少鞑子的锁子甲,力到劲处,能把人直接钉在墙上!” 朱福宁闻言挑眉:“蓝百户这是把射艺当成杀人技了?” 她转身从腰间取出三支雁翎箭:“依本公主看来??春日登绿野,要用桑木软弓射山雉,箭杆要缀春樱,落箭时花瓣沾在雉羽上才算妙;冬日踏雪原,用角弓鸣镝射苍狼,箭头必是精金,须等狼眼泛红时发箭,方不负这万里霜天!” 蓝朔楼不免嗤笑出声:“若遇敌骑突袭,难道还要等他狼眼泛红?臣只知弓弦响处,生死立判!” 他抽出腰间横刀,刀背重重磕在青石上,炸开一片金铁铮鸣! “当年在洪都,陈友谅的水师铺天盖地,臣一箭射断敌阵的帅旗索,靠的可不是什么见景抒怀,是手稳、眼毒、心狠!” 此时林间花开正好,吴桐折下一支怒放的海棠,随手插在身侧的小皮囊里。 听着二人的争论,他坐下身子,轻声接过话来:“二位之争,倒像是医家论药??有人重君臣佐使,有人重猛药去疴,却不知良医用药,如高手用箭,关键在‘气’。” 他望着眼前的二人,笑着说道:“公主以箭写春秋,是心随境转;蓝兄以箭定生死,是境由心造。” 朱福宁吃吃笑着,拉过身旁的朱玉华:“瞧!吴先生又要讲医理了!” 吴桐笑着摇摇头:“射艺如调气,过刚则伤脉,过柔则气淤。昔年扁鹊见蔡桓公,‘望而知之谓之神’,与射手观风辨位同理。” 蓝朔楼听得一头雾水,他挠着头说:“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我只知道弓马娴熟,才是硬道理!” 朱玉华看着飘零的落花,忽然轻笑:“原以为射艺是雕弓如月,如今才方知是气定神闲。吴先生这一席话,倒让我想起佛经里的话??心无挂碍,方得自在。” 朱福宁望着吴桐讲解医理时那神采奕奕的眉眼,不禁有些痴然。 似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方才还聊得兴致盎然的箭术理论,开始在心里变得索然无味。 她轻轻绞着双手,此时此刻,她心底突然升起一抹冲动??她想去听一听眼前人心口的脉动。 “妹妹说的对,吴先生讲的真好……”朱福宁抱着朱玉华,止不住地看着吴桐,颊侧生霞。 不多时,暮色低垂。 篝火舔舐着暮光,烤鹿肉的香气混着松脂燃烧的芬芳。 朱福宁赤脚踩在溪边青石上,少女的足踝白皙如藕,玉趾随水波轻晃,荡碎一池半悬星月。 她回过头,出神盯着蹲在篝火前的吴桐,他那只翻动木炭的手,在手腕间沾了几点炭灰,倒衬托得他的十指更加纤长素净…… 她哽嗓轻吞,眼底倒映着升腾的火光。 “吴先生……” 听到她的轻唤,吴桐蓦然抬起头来,把手里的木柴塞给阿扎提,拍拍衣摆走了上去。 待他来到近前,暮色已沉。 望着身后无人向这边看来,朱福宁一改往日活泼,她浅浅笑着,脸上始终浮现两团红晕。 款款拉起吴桐的手,她向溪水更深的地方走去。 涉水而行,水花在她凝脂般雪白的小腿间起落,一时惊得游鱼四散。 她站在水中,静静感受着水流冲刷在肌肤上的凉意,眼神里不禁闪烁起粼粼波光。 她就这么怔怔看着吴桐,过了好久,才缓缓开口:“前朝圣贤说‘逝者如斯夫’,我却总觉得流水才最是无情……” “方才吴先生您开口论箭术之事时,我……您不知我心跳得有多快……”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尾音轻颤着没入哗哗作响的流水里。 吴桐又怎会不知这些?此刻少女浸在水中的足尖白得晃眼,可思绪难控,他又不禁想起系统面板上刺目的提醒文字: 【该时空节点结束时间:1382年9月18日晨8时整】 这是一段注定不会开花结果的邂逅。 “殿下当心着凉。”他目露不忍,伸手解下外袍欲披,却被朱福宁一把攥住衣袖。 一滴清泪顺着少女脸颊落下,柔柔滴在锦缎上洇开水渍,化成一片银河般的碎光。 “我不是想论箭的!我只是想听你说话!” 说着,泪光盈盈的怀庆公主走近一步,吴桐甚至能够嗅到她身上的麝兰之气。 “前日读《乐府》,见着曹子建那句‘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她贴近吴桐胸口,声音颤抖着低低问道:“我若是那南风,先生可愿……” “阿达西!” 突然,阿扎提没心没肺地冲过来,兴高采烈地大喊:“蓝百户不服,真去射猎了只雪貂,说是要给怀庆公主殿下做围脖!” 朱福宁仓惶松手,吴桐的外袍顺势滑落溪中。 她连忙俯身去捞,也就在这一刻,她草草梳起的长发彻底散开。青丝如瀑垂入水面,与顺流而下的棠梨花难分彼此。 “吴先生,能再唱支歌么?”火堆旁,朱玉华忽然开口。 她的素手不自然地拨弄腰间的香囊穗子,面含羞怯地低声说道:“前日在撷芳殿外,听先生唱了家乡小曲,深觉动听……” 阿扎提手中琉璃瓶咚的一声,砸在卵石滩上:“来一个!来一个!”蓝朔楼也放下长弓,跟着击掌起哄,铠甲鳞片碰出一片金戈之声。 吴桐望着朱福宁被火光勾勒的倩影,喉结动了动。 她这样喧哗的溪水,总在他沉默的?崖间,撞出万千朵碎银般的浪花; 而他这样沉默的远山,总会将每一片水沫都酿成岩岸里秘藏的苔痕,在无人处泛着微潮的光…… 此刻篝火噼啪声与心中止不住的悸动渐渐重合,化作敕勒川上的风声。 “篝火映着脸,走马敕勒川。” “敕勒川,阴山下??” 夹杂着忧伤的嗓音传来,朱福宁猛地回头,脸上还挂着泪。 火光在吴桐睫毛上跳跃,投下的阴影却比夜色更寂寥。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朱福宁攥紧了浸湿的衣摆,吴桐的歌声像浸过雪水的银针,字字句句扎进她的心尖。 阿扎提的和声突兀地插进来,让吴桐的嗓音里裹上了几层塞外风沙。 “天苍苍,野茫茫??” 朱福宁突然站起,赤足踏过满地松针,白嫩的脚底被石子硌出红痕也置若罔闻。 她学着漠北女子跳起旋舞,蹀躞带上的鎏金鱼符叮当乱响,惊得林间栖鸟扑棱棱飞向残月。 “风吹草低??见牛羊。” 舞至此处,她趁着翩翩旋身,故意脚下踉跄,软软跌进吴桐怀里。 发间棠梨花落在吴桐襟前,沾着几点未干的溪水,像几滴迟到的泪。 “先生啊……”她喘着气仰起脸,指尖抚过吴桐颤动的喉结:“《敕勒歌》最后一句……怎不是‘何时复西归’?” 第七十三章·樊笼 当晚回宫的路上,坐在公主驾辇里的朱福宁,哭了整整一路。 一旁的朱玉华看呆了??打记事起,她从未见过自己这位活泼烂漫的姐姐哭得这样伤心。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给姐姐擦泪,可越是这样,朱福宁哭得越是伤心。 “姐姐莫要哭坏了身子……”朱玉华哀声求着,她的帕子刚触到朱福宁泛红的眼角,就被姐姐推开了手腕。 在怀庆公主手心,静静躺着一枚青玉珏。 鹿鸣坡上,吴桐一曲歌罢,朱福宁在他怀里依偎了好久好久。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幸福。 然而理智却无时无刻都在告诫她,二人身份悬殊,这样相依在一起的机会,以后恐怕不会再有了。 “先生……”朱福宁伏在吴桐怀里,她缓缓开口,眸子里倒映着明亮的篝火:“你可以……给我一件你身上的物什吗?” 吴桐没有答话,他只是伸出手,扯下了自己腰间玉带带扣上的那对玉珏。 “其实……我只是想要你折的那枝海棠。”朱福宁见状,嗫嚅着指指吴桐腰间的皮囊。 她当时喉咙发紧,话到嘴边全成了气音。 吴桐的手停在腰带上,抬头时目光像浸了秋霜。 “海棠开不了多久。”吴桐把这对青玉珏中的一个递进她掌心,温润的玉石上,还带着他腰间的温度。 他指尖划过她手心的瞬间,她分明感到他指尖在微微颤抖,他很快缩回手,背在身后攥成拳。 …… 车辇飞驰,太医院的檐角渐渐缩成小点。 记得初遇时,他总穿着靛青官袍,在深宫廊下走得匆匆。 如今,他腰间空了一枚玉珏,她的心里也空了一个人。 朱玉华没说话,只是轻轻搂住大哭的朱福宁。 月光漏进来,照见玉珏上的水痕,一时分不清是泪还是月光。 宫门在望,冰凉的玉石已经失去了他的体温,朱福宁把冰凉的玉珏紧紧贴在胸口上,隔着衣襟触到心跳的地方。 最贵重的不是玉器,是他递过来时,眼底那丝一闪而过的痛楚??她攥着玉珏,第一次懂得什么叫“攥得越紧,越是空”。 “姐姐,回去吧。”下车时,朱玉华轻声劝道。 朱福宁抬头望去,远处的坤宁宫灯火未熄。 她这时才恍然明白,原来最痛的不是得不到回应,而是他明明动了心,却用医者的克制,将所有的情愫都熬成了苦药,留她一人在这无尽长夜里,慢慢饮下…… 夜风推开雕花窗户,闯进了坤宁宫,将满殿烛火扰动得摇曳不止。 几个太监急忙跑去关窗,生怕凉风夜露刮进殿来,更加催重马皇后的风寒。 而马皇后却是不以为意,她只是伸手紧了紧围在身上的衣服,微微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斜靠在软榻上,低头做着手里的针线活儿。 一名值夜小太监关紧窗户后,他呆呆望着这位一代贤后,当瞧见她苍白的脸色,竟心疼得落下泪来。 “娘娘……”小太监的哭腔引来马皇后慈怜的目光:“您昨儿就一夜没睡,今儿还这么熬……凤体怎么受得了哇!” 马皇后闻言笑笑,她轻声宽慰道:“不妨事,我做完这点就睡,不必担心。” 然而,就在这时,她执针的手蓦然悬在半空。 风声中,她分明听见了,殿外的玉阶下,传来一阵急促但轻浅的脚步声。 隔着重重帷幔,朱福宁单薄的影子透进轩窗,像一株被寒霜摧残的海棠。 “母后!” 马皇后刚放下手里的针线,就看着女儿撞开大门,满脸泪痕地冲到卧榻前,紧接着一头扑进自己怀里。 朱福宁的眼泪如同断线珠子,噼噼啪啪砸在锦衾上,洇出点点深色痕迹。 “福宁,你这是……”马皇后见状有些惊异,她赶忙屏退宫人,伸手将小人儿搂进怀里,抚摸着她颤抖的脊背。 “母后……为什么我是公主!”朱福宁哭喊着,她把头深深埋在马皇后怀里,嘶哑的哭音震得马皇后心尖直颤。 “连喜欢一个人……都要算着身份!隔着宫墙!”她用力攥着马皇后的中衣,声音由一开始的啜泣哭到撕心裂肺。 马皇后的手停在女儿发间,轻轻抚过她哭得发红的耳尖,眉宇间满是心疼。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跟着朱元璋从凤阳到应天,直至问鼎天下。这期间在战火里九死一生,在朝堂上替他驾驭群臣,却从未像女儿这样,把心事说得这样直白。 “福宁啊,”马皇后叹了口气,轻轻说道:“从古至今,皇家的殊荣,都是拿自由换的。” 朱福宁倏地抬头,正望见母亲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 她不由又想起在鹿鸣坡上时,吴桐把这块和田青玉递进她手里时,对她说:“只有石头能放得住百年。” 玉石恒久,可我想要的,哪里是块千年不化的冷石头! 这个赤脚起舞,春心萌动的少女……想要的是活生生的你啊! “女儿不想要殊荣,也不想要公主封号!只求……!”她哭红的眼睛里满是哀求,抓住马皇后的手腕,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不等她说完,马皇后就轻轻掰开她的手。 那力道虽然轻柔,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托生帝王家,乃是你的命数,你没得选,娘也没有。”马皇后扶起哭泣的小人儿,一边替她拭去眼角泪珠,一边柔声说道:“福宁,有些路,连娘都替你走不得。” 朱福宁紧紧攥着那枚玉珏,垂头咬着嘴唇,唇角在银牙间都渗出了血。 “当初胡惟庸案发,你父皇直至今日仍在清洗胡党,牵涉人数已达三万之众。” 马皇后叹息一声,她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锦缎:“可没人知道,两年前胡惟庸死的那天,你父皇回宫后就把自己锁进了乾清宫里,对着功劳薄偷偷掉了两个时辰的眼泪。” “皇家的情分,从来都是粘在刀刃上的。” 突然,殿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声嘹亮的唱喝: “圣??上??驾??到!” 马皇后身子微僵,连忙帮朱福宁抹去脸上的泪痕,可即便如此,也抹不去她眼周的通红。 寒风涌进殿内,吹熄了半侧烛灯。 朱元璋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他宽阔的身躯裹在十二纹章龙袍下,像道铁闸轰然截在母女二人跟前。 “陛下今晚不是该在武英殿批阅奏折么,怎么来了臣妾的坤宁宫?”马皇后起身整理衣襟,笑着问道。 朱福宁望着母亲起身时晃动的东珠耳坠,忽然懂了她欲言又止的苦涩。 父皇走进来的刹那,她攥着袖中已经被握得温热的玉珏??原来最无奈的不是得不到,而是不敢提,不敢要,甚至连哭都要算着时辰,怕坏了宫规,怕惊了圣驾,怕动了天颜。 在这深宫里,连眼泪都要酿成蜜,喂给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偌大皇城,冰冷得像一座永远逃不出来的樊笼,这份情愫就算如此隐忍,依然连在砖缝里发芽的机会都没有。 “哭什么?”朱元璋的声音从顶上压来,像块冷铁。 忽然间,她什么都不想说了??有些话,在皇家的威严里,注定说不得。 马皇后适时的递来一盏茶,扶朱元璋入座。 她看着母亲仍带病容却笑意和煦的面庞,心中浮起难忍的痛苦。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在这稍微有些虚浮的步伐声中,仿佛还夹杂着……拐杖哒哒触地的声音。 韩国公李善长从门外走进,他一见到马皇后,立马就要跪拜行礼。 马皇后上前扶住他,转过头对朱元璋笑道:“韩国公年岁已高,重八,天色这么晚,何不快些放人家回去歇息呀?” 朱元璋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扫了朱福宁一眼,惊得小姑娘浑身一个颤栗。 李善长躬着身子,他的目光也转向藏在马皇后身后的朱福宁。 老人呵呵笑着,对朱福宁一拱手:“老臣今日前来,是特意向小殿下道喜的!” 第七十四章·折翼 “道喜?给我?” 没来由的,朱福宁内心轰然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眼前的老头笑眯眯的,在父皇的示意下,他躬着身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红到烫眼的折子。 李善长枯枝般的手指展开红折子,声音像浸了油的麻绳,一匝一匝捆绑在朱福宁身上:“老臣观王宁此子,乃平民出身,年方二十便任龙江卫指挥佥事,正合……” 李善长话未说完,朱福宁已经抄起博古架上的错金铜壶狠狠砸了过去! 老头慌忙躲闪,铜壶重重砸中他身后的柱子,滚烫的参汤泼在婚书上,“赐婚”二字顿时浮起一层狰狞的油泡。 “我不要听!” 朱福宁尖叫着跳起来,金丝冠上的东珠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朱元璋脚边。 她赤红着眼睛,盯着那抹异常刺目的红,发疯似的扑向李善长,撕心裂肺大喊:“老匹夫!你怎不把自己孙女送去!” “放肆!” 朱元璋霍然起身,老龙的鳞爪破空探出,一把钳住女儿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下嫁王宁!是韩国公提议,咱点头定下的婚事!”朱元璋的声音犹如五雷轰顶:“这等大事,由不得你!” “那儿臣宁可剃度出家!”朱福宁厉声回道,她抬起头,泪光盈盈的双眸里尽是怒火。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强硬直视自己的父亲。 “反了!反了!”朱元璋勃然大怒,劈手拽过身旁候旨的毛骧:“你马上去!给我把太医院那个……” “你敢!” 朱福宁突然抓起榻边针线筐里的金剪,动作之凛冽迅速,竟连金冠都甩得掉了下来。 青丝应声而落,乌发如瀑般散披肩头,惊得马皇后立时失声叫起她的名字。 金剪尖锋抵贴咽喉,她红着眼,怨恨注视着自己乾纲独断的老父亲,带着哭腔说:“父皇不要忘了,是他……是他为您解了梦魇啊……” 原本她提及此事,是想让父亲回忆起,那日吴桐说得燕雀护雏之言,从而令父亲回心转意。 然而,下一秒。 朱元璋对她的以死相逼熟视无睹,他大步走上前来,抡起巴掌,狠狠落在她的脸上! 啪! 这狠狠的一巴掌递出了十足的劲道,朱福宁顿时被打得口吐鲜血,她一头摔在地上,手里的剪刀也随之当啷坠地。 作为帝王,他本身就是封建社会金字塔顶端上,最重要的那一颗构成齿轮,所以他是绝不会被私情左右理智的。 看向身侧满脸堆笑的李善长,朱元璋深知这是一场必要的政治联姻,他必须借这场赐婚,拉拢遍布淮西勋贵的龙江卫,从而为后续的大清洗争取时间。 “竟敢拿这劳什子威胁你老子!”朱元璋瞪着嘴角淌血的朱福宁,厉声吼道:“咱提刀纵马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儿呢!” 马皇后手中佛珠应声而断,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洒落在金砖上。 她看着女儿嘴角渗血仍倔强瞪视的模样,恍惚看见二十六年前的自己??那时她怀着朱标,挺着八个月身孕为常遇春求情,朱元璋盛怒之下,也是这样挥来了巴掌。 “重八……”马皇后不顾身染风寒,起身踉跄着扶住案几,大步走上前,俯身就要去抱地上的小人儿:“福宁还小,你不能……” “你不要管!”朱元璋咆哮着打断马皇后,用力指着趴在地上的朱福宁:“徐达家二丫头及笄就嫁了!标儿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帮着咱批奏折了!” 李善长适时递上婚书:“陛下圣明,老臣算过日子,本年十月初三,便是黄道吉日。” 朱元璋点点头,他向左右递去眼神,旁边的宫人立时心领神会地走上前来。 两个宫人不由分说,使劲拽起朱福宁瘫软的胳膊,老皇帝的怒音像淬火的铁:“带怀庆公主去社稷坛跪着,谁都不许靠近她,她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放她出来!” 朱福宁被拖过门槛时,膝盖在青砖上刮出刺耳声响。她突然扭头看向太医院的方向,哭着低声说道:“父皇,求求您,别伤害他……” 望着朱福宁失魂落魄的背影,朱元璋的怒容如堆满雷电的乌云,始终浓烈得化不开。 马皇后赶上前来,用力一捶朱元璋的胳膊,她脸色苍白,流着泪说道:“重八!她可是你的女儿啊!” 朱元璋看着马皇后眉宇间的心疼,张了张嘴,却最终把临近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毛骧立时躬身,只听老皇帝低声说道:“你替咱走一趟,去见见那个蛊惑主上的狂徒!” “明白。” …… 三更梆子响时,朱福宁还跪在社稷坛中,在空旷的大殿里瘫曲成了一个小点。 大殿四周,伫立着许多无脸石像生。 它们矗立在黑暗中,环绕四周,不留死角地凝视着朱福宁,仿佛在不停对她发出幽幽低语:“为了社稷!为了江山!” 此刻她小小的身子上,被套上三层的鎏金大衫,每件大衫的夹层里都缝有厚厚的铅板,像一道道枷锁,把她死死束缚在地上。 她披散着凌乱的长发,额头上满是冷汗,整个人被压得深深弯了下去,像一支被狂风摧残的海棠。 她喘着粗气,只觉眼前阵黑阵白,汗珠滴滴答答,混着泪水顺脸颊纷纷砸在地上。 “吴先生……吴先生……” 她默默念叨着,意识模糊间,居然听见有一阵脚步声传入耳廓,正悄然向自己走来。 父皇不是说了,不允许有人接近自己吗…… 那这人是谁…… 她强撑着身子,抬起模糊泪眼,失焦的视线中,渐渐闯入一个身穿粉黛衣裙的小姑娘。 “殿下!殿下!” 她低声呼唤着,噗通跪倒在怀庆公主跟前,抱着她被压垮的肩膀,紧紧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 “春桃……”朱福宁茫然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震颤:“怎么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奴婢钻狗洞进来的!”她掏出剪刀,一边用力拆开朱福宁鎏金大衫上的金锁,一边哭着说道:“您快跑吧!千万别回来!” 夹着沉重铅板的大衫轰然坠地,朱福宁踉跄站起身时,春桃为她披上那身她经常穿出宫去的男儿衣装。 看着眼前这位陪伴自己从小长大的姐姐,朱福宁哭得梨花带雨:“那我走了,你怎么办?” 听到这话,春桃反而笑了,她含着眼泪,推着朱福宁就往墙根处走。 “殿下勿忧。”春桃声音还在颤抖,她低声说道:“奴婢自有办法应付。” …… 当怀庆公主翻墙而去时,回望了一眼这座夜幕下恢宏却死气沉沉的皇城。 她抹了把眼泪,飞快向御道街跑去。 而在不远处,皇城的望楼之上,朱元璋注视着这个小小的身影,渐渐离去…… 老皇帝眼底磅礴的怒气仍未消散,他收回视线时,周身散发出一阵砭骨的寒意。 今日坤宁宫发生的事,就连一向刻薄的王德成都觉得心惊肉跳。 他犹豫了一下,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弯着身子小声道:“圣上爷消消气,切莫伤了龙体……” 朱元璋斜睨了他一眼,慌得老太监急忙跪下,把脑袋在地上磕得山响。 “毛骧去了吗?”朱元璋头也不回,阴恻恻地问道。 “去……去了。”王德成答道:“指挥使大人先是指派了一位得力千户去了太医院,自己则点率一支缇骑,亲自去接回公主。” 见朱元璋许久没有答话,老太监赶紧补上一句:“绝……绝对万无一失!” 朱元璋这时,才缓缓点了点头,他浑身受寒似的打了个冷颤,整个人往大椅里又缩了缩。 “唉……” 这一张金口,每吐一言便是圣旨,可此刻,那话在舌尖反复徘徊几遍后,最终化作一声苍老的叹息。 作为坐拥天下富有四海的帝王,这座皇城里的风吹草动,怎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他知道,朱福宁此刻正怀揣着那如萤火般微弱的希望??她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以为能在那渺茫的希望中寻得生机。 当这一切如镜花水月般轰然破碎时,才是最为彻底的绝望降临…… 第七十五章·离殇 庭外风声怒号,撼落满树海棠。 吴桐失魂落魄的走进太医院,整个人脱力般瘫坐在案前。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人类大脑具备潜意识处理非言语信号的能力,即使当下并未明确觉察到某些事情,也依然能根据现有状况做出一些预判。 强烈的不舍就是离别的征兆,这种离别往往伴随着极致的眷恋,但当临近分开的时候,一种难以言表的割裂会涌上心头??尽管上一秒你我还在如胶似漆,可是我知道,下一秒你就要走了。 昙花一现,回光返照。 思绪纷乱之时,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迭迭回荡在【如临渊岳】的匾额下。 一个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身影走进太医院,在一众太医惊恐的眼神中,他踏过满地落花,径直走进正堂。 一本批捕鉴牒摔在案上,半敞的书页中,赫然写着“吴桐”两个丹朱大字。 吴桐抬起头,和眼前的锦衣卫目光相撞。 猝然相见,他霎时间瞪大了眼睛,转瞬又露出早有预料的神色,唇角边不禁勾开一抹苦笑。 “是你啊。”看着对方那张熟悉的脸,吴桐从容说道。 “不错。”来人轻轻拱手:“滇南一别,吴道长别来无恙?”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袁忠! 尽管当初在云南时,自己就对他的身份产生过推测,然而当他真正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站在自己面前时,吴桐依然不免一时生出恍惚。 “那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呢?”吴桐缓缓站起身,笑着问道:“袁总兵?还是袁千户?” “道长自便则可。”袁忠注视着吴桐的神情,目光中悄然流露出一丝凝沉:“吴道长今日看见袁某,似乎并不惊讶?” “惊讶你是锦衣卫么?” 吴桐踱着步说道:“初见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你只是个区区千户,为何却能够在永昌侯的帅帐内参与议事。” “而后,永昌侯率军驰援傅友德大帅。”吴桐顿了顿,继续说道:“可他放着那么多蓝姓子侄不用,偏偏选择了无论从亲疏还是军阶上都不出众的你,委以总兵大任。” “他认准了你不可能反,也在刻意向你示好。”迎着袁忠危险的目光,吴桐一字一句地说道:“从那时起,我就确定,你的身份绝不似看上去那样简单。” 话音落定,大堂死寂一片。 过了好半晌,袁忠轻轻正过身姿,向吴桐拱手行礼。 “道长果真机敏过人,与从前无二啊。”袁忠感慨着摇摇头,他清了清嗓子,郑重说道:“你我自相识起,始终只是泛泛之交,言止寒暄。现在,我来好好自我介绍一下吧。” 袁忠落手,拇指缓缓摩挲过绣春刀鞘,堂外海棠花瓣随风卷进门槛,落在他飞鱼服的纹饰上,像是溅了一层血。 “在下袁忠,字子诚,濠州钟离人,原滁州卫左掖麾下步卒,历大小七十余战,现任锦衣卫镇抚司衙门千户!” 他的声音陡然转变,之前刻意伪装的淮安口音剥落殆尽,露出濠州乡音粗粝的本色。 飞鱼服肩头的金线云纹在穿堂风中簌簌颤动,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玉轴滚落时,露出“代天巡狩,纠察阴阳”八字金印。 “大明开国,圣上念我从龙有功,特赐我丹书铁券,所以蓝玉再怎么跋扈狂纵,也得知道深浅。”他抖开圣旨的动作,仿佛是在抖开一张人皮:“吴道长,你该庆幸今日来的是我。” 吴桐默然起身,袁忠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圣上有旨,念您心术了得,特地在诏狱给您安排了单间。” …… 等朱福宁跌跌撞撞冲进太医院时,已是人去楼空。 正堂没有点灯。 她顿时如坠冰窟,心中瞬间涌起强烈的绝望。 她披散着头发,顾不得跪到剧痛的膝盖,踉跄着穿过堂前屋后,发了疯似的到处寻找吴桐。 “吴先生!吴先生!” 正堂,御药房,案牍库,甚至溺所…… 太医院里空无一人,犹如一座墓场。 月光从格栅窗漏进来,照亮空荡荡的大堂,她颤抖着摸到吴桐常坐的案边,却突然发现桌上有一根树枝??几片失去颜色的海棠花瓣正被风吹起,正是吴桐今日亲手摘的。 “先生……” 嘶哑的呼唤撞在墙壁上,无人应答。 突然,太医院外,急促的马蹄声刺破死寂。 朱福宁猛地抬头,正对上门外毛骧阴鸷的笑脸。 大群锦衣卫蜂拥而入,火把的光芒霎时间映红四周。 毛骧在众多锦衣卫的簇拥下款步走入,随着步伐,那条盘曲在他肩头襟前的狰狞角蟒,仿佛活了过来。 “微臣参见怀庆公主殿下。” 毛骧拱手施礼,可是在他的神情上,全然没有向公主请安的诚意,反而尽是狩猎得手后的快感。 “指挥使大人。”朱福宁心如死灰,她瘫坐在椅子上,轻轻开口道:“我只问你一句,他还活着吗?” “活着如何?死了又如何?”毛骧漫不经心地回答,他捻碎几片放在案头的艾草,说道:“这些药草离了皇宫这片沃土,不过是些喂马的野蒿。” 朱福宁抬起头,透过蓬乱的散发注视着毛骧,眼神中满是怒火。 迎着公主愤恨的目光,毛骧全然不以为意,他挥了挥手,身后几名缇骑立马心领神会的退了出去。 毛骧走上前来,他换上一副谆谆诱导的口吻,轻声道:“公主殿下,下官知道劝不动您,可是皇命难违,您不回去,我也交不得差啊。” “怎么?”朱福宁瞪了毛骧一眼,嗤笑道:“你要动粗不成?” “岂敢。”毛骧退后两步答道,这时,那几个出去的缇骑抬着一口血淋淋的麻袋,快步走了回来。 看着这口还在不断蠕动的麻袋,朱福宁的心倏然提了起来。 “下官自知劝不动您,只能请个能劝动您的人来了。”毛骧说着,一把撕开麻袋, 麻袋大敞,顿时露出春桃血肉模糊的身体! 小宫女被打得遍体鳞伤,纤细的身上锁满镣铐,毛骧迈步上前,伸手拎起她的头发,让她看见眼前面露惊愕的朱福宁。 看清朱福宁的瞬间,春桃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可是她的喉管已经被割断,只能喘着粗气拼命摇头。 “放开她!”朱福宁扑过去时,被两个缇骑用力抓住胳膊。 她泪如雨下,看着春桃被铁镣磨烂的脚踝,哭喊着厉声大骂道:“你们这群畜生!一群恶狼!放开她!” 毛骧踢开一张板凳,拽过旁边的药铡,在朱福宁惊恐的目光中,他捏起春桃的手腕,把她的右手食指搭在了铡刀底下。 “陛下有旨,戌时三刻前若寻不回殿下,我等皆要问罪。”毛骧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还望公主殿下,莫要妨碍我等司职啊。” 话音未落,他把铡刀狠狠按了下去! 鲜血四溅,刀刃切断骨头的声音异常清脆! 春桃的尖叫声被血沫堵在喉咙里,那根断指滚到朱福宁脚边时还在抽搐,像条被斩断的蚯蚓。 朱福宁被吓傻了,毛骧抬头扫了她一眼,见她还呆立在原地,不由分说一把拽过春桃右手的中指,手起刀落再一次铡了下去! 第二根手指霎时间也被剁了下来,春桃身子一软,疼得直接晕了过去! “公主殿下!”毛骧的声音轰然炸响:“您要是再不拿主意!这奴婢可就只剩一只手了!” “不要!我回去!我跟你们回去!”朱福宁浑身一震,在恐惧和威胁的双重压制下,本就膝盖酸痛的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跪着往前爬,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毛大人!求您别再砍了……别……” 毛骧笑吟吟的,伸手拉起朱福宁,轻声说道:“公主万不可跪我,折煞下官了!” “我听话!我听话!”惊魂未定的朱福宁疯了一样扯住毛骧,她看着地上那两节躺在血泊中的断指,失声大喊:“不要!不要杀他们!是我不好!我乖!我会乖的!” 毛骧笑着招招手,两名缇骑走上前来,把春桃像块破布样摔进墙角。 “陛下口谕。”毛骧从怀里掏出圣旨,朗声念道:“怀庆公主偶感风寒,即日起移居春和宫静养,大婚之前不得会见外臣!” 朱福宁被拖上马车时,她最后看了眼太医院。 那块吴桐送的玉珏,正在她的怀中,微微发烫。 月光裹着满地海棠的残瓣,如同她掌心玉珏的温度,终究还是没能焐热这一场早该清醒的离别。 第七十六章·囹圄 春去夏来,时光荏苒。 转眼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两个月。 锦衣卫,诏狱。 两名狱卒站在甬道口,其中年轻些的狱卒从腰包里掏出一小撮烟丝,用皮纸卷成颗草捻,卷好之后一掰两半,递给身旁年老的狱卒。 那老狱卒鹰钩鼻,塌扁嘴,一脸奸滑相。 他也不推辞,直接就拿过草捻,叼进了嘴里。 二人从油灯边上点起烟卷,用力吸了一口满是烟油糊味的浓雾。 阴湿的甬道里浮着层血苔,像给青砖铺了层烂肺。 腐肉味混着尿骚在砖缝里沤了不知多久,早腌出股黏稠的尸臭,连老鼠都不愿久留,叼着半截断指从两名狱卒靴边窜过。 “昨儿个丙字三号那个御史上吊了。”年轻狱卒把油灯挂上铁环:“老哥儿,你说甲字九号这个太医能撑多久?” 老狱卒嘬了口烟卷,撩开眼皮问道:“赌什么?我押入伏前疯。” “太迟。”年轻人舔了舔缺牙豁口:“没见送饭时他在跟白骨唠嗑?这种读过书的,疯起来快。我赌他芒种之前,准咽气!” 火光照亮尽头囚室,铁门上的窥孔像只溃烂的眼,透出一丝丝浑浊的光。 里头的咳嗽声忽重忽轻,像钝刀刮着人的牙根。 “别小看这小子。”老狱卒抠着指甲缝里的黑泥:“关铜筑房??没窗没光,寻常人七天就自尽了,可你瞧这小子,别看疯疯癫癫的,却足足挺了两个月!” 他们的交谈声在甬道四壁间回荡,化成一阵高高低低的回响。 甲字道,九号牢。 吴桐团座在地上,这方狭窄逼仄的斗室内,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条用木板搭成的床。 而吴桐刚进来的时候,就在这条光板床上,摸到了一副冷冰冰的硬物。 吴桐好奇地摸索着,当摸到一半的时候,他骇得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那东西分明是一副完整的白骨! 听到他的跌跄声,外面狱卒的笑声穿进铜筑房:“吴院判莫惊!这位是工部的张大人!等您多时啦!” 就这样,吴桐和这具骷髅共居在这方黑暗的囚牢里,一关就是两个月。 在此期间,他始终通过眼前的系统光屏计算时间,看着自己剩余生命的倒计时从4500小时一直跌到2850个小时。 为了避免因为长期失去时间观念而导致的精神错乱,他一直用石块在墙上刻着日历,就像孤岛上的鲁滨逊在十字架上计算天数一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这副白骨也不再那么恐惧了,毕竟在现代的时候,他在大学不止一次解剖过大体老师。 他按照记忆中的解剖图谱,摸黑把这具骷髅拼凑起来,将他轻轻安置在了墙边。 闲来无事,自己每天都会花大量时间,把自己脑子里的现代知识讲给他听。 想到什么就讲什么,为的是给自己大脑持续施加刺激,不让自己失去逻辑性。 偶尔,他也会将自己如今的爱恨讲给他听,讲到情深处时,时常垂下泪来。 两个月的幽禁,他的头发和胡须都长了许多,似乎苍老了几十岁。 持续的剧烈癌痛让他几度濒临崩溃,他不知多少次把头在墙上撞出血了。 可恰恰也正是这种疼痛,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他??保持清醒,你还活着。 这时,外面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一阵脚步声向着这边走来。 铜筑房门上的小窗锵锒一声打开了,外面的光斜斜照进斗室,刺得吴桐一时闭上了眼去。 铁窗漏进的光像把生锈的刀,将袁忠的脸劈成阴阳两半。 袁忠望着瘫坐在骷髅旁的吴桐,眼神里流露出不忍。 枯槁的故人早已看不出原有的风采,倒像具披着破麻布的干尸。 唯有那双仍然明亮的眼睛,还昭示着他不曾摧折的锐气。 “吴道长何苦。”袁忠叹息一声,他轻声说道:“怀庆公主殿下知您入狱,当晚便大哭了一场,第二天起来……已是青丝尽白,满头霜雪了。” 吴桐蓦然抬头,眼神中满是震惊。 “你可有什么话吗?”袁忠问道:“你我毕竟故人一场,我会想办法替你递句话的。” 吴桐低头看了眼自己蓬乱的胡须和头发,苦笑着摇摇头。 “不了。”他低声说。 “为何?”袁忠闻言一愣:“你不惦念她吗?” “怎么可能。”吴桐缓缓起身:“但若她知道我成了这般模样,怕是会更难受。” “说的也是。” 吴桐借着这珍贵的光亮,侧头看向墙壁上歪歪扭扭的划痕。 一道一天,如今已经整整六十八道了。 作为后世人的他,他意识到,如今距离朱雄英死期不远了! 作为明代官方档案,《明太祖实录》明确记载:洪武十五年五月己酉朔,皇嫡长孙雄英薨。 其中这个“五月己酉朔”,“朔”指的是农历每月初一,“己酉”为干支纪日,这一表述意味着朱雄英死于农历五月初一。 因为历法不同,本年度的农历五月初一正是公元1382年6月12日。 历史上记载,朱雄英死于“痘症”,这是个极其模糊的诊断。 仅从这只言片语,吴桐根本无法诊断到底是什么疾病夺走了他的性命。 另外还有一个关键线索,朱雄英暴毙七天前,曾经有过一次坠马受伤。 想到这,吴桐抬起头,他对着正欲离去的袁忠说:“袁千户,替我带句话给太子殿下,三天后,绝不可让太孙殿下骑马!” 袁忠的脚步骤然急停,他不可思议地盯着吴桐,瞳孔缩了缩。 “你可知这话要是传到圣上耳中……” “坠马伤颅,不出几日便高热惊厥而亡,当初在云滇前线,这般坠马死去的军士还少吗?”吴桐沉声说道。 他忽然剧烈呛咳起来,血点喷溅在地上,像极了朱雄英书房外的那株洒金碧桃。 “慧觉大师说的没错,先生果然是天下人的灯。”袁忠眼神中划过一丝同情:“圣上如此待你,你又何苦……” 吴桐望着囚室顶渗水的裂痕,恍惚看见那日从东宫治罢太子手疾,朱雄英追出来,给他长揖一躬。 那孩子笑着说:“今日全仰赖先生!”而吴桐又何尝不知道,正是因为有他的那局盲棋,这场手术才得以顺利实施。 “灯油尽了,芯还得亮着。”他苦笑着说:“那孩子是无辜的,我不能因为祖辈的事,从而迁怒于他” 袁忠握刀的手紧了紧,转身时轻声道:“前日小殿下还问起您去哪儿了,我告诉他……说吴先生云游寻药去了。” 铁窗重新闭合的刹那,吴桐摸索着,在石壁刻下新的划痕。 “张大人,今日讲到青霉素的提取之法……”他贴着骷髅坐下,像个老师般自顾自讲起来:“霉斑之内,尚有一线生机……” 系统蓝光幽幽闪烁,在他眼前亮起一行冰冷的大字。 【长河奔涌,不因滴水改道;青史如山,岂容蝼蚁撼峰?】 袁忠沉重地走出甬道,甬道尽头,两个狱卒正抖如筛糠,在十二章纹龙袍下跪成一团。 朱元璋早已等候多时。 “他都说什么了?”老皇帝声如闷雷。 “回陛下……”袁忠犹豫半秒,最终还是一五一十的,把吴桐所说的话尽数如实转告。 当听到关于朱雄英的部分时,朱元璋的目光中倏然划过一丝怒气。 袁忠见朱元璋眼中杀意渐起,立即跪下大声说:“微臣与他在云滇便已相识,此人是个道士出身,时常口出昏悖之言,还请陛下不要尽信!” 朱元璋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如今太孙正随太子遍访民间,他这般口出狂言,怕不是嫌命长了!” 第七十七章·傲骨 夏日燥烈的暑气从地上蒸腾,连夜晚都没有半分凉意。 蓝朔楼歪斜着盔甲,提着酒葫芦跌跌撞撞地从酒楼里出来,红着眼睛走在人潮未散的大街上。 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脚步东摇西晃,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地走着。 他腰间挎着的雁翎刀没有插紧,半截雪亮的刀刃出露在鞘口之外,咔哒咔哒晃得直响。 “让道!都给蓝家军爷让道!” 蓝朔楼口齿不清地喊叫着,拔出刀左右胡乱挥舞起来,惊得街上行人慌忙呼啦啦向左右躲避。 “岂有此理!”一名刚刚入职的金吾卫小缇骑正巧巡街路过,看着蓝朔楼这副醉醺醺的样子,顿时义愤填膺。 他麻利的抄起长矛,转身就要下马给他点颜色瞧瞧。 一旁的陈垛伸手拉住小缇骑,默默摇了摇头。 “他不会害民的。”陈垛叹息着说道:“他只是心里难受。” 这时,一阵马蹄声急促传来。 阿扎提策马冲过长街,来到蓝朔楼近前时,他用力拉住西域黄骠马的缰绳,同时纵身滚鞍下马。 “蓝百户!” 他快步赶来,一把攥住蓝朔楼的手腕,大喝道:“你这个样子,阿达西要是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蓝朔楼动作一僵,钢刀随之锵然坠地。 阿扎提扶住他的肩膀,蓝朔楼眼睛里尽是血丝,他咬牙切齿地说:“他知道不了!锦衣卫的诏狱没人能活过三天!没人!他已经被关了两个月!你的阿达西怕是早就……” 话未说完,阿扎提挥起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噼啪声乍响,蓝朔楼被打了一个趔趄,他捂着发痛的脸颊,满脸震惊地看向阿扎提。 “阿达西讲过,你俩在云南的时候,还跟着个精通水文的孩子。” “听说那孩子和我一样,他也不是中原人。” 阿扎提捡起地上的钢刀,牢牢插回蓝朔楼腰间的刀鞘里:“我还听说,你这条命,是那孩子从死人堆里刨回来的。” 蓝朔楼怔怔地看着他,木然点了点头。 “一个孩子,都能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现在让你这么个老大汉子刨个活人,你反倒怕了?”阿扎提的声音陡然升高,他用力戳着蓝朔楼的胸口,厉声说道。 远处歌舞声荡过秦淮河,分外刺耳。 金波荡漾,江风飘来安庆公主府上的琵琶声,蓝朔楼突然发狠,他用力将酒葫芦掷向水中:“你听!他们在笑!姓吴的拿命救了那么多人,这群蠹虫却在拿人血下酒!” 对岸画舫爆出喝彩,阿扎提的眼神里,浮动着隐忍的愤怒:“阿达西说得对……大明朝的病不在民间,而在这些笑着就把人吃了的鬼!” 此时此刻。 安庆公主府后花园,十六盏鎏金走马灯将戏台照得亮如白昼。 驸马欧阳伦斜倚在紫檀嵌玉榻上,指尖把玩着喀尔喀部进贡的错金酒樽,嘴角边堆满笑意。 台上演的是新排的《琵琶记》,赵五娘的水袖扫过长案前时,掀起满桌大笑。 戏台上唱的是冻死骨,戏台下坐的是朱门贵。 药童拉着王太医的手,兴高采烈地往院中走去。 反观王太医,却是一副面色阴沉的样子,他低声对药童问:“今日驸马宴请的,皆是淮西勋贵和你们世家望族,何必非要我来?” 药童回头笑笑,说道:“师尊有所不知,今日韩国公特意嘱咐了,让我把您也请来,好一叙旧日情怀呢!” “情随事迁,修短随化。”老太医嗤笑一声:“鸿门宴罢了。” 就在这时,周保笑着迎了上来,他谄媚地罗锅着身子,奉承道:“这不是颍川陈家小公子吗!呦!这不是咱大明朝的杏林泰斗吗!二位快请快请!里面高座!” 不由分说地,王太医被一众仆役簇拥着进了后花园,按在了宴席长桌边。 满座峨冠博带,尽是觥筹交错。 欢声笑语里,老人锐利的眼神打量过去,发觉太医院只来了自己一个人,就连太医院院使大人陆九霄都不在席间。 也对,那陆九窍一肚子弯弯肠子,谁都不愿和他结党。 药童在这遍地权贵的地方,反倒如鱼得水起来,他左右来回打着招呼,仿佛每个人都是他沾亲带故的叔伯大爷。 王太医看到,宴席上首坐席处,驸马欧阳伦正和韩国公李善长高谈阔论。 二人一个穿着布衣却器宇轩昂;一个满身锦缎却低眉顺眼,不由让王景仁感到一阵讽刺。 看着堂下推杯换盏的众人,李善长的老眼里不禁划过一丝快慰:“今日借着驸马爷的这方宝地,让我们这些淮西老伙计欢聚一堂,老朽谢过了。” 欧阳伦见状赶忙翻身下拜,他笑着说道:“韩国公哪里话!我一个穷小子,能靠着点微薄功名,和列位大人同殿称臣,是我的荣幸才对!” 见驸马爷这么识相,李善长的老脸上绽开笑容,他扶起欧阳伦,和蔼地问道:“不知安庆公主殿下今晚为何不在啊?” “别提了!”一提到自己妻子,欧阳伦眼神里倏然流露出一闪而过的无奈,他瞧了瞧皇城方向,说道:“她听说自家妹子哭白了头发,这都俩月了,天天晚上都去皇城里陪她。” “果然是骨肉至亲啊。”李善长抚髯而笑:“说起来,下嫁我儿李祺的临安公主,还和怀庆公主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呢!这段时间她听说了自己妹妹的事,也吵着非要来应天陪她。” “那韩国公可否俯允?”欧阳伦问道。 李善长哈哈大笑:“当然没有!妇道人家就该守夫家规矩!驸马爷以后自然会懂!” “好个规矩。”欧阳伦抚掌大笑:“后生谨记!” 这时,鎏金走马灯投下的光影扫过李善长的脸,将他嘴角的皱纹切成沟壑纵横的旱地。 老国公端起龙泉窑青瓷盏,盏中映出欧阳伦谄笑的倒影,像条盘在玉璧上的竹叶青。 “太子仁厚,东宫早晚是文官的天下。”李善长指尖摩挲盏底,他骤然脸色一变,声音低沉道:“可咱们的太孙殿下……前日竟敢当廷质问户部《鱼鳞图册》错漏,颇有当今圣上的风骨啊。” 满座勋贵的笑声戛然而止,工部尚书徐铎的象牙箸“当啷”坠地,惊得案下啃骨头的细犬浑身一抖。 李善长这话既含蓄又明显,在座众人又有谁不知当今皇帝正在大刀阔斧提拔新人,整饬勋贵,那两年前的胡惟庸案,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此时的淮西勋贵集团,犹如一座外表巍峨却根基动摇的大厦,徐达、汤和等老将仍在支撑门面,蓝玉、傅友德等新人试图突破阶层壁垒,而李善长的隐退与胡案的余波,预示着集团即将迎来更剧烈的震荡。 这一群体的命运,不仅是个人的荣辱沉浮,更是明初朝堂生态的缩影??在皇权的绝对权威下,任何军功集团都难以逃脱“狡兔死,走狗烹”的历史铁律。 “介庵兄啊。”李善长突然转向角落的王太医,浑浊老眼射出精光:“记得洪武十一年的济南府天花大疫,是本公举荐你去赈灾的吧?如今……” 王景仁听出,李善长话里话外,都在试图拉拢自己。 结合他方才对朱雄英的评价,王景仁不免感到一阵恶寒。 他转头迎向李善长,目光中瞬间挂上几分老迈的凶意:“当年国公对老臣说,愿我能平天下疾??可惜今日宴上,老臣嗅到了一股砒霜的怪味!”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药童慌忙打圆场:“师尊的意思是……” “意思是韩国公该换方子了。”王景仁豁然起身,腰间药囊撞翻桌上酒盏:“洪武十一年,老臣治的是时疫,如今这淮西富贵病,恕药不对症!” 李善长脸色大变,满脸皱纹在烛火下扭曲成狰狞的兽面:“介庵兄可知?您太医院的那位年轻吴院判,如今可是在昭狱中,求生无路求死无门啊……” “可我怎么听说,哪怕是锦衣卫的绣春刀,也没治好他那弯不下的腰。” 王景仁说着,抓起案上炙鸭,撕下条鸭腿掷给细犬:“那群飞鱼服,就像这畜生,啃着人骨头还要装忠犬哩!” 欧阳伦的错金酒樽“砰”地砸在桌上,他猛地起身,腰间玉带撞得杯盘狼藉:“老匹夫!别以为给皇上看过几天病就能……” “驸马!”李善长抬手按住勃然大怒的欧阳伦,指甲深深掐进对方肥厚的掌心:“王太医这是教咱们养生之道呢??听说太孙殿下近来苦读《黄帝内经》,还请王太医多费心才是。” “告辞!”王太医甩开袍袖,大步离去。 更鼓声穿墙而入时,王景仁已经走到月门前。 药童追上来拽他衣袖,反被他一把甩开:“摧眉折腰,卑躬屈膝,白教了你那么多祛媚正邪的针法!” 药童正欲答话,后花园中突然爆出喝彩。 原来是李善长趁着酒兴,为欧阳伦挥毫写下“忠孝传家”四字墨宝,博得满堂赞颂。 泼墨的狼毫笔尖蘸满鲜血般的朱砂,洋洋洒洒落在洒金宣纸上,宛如片片刀痕…… 第七十八章·雨至 与此同时。 夜色沉沉,武英殿的蟠龙金柱在烛火中投下扭曲的阴影。 朱元璋窝坐在龙椅上,眼神犀利地凝视着殿外。 天气闷热得厉害,暗沉的云空上闷雷滚滚,似是在憋蓄一场大雨。 “朱福宁有老老实实绣她的嫁衣吗?”朱元璋心烦意乱,他语气不耐地问道。 “回圣上爷,绣……绣着呢”直殿监大太监王德成弯着腰,吞吞吐吐地说。 朱元璋看出他话里有话,他把目光扫过去,老太监急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他颤巍巍地端出一个紫檀托盘,怀庆公主的几绺白发整整齐齐摆在托盘中,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陛下,这是怀庆公主殿下今儿个剪下来的……”王德成汗流浃背,他嗫嚅着说:“公主殿下还说,她这身嫁衣是绣给别人的,所以不会穿在大婚当日,王宁不配……” 朱元璋听着老太监断断续续的呈报,心里更加烦躁,今日吴桐在诏狱里嘶哑的嗓音又一次在耳畔炸响:“三天后的五月初一,绝不可让太孙殿下骑马!” 原本,他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的,可他越是试图忽视,这句警告就越是盘桓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万一被他说中了呢……万一真的会发生不测呢…… “来人!”老皇帝猛地起身,铜鹤烛台的火光照亮他眼底猩红:“立发快骑!传旨让太子太孙即刻回宫!” 应天城六十里外。 龙潭驿馆,暴雨如注。 驿站昏黄的灯笼在雨幕里摇晃,雷光闪过,将围满驿馆四周的玄铁铠甲映得忽明忽暗。 灯火下,朱雄英握着《鱼鳞图册》,每翻动一页,都让这个少年眉宇间的凝沉加重一分。 窗外惊雷劈开夜幕,照亮他眉间与朱元璋如出一辙的竖纹。 “父亲请看。”少年捧起书卷,递到太子朱标面前:“上元县去年呈报朝廷的耕地田亩是七千四百顷,实丈却得九千二百顷??多出来的良田,全都在淮西勋贵名下!” 接过儿子递来的书卷,太子朱标的脸色更加铁青。 此次体察民间,还未离开京城多远,这应天府下辖的上元、江宁、句容、溧水、溧阳五县,居然每个县都出现了程度不同的土地兼并现象。 这可是天子脚下啊! 朱雄英满面怒容,他继续说道:“儿臣还查到,韩国公李善长和其弟李存义,虽然皆因胡惟庸案遭受牵连,被贬回乡。” 说着,他掏出一摞信件,用力摔在桌子上:“可此二人名下田庄广袤,洪武八年就已有数百顷,如今竟更是占去了整个濠州的六成沃土??这哪里是勋贵,分明是盘踞在皇爷爷龙兴之地的豺狼!” “英儿慎言。”朱标出言打断他的义愤填膺:“李善长终究是……” “终究是开国第一文臣?”朱雄英怒道:“当年胡惟庸视其为马首,他本人更是纵横朝堂一呼百应,皇爷爷早就该看清这些淮西旧臣的嘴脸!” “动其不在一时,徐徐图之。”朱标叹息着说道:“李善长虽已不复昔日权势熏天,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彻底根除顽疾,仍需要慢慢来。” “要我说,重病当下猛药!”朱雄英目光炯炯:“斩草必除根,若不能尽快拔掉这些蠹虫,只怕我大明百姓也会说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般话来!” 朱标正要答话,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 “报??!”一名锦衣卫浑身湿透撞开房门,跪地大声说道:“陛下急诏!命太子殿下与太孙星夜返京!” 雷声炸响,朱标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 “全员开拔,即刻回京!”太子当机立断,他的声音引来外面值守的戍卫,整个驿馆顿时忙碌了起来。 简单收拾完物品后,左右仆役撑起油纸伞,护送朱标走进雨里。 驿馆门口,太子规格的金辂车辇早已备好,四匹快马同时嘶鸣,马蹄重重踏在地上,溅起大片水花。 朱标正要拉朱雄英一起上车,却见儿子已经跑去解开了乌骓马的缰绳。 “儿臣先行为父亲探路!”他翻身上马,大声说道。 “胡闹!”朱标厉声喝道,他抬手抓住儿子手腕:“这般暴雨夜路……” 少年甩开父亲的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道:“连夜加急非同小可,皇爷爷急召我们回去,定是应天出了泼天大事!” 乌骓马嘶鸣着冲入雨幕,朱雄英率领一众骑兵冲了出去,他本人更是一马当先,在队伍最前列。 朱标见状,知道劝不住他,只能赶紧催促马夫和随从:“快点追上去!莫要让他们冲得太远!” 雷雨交加,六十里官道在大雨中化作泥潭沼泽。 朱雄英伏在马背上,扬鞭紧催骏马。 这时,一名传令骑兵从后面飞马追了上来。 “殿下!”他策马贴近朱雄英,嘶哑喊道:“太子殿下传令,全军下马暂歇……” “不行!”朱雄英出言打断传令骑兵的话:“现在距离应天应该不足十里了!让大家加把劲,马上就要到了!” “可是……” “可是什么!回去要紧!” 朱雄英说着,更加用力挥起鞭子,催促起胯下的乌骓马。 雨水打湿了他的视线,他下意识的闭上眼睛,伸手抹了一把。 可也就在这时,意外降临了。 黑暗中,骏马扬蹄不及,前蹄重重绊在了一根老树的树根上。 原本以乌骓马的体力,完全可以踹断这条树根,然而此刻泥路湿滑,乌骓马这一绊根本无处卸力,庞大的身躯呼隆一声颓然倒了下去! 咔嚓! 朱雄英清晰听见马腿骨裂的脆响,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随着马匹前倾的惯性飞了出去! 少年被甩出去的瞬间,依然本能般的护住怀中册子。他重重摔在地上,头部砸在碎石上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头骨咯啦一响。 温热的血混着雨水往脖子里灌,像被人生生掀开了天灵盖。 头颅血如泉涌,霎时间在他身下形成一大摊血泊。 在他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侍卫们疯狂的叫喊,车辇冲来的轰鸣,和父亲向自己冲来的模糊身影…… “英儿!!!” 与此同时。 诏狱,铜筑房。 一股强烈的剧痛突然涌上吴桐脑海,这疼痛来得异常剧烈,他甚至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了! 眼前的视界顷刻血红一片,他眼珠震颤着,一行明晃晃的大字浮现在他的眼前! 【警告!历史事件出现改变!事件提前!历史修正率已接近临界值!】 第七十九章·命悬 幽暗的深宫,朱元璋步履匆匆,飞快地向东宫走来。 “雄英!雄英!” 宫殿灯火熹微,药气蒸腾,朱元璋掀开层层帷幔,大步闯了进来。 东宫此时围满了人,太医院各级官员,东宫上下亲眷宫人,全都来了。 所有人见到朱元璋圣驾,立时忙不迭向两侧散去,在爷孙二人之间裂开甬道。 当看到卧榻上的朱雄英时,朱元璋的心登时一紧。 朱雄英气若游丝,意识已经模糊了。 他的颅骨向内塌陷了下去,头上裹满药布,鲜血已经洇得透了出来。 朱标见朱元璋走进,起身迎了上来。 他拾袍跪下,流着泪说:“父皇,是儿臣未能看管得力,儿臣愿受处罚!” 可朱元璋此刻哪有心思管这些,他呆愣愣地看着昏迷不醒的朱雄英,脑海里始终盘桓着今日白天吴桐所说的话: “绝不可让太孙殿下骑马!绝不可让太孙殿下骑马!” 朱元璋的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他原以为自己可以通过一道圣旨,将他们保护在这禁宫之中,保护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但是他却全然没有想到,自己这道旨意,非但没有起到避免作用,反而让整场悲剧更早发生了。 想到这,老皇帝不免感觉遍体生寒,那个被他囚禁起来的枯槁之人,似乎真的拥有洞察一切的能力。 他告诉了自己能够看到一条通往未来的线,而这根线任凭自己这位人间帝王如何去剪,都无法将其剪断! “皇爷爷……”朱允?跪在榻前,始终攥着哥哥的手,哭得泣不成声:“哥哥说好要教我射箭……” 太子妃吕氏用绢帕捂住半张脸,呜咽声透过织金帘幕传来:“方才王太医说,若是熬不过今夜……” 她刻意把“熬不过”三个字咬得极重,余光却瞟向朱元璋腰间的九龙玉佩。 太医院院使陆九霄的圆领袍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一听这话,慌忙在朱元璋跟前跪了下来。 他喉结上下滚动,低声劝慰道:“王太医所言过深,依我来看,太孙殿下洪福齐天,此番虽遭小厄,然则……” “介庵!”朱元璋听不下去了,厉声打断他的谄语,他看向床边的王景仁,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吼道:“你来说!” 龙威如潮,站在一旁的药童药女浑身抖如筛糠,目光里满是惊恐。 但王太医却是没有立即回答,他坐在朱雄英的卧榻边,虽然面如平湖,但眼神却愈发凝重。 转头看着老皇帝急躁的眼神,他缓缓起身,叹了口气躬身说道:“太子妃……所言不假。” “什么!” 此话一出,朱元璋的眼神中陡然划过一丝不该属于帝王的颤栗。 老院判的脊背伏得更低:“禀陛下,皇孙颅骨震裂,髓海受创。臣以银针刺其十宣穴时,发现血色紫黑如败絮,此乃瘀血阻络之危兆。”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脉案:“一刻前,雀啄脉现于寸关,为大凶之象,若三日内热毒不能从督脉导出……” “说人话!”朱元璋突然暴起,抬手把御案拍得山响。 王景仁苍老的脊背反而挺直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凶险,轻则终生痴傻,重则……”他深吸一口气,“大罗金仙也是难救。” 陆九霄急忙膝行半步:“陛下明鉴!王介庵他老眼昏花,难免危言耸听,臣观太孙面色红润,此乃吉人天相……” “闭嘴!闭嘴!闭嘴!”老皇帝心烦意乱,用力拍着桌子大吼,他抬起头看着王太医:“那你说!皇孙还有救吗!” “有。”王景仁抬起头说:“但凶险异常,只怕……” “莫虑!快快讲来!”朱元璋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让王景仁赶紧讲出他的方案。 王太医枯瘦的手指掀开药箱,露出一排泛着青光的柳叶刀:“老臣需先切开颅顶,用刀剜去碎骨,再以羊肠线缝合骨膜,最后用三棱针于百会、风池二穴放血三合,引瘀毒自督脉下行……” 他取出个青瓷小罐,罐底有着一颗暗红色的大粒药丸。 “此乃《千金方》所载配方,又经多次改良而制成的大回魂丹,以牛黄,虎骨、鹿茸、人参、南海珍珠等几十味药材熬制百日而成,可令垂危之人吊气一日而不逝。然……” 老院判叹了口气:“皇孙受伤太重,骨裂更是形如蛛网,恐生机十不存二。” 听着王太医的治疗方案,周围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吕氏哀哀哭着,她插话道:“陛下!此等开颅之术,似是有违圣人‘身体发肤’之训……” “若能活命,便是刮骨疗毒又如何!”朱标厉声呵斥,吓得吕氏缩着脖子躲到了一边去。 王景仁的蹙眉没有半分舒展,他合手说道:“这其中最险之处,在于放血后需以金针度穴,要在患者檀中、气海连下七针,针尾悬艾灸三个时辰。” 他顿了顿,语调低沉:“然十年来,臣只在刑场死囚身上试过两次。” “成功过吗?”朱标忙问。 王景仁没有答话,只是闭目摇了摇头。 一时间,众人寂然。 珠帘突然哗啦作响,马皇后带着秋霜般冷冽的气息闯了进来。 她发间银簪都没戴,中衣外只披着件灰鼠皮大氅,显然是刚从病榻起身。 “重八!” 马皇后一把推开朱元璋,快步径直走到榻前,看着眼前满头鲜血的小人儿,不禁心疼得落下泪来。 “妹子……” “你还知道我是你妹子!”马皇后转身时,挂满泪痕的脸上满是怒容:“先是玉华郁症寻死,再是福宁哭白了头,就连标儿这样的太子,都不敢跟你说手疾之事,强撑着打理政务。” “跟儿女们……你这威风耍的真好啊!” 朱允?的抽噎声突然顿住,孩子惊愕地发现,皇祖父龙袍下的手在抖??这个向来威风凛凛的老人,此刻抖得像片风中秋叶。 “明日卯时,把英儿挪到我的坤宁宫。”马皇后不顾朱元璋难看的脸色,对周围人厉声说道:“这不是商议,是懿旨!” 宫中众人一时呆若木鸡,朱元璋长叹一声,再睁眼时,又是那个杀伐决断的洪武大帝。 他解下腰间螭龙玉带压在孙儿枕边,沉声说道:“传旨,自明日起,皇太孙移居坤宁宫。着侍卫严防死守??没有皇后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进出。” 更漏声里,皇帝与皇后隔着药雾对视。 一个眼中还燃着万里江山的火,一个眸中只剩祖孙三代的血。 第八十章·星陨 等王太医急匆匆赶回太医院时,月亮已经挂在海棠树梢。 御道街上马蹄铿锵,王太医的车辇急停在太医院门口,扬起一片飞尘。 “师尊!师尊慢点!” 顾不上药女的搀扶,王太医面色焦急,三步并两步从车上跳下。 他转过身去,对随行而来的直殿监大太监王德成深鞠一躬:“请公公稍等片刻,老臣去收拾些必备药材,去去便回。” “王太医但去不妨。”王德成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容。 王太医拾阶而上,大步走进太医院大门,但还没等走进正堂,他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眼前的太医院正堂灯火通明,王景仁的皂靴刚跨过门槛,就嗅到了熟悉的沉檀香味。 这种产自琉球的贡品,放眼整个应天城,怕是只有韩国公用得起了。 “介庵兄,安庆公主府一散,别来无恙啊。” 苍老的声音传来,【如临渊岳】的匾额下,只见韩国公李善长从药柜后的阴影里,缓步转出。 今晚李善长一改往日的朴素装扮,特意穿上了一件赤红的蟒纹大袍,四爪金蟒在他微微佝偻的身躯上盘桓纵横,将这个风烛残年的老者装点得恍如一条残鳞断角的老龙。 他浑浊的老眼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直视着眼前同样苍颜白发的王景仁。 “韩国公消息真是灵通。”王景仁面色冷峻,他迎着李善长,径直走向药柜,松枝般的手稳稳拉开抽屉:“只是老朽赶着配续骨膏,怕是无暇招待国公,还请国公恕罪。” “介庵兄,你我都这般岁数了。”李善长抚着花白的胡须,慢步走上前来:“何必如此费心劳神呢?” 王景仁听出了李善长口吻里隐含的危险,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犹如落雪松柏般耸立身姿,傲然俯视着眼前这个身形蜷曲的老相国。 “国公今夜来此,所为何事?” “为了提一桩往事。” 说话间,李善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铁片,叮啷一声掷在桌上。 当看清这件物什时,王景仁的瞳孔蓦然放大一瞬??这分明在是云南时,那截由吴桐从蓝玉肩上取出来的断箭! 彼时吴桐还未发迹,临近问斩时,他在中军大帐中嘶喊着要为永昌侯解除顽疾。 回想起来,自己当时只觉得他这番垂死挣扎十分可笑,全然没把这个衣衫褴褛的小道士放在眼里。 然而如今在这太医院大堂,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也算懂了吴桐那时的绝望。 李善长轻轻摆弄着那枚凶器,慢悠悠道:“当年永昌侯身上的这枚断箭,若是彻底清创本可痊愈,偏是介庵兄你留了半寸在筋肉间……” “这么多年来,这枚拔不出来的断箭,一直都是你的免死铁券。” 大堂陡然死寂,冷冽的夜风拂过,吹得庭外海棠沙沙作响。 王景仁抓起三钱犀角包进桑皮纸,褶皱遍布的手背青筋暴起:“国公今日是来问罪的?” “岂会。”李善长重新显露出和煦笑容,轻轻拍了拍王景仁的肩膀。 随着他的动作,大堂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直殿监大太监王德成从车辇上下来,穿过庭院走进太医院大堂。 老太监用宽胖的身子堵住了大门,癞皮狗似的皱脸上绽放出森森冷笑。 “王院判配药,怎花了这么久?”王德成咧着嘴笑道,长袍玉带在月光下泛着铁灰的光泽。 这个往日卑躬屈膝的老太监,此刻居然挺直了弯曲十五年的腰板。 “你们是……一伙的!”王太医眼神里闪过震惊:“是你通风报信!将宫廷内幕泄露给他们这群淮西党!” “介庵兄话别说这么难听。”李善长接过话来:“这天下本来就是淮西人打下的,如今让淮西人执掌江山,也不过分吧!” “你们这是悖逆!”王太医厉声大喝。 李善长老脸上陡然扭曲出狰狞的神色,他抬起头,低沉说道:“胡惟庸乃出自本相门下,这场大案的风波至今未平,现在朝堂上下人人自危,这场浩劫……总得有个头啊!” 王德成走上前来,谄笑着劝道:“国公爷不过是想让太孙殿下……安分些罢了。” 听到这里,王景仁全明白了。 他抓起药杵,猛砸在青石地上:“安分?你们想让我去害了太孙!” 李善长枯枝般的手指抚过犀角:“老夫记得,当年永昌侯高烧呓语时,介庵兄往他汤药里掺了曼陀罗……” “那是为了镇痛!” “就像现在为了大明社稷。”李善长突然逼近:“太孙若继承大统,定会依如今朝局大肆清理权贵,到时死的可不止淮西勋贵!燕王、晋王、代王……哪个不是陛下骨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知介庵兄有一手白骨生肌的本事,到时只需介庵兄高抬贵手,让太孙……变成个痴儿就好了。” “而他若成了痴儿,下半辈子必须经由太医院照顾,等到那时,他不就是那截扎在皇宫深处,剔不出来的断箭嘛!” “痴心妄想!”王景仁大吼,他苍老的声音响彻大堂:“老夫行医六十七载,虽做过错事,却自问从未曾害过……” 陡然间,寒光乍现! 在药女的失声惊叫中,药童毫无征兆的暴起,他突然从怀中拔出一把短剑,用力刺进师尊的后心! 刀尖穿透苍老的脊背,在王景仁胸前绽开大片血花。 霎时间血如涌泉,王景仁踉跄着抓住药柜,他紧紧按住胸口,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视如己出的药童。 药童流着泪,他丢下短剑,颤声说道:“师尊……国公爷说……我若肯帮他做成这件事,他就……帮我重振颍川陈氏昔日荣光!” 说着,他噗通跪下,对着瘫倒的师尊嘭嘭磕头。 “你啊……”王太医吞下一口血沫,他吃力地翕动着嘴唇,含糊不清地说道:“好高骛远,怎成大事……” 药女在一旁吓傻了,这时王德成走上前来,爱怜地抚了抚女孩的头。 药女浑身猛地一激灵,她正要说话,然而下一秒,老太监的胳膊就猛地箍在了她的颈间! 王景仁瘫坐在地上,老人的瞳孔剧烈震颤着,里面还映着药女抽搐的小腿。 惨白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狰狞的倒影。 王德成肥胖的手臂越收越紧,直到女孩绣鞋上的银铃再也不响。 药童跪爬着转过身子,却在看见药女扭曲面容的瞬间呕吐起来。 秽物混着眼泪糊满前襟,他疯狂用袖子擦嘴,一个劲跪在地上磕头。 当女孩原本剧烈挣扎的手臂软绵绵的耷拉下去,王德成伸出胖手,摸了摸她泛着深紫的脸颊。 老太监扯着尖利的嗓音,啧啧说道:“多水灵的丫头啊,杂家可真舍不得……” “畜牲!”盛怒之下,王景仁汲起全身力气,他挣扎着站起身,染血的白发犹如狂狮怒张。 老太医抓起称药的金戥子,挥手就要砸向李善长,却被药童扑上来死死抱住。 “师尊!师尊!”药童哭喊着:“我陈家祖坟还在他们手里……” 王德成看着师徒二人,他笑着拾起短剑,竟抬手将刀刃压在自己左脸上,慢慢割了下去! 皮肉翻卷,血流如注,霎时间,这个老太监的左脸就被自己划得血肉模糊! 顶着半面淋漓的鲜血,老太监丢下凶器,煞有介事地换上副哭丧脸,点头哈腰朝着虚空叩拜: “陛下明鉴啊!王景仁口出狂言,他其实根本治不好太孙!他行至半路,竟狗急跳墙,要拿刀杀了老奴灭口……” 鲜血顺着他的皱纹流成小溪,滴滴答答流在地上,却浇不灭眼中癫狂:“老奴拼死抵抗,最后那老匹夫畏罪潜逃,不知去向了!” 他顿了顿,扭头冲李善长咧嘴一笑,露出谄媚的神情。 李善长见状,轻轻鼓起掌来:“王公公好演技,简直比秦淮河上的戏子还好!” 说罢,他转头看向药童,柔声问道:“是不是啊?陈公子?” “是……是!”药童看了一眼旁边横陈的药女尸体,浑身抖如筛糠地答道:“王……王景仁他……他疯了!” 李善长抚掌大笑,蟒袍上的金线蟒在月光下次第舒展鳞甲,恍如噬人的活物。 他看向瘫倒在地的王景仁,笑着说道:“老夫还记得,介庵兄当初给永昌侯取箭时,说过什么。”老国公俯身贴近太医耳畔:“你说‘腐肉不除,新肌不生’。” 王景仁啐出一口血痰,使出浑身力气,恶狠狠地怒骂起来:“尔等……才是大明的腐肉!” “可惜腐肉不曾除去,新肌就要断了。”李善长起身兀自离开:“今夜无你相救,明日太孙必死无疑,介庵兄就在黄泉路上,和太孙结个伴吧!” 第八十一章·争寿 东宫上下,乱作一团。 小太监战战兢兢捧着油壶进来,顿时被大殿内沉闷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 这是他第三次为殿内的长明灯续油了。 马皇后坐在床边,轻抚着朱雄英瘫软的小身子,用帕子擦着泪,泣不成声。 朱标坐在旁边,额头上渗满汗珠,他紧紧拉着儿子的手,眼神里满是焦急。 朱元璋在一旁烦躁地来回踱步,他一把扯住毛骧,厉声斥道:“你给咱亲自出去看看!为何王介庵还不回来!” 毛骧领命,正要转身出去,突然,一阵尖利的哭嚎声响彻殿外: “圣上爷!圣上爷啊!” 老太监王德成哭哭啼啼的,跌跌撞撞向东宫跑来,满头灰白的细发都跑得飞开了。 当他闯进众人视野时,所有人齐齐吃了一惊??只见老太监眼圈浮肿着,半张老脸上横着一道宽阔的刀口,被割得血肉模糊。 未干的鲜血粘在他的脖领上,衬得他那半张好脸更加惨白了。 “这是怎么回事!”朱元璋迈上一步,厉声质问。 “老……老奴无能啊!”王德成没骨头似的滚身跪下,伏在地上大哭着说:“王景仁方才那套说辞都是在诓骗圣上!实则他想借着去太医院,金蝉脱壳哇!” “那他人呢!”朱元璋的眼神里似是要喷出火焰。 “他……他……”老太监哽咽着,大声说:“他刺伤老奴后!畏罪潜逃了!” 朱元璋被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震得一时失神,他无力地退后两步,颓然坐在一旁的大椅上。 “他不在了……他不在了……”老皇帝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语。 “让吴桐来!”马皇后倏地直起身子,婆娑泪眼中顿时亮起一丝澄明。 朱元璋猛地转头:“妹子你糊涂!福宁那丫头要是知道他来了,岂不得彻底疯了!” “那你难不成要看着雄英去死?”马皇后流着泪反问。 这时角落里响起茶盏轻叩声,太子妃吕氏捧着安神汤走来,他柔声附和道:“母后三思,雄英此刻最需静养,若是让这不祥之人惊了魂……” “静养?”朱标赤红着眼大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给我出去!” 太子妃顿时被吓得呆立原地,而也就在此刻,立侍一旁的太医院院使陆九霄眼珠滴溜溜一转,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一改往日九窍玲珑的圆滑样子,突然扑通跪地,斩钉截铁的大声说道:“禀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此刻唯有吴桐吴院判!能救回太孙!” 说着,他在地上重重连磕了三个响头,居然都把额头磕出了血! 朱元璋眉心蹙了起来,他狐疑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陆九霄,沉声问道:“比干都比陆院使心少两窍,怎么你今日倒替这狂徒作保了?” “储君不仅是帝王家事!更是天下大事!”陆九霄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为国为民!不容藏私!” 毛骧的绣春刀悄然出鞘半寸,他冷声道:“陆明远,你可别忘了,那吴桐可是搅扰皇室的钦犯!” “毛指挥使!你也别忘了,他可是救了云南八千军民性命的大医!” 这位一向满脸堆笑的院使大人豁然抬头,他迎着毛骧凶狠的面孔,毫无畏惧地回敬道:“听说云南夷寨现在还有他的供奉神位,毛指挥使要不要去看一看啊!” “陛下!”毛骧呼隆一声双膝跪地,他对着朱元璋大声说:“若让吴桐此贼进宫,怕是会冲撞怀庆公主殿下大婚,按律当将他……” “当什么当!”朱标猛地起身:“雄英的命由不得你们的律法!” 朱元璋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盯着朱标:“老大,国有国法,你这是要劫狱?” “不敢,我这是要救我的儿子!您的孙儿!” 朱标抓起锦袍往身上一披,绣着四爪金龙的衣摆扫过王德成还在渗血的脸:“既然毛大人不肯,那我就亲自去诏狱!” 王德成哭喊着抱住朱标的小腿:“太子爷三思啊!那妖道给您治疗手疾时,还对太子妃出言不逊……” “滚开!”朱标一脚踹在老太监肩头,竟把王德成踹得滚了两滚。 毛骧跨出一步,横身挡在朱标面前,他面色为难地低声劝道:“太子殿下,锦衣卫乃圣上直辖,这诏狱重地,实在不能……” “毛指挥使好大胆子!”马皇后扶着床柱站起来,素来温婉的眉眼轰然透出肃杀之气:“睁大眼睛看清楚!你拦的是当朝的太子!大明的储君!” 几骑快马冲出皇城,坐在东宫的朱元璋神色悲戚,终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 列成长龙的绣春刀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十八重铁门次第洞开时,诏狱深处飘来的腐臭味惊得随行侍卫干呕不止。 “殿下止步!”毛骧第七次横身阻拦:“听狱卒汇报,那吴桐已经疯了……” 朱标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大步走进诏狱。 越往里走,太子越是感到后脊发凉,放眼四周尽是触目惊心的凄惨场景,这里简直就是一片地狱! 当来到铜筑房紧锁的牢门前,朱标不等毛骧开口,直接伸手夺过狱卒腰间的钥匙,亲手打开了这扇紧闭了两个月的大门。 青铜浇铸的牢门轧轧开启时,朱标手里的宫灯剧烈晃动起来??赫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人,哪里还是当时那个言笑晏晏的清秀太医?分明是具挂着人皮的骷髅! “吴……吴先生?”太子的声音在发颤。 瘫坐在稻草堆里的人形动了动,骨瘦如柴的身躯发出一阵咯嘣嘣的脆响。 “果然来了。” 吴桐胡须蓬乱,只有脸颊轮廓还能依稀辨认出从前的模样。 两个月的幽闭,令他已经无法适应眼前的强光,他紧紧闭着眼睛,贪婪呼吸着流动的空气。 “太子爷的手疾……还会疼么?”他扬起头,笑着问道。 朱标的眼眶涌出热泪,他注视着眼前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吴桐,许久吐出一句:“先生……你受苦了!” 朱标解下蟠龙纹锦袍,在毛骧惊骇的目光中,亲手披上吴桐瘦骨嶙峋的肩头。 太子亲手搀起吴桐,扶着目不能视的他,小心翼翼地走出铜筑房。 毛骧眼角抽动了几下,他低声道:“他被作为钦犯打入诏狱时,就已经被剥夺了身份官职,太子殿下何必……!” “滚开!”不等毛骧把话说完,朱标红着眼眶,大声怒喝。 他转向吴桐,声音恳切地说道:“我知皇家对不起先生,但我还望先生出手,救我儿雄英一命。” 吴桐听罢这话,脚步骤停。 “太子若是拿令压我,不妨把我像张大人一样,直接关成一具枯骨吧。”吴桐闭着眼睛,虽是笑着,语调却变得阴冷了许多。 “不……这不是命令。”太子流着泪说:“这是一个父亲的恳求。” 第八十二章·逆命 眼睑紧闭,空洞的黑暗视野里,缓缓浮现起一缕幽蓝。 【剩余生命:2842:09:42】 “一场完整的颅骨外伤手术,大概需要多少兑换时间?” 【此手术为大型外科手术,需要建立无菌环境,整套监护和麻醉设施等,建议直接兑换24小时无限制使用权限,兑换时间为750h】 “那我岂不就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生命了!” 【是的,考虑到此次时间节点还有三个月结束,建议谨慎兑换】 “如果是历史重要人物呢?那我可以获得多少奖励?” 【警告!根据保密条例,不得向宿主提示任何有关事件后续奖励的信息!】 “那我换个问法,救治历史重要人物一般奖励是多少。” 【需综合评估人物的重要性,奖励估算可达200h以上】 “那大型外科手术呢?” 【大型外科手术会根据难度,奖励估算可达300h以上】 “那就行了。” 几豆烛火微微照亮大殿,吴桐迎着暗光,缓缓睁开眼睛。 六七名宫娥围着他,一面为他修剪胡须,一面为他梳理长发。 烛光在铜镜中摇曳出昏黄的光晕,吴桐望着镜中枯槁憔悴的人影,喉结不禁微微滚动。 剃刀刮过脸颊的簌簌声里,碎须如枯叶般簌簌飘落,露出苍白凹陷的面颊。 “大人请抬手。”这时,宫娥捧来一盆温水,轻声提醒。 吴桐迟缓地抬起腕骨突出的手臂,磨出的溃烂伤口在热巾敷拭下,泛起阵阵细密的刺痛。 当最后一片血渍被温水泡软脱落时,一名小宫女怯生生捧来靛青官袍。 吴桐披上官袍,小宫女为他整理着衣带,她嗫嚅着低声问道:“大人,补子要坠正些吗?” 吴桐垂眼看向自己嶙峋的胸膛,曾经合身的鹭鸶补子此刻像片褪色的蝉翼,晃荡荡地覆在瘦骨嶙峋的胸腔上。 “不必了。”吴桐笑着说:“穿不了多久的。” 穿过永巷时,夜风掀起他新浆洗的衣摆,留下一片破碎的月影。 青砖墁地的长廊响起脚步声,吴桐踩着虚浮的步子走进东宫。 “来了?” 看到吴桐到来,朱元璋的声音像块生铁砸在殿砖上。 老皇帝斜倚在嵌贝紫檀榻上,烛火在他鹰隼般的眼窝里跳动:“关在诏狱两个月,居然没疯,骨头可真硬。” “重八!”马皇后素来温婉的眉眼此刻浸着血丝,她撑起疲倦的身体,转向吴桐时已换上和煦神色:“先生莫怪,陛下这是急火攻心。” “先生快请。”在毛骧和王德成恶狠狠的目光中,朱标侧身为他让道。 吴桐刚要上前,朱元璋突然开口:“若是治不好……” “重八你有完没完!是你会治还是他会治!”马皇后霍然起身,她眼角边还挂着泪,厉声喝断丈夫的话。 烛影摇曳下,朱雄英的小脸陷在明黄锦枕里,素白药布裹着额角,暗红血渍正从棉纱夹层缓缓洇透,在烛光里绽开一片血晕。 “小殿下。”吴桐轻声说道:“我来了。” 伸手端过一旁的蜡烛,吴桐把烛台递进太子朱标手中,将烛火凑近朱雄英。 第一步,瞳孔观察。 “劳烦太子殿下秉烛。”吴桐两指撑开患儿左右眼睑,分别对光观察着,同时在心里默默记录:右侧瞳孔直径5mm,对光反射消失。 太子就这么为他端着烛台,跳动的烛火照在毛骧的绣春刀上,将出鞘三寸的刀锋映得光可鉴人。 第二步,昏迷评分。 “殿下,殿下?” “殿下!殿下!” 吴桐的声音由低到高,像个学舌鸟一样,重复呼唤着朱雄英。 旁边的马皇后还以为吴桐是救人心切,急着想要把孙儿叫醒,她垂着泪说:“先生莫唤了,我们所有人唤了他整整一夜,都不曾有半点反应。” 吴桐闻言点点头,他冷不丁问道:“有筷子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把所有人问得愣住了,朱标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说有。 他赶紧叫来太子妃吕氏,在对方不情不愿的目光中,朱标亲手把自己用膳的象牙筷递了过来。 吴桐取出其中一根筷子,他拉起朱雄英的手,把那根筷子横亘在他中指的指甲根部。 随后,吴桐骤然用力,重重压了下去! 朱雄英的指甲顿时煞白一片,朱元璋见状马上冲了过来:“住手!这多疼啊!你莫不是要拿咱孙儿出气不成!” 他用力扯住吴桐衣服,可吴桐一把抓住床柱,定住身形继续用筷子重压着朱雄英的指甲。 “一,二,三……” 朱雄英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吃痛呜咽,吴桐却丝毫不为所动,整整十秒钟后,吴桐才算松开手。 象牙筷子叮当坠地的时候,朱雄英的指甲已经被按的有些发紫。 朱雄英依然紧闭着眼睛,但他的下肢慢慢挺直,手肘也开始有些不正常的外翻,似乎是在躲避外界传来的刺痛。 “你到底想干什么!”朱元璋立时心如刀绞,他大吼着一把扯住吴桐的衣领,慌得马皇后急忙上前阻拦。 吴桐直视着眼前怒火中烧的老皇帝,神色竟出奇的冷静,只听他沉声说:“陛下若是还想救皇孙,就请松手。” 朱元璋闻言一愣,吴桐随即甩开他的手,凝视着眼前的朱雄英。 E-1:对于刺激无反应。(Eyeopening,睁眼反应) V-2:仅仅能发出声音。(Verbalresponse,语言反应) M-2:对疼痛刺激有反应,肢体伸直,呈“去脑强直”姿势。(Motorresponse,肢体运动) “格拉斯哥评分5分,重度危象。”吴桐紧蹙眉头,心顿起沉了下去。 第三步,最终影像诊断。 【您已成功兑换24小时无限制使用权限,现已将此功能发放,除禁止协议外的所有功能已全部解锁,本系统将会全力响应并配合,剩余生命-750h】 【人类的尊严在指尖绽放,生命的圣火由您守护!】 此刻的他,一人成军。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内迸发出青铜编钟般的轰鸣,无数金色数据流在视网膜上炸开??在这24小时里,人类文明最璀璨的生命科技结晶将会在他的身上,汇聚成浩瀚星海! 吴桐眼神逐渐失焦,双瞳化作两轮吞噬光明的黑洞,百万台同步辐射光源在他的睫羽间闪烁明灭。 当他的指尖抚过朱雄英渗血的绷带时,空气中浮动起辐射的隐隐力量! 核磁共振和CT同频释放,浪潮般的能量如圣环般笼罩病榻??此刻,无数医学先贤的影子穿透横贯千年的历史,投射在他身上。 自人类诞生以来,与病魔抗争的战旗正以他的脊梁为旗杆,猎猎飞扬! 【医学影像技术全部解锁,大数据库比对功能已上线】 图像呈现,诊断分析。 “额颞部对冲伤导致了颅内出血。”吴桐看着CT片上的高密度阴影。 这意味着,碰撞发生时,脑组织像豆腐一样撞在坚硬的颅骨内壁上。 “这里。”吴桐散去眼底渺不可查的光芒,他指尖停在朱雄英右侧颞叶:“血肿已经压迫脑室。” 朱标突然抓住他手腕:“那还能救吗?” “清除血肿成功率七成,但……”吴桐扫过朱元璋阴沉的脸色:“需要打开头骨。” “不可!”朱元璋闻言顿时大怒,他一把打翻鎏金香炉,火星溅到吴桐袍角:“没听说过谁打开脑袋还能活的!你这是要害了太孙!” 马皇后伸手一把拽住朱元璋,低声问道:“先生,可有先例?” 吴桐没有言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马皇后深吸一口气,在这一刻,她下定了莫大的决心。 在朱元璋惊愕的目光中,马皇后坚定地对吴桐轻声说:“先生莫忧,本宫保你无罪,放心动手吧!” 第八十三章·慧术 “妹子你就是面慈心软!怎能让这般人和太孙独居一室!” 朱元璋被朱标半搀半推着走出内殿,一边走一边对马皇后嘟囔。 马皇后面色如常,她轻轻掩上内殿的门,瞥了一眼暴躁的朱元璋。 “可你必须承认。”马皇后话语轻柔,却十分坚定:“他的能耐,远胜王太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飞快跑来。 “老实点!你给我老实点!” 毛骧七手八脚押着阿扎提冲进殿里,阿扎提对他又踢又打,拼命挣扎。 “我告诉你!我阿塔说过,雄鹰一样的男人我是呢!” 毛骧一把将阿扎提推倒在地,他用力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恶狠狠地说:“启禀陛下,这红胡子一直缩在会同馆里不出来!微臣最后不得不启用会同馆里潜伏着的暗桩,才算把他带过来!” 阿扎提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朱元璋,问道:“莫非……你就是汉人大皇帝?” “不错。”朱元璋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挤出水。 马皇后上前半步,她对阿扎提说道:“你想不想见吴桐?” “不!”阿扎提梗着脖子答道。 这个回答倒是让所有人吃了一惊,朱元璋眯着眼问:“你不想见他吗?” “想!”阿扎提回答得干脆利落:“但是我懂你们汉人的规矩!见完这一面,你们就要杀他了!” 他顿了顿,提高声调喊道:“我也懂你们汉人规矩大,你们不就是因为规矩大才要杀他的吗!我见你不跪,你恐怕也要杀我!你尽管杀好了!我不怕你!” “在西域三十六国!哪怕是最穷的小子!也能靠才华靠胆量,或者靠像我这样的英俊,娶到国王的女儿!” 他这番慷慨陈词说得众人哭笑不得,朱标黑着脸问:“毛骧,你是不是吓唬阿扎提先生了?” “臣……” “好了。”马皇后挥挥手:“没人要杀你,是吴桐指定要你来的,说只有你才能做他的副手。” “真的?”阿扎提立时瞪大了眼睛:“那他现在在哪儿?” “就在这扇门后。”马皇后侧身一指。 话音未落,阿扎提就飞奔了过去,一把撞开大门。 映入眼帘是吴桐单薄的背影,他正站在屋子中央,面前用锦衾层层堆叠的红木大案上,躺着昏迷不醒的朱雄英。 在吴桐周身半径五米的圆形范围中,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紫色光幕。 这光幕如一道穹顶,将吴桐和朱雄英笼罩其中,阿扎提惊愕的发现,穹顶之内异常干净,就连空气中漂浮着的微粒都没有! “阿达西!” 阿扎提冲进光幕的刹那,衣摆沾染的泥点竟在力场边缘自动汽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这是……!”阿扎提满眼震惊。 吴桐侧过头来,低声说道:“这是无菌领域,这片独立环境里的细菌数量,温湿度,静电都被控制在……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看着吴桐嶙峋的瘦骨,阿扎提不禁鼻子一酸:“你这段时间……” “我没事。”吴桐淡淡说道,他侧过头时,眼底倏忽闪起一丝精光。 他压低声音,低声问道:“我先前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吗?” “妥了!”阿扎提连忙答道:“你猜得没错,会同馆果然不安全,里面安插进了锦衣卫,我特意从西域召来好几个信得过的人,把事情全部安排好了,就等你……” “嘘!”吴桐立即打断他的话,示意他可能隔墙有耳。 “那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吴桐将一副橡胶手套抛给阿扎提:“戴上这个,过来帮我。” 阿扎提笨拙地戴好手套,他走近床榻,蓦然发现自己的波斯长袍在光幕的照耀中,泛起淡淡的金属光泽??纳米级抗菌涂层正从分子层面上,迅速覆盖并重构织物。 紫色力场内,吴桐抬眼看去,眼前悬浮着只有他能看见的全息面板,实时显示着患儿的生命体征。 他深吸一口气,阿扎提看着他小心翼翼掀开朱雄英额头的棉纱,凹陷的头颅像破碎的蛋壳,慢慢显露出来。 酒精棉球擦过患儿头皮时,阿扎提突然一把按住吴桐手腕:“等等!创口周围还有碎发!” “在无菌领域内,微生物活动已被抑制。”吴桐手下不停,淡淡说道。 他转身拿起一套巨大的金属支架,那东西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套刑具,在阿扎提惊恐的目光中,他把朱雄英的脑袋硬生生架了上去! U形卡扣慢慢收紧,三枚钉子死死安装固定在朱雄英的头上! “这多疼啊!”阿扎提看得嘴唇发颤。 吴桐白了他一眼:“深度麻醉状态,他什么也觉察不到。” 架稳朱雄英的头颅后,吴桐拿起手术刀,给阿扎提左右一指:“这些是需要用到的开颅器械,一会你来负责传递器械,我说什么就递什么。” 阿扎提看到案上摆着整套精钢器械,光芒照来璀璨夺目,那雪亮的抛光,简直比月亮更耀眼! “第一个,吸引器。”吴桐低喝,阿扎提慌忙抓起银色管状器械,毕竟这个看起来最像。 管口对准出血点,负压装置立即将刀下血液吸入透明储液罐,随着皮瓣剥离,渐渐暴露出乳白色的颅骨。 “看着储液罐,出血超过50毫升……就是这个刻度线,到了就提醒我。”吴桐说着抄起颅骨钻:“我要开窗了!” “开窗?要通风吗……” 颅骨钻发出尖锐啸叫,极速旋转着贴近白花花的颅骨,阿扎提这时才明白,吴桐原来是要在朱雄英脑袋上开个窗! 钨钢钻头在颞骨上磨出青烟,浓重的骨粉味让他莫名想起烧牛骨的焦香。 钻头停转,吴桐拿起骨膜剥离器,轻轻取下拇指盖大小的骨瓣。 “双极电凝……就那个长得像镊子的东西。”吴桐伸手,阿扎提连忙递上镊子状的器械。 这时可以看到,在硬脑膜表面,破裂的脑膜中动脉正随着心跳搏动性出血。 吴桐给镊子通电,镊尖轻触血管断端,细微的电弧瞬间将破口烧结。 当剪刀划开硬脑膜时,阿扎提倒抽冷气??暗红血肿像毒蘑菇般从脑组织表面隆起。 “拿着脑压板,轻轻抬起额叶。”吴桐指挥着,他眨了眨眼,系统随即切换,为他眼前换上显微视觉。 在高倍镜的辅助下,吴桐一点点将血肿与脑回间的粘连逐层分离。 “注意吸引。”吴桐话音未落,阿扎提已经操控吸引管,精准抵住渗血点??他的上手速度简直比科班出身的护士还快。 显微镜下,吴桐用双极电凝镊,精准封闭破裂的桥静脉。 阿扎提看着镊尖跳动的蓝色电弧,突然发现患儿脚趾轻微抽动:“阿达西!他的脚!” “正常神经反射,不用担心。”吴桐将明胶海绵填入止血区:“准备人工硬脑膜修补材料……算了我自己来吧。” 钛金止血夹闭合最后一处渗血点时,殿外悠悠传来五更鼓响。 吴桐用可吸收线缝合硬脑膜,骨瓣复位后,用微型钛板固定。 当缝合器在头皮上走完最后一针,朱雄英的睫毛忽然颤动了几下,如将醒的蝴蝶。 “成了。” 【恭喜宿主完成大型开颅手术诊疗处理,且患者为历史重要人物,请密切关注历史修正率,奖励生命时间+900h】 “静脉通道维持甘露醇脱水。”吴桐扯下染血手套,把一瓶液体扔进阿扎提怀里:“每两个时辰记录瞳孔变化。” “可这里面有结晶……”阿扎提晃晃手里的药瓶,略微浑浊的液体里,几簇水晶般生长的针状结晶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放怀里暖暖,结晶自然就消失了。” 阿扎提哦了一声,他抓起剩下的绷带,低声问道:“这个能送我么?撒马尔罕的医生都用麻布包扎……” “拿去吧。”吴桐的声音传来时,他已经收拢无菌领域,走到门外。 然而。 令他没想到的是。 站在门口迎接自己的,不是朱元璋,不是朱标,也不是马皇后。 而是……朱福宁。 第八十四章·啖骨 吴桐呆愣愣看着眼前的怀庆公主,目光中满是震惊。 此时的朱福宁全然没有记忆中的古灵精怪,反之竟是暮气沉沉。 她面色苍白,形容憔悴,锦衣华服下的身躯瘦了一大圈,几乎没有充满这件大衫的一半。 最令人心痛的,是她那头花白的长发,皓如霜雪般披在她的肩上,好似一层冻凝的陈雪,不见半分光泽。 她枯槁的白发和身上璀璨的服饰,形成刺眼的强烈对比。 过去的一幕幕闪回在吴桐眼前,吴桐只觉喉头哽咽,眼眶也不知不觉滚烫起来。 蓦然间,他突然身临其境的读懂了一句话: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 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 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 朱福宁迎着吴桐的目光,看着他眼底的辛酸,柔柔笑道:“若早知你会来,我就不哭了。” 说着,她走上前来,大眼睛里止不住地涌出泪水。 “我好想你!” “公主殿下……”吴桐哑着嗓子开口,喉间全是铁锈味。 “他们关不住我的,我翻墙可快了。”朱福宁悄悄藏起被铜锁磨破还在淌血的掌心,泪中带笑地看着吴桐。 这时,紧闭的门窗外,闪过几个绰绰身影,寂静之中,吴桐分明听见了利刃出鞘的声音! 恐怕毛骧早就率领锦衣卫把这座宫殿重重围住,若自己有任何不臣之举,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冲进殿内,将自己就地正法??那群朝廷鹰犬的耳目,可是毒得很呐。 “微臣不过一介草芥。”吴桐咬牙背过身去,青袍下嶙峋的肩胛骨微微颤抖:“微臣不过是会背几首歪诗,懂些稀奇古怪的医术……” “我要听吴桐说!”朱福宁突然大喊,她流着泪攥住他的手,单薄的身躯下传来擂鼓般的心跳:“不是吴太医,不是吴院判!是那个鹿鸣坡上唱《敕勒歌》的吴桐!” 还未散去的系统面板在眼前疯狂闪烁,【警告!心率167次/分】的红色大字几乎要灼穿瞳孔。 “爱是荒诞的,爱是盲目的,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吴桐声音透着决绝,他瞥了一眼虚拟面板上朱福宁飙升的生理数据,轻声说道:“看啊,此刻你眼中的深情,不过是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共同作用的产物。” “先生你……”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吴桐冰冷的侧脸,呜咽的哭声碎在喉间。 白发间的金步摇随着她失神的踉跄,晃出细碎的烛光:“你总说医人先医心,可你的心为何变得这么冷?” 吴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微微斜过头,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泛起微光。 往事一幕幕浮现,他想起初见时,她窝在被子里装病的憨态;休沐日她偷溜出宫女扮男装啃鸭腿的模样;想起鹿鸣坡上她赤脚起舞时发间落满的棠梨花…… 银铃般的笑声从脑海深处泠然传来,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记忆,此刻却成了狠狠扎在心上的刺。 为了保护她,他必须撒谎。 “公主殿下。”他垂眼望着她腰间晃动的青玉珏:“您看见的,不过是太医院里一个稍有不同的太医,这只是新鲜感作祟,并不是真正的喜欢……” 朱福宁突然笑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掠过他腕骨突出的伤痕??那是他在诏狱里被铁链磨出的血痂。 “你骗我。”她声音轻轻:“袁大人都告诉我了,你怕我伤心,故意不捎话来;可他还告诉我,当你听说我头发尽白的时候,脸上非常难过……” “公主应该知道。”他强迫自己抬头,目光却刻意避开她湿润的眼:“在这深宫里,太医不过是陛下案头的一剂药……皇家是决不允许让我这味微不足道的药,冲乱了君臣火候的。” 朱福宁啜泣着,她摘下吴桐送她的青玉?,捧在手心递给他看:“花会谢,玉会凉,我也会老,但是总有些东西……就像这块石头一样,化不开的!” 吴桐注视着眼前神情绝望的女孩,倏忽间想起系统提示的【历史修正率】。 他知道自己是不该存在的变数,更知道怀庆公主的命运早已写在《明史》里??下嫁王宁,薨于宣德年间。 而他,不过是她生命里的匆匆过客,像一片横在史册夹缝里的枯叶书签。 “公主。” 他终于抬头,通红的眼里,提起从未有过的狠绝。 “臣此生不求高官显贵,只是为了治天下百病。但您,恰恰是这宫里最不该被医的……” 在吴桐眼里,她是一只向往自由不落尘俗的飞鸟,该治的这囚笼般的封建礼教! 他转身时袍角扫过烛台,火苗晃了晃,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摇得支离破碎。 朱福宁望着他骤然转冷的眉眼,突然回想起那日在撷芳殿外的药圃里,他给大家高唱家乡小曲的模样。 那时的他眼里有光,像照彻伤痛的烛火。 然而此刻那光却灭了,被什么东西碾碎在封建大山的尘埃里。 五更天的风卷着药香涌进殿来,她低头看到吴桐离去时,双拳中泛起血迹??吴桐的手已经攥出了血,指甲深深挖进了肉里。 原来他不是冰,反而是火,烧得自己遍体鳞伤,却还要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 “吴先生。”她轻声唤道,声音混着远处的钟声:“你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自己。” …… 殿外,吴桐靠在廊柱上,泪如雨下。 她的话在夜风里飘散,他缓缓张开手掌,四个血痕正淌得满手是血,却怎么也比不上心口的疼。 有些拒绝不是不爱,是比爱更沉重的保护??就像他如今这番痛苦的断舍离,都是为了让她在历史的洪流里,走得更稳些。 烛光攀上东宫的飞檐,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中间隔着的,是比宫墙更厚的礼教,是比时光更远的宿命。 掌心的伤痕,终究会凝痂愈合,就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终将堙埋在历史的褶皱里,尘封成永远的秘密。 此时此刻。 朱元璋站在一旁的望楼上,他居高临下,脸色铁青俯瞰着吴桐。 老皇帝的几乎要捏碎望楼栏杆,脸上满是扭曲的神情??他一时不知该用什么心态,去面对这个拯救了皇室血脉又冲撞了皇室血脉的人。 檐角铜铃在晨风里叮当,马皇后咳嗽着,慢慢走上前来。 “重八你看。”马皇后将温热的手炉塞进他掌心,微笑着看向吴桐:“这俩孩子,多像你我当年啊。” 老皇帝猛地甩开手炉,鎏金炉盖在青砖上滚出刺耳鸣响:“这臭小子妄想染指天家!” “得了吧,什么天家不天家的。”马皇后弯腰拾起手炉,吹去炉身沾的灰:“当年你不也是和尚乞丐出身?咱俩也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呀,不也风风雨雨走到了现在?” 听罢这番话,朱元璋默默看着吴桐,许久之后,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做了天子,凡心就搁下了。” 可叹这个平民出身,一步步攀上封建权力顶端的人,当龙袍加身时,终究转变成为礼教捍卫者。 朱元璋转过身去,突见马皇后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身子一下子弯了下去。 他赶紧上前一把搀住马皇后的手,声音急促地问:“妹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马皇后深吸了几口气后,她重新换上笑容,柔声道:“不打紧,不过是风寒一直没好,老了,都这样。” “那小子就在下面!我马上传他来给你诊病!”朱元璋瞥了一眼吴桐,立马说道。 “人家被你关在诏狱,折磨了整整两个月,你怎能忍心这般指使人家?”马皇后眉梢一立,她扶着望楼栏杆,勉力站直身子,说道:“待会把雄英送去我的坤宁宫,我要亲自照顾他。” “可妹子你这身体……” “我没事。”马皇后温柔笑着,伸手为朱元璋紧了紧衣袍:“我这做祖母的,想看着这孩子醒来。” …… 第八十五章·隐忧 “站住!” “宫闱禁地!严禁擅闯!” 玄武门下,几个侍卫将枪架起,阻住了来人。 蓝朔楼浓眉倒竖,他拍着身上的绣袍金甲,对左右拦住他的几个侍卫厉声吼道:“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站殿将军!” 他原以为穿上这套御赐的披挂,就可以让面前阻拦的侍卫们让路,不想听完蓝朔楼的话,侍卫们并没有退缩,反而相继发出了一阵嗤笑。 “我道是谁,原来是头石狮子!”侍卫头子哈哈笑着。 另一名侍卫挑衅地抬起胳膊,用力推了蓝朔楼的护心镜一下:“哟,将军的披挂这么威风,是金子打的罢?不知拿去当了,能让兄弟们跟城里的花魁吃几次嘴子呢?” “怕不是镀金的罢?哈哈哈……” 蓝朔楼本就是边军战场死人堆里厮杀出来的,被这几个兵痞三番两次地挑衅嘲讽,早已血气上涌,若非顾忌到身处皇宫,他有要进去寻人,早就将这几个不识起倒的家伙锤作烂泥了。 饶是如此,他的手也已经摸上了挂在腰后的一支铁锏。 此次得信赶来进宫,蓝朔楼并没有带上那杆虎头錾金枪,穿戴好披挂后,他只来得及随手抓起一支玄铁蟠龙锏插在腰间,骑上一匹快马便直奔皇宫而来。 对面的几个侍卫虽然混账了些,但毕竟是精挑细选出来宫掖宿卫,若论枪棒功夫,也不是寻常士兵可比的。 “本将军没工夫跟你们在这闲扯,把路让开!”蓝朔楼心烦气躁地挥手道,迈步就要上前。 ??锵! 为首的侍卫猛地拔刀出鞘:“将军是要强闯皇宫么?不知道将军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蓝朔楼脚步一顿,后退了半步。 倒不是他害怕了,而是拉开距离,方便拿出兵器。 “就一句话,让,还是不让。” 蓝朔楼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了,但是这份冷静下面压抑着的是一份躁动不止的疯狂。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蓝朔楼眯着眼的时候在想的,除了涂脂抹粉的小娘子,就是怎么搞死面前的敌人。 很明显,这几个侍卫不是青楼的花魁,那么只能是敌人了。 几个侍卫以为蓝朔楼怕了,登时脸上挂满了不屑与轻蔑。 一个顶着酒糟鼻的侍卫更是得寸进尺地道:“不过是奉承你几句,个臭边军来的土鳖还真拿自己当将军了?知不知道你爷爷我家是淮西……” “我他妈管你是谁!” 只听蓝朔楼一声怒骂,就见那支铁锏猛地挥出,曳着风响直奔酒糟鼻侍卫面门!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后者吓得脑袋一时竟放空了,不躲不避,眼看就要脑浆迸裂,命丧当场。 一只手及时伸出,猛地拉住酒糟鼻侍卫后颈甲缘,将其拽得后撤了几分,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蓝朔楼的致命一击。 ??呼! 长刀窜出,自酒糟鼻侍卫身后,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划向蓝朔楼! 蓝朔楼立时收手,提锏隔在胸前格挡,一锐一钝两样兵刃骤然相击,发出一声铛的清响,直震得其余侍卫感到一阵牙酸。 使刀的自然是先前那个领头的侍卫,他见一刀不成,不愿用御赐宝刀再与其互拼,他当即后跳几步,解下束带,连刀带鞘扔给手下,同时接起一杆长枪。 “不妨下官,来陪将军耍耍?” 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 枪杆崩动,甩起大片雪亮的枪花。 对方拿着长枪对于自己的铁锏是非常有优势的,蓝朔楼虽然着急进宫,但现在却没有着急进攻,而是持着单支铁锏伏低身子,找寻着破敌时机。 这些侍卫果然不是吃素的,此刻已经纷纷举起长枪,隐约间结成了一个合击阵势??除了那个酒糟鼻侍卫,他正瘫坐在后头。 短打长本来就没有优势,再加上少打多,蓝朔楼的优势更少了,何况现在对方又摆好了阵势,唯一的可能只有凭借对方疏于练习,再加上用边军那种不要命的打法,以伤换伤,这才有可能撕破敌阵。 双方正此剑拔弩张,蓝朔楼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甲胄哗啦碰撞的声音。 几个侍卫就看见,一位面貌丰神俊朗的年轻将军,大步走来。 他身穿银鳞甲,一手扛着自己的大杆刀,一手提着一柄虎头枪,腰上别着一条水磨钢鞭,背上插着一支蟠龙铁锏??披挂全甲加上两长两短四件兵器,压得他的脚步格外沉重。 来人此刻俨然是一个会动的武库,蓝朔楼听他走近却丝毫不为所动,没有回头,似乎光听这甲胄擦碰的声音,便已是猜出这人的身份。 那年轻将军走到蓝朔楼身边,把那杆虎头錾金枪和玄铁蟠龙锏递给了过来。 “你落东西了。” 接着,他转向那几个侍卫,二话不说,抬手就给那个领头侍卫左右两个巴掌! “你眼睛里糊了牛屎!看清楚我们身上穿的是什么了吗!” “洪武七年圣谕,凡着飞龙乘云甲者,可持械直入大内行走!” 挨了两巴掌的侍卫头领满脸不忿,正要开口,却被裴二郎率先开口怼了回去: “你的上差是谁!” 侍卫头领梗着脖子,大声说:“我的上差是孙都统!” “孙都统?芥菜籽大的官儿谁认得!往大了说!” “是……是裴元大人……” “那你再看清楚小爷是谁!”裴二郎一脚踹去:“我是山西平阳裴氏二郎!裴元是我大哥!” 这话一出,侍卫头领顿时哑火,裴二郎厉声骂道:“回去打听打听!我哥自洪武六年入职大内侍卫上官,哪个刺头没被他揍过!若是觉着皮紧,我可以替我大哥给你们松松……” 几名侍卫顿时被镇住了,他们又看了看二人身上的金甲银鳞,急忙闪开道来。 宫门在金属刮擦声中缓缓开启,二人并肩走入皇城。 “你怎么来了?”蓝朔楼低声问:“今天你不该跟着指挥使裴宣大人去鸿源茶楼吗?” “不想去,我爹也不去了。”裴二郎把大杆刀扛在肩上:“你还不知道吧,那鸿源茶楼,正是安庆公主驸马欧阳伦的产业。” “我还以为你们士族都喜欢抱团呢。”蓝朔楼笑着说道。 “那也不能随便乱抱。” 蓝朔楼步履匆匆,他穿过夹道时,檐角铜铃忽地乱响。 蓝朔楼望见南康公主朱玉华正立在滴水檐下,鸦青鬓发间只别了支素银簪,瓷白面容比身上月白缎袄还要冷三分。 “吴太医在母后的坤宁宫。”朱玉华用帕子掩着唇,轻咳了两声。 她看着眼前的故人,低声说:“本宫现在要去春和宫看望福宁姐姐,就不陪蓝将军多叙了。” 说罢,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身后一名小宫娥去为蓝朔楼引路。 她说话时睫毛始终低垂,像尊失了香火的玉观音,连指派宫娥的动作,都透着几分倦怠。 坤宁宫的苏合香里混着药香,蓝朔楼转过百子柜,正听见吴桐那熟悉却沙哑的声音。 “太孙脉象已趋平稳,倒是娘娘夜咳痰中带血,此乃体虚之象,当悉心调理啊……” “吴先生,你辛苦了。”马皇后微微笑着,她抬手的时候,吴桐这才发现她中衣领口还别着银针,显然是刚拔了针就起身见客。 吴桐握笔的手顿了顿,一滴墨落在案头摊开的药方上。 他伸手解下腰间皮囊:“这是臣今晨刚刚调好的川贝枇杷膏,娘娘含服时……” 话音未落,马皇后就已经拔开塞子,抿了一口。 她眉眼弯弯,笑着说道:“甜得像我老家泗州的枣花蜜。” 这时,吴桐搁下墨笔,合手问出了一直萦绕心头的问题: “请恕臣下无状,敢问皇后娘娘的坤宁宫,都允许何人进出走动?” 眼下虽然手术成功,但吴桐的心始终没有安定下来。 毕竟,根据史书上记载,朱雄英是爆发某种“痘症”去世的。 而痘症是一个非常模糊的宽泛概念,小到过敏皮疹,大到免疫系统缺陷引起的并发症,甚至是天花这样的烈疾,都符合“痘症”的表征描述。 马皇后听了他的话不由一愣:“我这坤宁宫乃宫闱重地,就连太子问安都需通禀,唯一畅行无阻的,怕是也只有圣上了。” 她敏锐察觉到吴桐眼底涌现的凝重,轻声问道:“先生莫不是想到了什么?” 吴桐浑身轻轻一抖,他连忙说道:“既是如此,那我便放心了,这几日皇孙体虚,不可有外人凑近,另外还请娘娘撤去原有被褥,从东宫拿皇孙原本所用的被褥来。” 他这样做,是在从最大程度上,杜绝过敏源。 马皇后听罢点点头,她看着吴桐神色里的凝重,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门外,蓝朔楼捏紧枪杆退到廊下,他原先看到吴桐佝偻的背影时心里还有些担忧,但是见到这家伙还能给皇后娘娘诊病开药,心下倒是放心了些许。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 侧殿的廊下,直殿监大太监王德成面色阴翳,正贴着墙根,急匆匆走过…… 第八十六章·天命 “祸事了!祸事了!” 王德成跌跌撞撞冲进鸿源茶楼,老太监刚拨开一道竹帘,就正正撞在驸马欧阳伦身上。 欧阳伦被撞了个趔趄,他狠狠瞪了王德成一眼,像躲癞皮狗一样闪到了旁边。 幽暗的茶室里烟气氤氲,透过残烛的微光,迷蒙的水雾裹挟着化不开的压抑,浮现在每个人的脸上。 屋里到处都坐满了人,满屋朱紫如同腾起漩涡的血浪,层层叠叠,静待噬人。 放眼望去,在座众人皆是淮西勋贵,其中不乏有吉安侯陆仲亨,征虏大将军冯胜这般大人物。 而有些勋贵则派了后辈过来,比如江夏侯周德兴的儿子周骥,镇辽大将唐胜宗的儿子唐福林…… 宁教人间尽化修罗场,不容一姓再立朝堂上。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全部转了过来,眼含怒火地注视着王德成。 尽管王德成知道,这怒火不是冲他来的,但他还是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启禀相国……” “坏事禀报一次就够了。”人群中央,李善长阴翳的声音传来:“听多了,扰得心烦。”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坐在李善长旁边的陆仲亨侧过头来,面色凝重地问道。 “想不到那小子……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李善长咬得老牙咯嘣嘣直响:“若早知道会有今日,就该让他死在诏狱里!” “李相!”冯胜一拍桌子:“现在不是长吁短叹的时候,若是太孙康复,未来咱们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了!” “那你说怎么办!”李善长抬手摔了茶盏:“现在太孙在坤宁宫!谁进得去那里!又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事情做成!” 一时间,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众人,李善长褶皱的眼皮微微颤抖,他低声自语:“皇后娘娘说得果然没错……那小子……真是像极了那个人……” 所有人沉默不语,他们都知道,李善长所说的“那个人”,正是已经亡故的青田先生刘伯温。 有道是死诸葛惊走活仲达,有些人即便已是不在人世,犹有生前留下的余威。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穿透了这满屋压抑的氛围。 “国公爷,我……我好像知道一个办法……” 众人的目光霎时间移了过去,只见在角落里,药童蜷缩着身子,怯生生地注视着满屋权贵。 李善长斜睨着他,面上凶相毕露:“乳臭未干的小子,靠着欺师灭祖跻身此间,能有什么主意!” “是!是!”药童点头哈腰,样子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他颤抖着说道:“小子……知道一招病气过渡之法,或许奏效……” 李善长刚要呵斥,一旁的陆仲亨却抬手拦住了他的话。 冯胜也在这时转过了身来,他扬了扬下巴,示意药童接着说下去。 药童抖抖索索地说:“在云南的时候,师尊曾给那吴桐一方铅盒,那里面装的是四年前济南府天花大疫时,他老人家从患病孩童身上取下的天花痂皮。” “那吴桐拿到此物后如获至宝,我亲眼看到,他把那盒痂皮制成水苗,为人们接种,被接种后的人会患上轻微的天花症状,但却不会致命,从而获得抵抗……” “说重点!”李善长用力拍着桌子,厉声大吼。 药童都快哭出来了:“我回来后,学着师尊的制痂方法,用孩童常发的水痘进行试验。” “然而没想到的是,水痘和天花全然不同,不仅痂皮无法用来免疫,反而渗出的新鲜水痘浆液……具有很强的传染性!” 听到这,李善长算是明白了。 他眯起浑浊的老眼,轻声问道:“老夫听说水痘一次罹患,终生免疫……” “我查过太医院诊案!”药童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册诊案,抬起头说道:“皇太孙不曾患过水痘!” 这话一出,满堂淮西勋贵的眉眼骤然舒展了许多,其中冯胜说道:“那当务之急,就是得找个正患水痘的小孩……” “大将军此言差矣。”吉安侯陆仲亨开口道:“如今太孙深居坤宁宫,怕是无法接近……” 他话音未落,李善长断然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道:“让太子妃去。”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这能成吗!”陆仲亨瞪大眼睛:“那女人能肯?”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李善长面色阴沉,徐徐说道。 “更何况此事若成,她儿允?……”李善长指节叩在茶案上,凶戾的视线扫过满座朱紫:“便是最有可能荣登大宝的储君!” 茶室骤然死寂,烛火在吉安侯骤缩的瞳孔里炸开星芒。 老国公枯指蘸着茶汤,在紫檀案上画出三条水痕:“太子妃求签问卦三年,所求不过‘母凭子贵’四字,而如今太子殿下……” 他故意顿住,任由未尽之言在众人心头如野火般滋长。 “妙!妙!”冯胜突然抚掌大笑,蟒袍玉带撞得茶盏叮当乱响:“太子妃本将军见过,她处处想学皇后娘娘,却又处处学不像!” 他大手一挥,捏了个夸张的兰花指,满室顿时腾起心照不宣的哄笑。 李善长转头看向药童,褶皱堆出个?人的笑:“陈公子献计有功,该赏。” “小子不敢!小子只求……” 药童话音未落,欧阳伦已经悄然摸到他的身后,一把锋利的匕首猛地捅进少年腰窝! 霎时间,鲜血四溅。 所有人就这么冷眼看着,看着欧阳伦狞笑着拔出匕首,看着药童腿脚一软瘫倒在血泊中。 鲜血缓缓洇开,药童挣扎着蜷缩起身体,他浑身抽搐着,喉头咯咯作响:“你……你……!” “本相赏你与师尊团聚。”李善长慢慢起身,抬脚碾住少年脖颈,他俯下身去,枯枝般的手指从鲜血里拾起诊案。 当看到“水痘邪毒,稚子尤危”的朱批时,他那张残鳞断角的老龙面相,渐渐舒展开颜。 一个时辰后…… 太子东宫,偏殿。 整座大殿此刻忙成一团,数十名宫女太监在殿内进进出出。 太子妃吕氏正忙着指挥宫人们挑拣出朱雄英的日常被褥衣物,就在这时,菱花镜中忽然映出王德成鬼魅般的笑脸,惊得她失手打翻安神香。 “都出去。” 老太监阴恻恻的尖利声音传来,惊得满殿宫女太监呼啦啦向殿外退去。 殿门轰然合拢,空荡荡的大殿中,此时只剩吕氏和王德成二人。 “公公所来何事?”吕氏不自觉后退半步,她看着眼前冷笑着的老太监,眉心渐渐蹙了起来。 “娘娘仔细着。”王德成笑着上前,他捧起鎏金暖炉,袖中滑出个描金朱漆盒。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盒盖,笑着把盒子举到吕氏眼前。 吕氏刚刚凑前,顿时触电般缩回??盒底黏着一层湿答答的痂皮,上面泛着死人才有的青灰! 她踉跄后退,翟衣扫翻青瓷药盏:“这是何物!” “这是保娘娘您登上皇太后尊位的物什啊!”老太监眼放精光,逼上一步。 太子妃吕氏顿时明白了这是什么,她压低声音,厉声说道:“本宫断不会谋害皇嗣!” “唉,娘娘糊涂啊。”王德成叹了口气,金盒在烛光下折射出妖冶的光芒。 “太孙殿下若康泰如初,东宫哪儿还有允?主子的位置?”老太监眉眼间流露着同情,他把金盒放在旁边桌上:“娘娘,您难道不想看着允?主子君临天下?您不想冠上皇太后的万古尊名?” 她浑身剧颤,丹凤眼里腾起水雾:“可雄英……雄英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 王德成并没有言语,他只是阴笑着,转身离去。 “圣上爷如今最疼太孙,来日必是太孙继位,娘娘啊,您且好生思量!” 隐隐黄钟声里,吕氏描金护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 这时,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旁边的帷幔中晃了出来。 朱允?怯生生地走上前来,他轻轻拉起吕氏颤抖的手,低声唤道:“母后……” 吕氏大梦初醒般浑身打了个冷颤,她赶忙抹了把眼泪,伸手将旁边的一个靠枕递进朱允?手里。 “允?乖。”吕氏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把这个……给你哥哥送去。” “好的母后。” 朱允?抱着靠枕走出大殿,当看着儿子的背影渐渐远去,吕氏终于支持不住,颓然倒在了椅子上。 然而。 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方才失神的时候,朱允?悄悄用手指蘸了一点痘浆,抹在了怀中的靠枕上。 “汉代儒宗董仲舒在《春秋繁露》里说:‘天子受命于天’。”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念:“哥哥,如今且让弟弟瞧瞧,你是否真的是……天命所归。” 第八十七章·孤鸿 是夜。 无星无月,夜黑风高。 长风冷飕飕地穿过回廊檐下,黑暗的宫墙边,一阵脚步声如鼓点般急促。 飞鱼服被步风拂起,袁忠身披夜色,飞快赶来偏殿。 他一把拍开偏殿大门,殿中,吴桐和蓝朔楼正坐在桌边叙旧。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曳明灭,吴桐和蓝朔楼齐齐起身,而当吴桐看见袁忠那凝重的神色时,心里顿时涌生出不好的预感。 坏了。 “袁千户怎么来了?”蓝朔楼横过身子,蹙眉问道。 袁忠没有答话,只是将目光转向吴桐。 “袁大人。”吴桐低声问道:“是不是太孙出事了?” 袁忠点了点头,他侧身让开大门,叹息着说:“随我在路上慢慢讲吧。” 说罢,他也对着蓝朔楼招了招手,示意他一起跟来。 三人穿过黑漆漆的回廊,蓝朔楼提枪挂锏跟在最后面,他看着吴桐急匆匆的背影,恍然间无端生出一股强烈的绝念??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常说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可如今…… “听坤宁宫的嬷嬷说,太孙殿下今日未时刚过,便骤生高热,用了多少法子都降不下去。”袁忠一边走一边说:“现在太孙殿下生命垂危,皇后娘娘特请先生前去一看!” 不多时,三人来到了坤宁宫。 丹墀前,裴二郎披挂整齐,早已等候在此。 见众人赶到,他迎上几步,对吴桐躬身合手:“先生快请!” 裴二郎拉着蓝朔楼在殿门两侧站定,吴桐拾阶而上,快步冲入殿中。 吴桐跨进寝殿的刹那,浓重的苦药味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 十二盏九枝连珠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亮围在龙纹榻前的太医们青灰的脸色。 “院判大人!”太医院院使陆九霄最先回头,脱口而出的称呼让满堂骤然寂静。 三十余位太医立时如潮水般分开,露出榻上浑身通红的朱雄英。 马皇后霍然起身,鬓边凤钗剧烈摇晃:“吴先生快来看看!孙儿这是怎么了!” 吴桐凑上前来,指尖刚触到朱雄英滚烫的额头,便是浑身一颤。 体温太高了,只凭触觉估算,就已经有40℃以上! “烦请娘娘取青盐灯来!”吴桐话音未落,他已伸手翻开太孙眼睑??通红的结膜上,布满蛛网状血丝。 当青铜夔纹灯举到唇边,吴桐慢慢撬开朱雄英紧闭的牙关,上颚黏膜处赫然显现三枚针尖状红斑! 水痘! 吴桐霎时间如遭雷击,呆立在了原地。 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将他也碾碎进了这段历史。 原来这是早已命定的劫数,即便是作为后世人的他,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 “邪毒挟风热,自口鼻入少阳经。”吴桐起身说道:“太孙舌苔薄黄而燥,目赤咽肿,此乃……水痘之相。” 满室太医悚然色变,一旁的老太医张守义惊呼:“水痘未发疹时与风寒极似,院判如何辨得?” “风寒脉浮而数,此症却是弦中带涩。”吴桐抓起朱雄英的手腕示众:“且诸位细看太孙指甲??甲床泛青乃毒入营血之征,此等凶险之症,非时疫邪毒不能为。”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步履重踏之声。 朱元璋撞开宫门,大步冲了进来。 老皇帝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昏迷的孙儿,王德成恰在此时幽灵般从梁柱后转出,尖着嗓子道:“陛下明鉴,老奴早说此人来历不明……” “重八!”马皇后抓住丈夫的手,放在朱雄英滚烫的额头上:“开颅那日他若存异心,合该在当场动手,况且那时还有我赦他无罪的懿旨,何必大费周章等到现在!” 她指尖深深掐进朱元璋掌心:“你冷静一点,这事不对劲……” 万籁寂静。 满室烛火在朱元璋颤抖的指间明灭,他一言不发,颓然靠在朱雄英榻前,苍老的脊背随着粗重的呼吸,上下起伏。 满殿烛灯爆出噼啪轻响,微惊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来人。”朱元璋声音低沉,老皇帝枯枝般的手指几乎要攥碎卧榻龙柱:“毛骧,把他给咱押……” 毛骧闻言作势就要上前,马皇后突然迈出一步,挡在了吴桐身边。 马皇后凤袍扫翻青玉脉枕,在玉碎声炸响的刹那,她脸色苍白,抢在朱元璋吐出最后几字前,对陆九霄说:“带吴先生去太医院取犀角!” 陆九霄浑身剧震,他分明看见,皇后用唇语对他比了“快走”二字。 “尊懿旨!”陆九霄拽起吴桐,不由分说就往外冲。 一道宫门,生死一线。 吴桐被拽着向殿外跑去,冰冷的夜风砸在脸上,扑来生机的味道。 陆九霄面色铁青,他拉过吴桐,对他低声嘱咐道:“回太医院,找案牍库甲字号第三列柜子,底下有密道!” 吴桐顿时大吃一惊,他正要发问,陆九霄就笑着摇了摇头。 “当初我这大老粗入职院使,让王太医这群杏林圣手不服气了好一阵子。” 陆九霄顿了顿,幽幽续道:“可他们岂会知道?自洪武八年,上任院判陈静言被降旨斩首后,我就一直暗中在太医院地下构筑密道工事!” 他拉过吴桐,这位向来不以真心示人的院使大人,此刻眸光中却有波光粼粼。 “老子给张九四押盐船时,没有一道哨港能拦住我!”他脸上挂着骄傲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吴桐的肩膀:“想必皇后娘娘安排我进太医院,就是考量到今日这般情形,让我给您这样的大才,留条后路!” 说罢,他用力一推吴桐,这个斡旋玲珑了半辈子的人,说出了最后一句肺腑之言: “先生此身当赠天下,莫困朝堂!” 吴桐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望着眼前气势恢宏的嵯峨栋宇,吴桐一时心中感慨万千,他掏出一个信封,郑重递进陆九霄手里,对他说出了最后的嘱托: “我走以后,请务必在今夜三更之前,将此信交给皇上,但是千万不能拆看,同时呈递时也要明确说明,您也不知信中是何内容。” 说罢这番话,他躬身对陆九霄深深一拜,转身向着玄武门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跑去。 奔过两重禁宫,就在即将冲到宫门前时,大片纷乱的脚步声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时间火光四起,只见王德成率领着上百名太监,将自己团团包围在了紧闭的宫门之下。 “吴先生这么急是要去哪儿啊!”老太监狞笑着:“咱家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乖乖随我回去!” “老阉货!就怕你没这个本事!” 第八十八章·落幕 火光摇曳,四周重归万籁俱寂,只剩下了火把燃烧发出的微弱噼啪声。 跳动的火苗照映在王德成肥硕的大脸上,吴桐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腮帮子上横生的肥肉正在微微抽搐着。 他倏地转过身去,两条又细又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倒想看看,究竟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这样对自己说话! 电光火石间,一道破空声呼啸传来! 一轮铁光转瞬即至,蓝朔楼飞奔近前,挥起手中铁锏,狠狠砸向王德成的大脸! 蓝朔楼特意侧了侧锏锋,铁锏裹着劲风刮在王德成鼻梁上,血花在火光中炸开成扇形! 碎牙混着鲜血飙飞,老太监仰面栽倒时,蓝朔楼已经旋身踹飞两个扑上来的小太监,长枪扫过,在二人身侧清开一大片空地。 “老阉货!那日乾清宫前你勒索老子,今日一并奉上!” 裴二郎手握大杆刀赶上前来,和蓝朔楼一起,将吴桐掩在身后。 蓝朔楼沉稳身形,他挺起枪尖,环指着周围成群的太监。 “你不要来!”蓝朔楼对裴二郎低声说道:“这里没你的事!别让我耽误了你的仕途!” 裴二郎大刀陡立,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手中大刀顷刻间以相同角度,和蓝朔楼的长枪一起,对准来敌! “你我自站殿守门那一刻起,便休戚相关。”裴二郎端着长刀,轻声道:“我也早瞧着那老阉货不顺眼了!” 王德成在几个小太监的搀扶下,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他怒视着眼前的三人,尖声厉喝:“宰了他们!” 说话间,几道鲜血从他的指缝间喷了出来。 回望着远处紧闭的宫门,蓝朔楼眼底划过一丝凛冽的决然:“不管了,先出了气再说!” 上百名太监齐齐扑来,二人挺起长兵,高声呐喊: “迎敌!” 这一刻,边军和京卫的呼号融为一体,荡涤着如斯如阔的杀气! 冲在最前的太监甩动起一把软剑,那软如绢帛的剑刃游动着刺进蓝朔楼怀里,却被他身上的飞龙乘云甲毫不费力的隔住。 叮当声中,蓝朔楼垂头看去,当看到那支已经蜷曲起来的软剑时,他嗤笑一声,挥动长枪啪的一声将对方抽飞出去。 “用的剑和人一样!没骨头!” 人群涌来,蓝朔楼长枪突如游龙摆尾,他纵起枪杆,狠狠劈扫过三名太监膝弯。 骨裂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脆,蓝朔楼刻意避开了要害??倒地的阉人抱着扭曲的小腿哀嚎,反倒成了绊马索般的路障。 裴二郎的大杆刀卷起罡风,刀背劈在石柱上迸出火星。 借着反震之力,他旋身用刀面拍飞扑来的太监,七八个身影如打水漂的石片般跌进荷花池,水花惊起满池锦鲤,在月下炸开片片红鳞。 “走万红廊!”蓝朔楼大吼着,挥舞枪尖挑飞两盏宫灯。 燃烧的灯油泼洒在朱漆栏杆上,瞬间燎起三尺火墙,热浪熊熊,一时吓得追来的太监齐齐后撤。 二人护着吴桐退入九曲回廊??狭窄的廊道迫使敌人只能三五个并排追赶。 裴二郎举刀反手削断廊顶垂落的帷幔,二十丈素绢如白龙坠地,缠住最先冲来的五六个太监。 蓝朔楼趁机枪出如电,枪尖犹如金鸡点头,噗嗤嗤扎进这群太监的脚板! 大群阉人成串栽倒,在汉白玉地面上滚作一团。 但人潮仿佛永无止境,当第三波追兵涌来时,蓝朔楼和裴二郎两人手上的汗水正顺着兵器的缠麻木柄流淌。 “换位!”裴二郎突然矮身撞进蓝朔楼身后,两人背脊相贴的刹那完成攻守轮转??蓝朔楼的长枪改刺为扫,专攻下三路;裴二郎的刀势化作圆月,格开漫天飞来的绳镖刀剑。 就在这时,廊柱阴影里突然刺出冷枪,蓝朔楼旋身用枪纂砸断偷袭者的锁骨,顺势将人挑飞撞翻铜铸仙鹤香炉。 三百斤的铜炉轰然倾倒,咕噜噜滚着碾碎三架云母屏风,终于卡死在廊道转角。 喘息之机不过片刻,大群太监架着满脸飙血的王德成,从另一个方向袭杀上来。 一时间,三人被围在了万红廊中。 看着左右二人汗涔涔的脸颊,吴桐对蓝朔楼低声问道:“我让你准备的令炮,在哪儿……?” 话音未落,蓝朔楼反手扯开腰间的牛皮囊,把一根小小的火器筒塞进他的手里。 铜炉卡死廊道的瞬间,远处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号角。 裴二郎瞳孔骤缩??这是兄长裴大郎率领的宫廷侍卫队所用巡卫号。 “禁军巡夜!”炸雷般的吼声裹着夜风,冲进万红廊。 只见一名年近不惑的汉子昂首阔步走了过来,他蓄着燕尾须,身形高阔魁梧,眉眼脸型依稀和他两位弟弟有八分相似。 当他按刀而立时,甲胄关节处的虎头吞金兽随呼吸起伏,玄铁山文甲护心镜上錾刻着五瓣海棠??山西平阳裴氏的族徽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三十名金甲侍卫随即大步而入,裴大郎的玄铁山文甲铿锵作响,他扬起手中令旗直指王德成:“吴桐出宫取药乃皇后特批!尔等聚众拦阻,是要谋逆吗?” 王德成捂着还在喷血的塌鼻梁,瓮声瓮气地低吼:“裴大人好大的官威!此人可是……” “懿旨在此!”裴大郎厉声打断老太监的话,他抖开一卷明黄绢帛,右下角凤印在火把下泛着朱砂红光。 他靴跟重踏地面,逼上一步说道:“倒是王公公您,带着上百内侍持械夜行??”他捏着剑指,铁枪般的食指戳向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们:“按《大明宫律》,无旨聚众逾十人者,杖毙!” 侍卫们齐刷刷亮出刑杖,包铜的杖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原本还有些跃跃欲试的太监们顿时全部呆住,几个机灵的已经偷偷抛了兵器。 眼见局面得以控制,裴大郎突然转身,一把抢过弟弟手里的大杆刀,扬起巴掌狠狠抽了弟弟一耳光:“还有你!?这般浑水做甚!” 这一巴掌打得裴二郎踉跄半步,却同时在声色严厉中,巧妙将弟弟推进了侍卫们的保护圈。 裴大郎看向吴桐,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对他合起手来,微微鞠了一躬。 裴大郎这番行礼让吴桐愣住了,裴大郎看出了他眼中的疑窦,轻声开口解释道:“吾家三弟从云南前线寄信来了,说当初是您擢升他成了百户,我谨代表我父亲,在此谢过先生。” 这一幕看得老太监眼角直抖,他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撤!” 人群鸟兽状溃散,王德成临走前侧身阴笑:“姓裴的,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咱们走着……” “本官戍卫宫禁,如今已整整九载,什么风浪没见过!”裴大郎手扶长刀打断他,刀柄云纹映着火光:“本官送走过七任直殿监大太监,怎么,王公公忘了前车之鉴?”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王德成正捂着满脸鲜血,甩着袍袖大步离开。 裴大郎转过身来,把弟弟拉到自己身边,对吴桐说道:“我只能暂时吓退他们,我和我弟只能送到这里,剩下的路愿先生多多保重。” 长兄如父,吴桐自然明白裴大郎的顾虑,他没说什么,只是深深躬身,向眼前的兄弟二人施礼答谢。 山西平阳裴氏,无愧一门三虎之名。 当最后一支火把消失在宫道尽头,吴桐和蓝朔楼二人正飞快穿过最后一重宫禁。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 朱元璋伏在病榻前,掌心颤抖着贴在朱雄英滚烫的脸颊上,目不转睛凝视着气息奄奄的孙儿。 也就在这时,朱雄英似有感应,他睫毛颤动了两下,居然回光返照般睁开了眼睛! 老皇帝浑浊的瞳孔里霎时间炸开星火,他急忙大喊:“妹子!标儿!快……” 太子朱标撞翻了灯盏扑到榻前,却见幼子嘴唇翕动着,吐出几声微弱的气音:“皇爷爷……” “哎!哎!皇爷爷在呢!”朱元璋慌忙把耳朵贴上去,听见的却是:“我要走啦……” 七岁孩童的尾音消散在最后一声喉鸣间,朱元璋始终保持着俯身倾听的姿势,直到马皇后掰开他紧攥床幔的手??五道血痕正顺着明黄锦缎缓缓晕开。 “毛骧。”老皇帝的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把吴桐……”他慢慢抓起孙儿的小手按在自己脸上,温热的液体终于冲溃铁幕:“给咱活着带回来!” “是!” 那一晚,悲伤的氛围笼罩在这片王气冲天的皇城上空,久久不散…… 第八十九章·断后 “废物!一群废物!” 鸿源茶楼内,李善长用力挥动袍袖,发狠一把扫落桌上杯盏茶壶。 珍贵的青花瓷器噼里啪啦纷纷摔在地上,溅起水花般四射的碎瓷。 就在刚才,李善长接到宫中内线传信,太孙病情急转直下,现已生命垂危。 然而还不等他松出一口气,紧接着传递来的消息就令他遍体生寒??吴桐,这个原本在他算计中的必死者,居然在马皇后的庇护下逃出生天了! 局势顷刻间扑朔迷离,这个人在此刻陡然变成了最大的不确定项! 李善长枯瘦的手指几乎掐进紫檀木桌,烛火在他褶皱的眼皮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茶室地龙烧得滚烫,他却感觉脊背爬满冰霜??这个微不足道的医者,如今正握着淮西党如今最大的命门! “报??!”探子话音未落,一旁的吉安侯陆仲亨已经拍案而起:“说清楚!那个太医现在何处!” “刚出宫门,走得不远……” 吉安侯转头看向李善长时,眼中凶光犹如饿狼:“相爷,事不宜迟了!” 一时间,满屋淮西勋贵齐齐投来目光,众人忙不迭的附和着,翘首以盼着李善长最后的定夺。 “吉安侯说得是啊!” “时不我待,快快下令吧相爷!” “国相,再不拿主意就来不及了!” 注视着满屋投向自己的目光,李善长轻声叹出一口气,对身旁的陆仲亨说道:“吉安侯,您来安排就好。” “那就请诸位放心了。”陆仲亨豁然转身离去,临走前给满堂朱紫留下一颗杀气腾腾的定心丸: “明日一早,本侯保证让那小子的脑袋,高悬在应天城头!”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十道黑影从吉安侯府后门鱼贯而出。 他们如同漫开的影子,悄无声息向御道街太医院方向摸去…… 另一边。 皇城之外。 蓝朔楼背靠玄武门残碑喘息,他一把抓住吴桐手腕:“你让老子偷的令炮……” 不等他把话说完,吴桐已经将那支令炮对准苍穹,猛地拉动火绳。 赤色焰火尖啸着窜上夜空,在暗云之中炸开绚烂的火树银花。 火光消弭,夜色下的应天城开始变得不平静了。 “是他们!”望着云空渐渐散去的焰火,站在会同馆望楼上的阿扎提放声大笑:“他们出来了!” 阿扎提甩去波斯长袍,露出内里回鹘武士的锁子甲,他抬手将三尺长的犀角号抵在垛口,用力吹响! 号声声起,檐角铜铃嗡嗡震颤,雄浑辽阔的声音轰然响彻整座应天城。 呜?? 声浪如涟漪般扩散,秦淮河画舫里弹箜篌的龟兹乐师闻声突然停止演奏,在一群听众诧异的目光中,他从琵琶腹中抽出短号,兀自来到窗边昂首吹响; 远处西市的胡饼铺下,闻声钻出三个粟特少年,他们裹着彩绸爬上屋脊,也吹响镶绿松石的号角; 三山街上,几名波斯商人正在和绸缎庄老板商议最终的定价,就在老板眉开眼笑的时候,这几个波斯商人突然向门外走去,掏出螺号对着天空吹响。 这下可把绸缎庄老板看愣了,他暗自腹诽:“这群波斯人怕不是有什么怪癖……”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见,远处响起高高低低的各种号角长鸣,似是应答! 此时此刻,无数商贾、僧侣、舞姬从各个角落涌出,粟特人的狼牙号、波斯人的螺号、于阗人的牛角号……各种声音互相响应,在街巷间织成庞大的声网。 整座应天城,在这一刻,仿佛点燃了一座又一座连绵不绝的烽火台! 无数人闻声打开窗户探头查看,当号角渐落,声音渐远时,应天城的大小街市上,齐齐传来一阵悠扬的驼铃声…… 吴桐望着沸腾的城池,眼底泛起止不住的笑意:“早在我入狱之前,我就让阿扎提串联通信??此刻全城七百胡商,皆是我们的传讯使。” “啥……啥?”蓝朔楼仍然一头雾水。 “他们是掩护我们顺利出城的关键!”吴桐拉过蓝朔楼:“走!去太医院!” 二人刚刚穿过一道十字街,蓝朔楼突然听到旁边黑漆漆的长街里,似乎传来一阵沉闷的蹄声。 驼铃传来,只见三十匹单峰骆驼组成的商队赫然从街道深处走出! 在蓝朔楼惊愕的目光里,它们列成长龙,慢悠悠横穿过路面,最终在路中心停了下来,用宽阔庞大的身躯将大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是!”蓝朔楼看着横亘在身后的大队骆驼,一时惊得张口结舌。 “这是驼城。”吴桐一边拽着他跑一边说:“我让阿扎提调来了八百峰骆驼,用以堵塞道路,这样的话,咱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冲出重围了!” 事实也正如他所说。 毛骧的大队锦衣卫追到街口时,正撞见驼队首领举着羊皮地图,用蹩脚的汉话向路边更夫问路:“这位老丈,金川门……金川门……” 当瞥见这群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军士逼近,他焦黄的眼珠中,倏忽划过一丝狡黠。 “让开!”为首的一名锦衣卫总旗挥鞭大吼。 驼队首领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大队锦衣卫,他身后的骆驼们突然并排卧倒,小山似的躯体霎时间连成一堵大墙,把街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驼工们操着听不懂的于阗土语大声吆喝,竟自顾自从货箱取出镶银马奶壶,爬上驼峰,就着月色盘腿啜饮起来! “大人!”总旗拨马回头,眼神里透露着绝望:“这群夷人听不懂官话!马被拦住了!大人怎么办!” 坐在马鞍上的毛骧把后槽牙咬得咯嘣嘣直响,他明知这是吴桐设下的缓兵之策,但却又无计可施。 毕竟朝廷有严令,不得与外邦使臣商贾发生任何冲突。 当年胡惟庸案的导火索之一,就是因为时任鸿胪寺卿的梁楷第只顾结党攀附,怠慢了前来朝拜的南洋使臣,致使其流落夫子庙客栈达两个月之久! “下马!徒步追!”毛骧抚着额头,只得给身后的锦衣卫下达了这条无奈的指令。 他也知道眼下追到的可能性十分渺茫,但样子还是要做足的。 应天城此时已然化作了一局巨大棋盘,随着吴桐和蓝朔楼每奔过一重街道,后方就会出现一队骆驼拦住去路。 如果从天际俯瞰,会看到大队骆驼如流动的城墙,在迭起不休的号角声里,穿插在四通八达的街巷之间,将来路彻底堵死。 无数金斑在街巷间明灭,那是八百峰驼队铜铃在反光。 整座应天城仿佛被撒了把星沙,每粒光点都在吟唱着一支逃出生天的夜曲。 在重重掩护之下,很快,他们顺利来到了御道街太医院。 熟悉的檐牙渐渐出现在视野里,吴桐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脚步也变得更加轻快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蓝朔楼突然一个急刹,立在原地不动了。 吴桐立时回过头去,目露不解地看着眼前的蓝朔楼。 蓝朔楼目光中划过一丝凛冽,但当他转身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 “你先走。”蓝朔楼用力拍了拍吴桐的肩膀:“我替你盯一会,免得毛骧那老小子又追上来。” 见吴桐仍面有犹豫,蓝朔楼索性用力推了他一把,把他硬生生推进了太医院的大门。 蓝朔楼推搡的力道大得反常,吴桐踉跄着跌进太医院门槛时,突然瞥见对方握枪的指节泛着青白??这是边军临战前肌肉绷紧的本能反应。 “老蓝你……”吴桐转身要问,却见蓝朔楼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向来粗犷的汉子突然笑起来,眼角笑纹里凝着化不开的释然,他伸开手去,左右把太医院厚重的朱漆大门用力合拢。 门轴转动的刹那,吴桐从缝隙里看见,蓝朔楼缓缓转过身去,背对门扉。 “快走。” 第九十章·修罗 夜风拂过,灯影摇曳。 门内的年轻院判似是心有所感,对着门外的边军汉子深深作了一揖。 飞龙金甲上荡漾着斑驳的火光,蓝朔楼横锏立枪站在石阶上,月光在铁锏的棱槽间淌成九道银溪。 朱门裂生死,枪锏断重关; 风曳孤灯傲,血燃志不弯! 夜风卷起他散落的发丝,露出一双饱含烈焰的金刚怒目。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啊!” 随着话音落下,悉悉索索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蓝朔楼面对的左右街巷暗角里走出了两拨人来。 这两拨人身穿黑色夜行衣,其中一帮手持棍棒,另一帮除了棍棒外,腰间还挂着钩爪短刀等兵器。 他们从数个方向围拢过来,但都走得不急不缓,黑布蒙面让蓝朔楼无法看出他们到底是谁??这也不重要了,反正看他们这副来者不善的模样,绝对是敌非友。 “狗皮膏药。”蓝朔楼心中默默念叨:“黏得让人心烦。” 两拨人汇在一起后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肃穆静立,用一种打量死人的目光扫视着蓝朔楼。 蓝朔楼倒也不急着开打,而是好整以暇地活动着四肢,正好能趁此机会恢复下刚才一路跑来消耗的体力。 在这个被历史遗忘的小巷,此刻月光是这场血战唯一的见证者,它将毫无温度的冷光洒在被烈日炙烤了一整天的地面上,给这段不长的小巷披上了一层银色的外衣。 等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是片刻不到,又一个黑衣人走了出来,这个身上只有一把雁翎刀,看起来像是这群黑衣人的首领。 蓝朔楼数了数,正好十个整。 “还有人没?” 对面没有回复,他也没想着得到答案。 闭眼,双手握上身边枪柄,待再睁开眼时,蓝朔楼的气势骤然拔高到了顶峰! “??杀!” 一声暴喝,身穿御赐飞龙乘云甲,手握虎头錾金枪,腰挎一对玄铁蟠龙锏,蓝朔楼像是划破这夜的一道光,勇猛无前地向着黑暗冲锋。 最后走出来的那个黑衣人飞快挥手一招,很自然地退到其他九人身后。 五个手里只有一根棍棒的黑衣人分做三路,霎时间腾跃而起,第一波抢攻了上来! ??唰! 噗呲一声响,感受着手上枪杆传递而来的阻力,蓝朔楼不由得眉头一皱。 他有想过面前这些人是一些世家大族豢养的死士,但没想到这死士是真的不怕死! 仅仅只是第一记探枪平扎,最先冲来的那人不躲不闪,径直扑上前来,任由那长枪穿透了自己的腹部! 他就是冲着找死来的! 但很快蓝朔楼就反应过来了,因为旁边一个死士已经欺身而进,他趁机挥起棍棒,劈头盖脸朝蓝朔楼面门击去! 蓝朔楼抽枪想挡,但被长枪扎穿腹部的黑衣死士挺着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枪杆,不让蓝朔楼抽枪回身。 铁棒当头砸下,逼得蓝朔楼只能松开一只手,慌忙侧身躲避。 一棍劈空,对方立马调转棍头,对准蓝朔楼的面门平扫过去! 蓝朔楼被逼的再次后撤,他只好让长枪脱手,抽身离去。 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的,蓝朔楼闪身往后就地一滚,再起身的时候已是尘土满身,但也趁着这个机会,将两柄铁锏抄在了手里。 映着寒光的一双铁锏让人不敢小觑,攻上前来的两名死士脚步也为之一顿。 战局进入了短暂而诡异的僵持,打破这个僵持局面的是几道破空。 两抹利刃便裹着风声,一前一后呼啸而至,正是提前赶来等候的两个死士。 蓝朔楼也不细看,纵起臂力挥手抡动双锏,一前一后横着架开。 只听“铛铛”两声脆响,两名死士立时被震得退了开去,他们只觉手臂发麻虎口生疼,其中一个死士手中的武器甚至“当啷”一身掉落在地。 而这才得以让蓝朔楼看出,眼前这些死士拿的,竟是夹刀棍。 顾名思义,夹刀棍外形看似是棍,实际上内里中空,藏有利刃,将刀拔出后,也可反装在另一截作为刀鞘棍身,令其充当长兵,具有可长可短,钝利两用的优点。 这些信息在蓝朔楼的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他可没工夫去想那么多,现在敌人手无兵器,正好见机强攻! 趁对方立足未稳,一锏已经砸在其脑壳上,顿时红的白的洒了一地。 那个手中兵器没有落地的死士顿时一愣,似乎是被同伙的死状惊到。 虽然这个愣神的时间只有眨个眼的功夫,可在这生死搏杀的关头,眨眼间死个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所以等这个死士回过神来,看到的是飞速变大的一根大铁棍子! 对于这名大字不识几个的死士来说,他并不知道这种兵器叫做【锏】,但是还是能猜得出这根大铁棍子砸在自己的脑门上会是怎样的一个景象。 噗! 没有来得及发出惨叫和哀嚎,迎面而来的铁锏将死士的鼻梁砸碎,死士的双眼也在硬物巨力的作用下爆裂开来,碎裂的脑壳顺着蓝朔楼的力道抛向半空。 甲胄坠在身上,操使重兵的蓝朔楼已经有些气喘。 他直视眼前这几个仍在徘徊对峙自己的死士,目光更加凝重。 眼前地上躺着三具尸体,他明白这几个死士不过是他们丢出来的弃子,为的就是消耗自己的体力。 真正的主力是那些腰间挂着钩爪短刀的死士,他们才是精锐。 那几个人敏锐捕捉到了蓝朔楼的目光,还不等蓝朔楼喘息一二,他们飞快取下钩爪,猛地向蓝朔楼掷来! 他急忙侧身躲过一只钩爪,举锏一挡,将后面跟来的两只钩爪缠住后倒持铁锏,往地面狠狠一杵! 铁锏被当作钉子一般扎入地面三寸不止,蓝朔楼用另一支铁锏对着地上的铁锏一砸,令其更深入几分,这样那两只缠死的钩爪一时也解脱不开了。 “说!你们的主子是谁!” 他的喝问并没有得到回答,两名弃子死士霎时间如鬼魅般冲杀上来,他们手中的夹刀棍皆已转换为长杆刀的形态。 他们就像失去感情的杀戮机器,毫不犹豫地跨过同伙的尸体,两柄长刀一左一右兜头砍来! 蓝朔楼眼神一凛,仅剩的一支铁锏猛然挥出,铁锏的棱角在月空下划出一道银色的轨迹,蛟龙出海般接连砸开了两柄长刀。 得亏这些被当作弃子的死士并非精锐,蓝朔楼这才能够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两名死士互望一眼,没有言语,而是齐齐举刀调整步伐后又冲了上来! 蓝朔楼眼角已经瞟到那个钩爪没有丢失的死士正向侧翼挪移,但他装作不知,只一心对付着近前的两个死士。 持钩爪的死士为了这次能够一击得手,专门走近了些才准备动手。 结果令他始料未及的是,正和两名死士对拼的蓝朔楼忽然一个抽身,转头撒手将那铁锏掷出! 撒手锏! 铁锏打着旋横飞出去,转瞬间便击中了持钩死士的胸口! 只听“嘭”地一声闷响,这死士便仰面倒地,碎裂的内脏裹着鲜血噗的一声从口中喷出,立刻就浸透了蒙面的黑布。 这让这个死士的死法或许是最憋屈的,事后经仵作检验,这个死士的真正死因是因为蒙面黑布受潮,从而封闭了口鼻。 而重伤的死士当时已没有力气去揭开糊在脸上的黑布,最终导致窒息而亡。 当然这都是题外话了,当下的蓝朔楼已经赤手空拳地,和两名持刀死士临面对峙。 蓝朔楼并不后悔将最后一把兵器丢出去,对于边军厮杀出来的蓝朔楼来说,他的身体任何一部分都是可以杀人的兵器。 仗着身上盔甲结实的优势,蓝朔楼用肩吞硬抗下其中一个死士的砍击,一记撩阴脚狠狠踢出,受击死士瞬间捂裆跪地,蓝朔楼趁机抬膝击面,闪躲不及的死士结实地吃下了这一击,倒地不起,生死不知。 ??锵! 刀刃在飞龙乘云甲的背面划出一道火星,蓝朔楼一个趔趄,顺势拾起地上的长杆刀,回身猛地一斩! 这个死士是被丢出来当弃子的,自然比不过蓝朔楼。 巨力作用下,死士手中的长杆刀脱手而飞,下一刻,蓝朔楼便挥出一抹半圆形的刀光,死士的头颅高高飞起,鲜血自脖颈断口处涌出,将蓝朔楼活生生淋成了个血人。 无头死士的尸体还未倒下,嗖嗖两声轻响便自不远处传来。 蓝朔楼避无可避,最多只能是侧了下身子,两枝弩箭便已插入后背,幸是有盔甲抵挡,这才不至于被射个对穿。 饶是如此,那两支弩箭也是穿透了盔甲,带着倒钩的箭头埋在肌肉里,根本无法拔除。 “呸!”蓝朔楼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骂道:“没卵子的杂碎,就会这些暗箭伤人的把戏!” “老子……可是门神啊!” 蓝朔楼一发狠,咬牙挽了个背身刀花,长刀咔嚓一声砍断裸露在外的箭杆。 两个射箭的死士见手中短弩无法给对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干脆将弩一丢,拿起放在手边的长杆刀,一齐冲了过来! 第九十一章·托孤 另一边,吴桐穿过空无一人的太医院大堂,快步向后院的案牍库奔去。 【如临渊岳】的匾额高悬头顶,泛着堂皇的冷光。 踏过青砖时,太医院案牍库的月光正从格窗间漏进来。 上百个书柜静静林立,在幽蓝夜色里投下嶙峋阴影,莫名像极了无数具排列整齐的竖立棺材。 突然。 “咳……咳咳……” 暗处传来的咳嗽声立时惊得吴桐贴墙而立,然而当他看清那紫檀椅上的身影时,手中火折子险些坠地??居然是王太医! 微弱的火光下,老人胸前绽开的血渍已经浸透鹭鸶补子,早已凝结的血块在月光下泛着黑紫。 可就是这样灯尽油枯的苍老身躯,却始终吊着一口气,迟迟不肯熄灭自己的心火。 “别点灯……”老太医抬手时,枯槁的身躯剧烈起伏了几下:“门外……定有追兵……” 吴桐疾步上前,他看见王太医手里紧攥着个鎏金药盒,盒盖掀开处,残留着一点赤红的丹药残渣??正是“青囊王氏”家族秘方的大回魂丹,这颗丹原本是和朱雄英准备的。 吴桐曾听王太医说过,此丹以虎骨麒麟竭为引,服之可吊十个时辰性命。 彼时他还在想:这不就是原料齐备的同仁堂秘方【安宫牛黄丸】么! 系统光屏还在亮着,看着眼前均呈危象的数据,吴桐赶忙撕下长袍,这就要给王太医止血。 有道是同行相轻,二人从一开始的明争暗斗,再到后来的惺惺相惜,早已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忘年情谊。 看着眼前气息奄奄的王太医,吴桐的心不禁酸酸软软地疼起来。 “老夫服丹之后,又用金针封了心窍,才没让这身老血……咳……流光……” 王景仁颤巍巍地摆了摆手,他手指挪动着,吃力拉住吴桐的手:“一念尚存……为的便是等你……” “您不要说了。”吴桐用力压紧伤口,他眼眶通红:“是谁把您伤成这样的!” “是我那孽徒……”老太医轻声说道,他溢出血沫的嘴角带起一丝苦笑:“可叹他啊……处处学我……却又处处学不像。” 吴桐正要起身,却被枯枝般的手死死拉住。 王景仁浑浊的眼珠闪过清朗,他染血的白须在夜风里颤抖:“满朝太医……唯你……唯你可托付大事!” “您说吧。”吴桐攥住王太医渐渐失温的手:“我一定竭尽全力!” 王景仁眼中似有宽慰,他染血的手指划过紫檀扶手,在积灰处拖出三道血痕:“甲字库……卯三列……”每说一个字,他胸前的鹭鸶补子就多洇开一团暗红。 “找找那柜底……有暗格……” 吴桐立马飞奔至东北角的乌木柜前,他蹲下身仔细摸索,当指尖触到第三层隔板时,果然摸到一道凸起的榫卯纹。 他用力一推,暗藏的夹层随即翻开,滑出三本诊案。 最上面那本墨迹簇新,封皮赫然写着《笪桥市坊疫症录》??正是药童的笔迹! 当诊案递来,王景仁胸口剧烈起伏,喘息着指向其中一页。 “看……看这里……”枯槁的手指点在【种痘三十七人,亡者二十五】的记录上:“那孽障把水痘浆液……拿活人做实验!” 月光忽然大亮,吴桐看清页脚蝇头小楷的批注:“痂浆取量谬矣,若增三分,亡者可加一二人。” 书上的墨字仿佛浸透鲜血,吴桐只觉遍体生寒,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药童小小年纪,竟有这般心狠手辣的蛇蝎心肠。 “他以为老夫不知……”老人眼底泛起怒潮,他抓紧吴桐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老夫悔不当初……若非碍于他士族子弟身份……” 说到气结处,王太医再也忍耐不住,一口黑血喷在诊案上,浸透了“寻常百姓幼子”几个字。 吴桐颤抖着翻开第二本,这是由应天府历年呈递,再经太医院统计编撰的稚童病案。 在“未发水痘者”名录里,朱雄英的名字高居卷首,被朱砂圈了七重红圈。 最底下的秘本更令他胆寒,这本居然是药童与各大淮西侯府间的往来暗账,每页都摁着血指印! “你既然进得来……必然出得去……”王景仁声音狠厉起来,老者直视着眼前的青年,颤声说道:“这些证据……替老夫带出去……清算他们淮西党的血债!” 此时此刻,太医院门外。 灯火摇曳,太医院阶前遍是泼泼洒洒的鲜血,空旷的街道上,七具被砸烂的尸体横陈在蓝朔楼脚边。 玄铁蟠龙锏此刻已经不知是铁做的还是肉做的了,那两根狭长的铁棍上裹满不知来自于谁的血肉,粘稠的血浆滴滴答答渗落下来,在地上留下一片零零星星的圆形血点。 “你们到底是谁的人?!”蓝朔楼喘息着诘问,为首的雁翎刀死士却忽然咯咯怪笑了起来。 月光掠过,他伸手扯下身旁同伴的面巾,赫然露出对方已经被用铁丝缝起来的嘴唇! 纵使见过万般大浪,蓝朔楼依然被眼前的这幕画面骇了一跳,他忽然想起方才砍倒的死士始终没叫一声,不是不怕疼,是根本喊不出! “好毒的手段。”蓝朔楼抹了把脸上的血,双锏在掌心握得更紧。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靠前的两名死士突然发难,他们飞身袭来,钩爪与短刀交替袭向他膝窝与颈侧??这些死士此刻竟施展出辽东军的“三叠浪”合击术。 蓝朔楼全甲在身,面对左右并进的敌袭,速度一时落了下风。 钩爪扣住右膝的瞬间,他清楚听见了甲片崩裂的脆响! 侯府特制的倒刺如穿豆腐一般,轻而易举穿透了他身上的鱼鳞甲。 铁齿深深咬进髌骨,拽出连皮带肉的碎块! 鲜血如注,锥心剧痛让蓝朔楼眼前发黑,手中铁锏却本能地砸向左侧??短刀死士避闪不及,膝盖应声粉碎,森白骨茬穿透皮肉。 “给老子死!”蓝朔楼借着跪倒的势头旋身,带血的铁锏猛地劈手上撩! 短刀死士的下颌骨立时炸成碎片,半张脸皮像破布般挂在颈间。 垂死的躯体尚未倒地,蓝朔楼飞快抓住钩爪铁链,不顾手掌被磨得鲜血淋漓,他暴喝发力,硬生生将另一个偷袭者拽到面前! 月光照亮对方惊骇的瞳孔,蓝朔楼牙关紧锁,左手铁锏劈面抡去! 裹满鲜血的龙鳞狠狠吃进了对方面骨,温热的血迎面喷进眼眶。 也就在这时,蓝朔楼透过猩红的视野,惊恐地看到最后那个死士头领正架起弩机??箭镞上的鱼油正在熊熊燃烧! 他要放火烧了太医院! “你敢!”蓝朔楼目眦欲裂,他弃了铁锏,飞身猛扑过去。 鱼油箭离弦的刹那,滚烫的火焰贴着他的脸颊飞过,瞬间燎焦半边须发。 首领终于开口,声音像是钝刀刮铁:“除了我,他们都说不出来历。”他后撤一步,躲开蓝朔楼的扑击,同时拽开弩弦,搭上第二支箭。 “毕竟只有死人……”箭尖转向蓝朔楼心口:“和哑巴最可靠!” 第九十二章·燃烬 燃烧着鱼油的弩箭飞越院墙,重重钉进太医院正堂。 最先引燃起来的,是那个太医们经常围坐在一起的红木大案。 紧接着,火势向四周蔓延,桌案后面的太师椅、两侧陈列的书柜、梁上垂下的帷幔……连同那面【如临渊岳】的巨大匾额,都纷纷被大火吞噬。 红光四起,灼浪滔天。 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赤红的光焰攀上堂柱,滚烫气浪扑来,将帷幔纷纷扯成飞灰。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屋梁,屋脊的鸱吻最先承受不住高温,陶土在脆响中崩裂,火焰从檐兽的眼睛里窜出,顺着正脊向两侧狂奔。 火场中央的青砖开始爆裂,整块整块地拱起碎裂,露出底下燃烧的木龙骨。 轰隆一声,那面巨大的匾额终于支持不住,连同房梁一起砸在了地上,溅起大片飞扬的火星。 热浪飞扬,漩涡状的火风从地面腾起,空气随之扭曲起来,唯有冲天的火柱还在疯长,将整座太医院烧成了一片火海! 大火熊熊,案牍库里纸灰纷飞,火场中,吴桐的手指刚抠进药柜缝隙,掌心顿时被烧起一层燎泡??大火已经将紫檀木炙烤得如同烙铁一般! 热浪滚滚逼来,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后撤半步发力猛撞过去,药柜底部在地面立时划出刺耳鸣响,青砖缝隙里积攒了三十年的药粉被震起,在火光里腾成呛人的金雾。 “动啊!”他嘶吼着用肩胛顶住柜角,火焰爬来,官袍下摆瞬间焦糊卷曲。 热浪掀开他束发的网巾,散落的发丝甫一飘起,就被燎成灰烬。 三次撞击后,一阵冷风突然从柜底窜出??暗道终于透出缝隙! 吴桐刚把三本诊案塞进怀里,头顶突然炸开惊雷般的断裂声。 燃烧的楠木梁裹着烈焰砸下,他本能地蜷身往旁边躲闪,却被气浪掀翻在地。 火焰撞到他的身上,他第一反应是护住胸前衣服里的三本诊案。 “不能烧……”吴桐急忙徒手拍灭纸页上的火苗。 他收好诊案,来到王太医身边,把老人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作势就要抬起他一起走。 王太医浑身瘫软,老人抬手扣住吴桐腕脉,枯槁的手爆发出最后的气力。 老人浑浊的眼珠映着火光,竟泛起少年般的清亮:“当初夜宴之前赠你袍服时……咳咳……就觉你我身量相仿……” 此话一出,吴桐霎时间读懂了他的意思。 眼前这位与自己屡屡明争暗斗的老太医,此刻决意用这副苍老的残躯,来为他换出一线生机。 岐黄路上回头客,甘为薪柴照后星。 “待尸体烧焦……锦衣卫也分不清……”王太医嘴唇翕动着,他一把扯下吴桐腰间的那只玉珏,那是怀庆公主和吴桐之间的信物,此刻没什么比此物更能代表他的身份了! 望着身上一模一样的六品靛青官袍和鹭鸶补子,王太医笑了起来, “走吧……” 漫天烈火中,他轻轻吐出最后一句话:“若有机缘,请你去绍兴镜湖……给我撒把土……我想家了。” 说罢这句话,这位行医数十载的杏林泰斗,缓缓闭上了眼睛。 火舌卷着碎木,掠过他垂落的白发。 听着吴桐的脚步声在浓烟里渐远,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六十六年前,绍兴老家的那个梅雨季。 门外垂柳在细雨里轻晃,父亲医馆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六岁的自己正攥着半张写满歪扭字迹的药方,躲在爬满紫藤的月洞门后。 掌心的玉珏还残留着吴桐体温,王太医的指尖却慢慢变得凉透。 他看见记忆里的父亲蹲下身,接过那页小小的药方??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淡豆豉三钱、葱白两段、生姜一片”,是给巷口染了风寒的李婆婆开的。 父亲常说行医如履薄冰,容不得半点亵渎,小小的他原以为会迎来掌心的戒尺,然而下一秒,他就被父亲温暖的手掌抱进了怀里。 “脉案虽简,却暗合《伤寒论》护中焦之要。”父亲举着药方转身大笑,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甜甜的麦芽糖:“好你个小小稚童,竟悟到了药食同源的妙处!我王家后继有人了!” 那晚,父亲特意在他的药方底下,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小星子,说他是一颗冉冉亮起的北斗。 自此之后,他一生痴迷医术,从未娶妻生子。 他视族中眷亲孩童如同己出,每逢归家,他总会留下大堆医书,并且一改往日雷厉风行的霹雳做派,不厌其烦的给后人们讲授脉案方剂。 此刻火场中传来木梁坍塌的巨响,王太医干涸的眼角忽然滑出一滴泪??原来自己穷尽一生追逐的,从来都是父亲当年掌心的温度,和那纸页上稚嫩却滚烫的医者初心。 弥留问心,有憾无愧。 “父亲……儿来了……” 王太医的头无力垂向胸口,悄然仙逝。 烈火冲进暗道,吴桐正顶着浓烟,摸索墙壁艰难跋涉前行。 时间一分一秒的推移,随着大火烧酥了暗道入口的墙砖,原本就简陋的暗道再也支持不住,轰然垮塌。 紧接着连同一起坍塌的,是整座太医院! 太医院通心柱断裂的轰鸣震得整条街都在颤抖,蓝朔楼刚拔出肩头插着的箭簇,抬头就看见冲天火龙将夜空烧成炼狱。 飞溅的琉璃瓦如陨星坠落,在他铠甲上撞出点点火星。 “牛鼻子??!”嘶吼扯裂喉管,他踉跄着扑向火场。 断箭在血肉里搅动的剧痛此刻都成了虚无,满眼只剩那具被压在焦梁下的残躯??鹭鸶补子在火中蜷曲成灰,半块玉佩从焦黑的指骨间滑落。 “大功告成。”死士头领看着眼前映亮天际的烈火,默默叨念一声。 他正欲抽身离开,蓝朔楼突然暴起,他拾起染血的铁锏,奋力脱手掷出,精准砸在他的腿骨上! 他发出一声极凄厉的哀鸣,栽倒的刹那,蓝朔楼已如疯虎般扑上,十指生生抠进对方肩胛骨缝。 两人滚进未熄的火堆,蓝朔楼的后背压着灼红的炭块,立时皮肉被烧得吱啦作响,焦糊的恶臭里混着血腥。 可他竟咧嘴笑了,染血的牙齿紧紧咬锁,俨然就是一只发狂的猛兽! 蓝朔楼屈膝,随着力气递进,他能听见膝盖顶碎对方肋骨的咯嘣声,断骨刺穿肺叶的闷响格外悦耳。 “杂碎……一起死吧!” 垂死的敌人在绝望中,猛地拔出藏在靴筒边缘的匕首,对准蓝朔楼胡乱捅了上去! 蓝朔楼不躲不闪,任由利刃穿透身体,皮肉撕裂的脆响中,他抽出插在自己肩头的断箭,照着仇人眼窝捅了几十个来回! 当这最后一个敌人躺在血泊中气绝身亡时,蓝朔楼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此刻遍体鳞伤,身躯仿佛重有千斤,他强撑着往前挪动了半寸,再也支撑不住,沉沉晕死过去。 四周归于寂静,只剩下火场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救火呼喊。 片刻钟后,阿扎提骑着骏马,带着两名随从,飞快赶来。 当看到沐浴在烈火中的太医院时,阿扎提一捶拳头:“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滚鞍下马,迈步走近火场,当他看到昏倒在废墟上的蓝朔楼时,急忙招呼两名随从过来。 “少爷是要把这人带回去吗?”其中一个随从侧头问道。 阿扎提点点头,他指了指蓝朔楼身上已经残破不堪的铠甲,看着旁边死士头领的尸体说:“扒下他身上的铠甲,给这死人穿上,扔进火里去!” “遵命。” 第九十三章·困宇 太医院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至黎明方才停熄。 其实昨天夜里,周围几个衙署纷纷派人出来救火,城中专门负责灭火的火甲夫们也来了不少。 但无奈何太医院整体为木榫结构,里面又囤积有大量药材,这些东西遇火即燃,再加上夜里风助火势,一时间火光冲天,就连旁边的通政司衙门,都被燎去了半侧顶子。 清晨,毛骧踏上满地断壁残垣,满脸凝重地巡视着焦黑的废墟。 在他身旁,数十名锦衣卫和应天府衙役正翻腾着烫手的废墟,他们抬起一根根被大火烧成焦炭的梁柱,从废墟里搜索着什么。 毛骧停驻脚步,他凝视着眼前废墟中,已经被烧碎半面的巨大匾额??原本的【如临渊岳】,如今只剩下了被熏黑的“渊岳”二字。 渊深难测,岳峙难移。 就在这时,一名总旗从身后快步走来,对毛骧抱拳说道:“指挥使大人,您快来看看这个。” 毛骧赶忙跟了过去,只见一片清理出的空地上,两具已然烧成焦炭的尸体正蜷缩着躺在那里。 两具焦尸都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如蜷曲的炭雕般倒伏在瓦砾堆中,他们的皮肤与肌肉完全碳化,唯有关节处因高温收缩而扭曲成诡异的角度。 其中一具尸体的胸口,黏着熔化的金丝甲片,即便被烈焰炙烤得不成形状,仍能依稀辨出飞龙乘云甲的残痕。 “大人请看。”总旗抬起手,用绣春刀挑起一枚被烧出裂痕的青玉珏:“这是从旁边那具尸体手里抠出来的,必定是那吴桐的贴身信物!” 毛骧没有答话,只是蹲下身去,玄色披风扫过仍在冒烟的瓦砾。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问道:“除了这两具焦尸,可还有其他发现?” “有的大人。”总旗合手禀报:“除了此二贼的尸身,我们还发现了其他九具身份不明的尸体,经仵作验看,这些人全都是死于蓝朔楼的兵刃之下!” “卑职斗胆揣测。”总旗顿了顿,言辞凿凿说:“这九人必是昨晚安排驼队妨碍我部司职的人!他们在此与二贼汇合,却不想被那蓝朔楼杀了灭口!” 毛骧听罢不置可否,他站起身,挥手召来一名火甲夫。 这名火甲夫满脸灰烬,短褐也被烟火熏得漆黑,就剩下一双眼睛和一排白牙还有点颜色。 他低着头来到毛骧跟前,跪下就砰砰磕头:“小人拜见指挥使大人!” “免了。”毛骧有些嫌恶的后退两步,不动声色挪开自己绣着金线的飞鱼服下摆。 他打量着眼前浑身脏兮兮的火甲夫,问道:“你就是赵六七?” “正是小人。” “听你们头儿说,你是昨晚第一个来到火场的。”毛骧眼睛眯了起来:“跟我讲讲,昨晚这太医院烧成了什么样子。” “是。”赵六七赶忙说道:“昨晚小人本在城东巡街,突见御道街方向有红烟腾起,等小人来到的时候,整座太医院火势冲天,已经烧垮了下来,连大堂都塌了!” “那火场……可有能供人突破的缺口?”毛骧继续追问。 “绝对没有!”赵六七说得斩钉截铁:“大人您是昨晚没瞅见,那大火烧得,简直快要窜到天上去了!休说是人,就连只鸟都飞不出来!” 凝视着脚边横陈的两具焦尸,毛骧的眉头越蹙越紧。 “大人?”一旁的总旗见毛骧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 毛骧抬起眼来,眸光中浮动着阴翳的狐疑。 “传令下去。”毛骧声音低沉:“着即发动锦衣卫,协同金吾卫、城防司三司一体行事,速差画工按仵作所记体貌特征摹绘影图,制六扇门海捕黄榜,于应天十三门及九市三厢遍贴张挂,悬三千两花红缉拿吴桐等贼!” “即日起紧闭城门,严加盘查,全城各坊巷限一个时辰内开列住客名册,敢有容留形迹可疑之人不报者,依《大明律》邻里连坐!” …… 此时此刻。 应天城南,镇淮桥畔。 吴桐躺在一口枯井里,浑身散发着烟熏火燎的糊味。 他缓缓爬起身来,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昨晚,他被涌入暗道的烟气呛晕了过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才挣扎着来到这里。 枯井壁上爬满青苔,腐木气息混着河腥扑面而来,井底积水早被旱魃抽干,只剩半截生满铜绿的铁锁链垂在身侧。 井外传来梆子声,卯时三刻。 “想必这就是暗道的尽头了。”吴桐苦笑着撕开烧糊的领口,他胸前的鹭鸶补子早被烧成了一团焦黑。 吴桐揣紧怀里的三本诊案,原本打算一并带走,然而他转念一想,决定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他抖开官袍,这身无数人求而不得的袍服,此刻像块包袱皮一样,把三本诊案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吴桐双手用力,在略带潮湿的地上挖了个坑,小心翼翼把布包放了进去,最后用土掩埋好。 最后,他还不放心地抠了把苔藓,均匀撒在挖过坑的地方,使其和周围完全融为一体。 左右验看一番后,他才攀上井壁凸起的砖块,手脚并用向井外爬去。 刚探出井口,他就被浓烈的鱼腥味呛得直咳嗽??五十步外就是秦淮河卸货码头,成筐的鲥鱼正在晨阳里泛着银光。 “陆院使果真没忘本……”吴桐苦笑着摇摇头。 然而当他向旁边望去,霎时间呆若木鸡??只见在旁边的墙壁上,高高贴着一张告示,正是自己和蓝朔楼的通缉令! 糟了,吴桐心底一沉。 就在这时,一个伙头快步走来,惊得他赶忙将身子潜下井沿。 所幸那伙头并没有发现井里还藏着个人,他来到货工中间,扯开破锣嗓子大声喊:“开饭了!开饭了!” 一听这话,货工们顿时撂下鱼篓一哄而散,吴桐偷眼瞧见人群渐渐走远,赶忙趁机纵身翻出井口。 他贴着墙根,一路猫腰走过。 指尖在砖缝间抠下两把青苔,再从地上挖起半捧黄泥,左右抹在两颊,顿时盖住了满面炭灰的痕迹。 见无人注意,吴桐扭身蹭过堆在墙角的空筐,让青灰色的鱼鳞片粘满衣摆??这是最好的伪装,城南码头的鱼牙子们哪个不是浑身粘着鱼腥味? 前方三步远的矮墙上,晾着几件半干的粗布衫,显然是货工们换洗的衣物。 吴桐顺手扯下晾衣绳上最破旧的那件藏青短打,塞进怀里继续前行。 街角处有个货郎担子歪在地上,针头线脑撒了一地,货郎正与买主争执缺斤少两。 吴桐披上短打,混进围观人群,顺手捞起一顶褪成灰色的旧斗笠,他把斗笠破了边的大檐压得低低的,掩盖住了原本的面容。 行至码头中段,一艘刚靠岸的渔船正在卸网,他瞥见船尾挂着一排蓑衣,趁渔夫不备,快速解下最破的那件搭在肩上。 蓑衣的霉味扑鼻而来,彻底湮灭了他身上的烟火气。 “张老三,你家船上的鲥鱼少了两筐!”就在这时,棚子里突然传来管事的呵斥。 吴桐立刻弯腰,假装检查地上的鱼筐,顺手抄起旁边的扁担,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在奔走的下等牙人。 当他再次直起腰时,已然成了一名码头最不起眼的“过塘小牙”: 头戴灰斗笠,肩扛毛竹扁担,蓑衣下露出半片洗到褪色的藏青短打,脸上沾满泥灰,在晨曦里泛着灰扑扑的光。 任谁看了他,都只会认为他是个码头边奔波生计的小角色,绝不会想到他就是锦衣卫悬赏三千两花红的“贼人”。 他跟着卸货的队伍走向城门,听见城楼上的梆子敲过卯时四刻。 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城门,他把斗笠压得更低,心脏仿佛要窜出胸膛。 城门前围满士卒,当一个士卒向他走来时,吴桐立刻低头,把脸深深遮进斗笠里,瓮声瓮气地嘟囔:“西水关李家的鲥鱼到了,要赶在巳时前送进鱼市呢……” 守卒闻见他身上的腥臭味,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吧滚吧,别让臭鱼掉在城砖上!” 吴桐立马点头哈腰,嘴里不停喊着谢谢军爷。 他扛起扁担,眼前城门大开,只要迈出这道城门,便能将锦衣卫的缉拿甩在身后,混进秦淮河往来的千帆之中。 晨雾裹着水汽漫过肩头,竟让他想起撷芳殿外的药圃??此刻彼时,身份心境截然不同! 然而,就在他举步欲走的那一刻,一声突如其来的断喝,猛然从身后传来: “慢着!” 致读者——上架感言 各位诸天观察者们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落羽听音。 不知不觉,这本书已经起笔两个月了,当后台弹出“作品上架”通知时,我正守着药房打印机,打印月底要用到的盘点表??是的,我和主角只是分工不同,但都是基层医疗工作者中普普通通的一员。 特别感谢我的编辑时光大大,是他百忙之中从诸多稿子中内签下这篇故事,给了我和主角一个机会。 记得第一次看到评论区出现陌生ID的鼓励,我坐在医办室电脑前反复刷新了二十次; 当章节说里有人精准猜中伏笔时,我对着手机屏幕笑出声,吓得邻座同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 更别提有次夜班摸鱼写书,卡文到凌晨三点,结果在书友圈看到那句“快更!”??那一瞬间,突然感觉自己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你们用段子、长评、章末贴图甚至“亿点点”刀片(咳),把孤独的写作变成了热闹的围炉夜话,也让我走完了这一到四轮推荐。 由衷感谢诸位读者,这本书早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故事了。 小时候总觉得作家是坐在云端的人,真正握笔才明白,是你们托着我在人间飞行。 接下来的路,恳请诸君继续同行?? 大明的故事即将接近尾声,但吴桐的旅行,才刚刚开始。 中午12点正式上架,容我?嗦几句掏心窝的话: 1.因为前两天忙着参加职称考试,消耗完了我的存稿,今天本该有的第二章正在狂写。 2.每章保底2000+,绝不用“心情不佳”“卡文没思路”“外出采风”当断更借口(除非被陨石砸中) 3.全文不会烂尾,我也不会注水,不会写成老太太的裹脚布,实际上,这本书不会特别长,当我把所有的故事全部从心里挖出,展现出给大家看完的时候,这本书也就该完结了。 4.所有故事取材于真实病例,也取材于我对工作当中的一些所见所闻的思考,但是大家不要将故事当中涉及到的所有药方和诊断对号入座,这对于一名医生来说很重要…… 5.恬不知耻的要一发首订和月票吧,谢谢…… 拉了个读者群,欢迎监督作者码字,期待您的加入884011780。 打开备忘录,烂命一条就是干! 最后,愿这部故事能跨越屏幕,在某个睡不着的深夜或早八的课堂,带给您会心一笑的温暖。 江湖路远,纸短情长。 今日午后,新章如约。 2025年4月24日,作于医院食堂。 第九十四章·善果 话音落下,一名士卒扶着腰刀,一步三晃走上前来。 吴桐顿时心跳震如擂鼓,他看着对方慢慢走到跟前,凑近自己上下打量。 士卒的手掌一把扣住吴桐的肩膀,竹扁担晃动起来,身后传来鱼翻倒的声响,好几尾鲥鱼滑落在青石板上,噼啪乱跳。 那士卒伸手比量着他的身材,提高嗓门道:“怎么瞅你这形貌......和海捕文书上的贼子有三分像呢!” 吴桐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手指在扁担握把上悄然收紧。 余光瞥见对方腰间的长刀已松了刀鞘,他喉间滚动着吞下一口唾沫,脸上随即演出无辜的讪笑。 “军爷说笑了......”他刻意起脊背,让肩头的扁担压出个难看的弧度:“小的在西水关扛了十年鱼竿,腰早就累折了??” 话未说完,那士卒不由分说地,一把掀开了他头上的斗笠! 士卒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把攥住腰间刀柄,用力之大,手指扣在刀柄上的关节都泛起煞白! 他死死盯着吴桐那张沾满泥灰的面庞????尽管看起来肮脏不堪,但却和海捕文书里明明白白标注的特征不差分毫! 他猛地扯住吴桐,喉间迸发的厉喝惊来了所有人的目光:“好你个贼子!”钢刀出鞘三寸,冷光映得吴桐发狠的眼珠猝然发亮。 他早已暗暗握紧了肩上的扁担,如今退无可退,一旦事情不可收拾,他也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 就在钢刀即将完全抽出的刹那,一道黑影突然斜刺里插进来。 来人是这队守城士卒的伍长,他抬起皮靴,踢开地上蹦跳的鲥鱼,横身抢进吴桐和那守卒中间。 他粗壮的手掌像铁钳般牢牢锁住士卒的手腕,接着他撩起眼皮,眼珠在吴桐脸上逡巡三遭。 他突然用力一拍士卒脑门,破口大骂道:“混小子眼珠长屁股上了?海捕文书上的要犯能有这一身鱼腥味?” 说着他拽过吴桐那身泛着腥臭的蓑衣,哗啦哗啦晃了晃,直抖得蓑衣缝隙里的鱼鳞簌簌落下。 士卒梗着脖子还要分辨,伍长转头盯住他,眼尾刀疤随着眉峰一挑:“我还听说,那钦犯吴桐,可是怀庆公主殿下的心上人。” “可你再瞧瞧这小子!”他转而指向身边的鱼牙子:“塌肩驼背,形貌猥琐,公主能看上这么个玩意儿?” 周围找来的百姓和其他士卒顿时哄笑起来,直把那名士卒的脸笑得白一阵红一阵。 笑声中,伍长用力拽过吴桐,在对方僵硬的肩头上重重一拍,一巴掌把他推了个趔趄。 “滚吧你!”伍长笑骂道:“再磨磨蹭蹭,老子把你筐里的鱼全喂给秦淮河里的王八!” 吴桐几乎是被推搡着踉跄迈出城门的,他都走出好远,攥着扁担的手指还在发抖。 直到护城河的水汽漫上眼角,他才惊觉后背的中已被冷汗浸透。 吴桐不敢耽搁,扛着扁担一路小跑着往前走,走了不知多远,一阵马蹄声突然在身后迭迭响起。 他本能地往路边芦苇地里一缩,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呼唤:“恩公留步!” 伍长的战马在丈外刹住,他翻身下马时,露出腿弯间补丁摞补丁的长袍下摆。 他来到吴桐跟前,伸手替吴桐卸下扁担,目光中满是激动。 “我们......认识吗?”吴桐看着眼前这张完全没有印象的面孔,竭力在脑海中搜索着回忆。 “您确实没见过我,可是我却认得您!”伍长上前高高拱手:“自我瞧见您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您是太医院院判吴大人!” “你我......有何交集啊?”吴桐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你又为何称我“恩公?" “三个月前,您在太医院门口救起了一个老妇人。”他拾袍单膝跪地,铁甲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那是小人的母亲!” 吴桐的神色中霎时翻起震惊,记忆中老妪浑浊的眼睛与伍长泛红的眼眶重叠,竟真有那么几分相似! “洪武爷定下的月俸,比前元时候都低。”伍长抬起头时,刀疤纵横的脸上泛起苦笑。 他说得没错,因为洪武大帝出身民间,基于“轻徭薄赋”和对元末贪腐的痛恨,朱元璋制定了中国历史上极低的官员俸禄标准。 “尽管值守城门,老娘却从不允我贪墨。”伍长叹了口气说道:“那日小人实在无钱买米,老娘见家中断,便想着去城里当铺,典了过冬皮袄补贴家用,结果不料回来的时候,饿晕在了半路上。” “我娘说,当时若非幸得您出手搭救,怕是就要饿死街头了。”说到此处,伍长的声音已然有些颤抖。 纵使烈火焚尽来时路,总有新芽破开旧时灰????医者指间曾经不经意漏下的星火,终在千围万困的寒夜里,化作了引路的灯。 结因收果,终有回报。 远处谯楼传来鼓声,伍长站起身,用力拍打吴桐的肩膀:“恩公快走吧!前方三十里外有片杏林,林后有个村子,那里民风淳朴,可供您暂时落脚。' 他翻身上马时,回头对吴桐笑道:“小人的老娘如今时常提起您,说您是菩萨下凡!” 马蹄声渐渐远去,吴桐终于支持不住,手中扁担“咣当”砸在青石板上,惊飞了脚边觅食的蟋蟀。 他背靠着斑驳的城砖缓缓滑坐,指尖还在发抖。 远处耕牛的咩叫惊起白鹭,翅尖扫落的露水坠在肩头,长风卷起河水潮气扑进领口,凉意顺着脊椎层层炸开??这是劫后余生者才懂得的战栗。 他望着伍长离去的方向,忽然听见自己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荒诞的笑。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扁担,粗糙的触感让他忽然想起怀庆公主后园的石榴树??此刻应是落尽了残花,却不知那株他亲手嫁接的绿萼,是否还在廊下开得从容。 与此同时,应天城内。 常府街深处,一栋宅院大门紧闭。 青瓦覆顶的宅院藏在竹影深处,雪白的墙头上,探出几枝开败的木槿花。 月门雕着缠枝纹,门槛已经被踏得发亮,穿堂风掠过回廊时,檐角铜铃声脆响,与墙外遥远的市坊叫卖声碎成一片。 小丫鬟捧着一盏热茶快步穿过月门,正要送往后堂,却被迎面走来的管家拦下。 管家从小丫鬟手里接过茶盘,低声呵斥道:“傻啦!老爷自打昨晚回府,就严令交代了,他老人家只要不出后堂,就不许外人擅自进出打扰!” “是......”小丫鬟扁着嘴,委屈巴巴地说:“可这是夫人让我来的,夫人说老爷到现在都水米没打牙了...... “唉。”看着小姑娘的神情,管家长叹一声,他回望着紧闭的后堂大门,幽幽说道:“就连昨晚太医院起火这样的大事,都没能惊动他老人家,老爷......怕是遇到难事了。” 此刻,后堂内。 桌上那盆绿梅开得正好,暗香依偎着烛火,飘漫满堂。 可陆九霄此刻全然顾不上这些,他坐在烛灯下,紧紧捏着吴桐昨晚交给他的那封信。 他并没有按吴桐所说,把这封信第一时间呈递给朱元璋,而是将其偷偷带了回来。 原因无他,他实在不敢赌这封信的内容。 尽管他非常认可吴桐的能力,但经过这么多事,吴桐此时已然被推到风口浪尖。 和这样的是非之人接触多了,难保不沾染上一些难以避免的麻烦。 陆九霄叹了口气,他回过头去,只见堂后的墙上,高悬着【观澜】匾额, 观天下波澜,而不湿履。 “老子现在……………已经被卷进来了啊......” 他叹息着把目光转回手中的信封,终是下定了决心。 为了自保,他不得不枉顾了吴桐的嘱托??非但昨晚没有将这封信呈递给朱元璋,今日更要拆开一睹信中内容。 想到这,陆九霄摸出一把拆纸刀,他手指微微颤抖着,将刀尖挑进信封紧紧粘住的折口。 恰在此时,陆九霄的夫人张氏,款款走进后园。 看着管家手中的茶盘,她微蹙娥眉,柔声问道:“还是没有给老爷送进去吗?” 管家苦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张氏接过茶盘,浅笑说道:“也是为难你们这些下人,我亲自给老爷送去。” 说话间,她举步拾阶而上,伸手轻轻推动了后紧闭的大门……………… 第九十五章·后路 信封拆开,纸张撕裂的咔哧声轻轻从拆纸刀下传来。 「陆九霄指尖刚触到信纸边缘,目光就扫见信上“太孙病气可染皇后”八字。 瞳孔骤然收缩,烛火在眼底剧烈晃动,映得他脸色青白。 朱雄英如今危在旦夕,洪武大帝已失后人,而马皇后更是朱元璋心尖上的人。 若真如吴桐所言,病气会顺着血脉侵及中宫...... 陆九霄不敢再往下想了,他紧紧捏着手里的信纸,指腹在“请皇后娘娘立即移驾”字样上碾出深深的褶皱。 透过纸页,他仿佛看见了奉天殿上雷霆震怒的帝王。 “老爷?” 张氏的声音混着木门轻响传来时,陆九霄瞬间回神,浑身陡然炸开一个激灵,急忙下意识将信纸倒扣在桌上。 他抬头望向妻子微讶的面容,喉间突然发紧??若这消息传出去,无论真假,他私密信的罪名就已坐实;更不消说,马皇后若真有闪失……………… “小心灯火!”张氏惊呼出声时,陆九霄的袍袖已经在出神间,扫翻了案上烛台。 铜烛台倒下,砸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进出火星。 说来也怪,那火星溅染上信角,竟“噗”地一声剧烈燃烧起来,明黄火舌卷着墨字迅速攀爬,几乎就只在几个瞬息,就将整封书信烧成了个火团子! 光焰腾腾,陆九霄慌忙伸手去按,却怎么也扑不灭。 灼热的纸灰随着热气缓缓升上半空,明亮的火焰倒映在陆九霄眼底??在这个瞬间,他莫名感觉眼前画面,像极了昨晚太医院的那场冲天大火。 同样的诡异蹊跷,同样的转瞬成灰,同样的毁尸灭迹。 “怎么会………………”仓惶中,张氏飞快上前,试图用茶盏里的水去浇灭信上的火苗。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滚水泼在火上腾起白烟,却压不住信纸边缘最后一点猩红。 烧焦的书桌上,整封书信化成了一堆纸灰,被烧了个干干净净。 陆九霄盯着渐渐蜷曲的火灰,恍然想起吴桐交信时,重之又重说的??“要明确说明,您也不知信中是何内容。” 此刻屋中闭塞的空气里混着焦味,他意识到,这封能救马皇后的密信,此刻正化作案头几缕青烟,而他,也成了阻断圣听的罪人。 可从另一个方面来想,吴桐已死,眼下除了自己,没人阅读过这封信上的内容。 既然阅后即焚,那这封信便等同于不存在。 “老爷?”张氏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案上残烛忽明忽暗,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扯得老长,【观澜】匾额的浓重漆色,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烧得……………好啊....” 他挥掌扫过,案上灰烬“噗”地碎成齑粉。 时光如流,原来有些因果,从来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而此时此刻,在应天城的另一端。 会同馆西侧的琉璃穹顶在天光中泛着幽蓝,庭院中央的番石榴树正结着青果。 当波斯商人卸下驼队最后一卷地毯时,为首的骆驼喷了个响鼻,晃得驼铃一阵脆响。 几个畏兀儿青年踩着梯子,把彩灯挂上回廊,照亮了墙角新到的乌兹别克彩陶??那是帖木儿汗国使者带来的,饱满的釉色在光影间流淌着橙红,是大漠落日的颜色。 二楼天方客房的雕花木窗半开着,隐约飘出阿拉伯语的诵经声,与楼下突厥武士擦拭弯刀的金属声交织在一起。 门外,一队大食水手正将装运香料的棺木箱搬上马车,乳香与胡椒的浓郁气息随风飘飞,盖过了庭中的沙枣花香。 “哎呦!药茶熟了!” 泥灶正烤着胡饼,面团在炭火上鼓起气泡,身穿翻领胡服的少年手忙脚乱地往灶里添了把梭梭柴,伸手端起铁篦子上的铜壶,被烫得龇牙咧嘴。 他左右手交替着,把铜壶扔在托盘上,紧接着便是皮靴踏在木板楼梯上的“噔噔”声,惊飞了檐角栖息的鸟雀。 掀开门帘,只见阿扎提?买买提正坐在屋里。 他捋着胡须,目光看向旁边用羊毛褥子铺成的床上????蓝朔楼浑身包得像个粽子,昏睡正酣。 “啪!” 铜壶砸在矮几上的脆响震得毡毯轻颤,蓝朔随之睫毛颤动。 他抽动了几下鼻子,最先嗅到的是混着玫瑰露的药茶香,紧接着是阿扎提身上特有的孜然味。 “愿真主赐福,你可算睁眼了。”新疆商人见他醒来,顿时喜笑颜开。 “怎么是你?”蓝朔狐疑地打量着阿扎提和这个陌生的房间,刚要撑起身,腰腹间裹着的麻布就渗出血色。 “别动!”阿扎提赶紧放下已经端起的铜壶,扶着他慢慢躺下:“别忘了我也是个太医,昨晚你被打成了个血葫芦,肋骨断了两根,左肩箭伤化脓得能挤出骆驼奶。 窗外忽有马蹄声疾驰而过,惊得檐下铜铃乱晃。 阿扎提掀起波斯帘子一角,夕阳将锦衣卫外罩甲的寒光投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 “如今全应天城已经封锁十三门,各大衙门都在找你俩。” 他转身时,从袖中抖落出一张盖着刑部大印的通缉令。 “锦衣卫安插在会同馆的暗桩在抓我时,就已经启用。”阿扎提笑着说道:“所以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在会同馆养伤,这里很安全。” “那牛鼻子......”蓝朔楼嘶哑的嗓音混着血腥气,记忆如潮水涌来。 他最后残存的意识,停留在太医院的冲天火光里,他浑身浴火,双目猩红着,猛挥起从身上拔出的箭,扎烂了那个死士头领的脑袋。 “那场大火,就像骆驼踏出的沙窝,风一吹就没了痕迹。”阿扎提往炭盆里扔了块安息香,沉沉说道:“你且宽心,阿达西死里逃生的事情做得还少吗?” 阿扎提顿了顿,话锋一转:“而且这次,他也替你留了后路。” “嗯?”蓝朔楼闻言一愣。 窗外忽有鹰唳划破天色,阿扎提望着振翅消失在紫金山方向的苍鹰,蓦然一笑。 他从豹皮囊中掏出一张地契,放进蓝朔楼手里。 蓝朔楼展开地契,赫然是一张广州府县衙印发的房屋地契,位置就在西关荔枝湾的仁安街上。 “这是......”蓝朔楼满脸讶异。 “当初燕王赠他纹银千两,他分文未动。”阿扎提徐徐说道:“他为太子殿下疗愈手疾归来后,便将全部银两交付于我,让我派亲信前往湖广一带,为你物色地产。” “我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把这个房产替你安置在了广州港,毕竟未来大航海将会是王朝财富的关键。”说到这,阿扎提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些自豪。 “广州府?荔枝湾?那疠之地!”蓝朔猛地撑起身,腰腹绷带渗出的血在波斯地毯上绽开猩红:“我蓝家世代簪缨,纵使要逃,也该回伯父军中??" “军中?”阿扎提喝断蓝朔楼的话:“经过这么多事,你当你们的朝廷上下都是什么好人么!” 蓝朔楼抓起药碗狠狠砸向墙壁,厉声大吼:“我蓝家为陛下流过血!” 胡惟庸的门生斩首前也是这么嚷的。”阿扎提嗤笑一声,慢条斯理说道:“阿达西让我转述句话????胡惟庸案诛了三万人,等轮到蓝玉时,怕是有过而无不及。” 阿扎提缓缓起身,他用力拍了拍蓝朔楼肩膀:“我的雄鹰啊,你可知道我们这些行商,为何最怕在大漠中遇到月形沙洲?” 蓝朔楼不解地摇摇头,阿扎提叹了口气答道:“那是因为,你看似是在风暴边缘,实际上已经置身风眼!” 第九十六章·百年 听着阿扎提的话,蓝朔楼不觉回忆起寻月前的某个春夜。 彼时杏花正好,吴桐醉卧太医院药圃,口里还醉醺醺地吟诗:“不识庐山真面目......” 自己那时只当是他酸儒作态,如今才知后半句“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深意。 尽管不愿承认,但他何尝不知自己伯父的熏天野心,如果说胡惟庸是砍树,那蓝玉就是掘根! 遥想自己随其他兄弟七人一同赴京面圣时,那七人在武英殿立而不跪,就足以窥见一斑。 千言万语,汇成了喉间的一声长叹。 蓝朔楼小心翼翼地叠好地契,他仰面靠在床头,苦笑着说道:“这牛鼻子......往日净说些什么‘历史必然性'之类的酸话,如今反倒一一应验了啊......”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了。”阿扎提的神情陡然严肃,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可知为何在夜宴上,我第一次见到他,便与他如此热络吗?” 这句反问直接把蓝朔楼说得愣住了,阿扎提慢慢扶起他,沉声道:“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二人走下楼去,在阿扎提的示意下,两名随从伸手掀开地毯,露出地板上暗藏的一扇翻板门。 哐啷啷?? 随着一阵尖利的锐响,锈迹斑斑的地道翻板门被拉开了。 透过飞扬的尘土,依稀可以看到深不见底的幽暗地道。 蓝朔楼看着面前满天飞舞的灰尘,不禁有些嫌弃的蹙起了眉头。 “我说。”他疑惑地问道:“红胡子,你带我来这地方干什么?” “随我来。”阿扎提接过旁边随从递来的油灯,他搀扶着蓝朔楼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 蓝朔楼从未见过阿扎提这样一副严肃的样子,他无奈的耸了耸肩,跟着阿扎提的脚步走了进去。 油灯的光晕撞开黑暗,皂靴踩在青砖台阶上,溅起飞扬的尘埃。 显然,这里已经许久无人下来了。 蓝朔楼扶着砖墙往下走了二十三级,忽然有冷风卷着陈腐的木材味道扑面而来。 “小心头顶。”阿扎提抬高灯盏,一根支出来的青铜蟠螭纹灯台擦着蓝朔楼头皮掠过。 昏黄的光斑在墙壁上流淌,待瞳孔适应了暗光,蓝朔楼放眼望去,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十丈见方的地宫里,成排的紫檀木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架上错金嵌宝的匣子层层叠叠,堆得快要触到穹顶! 东南角摞着五口镌刻古兰经文的铁箱,缝隙间泄出缕缕金光,竟是被压得变形的黄金经书! “这是元世祖赏赐给我曾祖父的龙泉窑瓷。”阿扎提轻抚过一座青瓷玉壶春瓶,釉面冰裂纹里沉淀着百年前的月光。 “中统二年,买买提家族用三百匹大食良驹,换了泉州港三条香料船的通行文书。 " 蓝朔楼被惊得目瞪口呆,他不经意间,抬脚踢到个鎏金银壶,拜占庭风格的圣母像在壶身流转。 他急忙弯腰去捡,抬眼却瞥见墙角摆着整排波斯玻璃器,其中一个孔雀蓝的胆瓶里,竟还插着半卷泛黄的《贞观政要》,虫蛀的?帛上还残留着大唐李靖的亲笔批文! “我的天呐......”蓝朔楼喉结滚动,指尖发颤,他望着满室珍宝,只觉心跳如鼓,恍若置身百年时光漩涡。 这就是买买提家族的实力吗...... “蓝百户,你来。”阿扎提的呼唤声从地宫远处传来,把他的思绪生生拉回。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阿扎提身边,阿扎提拿起一旁镶嵌宝石的长杆,替他挑开眼前的水晶幕帘。 随着水晶珠碰撞的脆响,一幅两丈见方的巨大画作在灯下浮现! 水晶幕帘后,巨幅油画在摇曳的灯火中慢慢苏醒。 画面中央,飘扬着的十字军旗下,三大骑士团如钢铁森林般矗立。 左侧的骑士团黑甲森然,铸铁面甲两侧伸出铁翼,他们簇拥在双头鹰黑旗之下。为首的骑士长胸甲上缀着勃兰登堡红宝石??那是普鲁士诸侯献祭的圣物。 画面中央的骑士团身披雪白罩袍,猩红十字从胸口蔓延至战马披甲,十二把骑枪组成荆棘冠冕的轮廓。为首的骑士长高举黄金十字架??上面还镶嵌着真十字架的残片。 右侧的骑士团银甲闪烁,黑色披风上绣着白十字,延展出洛林双横杠。他们守卫的担架上,染血的绷带正渗出琥珀色药膏??那是罗德岛秘传的圣约翰油膏。 骑士们身后的背景,是圣城耶路撒冷雪白的城墙,真十字架依稀耸立在锡安山巅,被闪电劈开的云层透出金色圣光,恰好照亮三面旗帜交汇处。 那里用珍珠母贝镶嵌着拉丁文铭刻:Nonpergladiosethastas,sedperhocsignumvincimus! “非以剑戟,乃凭此符号得胜!”阿扎提喃喃介绍道:“这幅画作于公元1177年,鲍德温四世与萨拉丁爆发蒙吉萨战役前。” 蓝朔楼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的西洋画,他全然欣赏不来这种来自外邦的艺术,他挠挠头问:“红胡子,你带我看这个干嘛?” “这是我祖先的画作,距今已有二百余年。” 阿扎提的银戒指在画框上,说道:“这画上描绘的三个骑士团,他们是守卫圣城耶路撒冷的主要军事力量,分别的??条顿骑士团,圣殿骑士团,医院骑士团。”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蓝朔楼斜着眼问。 “你来看......”阿扎提的眼眸中乍然浮?起凝重的光:“瞧这张面孔!” 说话间,他手中的长杆已经指向医院骑士团中的一人。 当蓝朔定睛看去时,瞬间只觉浑身骨头都炸开了! 那人全然不似身边骑士那般金发碧眼的模样,他的眼睛是用黑曜石碎片点缀的,随着观者移动位置,仿佛仍在转动生光。 当熟悉的目光洞穿两百年的岁月,蓝朔楼这一刻,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失去了力量! 这人不是吴桐,还能是谁! “这......这不可能!”蓝朔楼踉跄后退撞翻波斯铜盘,萨珊王朝的金币哗啦啦滚进阴影。 “我也觉得不可能。”阿扎提目光凝重:“可是,他就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这里,和你我谈笑,和你我相处......我也只能劝自己,画中之人或许是他的祖先......” “可这也长得太像了。”蓝朔楼贴近油画,额头上冷汗涟涟:“简直和他本人......一模一样......” 水晶帘摇曳的光斑里,两百年前的骑士与今世的太医,身影渐渐重叠。 蓝朔楼恍惚间依稀看见,有位踏碎时光长河而来的大医,在历史的洪流里拯救苍生,而后又匆匆离去,在浩如烟海的史书缝隙中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仅供后人评说。 数月后,檐角铁马撞碎月光,蓝朔楼攥紧通关文牒,他快马加鞭,将应天城的灯火远远抛在身后。 虎门港的潮声已在梦中拍岸,而在历史不曾追忆的角落,总有人擎着不灭的医灯,在每一个生死劫点续写仁心...... 第九十七章·命定 五月己酉朔。 皇城上下遍盖霜雪,悲声冲天。 承天门前白幡垂落如云,皇城大内的十万宫灯尽裹素纱,就连檐角梁柱都缠上了白麻。 皇城九重门次第洞开,丹墀两侧跪满朝臣。 所有官员的朝服外罩白绢,乌纱帽翅上悬着三寸麻络,远远望去,如同在皇城根下铺开的一卷墨色山水,却在留白处点点哀色。 尚宝监新换的素锦地衣从谨身殿一路铺到东宫,湿漉漉的青砖缝里,每隔五步插着一支未燃的白烛??这是洪武皇帝亲自定的规矩,嫡长孙未满十岁而天,不得举火。 奉天殿内,铜壶滴漏的滴答声,格外刺耳。 朱元璋独自枯坐在蟠龙须弥座上,膝头横着朱雄英坠马前最后还护在怀中的《鱼鳞图册》。 夹杂着细雨的料峭寒风吹进殿来,二十四盏长明灯齐齐晃动。 此刻,苍老的朱元璋终于下挺了一辈子的脊梁,他摸索着翻开《鱼鳞图册》末页,朱雄英歪扭的批注刺入眼底:“孙儿今日习得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八字,皇爷爷却说治天下当如擒猛虎...... “陛下......”新换上来的直殿监大太监刘礼捧着素服,在一旁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他抬起眼来,战战兢兢颤声开口道:“辰时该移灵了。” 老皇帝仿似充耳未闻,他红着眼睛,蓦然看见殿外飘进一片银杏叶,打着旋落在丹陛中央??那原是朱雄英最爱捡来夹进书里的叶子。 一滴泪不知不觉中滑落脸庞,朱元璋浑身陡然一个激灵,他轻轻拂拭了一下眼角,不可思议地盯着指尖的泪滴。 他都已经记不得,自己多久未曾流过泪了。 “皇爷爷!” 突然,一声稚嫩的呼唤刺破雨幕,飘入耳来。 朱元璋眼神一惊,他猛地抬头,愕然向殿外看去,分明瞧见廊柱后转出个戴翼善冠的小人儿,笑嘻嘻地注视着自己。 “雄英?”在大太监刘礼诧异的目光中,朱元璋神情恍惚地站起身,口中喃喃叨念着孙儿的名字,兀自向空无一人的回廊外走去。 朱元璋脚步踉跄,追着那抹小小的身影而去,但那抹玄色盘领袍蹦跳着绕过回廊,金织过肩蟒随步伐游动,任凭老皇帝跑得气喘吁吁,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雄英,你慢点,爷爷追不上你......”老皇帝脱口而出时,才骤然惊觉,面前只有飘摇在鎏金斗拱上的白幡。 雨声淅沥,梁间一双避雨的燕子往里又缩了缩。 灵柩停在素帷后,楠木棺椁小得令人揪心。 八支白幡映着金线蟒纹,太子朱标正站在棺材边。 他面色痛苦,轻轻摩挲着儿子白的小手,青铜灯树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在满堂素麻白衣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风雨掀动灵堂供案上的黄表纸,堂下满是皇族亲,其中怀庆公主朱福宁披散着白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南康公主朱玉华跪在姐姐身边,她凤眸凝沉,悄然发现身侧不远处的朱允?,喉间正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终归不过......是个凡人。” 香炉升起的青烟掠过老皇帝悲戚的眼角,他垂下头去,在“童殇不祧”的朱批上凝成水珠。 朱元璋正要走进灵堂,就在这时,大太监刘礼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看着他那张惊惶失措的面孔,朱元璋心中倏忽莫名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刘礼赶上前来,噗通一声跪在积水里,大声呼喊道:“圣上爷!皇后娘娘今晨呕血三升,高热不止,此刻......此刻怕是......” “什么!” 朱元璋大惊,他一脚踹开跪在身前的刘礼,大步向坤宁宫奔去。 坤宁宫石阶前跪满太医,为首的陆九霄止不住地浑身颤抖。 药罐在铜炉上嘶鸣,苦味浸透九重锦帐。 “这是怎么回事!”朱元璋的大吼由远及近传来,他双眼通红,犹如一头发狂的老龙。 “回......回?陛下。”陆九霄站起身,脸色煞白地说:“皇后娘娘今晨突发高热,据宫里嬷嬷讲,娘娘早在昨夜就偶有胸闷胸痛……………” “那你们为何昨日不来诊治!”朱元璋目眦欲裂。 “圣上明鉴。”陆九霄垂首答道:“太医院遭大火焚毁殆尽,微臣等太医目前皆在家中候命。今晨微臣已逐一问询,确无一人收到宫中传召。 朱元璋看向大门紧闭的坤宁宫,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酸涩。 夫妻多年,朱元璋知道,定然是马皇后心慈,不愿劳碌太医们深夜进宫,所以想着过一晚再说,结果却没想到病情到了早晨急转直下。 “那皇后娘娘所患何病啊?”朱元璋急切地问道。 陆九霄咬了咬牙,他回头看了眼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一众太医,硬着头皮答道:“怀疑是......痘症。 “痘症?”朱元璋面色一怔,转而厉声喝道:“胡说!皇后娘娘自小便发过水痘,此病一次康复终身不患!岂会再次染上痘症!” “是…………………………”陆九霄冷汗涟涟:“可娘娘自许久之前便凤体欠安,怕是被病气趁虚而入......” 古代没有微生物学的概念,要知道,水痘和带状疱疹是同一种病毒。 尽管水痘拥有一次罹患终身免疫的特性,但病毒会潜伏在神经根区域,等携带者年龄增大或免疫力下降后,病毒就会被激活。 这也就是为什么,带状疱疹高发于50岁以上的人群。 自从为朱元璋祛除梦魇的那夜开始,马皇后便一直抱病在身,风寒一直没有痊愈,加之年过半百,种种原因致使带状疱疹的反扑更为剧烈。 如果现在吴桐在此,他一定会说出【病毒性心肌炎】这个诊断来。 “重......”殿内传来虚弱的声音,殿门随即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门缝里渗出缕缕艾草烟。 “你回奉天殿去......” 话音未落,那扇殿门啪的一声合上,门后响起上锁的声音。 老皇帝一步两阶冲上台阶,他抬起枯树般的手掌,用力拍打着门板:“妹子!妹子你开门!” 指节叩击声混着雷雨炸响,惊得檐角铁马乱颤,陆九霄跪着爬过来:“娘娘此刻病体羸弱,这病气若染了陛下......” “放屁!”朱元璋盛怒之下,一把抽出毛骧的佩绣春刀劈向陆九霄! 门内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马皇后强撑起身:“已有两名太医院判先后因皇家殒命,重八你若再滥杀太医......还有谁肯来为我治病?” 朱元璋失神后退,手中钢刀锒铛一声,锵然坠地。 滚烫的药汁浸过龙纹舄,又被雨水冲成蜿蜒的血泪。 坤宁宫飞檐垂落的素帛萦绕在翼善冠上,老皇帝在满地狼藉中,绝望的仰天嘶吼。 这位人间帝王,终归不能胜天半子。 站在他身后的陆九霄只觉肝胆俱颤,他回忆着吴桐的那封密信,越想越感到后脊发凉。 结因收果,天命难违...... " 第九十八章·月落 时间匆匆,犹如白驹过隙。 栖霞山枫叶如火,漫山层林尽染,而那轮遍洒慈光的明月,终落归尘。 这一次,不止是皇城大内,整座应天城都飘满了白幡。 天色尚黑,鸡鸣寺响起早钟,钟声悠悠撞破薄雾,朱雀桥头卖炊饼的老汉正卸下红幌子,换上三尺白麻; 长干里酒肆的旗杆缠满白绸,掌柜的将窖藏十年的女儿红全泼在青石板上,马娘娘当年亲赐的【义商】匾额还悬在堂前; 三山门外,扛着锄头的农人们头裹白巾,这是给至亲戴孝的规矩; 他们跪在官道旁,把连夜扎的纸轿马堆成小山,纸马额间点着朱砂??洪武八年马皇后省亲凤阳,就是乘的这般朱额白马; 最奇是通济门城墙根下,十几个乞儿洗净了脸,齐齐捧着豁口陶碗,碗里盛着清水供的野菊花。 头年寒冬马皇后巡城,曾发下懿旨,给全城每个乞儿提供了整整一冬吃食。 秦淮画舫全都系了素绸,歌女们垂着泪,坐在船头怀抱琵琶,齐唱《蓼莪》。 当第一声哀乐从皇城传来,满城静得能听见孝陵传来的阵阵松涛。 突然有人撞响了府学门前的登闻鼓,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七十二坊的鼓声最终汇成震天闷雷。 国子监生们捧着儒家书卷跪在成贤街,书页间夹着从大报恩寺求来的往生符。 而朝中各级官员更是自发披麻戴孝,长跪在承天门外,用祭祀自家亡故父母的同等礼制,来为马皇后送行。 家家户户都不点灯,迷蒙的天光下,守城士卒竟忽然看见星河漫天流转????那是万千盏孔明灯,从全城寻常百姓家冉冉升起! 灯影在天际汇成银河,光轨掠过栖霞山巅时,恍惚映出个身穿布衣的妇人轮廓,她淡淡笑着,宽袖里乘着风,一路往北斗七星方向去了……………… 这位青史留名的一代贤后,驾鹤西去。 应天城外三十里,吴桐站在一株杏树下,他面向应天城的方向,俯身一拜。 长风卷着纸灰掠过杏林,似乎又闻到了撷芳殿药圃里飘来的药香。 往事如烟,吴桐回忆着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恍如大梦一场。 从成为大明太医开始,马皇后一直是他最大的倚靠,不论是起初力排众议采纳他的治疗方案,还是最终安排他逃出生天,无处不有马皇后的恩泽。 【该时空节点结束时间:1382年9月18日晨8时整】 【当前时间:1382年9月18日晨7:50,结束在即】 吴桐深吸了一口气,他阖上眼去,享受着洪武天下的最后一段时光。 几多感慨,几多遗憾,此刻皆成泡影,尽化过眼云烟。 这段犹有尽头的旅程,今天,他走完了。 就在他出神时,旁边的官道上过来一位老农,他头裹白麻,往应天城的方向匆匆赶去。 当他来到吴桐身侧时,打起招呼道:“刘郎中,您在这里呀!” 吴桐自从那日按照伍长的指引,逃难来到这个村子后,便隐姓埋名,化名“刘几”,并称自己是个游走村野的郎中。 就这样,他顺理成章在村子里住了下来,又在村民们的帮助下,他在半山腰搭了个窝棚,就背靠这片杏林。 日常的时候,他会去周围采些草药,也会给村子里的人瞧病,而随着日积月累,自己居然积少成多,靠着给寻常百姓治些头疼脑热跑肚腹痛的小病,攒出来不少生命。 每当有痊愈者谢上门来,想要给他些银钱的时候,他都会婉言拒绝,并表示:“你们的诊金我早就收过了。” “刘郎中啊。”这时,老农凑上前来,递过一块雪白的麻布:“今天皇后娘娘大丧,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城去啊?” 听到这话,吴桐喉头不由一阵哽咽,他把麻布推还给老人,笑着摇了摇头。 “老丈。”吴桐眼神中闪烁着光亮:“这几个月来,承蒙乡亲们照顾,我无以为报,索性告知您个消息吧。” 这话一出,老农心里顿时生出好奇,他凑上前问道:“不知刘郎中所说的消息是......” “我记得老丈您是卖菜的。”吴桐看着眼前的老者,笑着说道:“日后您去应天市坊出摊时,若有人购买了一两银子以上的菜蔬,您便可告诉他??在城中的某口枯井里,埋藏着当年青田先生刘伯温留下的天书。” 需要这般大量蔬菜的人家,必然是高门大户,他们的一举一动,尽在锦衣卫的监控之下。 而借助刘伯温的名号,更能令那群淮西勋贵胆寒,也更容易引来洪武大帝的重视??毕竟,刘伯温胸怀经天纬地之才,就连朱元璋这样百世难出的豪杰,都对他捉摸不透。 以亡者之名,行真我之事。 这是我离开前,送给你们最后的挽歌。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老农一知半解地听完,尽管他没能听懂此中深意,但冥冥之中,他依然能感觉到吴桐交代的话十分重要。 辞别吴桐后,老农念念叨叨地往前走着,待走到路口,他不经意间回头望去,却发现吴桐消失在了杏林前.......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云来往,四季轮回…………… 九年后,洪武二十四年,太子朱标奉命巡抚陕西,考察迁都事宜。 长途奔波后,他因操劳过度,身染风寒一病不起,回京之后病情加剧恶化,薨于次年初夏。 太子逝世后的第二年,洪武二十六年,洪武四大案中的【蓝玉案】掀起了血腥的风暴。 这场浩劫席卷了整个朝堂,朱元璋以谋反罪名诛杀凉国公蓝玉,此案牵涉达数万人之巨,彻底清洗了淮西勋贵集团的同时,也为靖难之役的失衡埋下伏笔。 权力清洗的屠刀,终成王朝的致命裂痕,朱元璋本人于洪武三十一年溘然长逝,享年七十一岁。 王朝的后继之君落在了建文帝朱允?的身上,他上位之后激进削藩,随着燕王朱棣一句:“传檄天下!奉天靖难!”的疾呼,靖难之役轰轰烈烈的拉开帷幕。 理想主义者的铁腕,反噬为叔侄相残的烽火,四年血战攻陷南京,建文帝失踪,朱棣登基,改元永乐。 永乐大帝将都城从南京北迁,以“天子守国门”震慑蒙古,修筑紫禁城与长城,重构帝国战略重心。 用砖石铸就的野心,将王朝命运押于塞北风沙。 而那个昔年在云南群山间俯瞰水文的孩子,已然成为了七次远航西洋的领袖,郑和率领的庞大船队规模空前,宣扬国威的同时,打通了璀璨的海上丝绸之路。 巨帆驰骋海疆,扬起盛世的泡影,永乐大帝本人五次亲征漠北,大大削弱蒙古势力,同时敕修《永乐大典》,以武功文治标榜“永乐盛世”。 铁骑与笔墨共舞,却难掩盛世之下隐现的国库空虚。 永乐之后,皇位落在了那个药圃里的小胖子??明仁宗朱高炽的身上,年号洪熙。 这位怀柔帝王一改父辈的霸道作风,他大力推行息兵养民政策,暂停北伐,劝课农桑,主张与民休息,然而内北方卫所之举,为土木堡之变埋下隐患。 仁宣之治的短暂温柔,难抵历史洪流的惯性,大明收缩的边疆,渐渐成为了蒙古铁骑的驰道。 这位帝王的统治只有昙花一现的十个月,他的后人明宣宗朱瞻基刚刚登基继位,汉王朱高煦便随即叛乱起兵。 内忧未平,外患萌生,帝国的荣光在消耗中渐次黯淡。 从洪武的腥风血雨到仁宣的短暂安宁,明初四十载如同铁与血的熔炉:朱元璋的集权屠刀斩断了王朝的军事脊梁,朱棣的雄图伟业透支了帝国的元气,而仁宣二帝的休与战,最后还是未能彻底根治边防痼疾……………… 每一次抉择都在为后世埋雷,每一场盛世皆成为镜花水月。 历史的车轮滚滚不停,终将碾过所有侥幸。 故事的尾声,发生在四十三年后的宣德二年。 广州府,仁安街。 一家不大的茶摊前观者如堵,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坐在桌后,笑吟吟接过老妻递来的热茶。 他打着手语,向垂垂老矣的妻子说谢谢,同时表示今晚自己想吃灌汤包,结果挨了当头一个爆栗。 人群爆发哄笑,其中一些眼尖的观众发现,这名老妇人喉咙间有一道红疤,显然这就是致哑的原因,而她的右手也有些残疾,缺了食指中指这两根指头。 老头揉揉脑袋,他轻咳一声,惊堂木啪的一拍,力道之大犹如军营擂鼓,半条仁安街都能听见。 围观者顿时噤声,只见老者眯起眼睛,煞有介事说起书来: “你们一定都听过,关于他的故事。” “有人说,他帮皇上治好了心病,封了太医院判,从此留在了皇宫;也有人说,那个当官的,根本不是他,真正的他早就死在了进京路上;还有人说,太医院大火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他只不过是说书人杜撰的一个郎中。” “但老朽今天要讲的故事,你们一定没有听过......” 惊堂木余韵未散,长街尽头忽起骚动。 几个青衫书生捧着诗卷跑过,撞翻了茶摊边的竹凳。 “金粟先生游学至穗城啦!” 满街墨香混着荔枝甜味涌来,蓝朔抬起眼,见无数书生组成的人群,如潮水般漫过长街。 人群中央,白衣青年执纨扇款步而来??他正是景泰十才子之一的王贞庆。 而对于老人来说,他还有另一个更加刻骨铭心的身份。 怀庆公主朱福宁的儿子。 “晚生王贞庆,见过南老先生。”青年长揖及地,袖口露出的滚龙纹暗示了他皇家血脉的身份。 蓝朔楼抬起苍老的眼眸,握惊堂木的手不由一颤,旧年暮春时节的气息蓦然漫上喉头。 遥想那日鹿鸣坡上,他听得真切,怀庆公主眼含热泪对吴桐说:“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未尽之言随泪滴砸在时光这条长河上,溅起的水花凉了四十三载春秋。 “令堂......”蓝朔楼微梗着嗓音,他迟疑着问:“可还康健?” “母亲去岁孟秋了。”说到这里,王贞庆的眼神中闪过悲痛。 啪! 身后传来茶盏摔碎的脆响,年老的春桃满脸震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故主的儿子,大颗大颗老泪顺着皱纹滑下。 竹棚漏下的光斑在蓝朔楼白发间跳动,看着老者眼中的悲戚,王贞庆合手轻声道:“母亲临终前,一直在笑着念叨,说自己要去找他了。” “母亲康健时,曾多次对我言及您,称那人此前,与您有过一番肝胆相照的情谊,也是那人安排您避难至此,才躲过了洪武年的大清洗。” 他顿了顿,转而言辞恳切地问道:“晚生只是好奇,斗胆请教南先生,那人......和母亲究竟有何过往?居然让母亲惦念了一生。” 蓝朔楼闻言不语,他只是敲响惊堂木,惊来满座听客的目光。 “公子何不坐下,且听老朽娓娓道来?” 夕阳的暖光斜照茶幌,将【南氏说书】的招牌染成橙红。 人群外的珠江开始涨潮,滚滚涛声里,惊堂木再次拍案: “只说那太医遁出皇城,怀中除了三本诊案,还藏着块青玉???” 王贞庆执扇落座,他看着眼前岁月忽晚,梨花满头的蓝朔楼,倏忽间发觉,老人此刻的目光中,不知何时平添了些豪然的风采。 江风徐来,穿街而过,吹散了后半段未竟的故事...... 第九十九章·归来 【当前剩余生命:5619:12:36】 【您这一路悬壶济世,既未负杏林春暖的誓言,亦未改青史浩荡的轨迹】 【谨代表该时代所有患者,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特向您颁发奖励,系统十分钟后将会进入休眠,期待与您的下次精诚合作】 无边的黑暗中,吴桐缓缓睁开眼睛,他只觉得手心中有一团温热,正在逐渐融入体内。 他垂头看去,发现视野里多了一块显示面板。 【时零空间?仅自己可见】 吴桐好奇地运动意念,霎时间,一个半透明的立方体豁然浮现在他的眼前。 然而还不等他仔细研究这个系统赠送的奖励,一束光亮就猛地照进他的眼眶。 吴桐的瞳孔骤然放大,恢复视力的他开始努力追逐着那道光而去。 那道光也并没有让他失望,吴桐越是努力的注视着它,它就像越明白吴桐的心思一样,向着吴桐不断靠近。 直到这束光扑面而来,直冲进吴桐的眼眶...... “臭小子,又尿遁。” 陈良用杯底一捶桌子,嘟嘟囔囔道。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正瞧见吴桐整理着白大褂的平驳领,从门口缓缓走出。 虽然只是离开了一瞬,陈良却莫名感觉,眼前青年似乎和之前相比,气色好了许多。 吴桐侧身看向旁边的镜子,里面映出的是自己短发的模样,他又低头看了看修剪圆润的指甲,暗自感慨指甲刀剪出来的指甲确实比剪刀修得好。 陈良剐了他一眼,拍了拍办公桌上堆着的一大摞病历本,干巴巴地问道:“方才交代给你的,你都听清楚了......” “停停停??”吴桐摆手打断陈良的话,他把听诊器往主任白大褂口袋里一塞:“我要休年假,现在立刻马上!” “年假?”这话直接把陈良说愣了,他晃荡着保温杯里的枸杞盯着吴桐:“你确实有年假没休.....可你要走了,那上个月刚来的那群实习生该让谁带?" “人生得意须尽欢啊主任。”吴桐拿过值班表,随口说道:“没了张屠夫,就得吃带毛猪?” “哎我说你......" 话未说完,吴桐已经兀自向医办室外走去,在楼道里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久违的生命力在胸膛里涌动,引得他心潮澎湃。 刚到走廊转角处,正看见李阿姨在女儿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吴大夫!” 一见吴桐,李阿姨赶忙打着招呼走上前,她惊奇地发现,这个往日总是一副严肃神情的青年医生,此刻眼角边正洋溢着笑影。 见到熟悉的面孔,吴桐下意识脱口而出道:“李阿姨好久不见………………” “咱们半个小时前才刚刚见过啊?”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把李阿姨说愣了,她转而笑着说:“吴大夫谢谢您啊,告诉俺检查报告上那个Ca是啥意思,俺这闺女昨天还不告诉俺哩!” 说着,她拍了拍女儿的手,女孩抬起头,视线中夹杂着隐忍的悲痛,对吴桐轻轻摇了摇头。 吴桐自然心领神会,他轻声宽慰道:“您老放宽心,只需要配合治疗,不会有事的。” “听您的,听您的!” 行李是中午收拾的,机票是下午买的。 此行的目的地,正是云南大理??他最初去往的地方。 候机厅的落地窗外,一架波音737客机正在牵引车推动下缓缓调头。 吴桐坐在角落里,他摩挲着登机牌,抬头见无人注意,悄然唤出系统赠送的时零空间。 这片空间不大,是一个长宽高大概只有30CM见方的立方体,它静静的悬浮在手掌上方,而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这片空间只有自己看得到。 他试着将手里的半杯咖啡送入空间??杯子刚一进去,氤氲的热气顿时在立方体内凝成乳白色的云。 看来,任何物品储存进去,都会锁定在最初的状态,并保持静止。 见四周的人全都在低头玩手机,无人注意自己,意念微动间,他合掌收起这片空间,那杯咖啡随着空间灭,一同消失。 【储存物:一杯咖啡】 这时,机场的广播适时响起,吴桐的航班可以登机了。 一路远行,几个小时后,他已来到彩云之南的上空。 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吴桐恍惚间,油然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六百年前,洪水滔天,战火燃遍; 六百年后,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站在双廊古镇的栈桥上,暮色正为苍山十九峰披上靛青纱衣,洱海的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扑来,带着点似曾相识的腥甜??不是六百年前夹杂在风雨里的腐臭,而是现世湖藻清新的气息。 暮色中的苍山像极了那年洪水中的剪影,只是如今雪线退到了更高处,十九峰的脊线在暮霭里愈发清晰。 水波漫过栈桥石阶,远处白族村寨飘来灯光,星星点点缀在湖面上,恍若当年感通寺前火把汇成的长龙,那些在瘟疫和战火中逝去的士卒与百姓,是否也化作了星光? 夜色渐深,苍洱月圆。 银盘初升时,水面碎金跃动,吴桐忽然回想起阿萝说的那句:“洱海的月光,能照见苍山神女梳头”。 他打开立方体时零空间,里面静静躺着半杯在机场储存的咖啡,热气早已凝结成雾,却始终保持着登机前的温度。 仰头灌了一口,任由思绪随风飘飞。 那些被封存在记忆里的画面缓缓浮现:蓝朔伤兵营前的横刀立马、王太医赠送的天花熟苗、裴三郎晒成小麦色的笑脸......都在时光里凝成了永不褪色的剪影。 洱海的浪声与记忆里的山洪轰鸣声渐渐重叠,崇圣寺三塔的铜铃在夜光中轻吟,他仰头望着最大的那座千寻塔,金翅鸟在月光下舒展双翼,与记忆中的漫山火光同样璀璨。 香火缭绕间,晚课僧人的诵经声漫过门槛,与六百年前慧觉大师的佛偈形成跨越时光的共振。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可大之后,总有人要接着活下去。”他对着洱海轻声自语,像在说给六百年前的自己,也像是说给如今的自己。 大理的洪水,应天的大火。 水里火里走了这一遭,怎能不感慨良多? 第一百章·尾声 回到大理古城,他特意选了一家比较清静的酒吧,走了进去。 迎门进去,映入眼帘便是一幅巨大的画屏,屏风上的食梦貘舒伸着趾爪,在霓虹灯下凶相毕露。 吴桐端详着眼前的巨兽,过了好一会噗嗤笑出声,煞有介事地点评道:“画得不错,就是匠气了些!” 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再点上一杯鸡尾酒。 等酒的工夫,台上的乐队已经拿起乐器,开始演唱。 主唱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他扶正支架上的麦克风,肩线随呼吸轻轻起伏。 他缓缓开口唱起民谣,嗓音裹着烟酒气漫出来,却并不粗粝,倒像老木门轴转开时的吱呀,带着年月磨出的温润。 他选择的曲子,是赵雷的《朵》。 “五颜六色的花丛, 没有一个特别喜欢的颜色。 我爱天上的云朵, 但我手脏,不能将它触摸。 我爱这世间美貌的女子, 可是她们却不是我的。 我多么想你能变成?? 我永不凋零的花朵, 但时间不会让你永远的停泊……………” 整支歌唱得松松垮垮,却自有一股执拗的劲儿,让台下的碰杯声都轻了,只余他声音在空气里回荡。 歌声像根细棉线,不知不觉中,牵着所有人晃进独属于自己的旧时光里。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喧哗。 玻璃杯碰撞的脆响中,一个略带慌张的女声,在吴桐毫无心理准备的瞬间,蓦然讲出一个他万分熟悉的名字: “怀卿姐姐!怀卿姐姐!” “怀………………怀庆!”吴桐心头顿时腾起惊涛骇浪,他急忙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妹妹你不要喝你那AD钙奶啦!你自己也是成年人了,来,喝这个!”另一个慵懒的女声响起,尽管时过境迁,吴桐依然听出,那分明是故人的音色! 随着一杯玛格丽特被推来,酒浆荡漾,倒映出了那张泛着醉红的娇容。 长发如瀑般垂落,身穿黑裙的她倚着吧台歪头浅笑,眼尾涸开两片嫣然薄红。 而在她乌黑的青丝间,夹杂着一绺雪白! 她还是那么光彩照人,还是那么明艳灵动,和记忆中不差分毫。 惊鸿一瞥间,只消她回应半寸眸光,吴桐便感到在百年凄风苦雨里,又望见了春天。 “姐姐,你喝得很多啦,不能再喝啦。”旁边一个戴着大眼镜的女孩满脸飞红,一边牵着她的手,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小时候咱们不是总梦见穿着漂亮古装,却被关在红墙里吗!”醉酒女子甩开妹妹的手,自顾自端起酒杯,仰头又喝了一口。 冰块敲击在杯壁上,发出悦耳的叮当声:“现在嘛!谁也别想关住我!” 她明眸一眨,转而看向身侧。 吴桐正呆呆坐在那里,已经看得痴了。 直到一声笑语传来,才将他从思绪里拉回现实: “嘿嘿,那边的小哥哥,别盯着我看啦!早就发现你了!” 吴桐浑身陡然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抱歉,我......” 然而,还不等他狡辩,眼前熟悉的女子就已经笑吟吟地凑上前来。 当她在自己身旁款款落座时,吴桐不禁呼吸都有些紊乱了。 灯影流转,飘来她发间若有若无的麝兰香,突然让吴桐想起明朝那个春夜,怀庆公主赤脚踩在溪水边,发间沾着的棠梨花也是这般香气。 “搭讪的话,别人免谈,但你可以!”她面带微醺的红晕,笑着轻轻点了一下吴桐的胸口。 “!!!”旁边戴眼镜的女孩子见状,赶忙跑上前来,一边拉住自己的姐姐,一边忙不迭对吴桐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姐姐一喝多就这样!给您添麻烦了!” 说罢,她对姐姐的胳膊拧了一把,小声嗔怪道:“怀卿姐!你怎么这样!” “怎么了小华!”女子趁势把妹妹拉进怀里,她上下打量着吴桐,对妹妹说:“你瞧,他这文质彬彬的,长得真的很像个‘先生'!” 暴露在这样的视线下,吴桐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他开口问道:“不知二位姑娘贵姓?” “朱!朱元璋的朱!”女子回应得干脆利落:“我叫朱怀卿,她是我的妹妹!朱?华!” 朱明华登时羞红了脸,隔着她的大眼镜,镜片后可见她眼尾微挑,如同青鸾尾羽,倒与记忆里南康公主的凤眸一模一样。 “您……………您好……………”她羞怯答话,一如六百年前的轻柔模样。 “幸会。”吴桐微笑着,轻轻点头。 怀卿,怀庆。 这个在记忆里磨出茧子的名字,吴桐在心中不停徘徊默念,像怕惊碎水面的月影。 “话说,先生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时,朱怀卿凑得更近了,她几乎贴着吴桐的鼻尖问道,樱唇中溢出的果酒香气几乎醉倒了吴桐。 “有吗?”吴桐笑着反问。 “嗯!”朱怀卿用力点点头:“你看起来真的好面熟!” 吴桐低头浅笑,而也就在这时,酒意正酣的朱怀卿踢掉高跟鞋,她蜷起长腿,不由分说扯住吴桐的衣襟,轻轻把头靠在了吴桐的肩膀上。 “不舒服,给我靠靠......”她呢喃着醉话:“你身上………………好香。” 朱怀卿这番出格的举动令朱?华大吃一惊,她叫着“姐……………姐姐别闹……………”,作势就要把姐姐从吴桐身上拉开。 她红着脸拽住朱怀卿的袖子,吴桐此刻正轻轻托着她姐姐的腰,也托住了自己六百年前未圆的梦。 看着眼前鲜活的面容,吴桐心中的狂喜反而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重逢的释怀。 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 “或许,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就像《牡丹亭》里写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时,酒吧驻唱换了一首《从前慢》,灯光映在朱怀卿鬓角的那绺白发上,吴桐发现,这是她刻意做的挑染。 恍惚间,她醉卧的身姿与明朝那个在月下赤脚起舞的身影重叠合一,吴桐也在这时后知后觉的明白,有些故事从未结束,只是换了个时空,继续谱写未竟的诗。 最初没有强行得到的圆满,变成六百年前带回的遗憾,终化为今生重逢的伏笔。 两个跨越时空的灵魂,在命运和时间的褶皱里,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碎片。 原来最浪漫的不是相遇,而是我们在千万个时空里,永远都在寻找彼此的路上。 聚散皆是缘,离合总关情。 跋涉过百卷书页之后,我翻过时间的桎梏,仍然清晰记得你的模样。 “别来无恙。” 【《卷一?月落栖霞》完】 第一章·故人来 春去夏来,窗外绿意盎然,蝉鸣阵阵。 医院六楼,住院部医办室。 四周静悄悄的,两排凌乱的办公桌后,桌面上的电脑屏幕不断闪烁着;在房间的另一侧,贴墙摆放着几组高大的铁皮柜子,上面堆放着几百本装订成册的病历和档案。 墙角的电热炉上,玻璃水壶发出轻微的喊喊声,清幽的茶香随着壶嘴喷出的蒸汽四散飘飞,冲散了空气中的消毒水味。 这时,两个刚毕业的实习小护士,拖沓着步子走了进来。 她们坐到挂满锦旗的墙下,一个劲儿的喊脚疼。 “累死了!”工牌标着【林娟】的小护士仰头瘫进椅子,一边揉着发酸的脚踝,一边把空调温度往下按了两格,嘟囔道:“整整一上午,愣是走了一万多步!” “哎哎小娟。”旁边的许悦见四周无人,她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小伙伴,压低声音说道:“你发现了吗?咱们科的吴组长,最近铁树开花了!” “知道,他不竞选副主任呢嘛,全科都知道。”林娟一脸无所谓。 “不是不是!”许悦满脸八卦的神情:“吴组长好像谈恋爱啦!” “啥!?” 一听这个,林娟顿时来了兴致,她把手里的空调遥控器一扔,满眼小星星问道:“快说说!咋回事!” “吴组长不是前阵子去了趟云南嘛!”许悦盘腿说道:“回来之后,吴组长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都笑呵呵的!” “这个我知道!”林娟从椅子上蹦起来,有模有样学起吴桐查房时板着面孔的样子:“听护士长说,吴组长以前就是个两点一线的社畜!相亲什么的,见一次黄一次!” “现在可不一样啦!”许悦笑着说:“护士长前两天不小心发现,吴组长藏在更衣室里,傻乐着回消息呢!” 咔嗒 门把手突然转动,轻响打断了两人的窃笑。 阳光斜斜漏进门缝,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缀着铃兰花的珍珠白鞋尖,向上是烟青色裙摆间白如玉瓷的小腿,最后定格在倚着门框的姑娘身上?? 好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两弯似非蹙?烟眉。 在她乌亮的长发间,跃出一绺挑染的月光白,凤尾般的眼角缀着粒小痣,随着眼波流转时忽隐忽现,宛如工笔画家收笔时多情的顿点。 “劳驾问个人。”她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糖醋小排的酸甜香气飘过来:“请问吴桐吴先生在吗?” 林娟不禁看得痴了,手里的护士帽“啪嗒”掉在地上。 “在在在!”许悦一脚踩醒呆住的搭档,赶忙起身迎了上去。 林娟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往护士群发消息:“急诊楼三层!吴组长家属美到发光!速来围观!” 然而此刻,急诊楼三层住院部,正鸡飞狗跳。 楼道里塞满加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突然炸出一声如雷灌顶的吼叫。 “王八蛋!你们就是坑老百姓的钱!” 医办室内,只见一名六十来岁的老头抬起腿,啪的踩上办公桌,指着桌子后面的住院医师于连破口大骂。 于连刚参加工作不久,年轻小伙哪儿见过这阵仗,在气势汹汹的老头面前,浑身不自控抖出一个寒颤。 “您冷静点……………您的诉求我确实没法做主......”于连声音低低的,回答得非常官方。 “那就叫你们领导来!”老头见于连有些退缩,顿时更加来劲了,说话间还掏出手机,怼在于连脸前录像。 周围的病号和家属听见吵嚷,纷纷围了过来,而也就在这时,于连身后的房门被推开了。 “怎么回事?”吴桐走进诊室, “吴组长!您可来了!”于连时如同见到了救星:“这大爷昨天因为腿疼来咱这儿住院,今天早晨我给他开了CT片子,结果......” “你就是领导?”老头打断于连的话,他夹着眼角,上下打量了几遍吴桐:“这么年轻,你说了能算吗!” 吴桐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他走上前去,淡淡说道:“你先把脚放下去,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不!”老头登时把手机摄像头转向吴桐,非但没把脚从桌上挪开,反而更往前逼了一点。 “那天我出门抢鸡蛋,稍微跑得快了那么一点,结果把大胯扯着了,就来你们这儿住院……………”老头唾沫星子乱飞,开始喋喋不休的控诉起来。 吴桐面色一沉:“说重点。” “重点就是!今天早上开完单子,我让这小子在查腿的时候,顺便给我把前年伤过的腰也查了!”老头掏出一张揉皱的检查单摔在桌上:“这过分吗!这过分吗!” 于连凑上前,嗫嚅着说道:“组长,一张CT单子......没法扫两个位置啊…………” “这些破机器全他妈是杀猪盘!”老头越说越生气:“我不就是让你们多给我做一个部位吗!机器又不是你家的!你那么宝贝给谁供着呢!” “机器确实不是我家的。”吴桐翻了翻病历本,直视着老头说道:“但您要加扫腰部这个诉求我们没法满足,得重新开单缴费。” “放屁!”老头气急败坏,抓起桌上的笔筒就往地上砸:“你们这些庸医!没机器就不会看病了!就知道收老百姓的钱!” 碳素笔满地乱跳,也就在这时,朱怀卿拎着保温桶推门进来了。 “下去!”朱怀卿先把保温桶往桌上一墩,她凤眸一挑,挥起手来,一把将老头踩在桌子上的腿推了下去。 老头踉跄着落下腿,脖子涨成猪肝色:“小丫头片子你谁啊!轮得到你??” “大爷您这姿势挺别致啊,广场舞没请您当领舞真是屈才了。”朱怀卿没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唇枪舌剑丝毫不落下风:“当医院是您家楼下菜市场呢,想干嘛就干嘛?” “哎你......!” “我什么我!您这么想照,干嘛不自己买个CT机子回去,天天照!就算躺CT里边睡觉都没人管!” 围观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低笑,许悦和林娟躲在门口拼命往手机里打字,于连偷偷往吴桐身后挪了半步,他满脸通红,紧盯着朱怀卿的黑长直间,露出的挑染白发。 老头和这小美人的气势立时倾斜转换,老头涨红的脸从猪肝色褪成酱紫色,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尊老……………” “岁数大咋了!你比别人多点啥啊!”朱怀卿看了眼对方仍在举着的手机,转手也从包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自媒体软件。 她把手机怼到老头鼻子跟前,老头定睛一看,登时倒抽一口冷气??这小姑娘竟然有三百万粉丝! “会拍了不起啊!”朱怀卿收起手机,下巴轻轻一扬:“要不我现在就给你开场直播?” 也恰在此时,楼道里响起保卫科的声音:“谁闹事!怎么了!” 老头赶紧收起手机,在围观人群的哄笑声中悻悻离去。 人群渐渐散去,吴桐暗暗松了口气,他摘下眼镜,刚要开口,嘴边忽然抵上块糖醋小排。 “发什么呆?”方才还舌绽莲花的人儿,此刻眼尾小痣都漾着甜:“快尝尝,特意给你的,我从南京抱了一路呢!” 门外偷看的林娟满眼小星星,她捂住心口低声尖叫:“救命!姐姐好帅!” “重点是这个吗!”许悦疯狂晃她肩膀:“快看!吴组长耳朵红了!红了!” 第二章·再启程 群聊【团结奋进急诊科住院部】 木木:@全体成员速报!吴组长办公室有绝世美女! 住院部李丽:上图! 悦悦:【发送原图】 悦悦:家人们谁懂啊! 木木:我作证!!本人比照片美十倍!! 木木:美女姐姐比吴头儿厉害多了!还怼了个闹事的病号!解气! 陈良:隔壁街新开的本地菜馆子,烧牛舌尾和苜蓿干贝一绝,要不晚上组局? 护士长:@林娟@许悦别凑热闹了!赶紧回来配药! 走廊转角处,七八个年小医生小护士叠罗汉似的扒着门框,拔着脖子往医办室里张望。 吴桐抬眼扫过门框边挤挤挨挨的好奇宝宝,他自顾自走上前去,反手甩上房门,砰的一声里,掺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哀叹。 “本来想着去接你的。”吴桐回过头浅笑,语调不觉挂上几分温柔:“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 朱怀卿正蜷在他常坐的皮革转椅上,脚尖点着地板打转,手里攥着从他胸袋里顺走的碳素笔,在一张空白处方笺上画着什么。 “别动呀!”她咬着下唇,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睫毛眨动时,在明眸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马上就好了。” 吴桐依言站定,不多时,朱怀卿笑嘻嘻的,把处方笺递给了他。 他展开一看,上面赫然是自己身穿白大褂的漫画画像,背后还被添上了天使翅膀,底下是她缀着爱心的签名。 “不愧是朱老师。”吴桐笑看着画中的白衣天使:“画的真好!” “那当然!”朱怀卿把笔放回他的胸袋,转身踮脚研究起锦旗上的烫金字来。 她眼尾小痣在暖光里俏皮地跳:“你的荣誉还不少嘛!瞧这么多感谢你的!”说着,她指了指荣誉框下,七八面写着吴桐名字的锦旗。 “都是虚名。”吴桐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满眼笑意地看着眼前的玉人:“来了就多住两天吧,我带你好好玩玩。” 朱怀卿闻言回眸一笑:“这次真是顺路??下周我要去呼伦贝尔采风直播。’ “好吧。”吴桐身子不由微微一垮,声音也带上了些许落寞。 她指尖绕着黑发间那绺月光白,玻璃窗透进的阳光忽然变得狡黠:“别急呀!等我从草原回来,再好好陪你!” 一听这话,吴桐顿时感觉心里又有阳光撒了进来。 朱怀卿给的他保温杯里倒上一袋南京带来的雨花茶,手指在杯沿顿了顿,忽然凑近他耳边:“嗯......顺道来看看某个体制内的榆木脑袋,会不会在值夜班时发呆想我。 这句话带出的气息吹在吴桐耳朵上,直接把吴桐说了个大红脸。 恰好这时,微波炉子叮的响了,朱怀卿连忙把保温桶往桌上搬,长发拂过吴桐身前,发间麝兰香扑进吴桐鼻尖。 “对了,?华让我代她问好。”朱怀卿把一副筷子递给吴桐:“小丫头在南大读经济学呢,整天泡图书馆。” 吴桐接过她递来的筷子,突然想起之前在大理酒吧,她醉醺醺说“小时候梦见被关在红墙里”。 遥望百年前的金枝玉叶,她曾困锁宫墙,望断雁阵,而今世的她泼墨天涯,宛若天地惊鸿。 六百年风烟过处,她终成自由魂。 在云南的时候,吴桐每天清晨都能看她在客栈院子里支起画架作画。 她画布上时而是挥着金箍棒的孙悟空,时而是手托昆仑的女娲????明明生得像江南水墨画里的仕女,笔触却带着破纸而出的磅礴。 “那这次能在这里待几天?”吴桐抬头问道。 “明天的机票,你送我去。”朱怀卿笑着给他夹了块排骨,她提起笔,在处方笺上继续速写,寥寥几笔勾出吴桐扶眼镜的侧影:“就要看某位先生......”笔尖突然在纸上涸开墨点,“会不会帮我代购防晒霜呀?” 门外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尖叫,许悦颤抖的声音穿透门板:“听见了吗!姐姐好会!要把吴组长钓成翘嘴了!” “一定!” 然而,就在这时。 手指松找,吴桐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喉咙突如其来的腥甜让吴桐指尖一颤,糖醋排骨滚落在医嘱单上。 他猛地起身撞翻座椅,在朱怀卿错愕的目光中,飞快冲进卫生间。 “吴先生?”朱怀卿被吓了一跳,她赶忙过去,结果她刚到门边,门锁就从里面啪嗒一声反锁上了。 “吴先生!吴先生你怎么了?”呼喊声隔着门板传来,吴桐抬起头,镜中映出他苍白的脸色。 噗一一 一口鲜血涌出喉咙,喷溅在陶瓷台盆和镜子边缘上。 他艰难地支起身体,看着面前淋漓的猩红,一阵难以抑制的剧痛泛上胸腔。 指节用力抠进大理石台面,他紧紧盯着镜子里自己泛青的唇色和额角的冷汗。 上个月,他偷偷去隔壁市的医院,得到的体检报告上,写着血淋淋的诊断????癌细胞转移灶活性增强。 癌症,依然如影随形。 【当前剩余生命:4319:34:42,检测到宿主生命值低于警戒线】 吸顶灯洒下的光芒里,一行小字在虚空中静静编织,久违的系统提示在视网膜前浮现: 【不知你可否还有勇气,来面对未知的旅程?】 水龙头被拧到最底,水流哗哗作响,水流冲刷起血液,混成血色漩涡。 吴桐盯着镜中自己眼底的红血丝,回想起洱海边,朱怀卿蹲在油菜花田里,提笔画着他的样子,那绺白发间,还别着朵黄色的格桑花。 她转头对他笑时,身后是连绵的雪山和永不褪色的蓝天。 那一刻他真切的感受到,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让你觉得人间值得。 因为有她,他的心境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时,门外拍门的声音更急了,朱怀卿急切的声音传进来:“你到底怎么了!你快说话呀!” 吴桐抹了一把嘴角残留的血迹,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怀卿,等我。”他在心中暗暗自语 摊开手掌,打开时零空间。 吴桐拆开手机壳,取出藏在手机背面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朱怀卿如花的笑颜,在她身后,是沐浴在明媚天光下的苍山雪峰。 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储存进空间,这将会是他在下一个未知历史节点里,唯一的心灵坐标。 “我真的......很想陪你更久啊。” 【检测到宿主确定跃迁??60秒后,即将前往第二个随机时空节点,倒计时60,59,58......】 当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看见那个在锦旗前踮脚的身影,眼尾的小痣在暖光里跳动。 原来比起死亡,更让自己恐惧的是再也不能听见你的笑声,再也不能陪你看遍人间的春夏秋冬。 滚滚时间化作湍流撞在身上,吴桐静静闭上眼睛,感受着在历史长河中自由落体的逆流感。 这次跌落的时间相较之前,更加迅速了一些,也就在这时,眼前浮现起一组明晃晃的大字: 【世界类型:现实历史】 【时间:公元1839年】 【位置:大清国,广东,广州】 时空坍缩的轰鸣声中,吴桐最后的意识停留在晚清珠江口的坐标点上,咸腥的海风扑鼻而来,吹过鸦片烟膏焦苦的余味...... 第三章·叹汪洋 1839年,清道光十九年,广州城西北郊,三元里。 日头惨烈,灼热的日光从泥地里蒸腾出一股股潮气,混合着若隐若现的土腥味儿。 牛栏岗上,一棵粗壮的老柳树旁,吴桐戴着一顶破了边的大草帽,正用一把柴刀,卖力剥着柳树皮。 木屑横飞,并不锋利的刀片刮在老树鳞甲般嶙峋盘结的树皮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嗤声。 尽管眼下时令才刚是早春,这城里依然盘踞着再再热气。 满背的汗水沁透了身上的粗布短衫,吴桐伸手捞过旁边的一个瓦罐,咕咚灌了一大口烈酒。 干燥的胸腔清晰感觉到烈酒划过食道带来的灼烧感,但是却依然抹除不了那股癌症带来的剧痛。 吴桐把刀重新插进树里,用力撬下一块树皮,他把树皮翻过来,只见树皮内面,殷红如血。 “嗯不错。”吴桐的眉角轻扬,笑着自语。 这时,一束光芒闯进了他的视野,随即在他的眼前,浮现出一行清晰的字迹: 【该时空节点结束时间:1839年7月10日夜12时整】 【剩余生命:3692:36:18] 【当前滞留时间:两个月整】 看着眼前不断闪动的倒计时,吴桐见怪不怪地提起瓦罐放进筐里,那行字迹也随之溶进了罐里的酒液中,缓缓淡去。 如他所见,他来到这里已经整整两个月了。 他来到这个时代做的第一件事,那就是剪掉了脑袋后面那根长长的辫子。 而他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打上一面小幡,就像从前一样,做了个走街串巷的乡野郎中。 时间长了,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个月,很快三元里和周边几个地方的人就都传开了:咱们这儿来了个会瞧病的留洋郎中! 把柳树皮拾进竹筐里后,吴桐倚靠在大柳树上,从山坡上眺望向不远处的广州城: 近天碧空广阔,远海碧波高壮,珠江口外的伶仃洋上,此刻白帆林立,十分热闹。 对于国人来说,伶仃洋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南宋名臣文天祥兵败被俘后,曾乘囚船途径此地,著下了字字泣血的名篇《叹零丁洋》,从此为这片汪洋蒙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而如今伶仃洋的热闹不为别的,完全是因为烟土贸易! 昏黄的日暮下,偌大广州城被渲染成了黑白两色,缥缈烟气笼罩在大街小巷的房檐屋瓦上,细嗅之下,似乎还能依稀闻到,那夹杂在土腥味和柴火味之外的味道??大烟膏味。 远处的虎门炮台上,飘荡着明黄色和琉璃蓝色的大清龙旗,与之相对的,是更远处城西南江边的恢弘西洋建筑,那片被大小舰船包围的浮华洋馆,就是大名鼎鼎的广州十三行。 吴桐轻声叹了口气,他收回目光,扛起满筐沉甸甸的柳树皮,走下了岗子。 拖着沉重的脚步,刚一回到三元里,几个小孩就嬉笑着围找了上来,大声笑着叫道:“假鬼佬返来?!假鬼佬返来?!” 吴桐听了这称呼倒也不恼,一旁的大人不乐意了,脱下草鞋对着这几个小毛头就是一顿招呼,边打边说:“吴郎中是留过南洋的郎中!细佬仔净胡说!” 作为一名通过标准现代医学体系培养出来的医生,吴桐的治病理念自然基于现代,这确实和当下的医疗环境大相径庭。 不过毕竟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所以每当有人问起自己为什么不留辫子还懂洋医,吴桐总会用“家道中落,曾经留学南洋。”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搪塞过去。 所幸当地百姓民风淳朴,没人细究他的身世,也好让他安然度过了这两个月。 这时,一阵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郎中?吴郎中!等下!” 吴桐闻声站住脚步,他转身回头看向身后匆匆赶来的大妈,问道:“李婶,您不在照顾梁叔公,怎么来这儿了?" 李婶一路小跑来到跟前,满是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土红色的光,她一边呼呼喘着粗气,一边嘿嘿笑着说道:“我在这儿等了您好一会,可算把您等来了!” “您找我有什么事?” “是梁叔公。”李婶在衣摆上蹭了几下手,说道:“他老人家腿脚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正喊疼呢,想着叫您去睇下先!” “那麻烦您转告梁叔公,我一会就来。”吴桐卸下肩上的大筐,抹了把汗说道。 “好,好。”李婶应道,她看着这满满当当一大筐柳树皮,好奇地问道:“吴郎中,您这么多柳树皮做咩?这东西生火都唔顶烧。” 吴桐笑笑,他指着筐里的柳树皮,说道:“这些,就是给梁叔公的药!” “啊?” 一个时辰后。 小小的窝棚里,吴桐坐在地上,往灶膛里续着柴火。 在他的面前,是一大口烧得顶沸的汤锅,锅里煮的就是已经洗净的柳树皮。 这锅柳树皮汤他已经不断火的熬了半个时辰了,借着火焰的光芒,吴桐看到汤锅里水的颜色,已经变成了红茶般浓烈的暗红色。 木本植物特有的刺鼻苦味直窜鼻腔,吴桐掐算着时间,心想差不多了。 他拿过一把大笊篱,从汤锅里把煮过的柳树皮捞了出来,最后只剩下了一大锅冒着泡的柳树皮汤。 几块干柴被吴桐丢进炉膛,继续煮沸锅内的柳树皮汤。 这个步骤标准称呼叫做: 【继续加热剩余溶液】 但是吴桐现在这粗枝大叶的操作,反倒更像是在大火收汁。 随着时间的推移,锅里的水越热越少,直到最后只剩下了锅底的一点。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一些暗红色的结晶,悄然从锅底缓缓析出。 吴桐见状,赶忙把那个瓦罐拎了过来,他胳膊用力,满罐的烈酒顿时倾倒进了沸腾的锅中。 冲天的酒气扑鼻而来,沸点相对较低的酒精不多时就被熬干了,吴桐看准时机架下大锅,紧接着,他把烧得滚热的锅底浸在了一旁的水缸里。 嗤啦! 水雾升腾,铁锅被极快的冷却下来,吴桐看到,一些红褐色的晶体正以飞快的速度,静静在锅底析晶生成。 吴桐用粗麻布过滤了几遍,最终,所有红褐色晶体被全部滤了出来。 “虽然是纯度不高的水杨苷,也没有乙酰化。”吴桐看着眼前的红褐色晶体,脸上露出了笑容:“但这至少,已经很接近阿司匹林了。” 自从来了这到时代后,自己一直只赚不取,还从未动用过【向系统求助】这项功能。 毕竟,自己生命仅剩不多,既然能自己动手解决,就没必要白白消耗。 这一个月来,他所接触到的病人,无非都是些头疼脑热伤风感冒之类的小病,还算比较容易就能应对。 因此他也有时间,时常能利用自己所学的药学知识,提取制备现代医药。 但是碍于环境有限,他所能获取到的,至多是像现在这种模样的粗品水杨苷。 吴桐不禁有些感慨,他现在才设身处地的真切明白,即便是像阿司匹林这样在现代最容易制备获取的药品,也是建立在“完整现代化工业体系”这位巨人的肩膀上。 走出窝棚,天色已经快黑了,吴桐赶忙揣上制备出的水杨苷晶体,快步向梁叔公家走去。 第四章·逢海殇 暮色四合时,吴桐揣着药包往村东头走。 几个光脚孩童从他身边跑过,正在抢半块砖头样的糠饼。 几粒碎屑撒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立刻被觅食的麻雀啄食干净。 屋檐下晾晒着几张渔网,网面破了好几个洞,在咸腥晚风里簌簌颤动,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 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讽刺的是,如今在这依山傍海的地方,人们全都不去打渔了。 吴桐路过村尾晒谷场,看见几艘舢板正停泊在芦苇丛生的河汉子里。 这些原本是渔船的小船,现在船首都被锯成了尖头,船身削长,风帆也加长了半丈,为的是让小船更稳,更快。 年轻后生们光着膀子,大把大把往麻袋里塞着油纸包,动作熟练,却透着说不出的沉重。 “阿桐哥,来饮碗凉茶先?”撑船的水生远远瞧见吴桐过来,蹦下船头打招呼。 他脸上热情洋溢,目光却心虚地瞥向小船舱底那几口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上密密麻麻全是洋码子,还印着个他们不认识的徽记。 吴桐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东印度公司”,更知道那些油纸包里裹的是什么??月初他去广州城里办事,路过西堤二马路时,整条街弥漫的都是这股子焦苦味。 毕竟那里,是整个广州城最大的烟馆街。 他朝水生笑着摆摆手,水生也不再让,重新钻进船舱里忙活起来。 这些舢板本该在珠江口捕渔的,如今却成了往来在伶仃洋上的影子,他们从英商手里载回这些害人的东西上岸,换回白银之后,再带着苦泪出海。 可三元里的男人若不做这营生,老婆孩子就要去十三行当杂役,甚至被卖进窑子。 时间久了,就连刚换牙的小孩子,都要学着说“hello”,只为逗洋人一笑,换来半块发硬的黑面包。 想到这,吴桐心情不禁有些沉重,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来到梁叔公的老屋前头。 老宅的门板早已风化褪色,歪斜着卡在门框里,吴桐刚要叩门,就听见里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推门进去,豆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梁叔公正蜷坐在竹榻上,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膝盖。 “阿桐来啦?”老人浑浊的眼珠亮了亮,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又辛苦你走多趟,这几日珠江口个浪头大,祠堂个天井都浸?水啦......” “叔公哪里话。”吴桐取出水杨苷晶体,兑着温酒调成糊状:“我给您换个了方子,止疼效果比熏艾草好。” 指尖轻轻触到老人腿上的硬块,他心头不免一紧。 风湿性关节炎,显然这是长期潮湿劳作攒下的老病根。 梁叔公盯着吴桐手里的药碗,仰面长叹一声:“阿桐啊,你说......这世道怎么就变了呢?” “你是北方人你不懂,早年我们这里的水,撑船出去都能见到浅底。可你再看看现在,海里漂着的全是洋鬼子的大船,就连滩涂上的螃蟹都有股怪味...……”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吴桐掀开窗户望去,只见江面上一艘更大的海船正破浪而来。 这条海船身躯狭长,船头上包着红铁皮,张扬着三面赭红色的硬帆,在暮色中宛如一条嗜血的鲨鱼。 “不用看。”梁叔公面色痛苦:“作孽啊......是阿海的‘快蟹’返来了。” “快蟹”又称“扒龙”,是活跃在伶仃洋上的一种特殊船只。 这种细长的三桅帆船起初是海盗船,因为两侧各备桨十具,划动时如同蟹腿伸缩,航速极快,故而得名。 早先上一世在明朝做太医时,吴桐就从兵部官员的嘴里,对珠江口外的“快蟹”有所耳闻。 这种快船被海盗运用的炉火纯青,船上加装艇炮,如遇官兵追缉,便扯满风帆乘风逃窜,一旦官船离得近了,还能开炮拒捕,一时打得水师官兵都莫可奈何。 到了后来,水师也配备了“快”,算是以毒攻毒。 如今,伶仃洋一带活跃有“快”六七十只,名义上都有正当营生,其实无一例外都在走私烟土。 “早年间,我们三元里的船队,运的都是丝绸茶叶。”老人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他指向神龛上蒙尘的牌位:“道光五年,广州府衙的买办来说,朝廷要征调船只运官盐。结果......”他干枯的手指渐渐发狠攥拳:“结果舱底全是 黑疙瘩!” 满堂寂静,只有海风穿过漏窗的呼啸声。 梁叔公站起身来,慢慢说道:“后生仔们看到这里面的暴利,全都不去打渔种地了,一股脑出海去贩这些害人的东西!” 吴桐刚要答话,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李婶凄厉的尖叫: “大件事!出大祸了!” 梁叔公面色一惊,不顾老腿疼痛,他连忙抓起拐杖,往门外跌跌撞撞跑去。 三元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聚了过来,随着快蟹缓缓停下,所有人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一一 只见快蟹的船头被打碎了一半,在船舷的左侧,轰出两个触目惊心的焦黑窟窿,其中一个窟窿甚至穿透了双层船板,把整艘船从侧面打了个对穿! 吴桐注意到,最大的那个裂口边缘,木板里还嵌着半截铁蒺藜??这是外海水师战船独有的链弹。 “快搭把手!”船工们伸开舷梯,七手八脚往下抬人。 人们围找上去,当看到眼前景象时,都不免心头一紧??七八个后生浑身是血,其中伤势最重的,当属船头儿阿海。 他左肩被撕开了个大口子,翻卷的皮肉里隐约可见森森白骨,显然是被炮火掀起的破片贯穿所致。 “我的娃儿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人群中炸响,阿海娘从人群中飞扑出来,伏在儿子身上嚎啕大哭。 “这是怎么回事!”梁叔公拄着拐杖踉跄赶来,劈手揪住个小船工,厉声质问。 “是水师的佛郎机炮!”满脸烟灰的后生啐了口血沫:“晌午在伶仃洋刚接完货,三艘水师的广船就突然围上来,说奉两广总督大人的命令,前来收缴私货!” “既是官船查禁,怎会开炮轰击民船?”老人看着船身上硕大的弹孔,颤声问道。 “阿海哥说将货拿出一半换条生路,结果那帮打靶仔!”后生的声音发哑:“韩副将说我们走私黑货该杀,转眼却让亲兵往自己船上搬!官字两张口,吃人比红毛鬼还狠!” “我们肯定不能给,水师就下令开炮!”这时,身后另一个后生接过话来:“幸亏今日七妹在船上,要不然大伙都要落海喂鱼!” 说话间,一道利落的身影,扯着大绳从船舷上一跃而下。 这群船上儿郎见状纷纷让路,如果不是有“七妹”这个称呼在前面垫底,吴桐真的会把她错认做一个俊朗的男孩子。 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袭靛青短打,牛皮护腕缠到小臂,露出些结实黝黑的肌肉,鸦羽似的发辫胡乱盘在头顶,眉目间锋芒凌厉,竟压过了满场男儿。 梁叔公拉过七妹,急切地问:“官军呢?会不会追上来?” “叔公放心。”七妹摆摆手说:“水师那些广船吃水两丈,出了大铲湾就是烂泥滩,那些铁疙瘩追不上来。” 她顿了顿,随即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嗤笑:“火器营的那群蠹虫上下一贪,他们的佛朗机炮能打响三发,就已经是祖坟冒烟了!” 听到这话,梁叔公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放松下来,老人长叹出一口气:“唉,劫不到咱,姓韩的绝不会走空,怕是又得难为别人去了……” 话没说完,旁边重伤的阿海突然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暗红的血沫从他口鼻涌出,吴桐赶忙过去,他的手指刚触到阿海肿胀的皮肤,就感觉到皮下异常的高温。 伤口四敞大开,撕裂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不祥的灰白色,而其中最令吴桐感到棘手的,是在阿海的骨头缝隙里,还卡着一枚弹片! “斜方肌完全撕裂,三角肌前束差不多断了三成。”吴桐赶上前去,心中默念诊断。 他刚要动手,七妹却横上前来拦住了他。 她看了一眼气若游丝的阿海,垂眸沉声说道:“阿桐哥,他活不成了,能活的。” 吴桐眉梢陡然一扬,他抬起臂膀,把七妹轻轻推到了旁边。 “妈祖在上。”吴桐眼前渐渐浮现起系统面板的光斑:“相信我,他活得成。” 第五章·行路难 【时零空间开启,提取物品:手术包】 衣襟里暗袋微沉,吴桐探手入怀,待再伸出来时,手上已然握着自己上个时间节点就兑换完成的手术包。 然而他看着阿海身上巨大的撕裂伤,眉头紧蹙,迟迟不肯下刀。 “阿桐哥!”七妹顿时急了:“你还等什么呢!” 吴桐没有答话,他回过头来,低声问道:“你们船上还有大烟膏子吗?”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全都一愣,有个小船工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这都是西堤二马路的货,碰不得......” “我只需要一丁点。”吴桐目光一?:“拿来。” 啪! 梁叔公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老人哆嗦着,气得直咳嗽:“咳!我当初就是看中......阿桐你不沾烟土......才让你来给我医腿痛!咳!你现在怎么能……………!” “叔公!”吴桐一把扯开阿海染血的衣襟,暴露出肋骨间跳动的脏器:“您看这里!” 众人被眼前的恐怖伤口骇得无不色变,暮色里,破碎的血肉间,依稀可见肺叶正在血沫中微微痉挛颤抖,像极了搁浅的鱼鳃。 吴桐收起手术刀,沉声说道:“他伤得太深,如果不加以镇痛,疼也是能把人疼死的!” 阿海娘突然抓住吴桐的手腕,她哭着说道:“阿海她爹当年就是食大烟死的!你现在要我个仔也染上这害人东西?” “我知道那东西有多害人,可它最初也是药啊!”看着阿海一声低于一声的喘息,吴桐急得额头都渗出汗来:“我不是要让他吸一辈子,只是让他熬过这场手术!”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七妹开口了,她从梁叔公身侧挤过,一字一句地问道:“阿桐哥,你有把握给阿海止痛的同时,也不让他染上大烟瘾吗?” 吴桐没有做声,只是点了点头。 看着吴桐眼底的坚定,七妹深吸一口气,她推开人群,快步走到船上。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怀里正抱着一箱大烟土! “阿海家的!”梁叔公见状急得直跺脚:“你倒是说句话啊!” “不能用!”阿海娘尖叫着扑上去,她一把抓住七妹黝黑的胳膊,声泪俱下地哭诉道:“这黑疙瘩害我成了寡妇!我不能再让我个仔染上这东西!” “阿海爹是死于大烟,可打伤阿海的是官军!”七妹用力甩开哭泣的妇人,她咚的一声把烟土箱子放在吴桐跟前,低声说道:“阿桐哥,这么多乡亲都在看着,你可要好心放仔细了。” “放心吧。’ 吴桐看到,箱子上贴着两支箭穿过一颗心的商标,那是洋行联合商会的标志。 显然,这是市场上最昂贵的“公班土”,属于鸦片中顶级的高端货,都是由英国人从加尔各答贩来的。 【系统大数据库分析功能已上线,自动进行药物成分解析,剩余生命-30】 【该药物产自印度贝拿勒斯,吗啡含量约为11.31%,剩余成分为淀粉,蜂蜜等辅料和杂质】 吴桐撬开箱盖,他剥开一个油纸包,暴露在眼前的,赫然是一颗直径约15厘米的黑色球体。 这个球体外观上类似于中药的大蜜丸,表面覆盖着一层油润的光泽,但吴桐知道,自己眼前这块高档烟土,足够让无数瘾君子为之趋之若鹜。 吴桐站起身,他向旁边伸出手:“有掏耳勺吗?” “啊?”这句话直接把大伙说愣了,直到吴桐又问了一遍,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谁带了掏耳勺。 不多时,一支小小的掏耳勺就被递了过来。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只见吴桐小心翼翼捏起掏耳勺,在公班上那么轻轻一刮,只蹭下来丁点绿豆粒那么大的烟膏。 “这……………!”阿海娘不由瞪大了眼睛,她盯着掏耳勺上那小小一粒药膏,怀疑地问道:“这能行吗?” “也对,我也觉得多了。”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吴桐用小拇指甲,又轻轻挑掉了尖上的一半。 这回剩余的药膏也就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吴桐撬开阿海的嘴巴,把这一小点烟膏塞了进去。 “口服生物利用率大概25%,足够了。”吴桐直起身子,嘟囔出一句大家听不懂的话。 人群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大家交头接耳地说着:“这么少?这能行吗?”“大烟膏子还能吃?头回见!”……………… 当阿海喉结滚动,咽下药膏的刹那,吴桐已经重新握紧手术刀。 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吴桐俯下身,开始运刀划伤口腐肉。 刀锋切进灰白皮肉的瞬间,原本昏迷的阿海顿时浑身颤栗起来,在剧痛的刺激下,他喉咙里发出阵阵野兽般的嘶吼! “按住他!”吴桐额头青筋暴起,三个年轻船工赶忙扑上来压住阿海四肢,却被他癫狂的力道掀得东倒西歪。 七妹见状立马抄起船桨横压在阿海胸口,膝盖死死抵住桨柄,用力压制住阿海上下蹿动的身体。 就在众人快要脱力时,阿海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浑身瘫软下来。 沾满血污的胸膛剧烈起伏,可那双充血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茅草屋顶,连刀尖挑出嵌在锁骨下的弹片时,睫毛都不曾颤动分毫。 “按住创口。”吴桐将浸透血水的纱布扔进铜盆,转取来针线,开始缝合伤口。 伤口实在太深,一层根本缝不起来,吴桐从下到上,一连缝了三层,足足上百针! 围观的妇人捂住口鼻后退,阿海却只是眨了眨眼,仿佛皮肉上的穿针走线,是落在旁人身上。 “他………………他不疼了?”七妹站起身左右打量着阿海,难以置信地颤声发问,手里的船桨啪嗒掉在地上。 几个老人对着神龛连连叩首,喃喃念着妈祖显灵,梁叔公拄着拐杖的手抖得厉害,老眼盯着阿海松弛的面庞,踉跄着倒退两步。 仅掏耳勺上的一丁点药膏,就有如此立竿见影的成效,老人看向身旁那颗足有三斤重的大烟膏,不由感到一阵遍体生寒。 这样的大烟膏,每天穿梭往来在伶仃洋上的,不下数千斤。 最惊骇的当属阿海娘,她哆嗦着捧起儿子垂落的手,试着用指甲在儿子掌心掐出月牙痕。 若是平日,阿海早该疼得跳起来,而此刻却像被抽了筋骨的泥偶,连指尖都不曾蜷缩。 【恭喜宿主完成大型开放伤口缝合处理,奖励生命时间+50h】 吴桐站起身,正听见辽阔暮云深处,从广州城西南江边,传来十三行的晚钟声。 夜色漫上甲板时,后生们终于把快蟹船舱里的烟土箱子搬上舢板。 有个赤膊青年抹了把汗,嘀咕道:“赵掌柜这批货傍晚就该到西堤二马路了,这阵时过去,不少得要挨骂。” “总好过全被个姓韩的截胡了去。”七妹倚着桅杆,咸腥的海风卷起了她鬓角碎发,在布满晒斑的脸颊旁晃动成细碎的光。 吴桐擦净手术刀走过来时,正瞧见她单脚踩在缆桩上,用力系紧帆绳。 少女小腿肌肉紧绷,在暮色中拉出健美的弧线,船体随着浪潮起伏,她却如同钉在甲板上般纹丝不动。 “有这样的驾船本领,干嘛不做点正经营生?”吴桐趴在船舷上,回望着她问道。 听到吴桐的问话,七妹并没有答话,她只是蓦然苦笑,伸手朝远方遥遥指去。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可以依稀望见江畔灯火辉煌的广州十三行,在这幢富丽堂皇的洋馆的后面,就是帆桅如林的伶仃洋。 “阿桐哥,你看啊。” 七妹声音裹在晚风里,带上了些轻飘飘的落寞:“你瞧,那就是珠江口,西面是被葡萄牙人占据了快三百年的澳门,东边是新安县所属的香港岛,但因为方便通商,英吉利人老早就已经眼红了。” 她顿了顿,语调中满是命不由己的无奈:“现在这伶仃洋上,哪里还有咱们活命的水路?” 吴桐静静听着她的话,久久没有做声。 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当这个沉痛的时代,真正血淋淋展现在自己眼前时,作为后世人的自己,不免一时悲从中来。 脚下的王朝风雨飘摇,大?崩溃的前夜黑暗漫漫,就像这茫茫伶仃洋,看不到尽头...... 船帆在长风中猎猎作响,撕碎了七妹离去时的脚步声。 “我也不想做这个。”她走下船楼时轻声说道:“可我......没得选。” 第六章·断肠毒 夜晚,华灯初上。 入夜后的广州城似乎变了一副模样,宛若一个蓬头垢面的村姑,骤然变成了个妖娆狐媚的女郎。 空气里充斥着奢靡的气息,就连珠江上浮动的晚风,都带上了些纸醉金迷。 文明和野蛮,开化和封闭,新生和腐朽,共同在这片江海之滨,汇集成杂乱的大乐章。 西堤二马路,丙申号铺面。 青砖拱券门头上悬着盏风灯,雕花大门半敞着,漏出几缕浑浊的檀香。 两名穿短打的伙计蹲在门槛外削槟榔,穿过他们身后的大门,再开一道湘妃竹帘??豁然一番花花世界。 最先撞进眼的,是一整面墙的螺钿百宝架,格间里错落陈列着各种西洋来的稀罕物什,比如奥匈帝国的八音盒,印度孔雀石雕的烟嘴,威尼斯的琉璃台灯……………… 最上层供着尊鎏金西洋座钟,上面刻着英国米字旗,柜台后,账房先生戴着白铜眼镜,噼里啪啦拨弄算盘珠子,每响一声,就是白银万两。 中庭八仙桌上摆着广彩茶具,小冬瓜盅里,歪歪斜斜插着几支蔫萎的素馨。 东厢月洞门内,浮动着诡异的静谧。 十二张软榻沿墙排开,每张榻边都立着个景泰蓝痰盂,孟口残留着肮脏的褐色污渍。 穿短褐的杂役提着铜茶壶穿梭其间,小心翼翼的给每桌添水,生怕惊了各位爷徜徉的好梦。 焦烟滚滚,笼罩在满室嶙峋的瘦骨上。 后窗支起的缝隙漏进阵阵江风,吹动墙上的褪色年画,哗哗作响。 画中怀抱鲤鱼的散财童子面目模糊,却依稀可以看出,正对着满室荒唐微笑。 前堂,大掌柜赵五爷满脸不悦。 早年间,他原本是广州西关的一个混混,因为在家中排行老五,所以常被人叫“烂仔五”。 赵父是给大户人家赶马车的师傅,后来莫名其妙从马车上掉下来死掉了,他四哥因为在外面鬼混,吃了官司,在大牢里病死了。 赵五这样下去,就是在走哥哥的旧路??要么病死大牢,要么半死不活混完这一生。 结果没想到,广州府变了天,英国人来了。 更令人没想到的是,他靠着一手阿谀奉承的鬼精本事,居然在各大码头和广州十三行混得如鱼得水。 没过三四年,他就拿到了洋行联合商会和广州府衙的批文,“烂仔五”从此摇身一变,成了“赵掌柜”。 此刻,他屈起戴翡翠扳指的中指,在紫檀木桌面上叩出三声闷响,每一声都压得堂前众人又矮下去几分。 “瞅瞅几点了!”他指着英国钟,胖脸上的横肉微微颤动着:“我付的是午时到货的脚钱!” “是,是。”最前头的后生阿荣点头哈腰地说:“赵掌柜明鉴,今天官军封海,我们这帮兄弟好不容易才………………” 咚! 翡翠扳指重重拍在货单上,赵掌柜指着阿荣的鼻子厉声喝骂:“三元里的耕田佬也够胆同我讨价还价?你当我的货是查船上的咸鱼呢!” “那你能给多少。”这时,人群中的七妹开口了,她脸色铁青,压抑着怒火询问赵掌柜。 赵掌柜推了推金丝眼镜,他头也不回,对着身后的账房先生一摆手。 四壁间立时响起噼里啪啦的算盘子拨弄声,没过多久,一张款单就送进了赵掌柜的手里。 “扣三成脚钱。”赵掌柜眯着眼睛:“再赔五箱货的定金。’ 七妹猛地抬头,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赵五爷开恩!”阿荣赶忙跪下磕头,额角在乌木地板上嘭嘭砸响:“您行行好!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等钱抓药……………” 叫声惊动了月洞门内的客人,某个塌上伸出一支枯树枝般的手,把桌上的茶盏用力摔了出来。 赵掌柜冷着脸,摸出几个银元扔在地上,他支起肥胖的身子说道:“滚吧,再聒噪揽了老子生意,扣你整船押金!” 说话间,几个人高马大的打手,从雕花门廊后应声转了出来,满脸凶相地盯着眼前的穷苦人。 阿荣等人一时被吓得不敢说话了,只有七妹仍然满眼怒火地盯着他们。 就在这时,剑拔弩张的氛围被一声清脆的铃响撞破。 烟馆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门扇掠过,正撞响了门上悬挂的铜铃。 只见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细瘦男子,迈着虚浮的脚步走了进来。 他下巴微扬,脖子和脸上都没什么肉,两侧颧骨高高隆起,枯草样的灰白头发编成大辫子,在瓜皮帽下晃晃悠悠。 可即便如此憔悴,他眼神中偏又透露着一股子清高自傲的优越,和脚下这个腌?之地颇有些格格不入。 他摘下瓜皮帽,赵掌柜立马换了副笑脸迎上去:“张举人来啦!” “嗯”张举人眼皮都不抬,自顾自掸了掸长袍。 “还是老规矩?先赊账?”赵掌柜一脸谄媚。 “嗯??”这回,张举人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傲慢。 账房先生适时捧来账册,账册上一笔行书龙飞凤舞,密密麻麻全是“张耀祖”的名字,写得漂亮极了。 张举人提起笔,他迟疑了一下,咧开嘴笑着问道:“《论语》说,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赵掌柜,我张某人来此赊账......你不会嫌我这举人总来叨扰吧?” 这话说得酸气十足,尽管囊中羞涩,却依然挡不住馋虫勾引,即便如此落魄,还要装出一副清高学子的做派。 “怎么会呢!”赵掌柜满脸堆笑,他搓着手说:“您可是道光十一年,广州府出的唯一一个举人!您能来这儿赊账挂单,那是给我赵老五脸上贴金!” “光说您这名字起的就好!张耀祖!张姓一门有您,可真是光宗耀祖啦!” 这通马屁拍得张举人浑身舒坦,他哈哈大笑,抬手把笔毫蘸饱浓墨。 临下笔前,赵掌柜还不忘斜过浑浊的眼珠,对旁边的三元里穷后生们吼道:“下回送得及时点!不然举人老爷抽什么!” 就在笔触即将落在纸面上时,突然,一双纤细的小手凌空劈下,狠狠打落这本账册。 “谁疯了!”张举人啪的一声摔了笔,侧头却对上一双泪光氤氲的眸子。 眼前人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她布衣素裙,鬓边银簪缺了珠花,却衬得瓜子脸越发雪白,眼尾泛着的微红,犹如露水未干的花瓣。 “哥......”她哽咽着开口:“求求你别抽了,跟我走吧......” 她正是张耀祖的妹妹??张晚棠。 张举人一听这个就来了火气,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晚棠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快给我回去!” 张晚棠用力摇着头,她揪着哥哥的袖口,声泪俱下说道:“哥,你瞧瞧你现在,都被大烟祸害成什么样子了!爹临终前让你照看祖铺的话,你都忘了么?” “老子是举人!”张举人扯开嗓子厉声吼道:“士农工商!我以后肯定要入仕!谁还守着仁安街那破铺子!” “就是嘛!”这时,赵五爷适时的插进话来:“小妹子此言差矣,如今广州府上下,哪个大人不抽两口?” 张举人听了这话更来了劲,他用力掰开妹妹的手,呵斥道:“晚棠别闹,我应酬完就来......” “哥!你快跟我走吧!”张晚棠哭着扯住张举人:“咱家世代清流,你这二十三岁就高中举人的老爷,怎的如今要沦落在烟馆赊账?” 人群的目光被吵嚷声吸引过来,暴露在众多围观的目光下,张举人的脸被臊得白一阵红一阵。 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张举人咬着牙,发狠一脚重重踹在妹妹身上! 张晚棠顿时闷哼一声,被哥哥一脚踹了出去。 幸亏七妹眼疾手快,从后面一把托住她的后背,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看着妹妹倒下的模样,张举人那被烟毒浸染的麻木眼神中,倏忽间划过一丝澄明。 他目露不忍,张了张嘴,可最终还是把嘴边关心的话咽了回去。 张晚棠倒在七妹怀里,无助看着哥哥在赵掌柜的笑迎下,拖沓着步子走进内间。 七妹看向怀中哀哀哭泣的小人儿,脑海里不自觉浮现起,吴桐对她问过的话...... “有这样的驾船本领,干嘛不做点正经营生?” 在这个世道下,没有选择的,从来不止自己一人。 这时,赵掌柜满脸堆笑,他看着张举人走进内间躺下,脸上的笑容蓦然消失。 账房先生心领神会,他从地上拾起账本,抬头时恰巧看见,赵掌柜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第七章·蚀骨危 飘飘乎,悠悠然。 张举人刚下去第一口,就眼神迷离,只觉浑身筋麻骨软,似乎整个人都飞上云端。 烟雾迷蒙中,账房先生捧着账本,满脸堆笑着凑上前来。 “张举人?舒服着呢!”账房先生轻轻唤了一声,见张举人微微侧头,他连忙谄媚地躬下身子,顺手递过毛笔。 “您给赐个字呗?” 欲仙欲死中的张举人脑子一片空白,他麻木地提起笔,唰唰几挥,凭着肌肉记忆,在账册上写下“张耀祖”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别说......”张举人闭着眼睛搁下毛笔:“这一阵子,账欠了不少,字倒是练得大有长进......” 账房先生陪着笑脸,合上账册,弯腰退了出去。 张举人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而还不等他把烟枪送到嘴边,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门咣当一声被踹开,惊得满屋半死不活的人齐齐抖出个寒颤。 还不等张举人反应过来,赵掌柜宽胖的身子就像堵墙般横在了榻边。 “举人老爷好雅兴啊。”赵五爷摩挲着翡翠扳指,尽管他脸上堆满笑容,可肥肉里全是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张举人刚要起身,那本账册已经劈头砸在胸口,疼得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连瓜皮帽都歪了半边。 “您自个儿瞧瞧!”赵五爷抬脚踩上软榻边沿,绣着万字纹的绸裤绷得发亮:“您欠的账已经攒够一本了,按我们买卖人的规矩,该是您结算的时候了!” 张举人浑身炸开一个激灵,昏劲也醒了大半,他慌忙拾起账册,手指哆嗦着翻开。 随着一页页揭过,他越看越心惊,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居然亲手签下了这么多“张耀祖”。 翻到最后,在墨迹未干的账页上,最新一笔赊欠赫然记着??合计烟资叁佰两整。 他喉结滚动着抬头,正撞见赵掌柜勾着嘴角的冷笑。 张举人这才发现,赵掌柜脸上有疤,这条疤痕从左眉尾斜到耳后,正是当年他混码头时打架斗狠,被舵工用鱼刀砍出来的。 张举人抖如筛糠,他一时失力,手里捧着的账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赵、赵......”张举人后背蹭着雕花床栏往后缩,脸上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容兄弟两日,待月中银……………” “谁他妈跟你兄弟!”赵掌柜突然暴吼,肥胖的面孔上登时凶相毕露:“官府一个月才他妈给你几个子儿!当老子开的是善堂呢?” 他手揪住张举人的前襟,拎鸡崽似的把人从软榻上拽起来。 “瞧瞧你这副衰样,痨病鬼都不如的东西!”赵掌柜恶狠狠地喝道:“再拖下去,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腿?" 门口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张举人惊恐地看到,两个赤膊打手堵在了月洞门前,身上纹的过肩虎在烟雾里张牙舞爪。 “不过不管怎么说,您也是登科贵人。”赵掌柜突然松手,看着张举人踉跄跌回软榻,他慢条斯理捻动着扳指:“要不这样,我来给你指条明路??” 看着赵掌柜贪婪的笑容,张举人心里蓦然升腾起不好的预感。 “您……………您要拿我阿妹晚棠来抵......?”他抖抖索索地试探问道。 然而不成想,赵掌柜听见这话,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把自己笑得涕泪横流。 张举人只得陪着笑脸,紧张的盯着赵掌柜,直到赵掌柜勉强止住笑声,他刚想开口去问,结果被迎面吐了一脸口水。 “都说负心最是读书人,说得可真他妈对!”赵掌柜扯起眼角,斜着打量张举人,冷笑道:“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卖阿妹,你可真他妈出息!” 张举人被羞臊得满脸通红,他还想张嘴,又被赵掌柜顶了回去。 “用不着你卖阿妹!”赵掌柜满脸阴笑:“用仁安街上祖宅铺面的地契,就够你抵债了!” 一听这话,张举人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也顾不得什么举人老爷的体面了,噗通一声给赵掌柜跪下,把头在地上捣得嘭嘭山响。 “五爷开恩!五爷开恩!”张举人大声哀嚎起来:“那铺面是小人祖传下来的,我万不能做这种有负宗祧的事啊!” 他膝行两步,一把抱住赵掌柜的腿:“您开恩!我......我马上凑钱去!三日!您就宽限我三日!” 赵掌柜嫌恶地瞥了他一眼,抬腿把他踹翻了出去。 “去你妈的!”赵掌柜指着他的鼻子怒骂:“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啊!我专收拾你这样的!” 身后待命已久的两个打手闻声上前,随着赵掌柜霹雳一声:“给我打!”两记重拳左右齐下,将张举人印在地上! 烟馆门外,大街上人流渐稀,张晚棠正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哭。 七妹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其实刚开始,七妹想跟着其他人一走了之,可看着张晚棠单薄的身子,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独自留了下来。 石阶上凝着夜露,张晚棠的抽泣声混着远处花艇飘来的南音,像是被揉碎的珍珠,撒进珠江的晚潮中。 她忽然抓住七妹的手腕,纤细的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结实的肌肉里。 尽管她也知道,眼前这个姐姐和自己萍水相逢,但她现在实在没有人可以倾诉了...... “那年秋闱放榜,十三行的红毛番送来鎏金烟枪......”少女的泪珠砸在青砖缝里:“说是贺他二十三岁中举,全广州府独一份的体面。” 七妹望着巷口飘摇的灯笼,回想起三年前,曾在码头见过的西洋商船。 那些高鼻深目的洋人捧着南洋来的木盒,天鹅绒衬里上躺着的烟枪,比官老爷的乌纱帽还要亮堂。 “同窗都说,抽两口就文思泉涌......”张晚棠荆滑落,发丝散在夜风里像团乱麻:“他第一次抽完,吐得天昏地暗,还说......说………………… 话没说完,雕花大门轰然洞开。 张举人像块破布似的被提出来,整个人四仰八叉摔在马路上,活像具刚从坟里刨出来的尸体。 一时间,街上的行人都把目光聚了过来,更不乏有好事者开始三三两两围找上前。 当看见两个打手提着拳头,气势汹汹向张举人逼去时,张晚棠眼泪都顾不上擦,飞身扑了过去。 “别打我哥!”她用单薄的身子护在张举人身前,张举人嘶喊着吐出半颗断牙,用力想把她推到边上。 其中一个打手见状,大步上前,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张晚棠小腹上! “滚开!” 女孩整个人瞬间被瞪得倒飞出去,砰然撞在烟馆门口的石狮子上! 这一幕倒映在七妹的眼中,立时燃起腾腾怒火。 七妹冲进围观人群,顺手从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抢过毛竹扁担,转身冲了上去! 扁担带着呼啸,精准劈在打手后颈,这是她撑船时打水鬼的招式。 那人闷哼一声,应声倒地,她眼底通红,抡起扁担朝着另一个打手砸去。 可是,下一秒。 对方不慌不忙,只见他沉腰坐马,布鞋重踏在青石板上,碾出刺耳声响。 他左臂如鹤翼舒展,右拳却似猛虎出洞,拉出个练家子才有的起手式! 七妹的扁担凌空劈下,那人右拳舒展变爪,指节暴凸如铁秤砣,裹着风声直直迎了上去! “啊!” 打手吐气开声的瞬间,扁担在离肩头三寸处被生生截停! 打手化爪为桥,小臂如钢鞭扫过扁担,七妹只觉得虎口剧震,毛竹竟在噼啪声中被劈裂成两段! 碎竹飞溅,那人弓步突进,本该收于腰间的左拳却抢先击出,拳头毫不留情,狠狠钻进七妹心窝! 血顿时住了双眼,她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 这一拳出来,围观的人群不由响起一阵倒抽冷气声。 “洪拳!是洪拳啊!” 那名打手掸掸衣服,凶狠的目光扫来,骇得人们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姓张的。”这时,赵掌柜迈着四步走出,他看着满脸是血的张举人,狞笑着说道:“好言劝你,明天乖乖把地契送上门来,五爷我还能考虑………………” 但是。 就在这时。 人群中乍然响起一个少年的反调。 少年清亮的嗓音犹如山涧跃金,还带着三分雏凤初鸣的锐气,震得珠江口的晚风都为之爽朗了一瞬。 “爹,他打坏咱家扁担也就算了,他这洪拳也不正宗啊!” 第八章·虎鹤形 这话炸响在所有人耳畔,一时抓来了全部目光。 围观众人裂开通道,大家纷纷向里望去,都想看看这口出狂言的少年究竟是何模样。 只见人群空处,站着一对父子。 说话的少年正抱肘立在青石板上,月光顺着欣秀的鼻峰淌下,勾出半道银弧。 尽管十六岁的骨相还尚未脱尽青涩,眉宇却已然如同出鞘的宝剑,芝兰玉树间,凛冽锋芒如剑气难掩。 一袭素白长衫裹着他抽条的身段,衣摆绘着墨竹,把整个人也映衬得也像株破土而开的翠竹。 解箨新篁不自持,婵娟已有岁寒姿。要看?禀霜前意,须待秋风粉落时。 反观少年身旁的父亲,则是一副中年男人的和蔼骨相。 古铜色手背浮着交错的筋络,四十余载的岭南风,在他脸上蚀出层层沟壑,连笑纹都像是老榕树垂下的气根。 褪色的粗布短打下,是他宽厚的身板,像座被潮水磨了棱角的山岩??而最妙莫过于那双泛着慈光的眼,少年眸中燃烧的新火,他这里全部化成了温吞的余烬。 打手脖颈青筋嘣嘣直跳,拳头捏得指节发白:“老子在佛山武馆学了三年洪拳,轮得到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说三道四?” 说话间,他抬脚踢起地上断裂的扁担,耀武扬威地踹回中年男人脚前。 赵掌柜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毕竟眼前这个打手,可是他花高价从佛山请来的“护院武师”。 “令郎是哪家武馆的高徒啊?”赵掌柜眼角边的肥肉微微抽动:“这通洪拳正宗的讲究,倒显得我赵五爷不识货了!” 看着那名打手憋红的脸色,中年男人连忙迈出半步,把儿子掩在身后。 他对着赵掌柜一抱拳,深深作揖道:“我们爷俩就是街上要把势卖药的郎中,实属不该惊扰贵宝地。” “原来是俩江湖骗子。”赵掌柜出言讥讽,绽开的嘴角露出两颗金牙。 中年男人默默咬了咬牙,抱拳的手又压低半寸。 他转向面色难看的打手,低声说道:“这位师傅海涵,犬子年少不懂事......” 见对方依然紧绷着面皮,他解下腰间酒葫芦,拧开瓶塞双手奉上:“自酿的蛇胆酒,送您赔罪。” “谁他妈喝你的马尿!”暴喝声起,打手挥拳砸向酒葫芦。 中年男人见状手腕轻旋,同时身躯向后微微斜倒,下一秒,葫芦堪堪擦着拳角转回腰间,酒都没洒出一滴。 围观人群里几个老船工的眼睛倏地亮了????广东尚武成风,他们认出,这是洪拳中的【吞身】身法! 旁边地上的张举人满脸是血,他见赵掌柜和这对父子争执不休,便偷偷往妹妹的方向爬去。 赵掌柜突然抬脚踩住张举人的手指,靴底碾过他握笔的食指。 “还耀祖,你家祖宗的脸都让你败光了!”他扭头又朝张晚棠啐了口浓痰:“还有你这小蹄子,克死爹娘又克兄长,仁安街谁不知道你是丧门星下凡?” 中年男人落下手,紧紧拽住儿子衣袖,迈步挤开人群向外走去。 “借光,诸位行个方便。”他宽厚的肩膀有些下塌,像是要把所有屈辱都扛进皱纹里。 然而。 就在这时。 少年猛地甩开父亲的手:“爹!他们太欺辱人了!您能忍!我看不下去!” 打手闻言,拳头登时合找:“小衰仔,忍你很久了!" 拳风轰然作响,说话间,那名打手已然纵身而起,提拳砸了过来! 拳势呼啸直奔面门,少年却不退反进,十六岁的骨架咔咔作响,如春竹沥雨般舒展延伸。 少年右手捏成鹤嘴,左腿悄然勾出半步,呈虎尾倒钩之姿??鹤嘴啄喉,虎尾扫胫,正是洪拳虎鹤双形中的【鹤嘴虎尾】! 对方欺身而进,二人之间的距离霎时间缩成咫尺! 电光火石间,少年的父亲却猛地腾身闪进,横挡在蓄势待发的儿子身前。 少年的迎击骤然急停,只听耳廓中响起父亲的声音:“有爹在,用不着你出手!” 噼啪! 拳头相击的声音清脆而短暂,那打手只觉迎面撞来了一块巨石,整个人登时被打得倒退出去! 他足足往后退了十多步,直到后背撞在烟馆门口的石狮子上,才堪堪稳住身形。 磅礴的力道仍在体内流转,还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中年男人合手抱拳,朗声说道:“犬子冒犯,我来代他受过!” 原以为能息事宁人,可换来的是对方的步步紧逼,还能怎么忍………………… 回望着儿子挺拔的身影,老父亲蓦然想起他五岁那年,小娃娃抱着《肘后救急方》问他:“他日若有人恃强凌弱,该先救人还是救心?” 江风掠过男人斑白的鬓角,他反手解下束衣的布带,系上额头。 “请!” 布带猎猎作响,气急败坏的打手暴喝冲拳,中年男人错步侧身,布衣被迎面扑来的厉风洋起半寸,露出眉眼褶皱里一道陈年旧疤。 中年男人双足碾地,前脚掌如同钉子凿入地面,后脚跟蹬直仿佛船锚落海,拉出个极漂亮的【二字钳羊马】。 拳头劈面撞来,结果非但落空,还被那男人抬手挑开抱架,一掌擒住了衣服领子。 “洪拳讲究‘桥手似铁,马步如山”。”借着对方未尽的冲劲,男人猛把他摔了回去:“弓步不稳,你这后腿还没蹬直就急于进攻,估计只能发力七成!” “装什么高手!”打手怒吼着再次扑上,尽管嘴上不饶,身体却不自觉的偷偷学乖了。 先沉肩坠肘,再晃臂起势,右拳洪拳“虎爪”路线直取面门,左掌变“鹤嘴”虚晃中路! 悍然两拳左右袭来,中年男人却不闪不避,就在拳将及面的?那,他双臂骤然交叠,好似铁桥横架,凭洪拳【十字桥】硬吃下了这记双形合击! “又错!”金铁交鸣般的脆响中,中年男人手腕翻转,竟将对方双学牢牢锁在胸前:“虎鹤双形,应先鹤形卸力再虎形进击,你却抢攻中门,犯了洪拳‘重刚轻柔的大忌!” 打手急忙想抽出被锁的双手,然而因为现前那声怒吼,气息已提前泄出,丹田处空荡荡的使不上力! “看清楚了!” 中年男人松开锁扣,右手飞快变成“鹤嘴”啄击对方前臂,鹤喙梳羽般卸去残余劲力,左手却在同时合掌为拳,腰胯骤然前送,寸劲爆发,喷打而出! 这招快如闪电,铁砣样的拳头由上指下,不偏不倚,结结实实轰在肩井穴上! “好胆!”围观人群中,几个老船工忍不住齐齐喝彩。 打手疼得大嚎起来,他捂着肩膀趔趄后退,却见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腾挪到他侧面! “洪拳发劲,从地起。”瞧着对方步伐已乱,他逮住破绽,右拳倏地往对方鼻梁虚晃一记。 那拳头刚到鼻尖前半寸,便凝滞在半空,可对方早已惊了心神,仓惶失措中,他左脚绊右脚,噗通摔了个倒栽葱。 赵掌柜满脸铁青,手指头捏得咯咯作响,自己花大价钱请的洪拳教头,居然被这其貌不扬的卖艺把式,轻描淡写两招打倒在地! 而且打斗之余,这人还能用这种平淡如水的语气点评招式,莫名让人感到心惊胆战。 “承让。”中年男人抱拳行了个礼,作势刚要上前,就吓得那个打手挪着屁股连连后退。 “好……………好功夫!”他惊魂未定,对着眼前人一抱拳,语气中不无钦佩:“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看了眼面露不善的赵掌柜,中年男人摇了摇头,笑着答道:“我就是个打把式卖药的郎中,不足挂齿。 夜风裹着海浪的咸涩吹来,中年男人解下腰间酒葫芦,笑着递给儿子:“尝尝,蛇胆酒去心火。” 少年接过酒葫芦,试着抿了一口,结果被呛得猛咬起来,引得周围人一阵大笑。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低低的呻吟声从旁边传过。 张晚棠侧躺在地上,她紧紧捂着被踹的肚子,整个人蜷成了只弯虾米。 七妹不顾自己双眼仍在充血,赶紧起身子,上前去把地上的小人儿抱了起来。 “劳驾借光,我是郎中。”方才出手的中年男人大步上前,落身蹲在张晚棠身边,低声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张晚棠瘫倒在七妹怀里,她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说:“我的......我的肚子好疼啊......” 第九章·不眠夜 深夜,熟睡中的吴桐,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揉着惺忪的睡眼,他刚拉开门,就被人猛地拽了出去! 他登时被吓了一跳,困意被抛在了九霄云外。 借着月光,他惊奇地看到??拉着自己往外跑的人,正是白天见到的水生。 “水生你先放开!”吴桐用力掰开小伙子的手:“大半夜的这是干什么!” “救急啦吴郎中!”水生凑上来说道:“七妹今天去给西堤二马路送货,结果被人打啦!” “什么?” 吴桐闻言不由吃了一惊,也就在他愣神的工夫,水生连拖带拽的,把他塞进一辆马车里。 长鞭噼啪甩响,马车在月色下,直奔广州城而去。 尽管此刻已经临近午夜,灯红酒绿的广州府依然是个不夜之城。 马车碾过麻石路,吴桐掀开布帘,向外张望。 满街尽是各种商铺酒馆,杏黄灯笼在晚风里洒出满街亮光,几家花字档里爆出骰子落的尖啸,随即传来醉酒赌徒们声嘶力竭的叫嚷。 金丝鞋路过蜷缩的乞儿,黄包车夫脖颈青筋暴起,拖着醉醺醺的贵人老爷冲过大街小巷。 晚风浩荡,飘起阵阵荔枝膏的甜味,却盖不住伶仃洋外飘来的腐腥。 根据广州府衙统计,当时广州城内有四分之一的人口居住在船上,虽然可能有些夸大,但也说明水上人家之众。 这些生活在水上的人有一个统一的名字:?民。 粼粼波光里,千百条乌篷船像晒的菜叶,挤在江湾里。 江上悠然响起琵琶声,三艘披盖红帐的花艇缓缓驶来,连船下映红的江水,都不免带上了几分欲望的味道,不用说也知道是干什么的。 斑驳的光影掠过吴桐眼眸,最后变成一声长长叹息。 金银在赌桌上豪掷,血泪在江海里浮沉??偏生所有人都觉得,这船还能再撑五百年。 不知不觉中,马车已经来到仁安街....... 蹄声急停,水生跳下车,忙不迭给吴桐挑开车帘。 吴桐不敢耽搁,赶忙从车上下来,跟着水生快步朝里走去。 眼前是一幢街边铺子,铺面不算大,建筑非常老旧,形状规整四四方方,就像是个铅灰色的青砖盒子。 乌蒙蒙的门顶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幌,上面写着几个皱巴巴的大字??张记笺扇庄。 以前人们文化程度普遍不高,笺扇庄顾名思义,就是帮人写信誊抄的店铺,偶尔替些有钱主顾画画扇面,甚至有的秉笔先生比较有门路,还能替吃了官司的人写写状子。 七妹怎么跟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扯上关系的?吴桐暗暗感到奇怪。 穿过满是纸霉味的前堂,吴桐跟着水生直奔后堂而去。 刚进后堂,吴桐就闻到了空气中浮动的大烟膏子味。 虽然抽和贩都会接触这东西,但是身上沾染的气息截然不同,有些抽了许多年的老烟油子,就连撒尿都有一股特殊的苦臭味。 脚步叩在台阶上的声响惊动了里间众人,七妹正用冷毛巾给张晚棠敷额,见吴桐进来慌忙起身,粗布衣襟还沾着水星子。 眼前的这一幕让吴桐愣住了,他看着七妹向自己走来,又看了看身后的水生,开口问道:“你不是受伤了吗?你怎么………………?” “我没事的。”这个向来硬朗的姑娘此刻两颊泛红,她小声给吴桐道歉:“对唔住啊吴郎中,我担心这么晚了您不肯来,可她疼得实在可怜,所以......” 话音未落,蜷在藤椅上的张晚突然深深弓了起来,少女十指紧抓着褪色的苏绣椅垫,冷汗把白衫子浸得透明,却仍咬着唇不肯呻吟出声。 看着她煞白的脸色,吴桐心里蓦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夜间急诊而已。”吴桐别过头,沉声问道:“和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这话越过满身烟臭的张举人,径直说给站在张晚棠身边的父子俩听????出于职业敏感,他早看出那位父亲八成和自己是同行。 中年男人正用帕子给张晚擦汗,听到这句话后,他站直身子,端详起眼前的陌生青年: 这青年生得高挑清瘦,手指跟张举人一般细长,面皮也白净,一看就是没吃过苦受过累的体格,像极了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 当他的目光渐渐上移,落在吴桐那头修剪平整的短发上时,整个人不由微微一怔。 七妹敏锐察觉到了对方眼底的疑窦,她赶忙替吴桐解释起来:“这位先生去过南洋,学过那边的红毛医书,所以剪了辫子......” “你怎么敢带这种投靠蛮夷的杂人!来登我的门!”张举人一听,顿时勃然大怒:“我告诉你!我可是道光十一年乡荐的举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 “她都疼成这样了!你还抱着你那死理不放!”七妹顿时发了火:“从没见过你这么当哥的!废柴!” “你......!” 张举人的怒喝刚到嘴边,就被中年男人抬手截断,他对着吴桐遥遥拱手,行了个武师独有的抱拳礼。 “小先生,在下有礼了。”中年男人起手时袖口滑落,露出古铜色的粗壮臂膊。吴桐发现,在他手腕处有三道浅红抓痕??显然是刚才张晚棠剧痛时挣扎所致。 男人缓缓开口,为吴桐介绍起情况:“约摸一个时辰前,这位姑娘被人重击小腹,如今脉息沉涩如丝,我先用了温经散寒的附子理中汤,又试过少腹逐瘀汤化裁......” 男人声音渐低,目光扫过地上喷溅的药汁:“可药刚灌进去就吐了,痛势也愈发严重。” 这时,那名俊朗少年从阴影里站出来,他长衫晃动,划出道道锋利的影子。 少年将药壶搁在案上,故意磕碰出些响亮的声音,他眉眼桀骜,上下打量着吴桐:“《外台秘要》载方六千,《本草纲目》包罗万象,何需海外奇技淫巧?” 听到这话,中年男人轻轻摇摇头,对儿子说:“这话不对。” “嗯?”少年转过身,目露不解。 “当年洪拳宗师陆阿采,融汇百家之长,方创虎鹤双形,医道亦同拳法??”男人端过桌上药壶,揉了揉儿子的头:“若遇生死劫,当取百家精要破局。” “我说你们有完没完!”七妹看着张晚棠毫无血色的嘴唇:“她都快疼得晕过去了!” 吴桐连忙迈步上前,那中年男人却在这时,扬起手拦了他一下。 看了眼满脸不忿的张举人,中年男人对吴桐低声嘱咐道:“提醒小先生,这位姑娘还未出阁,男女授受不亲......” “我先问诊。”吴桐解下药箱搁在桌上,铜扣咔嗒弹开:“把灯移近些。” 少年按捺不住好奇,他悄悄凑上前来,只见吴桐抽出牛皮纸钉成的病历本,毛笔在纸上游走:“张姑娘,我问你几句话,你只消点头摇头便可。” 张晚棠面色苍白,微微点了点头。 “可否是刀割样剧痛?” 答案是点头。 “疼痛是否发于小腹,且只有单侧疼痛?” 张晚棠悉心感受了一下,随后点头。 问到此处,吴桐心里已经有了些成算,随后他便问出了个令所有人都为之一惊的问题: “上次癸水是什么时候来的?” 张晚棠登时羞了个大红脸,张举人暴跳如雷,冲上来想揪吴桐领子,结果被吴桐轻而易举躲了过去。 “放肆!”张举人涨红脸摔了折扇:“阿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你这番鬼医术......” 这时,张晚棠嗫嚅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本......本月初三………………” 眼下已是月中旬,吴桐掐算着时间,心中已有诊断。 “令妹腹中有内出血。”吴桐看向满脸愤恨的张举人,笃定说道:“而且据我估计,出血量绝对不小,需要通过手术引流。” 说话间,吴桐起笔在牛皮纸上写下【黄体破裂】字样。 转头时,恰好撞见少年探究的目光,吴桐微笑着招呼道:“你若好奇,可过来瞧瞧病历。” 说着,他抽出一张手绘的解剖图,炭笔勾勒的卵巢结构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他举起解剖图指给少年看:“黄体是女子体内独有的脆弱器官,如今情况简单来说,就是胞宫附近的血管破了,再不止血......”他瞥了眼张举人:“难说能不能撑到明天早晨。” 第十章·挽棠梨 “有辱门楣!有辱门楣啊!” 紧闭的房门外,张举人来回踱着步,脸上满是羞愤和清高糅杂在一起的扭曲表情。 中年男人坐在一旁,作为行走江湖的武师,三教九流的人和事,他见得多了。 他一眼就看出,张举人在说这话时,神色上并没带着几分真心,反倒是手指摩挲腰间的空荷包时,颇有几分郑重的踌躇。 “看来今晚”中年男人悠悠叹出口气:“这位小先生的诊金,怕是收不回来喽。” 这句音量不高的话,引得张举人骤然顿住,步鞋底在青砖上蹭出刺响。 “胡、胡说!”他涨红了脸争辩:“君子固穷,可我张家诗礼传家,男女大防重于天!那野郎中竟要我阿妹解衣问诊,真真是礼崩乐坏......” “举人老爷大可不必顾虑这个。”中年男人面色平静地说道:“我仔同那阿七姑娘都在里面陪同,有他二人在,您只管放心,绝污不了晚棠小姐的清白。” 张举人张了张嘴,本想再争辩几句,可最后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与此同时。 屋内。 烛火爆出个灯花,将吴桐躬身忙碌的身影投在墙上。 纱帐后,七妹正坐在床边,张晚棠腰间衣裙正在她的指尖下,一寸寸缓缓松解。 旁边的少年满脸羞红,他腰杆挺得笔直,可眼珠却总是控制不住,非要往张晚棠渐宽的衣裙里溜去。 “姐……………姐姐……………”看着自己渐渐暴露的小腹,张晚棠拉起被子,把脸深深埋了进去:“别再往下了......露得......太多了......” 这缕气若游丝的声儿惊得少年猛转过头,结果正瞧见素白中衣滑落半掌,袒露出少女洁白的小腹。 少年的眼睛霎时间被那抹雪白勾住了,哪怕赶紧叨念了好几遍:“习武之人当养德修心。”也没能拔开自己的视线。 “劳驾小师傅递个热手巾。”阿七自是察觉到了少年眼底的炽热,她也不戳破,只是笑吟吟地开口唤道。 少年浑身炸开个激灵,他慌忙起身,绯红瞬间从耳根直烧到脖颈,就连手里捧着的铜盆,也抖得涟漪阵阵。 水纹晃啊晃,晃碎了烛影,也晃碎了少年英朗的面庞。 吴桐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那截随着呼吸起伏、凝着细汗的纤细腰肢,在昏黄烛色里泛着蜜般的光。 随着意念运动,一缕微光浮现眼前: 【您已成功兑换五分钟超声检测,现已将此功能发放至您的眼部及视神经,成像质量为最高画质,剩余生命-10h,祝您使用顺利】 下一秒,眼前炫光闪过,待他再睁开眼睛时,眼底正泛起微微幽蓝。 目光霎时间穿透皮肉,黑白两色的视觉中,吴桐看到,在张晚棠的侧下腹内,赫然有着一团液性暗区??典型的黄体破裂伴活动性出血声像。 “出血量肯定超过500ml了,得马上手术。”吴桐心里默念。 【您已成功兑换3小时无限制使用权限,现已将此功能发放,除禁止协议外的所有功能已全部解锁,剩余生命-200h】 “姑娘,今天最后一顿饭,是什么时间吃的?”吴桐俯下身,轻轻问道。 张晚棠嘴角绽出一丝苦笑,她声音小小地答:“都没米下锅了,今日没吃饭……………” 七妹眼里蓦然划过酸楚,吴桐也怔了一下,不过他转眼就恢复了医者的客观和冷静,接着问道:“那最后一次喝水是什么时候呢?” “今……………今天晌午......我喝了两口井里的凉水......” 吴桐听到这个答案,默默点了点头。 全身麻醉前两小时禁食,前六小时禁水,按当前时间推算,可以对她进行全身麻醉。 他转身来到自己的药箱跟前,从里面拿出一套奇形怪状的东西。 幸亏系统会默认将发放的设备,放在最能掩人耳目的地方,这倒让自己省了不少解释的力气,吴桐暗暗寻思。 这是一台泛着银光的机器,左侧卡着两个大罐子,旁边布满了小按钮??只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洋鬼子那边来的玩意,少年和七妹不约而同的想。 烛台上火苗跳动,将吴桐手中那具银白色的金属面罩,映得忽明忽暗。 吴桐伸手旋开便携麻醉仪的底部阀门,压缩氧气瓶随即发出细微的“嘶??”声。 压力表指针颤巍巍的指向2.5kPa,挥发罐开始工作,释放出吸入麻醉剂七氟烷。 “扶住她的下颌。”吴桐将面罩轻覆在张晚棠口鼻,冰凉触感刺激得少女本能挣扎了一下。 七妹立即用虎口托住她下颌角,拇指食指卡在颧骨与耳垂之间????无意中,她竟做出个标准的EC手法。 面罩内渐渐腾起淡色雾气,七氟烷带着特有的清甜味道,缓缓涌进鼻腔。 吴桐盯着少女随呼吸起伏的胸廓,指腹搭在她颈动脉处默数:“潮气量约400ml,呼吸频率22次每分钟……………” “姐姐……………头晕……………”张晚棠睫毛忽闪,原本紧攥着被褥的手指渐渐松开。 系统光屏上数字跳动,吴桐看到,她的血氧饱和度从92%稳步升至99%。 “麻醉深度达到Stage3了。”吴桐瞥了眼意识监测器,MAC值显示1.2%。 他将七氟烷浓度从8%降至2.5%,麻醉维持阶段改用丙泊酚输注,做完这一切后,他转头对七妹嘱咐:“每刻钟检查她的瞳孔,若见针尖样收缩,马上告诉我。” 窗外传来三声更鼓,麻醉装置也在此刻,发出“叮”的轻鸣。 吴桐目光扫过监测数据:体温36.8℃,PETCO235mmHg,BIS值45。 他默默点头,低声说道:“可以开始了。” 在少年好奇的目光中,吴桐指尖在器械盒上轻点,三枚银色金属管突然弹开伸缩结构。 少年盯着这形似暗器的物件,不免喉结滚动:“要把这铁筒子......插进姑娘肚子里?” 吴桐瞥见少年攥紧的拳头,侧头问道:“觉得残忍?” 少年咬牙点头,吴桐刻意放缓动作解释道:“这是‘腹膜腔穿刺引流术,只消在脐下两指处,开个米粒大的小口,就可以......” 话未说完,套管针已经随着吴桐抬手,深深推刺进腹部,骇得少年不由闭上了眼。 暗红色积血混着腹腔积液,立刻顺着软管涌出,只几次呼吸的工夫,就在旁边的盆里积成小洼。 血越来越多,少年满脸惊异,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姑娘如此细瘦的腰腹里,竟然有这么多淤血! 他不由想起了码头边那些常与人逞凶斗狠的混混,时常听说有人挨了一拳后,当时拍拍土还能自己走回家,结果第二天就一命呜呼了。 他不由暗暗心惊,原来受了内伤的人......体内五脏六腑居然是这般支离破碎的模样。 看着对方认真的侧脸,他对眼前这个“洋医生”,不知不觉少了几分怀疑。 而看着盆中越来越多的鲜血,吴桐的眉头越皱越紧。 说实话,自己来得时间,实际上已经偏晚了。 看着姑娘苍白的脸色,吴桐知道,她已经大量失血。 必须马上止血! “劳驾小师傅。”像当初给朱雄英开颅时,和阿扎提配合一样,吴桐对少年说道:“你去我的药箱里,把双极电凝......就那个长得像镊子的东西,拿过来。” 少年听罢,连忙走到药箱边上,从一堆奇形怪状的东西里,把那支“大镊子”拿了过来。 吴桐右手探入第二穿刺孔,双极电凝钳在血泊中,精准夹住出血点。 镊尖跳跃起明亮的蓝色电流,淡淡焦味从体内传来,少年急道:“会烧坏……………”话音未落,镜中显示出血居然真的止住了。 “电凝温度控制在80℃,只封闭血管,不会伤害器官。”吴桐说着突然翻转钳头,少年倒吸冷气??电凝过的组织只是微微发白,周围卵泡完好无损。 看着已经止住血的器官,七妹不由松了口气,问道:“吴郎中,她这内伤算是好了吧?” 吴桐眉心不展,他一边缝合,一边低声说道:“她的情况还很危险,失血过多,必须输血!” 第十一章·仁者心 “您尽管来!我们习武之人!最不缺的就是血气!” “对!还有我!我撑船惯了!我身体也很好!” 看着挥胳膊挽袖子的二人,吴桐嘴角不免扯出个无奈的笑。 “我知道你们是好心。”吴桐把二人递过来的手臂推回去,掏出两个小小的试纸盒,递到他们眼前:“你们的血型不对,不能用你们的血。” 方才吴桐给张晚棠测了一下血型,结果显示,她是A型血。 而经过测试,其他两个人一一少年是O型血,七妹是B型血,都不兼容。 尽管少量O型血可以进行输注,但张晚棠实在失血太多,这么一点恐怕只是杯水车薪。 吴桐挑开门帘走了出去,见他出来,张举人赶忙迎了上来。 “我阿妹怎么样了?”张举人忙不迭问道。 吴桐看了眼张举人脸上复杂的神色,一时分不清他是真正的关心还是心虚的问候。 “失血过多,得输血。”吴桐自顾自说道:“这位师傅,劳您移步。” 那位中年男人听了,便扶起身,然而还没走两步,就被张举人抬手拦了下来。 “慢着!”张举人换了副神情转向吴桐:“你是说,要用外人的血,输进我阿妹身体里,是这么回事吗?” 吴桐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岂有此理!”张举人立时高声叫了起来:“荒唐!荒唐!我张家血脉岂容……………” “就算血型匹配,你的血也用不了!”吴桐的声音压了过来:“从你抽大烟的那天开始,你的血就脏了!” 这句当头棒喝般的话,一时震得张举人愣在原地,那名中年男人也在这时,从他身旁挤过,来到吴桐身前。 “小先生,需要我做什么?”男人缓缓开口。 “得先测一下您的血型。”吴桐拾起男人宽厚的大手,手里的短针轻轻在他指尖上一点,从布满厚茧的指头上挤出一粒殷红的血珠。 测试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看着手中的试纸盒,吴桐叹了口气。 “果然是父子,这位师傅也是O型血。”吴桐松开中年人指尖采血的棉球,正撞见从里屋探出头来的七妹和少年:“你们所有人的血,都不合适。” 听到这话,少年的目光中闪动过焦急,他忽然抓住吴桐手腕:“我记得你方才说,O型血能救急?” “只能少量应急。”吴桐扯开药箱暗格,一套输血设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可是晚棠姑娘失血近干,光靠你们俩的血,应付不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七妹顿时有些急了:“那现在该怎么办!” “别忘了,咱们当中还有一个人呢。”吴桐说着挽起袖子:“他的血型是匹配的。” “谁?”所有人异口同声问道。 “我。” 烛光下,吴桐仰面坐在藤椅上,一根粗大的针头深深埋进他手肘下的静脉血管里。 红到发黑的鲜血顺着细管汩汩流出,将两个透明袋子渐渐撑得鼓胀起来。 其实他知道,自己并不是适合献血的人群,毕竟自己还患着癌症呢。 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只有自己是A型血,也只有自己才能救她了。 “涨到六百了!”七妹攥着汗巾的手在抖,血袋子上鲜红的刻度刺得人眼睛发酸。 吴桐咬住后槽牙,橡胶止血带又往胳膊上勒紧一圈:“继续抽。” 他感觉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同时眼前也开始飘起黑絮??这是血容量下降到一定程度,引发的视物模糊。 张举人扑到椅边,他看着吴桐的唇色由淡粉转向败灰,又回头望向那袋渐渐充满的血囊,不由露出满面震惊。 “我......我没钱付你......”张举人喉结剧烈滚动:“你这是......你图什么?” 吴桐闭着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他缓缓开口,只轻声说了一句:“图的是一条人命。” 【恭喜宿主完成黄体破裂诊疗和手术处理,奖励生命时间+80h】 血袋慢慢装满,吴桐拔掉针头,起身时却突然踉跄。 中年男人急忙伸手去扶,他刚架起吴桐的臂膀,就惊觉青年的皮肤冷得像腊月的河水。 他能清晰感觉到,这个年轻的留洋医生轻得惊人,青布衫下凸起的骨头一块接着一块,硌得人掌心发疼。 月光漫过窗棂时,张晚棠的眼睛微微轻颤。 少年盯着吴桐手臂上那个硕大的针孔,忽然想起码头说书人讲的典故????原来真有医者愿割肉为引,以血作药。 “劳烦......”吴桐虚浮的声音惊醒众人:“把血袋浸到温水里......”他摸索着去取针,指尖却总在止不住地打颤。 少年的目光中流淌着敬意,这个曾质疑“洋医术”的武学少年端正身姿,抬手合抱一拳????行的正是南派武林中,最郑重的吉拜礼。 “吴师傅,我向您赔罪。”少年双手高举不落,他声音发哑道:“请您原谅,我之前瞧不起您.....总以为红毛鬼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 七妹忽然掩面冲出门去,张举人呆立床尾,小妹腰间渗血的绷带刺得他双目生疼。 怀里的烟枪不知何时滑落在地,紫竹筒裂开的缝隙里,漏出些许发黑的油渍。 “医之为道,非精不能明其理,非博不能至其约。”吴桐笑着按下少年拱拳的手:“行医需要理性,更需要温度。” “我钦佩您!”少年言语间满溢着激动:“您比那些读死书的举人,更像个君子!” 恰在此时,吴桐的眼前骤然亮起一阵光芒,一组文字飞快浮现在视野里。 大量失血后的倦怠如潮水般退去,剩余生命的数字开始跳动,和先前初遇郑和时一样,向上疾速飞涨! 他的瞳孔不由放大,紧紧盯着眼前的虚空: 【检测到宿主已成功修正历史时间线,触发后续大事件[杏薪传火][一代宗师],特额外奖励生命时间+1000h】 吴桐感觉呼吸都停滞了一秒,而眼前的少年见他神色不对,以为是他身子难受,赶忙上前就要扶他落座。 他刚一近前,就听见吴桐冷不丁开口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扶着吴桐的中年男人干巴巴地笑了,他有些不好意思,讪讪说道:“我们爷俩就是两个打把式卖野药的土郎中,称不上尊姓大名......” “不!”吴桐抢声打断他的话,眼眸里满是璀璨的碎光,像揉碎了一把星辰:“您父子二人绝不应是无名之辈!” “好吧………………”男人挠了挠头,他扶吴桐坐定,转身来到吴桐跟前,行了个有力的拱手礼。 “在下岭南洪拳??黄麒英,承蒙各位武林朋友抬举,都称我【广东十虎】无影手阿英!” 当这个名字冲进耳廓时,吴桐感觉浑身骨头都炸开了,后背更是渗出一层冷汗。 倒不是黄麒英这个名字让他有多么震惊,而是他的儿子,未来将会拳震南天,青史留名! 佛岭龙腾传绝技,自古英雄出少年! “那想必这位小师傅就是......?”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傲然,他合手说道:“谈不上尊姓大名??我叫黄飞鸿!” 第十二章·云不散 夜未尽,酒正浓。 广州陈塘东堤,永花楼灯红酒绿,人声喧天。 此地处于珠江北岸,毗邻黄沙码头和西关,自从乾隆爷御笔一挥,广州正式进入“一口通商”时期后,这里因为水运便利,很快便成为了远近闻名的米粮集散地。 谷埠兴起,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于此,进而带动了娱乐业的繁荣,形成了独特的“水陆两栖”风月网络。 就像吴桐来仁安街时,看到水上漂来的花艇,就是其中一种。 更大些的船叫花坊,为了招揽生意,有些大花坊上,会特意安装西洋进口的雕花玻璃窗,没钱的人站在岸上,就能隐约看到船上的艳景,过过干瘾。 而等级更高的姑娘基本不在船上飘着,都聚集在岸边的花楼里。 永春楼就是这片烟花街巷上,拔头份的花楼夜场。 此刻,广东水师副将韩肇庆正在门童的簇拥下,大笑着走进永春楼。 老鸨见状赶紧迎上前来,毕竟有句话说得好:穷怕富,富怕官,官怕现把式。 银子虽硬,硬不过官老爷的印把子;可要是这印把子遇上了枪杆子,也得乖乖软成块豆腐! “韩大爷来啦!”老鸨招呼姑娘们围上来,满脸堆笑着上前问道:“听水师提督府来的官爷说,今天您不是应该当值巡海吗?怎么有闲心来这儿啦?” “搞咩啊!”韩肇庆牛眼一瞪,老鸨的笑容顿时被吓得又灿烂了几分:“不欢迎你韩爷我咩!” “怎么会呢!”老鸨涂满脂粉的皱脸满是笑纹:“你就问这满楼姑娘,哪个不知道韩将军您是贵人命!将来必然是官运亨通、飞黄腾达的大主顾!” 说着,她偷偷摆了摆手,姑娘们见了,顿时心领神会。 姑娘们七手八脚往他身上贴,鬓边环叮当乱响,吴侬软语混着广府白话,像蜜糖般灌进耳朵。 穿香云纱的姑娘捏着帕子,细指直戳他的胸脯:“今天伶仃洋上打走私船,您那几声炮响吓得奴家心尖乱颤??原来是被英雄气震酥了骨头呢!” “可不是嘛!”梳双髻的岭南妹挤到前头,像只猫儿似的踏进他怀里:“您将来肯定能升到提督大人,到那阵时我们永春楼的匾额,怕不是要拿金子镶边咯!” 最泼辣的绿袖姑娘干脆跨坐在他腿上,鬓角簪的夜合花蹭得他满脸都是香粉:“今晚奴家给您唱《将军令》好不好??保准比那英国火轮的汽笛还响亮!” 满屋子莺莺燕燕笑作一团,粉臂环住他脖颈,绣鞋尖儿轻轻勾着他皂靴:“您老可要常来呀,没了您这尊活菩萨镇场,隔壁东堤的野汉子都敢来抢光咱们的梳头油呢!” 韩肇庆一时心花怒放,他拉过身边最近的绿袖姑娘,捉着姑娘柔软的手腕,转而从腰间摸出一把泛着白光的银币。 老鸨敏锐注意到,这些银币并不同于广州府市面上流通的银元,每枚银币上,都浮雕着一只平展翅膀的老鹰??显然是英国佬们用的外券。 他哈哈大笑着,伸手勾开姑娘领口,姑娘倒也不拒,垂眸看着一枚枚白花花的洋钱砸进怀里。 “今晚爷都点了!都给我伺候来!”韩肇庆笑着搂住姑娘的细腰,起身前呼后拥往楼上走去。 一枚银币从楼梯上叮当蹦下,路过的龟公弯腰想捡,结果挨了老鸨当头一记巴掌。 “鬼佬的鹰洋你也敢捡!”老鸨低声骂道:“怕不是嫌自己条命长了!” 龟公摸着脑袋,嘟嘟囔囔着:“银子谁不爱呀…………….” “蠢材!”老鸨用力拧了把他的耳朵:“就上个月,西关米铺的王掌柜不知从哪儿收了三枚鹰洋,转头就被官府查了,安了个私通夷商的罪名!” 她压低嗓子,脖颈皱纹里积着脂粉,“没听水师衙门来的人说嘛!水师提督大人最近查得格外紧,也就这姓韩的才够胆在风头火势走私了......” 龟公揉着耳朵,小声反驳:“禁禁禁,烟馆子倒是越禁越红火......” “嘘!”老鸨猛地捂住他的嘴。 夜幕下,后巷传来更夫的竹声,混着江面夜船的汽笛,远远近近响成一片。 老鸨手掌沾上些龟公耳后黏腻的汗,她嫌恶地把手在龟公的衣服上蹭了蹭:“睁眼瞧瞧这世道??前年祁巡抚说要‘粤烟务除,禁缓图’,结果满大街烟灯亮得赛银河;如今还要来,怕是不会在这么柔和了......”她声音突然哽 在喉头,像被夜雾呛住了。 二楼雕窗嘭的推开,绿袖姑娘的苏绣帕子飘落院中,韩肇庆醉醺醺的嗓门砸下来:“老货!再送两坛九江双蒸!” “来啦来啦!”老鸨尖着嗓子回了一声,转身踹了龟公一脚:“还不快滚去伺候着!” 与此同时,广州城内。 总督府衙门的签押房里,六十多岁的两广总督邓廷桢,正在为如何回复朝廷而发愁。 “把窗户给我关了!听的心烦!”听着远处街市上传来的喧哗吵闹,本就心力交瘁的老人一时心头火起,大吼着让小仆役关窗。 小仆役吓得浑身一激灵,赶忙跑去关窗。 然而还不等他跑到一半,就听见门外传来两声狮吼般的狗吠。 邓廷桢白眉不由跳动,他站起身来向外望去????放眼整个广州城上下,豢养这般猛犬的,怕是只有那一人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体型硕大的猛犬。 油亮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青铜光泽,铁铸般的巨首低垂,喉间滚动出闷雷般的低吼。 在这头足有八十斤的猛兽颈后,鬃毛如钢针般根根炸开,随着四爪迈动,肩胛肌肉在耸涌间簌簌作响,活像头静待出击的狮子! 它酒碗大的爪子按上台阶,吓得小仆役一时贴在墙根,大气都不敢喘。 “?筠兄啊!”这时,猛犬身后传来洋洋溢耳的大笑,唤出了邓廷的字:“我家中老母身体抱恙,来得晚了些,你莫怪!” 来人生得八尺宽阔身材,犹如一座铁塔般巍峨。 和邓廷桢一样,他也已经年过半百,霜雪般的白发早已爬满发辫,而相比邓廷的文雅样貌,在他的身上,满是武将的豪然气场。 白眉之下,是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老将军眉骨高耸如崖,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凿,唇角边虽然挂着笑,却依然凝着化不开的铁血决绝。 随着他的走进,这座原本飘满墨香的屋子,顷刻间糅杂进了许多炮火味。 “仲因兄。”邓廷桢摘下红顶子,他转下堂来,亲手为来人拉开大椅,笑着说道:“劳你深夜前来,我于心不忍啊。” 来人正是晚清名将,时任广东水师提督的??关天培。 待关天培坐定,邓廷桢缓缓开口问道:“令堂身体不要紧吧?” “就是有些发热,已经叫郎中开了几服清凉散了,不打紧。”抚摸着趴在脚边的獒犬,关天培缓缓问道:“两广总督大人深夜召我前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商吧?” 毕竟,邓廷桢身为两广总督,是两广地区地位最高的朝廷命官,而关天培身为广东水师提督,也是粤地的高级军事将领。 这样的身份深夜同聚一堂,所议之事定然十分重要。 邓廷桢长叹一声,沉默半晌后,他突然问出一个和眼下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仲因兄,你来赴任多久了?”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把关天培问愣了,老将军一时揣摩不透他的意思,不过还是答道:“关某自道光十四年,擢为广东水师提督,驻师虎门寨,如今已有五年矣。” 邓廷桢点了点头,他喃喃道:“本官自道光十五年擢两广总督,如今也有四年了。” “?筠兄的意思是......”关天培在邓廷的叹息声中,听出那么点落寞的味道。 邓廷桢窝坐在椅子上,自顾自说:“我自上任以来,专注于严禁烟土,设立专司缉私;而仲因你,也大力构筑海防,扫荡窑口......而且我还听说,你麾下的副将韩肇庆,因缉私有功,朝廷上个月刚刚发来嘉奖。’ “上任巡抚祁?真是乱报功绩。”一提起韩副将,关天培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嗤笑:“当我不知道?姓韩那个衰仔滑头得很!怕是每次上缴的,还没他私吞的多!”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邓廷坐直身子:“如今广东的烟毒,已经从里到外,渗个通透了。” 第十三章·怒涛鸣 说话间,一阵江风从未关的窗户里刮进,直吹得桌上灯影摇晃。 关天培抬眼望去,老将军的铁眸最终定格在邓廷身后的那幅巨大舆图上。 那是一幅拓誉下的《皇?全览图》,在康熙五十八年绘制,详细描绘了大清帝国的版图。 老将军不禁有些出神,他的思绪似乎随风飘飞起来,来到了整个大清帝国的上空: 他凌空俯瞰,看到有无数条航线,正从广州这个小点上扩散而发,如同一张豁然张开的庞大蛛网。 这些航船在伶仃洋上满载之后,大多都是扬帆东去,他们将沿着海岸线,去往厦门、福州、宁波,再远甚至能到烟台、青岛、天津,在那里的海面上,有大批货商翘首以盼,等着他们的“洋药”。 这些黑乎乎的“洋药”,虽然无脚不能行,无翅不能飞,但是它们经借大小船舶,往来骡马,苦力挑夫,几乎蔓延到整个大清王朝的每个角落。 流入广东的,往往通过梧州转销于广西,再由乐昌转销于湖南,最后经南许转销于江西; 流入福建的,由浦城、福鼎、寿宁三地转销于浙江; 流入江苏的,由长江水道进入湖北,经商州龙驹寨、旬阳、蜀河北上进陕西; 流入山东的,就近转销于河南、直隶; 流入直隶的往西销往山西,往北则由山海关、锦州流入盛京,或者从营口登陆,一路北上,以至吉林...... 毒焰从伶仃洋蔓延,由广州一地,终成燎原之势。 想到此处,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军浑身微微抖出个激灵,不禁感到一阵遍体生寒。 “禁烟之事,势必速行,否则将国之不国矣!”沉思中,这句话从关天培嘴里脱口而出。 “烟是一定要禁的。”邓廷说道:“只是......该是怎么个禁法。” “朝廷是什么意思?”听到邓廷桢犹豫的态度,关天培霎时猜到,定是朝廷对此有所干涉。 正如自己所说,如今广州官场上,韩肇庆之流绝不在少数,尽管这几年间严打严管,可真正的效果他们心里都一清二楚。 充其量只是动其皮毛,肯定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其实,不是他和邓廷桢不想,实在是行之太难。 广州上下各级官员,凡是和与鸦片生意碰得着边的,又有几人不从中贪些油水? 上至藩台臬台,下到各个衙门里的差使,衙役,十有八九都是烟客,让他们禁烟简直就是断了命根子,不可能真心禁烟。 别看他们每天“嘛嘛”连声,个顶个的毕恭毕敬,可真要做起事来,都是水过地皮湿的糊弄。 风声紧了,就做做样子;风头过去,还是一切照旧。一来二去,他和邓廷都是无可奈何。 如果强行禁烟,靠着两广总督和水师提督的名号,确实能够弹压住下面的这帮官员,可上面还有上书房重臣,还有军机大臣这些大人物呢! 这些重臣的脸色,二人不能不在意,万一冒冒失失触到哪位爷的霉头,那就是参奏弹劾的麻烦事。 投鼠忌器,左右顾虑,一想到这些,行伍出身的关天培就觉得一阵头大。 “还记得我刚接任这块烫手山芋的时候。”邓廷桢慢慢说道:“当时太常寺卿许乃济上了一道奏折,建议朝廷对鸦片实行'弛禁'。” “这事我知道。”关天培点点头:“他提议朝廷放宽律法,允许内地百姓种植鸦片,以此对冲洋货市场,长久之后,洋人自然不愿做这门赔本买卖了。” “结果他挨了皇上一顿臭骂。”邓廷桢蓦然一笑。 “他这么做,确实可以阻止白银外流,但这就是饮鸩止渴!毒害的仍是我华夏儿郎的身体!”关天培叹了口气说。 这时,邓廷桢苍老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阴霾:“此事后续,皇上并未对姓许的进行任何实质性处罚??这说明,皇上的态度仍然在左右摇摆。”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在了两位封疆大吏中间。 道光皇帝素以节俭闻名,龙袍上都打着补丁,面对鸦片泛滥导致的白银大量外流,他不可能不感到痛心疾首。 但是为何,他一直都没能痛下决心,严禁鸦片呢? 或许是他深知鸦片走私太过隐秘,又牵扯众多,想要彻底禁止谈何容易;又或许是烟土若能变成合法贸易,海关每年就能多出上百万两税银,这笔收益实在诱人;再或许,他担心禁令之下,会引发与洋人的冲突,一旦海疆开 战,朝廷眼下根本无处筹集军饷…………… 沉默中,邓廷桢翻了翻书匣,从里边拿出一本奏折,示意小仆役给关将军送去。 关天培接过奏折,发现是京城发来的誊抄件,上奏人是时任监察御史的黄爵滋,上面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千字,全是有关禁烟的条陈建议。 “他的主张,大致可以概括成四个字:重办吸食!”邓廷桢指着折子说道:“他上表陈奏,希望朝廷给出律例,所有成瘾者必须在一年之内戒断,如果期限内未能戒断或者复吸,一律斩首处死!” “虽然禁烟之事迫在眉睫,可如此严刑峻法,恕我不能苟同。”关天培合上奏折,缓缓评道。 “对。”邓廷桢的眉心有些舒展:“我也认为此法不妥,吸食者固然有错,但罪过更大的是应是那些贩卖者!依我来看,这法子还不如他禁来得可行。’ “总督大人断不可如此去想!”关天培闻言顿时坐直了身子,厉声制止。 “为何?”邓廷桢问道。 “弛禁一词,可出自京师!绝不能出自广东!”关天培分析道:“鸦片害国,事关天下风化,必须严禁!不论当前弛禁的办法再怎么可行,史笔如铁,百世之后我们会被后人戳脊梁骨骂的!” “可是方案呢?”邓廷摊开手:“现在广州府官员上下一气,咱们就算想禁,也无人可用,无从下手啊。” “眼下之形势,单凭广东一省,怕是难以破局了。”关天培沉声说道:“你我上联名折子吧,请旨朝廷,委派钦差大臣亲赴粤地,主持禁烟!” “唉......眼下也只好如此了,取笔墨来吧。” 江风卷着咸腥扑进窗棂,邓廷的手突然没来由的一抖。 狼毫微微一颤,烛光映亮了笔杆上的【正大光明】四字,墨滴坠在宣纸上,晕成几朵墨梅。 他心头突然升腾起一种陌生的感觉,似乎自己手中这支笔瞬间变得重有千斤,足以单开青史的新一页! 墨色浓重的天际,几颗星子正朝着岭南的方向沉降,像撒在海图上的标点,也仿佛在静静等着某支如椽巨笔,为华夏大地的南缘,画出一道前所未有的红线。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湖广大地上,一艘官船正劈开薄雾,船头站着位湘阴举人,衣摆上还沾着长江的水雾。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珠江口外积聚…… 第十四章·恶磨恶 翌日,一大早。 当鸡鸣声响彻广州城时,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天光穿过窗棂,柔柔洒进后堂,在张晚棠身上镀上了一层金箔。 此时她正躺在被窝里,甜甜睡着。 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吴桐此刻的心情,却是非常畅快。 “我们出去吧。”他用唇语向众人说道,大家陆陆续续退出卧房,走在最后的七妹还不忘为张晚棠伸手拉上被子。 吴桐轻手轻脚掩上雕花木门,手扶在门框上顿了顿,转过身时,眼底已经带上医者特有的沉敛。 “昨夜的事,就说是我给下了几剂猛药。”吴桐对眼前众人嘱咐道:“尤其是断不要提,我为她动刀的事……………” “您放心吧吴郎中!”话未说完,七妹快言快语回道:“知晓的!姑娘家的清白比天大,谁要多嘴,我拿船篙子抽他!” 众人一时间都笑了起来,唯独张举人缩在人群最后,紧巴巴地皱着面皮。 黄麒英行走江湖见多识广,自然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他走上前去,大手甫一搭上张举人的肩膀,就把张举人吓得浑身抖了个激灵。 “这位小先生辛苦了一夜。”黄麒英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可还饿着肚子呢!” “你……………你什么意思?”张举人目露警惕,手不自觉地摸在了腰间的空荷包上。 黄麒英哈哈一笑,爽朗地说:“既然来了举人老爷这里,还请举人老爷请顿早饭吃啊!” 这句话即给了张举人台阶,也顾及了吴桐的面子,更是在无形之中,拉近了众人的关系。 “举人老爷请吃饭?”七妹顿时来了兴致,她大大咧咧一把揽住少年黄飞鸿,笑吟吟的说道:“我听说仁安街口有个大娘卖肠粉!香极了!” 话匣子一开,大家立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张举人紧张的面色也终于在此刻,悄然放松不少。 “该请,该请。”他冲着吴桐合手行了个礼,转身去到正堂,从一堆泛黄的纸张里,扒拉出最后的两钱银子。 小小的银锭刚捏在手里,张举人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他有些好奇地走过去,伸手打开了临街大门。 木门“吱呀”推开时,晨光如金箔般泻进屋子,在张举人青白的脸上。 然而,当他看清眼前一幕时,整个人顿时如遭重击般向后退去! 店铺门前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堵了个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指指点点的看着门头,就像是在点评什么脏东西。 【张记笺扇庄】的大门上,被漆出个狰狞的“债”字,黑乎乎的桐油正顺着门板往下淌,将“道光十一年乡荐”的这几个金漆大字涸染成一团漆黑。 门廊两侧,赫然摆着八个白花花的纸扎花圈,挽联上歪歪扭扭写着“早登极乐”??落款竟是张耀祖和张晚堂! 见张举人出来,围在门口的二三十个街坊立刻像被揽了窝的蚂蚁,全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的议论声混着早市的烟火气,不停涌进张举人耳朵:“听说欠了西堤二马路烟馆的银子呢!”“稀罕事!举人老爷也会欠钱?”“瞅瞅他那副大烟鬼的德行!哪有举人老爷的样子!”...... 这一道道声音在张举人听来,犹如锥子般扎进心里。 遥想八年前,自己高中举人,骑着高头大马巡游广州城,彼时人群簇拥山呼海啸,也就是在那一刻,他领略到了何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意气风发。 他喉间不禁泛起酸苦????那时围观百姓抛洒的不是白眼,是沾着桂花香的彩纸。 “丢雷老母!”这时,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响,七妹的骂声像炸开的炮仗,她甩脱黄飞鸿的手,大步流星冲了出来。 “张耀祖欠你们烟钱,关晚棠姑娘什么事?”话音未落,她已经扑向门廊边的纸扎花圈,双手用力抠进惨白的纸花里,哗啦一声扯下半边挽联。 纸屑纷飞,人群立时有些骚动起来,几个穿短打的闲汉挤开人群凑上前来,他们指着张举人鼻子大喝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姓张的我劝你赶紧把地契交出来!我家赵五爷还能………………” 七妹抬起脚,粗布鞋狠狠碾碎几片飘在脚边的纸花,她抄起门闩劈向花圈,竹骨断裂声惊飞檐下家燕:“丧天良的!泼漆便罢,作贱清白姑娘家,算什么本事!” 这番怒骂吼得几个汉子脸上一阵白一阵,前排两个壮汉挽起袖口,臂上的青龙纹身随肌肉鼓动游弋。 “小娘皮敢撕老子的花圈?”这两个人提着拳头大步冲上台阶,也就在这时,一道铁墙般的宽阔身影晃在了七妹身前。 两个汉子只觉面前轰然传来强大斥力,这力量透体而进攀上他们肩头,紧接着把他二人推搡得倒退出去。 黄麒英迈过门槛,他对着众人一抱拳:“在下岭南洪拳??黄麒英,请诸位有话好说。” 三个字像铁块砸在青石板上,人群刹那间响起低低的惊呼声,那两个壮汉不免瞳孔骤缩,身后的几个喽?更是忙不迭向后退去??半年前西樵山有伙土匪拦路劫道,好死不死正遇上眼前这头猛虎出诊归来,结果那群人无一例 外,都被工字伏虎拳砸断了肋骨。 这群凶徒一时都不敢上前了,他们纷纷退去,站进了人群之中。 “怕了就滚蛋!”七妹叉腰补上一句,却见壮汉突然梗起脖子,扯开嗓门大喊:“举人老爷欠钱不还,咱们讨的是公道!” 他转头冲人群挤眼,人群里早有烟馆雇来的闲汉跟着起哄,霎时间喊声四起,烂菜叶混着瓜子壳往门里扔,纷纷砸在张举人脚边上,啪啪作响像碎了一地的体面。 “还钱!还钱!” 在这几个汉子的带头下,人群越喊越响亮,张口附和的人也越来越多,一浪接一浪的声音迭迭冲来,直把门口站着的几人压得一时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从黄麒英身后,猛地传来一声音调不高却掷地有声的话语: “都想陪葬吗?” 吴桐的声音徐徐飘来,只见他举着盏油灯走到门边,火苗在晨风里,晃出道道细碎光斑。 众人瞥见,屋内正堂的地上,堆着半人高的宣纸,泛黄纸页层层叠叠,煤油气味混着墨香沉甸甸压下来。 “屋里起码堆放着上百斤稿纸。”吴桐说着掀开灯罩,火舌倏地窜高寸许,“各位高邻见上,若有谁想见识这幢房子如何烧成通天烛,吴某这就松手!” 人群响起惊呼,前排壮汉的喉结滚动两声,视线在火苗与账册间打转??要是真烧起来,这满街房屋相连成片,加上火借风势,怕要烧穿半条仁安街! 人群里的起哄声弱了下去,不知谁先退了半步,层层叠叠的人竟往后挪了尺余。 “不能烧啊....……”张举人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这是我祖传的老屋,烧了我该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那你守不住祖业,被外人夺了去,你就能面对列祖列宗了?”吴桐睨视了他一眼,手中火烛举得更高。 第十五章·强中手 “好,算你小子狠!” “姓张的,你给老子记着!老子最多再宽限你三天!” “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你就不用怕了!告诉你!赵五爷手瓜底下,从没有谁赖得过账!” “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三天之后交不出间铺头,用不着你!老子亲手给你烧了!” 迫于吴桐的威压,那几个汉子撂下几句狠话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毕竟,他们是来要债的,如果万一得急了,对方脑子一热,要是真把这幢铺子付之一炬,那就是给自己惹麻烦,搞不好引来官府,那就是吃官司的大事。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吴桐眉头紧蹙,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看了眼张举人,转身对黄麒英和黄飞鸿父子二人说:“二位师傅,随我回三元里暂避风头吧。” 这句话把黄飞鸿说愣了,他侧头看向父亲,黄麒英则蓦然一笑,对着吴桐拱手抱拳。 “小先生的心意,黄某心领。”黄麒英笑着说道:“您不必担心,我黄某行走江湖半辈子,这种风浪见得多了,出不了什么乱子。” “可那烟馆老板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吴桐沉声说道:“您是如今广东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千万别因为裹进这档事里面,坏了自己的名声。” 煤油灯在晨风中晃出细碎光斑,黄麒英抬手卷起袖管,露出满臂纵横交错的伤疤, 在朝阳下,疤痕深深浅浅交错纠缠,宛如岭南水网,令人触目惊心。 “道光五年,我随漕帮运粮米,遇上了水匪劫船。”男人指尖抚过臂上的几眼圆疤,显然,这是枪弹穿出来的。 黄麒英声音里透着冰冷:“当时,三条快船匹追上我们的粮船,围着打转,领头的水匪掏出支双筒火枪。” 他并指戳向虚空,在毫厘处化指为掌:“可是到了最后,还不是被我卸了膀子?” “可是我听说。”吴桐眉心也不见半分舒展:“那赵五爷在西堤码头经营烟土行当已有多年,手底下养着三十几号刀手………………” 话音未落,黄飞鸿走上前来,少年的手用力拍在吴桐肩上。 “阿爹教我十二桥手时说过,洪拳最擅长的就是以少胜多!”少年的眼眸亮得像两颗星子:“吴师傅您行医救人,讲究的是未病先防,而我们跑江湖的,更信船到桥头自然直!” “退一万步讲。”黄麒英忽然压低声音,眼角余光扫过缩在墙角的张举人:“真要躲去三元里,反倒坐实了咱们心虚。” “那您就不怕赵五爷背后使阴招?”吴桐目露忧色问道。 “怕?”黄麒英闻言朗声大笑,震得江风都喑哑了一刹:“当年我初学洪拳时,师傅陆阿采就曾说过:江湖路远,心生怕字,便先输了三分!” 他望着逐渐散去的人群,晨光里,张举人正颤巍巍捡起那两粒小银子,指腹反复擦拭着上面的菜汁...... 看着眼前斗志满满的父子俩,吴桐想起在现代时,看到过的一段轶闻: 三年前,黄麒英在南海县替被恶霸欺压的百姓出头,明明打完可以一走了之,却偏要留在镇上开了三个月的跌打馆,直到恶霸撑不住了,乖乖登门赔礼道歉,才算了事。 唉??吴桐笑着长叹一声,暗自感慨,黄麒英这人啊,总爱用江湖人的法子,硬把明枪暗箭硬掰成光明正大,一桩一件盘算清楚。 当无功而返的消息传回西堤二马路时,气得赵掌柜直接摔了茶盏。 英国钟表指向十一点整,烟馆阁楼里,赵五爷一手轻轻摩挲着翡翠扳指,但另一只手已经把紫檀桌面刮出三道白痕。 钟摆晃动,荡漾的光斑掠过他眉骨上的刀疤,衬得那双三角眼愈发阴鸷。 太师椅发出吱呀轻响,赵五爷捏着核桃的指节骤然发力,随着啪的一声裂响,核桃仁混着碎壳,进溅在青砖地板上。 “你是说,那姓张的抵死不给,还要烧了祖铺?”赵五爷盯着跪在地上的壮汉,咬牙切齿的说:“那面条骨头几时变得这么带种了?" “五爷,不是他,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子,看模样像是个郎中。”壮汉赶忙抬头解释:“那小子可真他妈硬颈,不单只说一定要烧了张举人家的间祖铺,还搬出黄麒英......” 壮汉话未说完,他就被赵五爷劈手摔来的茶盏砸中脑门,顿时鲜血四溅! 滚烫的普洱茶泼湿前襟,混着血珠滴滴答答往下淌,壮汉却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只听见赵五爷慢悠悠擦着手,他声音缓缓说道:“黄麒英是你配叫的?二十年前佛山武林大摆擂台,他一个人连胜十场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娘胎里啃手指头呢!” 红木柜台后,账房先生推了推水晶眼镜,插进话来:“五爷,那黄麒英是陆阿采的关门弟子,当年跟着漕帮走南闯北,手里七八条人命是有的。” 说话间,他翻开油皮账本,指尖划过【广东十虎】的密注:“昨晚打得那一场,依我来看,他使出的拳法,正是改良自陆阿采的‘虎鹤双形”,其洪拳手段已臻化境。” 赵五爷闻言笑了起来,笑声像破风箱拉动,震得博古架上的青瓷瓶嗡嗡作响:“果然老小子能这么厉害,原来是陆老鬼的徒弟。” 他从腰间摸出翡翠鼻烟壶,烟粉吸入鼻腔时,他忽然重重哼了声:“不过现在嘛??” “那五爷您的意思是......”壮汉捂着脑袋上的伤痕,小心翼翼抬头问道。 “黄麒英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跌打师傅。”赵五爷指尖敲了敲账册,“找人,搞掂他!” 账房先生咳嗽两声,凑近半步:“五爷,那个野郎中怎算……………” “一个郎中能掀起什么浪?”赵五爷摆摆手,他满脸不屑,嗤了一声说:“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区区一个穷鬼郎中,就敢跟老子叫板。” 他转头看向壮汉,命令道:“你明日带十个兄弟,分两路走,一面盯着姓黄的父子,一面盯着那药罐子。” 壮汉刚要应下,却见赵五爷手指紧绷,咔嚓捏碎第二颗核桃。 “还有一一”他拍掉核桃渣子:“把张耀祖欠的债,涨到二十分利,利滚利,数到他咽气那年算完!” 鎏金西洋钟敲响午时三刻,赵五爷踩着满地核桃碎壳往后院去。 体臭味混着大烟膏的酸味扑面而来,他穿过十二张烟榻,径直向后面的雅间走去。 推门进去,只见眼前软榻上,侧躺着个抽得正酣的中年男人。 他身上的对襟青布衫洗得泛白,领口盘扣松垮地垂着,露出半截古铜色脖颈。 经年累月打熬的筋骨在薄布下,勾勒出几分嶙峋的棱角,只搭眼一瞧,就能看出他那副习武之人的结实体格。 这倒像极了他这人,虽然困在烟馆浊气里,骨子里那点武人硬气,到底还是没有完全散了。 赵五爷这时摇身变成了赵掌柜,他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凑上前去小声问道:“梁师傅,舒服着呢?” 发个道歉声明 思索好久,还是决定开诚布公的给大伙道个歉。 前两天发了个作家说,想着试试这个月每日三更。 然而实际操作下来,是我把这件事想的太简单了,真正动起笔来非常消耗精力,加上这两天工作强度变大,几场手术下来,每天都在【想死】和【怎么死】之间反复横跳。 给大家郑重的说一声对不起,之后作者会保持每日两更的节奏,时间不变,依然是过了零点就更新,精力充足加成三更(这意味着歇班了),祈望诸位读者原谅。 我并不想因为追求数量而牺牲质量,我始终都想着把心中最好的故事呈现给大家,毕竟大家是花了钱来的,我不能给大家看注水肉一样的故事,这和诈骗没两样。 在此为我的食言,郑重道歉 鞠躬。 第十六章·铁桥三 榻上侧卧的男人听见声音,微微斜过头来,他半撩开眼皮看清来人后,嘴角挤出一丝含糊不清的问候: “赵掌柜的发财!” “发财发财。”赵五爷满脸堆笑:“不知梁师傅的武馆,近来生意可好?” “承蒙赵掌柜的记挂。”男人把烟枪叼在嘴里,又深深嘬了一口,枕臂仰面躺了下去:“凑合着。” 随着这支镶嵌东珠的漂亮烟枪渐渐低垂,赵掌柜听到,男人袖管里发出些许叮啷叮啷的金属碰撞声,好像在他的胳膊上,佩戴着什么又沉又重的东西。 随着呼吸,他臂上块块虬结的肌肉高高隆起,甚至将衣服都撑得鼓胀起来。 赵五爷犹豫了一下,迈前半步,低声说道:“梁师傅,我给您物色了场好比武,不知您有没有兴趣?” 对方显然立马听出了这话的深意,男人睁开眼睛,褐色的瞳仁里闪动着凶光。 “赵五爷啊。”他声音徐徐:“您要是想找打手,沙面码头上多的是,别脏了我梁某人的字号!” 赵掌柜没有答话,他拉过凳子坐在榻边,从怀里掏出个包装精美的“肥皂块”,上面还印着个搔首弄姿的西洋女人。 赵掌柜熟练的拆开纸包,当纸包刚撕开一条缝隙,里面就溢出独特的甜味,瞬间勾来了男人的目光。 赵掌柜取过小勺,刮下满满一块黑疙瘩,亲手替男人续上烟枪。 “我看您老是抽天竺产的花斑土。”赵掌柜笑着说:“来尝尝这英吉利来的公斑土,这才叫好滋味!” 男人凑到火上吸了一口,霎时间感觉浑身如飘云端,舒爽得连牙齿都跟着打颤。 “识做??”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绵长的吐息,口鼻都喷出浓郁的雾气来。 “您尝着舒坦就行!”赵掌柜满脸谄媚。 “等阵......我让徒弟送来银钱。”男人挥了挥手,袖中铁器哗啷作响:“谁不知道你这儿是个铁门闩?我可不能欠你赵老五的钱。” “瞅您这话说的!”赵掌柜起身,把那包高档烟土拍在桌上:“您只管抽!这个月的烟钱,算在我西堤老五头上!” 男人一听这话来了兴致,他起身子,目光锐利得像两柄快刀。 他上下打量着赵五爷,狐疑道:“你他妈一个生意人,能这么好心?” 赵五爷叹了口气,重新坐下:“实不相瞒,是黄麒英那老骨头,坏了我的买卖。” “呦呵?”男人眼神里霎时浮起笑意:“我说赵五爷,你惹谁不好,偏惹那只老虎干什么?” “所以我才需要另一只老虎替我平事。”赵五爷合手高拱:“您可也是广东十虎,在咱整个粤府打听打听,谁不知您的报号是铁桥三??梁坤!” 见梁坤面露欣悦,赵五爷赶忙俯身,趁热打铁说道:“现在外面传言,西关茶楼里已经有人放出话来,说您这铁线拳是死桥硬马,不如虎鹤双形的活劲巧变??” 话未说尽,梁坤的眉眼已经倒竖起来,他把烟枪往桌上用力一搁,直震得杯儿盏儿叮当一通乱响。 “我去他老母!”梁坤怒骂:“洪拳分南北,我铁线拳练的是十二桥手内劲,他虎鹤双形不过是借了白鹤亮翅的花架子!真当老子铁桥三的招牌是虚的?” “您可不知道,上个月黄家那后生在城隍庙摆场子,当着老少爷们的面,说什么‘洪拳发力,过刚易折’??知道的说是孩子胡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洪拳要分家呢!”赵五爷蜡黄脸皮挤出痛心疾首的褶子,活像真瞧见了那场面。 这番三分真七分假的话,听得梁坤太阳穴突突直跳。 想当年,他在白云山能仁寺,跟随觉因和尚学艺时,便知洪拳一脉,分出铁线、虎鹤等支系。 功夫千变万化,本是各修所长,不想黄麒英竟在背后,贬损他的看家本领。 更可气的是,这赵五爷特意提到“黄家后生”??黄飞鸿今年刚满十六,自幼跟着父亲学拳,如今颇有些拳脚功底。 梁坤虽未见过这孩子,却早听说其天资过人,被坊间传作“拳脚双绝”。 反观自己膝下,就没有这样聪慧伶俐的弟子,尽是些平庸之辈。 有道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人独有的强烈自尊心随着血气上涌,一时间撞晕了刚被大烟浸染过的脑袋。 “看来,他黄麒英不想体面啊。” 梁坤扯过烟枪又猛吸一口,浓烟从鼻孔喷出时,眼底已翻涌起狠戾:“今日晌午过后,我就去西门口石板街会会他,我倒要瞧瞧,他那虎鹤双形的活劲,能不能拆了我这死桥!” 赵五爷忙不迭作揖:“梁师傅梳爽!这事若成了,您也是帮了我西堤老五!到时候我家的烟土您随便......” 梁坤突然暴起,双臂袖内猛炸出金铁交鸣。 “当我铁桥三是你养的打手?”他铁塔般的身躯压过来,一把住赵五爷的脖领子:“我今日去会黄麒英,为的是洪拳正统!” 赵五爷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他刚想解释,梁坤已经甩开臂膀,提掌对准旁边的桌案猛拍了上去! 桌子怎能承受得了他的浩瀚掌力,只听咔嚓一声,桌子立时被直接拍裂,呼隆垮塌下去! “若让我听见半句闲话......”梁坤一把推开赵五爷,在他的绸缎前襟上捏出片片皱褶:“这桌子就是你的下场!” 日头高悬,太阳毒辣辣的直晒着大地。 西门口石板街上,一群乞丐正挤挤挨挨,排成长队。 半截矮墙下,黄麒英挽着袖子,正在给一个老乞丐治伤。 中年男人结实的身躯微微俯着,他毫不嫌弃,五指扣住老乞丐脏兮兮的脚踝。 “胫骨外旋,踝臼错位三厘。”听到父亲发话,少年黄飞鸿麻利地递上药酒。 “阿公,忍着些。”黄麒英手中发力,指节在【丘墟】【申脉】两穴上突然一掰。 老乞丐立时惨叫出声,错位的骨节随之咔嚓归位。 黄飞鸿趁机将捣烂的接骨木敷上患处,老乞丐疼得直抽气,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黄师傅,您菩萨心肠,我这把老骨头,多亏您了。” 周围的乞丐们纷纷点头,有人低声说道:“可不是嘛,黄师傅天天来这儿给咱们治伤,分文不取,这世道,像您这样的好人可不多见了。” 黄麒英笑了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都是穷苦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的眼眶微微发青,但眼中的慈悲却丝毫不减。 “昨晚我们才刚见识了个好师傅!”黄飞鸿直起身,少年硬挺的身板在阳光的勾勒下,宛如腊梅。 他正要给众人讲述昨晚吴桐的事迹,就在这时,一个小乞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泪水。 孩子气喘吁吁扑到黄麒英跟前,哭着喊道:“黄师傅!我奶奶她......您救救她!您快去看看吧!” 黄麒英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中的药酒,扶起孩子问道:“别急,慢慢说,你奶奶怎么了?” 小乞丐抽泣着说:“今天早晨起来,我奶奶不知怎的,脸上一直挂着人的笑......问她话她只顾着喊疼!” “神婆说她是被摄了魂魄去,我爹正要把奶奶沉海呢!” 这番话引得众人议论纷纷起来,黄飞鸿向来是不信这种神头鬼脑的话的,他看向身旁的父亲,发现父亲脸上也是这般沉疑神色。 “告诉我。”黄麒英给孩子擦去眼泪:“你家在哪儿?” “在......在三元里!”孩子抽抽搭搭回答。 一听这话,父子二人脸上都不禁露出半秒诧异,黄麒英摇摇头,对儿子浅浅笑道:“看来这三元里,咱爷俩是非去不可了。” 黄麒英抓起药箱,示意小乞丐头前带路,周围的乞丐们纷纷让开道路,眼中满是担忧。 然而。 就在这时。 一阵铁器刮擦的锐响刺破空气,为这个炎热的午后陡然挂上了几抹寒意。 待黄麒英抬起头时,铁塔般的阴影已笼罩在正骨摊前。 “阿英,别来无恙啊。” 第十七章·铁线拳 当看清眼前来人后,黄麒英不免一愣:“三哥,你怎么来了?” 梁坤拖着重步上前,鞋底碾在碎石路上,咯嘣嘣直响。 “听人说,阿英你讲我的铁线拳是‘笨牛拉车?”梁坤挡住黄麒英父子的去路,语气中已然流露出不善。 黄麒英闻言驻足,药箱带子从肩头滑下三寸:“三哥怕是误会了,黄某只是说,拳术一道贵在因材施教,铁线拳刚猛,虎鹤双形灵动,本无高低??” “少来酸文假醋!”梁坤突然踏前半步,地面青砖居然在他脚下裂开细纹:“今日你我比划比划,看看到底谁才是洪拳正统!” “三哥!”黄麒英对着梁坤一拱手:“今天我急着出诊,可否改日再请三哥赐教?” 梁坤视线居高临下,扫过满地乞丐,他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不过是群乞儿罢了,就算死了百八十个,又有何妨?” 这句轻飘飘的话语一时引得乞丐们群情激奋,瘸腿的老乞丐气不过,他偷偷绕到梁坤后身,劈手把豁了口的瓷碗砸向他后脑。 梁坤耳廓微动,袖中铁鸣骤响,他头也不回,反手挥臂,顿时一道疾影裹着劲风,直砸向老乞丐胸口! 电光火石间,黄飞鸿箭步抢上,虎爪堪堪托住铁腕,却未能完全拦下梁坤的磅礴巨力! 只听骨裂声清脆乍响????老乞丐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呼隆一声砸在矮墙根上! 梁坤掸掸袖口,满脸嫌恶地瞥了一眼,骇得一众乞丐都不敢再往前了。 “坤世伯好一手洪拳绝技!”黄飞鸿盯着掌心被刮出的血痕,少年嗓音如滚水沸腾般发颤:“居然对毫无章法的百姓用外膀手!” 梁坤斜睨黄飞鸿,见那少年虽年纪尚青,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他,倒有几分胆识。 “你比你爹有胆魄。”梁坤点点头,似是夸奖,实是讥讽。 黄飞鸿迎着盛气凌人的梁坤,夺身迎进两步,大声喝道:“我爹的虎鹤双形,正巧我也会两手,不妨让我陪坤世伯??” “退下。”黄麒英按住儿子肩膀,转而朝梁坤拱手:“三哥既来赐教,黄某自当奉陪,不过此地人多地窄,恐伤及无辜,不如去城郊......” “就在这儿!” 梁坤突然甩起臂膀,嗤啦一声撕裂外衫,这时众人才惊愕的看到,在他那铜浇铁铸般的粗壮臂膀上,左右手腕赫然佩戴着九枚铁环! 实心铁环在他臂上左右震响,铿锵声惊飞墙头麻雀:“让街坊们瞧瞧,你黄麒英的虎鹤双形,能不能接下我的铁线拳!” 话音未落,他左臂已如铁桥横架,十二桥手的刚劲顺着肩肘进发,腕上铁环随即发出蛇鳞抖动般的瑟瑟振响。 黄麒英见状不敢轻敌,双掌化虎爪式,步法暗合鹤形转圜,竟在狭小街道间辟出半丈空地?? 围观百姓惊呼着后退,那个小乞丐扶起老乞丐躲出好远,旁边卖馄饨的大姨赶紧收摊,骑楼下的凉茶铺老板也忙不迭收了竹棚。 黄飞鸿蹲下身捡起父亲的药箱,抬头时正看见父亲的虎爪与梁坤的铁桥遥相对峙。 “无影手,黄麒英。’ “铁桥三,梁坤。” “请赐教!” 话音未落,二人几乎同时腾身而起,直奔对方冲打而去! 梁坤的铁桥手还未近前,只是扑面而来的劲气,就掀飞了黄麒英鬓角的碎发! 但黄麒英不退反进,脚下鹤形步法斜踏七星位,双掌前后舒展,顷刻变成鹤嘴啄食! 还没等梁坤反应过来,黄麒英已经矮身突进,右爪躲过铁环虚点在膻中穴,左爪化作利喙,猛取哽嗓而去! 虎鹤双形:【鹤立鸡群】! 这招卸中取进,黄麒英突进飞快,就在指尖即将割进梁坤咽喉时,梁坤左臂猛然发力,大块肌肉块块坟起,如同耸立起一排铁铸桥礅! 十二桥手?【刚桥】! 力量进发,铁环撞击声好似铜锣对敲,这挥挡的一臂,竟硬生生将黄麒英的鹤嘴手震偏三寸! “好个无影手!”梁坤暴喝中踏前数步,拳风随着呼喊一齐奔来:“试试我的外膀手!” 臂膀大开间,梁坤左臂犹如横空霹雳般劈砸而出,腕间九枚铁环因劲力震荡发出蜂鸣,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尖锐撕响! 黄麒英不敢硬接,虎鹤步法骤然变向,腰胯如磨盘急旋,双掌在铁环临身的刹那,尽数化作绕指柔。 十二桥手【分析】! 作为洪拳传人,黄麒英的十二桥手自然也是炉火纯青。 九枚铁环险堪堪的,擦着他眉骨掠过,黄麒英借转体之机,欺身贴近! 左手五指骤然扣住“曲池”“少海”两穴,借着对方劈山裂石的庞大冲劲,顺势往后猛拽 梁坤收势不及,他只觉手腕一沉,下一秒,铁环被叼得向下扯动,大敞的肋下劲风已至! 虎鹤双形?【虎啸穿云】! 嘭! 拳头重击在肉上的闷声传来,这由下击上的一拳喷打而出,直直砸在梁坤的身上! “这是......分桥偷步!”梁坤踉跄着后退两步,他声音中夹杂着几分赞许:“当年陆阿采那老鬼教你的时候,果然没藏着掖着。” 梁坤活动了下臂膀,他胸襟的衣服突然“刺啦”裂开,露出方才被虎拳击中的肋下??此刻,大片淤青正像潮水般在皮下蔓延。 黄麒英擦去额角汗珠,他只觉拳头火辣辣作痛,但更令他心惊的,是梁坤居然能硬接自己这一拳??不愧是铁线拳的刚桥劲,端的果然是洪拳正统的霸道! “再来!”梁坤大吼一声,提拳再次攻来! 看着犹如疯魔的铁桥三,黄麒英双掌化成一对虎爪,齐齐拍向梁坤肘弯! 虎鹤双形:【虎啸生风】! 这招专破硬桥,然而梁坤不躲闪,他捏出禅指,铁手狠狠挑进黄麒英的虎爪中! 十二桥手?【定桥】! 反震之力顺着手臂直窜肩井,在围观百姓的惊呼声中,黄麒英被撞得连退三步。 反观梁坤,他得势不饶人,腕间铁环击响如催战鼓,双腿跨出二字钳羊马,只两次吐纳,全身劲力便拔地而起,尽数聚于双臂! 铁线拳?【千斤坠】! 梁坤的下盘功夫以“落地生根”著称,这也是他即将施展绝技的表现! “接好了!” 他左臂以铁桥手,直取面门,右掌则变成刀桥,横砍腰肋,两股刚劲好似潮水并涌,滚滚来! 铁线拳?【铁桥三推一铁索拦江】! 黄麒英双学交叉,以鹤形架桥,勉力接下这招。 拳掌过处,他顿觉虎口发麻,可还不等他缓上半息,梁坤的第二便已接踵而至! 铁环撞击声霎时拔高,步法不变的同时,将丹田气劲灌入双臂,铁桥手竟比前一击,还要粗了一圈! 铁线拳?【铁桥三推一双桥锁蛟】! 黄麒英虎鹤双形瞬间变招,左掌拍出柔劲,引开正面铁桥;右掌变成虎爪,直击梁坤助下的期门穴??这招鹤啄变虎扑的手法,正是刚柔互济的精髓! 梁坤不闪避,任由黄麒英的虎爪落在自己身上,他部肌肉块块鼓起,这重力一击,居然只在他肋间留下淡淡红印! “第三推!洪拳正统在此!”梁坤双眼通红,最终一击冲来,挟带着前两击未泄的余劲! 铁线拳?【铁桥三推一崩山倒海】! 铁环轰鸣已近撕裂耳膜,两道铁拳仿佛流星奔月,地面砖在他的钉站之下,早就迸裂开来! 黄麒英只觉眼前铁桥遮天蔽日,避无可避下,他双掌并作虎爪硬接,与梁坤势不可挡的拳势直直相撞! 劲力四溅中,黄麒英终是不敌,身躯横摔着跌飞出去。 他后背撞在凉茶铺的砖墙上,胸前衣襟裂开,双手虎口血流不止。 梁坤臂上的铁环声渐歇,他走上前来,凝视着这位瘫倒在地的洪拳同门。 “阿英,你的虎鹤双形......”梁坤盯着黄麒英染血的虎爪,语气还是松了半分:“终究到底是太柔了,洪拳若没了刚猛底子,和无牙之虎又有何异......?" 话不等说完,一阵破风声从面前劈空而至! 他下意识抬手格挡,只见眼前残影一闪,少年的脚尖已点向他手腕铁环! 虎鹤双形?【鹤踏松枝】! 这招借着冲劲拧腰转胯,脚尖如鹤落枝头,叩击在铁环上,一时将梁坤刚要挥出的铁桥手生生踹偏! 黄飞鸿翩然落地,他朗声说道:“要是这么说,坤世伯的铁桥三推,也不过是把劲气堆成山。” 梁坤感觉脚踝发紧,方才黄飞鸿的这一脚气力绵绵,沉劲透体窜进肺腑,硬生生撼动了他的下盘! 盛名之下无虚士,梁坤暗暗心惊,感慨他确实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围观百姓中传来倒吸冷气声,老乞丐用缺了门牙的嘴喊着“好小子”,小乞丐们则纷纷拍起巴掌在墙头助威。 “我胜了你爹。”梁坤缓缓说道:“难不成,你也想来攀一攀我这座劲力垒成的高山?” “坤世伯若是累了,打道回府便可;如若还有余力应付小子......”黄飞鸿说着,拾起长袍一甩,伸手摆出个漂亮的身段: “洪拳??黄飞鸿,请赐教!” 第十八章·同根生 看着眼前摆开架势的少年,梁坤微眯起眼睛,原本松放的双手再次聚拢成拳。 “小子。”梁坤的嗓音闷雷般涌来:“我和你爹比试,为的是洪拳正统;可若是你这后生插进手来,这事的味道,可就变了。” 黄飞鸿何尝听不出这话里流露出的警告意味,但他目光一凛,起势的手举得更高。 “坤世伯的铁线拳刚猛无俦,家父的虎鹤双形灵动变幻,本是洪拳一门双翼。”他顿了顿,转而扬眉喝问:“可您方才对家父下重手时,可曾念过同门情分?” 梁坤脸色大变,腕间铁环随即嗡鸣骤起,九枚铁环在烈日下,泛起层层寒光。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梁坤拳头捏得咯嘣嘣直响:“你爹教你虎鹤双形时,可曾说过“桥手不过三'?” 铁环摩擦相击,梁坤左脚踏前一步,溅起的劲力鼓起风:“素来听闻你是个武学奇才,你也要和我争一下洪拳正统?” “不,我无意与坤世伯争这个正统。”黄飞鸿撤后半步避开扑面而来的气势,反手将长衫下摆进腰带。 少年脊背细如满弓,十指却在晨风里舒展成鹤喙。 这分明是虎鹤双形起手式中,最为凶险的【鹤唳九皋】! “我只是想要坤世伯知道??对子伤父,最是无礼!” 黄飞鸿一声断喝,整个人激射而出,一双鹤喙手劈空而下,竟在虚空中撕出锐响! 迎面冲来的气势令铁桥三都不免瞳孔疾缩,他横开双臂,以万钧之力提拳猛攻上去! “那今日世伯就替你老爹,教教后人!” 铁环破空声撕裂热浪,十二桥手的刚劲卷起满地碎石,黄飞鸿却迎着狂风突进半步,虎爪直取梁坤中门,口中清叱穿云裂石: “洪拳第七戒!拳脚无眼,仁心有秤??” 古铜色皮肤下,十二桥手的劲气如江河奔涌,梁坤放声怒吼:“那就让老子看看,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接不接得住真正的洪拳!” 二人间的距离要时间缩短贴近,铁环与鹤喙相撞的刹那,黄飞鸿却突然撤劲变招。 梁坤一拳似乎打在了棉花上,少年鹤颈般柔韧的手腕绕过铁桥,五指化作虎爪攀上,一把猛扣住了梁坤肘窝处的小海穴! 虎鹤双形?【鹤栖虎跃】! 梁坤顿时感觉劲力一滞,他沉腰坐马,同时从胸膛里提起一口气,咆哮而出! 洪拳讲究“气与力合,声助劲发”,澎湃的力量随着吼叫一齐进发,十二桥手的刚劲涌来,立时震得少年虎口进血! 可黄飞鸿非但不退,反而借力腾身,右腿犹如白鹤展翅,狠狠横向对手太阳穴! 虎鹤双形?【鹤翼横扫】! 梁坤只觉头侧劲风扑面,他急忙架臂格挡,这重重一脚下来,九枚铁环被踢得叮当一通乱响。 少年落地时,瞬间双掌拍地,青砖在他掌下,应声炸裂! 气沉丹田,走带脉,穿心包,力贯周天! 碎飞溅中,他运起浑身劲力,顷刻变换身形,鹤形化回虎形,犹如饿虎扑食般近中门,指节直取梁坤咽喉要穴!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招正是他父亲黄麒英方才施展过的【虎啸穿云】! 然而这招到了黄飞鸿这里,速度竟比其父快了三成! “好小子!”梁坤额头已经渗出薄汗,他不避不让,铁线拳横档而起,十八枚铁环锵然合并一处! 铁线拳?【双弓伏虎】! 臂上铁环叮当乱响如催命符,两人拳锋相撞处,爆开闷响! 黄飞鸿的拳头霎时间飞开血痕,他却趁势化爪为啄,鹤嘴手闪电般点刺在梁坤的膻中穴上! “又变!”梁坤踉跄半步,喉头泛起腥甜。他万没想到这后生的变招居然如此迅猛????方才还是虎爪裂石的刚猛,转瞬就成了鹤喙穿云的阴柔。 一连四变,他比他老子凶性大多了! 黄飞鸿没有留给他寻思的时间,少年染血的拳头再度劈开烈日,凌空袭来! 虎鹤双形:【风云际会】! 刹那间虎鹤齐鸣,少年左掌虎爪扣肩井,右指鹤喙锁咽喉,双腿更是暗含“二字钳羊马”的缠绞劲! 杀招尽出,梁坤后颈寒毛倒竖,这分明是搏命的打法! 梁坤脚下步子渐渐乱了,他失控般往后连退七八步,整个人浑身沁出了一层透汗。 “好!”围观百姓中爆发出一声喝彩。老乞丐用缺了门牙的嘴大喊:“黄师傅的小子厉害!”小乞丐们在墙头拍着手,眼中满是崇拜。 一群乞丐扶着黄麒英坐在茶棚下,也就在这时,黄麒英的脸色却陡然一变。 “坏了!”他低声惊道:“飞鸿要输!” 随着他的话音,梁坤已然迎着攻势,偷偷调整步法,整个人如同钉子般楔在了地上! 黄飞鸿只觉拳锋一滞,抬眼看去,正遇上梁坤似要喷火的怒目! “好!好!好!”梁坤连道三声好,臂上刀疤涨成紫红色:“能把我逼到如此地步!你是第一人!” 千斤坠地,铁拳一线! 铁线拳?【铁桥三推一铁索拦江】! 两道罡风砸面而来,梁坤左臂铁桥手直取黄飞鸿面门,右掌刀桥横砍其腰肋,两股刚劲如潮水般涌来! 少年侧膀格挡,第一推横劈在身上,他的胳膊登时绽裂开血口! 鲜血渗出染红了他的白衫,而梁坤丝毫没有给他喘息空档,第二排山倒海般转瞬即至! 铁线拳?【铁桥三推一双桥锁蛟】! 庞大的力量再次冲来,黄飞鸿赶紧以鹤形步法变向,如仙鹤振翅般,险堪堪旋身避开第二推的横砍。 “小子!瞧好了!这就是世伯我的绝技!” 铁线拳?【铁桥三推一崩山倒海】! 梁坤的最终一击裹挟着前两未散的余威,九枚铁环竟因劲气暴涨,而嗡嗡颤鸣! 黄飞鸿脚下飞沙走石,少年单薄身影在狂暴劲风中,就像浪里孤舟。 “飞鸿!快认输!” 黄麒英嘶吼着要冲进场中,却被老乞丐死死按住??他清楚,此刻上前只会让儿子分心。 然而就在这时,黄飞鸿突然笑了,笑得像烈日下的凤凰花。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停了下来...... 那铁环震动的频率、十二桥手的劲气、周天经络的走向......竟如医书般在他脑海中清晰展开。 洪拳一脉,本就同源。 再睁开眼时,少年眸中燃起狂烈战意,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洪拳当如江河,刚柔皆为水势,能纳百川者,方为大成………………” 此刻梁坤铁线拳的刚猛,不正是他虎鹤双形缺少的“硬桥底子”么? “坤世伯,得罪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垂落的双臂豁然起势,劈空划出玄妙的圆弧。 气起丹田,行任督二脉,汇十二经海! 黄飞鸿喉间炸开虎啸,十二桥手的劲道猛接铁拳! 力量磅礴而来,他双腿忽化鹤形步,腰胯拧转如白鹤旋身,竟将梁坤苦练三十年的雄浑,尽数奉还! 下一秒,少年周身之力宛若倒卷天河,轰然反击! 他踏出二字钳羊马,而这一次,他的步法中居然有了几分千斤坠的影子! 九枚铁环第一次发出哀鸣,梁坤惊骇欲绝地发现,自己正在向后滑行! 少年腾臂抢攻,虎鹤双形的柔劲与铁线拳的刚猛完美相融,化作三重惊涛骇浪! 这一刻,他竟然施展出了梁坤的绝技??铁桥三推! 第一推震碎护心罡气,梁坤胸襟炸成布片纷飞; 第二推撞开双臂抱架,铁环崩飞,中门大开; 第三推伴着骨骼错位的脆响,梁坤的魁梧身躯被轰得离地飞起,后背撞塌茶棚立柱才止住去势! 烟尘散去时,众人看见少年染血的剑指,抵在梁坤喉头三寸处! “世伯的铁环太沉了。”黄飞鸿气喘吁吁,他眉宇间流淌着冲天英气:“十二桥手的真意,不在锁敌??” “而在开桥!” “不可能......”梁坤咳着血沫,他面露惊愕,死死盯着少年:“你偷师......!" “我悟到了更好的。”少年冷冷甩下一句,转身向父亲走去。 少年转身扶起父亲时,梁坤才发现,他后背衣衫已然被透体而来的劲力尽数轰碎。 原来,方才硬接前两推时,黄飞鸿竟用脊梁,生生扛下了七成劲力! “JLF…..........." “爹,我无妨。” 强忍着胸腔中火燎燎的剧痛,黄飞鸿架着父亲,一瘸一拐向街外走去。 梁坤仍然震惊地瘫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盯着父子二人渐渐离去的背影。 直到走到街外,黄飞鸿终于支持不住,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起来。 黄麒英心如刀绞,他连忙拆开儿子衣襟,映入眼帘的,是儿子泛着大片青紫的胸口,道道拳痕清晰可见,其中最深的几处,几乎要滴出血来。 “儿啊......” 黄麒英的喉头不由泛起酸楚,但黄飞鸿的表情却十分畅然。 “爹,我没给你丢人吧!”少年笑着,轻轻说道。 这场父子并肩的鏖战,于黄飞鸿是少年血热,于黄麒英反是剜心之痛。 对他而言,世上最痛的耻辱,不是败在铁桥三的拳下,而是看着自家少年郎在本该肆意生长的年岁里,提前用血肉之躯,筑起护父的铁桥。 “莫动,我带你去找吴郎中。”黄麒英搭上儿子手臂,用力背起儿子,向着三元里的方向奔去。 第十九章·乌云聚 “五爷!五爷!" 两个戴瓜皮帽的小厮跌跌撞撞冲进烟馆二楼,赵五爷正摆弄着一个钢琴形状的玻璃八音盒。 “好物什,好物什啊!”他对两个小厮的闯入熟视无睹,只一门心思在手里的西洋玩意上。 他小心翼翼拧动发条,八音盒随即发出悦耳的音乐声,透过玻璃外壳,赵五爷看见机芯正在缓缓转动,滚筒上的凸点正有节奏地拨动前面的黄铜片。 “别说。”他笑着撂下八音盒:“韩副将还真是有办法,搞到些几过瘾的小物件!” “五……………五爷…………………”两个小厮满头大汗,浑身颤抖着又唤了一声。 这时赵五爷才撩开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后漫不经心地问:“是不是梁坤那条疯狗,搞出人命来了?” “不……………不是的………………”两个小厮抖如筛糠:“铁.....铁桥三......败了......" “败了?!” 赵五爷眼睛的瞪圆,手中的八音盒的一声重重砸在桌上,玻璃外壳立时裂开蜘蛛网。 他肥硕的手掌按在桌沿上,一对三角眼里进出了毒般的凶光:“铁桥三那老匹夫,成日嚷嚷着自己洪拳无敌,竟能让黄麒英那野郎中给掀翻了?” “是......是他那小崽子......”小厮膝盖打颤,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生怕说错半个字。 赵五爷猛然起身,绣着金线的马褂绷得发亮。 “说!” “黄......黄飞鸿那小子,不知怎的学来了梁师傅的绝技,破了他的铁线拳......”小厮鼓起勇气说道:“后来梁师傅胸口淤紫了半片,甩着铁环,骂骂咧咧走了……………” 赵五爷突然笑了,但那笑声像极了夜猫子刨门,听得人直接得慌。 他转身推开雕花窗,望着西堤二马路上林立的烟馆灯笼,牙口咬得咯嘣嘣直响。 “那爷俩现在在哪儿?” “去……………去三元里了!”小厮忙不迭汇报:“听盯梢的弟兄们说,看见他俩背着药箱,跟着个小乞丐往牛栏岗的方向去了,说是给个老婆什么怪病……………” “那个洋郎中也在那里!”另一名小厮立马补充道。 赵五爷额头绽起青筋,三元里、牛栏岗、吴桐??当时只当是个剪了辫子的穷酸郎中,如今看来,他已经和黄麒英父子在了一起。 在张记笺扇庄门前,吴桐举着煤油灯逼退自己派去的打手时,他就意识到,这小子绝没有看上去那么好欺负。 加之这段时间,三元里的那帮穷光蛋,送起货来一直拖拖拉拉,凡此种种,赵五爷不得不把这些事情,往吴桐身上联想。 “好啊,好得很!”他搓着双手,肥脸上堆起阴鸷的狠戾神色:“黄麒英走街串巷治跌打,吴桐满山遍野挖草药,这两个土郎中,蹦?得倒是欢啊!” 小厮们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看着赵五爷从袖中抽出一盒洋火,点着黄铜烟袋锅子,狠狠抽了一口。 烟袋锅子砸在窗台上,溅出几点火星。 “传我的话。”赵五爷看着珠江口方向:“叫码头上的刀手全都起来,带足鸟铳和腰刀,去三元里,给这两个穷棒子点颜色尝尝。” 一个小厮打着喏急忙退去,另一个小厮刚要跟着下楼,就被赵五爷叫了回来。 “你去虎门炮台一趟。”赵五爷吐出口烟雾,幽幽说道:“告诉韩副将,让他发队官兵过去,就说三元里有刁民聚众,意图谋反!” “可是五爷......”小厮汗流浃背,他迟疑着问:“他是官军啊,能听咱的吗......” 赵五爷闻言嗤笑一声:“他要是胆敢不肯,老子就把他这些年私贩烟土倒买倒卖的账册,送到关天培的案头上!” 夜色渐渐蔓延,渔船归港的梆子响过,西堤码头的黑影动了。 三艘快船悄然离案,船头没有点灯,船尾也没竖立任何旗帜??那是海边水匪的规矩,专挑月黑风高时索命。 西堤码头,铁桥巷。 当梁坤回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西垂了。 他耷拉着脑袋,双手腕上那十八枚铁环发出叮啷叮啷的沉闷撞响,似乎是在嘲笑他今日的落败。 武馆的朱漆大门微微晃动,梁坤一脚踹开半悬的门板,震得檐上栖鸟扑棱棱惊飞。 暮色顺着大门透进堂屋,照在裂缝的【洪拳正宗】匾额上,反射回来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回想十五年前,自己设开馆,一时风头无两。 那天,整个南粤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来给他捧场,他也是在那时,正式名列“广东十虎”之一,甚至就连这条开馆的巷子,都因为有他,改名为了“铁桥巷”。 匾额之下,摆着一副空荡荡的兵器架。 兵器架上原本应该有一条包着铜头的枣木棍??那是师傅送给自己的身兵器,如今却为了换几两大烟膏,被他匆匆送进当铺。 他拖沓着步子,走进练功堂,晚阳映在六个练功的弟子身上??最大的不过十四岁,最小的还拖着鼻涕泡。 孩子们见师傅神色不对,立马知道师傅一定是在外面遇到了烦心事,纷纷害怕地往后缩去。 可他们越是这样,越是让梁坤感到心绪烦躁。 胸口被重拳打出的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双眼泛着血红,扫过满堂稀稀拉拉的徒弟。 “我都说了多少遍!马步要沉!身架要稳!”暴喝在空荡的厅堂炸响,梁坤大踏步走上前来,捉住十二岁的阿旺,使劲摆正他的身子。 阿旺吓得脚底发软,身形陡然一个摇晃,一屁股从梅花桩上摔了下来。 梁坤立时怒上眉梢,蒲扇般的巴掌猛掴在阿旺后背,孩子像个破布袋般扑在地上,整个人被打得直抽搐。 “废物!黄麒英家的小子黄飞鸿,七岁都能打出十二桥手了!”梁坤盯着他们单薄的身影,又想起今天黄飞鸿以十六岁的年纪,竟在接战之余,还学去了自己的铁桥三推! 反观自己的弟子,连站桩都站不稳,梁坤一时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拽起阿旺,提起碗口大的拳头,对准孩子的后背抡去! “够了!” 内堂布帘猛地掀起,裂帛般的女声随即传来,师娘李氏叉腰站在门后,厉声喝止了梁坤宣泄怒火的动作。 妇人攥着当票的手直发抖:“上月的束?都叫你换了大烟膏,孩子们连糙米饭都吃不饱,哪来的气力扎马?” “师娘......”阿旺蜷在香案下抽噎:“是我们不争气....……” “争气?”妇人把孩子护进怀里,指着梁坤的鼻子大喝:“你问问你的好师傅,上回他正经授拳是何时?整日就知道跑去西堤抽......” “闭嘴!”梁坤感觉心口发紧,他一拳擦着妇人耳畔飞过,将后面的窗棂击得粉碎,可却连头也不敢抬。 夜风裹着烟膏味灌进来,这时,他才发现妻子鬓角,不知何时已经全白了。 最小的弟子哭着跑上来,抱住梁坤右腿:“师父莫打师娘!阿毛明日......明日就出去做工挣钱!” 孩子们抱上来哭成一片,直把梁坤哭得心头酸疼。 铁环在他的手腕上叮叮当当乱响,他也在这一刻,感觉这些铁环忽然变沉了许多。 耳畔恍惚响起三十年前的晨钟,彼时他在白云山能仁寺学艺,师傅觉因和尚亲手将三枚铁环,扣在他十四岁的手腕上。 “这些禁箍,是给你压住火气的。”师父长长的叹息声跨越光阴,回荡耳畔:“你什么时候觉得铁环轻了,你这拳才算成了。” 三十年来,他腕间的铁环从三枚加到九枚,可心底的火始终愈燃愈烈。 他踉跄着撞开哭泣的徒弟们,冲进夜色,直奔三元里而去。 珠江上的咸风卷着十三行的钟声,将武馆里飘来的呜咽,吹散在海上的迷雾里...... 第二十章·心火燃 暮色四合,珠江口的风卷着咸腥的气味,掠过三元里的土墙。 天穹低垂,星子碎银般缀在靛蓝绸布上,老柳树蜷曲的枝桠剪出几道鬼影,沙沙扫过茅草屋顶。暗处蟋蟀??,与远处伶仃洋的涛声混成一首夜曲。 零星油灯从渔家窗缝漏出光来,微微照亮檐下晾晒的破渔网。 江湾里泊着几艘尖头舢板,船身随潮水起伏,甲板缝隙还在渗着若有若无的焦苦味。 晒谷场石板上凝着夜露,映出芦苇丛中忽明忽暗的波光。 “吴先生!吴先生!” 一声高亢的喊叫划破夜空,黄麒英背着黄飞鸿,大步奔进村子。 一时村民纷纷探出头来,黄麒英连问了好几个老乡,才知道吴桐住在哪里。 脚步急促,黄麒英撞开吴桐的屋门时,吴桐还在屋里收拾着头天砍下来的柳树皮。 油灯被带起的风扑得晃了晃,在黄飞鸿汗湿的侧脸投下细碎光影。 “怎么回事!”吴桐见状吃了一惊,他赶忙腾出床铺,扶黄飞鸿躺下。 “肋下三寸被铁环划了道口子,右脚踝怕是错位了。”黄麒英将儿子平放在床上,铁塔般的身躯在逼仄屋内,不免显出几分佝偻。 “来,咬住。”吴桐往少年嘴里咬上块布巾,牙龈间透出铁锈味,在齿间丝丝漫开。 吴桐用药布擦拭着眼前触目惊心的伤口,那道伤口寸许来长,铁环将皮肉掀得犬牙交错。 “倒是避开了要害。”高度烈酒覆在伤口上时,黄飞鸿的肌肉猛地绷紧,却只从喉间溢出半声闷哼。 黄麒英忿忿地提起拳头,在门框上砸出个浅坑:“那九枚铁环重三斤五两,飞鸿接第三式时……………” “黄师傅且宽心。”吴桐截住话头,他掌心贴着皮肤缓缓推按,突然发力一控。 骨骼归位的脆响里,黄飞鸿终于开口泄出半声痛呼,额角冷汗霎时间浸透了枕巾。 “好一副硬骨头。”吴桐用现代触诊方式在黄飞鸿受伤的部位游走,他惊讶的发现,尽管身中数记重拳,可他的骨骼一点损伤都没受,顶多只有些皮外伤。 这些伤看着狰狞可怖,实际上并没有多么严重,至多养上几天,就会好起来。 听到吴桐的感慨,黄麒英苦笑着说:“这孩子从小根骨就壮,自打他练武开始,我就给他每月安排几次药浴,为的就是巩固根基。 此刻门外已经围满了好奇的村民,其中还有一群乞丐也围在门边。 “三天不能运劲。”吴桐裹紧绷带,将一块浸了凉水的毛巾放在手边:“今夜怕是会发热,我守着………………” “不必。”黄飞鸿突然撑起身子,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可嘴里还在逞强说:“习武之人难免磕磕碰碰,不碍事......” “躺下!”两道喝止同时炸响,黄麒英走到榻边,一把按倒儿子:“纵使是铁打的筋骨,也得好好休息!”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二人回头看去,就见先前那个小乞丐正在门边,偷偷抹眼泪。 他几次想请黄麒英去救奶奶,可看到黄麒英自己儿子都伤成了这副模样,他鼓了几次勇气,都没能开口说话。 吴桐把垂询的目光转向黄麒英,黄麒英叹了口气说道:“这孩子的奶奶得了怪病,家里人不管老人家,所以他才跑来让我去救他奶奶。” “可是......”黄麒英垂下眼眸,看着榻上受伤的儿子:“飞鸿伤成这样,我实在无心前去……………” 吴桐按住黄麒英颤抖的手腕,他低声说道:“我听说,功夫讲究‘眼到手到心到,您此刻心若被牵挂绊住,手便慢了三分。 听到这话,黄麒英蓦然抬起头来,眼神里闪动着诧异。 “飞鸿这里有我照看,您放心前去便可。”吴桐声音沉沉,却透露着莫名的心安:“那孩子现在比飞鸿,更需要您。” 黄麒英还是有些犹豫,也就在这时,黄飞鸿坐起身子,他露出笑容,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笑着说道:“爹去吧,儿正好躺一会儿,琢磨琢磨刚学来的铁桥三推!” “好你个偷师的小子!”黄麒英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还从未有人将虎鹤双形和铁线拳合二为一,你倒是本事得很啊!” 少年下巴扬得更高了:“前人不行,我未尝不可!” 黄麒英怔怔望着儿子,月光洒下,衬得少年英挺的眉眼愈发凌厉。 “江湖终究是少年人的。”过了半晌,他笑出了声,心中郁气随之消散了不少。 黄麒英站起身子:“我去去就回。” 小乞丐眼中倏地亮起光来,他挤开人群扑到黄麒英身边,拽着对方的袖管就往外跑。 吴桐目送黄麒英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后,他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 黄飞鸿自然察觉到了吴桐神情的变化,他晃了晃吴桐的胳膊,问道:“吴师傅,你怎么了?” “没什么。”吴桐给他拉上被单,语气淡淡说道:“你好好休息。” 吴桐的目光落在黄飞鸿肋下翻卷的伤口上,他回想起方才黄麒英说的:“那九枚铁环重三斤五两......” 寻常武师挥出这般重量的兵器,早该因为力竭而露出破绽,可反观飞鸿的伤口,却整整齐齐犹如刀裁,足见对手收放之间,那恐怖的控制力。 他望向门口被黄麒英拳头砸出的浅坑,能逼得黄麒英这般沉稳的武师动怒,对方显然不是街头混混级别的角色。 “广东十虎,铁环,铁桥三推......”吴桐面色凝沉,来自现代的知识,逐渐在脑海中汇成完整拼图。 铁桥三梁坤,广东十虎之一,洪拳铁线派大师,那双佩戴铁环的臂膀能开裂石,寻常人挨上一记,便筋骨寸断。 但是眼下,黄飞鸿和他交手,竟只受了些皮外伤??从伤口分布位置来看,不是梁坤手下留情,而是这少年的闪避身法已臻化境。 来自现代的知识储备涌现脑海,他记起,铁桥三梁坤嗜食大烟,是如今南派武林中少数的瘾君子。 在张记笺扇庄门前泼漆的混混,西堤二马路的赵掌柜,这些躲在鸦片贸易背后的势力,此刻在吴桐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能请动铁桥三这般高手,必是大手笔,赵五爷既然敢对举人家动手,又怎会放过坏他生意的郎中? 黄麒英父子明面上是跌打师傅,实则是江湖中响当当的洪拳传人,连他们都被算计至此,自己这个“南洋郎中”怕是早就被盯上了。 联想到七妹的快蟹船在伶仃洋上被水师炮击,后来又被赵五爷刁难,桩桩件件都和鸦片走私脱不开关系??这帮人连水师副将都能收买,又怎会容得下一个屡屡坏他们买卖的异乡人? “水生。”吴桐突然出声,唤住蹲在门口的少年,声音里多了几分沉肃。 水生浑身一颤,连忙上前:“阿桐哥什么事?” 他拉住水生,问道:“那艘快蟹船,现在怎么样了?” “别提了阿桐哥。”水生膀子一垮:“那条船自从被水师的大炮打了之后,一直都在浅滩里趴窝呢!” “就没有修过?”吴桐闻言一怔,毕竟他也有阵子没去河湾里了。 “阿海哥伤成那样,家里钱全拿来治伤了。”水生答道:“他还哪里有钱修船呦!” 吴桐点点头,他往水生手里塞了几枚铜板,压低声音嘱咐起来:“你马上去找阿海,告诉他官军要来了,立马烧掉那艘快蟹船!” “烧了!?”水生闻言大惊:“那可是阿海哥吃饭的家当,他能同意吗!”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吴桐声音陡然变得冷硬:“如今那艘船已经不能出海了,他也没钱修缮;更何况他们当初是从官军手底下溜回来的,如果这艘船现在被官军看见,后果让他自己去想!” 听罢这番话,水生顿时浑身抖出个冷颤。 吴桐说的对,他们做得本就是不合律法的走私营生,又是从水师的缉私行动中逃窜回来的,一旦事情败露,那就是杀头的重罪! 这时,吴桐顿了顿,接着对他说道:“你再去让七妹通知乡亲们,只要见到河湾火起,就立马领着大伙往虎门炮台跑!” 水生似懂非懂地点头,忙不迭的向外跑去。 吴桐知道,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周全的对策。 他记得,虎门炮台是关天培亲自下令设立组建的,即便赵掌柜手眼通天,也不敢在堂堂广东水师提督的眼皮底下闹事。 窗外的风扑进屋内,冷飕飕的,如同这个没有温度的时代。 “医者治人,武者治世,可这世道,终究需要更多人撑起脊梁。” 他眼里腾起几分火焰,上一个时代,他没得选;这次,得换个活法! 第二十一章·浊世间 “这边走!黄师傅!这边走!” 暮春的夜风冷得像把钝刀,吹得黄麒英鬓角的燥汗都结了霜。 小乞丐紧紧攥着他的手,又黑又瘦的手指几乎要掐进他的掌心。 越往前走,眼前的场景越是令黄麒英感到心惊????即便是放在三元里这样的贫民窟中,这里也显得有些太过荒凉了。 惨白的月光下,遍地芦苇的河荡里,孤零零矗立着一座破庙。 走得近了,黄麒英看到,庙门已经垮塌一半了,疏漏的瓦顶上,结满乱蓬蓬的杂草,庙里飘出些的香灰味,需得人嗓子眼发紧。 黄麒英刚跨进庙门,就听见一声钉子砸进木板里的闷响,混合着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神龛上结满蜘蛛网,前面跪着个枯瘦的中年汉子,他弯腰驼背,手里抢着锤子,正把一根长长的铁钉,往一口三尺长的大木箱上砸。 随着锤子一起一落,黄麒英这才听出,那几声哭叫是从箱子里传出来的! “爹!”小乞丐放开黄麒英的手,他扑到木箱边,用身体挡住男人举起的锤子:“奶奶还活着呢!你不能??” 中年汉子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他对着孩子怒骂:“滚一边去!神婆说了,这是撞了海鬼的煞,得用新钉的柏木箱子沉江,不然全家都得遭报应!” 香案前站着个裹红头巾的老妇人,听到这话忙不迭的点头,手里还不停摇晃半片龟甲,对着木箱念念有词。 “日出东方一点油,手持金鞭倒骑牛。三声喝断长江水,止住红门血不流!” 箱内随即传来指甲抓挠木板的刺响,夹杂着非人般的嚎啕,像极了被踩住脖颈的猫。 黄麒英心头顿时一紧,他大步跨上前,一把攥住中年汉子正欲敲锤的手腕。 孩子父亲的手只觉胳膊像被铁条焊住了,丝毫动弹不得,眼前中年男人只缓缓吐出两个字:“开箱。”他声音沉得能砸进地里。 “你是谁?”神婆尖声叫起来:“莫要坏了仙家的法事!" “在下岭南洪拳??黄麒英。” 只一句报号,满屋的人霎时间呆若木鸡,没有人再敢妄动一下,毕竟这个名字,在整个广州民间如雷贯耳。 这时,木箱里的响动渐渐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笑。 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干巴巴的没什么声调,像被刀刃割过,带着喉咙里卡痰的滋滋声。 黄麒英伸手扣住箱盖,双臂起巨力??钉子从木板中拔起,箱盖噼啪掀开的瞬间,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 蜷缩在箱底的老妇人浑身缠着烂布,散发着难闻的酸臭味,黄麒英发现,在这老妇人干枯的左小腿上,有着一个茶碗大的伤口。 伤口边缘都已经泛白了,本就不多的皮肉向外翻出,脓浆黏糊糊顺着腿弯往下流,结出大片大片硬痂。 而最不寻常的,是她的嘴角不自然地咧开,脸上扯开僵硬的弧度,这诡异的表情像是在笑,却又像是在哭! 她浑身抽搐着,尤其是脖子上的肌肉,真像中邪了似的,起起伏伏抖个不停。 眼前的情况令黄麒英都有些出乎意料,当中年汉子看见老娘泛着诡笑的脸,手里的铁锤当啷落地,噗通跪了下来。 “娘!你......你别怨我,神婆说你这是中了......”他哽咽着大喊,头在地上捣得砰砰直响。 而黄麒英很快稳住心神,他蹲下身子,发现老人小腿上这伤口形状很怪,像是被人用刀削掉过一块皮肉。 “你奶奶从哪儿受的伤?”他盯着老人伤口边翻卷的皮肉,对小乞丐沉声问道。 小乞丐扑到奶奶胸前,老人虽然脸上浮现着诡异的表情,可眼角却在此时,止不住流出泪来。 孩子的小脏手拼命抹她脸上的泪,他抽抽搭搭的说:“昨天早晨落潮,奶奶爬去海边捡蚬子,被礁石划的……………”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奶奶爬了一辈子,膝盖都磨出了茧子,可现在连爬都爬不动了......” 中年汉子别过脸去,脸上全是痛苦的神色:“我娘是被拐到广州来的,从小就被人牙子掰断脚筋,在街头讨饭。后来我爹看她实在可怜,才用半红薯换回来......” 他喉结滚动,“可我爹就是要饭的,这些年她就睡在桥洞底下,连张像样的席子都没有......” 采生折割,看着老人磨出厚的膝盖,和脚踝上凸起的旧疤,这个血淋淋的词,狠狠撞进黄麒英的脑海。 他行走江湖多年,自然少不了接触人性最恶一面。 这是丐帮一门几乎公开的秘密,人牙子会从外地来健康孩子,再被人故意弄成残疾,用这种残忍至极的方式,利用这些残疾孩子吸引路人的注意,博取大家的同情,以图乞得更多的钱财。 做下这种事的人,用丧尽天良都不足以形容! “前年丐帮新换了话事人,给大小堂口发下命令,不许再做采生折割的营生。”小乞丐带着哭腔,看着奶奶身上的烂布:“可奶奶的脚早就废了,连乞丐堆都容不得她………………” 老人嗓子里发出含糊的声响,浑浊的眼球转向黄麒英,嘴角的苦笑更僵了。 她的右手蜷缩成鸡爪子状,拼命往伤口处比划,整个人抖得像片风中的树叶??黄麒英看出来了,她是在求救! “去打盆干净水,再找块干净的布。”黄麒英扯下腰间的汗巾,目光扫过中年汉子,“把神龛上的香灰全扫了,烧点艾草灰来。” 中年汉子战战兢兢转过身去,他偷眼回头去,正撞上老娘投向自己的目光。 他登时浑身像被重锤击中,心底的那点脏事全都翻涌上来??他何尝不知道神婆的话是在装神弄鬼,可他正是需要一个理由,来摆脱老娘这个拖油瓶,即便这个理由再怎么荒诞。 “娘,儿子对不住你,儿子这些年....……”他颤抖着走到箱子边,然而他从老娘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责怪,而是满溢的心疼。 哪有娘......不疼自己儿子的。 神婆趁着混乱,偷偷往门口挪去,然而下一秒,黄麒英头也不回,声音轰然砸来:“站住!” 男人的声音像根铁钉,神婆的双脚顿时像被定住,丝毫不敢动弹。 “你差点害了一条人命!”黄麒英的声音不疾不徐,然而却释放着强烈的危险。 神婆膝下一软,扑倒讨饶,“好汉饶命,我也是被逼无奈...” 她何尝不知自己干的是丧良心的活儿,可她指望着这钱赎回姑娘。 自打女儿被那陈塘东堤的恶霸强行卖去了花艇上,三年了,她都没给孩子攒够赎身的钱,也顾不得什么阴司地狱的报应了....... 夜风卷着庙外的芦苇声灌进来,黄麒英侧过头,眼神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他看出来了,这满屋上下,就连自己都算在内,全是苦命人。 老人的睫毛剧烈颤动,嘴角的苦笑依旧,可是有道道血泪,从眼角缓缓渗出来??不是怨,是怕拖累了活着的人。 黄麒英蹲身背起老人,想起当年酒酣之时,同为广东十虎的鹤阳拳大师谭济筠,叹息着对他说:“阿英啊,这世道的病,光靠咱们的拳脚是医不好的......” 就在这时,远处河湾突然传来几声炮响,惊飞了芦苇丛中的鸥鹭。 黄麒英立时神色一凛,他听出来了,这是水师战船的开门炮! 第二十二章·夜中火 时间来到一刻钟前…………… 水生风风火火推开阿海家门的时候,正巧看见阿海娘在给阿海换药。 二人被吓了一跳,阿海见水生这样一副匆忙慌张的样子,心中立时没来由的翻起一阵不安。 “水生你......”还不等阿海的询问出口,水生的话就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阿桐哥说官军要来了,让你马上烧了快船!” 阿海娘手里药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阿海猛地抬头,虽然面色煞白,眼里仍透出股狠劲:“烧船?你可知这船是我阿爷拿命换的?” 月光从破窗斜进来,照在墙角供奉的妈祖像上,那艘三桅快蟹船正悬在窗外,船身上那两个黑乎乎的大洞,像极了两个被挖掉乌珠的眼眶。 水生急得直跺脚:“桐哥说官军要来了!现在这船停在浅滩上,跟靶子有啥两样?要是这船上的弹孔被官军看见了,不光要烧船,还得拿你顶走私拒捕的罪!” 阿海梗着脖子不说话,这船不光是生计,更是刻进骨头的念想??他八岁开始跟着爹在海上讨生活,十五岁接了船舵,爹抽大烟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守好咱的船”。 “阿海。”阿海娘颤巍巍拉住儿子的手,眼神里满是恐惧:“吴郎中救过你的命,他不会害咱们。” 突然,远处的河湾里腾起一片红光,像条火蛇在芦苇荡里游走,在漆黑的夜色下格外显眼。 水生顿时脸色煞白:“看!着火了!有人摸进来了......” 话音未落,三声沉闷的炮响从远处隆隆传来,震得梁上灰尘都大片大片掉落。 他们听出了,这是水师打响的开门炮,意味着巡江船队已经进入河口。 阿海娘被吓得膝盖发软,妇人噗通跪下,对着妈祖像连连磕头:“海儿啊,咱不能让官军拿住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让娘怎么活啊......!” “阿海!阿海!”七妹的喊叫混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姓赵的领着官军来了!” 阿海咬着牙,他踉跄起身,去捧一旁柜子里放着的桐油。 “爹要是知道,会怨我么?”他动作一滞,向母亲低声问道,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止不住地打转。 “他会怨你犯傻。”阿海娘抹着泪:“可船是死的,人是活的,保住命,才有盼头!” 听到这句话,阿海似乎又有了些力气,他抄起装满桐油的罐子,跟水生快步跑了出去。 咸腥的夜风灌进鼻腔,桐油的味道格外刺鼻,他抬眼望去,正看见半张残破的船帆在风中扑簌??莫名让他想起了出殡时撒的纸钱。 “爹,儿不孝,原谅孩儿......” 火光冲天而起,很快将整艘快蟹船被烧成了个大火炬。 整个江湾都被映照得红亮亮的,橙红的火苗攀着桅杆往上疯长,早已糟朽的甲板在大火中渐渐蜷曲,化作漫天黑灰。 灼浪燎人,这时阿海才意识到,这条船早已被大烟膏子浸透了味,他从滚滚浓烟里,可以清晰嗅到一股子难闻的甜腥味。 阿海咬牙背过身去,不去看整艘船在烈焰中垮塌的样子,他听见水生在身后说:“阿海哥,乡亲们都往虎门炮台跑了,吴先生说关将军的人能护咱们……..……” “走。”他拽起娘和水生,往芦苇荡深处跑去,身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着他脸上不知是泪还是汗的水痕。 快蟹船在火中渐渐矮下去,像头沉睡的老鲸...... ....... 此时此刻。 河堤上亮起大片火把,吴桐站在夯土垒起的矮墙上,身后是他和梁叔公组织来的三百丁壮。 老柳树的枯枝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前排小伙子们举着铁锅和铜盆,甚至就连妈祖庙里的铜香鼎都扛来了??这是他们唯一能抵挡火器的屏障。 梁叔公苍老的身子在矮墙上,即便吴桐和身旁的后生再怎么劝,老人也扶着拐杖,执拗的守在最前排。 “阿桐说的对,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梁叔公忿忿说,他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着江面上停泊的三艘广船:“这帮狗官,昨天打了阿海家的船,这会儿又来助纣为虐,真当咱三元里这么易欺负?!” 江面三艘广船始终在百丈外徘徊,像三头蛰伏的巨兽,琉璃蓝色的大清龙旗耷拉着,不见半分往日的威风。 船头佛郎机炮的轮廓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三条船黑漆漆的,甲班和船楼上,没有亮起一点火光。 就在这时,南岸传来跳板砸在滩涂的闷响,四十几个拎着棍棒的打手跳上岸,大呼小叫着向这边冲来。 领头的疤脸汉子举着把英吉利产的火枪,扯开嗓子吼:“交出黄家父子!别逼老子烧了这破村子!” “妈的!”梁叔公的旱烟杆当的一声砸在石头上,几个后生从怀里掏出土制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滩涂。 两群人就这么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火药味。 “怪事......”七妹眼睛紧紧盯着远处的三艘黑船:“官军平日比鲨鱼闻着血腥还快,怎么今晚倒成了缩头王八?” 吴桐回过头去,看到了身后连绵成片的火光,和三百张同样愤怒的面孔。 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他们在怕。” “怕?”七妹面露不解:“咱们赤手空拳,他们钢炮快船…………” “怕的就是赤手空拳。”吴桐低声说道,江岸两侧尽是挤挤挨挨的窝棚,茅草顶在月光下起伏如浪。 “七千?民,八百条舢板,今夜若真逼得急了......”他每个字都带着力量:“此一地星火燃起,必成燎原之势!” 疤脸汉子紧紧盯着眼前汇聚成海的火光,汗珠不由渗了下来,他回头望向官军的巡船,却见船上始终没动静。 欺负惯寻常百姓了,他原本以为这群人就是一盘散沙,自己过来放几句狠话吓唬一下,就一触溃散,却不想今天,三元里的百姓竟如潮水般聚在土坡上下。 “大佬,怎么办!”旁边一个打手显然有些退怯,低声问向疤脸汉子。 疤脸汉子刚要训斥,吴桐的声音就已经劈头砸来。 “看见了吗!”吴桐朗声高喝:“这些人,白天能耕地,夜里能扛枪,你们要踏过这片土地,先从我们尸身上跨过去!” 那声音回响在夜风中,一时间如战鼓,骇得这群打手不由后退几步。 看着身后作壁上观的官军,把脸汉子一时气急败坏,他不顾身旁手下的阻拦,扬起手中英枪的枪口,对准吴桐扣下了扳机! 第二十三章·不屈骨 枪声划破夜空,一束火舌乍然亮起,在深夜下分外明亮。 吴桐猛晃了下身子,他只觉肩头一热,粗布短衫的左肩被擦出一道血口,火辣辣的疼。 铅弹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噗地扎进身后老柳树的树干,打得木屑横飞。 河岸瞬间死寂。三百丁壮举着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晃, “阿桐哥!”七妹连忙扶住吴桐,她看见吴桐肩膀的血迹正在迅速开,顺着衣襟淌出一大片。 梁叔公踉跄半步,老人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吴桐肩膀渗出的鲜血,喉间滚出沙哑的嘶吼:“他们真要杀人!” 疤脸汉子举枪的手微微发颤,他本来只想吓唬吓唬这群泥腿子,却不想一时昏头,开枪真见了血。 后头的打手们全被这变故惊住,他们不由向后退了几步握,着棍棒的手都沁出冷汗。 回头看去,江面上,水师的三艘广船依然死寂,连旗角都不曾晃动。 “丢雷老母!”七妹突然抄起渔叉,赤脚踩上土墙。 她靛青短打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发辫迎风散开,如怒张的鸦翼:“官军当缩头龟,你们倒来逞威风?”渔叉尖头直指疤脸汉子:“有种的,就冲老娘来!” 这一声喝破了凝滞的空气,人群里顿时炸开此起彼伏的怒吼,更是不知谁喊了嗓子:“打死他们!” 有人举起磨得发亮的鱼叉,有人握紧砍柴刀,农具碰撞声混着压抑的喘息,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乡亲们!”吴桐捂着肩膀支起身子,对着身后的三百壮丁大喊:“这群人骑在咱们头上敲骨吸髓,大伙风里浪里拼命回来,拿上份辛苦钱,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霎时间冲起呼喊,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高高扬起手中简陋的武器,爆发起冲天的呐喊。 “看看那些龟缩的龙旗!他们怕的不是别的!怕的正是我们!” 吴桐不顾伤势,他抢过一支火把,眼眸在火光下闪闪发亮:“今晚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我们是珠江口的浪!是虎门港的礁!是他们永远都压不弯的硬脊梁!” 梁叔公看着眼前大声疾呼的吴桐,又看着身后大片群情激奋的少年郎们,蓦然回想起了珠江口外千帆竞渡,渔歌互答的太平日子……………… “当年祖先在虎门港抗击倭寇时,就没怕过!”老人声音颤巍巍的,他大声吼道:“后生们!今日你们若退了,明日他们就敢让你们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他的脊背突然挺得笔直,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宛如年轻了三十岁。 “三元里的种!” “在!”三百条喉咙炸响惊雷。 “给这群狗崽子看看??”老人撕开裂帛般的嗓音,拐杖直指江面战船:“什么他妈的叫虎门血脉!” 土墙轰然崩塌。 七妹第一个跃下提岗,挺起鱼叉向打手们冲去,在她身后,呼啦啦跟着三百青壮儿郎! “反了!都反了!”潮水般的人群隆隆压来,把脸汉子慌忙后退,火枪口胡乱摆动:“放枪!快放枪!” 枪声骤起,英吉利火枪喷出道道火舌,劈面射向人群,扛香鼎的跛脚汉子登时闷哼倒地。 铜鼎轰然砸落,震得地面发颤,血腥味混着香灰腾起,人群彻底沸腾了! “和他们拼了!" “冲啊??!” 几声厉吼传进耳廓,把面汉子急忙掰开枪管,手忙脚乱地往枪膛里装弹,然而还不等他把子弹掏出来,就看见冲在最前面的七妹身子往后猛地一仰! 女子臂上的肌肉条条绽起,她纵臂而起,手中鱼叉拉开一条弧线,只稍稍一顿,便狠狠掷了过来! 鱼叉凌空扎下,那把脸汉子躲闪不及,锋利的尖头噗嗤一声扎进他小腿上,立马就把皮肉扎了个对穿! 鲜血喷溅而出,他嚎叫着倒了下去,而随着人群涌来,滩涂上爆开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三百火把在身后连成火墙,照见滩涂上的混战,仿佛煮沸的油锅。 扛香鼎的跛脚汉子还倒在血泊里,左边几个老船工甩出浸过桐油的缆绳,套住两个举刀的打手,把他们奋力拖进泥坑。 二十几个后生扑上去,抡起手中的船桨和扁担,劈头盖脸胡乱砸了上去,不出几秒,泥浆里就腾起串串血泡。 人声鼎沸中骤然窜起几声枪响,火药味四散而飞,几个汉子浑身冒血应声倒了下去,如此近距离开枪,怕是凶多吉少! 硝烟刺鼻的味道反而更激发了人们的怒火,有个汉子胸前中弹,却在倒下前死命抓住对方的枪管。 身后的同伴紧随其上,趁机抡起从地上捡来的鹅卵石,噼啪砸断对方手腕! “顶住!顶住!”疤脸汉子拖着伤腿往礁石后面缩,他想捡回火枪,却被人一船桨拍得眼冒金星。 五个打手背靠背结成圆阵,火枪贴着人缝往外射,却架不住三十多个汉子举着扁担劈头盖脸地往上招呼。 其中有个青年船工,他刚凑上来就被贴近打了一枪,他嚎叫着瘫倒,沾血的牙齿狠狠咬住其中一人的大腿,硬生生撕下块肉来! 七妹的粗布腰带早被割断,她衣襟散开,露出里面染血的束胸。 她夺过一柄缺口柴刀,刀板重重拍在某个打手的脑后,转身又用刀尖捅进另一人腰眼。 血肉横飞,靛青短打浸透血汗,紧贴在她隆起的肌肉上,一时犹如头暴怒的雌豹,在月光下飞扑腾跃。 “韩肇庆我日你祖宗!你他妈收钱不办事!”把脸汉子被挤到礁石缝隙里,朝着江面广船嘶吼,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帆在夜风中呼啦啦作响的干瘪声音。 他蜷缩在芦苇丛中,看着自己带来的几十人已经被砍翻大半,剩下的都在抱头鼠窜。 他抬起头惊恐地发现,江面上不知何时漂来成片火光???那是附近村落的舢板,听见动静的渔民们举着灯笼、火把,甚至菜刀赶来支援,远远望去,整个珠江口都在燃烧。 打手们节节败退,百姓们纷纷冲上去,痛打落水狗般乘胜追击。 七妹的柴刀正要劈下,耳畔突然炸开雷鸣般的破空声。 她本能地侧身躲闪,下一秒,一块海碗大的礁石擦着发梢飞过,嘭地轰在身后的老榕树上。 树皮霎时间炸裂飞溅,石头深深嵌进了树干里,居然砸出个盆口大小的凹坑,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整截树干! “黄家那衰仔在哪?!” 咆哮声震得人耳膜发颤,七个举着鱼叉冲在前头的青年浑身一震,紧接着如同被巨石表面,向后倒飞出去! 月光下,铁环相击的铿锵声由远及近,九枚精钢环箍着的古铜色手臂撕开夜幕,腕骨都比寻常人粗上两圈。 七妹抬头时正撞上双血红的眼睛,铁桥三梁坤宽阔的身躯,正矗立在五十步外。 十二桥手的劲风掀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右臂铁环还在嗡嗡震颤??方才那击飞七人的浩瀚学力,只是他随手所为! “再问最后一遍。”梁坤踏前半步,满地碎石在他脚下碾成齑粉。 他左臂缓缓抬起,铁环随着肌肉鼓胀,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黄家那衰仔????在哪儿?!" 第二十四章·悖逆魂 七妹愣怔地抬起头,盯着眼前身材魁伟的男人。 皎洁月光洒在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雪白的冷霜。他一对臂膀如铁塔横亘,左右手腕上,九枚铁环各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气。 男人泛红的眼珠里腾起怒潮,暴露在这样的目光下,七妹紧攥的双手不由有些微微发颤。 尽管不认识眼前来人,七妹依然一眼分辨出他绝对大有来头,他的气场雄浑厚重,比之方才的打手,俨然有着云泥之别! “说!那小子在哪儿?”铁桥三梁坤的铁环微微磕碰,喉间喷出的声浪震得七妹耳鼓生疼。 “坤......坤爷!”疤脸汉子见状,急忙拖着伤腿挪过来:“您可来了!我家五爷说………………” 话音未落,梁坤左臂横扫,铁环狠狠抡在他脸上,登时砸得他颧骨凹陷,伴随着骨头折断的脆响,汉子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我和黄家那小崽子有些账没算清楚。”梁坤转过头,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女子:“告诉我!他在哪儿!” 强大的威势盖顶压来,七妹感觉似乎被人扼住了喉咙,甚至都能清晰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那是来自本能的恐惧。 “听不懂人话?”梁坤又逼问一遍,腕上的铁环叮当作响,眼底凶光分外刺人。 “不知道!”七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哑了几分,她清了清嗓子,强抑着心中恐惧,在男人面前站直身子。 梁坤的眼神中陡然划过一丝疯狂,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心脏似乎突然被什么东西住了。 酥痒的感觉随即由内而外溢出皮肉,一股强烈的渴望开始不受控制的从心头涌起,渐渐吞噬自己的神智! “糟了......烟瘾……………”他浑身颤抖着,暗呼不好。 七妹刚想抽身,梁坤的大手突然凌空挥下,铁钩般的五指狠狠锁住了她的肩膀! 钻心的疼痛霎时间窜上脑海,七妹登时眼前发黑,紧紧咬着舌尖不让自己哼出声。 “撒??谎!”梁坤牙关咯咯作响,脖子上粗大的青筋条条绽起,瞳孔已经缩成了针尖。 七妹被他拎在手中,像只被掐住后颈的野猫,她后腰抵在礁石尖上,冷汗浸透了靛青短打,却仍在梗着脖子嘶喊:“杀了我......你也别想找到他!” 铁锈味的喘息喷在脸上,梁坤眼白爬满血丝,喉结滚动间渗出两声癫狂的笑:“嘴硬?你这小娘皮倒是够胆,敢拦老子的路......” 话不等说完,七妹一口带血的唾沫,使劲啐在了他的脸上。 “找死!”梁坤刹那间勃然大怒,他宛如一头发狂的野兽,挥臂拎起七妹往石棱上撞去! 一声皮肉触地的厉响传来,七妹狠狠摔在石头上,后背顿时被擦得血肉模糊! 难以自控的梁坤举起拳头,铁环裹着劲风,猛砸向七妹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江风涌来,送来清越的少年嗓音,犹如惊起霹雳: “黄飞鸿在此!”" 吴桐的眼睛蓦地瞪大,只见一道雪白的身影宛若天地惊鸿,倏忽间腾飞而去! 梁坤刚抬起头,就感觉手臂上猛地一沉,整个人立时向后退了开去。 黄飞鸿收腿落地,他轻轻扶起倒地的七妹,怒视着眼前面目狰狞的梁坤。 吴桐捂着肩上伤口,疾步上前要拦,却被黄飞鸿抬手止住??少年另一只手紧紧按在渗血的伤口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面上却笑得清风朗月:“吴先生,不妨事。” 七妹挣扎着要起身帮忙,却被少年甩开的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那目光里淬着火,烧尽了所有怯懦。 梁坤脚下踉跄几步,他鼻翼拿动着,腕上铁环撞声凌乱。 左臂肌肉在不自然的抽搐,此刻烟瘾化作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撕咬啃噬。 “偷师小贼!”梁坤强忍着身躯上的痛苦,牙齿咬得咯嘣嘣直响:“你还真敢出来!” 他踏步奔雷,十二桥手的刚劲掀起腥气浪,抬手起势向黄飞鸿砸去! 但黄飞鸿何等机敏,他发现此刻梁坤的拳势虽然刚猛,但全然不似下午较量时那般收放自如;相反,他现在更像是在凭借一腔蛮力在出拳。 而梁坤扭曲的表情也被吴桐看在眼里,他立马就明白过来,梁坤的烟瘾犯了。 电光火石间,二人拳脚轰然相接! 黄飞鸿扬腿横扫,一记勾踢荡开梁坤落来的重拳。 即便腿的力量远胜于拳,依然震得他腿骨发麻。 “坤世伯,我并非偷师你的铁线绝技!”黄飞鸿后撤两步,他胸前的伤口显然已经撕裂,白衫上涸开的血迹更大了。 “洪拳一门,本就触类旁通。”少年顿了顿,咬牙说道:“你又何苦将铁线虎鹤,视作泾渭分明?” “偷了就是偷了!”梁坤甩了甩头,似乎想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甩出去,他咆哮着再度冲上:“把偷了的,还回来!” 看着状态癫狂的梁坤,黄飞鸿不敢轻敌,他踏出鹤形步旋身避让,足尖点地时伤口骤然抽痛,身形不由一滞。 砰! 梁坤的左臂递进,一只大手化拳为爪,五指狠狠扫过旁边的老树,刹那间将老树割出四道大口子。 木屑纷飞,扑在黄飞鸿脸上,溅起一片火辣辣的疼。 少年抹了把脸,不退反进,鹤喙手嗖的伸出,虚点对方膻中穴。 趁梁坤回防时,虎爪闪电般变招,扣向他腕间铁环。 这招【鹤栖虎跃】本是巧劲力,然而令黄飞鸿没想到的是,此刻梁坤毒瘾攻心,他的肌肉始终处于收缩紧绷的状态,以致于这一击下去,非但对方胳膊纹丝不动,反震得自己虎口发麻,指节几乎要裂开。 黄飞鸿向后跌了几步,江风卷着咸腥扑在脸上,裹挟着危险的气息。 正当梁坤准备趁势追击时,一声大吼从他的身侧,呼啸而来! “铁桥三!你敢动我儿试试!” 黄麒英的布鞋踏碎满地月光,他双掌如铁闸横推,架住梁坤砸向儿子的铁拳,腕骨相撞竞进出金铁之音。 “爹!”黄飞鸿喘息着后退半步,肋间绷带已被鲜血浸透。 黄麒英侧身将他护在身后,古铜色的指节紧紧攥找,犹如一对铜锤:“虎鹤双形重灵巧,你伤口未愈,莫要硬拼。” 梁坤喉间滚出野兽般的低吼,九枚铁环虎虎生风,他瞪着一双开始失焦的眼睛,向着父子二人扑来。 他左拳轰出时脚步虚浮,铁线拳开山劈石的刚劲歪斜着砸向老树,树干顿时炸开碗口大的窟窿。 “十二桥手不是这般打法!”黄麒英沉腰坐马,他右拳穿过铁环间隙,指节精准叩在梁坤肘窝麻筋。 梁坤却仿佛不觉疼痛,他撒开五指,反手抓住黄麒英手腕狠命一扯。 刺啦?? 布帛撕裂声里,黄麒英的手臂立时在铁环剐蹭下,片片皮开肉绽。 黄飞鸿见状双目赤红,鹤形步法倏忽抢进,起身摆腿叩击梁坤肩颈。 奔涌的力量如烈马扬蹄,居然一下子将梁坤的身形压低了三寸! 月光将三人身影投在江面,恍如三头搏命的凶兽。 “三哥,你的铁线拳......”黄麒英不顾臂上疼痛,他愤而起身,双掌用力扯住梁坤手腕上的铁环:“不该是杀人的凶器!” 第二十五章·止干戈 "$48)......" 水师广船黑漆漆的船楼上,韩肇庆攥着单筒望远镜的指节泛白,镜片里映出滩涂上沸反盈天的火光。 铁环相击的铿锵声穿透江风,声声入耳,震得他头皮不由有些发麻。 他分明看见,铁桥三被黄家父子缠斗得状若疯魔,一时身不得脱,而远处成百上千的舢板,正从珠江各条汉口涌来,桅灯点点,在江面上铺陈成倒转星光。 声势如浪如潮,相比之下,赵五爷的打手此刻就像几只蚂蚁,深陷在愤怒民众的汪洋大海中,就连铁桥三梁坤的高大身影,此刻也在连绵的火光面前显得踉跄。 盯着眼前的这一幕,韩肇庆的手在止不住颤抖:“狗日的赵老五坑我......这哪是刁民,分明是群恶鬼!” 船楼阴影里,亲兵小心翼翼地捧来茶盏,韩肇庆摘下脑袋上的红顶子,大滴汗水顺着秃亮亮的前额纷纷滑下。 “韩大人......”亲兵看着远处的火光,低声询问道:“是否要发炮震慑?” “发你娘个头!”韩肇庆怒骂一声,抬脚将人踹翻:“睁眼看看!这他娘是寻常暴民?” 他用力指向江岸源源不断涌来的火光,那里正有更多扛着鱼叉的?民驾船围拢:“关军门的虎门炮台就在左近,真要闹出屠戮百姓的惨案,老子这顶戴连同脑袋,就全别要了!" “都他妈怨赵老五那个大烟鬼!”亲兵爬起身来,附和着骂道:“来之前他不是说只是个把刺头吗?瞅瞅这现在满河火把,就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 韩肇庆长叹一声,他把单筒望远镜转回河堤,此刻,黄麒英黄飞鸿父子二人正齐齐腾身飞出一脚,把梁坤踹得一连倒退步。 “看来,这里头还有民间拳师的恩怨呢……”韩肇庆默默自言自语道:“这回真摊上麻烦了......” 尽管这群民间武林人士,基本都没有什么官方认证的正式身份,但他们遍布三教九流,又是人们茶余饭后说书讲传的谈资,所以具有相当惊人的民间影响力。 万一真要伤了这两头老虎,以粤府武林的抱团程度,各大武馆不把衙门口的门槛踢破了才怪了! 夜风掠过船帆发出呜咽,韩肇庆又想起,赵五爷孝敬的五箱公斑还在堆放在舱底,然而眼下这烫手山芋,怕是连烟膏子都捂不热了。 “传令。”他拿起顶戴放在头上,甩开的花翎在月光下颜如银蛇:“派两队人乘小艇登岸,举旗喊话‘奉提督大人令维稳安民”。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几抹狡色:“记着,千万别近了,离这群暴民半箭之地停船,放两响空铳就撤。” 亲兵刚要应诺,又被韩肇庆拽住辫子扯到跟前:“找几个伶俐的,把船头龙旗降半??做戏就要做全套,让岸上那帮泥腿子瞧见咱们水师衙门‘爱民如子’的苦心!” 望着亲兵连滚带爬的背影,韩肇庆紧绷的面皮终于有些放松,从牙缝里挤出两声冷笑。 他太清楚这官场规矩??民乱如野火,扑得狠了是暴政,放得过了是渎职。 唯有这般虚张声势,方能将“煽动民变”和“寻衅滋事”的罪名,全数栽给赵五爷那帮黑商头上。 江面忽起一阵乱风,将船头的大清龙旗吹得猎猎翻卷。 韩肇庆望着远处的虎门炮台,恍惚眼前浮现出关天培那双鹰隼般的怒睛。 他慌忙暗忖,明日该如何将疏于防范的请罪折子,写得既悲且壮....... 此时此刻,滩头的战斗已臻白热。 黄麒英提起满身暗劲,腾身转胯,施展虎形架势,噼啪两记鞭腿狠狠抽在梁坤身上。 “飞鸿!接桥!" 黄飞鸿应声而起,他则纵起鹤形,力透脊骨,三拳以近乎失真的速度奔向梁坤! 梁坤只觉眼前阵黑阵白,愈发剧烈的烟瘾令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他只得胡乱挥舞着双臂,靠经年累月的肌肉记忆抵挡反击。 黄飞鸿拳下响起如撞金钟的厉响,父子二人再度变换,黄麒英以鹤掌平推而出,黄飞鸿刚一落地,立马就以虎尾脚猛勾梁坤下盘! 二人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以四手联击的凛厉,打乱梁坤的节奏,不让他施展出千斤坠和铁桥三推。 这时,吴桐踩着满地碎石,冲出人群疾奔上前。 黄飞鸿眼角余光瞥见他向这边靠近,顿时面露惊色。 他格开梁坤递来的一记重拳,回头对着吴桐大喊,声音裹着腥风,刮过吴桐耳际: “吴师傅!你不会武功!快退!” 黄麒英也看到吴桐走近,他一把持过梁坤的胳膊,五指用力扣锁住对方手腕:“吴先生别过来!三哥现在是疯虎入江,沾着就伤!” “制住他!”吴桐一边从怀里摸索一边大喊:“我有办法让他安静下来!” 黄麒英闻言骤然变招,左掌化虎爪扣住梁坤右肩井,右臂如鹤颈探出,拇指死死抵住其喉结下方三寸。 这正是洪拳中的擒拿术【虎踞鹤啄】,梁坤提动气力,铁环震响欲挣,黄飞鸿已然在此刻揉身贴上,膝顶其腰眼的同时,双指呈鹤喙状,牢牢锁住对方左臂曲池穴。 父子二人的擒拿手法如齿轮咬合,十二桥手的劲力透过皮肉直渗筋骨。 梁坤脖颈青筋暴起,烟瘾催生的癫狂化作嘶吼,声声破喉而出:“给老子松??” 话不等说尽,吴桐抢身跟上,他手指弹动,一枚药片打着旋儿,趁他开声嘶吼的瞬间,精准扔进了他的嘴里! 梁坤猛然僵住,瞳孔骤缩成针尖状,他下意识运动了一下喉结,正正把那枚药片吞下了肚。 喉间的灼烧感混着药物的苦味扩散,方才还在骨髓里啃咬的千万只蚂蚁,突然退潮般消失了! 他瞪着身前的吴桐,铁环相击的声音渐渐变弱,粗重的喘息中,平添了几丝困惑。 看着逐渐安静下来的梁坤,黄麒英和黄飞鸿不由吃了一惊,吴桐伸手摆了摆,示意他们可以松开了。 二人将信将疑地松开臂膀,黄飞鸿的拳头依然紧紧攥着,生怕梁坤暴起发难。 反观梁坤,他满脸难以置信,左右活动了一下臂膀后,惊声问道:“你是怎么………………” “美沙酮而已。”吴桐好衣襟,眼前视野里的系统面板正渐渐散去:“这药来自南洋,有暂时缓解烟瘾的功效………………” “红毛鬼佬居然有这般神药!”梁坤闻言瞪大眼睛,他大手一张:“还有没有!我都要了!” 吴桐低笑一声,说道:“这东西只能暂解一时之急,不能长期用来充当止瘾药物。” 说罢,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如若真要彻底根除烟毒,所有方剂皆是外物,唯独需要??梁师傅你自己心如铁!” 梁坤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一声苍老的怒喝伴随着咳嗽,由远及近入耳冲来: “阿坤!你个不孝子!” 第二十六章·志难折 声音入耳,梁坤刚抬起头,一条拐棍就已经凌空砸来。 梁叔公颤巍巍地赶到跟前,老人气得直咳嗽,抡起拐棍还要再打。 黄飞鸿和吴桐赶忙左右扶住老人,老人忿忿盯着梁坤,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借着遍地火光,当看清老人的容貌时,梁坤登时浑身一紧,他惊声说道:“二叔公!怎么是您!” 梁叔公的拐棍劈头盖脸砸下,梁坤竟不敢躲,铁塔般的身躯缩成团,铁环叮当乱响,活像只被雨淋的老虎。 “二叔公!您老手下留情!”梁坤抱头蹲地,嗓音混着三分委屈,“我都四十的人了......” “四十?四十还抽大烟抽成病鬼!”老人一棍子戳在他肩头,气得山羊胡直翘,“当初把你从三房拉出来练武!你就练成这个奶奶样?” 围观人群里爆出几声闷笑,几个后生偷偷学梁坤缩脖子的模样,黄飞鸿忍俊不禁,被吴桐悄悄扯了袖子。 梁坤涨红了脸,臊得直挠后颈:“二叔公,我......我这不没事了.......” “没事个屁!”梁叔公颤巍巍走过来,一把扯住他的短褂:“你自己闻闻这一身的大烟膏味!当老子闻不出来?糊弄祖宗你倒是能耐!” 梁坤手忙脚乱拽着衣角,古铜色的脸皮泛开大片酱紫。 “二叔公,我那是......” “是你个头!”老人突然压低嗓门,拐棍戳着他右手腕上的九枚铁环:“十二桥手练了三十年,铁环越戴越多,心眼越练越少!” 梁叔公剧烈咳嗽起来,慌得梁坤赶忙上来拍背,结果被老人一把推开:“你师傅觉因和尚教你铁线拳压火气,你可倒好,把火气全撒在乡亲们身上!” 江风掠过铁环,嗡鸣声里掺进丝丝缕缕的落寞,梁坤摩挲着铁环上的旧划痕,一时羞愧得无地自容。 “您老别气坏了身子。”吴桐替老人抚着后背顺气,眨眨眼道:“方才我给梁师傅用了南洋药,能暂时压制烟瘾。” “你给我治了两个月腿,我就信你!”梁叔公粗糙的手掌覆上吴桐的手,转头瞪着梁坤:“瞧瞧人家吴郎中,采药治病样样通!你呢?就会抢铁环砸自家招牌!” “别人家的孩子!”??这套说辞永不过时。 他忽然眯起眼,举起拐棍挑开梁坤衣襟:“哟,这淤青可真新鲜,让黄家小子揍的?” 黄飞鸿猛地呛咳,梁坤耳根通红,急忙捂住胸口:“二叔公!这么多后生瞧着......” “现在知道要脸了?”老人干巴巴地回问,转身从黄麒英的腰间拿出装药酒的酒葫芦,扔进梁坤的手里:“滚去妈祖庙擦药!再让我知道你抽大烟??” 说着,他举起拐棍虚劈一记,大声呵斥道:“你二叔公就把你那堆破铁环,熔了打夜壶!” 人群哄笑炸开,梁坤攥着药酒落荒而逃,铁环声凌乱作响,看那身影,真像只逃窜的大野猫。 七妹倚着礁石笑出泪花,冲他背影喊:“坤爷!夜壶记得打大号啊!” 这时,江面上传来水声,人们看到,水师的广船上终于亮起了火光,几条小艇被从侧舷缓缓吊下,向这边驶来。 江面的雾气被火把映成金红,韩肇庆派来的两艘小艇刚贴近滩涂,船头灯笼上的“水师”二字就被照得透亮。 二十名官军列成两排,战战兢兢踏上泥泞的滩涂,手中的火铳却始终低垂着??他们早被岸上密密麻麻的火把和怒吼声唬住了。 黏腻的脚步声传来,官军们的靴底在烂泥里打滑,活像一群趔趔趄趄的鸭子。 “都......都给我把枪端稳了!”带队的把总扯着嗓子,手中令旗抖得几乎握不住,他站到人群前大喊:“奉水师副将韩大人令!维稳安民!尔等速速散......” 话未说完,七妹抄起半截船桨狠狠砸在礁石上,炸雷般的回响惊得官军齐齐后退。 三百青壮儿郎齐声怒吼,手中火把举得更高,火光照得他们额头的汗水发亮,农具和兵器在火光中投下冷森森的影子,恍若千军万马压境。 “狗官!”梁叔公拄着拐杖走到人群最前,浑浊的眼珠在火光下灼灼如炬,“方才那群恶棍逼死我们的时候不露面,这会跑出来耍威风了?”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呼应。 人群不退反进,呼啦啦往前压了数布,如潮水般向官军漫来,官军们面面相觑,火铳枪口纷纷偏向地面,甚至有人正在偷偷把枪上的引火绳掐灭。 韩肇庆在广船上看得清楚,他狠狠啐了一口,转身用力踹了一脚身前的船板:“一群废物!空铳都不会放?” 砰! 砰! 两声沉闷的火器炸响声响彻天际,然而却不是从滩头传来。 这不是水师官军放的空枪,而是从虎门炮台方向传来的炮声! 韩肇庆大惊,他抬眼看去,正看见虎门炮台黑漆漆的碉楼上突然腾起三发照明弹,绿色的光芒映亮了半边天。 紧接着,又是几声沉闷的炮响从炮台上传来,江水微微震颤,惊飞了芦苇丛中栖息的夜鹭。 “关军门!” 韩肇庆手中的望远镜“当啷”落地,脸色瞬间惨白??他听出来了,那是由红夷大炮的打出的“开门炮”,这意味着虎门炮台的主炮已经装填完毕,随时可以轰击江面。 “大人!炮台方向......”亲兵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落了。 韩肇庆盯着眼前的滩涂,额头上冷汗涟涟,他回想起关天培刚刚走马上任时,颁布的数款军令,其中就有:敢伤百姓者,不赦! 冷汗顺着下巴滴落,他咬牙吼道:“转舵!快撤!” 随着两声号角,庞大的广船慌忙掉头,江面溅起巨大的水花。 岸上的官军见大船要跑,登时就慌了神,他们也顾不上眼前的民众了,冲进泥滩连滚带爬地往小艇上跑。 人群爆发起欢呼,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这一晚的抗争,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可激动的人群中,唯有一人仍在蹙眉不展。 “吴先生,”黄飞鸿凝望着渐渐远去的大船,他突然低声唤道,少年的眼睛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您说,这世道会变好吗?” 吴桐抬头?望,他看到远处虎门炮台的方向,那里正腾起一轮红日,将珠江口的浪花染成血色。 他轻轻笑了??即便这时代如长夜难明,但眼前这些举着火把的百姓,这些用血肉之躯筑起铁壁的汉子,这些即便遍体鳞伤仍要挺直脊梁的灵魂,不正是划破长夜的星火吗? 当弱者不再沉默,当苦难化作勇气,当星星之火在千万人心中燃起,再漫长的黑夜也终将迎来破晓。 “会的,”他轻声说,语气中满是坚定:“只要我们还敢举起火把,还敢握紧拳头,这世道,就一定会变好。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第二十七章·咏春歌 翌日一大早,吴桐举着一封信,站在黄花岗大街的街头。 晨雾未散,大街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行人车流熙来攘往,路旁店铺的酸枝木招牌上,渐渐挑满旗幡。 戴瓜皮帽的账房趴在二楼雕花栏杆上,冲着满载武夷岩茶的骡车喊洋泾浜英文;几个?家老汉坐在路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八人抬的官轿与独轮鸡公车在绸缎庄前卡作一团,檀香混着咸鱼味从骑楼飘过来,需得绸庄伙计手里 的苏绣团扇直打晃。 “就是这里了吧?”身旁的黄飞鸿走上前来,侧头问道。 “应该就是这儿。”黄麒英转向吴桐:“吴先生,梁叔公说的那家药铺,可是前头挂着‘赞生堂'匾额的那家?” 说话间,黄麒英扬手指向街角一栋青砖骑楼,写着【赞生堂】的匾额下,悬着几串随风轻响的铜铃,风里还能隐约能闻见广藿香混着化橘红的草药味。 吴桐看着手里的信封,思绪不禁又飘回了昨天夜里。 “阿桐啊,叔公不能再留你了。”散满霉味的老宅里,梁叔公紧紧攥着他的手,老人脸上的皱纹在一豆烛光下,映出层层叠叠的阴影。 “昨夜虽赢了阵仗,可赵老五是毒蛇性子,官军更不是吃素的。”老人忧心忡忡地说:“你治好了阿海,又救了张举人的阿妹,他们势必要寻你晦气。” 老人从枕下摸出个泛黄的信封,蜡封上印着半枚模糊的虎头纹:“我为你荐一去处,你明日捎上此信,前往广州城黄花岗大街,那里有我本家后生开的药铺。” 见吴桐面露迟疑,梁叔公为他介绍道:“这后生虽然和梁坤是平辈,却是旁支里顶踏实的孩子,他每月初一往三元里送米面药材,连祠堂漏雨的瓦都是他悄悄出钱补的。” 说到这里,梁叔公咳嗽两声,抬起头时浑浊的眼珠正在发亮:“他家此前在佛山做药材买卖,如今铺子做大,分号开到了广州,那里正缺懂洋医的先生。” “哦对了,你也带上黄师傅父子同去,不瞒你说,我那后生同梁坤一样,也是习武之人,相信他会给黄师傅几分面子。况且治跌打的药酒、接骨的方子,总有用武之地。” 吴桐抬眼看着远处的赞生堂,不由暗暗感慨,梁家这一门真是猛虎辈出啊。 举步上前,吴桐刚踏上赞生堂的石阶,便瞧见个身穿白短打的青年人掀帘而出。 那人腰间系着靛蓝布带,袖口用红绳扎得利落,俨然一副教头打扮,若不是身后伙计们正扛着成筐的巴戟天与春砂仁进进出出,这间药铺倒真像个武馆。 “可是三元里来的吴先生?”青年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武人礼,双手接过吴桐递来的信封:“东家今晨寅时便嘱咐我候着,说有位留洋归来的神医要驾临。’ “不敢当。”吴桐合手还礼。 廊下紫铜香炉正腾起一线沉香,青年顺着他的目光笑道:“东家昨夜收到自家太公的飞鸽传书,特地把前两年收来的二斤凤凰单丛都翻出来了。” “那这位定是'无影手’黄师傅!”青年转过身,对着黄麒英深鞠一躬:“东家常说,放眼广东十虎,就数您的虎鹤双形最是慈悲??拳风扫疠,药香镇乾坤。” 他再转向黄飞鸿时,眼睛骤然发亮,抱拳的力道震得衣襟生风:“听闻昨日西门口石板街,少年英雄替父迎战铁桥三,虎鹤双形融会铁线拳!打得是酣畅淋漓!” 黄麒英拱着拳,不由暗暗惊叹这东家的消息灵通。 青年说罢,脚跟啪地一齐,侧身引客入内,檐角铜铃恰在此时叮咚作响。 掀开湘妃竹帘的刹那,岭南暮春的湿热陡然褪去。 六角青砖墁地沁着凉意,酸枝木药柜沿墙垒到梁下,每个抽屉把手上都悬着枚小小的银铃铛。 凤凰单丛的乌龙茶香飘满后堂,东面整墙的满洲窗滤进斑驳天光,照着当中一尊潮州金漆木雕的药师佛??佛前供着的不是香烛,而是三颗油润的化州橘红。 最惹眼的当属西北墙角,在那里,摆着具包浆浑厚的木人桩。 木人桩支楞着数条木臂木腿,上面的木纹被磨得红光锃亮,桩身上“留不留手”的刻痕已经有些发暗,而桩脚的地面上摆着个广彩瓷盆,里头泡着专治跌打的宽筋藤,武与医在此处奇妙的水乳交融。 “这株六月雪养了整十年。”青年从博古架取下个石湾陶盆,虬曲根茎间,花枝上白?如雪:“东家说了,这该送给心怀坦荡的人。” 吴桐欠身道谢,他刚接过花盆,就突然被黄飞鸿轻碰手肘。 顺着少年目光望去,二楼栏杆处有截青衫倏忽隐入阴影,而在二楼的梁柱间,高悬着一副【以心驭技,内外兼修】的对子。 青衫客款款拾级而下,布鞋踏开均匀的调子,声声叩落在百年老砖上。 三十许人面如冠玉,气宇轩昂间眼尾微弯,含笑望着众人。 在衣袖口上,绣着半枝遒劲的墨梅,他手指修长,手掌边缘却十分宽厚。 武人独有的敏锐让黄麒英瞬间认出,这是经年累月使用咏春拳耕手才有的特征! 他先朝吴桐抬手虚引,笑着说道:“吴先生远途奔波,快些落坐歇脚。” 他顿了顿,转向黄麒英:“久仰黄师傅的赫赫威名,今日一见,果然英雄!” 不等黄麒英答话,他又笑着望向黄飞鸿,目光在少年腰间未系正的武带停留半瞬:“昨夜西门口那招‘鹤嘴啄”和“风云际会”,可是从令尊的虎鹤双形里悟出来的?” 碍于他和梁坤的堂兄身份,黄飞鸿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看到少年神色里的为难,东家目光坦然:“我与坤哥相差十三岁,虽然与他是同族胞兄,却也知‘理字当先,不分亲疏’的道理。” 这话一出,顿时令众人对他在心中加分不少,吴桐连忙起身,抱拳请教名讳。 男子朗笑出声,他负手说道:“在下梁赞,不过是个爱耍两招的寻常郎中罢了,承蒙诸位街坊邻里抬爱,常唤我一声‘佛山赞先生’。” 晨雾弥漫在仁安街上,张记笺扇庄的雕花木门挂满桐油,里外写满了大大的“债”字。 后堂里,张晚棠在疼痛中悠悠醒转,抬眼便看见哥哥正对着神发呆,他的瓜皮帽歪斜在脑袋上,削瘦的面庞泛着青白。 她动了动身子,牵扯到腹部的伤口,忍不住轻哼一声。 见张举人转来目光,她勉强露出个笑容,缓缓起身子,嗓音沙哑着说:“哥......我伤口好多了,你别忧心......” 张举人挪来身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太师椅扶手,他不敢看妹妹的眼睛,只垂头盯在地上。 “晚堂......”他的声音憋在喉咙里,小得简直听不见:“别怨哥,西堤二马路的账......总得有个了结啊。” 话音未落,门板轰然洞开,五个短打汉子鱼贯而入,其中为首那人脸生刀疤,正是昨夜烟馆派去三元里的打手! 张晚惊惶起身,却被两个汉子左右擒住臂膀,狠狠按在了床上! “举人老爷通透,奴家佩服!”永花楼的老鸨摇着洒金团扇跨进门,翡翠耳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昨夜赵五爷可是把话撂得清楚,您这三百两姻债,连本带利都滚到五百了。” 张晚棠浑身发僵,她双手背剪,单薄的身子被死死按在床上。 此刻,老鸨从袖中抖出一包鹰洋,当一声掷在桌上。 “妹妹养在您这儿也是遭罪。”老鸨调笑着,指尖轻轻划过张晚棠白净的小脸:“永花楼的姑娘哪有吃糠咽菜的?您瞧这双手,弹起洋琴来得多招人疼。” 张耀祖的喉结剧烈滚动,目光在鹰洋与妹妹惊恐的眼神间游移,神龛上那副【诗礼传家】的匾额缺了角,像极了他破碎的体面。 “这钱您收好喽。”老鸨将鹰洋往张举人眼前用力一推:“您可别说我花月老四不帮您,您妹妹比寻常丫头多卖三十两,全因您这举人教得好,小丫头识文断字的!” “哥?”张晚棠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望着哥哥死死攥住鹰洋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始终没有抬头。 老鸨拾起姑娘的手,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纸,抖了抖展开之后,赫然是一张卖身契。 第二十八章·金缕鹰 张晚棠绝望地抬起眸子,她分明看见,在那张簇新的纸上,清清楚楚写着几行墨黑大字: 【广府张氏晚棠,生性放荡,兼之家贫,自愿入永花楼挂牌,若日后未得银两赎身,可由本楼发卖......】 老鸨死死捏着她的手,直得她腕骨生疼,老鸨往后递了个眼色,示意后面的汉子端印泥盒来。 她惊恐地摇着头,正要喊哥,老鸨的手帕突然捂了上来,把哭声和呼救一齐噎回她的喉咙里。 老鸨捉着张晚棠的手,点了点印泥,狠狠按在了卖身契早已写好的名字上。 做完这一切后,老鸨满意地挥手,她把卖身契回袖管,汉子们拖起张晚棠就往外走,尽管张晚棠拼命挣扎,可身体娇弱的她,怎么可能挣脱两个大汉的钳制? 张举人扭过头去,他眼眶通红,看都不敢去看一眼。 妹妹的荆钗被碾进泥里,张晚棠的呜咽声越来越远,就在声音即将越过门口时,他忽然踉跄着冲出门去,扑向老鸨一行人。 他枯枝般的手指一把攥住老鸨袖口:“且慢!容我......我与舍妹再说句话……………” 刀疤脸一听这个,抬脚将他踹翻在地,皂靴底狠狠碾上他中过举的手:“张耀祖,你他妈当永花楼是开善堂呢?” 老鸨慢条斯理掸着袖口,鎏金护甲划过卖身契上的“自愿”二字:“举人老爷金口玉言,如今莫不是要反悔?” 张举人浑身触电似的抖出个激灵,他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众人,只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勇气再说下去。 “不......不是......”他声音发额:“可否先别......先别让她接客……………” “放心。”老鸨金粉扑面的笑容里满是不耐:“到时候先教她唱几支英文曲儿,再挂牌子,总能卖个好价钱。” 听到这句话后,张晚棠浑身一震,随即不再挣扎了。 她愣愣地望向趴在地上的哥哥,直到打手拽着她发辫拖向门扉时,她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张耀祖!你不是人!” 木门随后吱呀合拢,张举人爬起身,发疯似的扑向神龛。 供桌上的牌位森森林立,道光十一年广州府颁发的金漆匾额蛛网密布,像张嘲讽的笑脸。 他噗通跪下,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咚咚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血珠混着香灰,开大片浑浊的血花。 “列祖列宗在上!”鲜血顺着鼻梁淌进嘴里,咸腥中还混着大烟的苦臭:“耀祖实属无奈啊!那赵五爷说......说若再还不上烟钱,就要拿了祖宅抵债……………” 阳光如鲜血般泼进神龛,第一缕朝阳蔓延着,掠过张耀祖佝偻的脊梁。 他哆嗦着解开供桌暗格,祖宅房契在天光下泛着青白的冷光,窗外传来货郎沙哑的吆喝,惊得他慌忙将契纸塞了回去...... 日升日落,时间很快开到黄昏,该去会赵五爷了。 夜幕笼罩时,张举人收拾心情,他怀抱着沉甸甸的布袋子,向西堤二马路走去。 他紧紧攥着袋口挤过人群,袋中鹰洋哗哗作响,硌得自己掌心发疼。 他花了一上午翻遍《大清会典》,也没寻到相应的银钱规制,索性也顾不得许多了??赵五爷下午差人传话,说若是今日还不上三百两款本金,就要收走祖宅地契。 闯进烟馆,眼前一切陈设如旧,唯独在柜台边上,有个穿笔挺洋装的青年人,正在和赵掌柜说着什么。 那青年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岁,此刻他正仰起头,看着赵掌柜收藏的英国鎏金座钟。 在他的戗驳领西装下,深灰马甲掐出一轮精瘦的腰身,与周遭的团花马褂、油亮辫子形成鲜明对比。 几个裹着长衫的烟客缩在角落窃窃私语,毕竟,他们从未见过这般穿着打扮的人。 赵五爷站在旁边满脸堆笑,颧骨上的横肉都在震颤,他特意摘了翡翠扳指,才敢给青年递上茶盏。 “李飞先生尝尝这信阳毛尖?刚用玫瑰水醒过的。”话音未落,他已经双手捧上茶盏,整个人立时矮了三分。 白砖地面映出青年漆皮牛津鞋的冷光,相映衬下,倒比赵五爷油光水滑的脑门还要亮上三分。 “免了。”被称作李飞先生的青年摆了摆手,他操着一口浓重的粤语腔说:“我今日从十三行来,为的是公办,不是来闲谈的。” “是是是。”赵五爷谄笑更甚:“您小坐片刻,我稍后....……” “赵掌柜!” 赵五爷话音未落,张举人的声音就冲入耳来,他双手颤抖着,将布袋里的鹰洋哗啦啦倒在紫檀案上。 二十多枚银币噼里啪啦落在桌上,他声音虚浮着说:“我问过了,按市价,这些总共二百八十两纹银...……” 当看到这些银币的时候,李飞的眼睛蓦然瞪大,他拿起一枚对着烛光,转头厉声问道:“这些墨西哥银元,你是从哪里来的?” 张举人刚想解释,就在这时,金丝屏风后转出个红发碧眼的高大身影。 这洋人身材高大,他头戴系玫瑰结的礼帽,深灰双排扣礼服上缀着两枚皇家海军勋章,胸前银链的怀表上,印着维多利亚女王的纯银侧像????正是新任英国驻华商务监督秘书亨利?帕克。 “上帝啊!”帕克抓起枚鹰洋细看,突然暴怒地将银币摔在赵五爷脸上:“这些是东印度公司的财产!为什么会在你这个鸦片商手里?” 李飞替帕克快速翻译出来,赵掌柜听罢,胖脸瞬间褪尽血色。 他张口结舌的想要解释,而李飞透过帕克的手指缝隙,看到银币边缘烙着一排钢印:ETUK?014。 “这是【塔尔博特伯爵号】的编号!大英帝国的商船!”亨利用力一顿手杖,忿忿说道。 该船隶属东印度公司,于1803年从泉州港返回利物浦的途中,遭遇海上风暴,在东沙群岛附近触礁沉没,英方曾多次派出船队打捞,均一无所获。 亨利?帕克没有想到,这条沉船上失踪的银币,竟然被水匪销赃到了当地黑市!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三令五申,双边贸易必须遵守《广州府通商章程》!” 在李飞的翻译声中,帕克的嚷音带着伦敦腔的尖刻,手指几乎点到赵五爷脸上:“若让爵士知道,你们用沉船赃款做烟土买卖......” 张举人茫然望着争吵的两人,虽然他听不懂,但是从赵五爷的反应来看,这位洋大人说的话显然非常有力量。 “误会!都是误会!”赵五爷冷汗涟涟,他一把揪住张举人的辫子,将他拎到帕克面前:“这钱......定是他这痨病鬼不知从哪里偷的!我这就把他去见南海县衙!” “我没有偷!我没有!” 一听这话,张举人放声大叫起来,他转向李飞,近乎哀求着说:“这钱......是我卖了阿妹换来抵债的!我并不知道来历......我说得都是实话,你快翻给他听啊!” 李飞的眉目划过一丝不忍,他转过身去,低声对亨利?帕克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 赵五爷和张举人紧张地盯着帕克的神色,直到他紧皱的眉头渐渐松找,二人才暗暗长出一口气。 “大人明鉴!晚生实不知律法......”张举人噗通跪下,大声说道:“这鹰洋晚生愿意将它充公,只求大人网开......” 洋人盯着他看了许久,伸手从衣袋里拿出一枚铜徽,扔在了张举人面前。 那是广州十三行的商徽,徽章正面是一头张口咆哮的雄狮,背面则刻着“CharlesElliot”的花体字。 “明天拿着这枚徽章去十三行。”洋人转身时,大衣扫过张举人的头顶:“查尔斯爵士会亲自过问这件事!” 张举人瘫坐在地,听着洋人的皮鞋声渐渐远去,久久回不过神来。 赵五爷铁青着脸,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直接把他打瘫在了地上。 “好你个张耀祖!跑到老子地界上招惹洋人!”他一挥手,两个打手立马上前,左右拽起张举人。 赵五爷啐了口唾沫,大声喝令道:“先押去柴房!等老子摆平了洋人,再慢慢炮制你!” 第二十九章·胭脂劫 长夜漫漫,陈塘东堤永花楼一直喧闹到五更天,才渐渐安静下来。 客人喝足了花酒,纷纷穿上衣服走得无情,姑娘们都倚在门口,告别声此起彼伏响成一团: “爷!说好了明儿还来,不来你就是王八!” “您什么时候带我出局子去呀!” “今晚妹妹唱得不好,下回您可得多赏点呀!” 敷敷衍衍的回应声从路边的黄包车和马车里响起,这一切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刻,迅速变了番光景。 原本的莺莺燕燕,霎时间变成一声声抱怨和嗔骂: “呸,多一块银钱也不肯给!谁要纸票子那轻飘飘的玩意儿!” “不害臊的老东西,美女都比我大了,还出来寻风流!” “兜比脸干净的生瓜蛋子,还跟老娘谈情说爱上了!” 满堂粉黛中,有个姑娘默默转了身去,端了盏烛台,提裙往楼下走。 刚走到半截,就听老鸨尖利的声音从耳后传来:“炳雄啊,你跟着阿彩一块去菜窖瞧瞧那个小贱人,老实了没有!” “来了!”被唤作炳雄的中年人把汗巾往肩上一搭,满脸堆笑着走上前来,还顺势捏了把提灯姑娘阿彩的腰肢。 这陈炳雄不是寻常龟公,他还有另一重身份??老鸨的姘头。 初进来的姑娘几乎没有听话的,老鸨就会把她们关进地窖里,再让陈炳雄下去“教教规矩”。 就这样,陈炳雄享受了一个又一个年轻的身体,等这些女孩被打得遍体鳞伤,饿得神志不清时,再由老鸨下去充作好人,一番苦劝,差不多这事就成了。 除了极少数贞烈女子,抵死不做这皮肉营生,最后活活推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 阿彩打上一壶凉水,又从冷掉的眼里扒出两个窝头,陈炳雄一脸荡笑,豁然开了地窖大门。 冷硬的浊气冲了出来,阿彩提着风灯,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脏兮兮的草垛子上,张晚棠被反绑双手,脚也捆得死死的,她躺在干草里,身上的衫子扯成了碎布,白嫩嫩的肉上满是青紫鞭痕,嘴角边还挂着血渍。 她就这么躺在那里,看起来像具尸体,听见声响之后,她抬起头向这边看,像死而复生般,挣扎着身子要往阿彩这边爬,脸上立时泪水涟涟。 “姐姐!姐姐我求求你!你救救我,你放了我吧!你好心放了我吧......” 阿彩把壶嘴塞进她嘴里,喂她灌下几口水,又掰了块窝头送到她嘴里。 她苦笑着说:“好妹妹,我要是有送人出去的本事,我自己也跑了。” 张晚棠听到这话,眼睛顿时失神下来,阿彩左右端详着她娇俏的小脸,问道:“这满楼姑娘,左右数你年轻??你年轻吧?今年多大岁数?” “+......+r……………..” “多好的年纪,熬得住,有的是指望,哄个客带你出局子,寻机也就跑了。”阿彩叹着气摇了摇头。 “我......难道要在这里沉沦一辈子吗!”张晚棠哭得脸上直反光,都渐渐有点神志不清了,嘴里开始念念叨叨说着什么前后不搭的囫囵话。 就在这时。 地窖口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是陈炳雄踩着梯子下来了! “想少受点罪,就顺从些吧。”阿彩急忙站起身,临了丢下一句:“忍着点,很快的。” 可张晚棠完全听不进去,她惊恐地看着步步逼近的陈炳雄,撕心裂肺的哭喊起来。 陈炳雄捉住绑在她胸口的绳子,左右两记耳光甩上去,张晚棠的两颊立时高高红肿起来。 “装什么贞洁烈女!”陈炳雄恶狠狠撕扯起她的衣服,狞笑着说道:“待会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人间欢乐!” 布料扯裂的声音刺耳传来,阿彩转过身不愿再看,然而就在这时,陈炳雄突然爆出一声惊叫: “这是什么!?” 阿彩闻言一怔,连忙转过身来,她看见在张晚棠袒露的小腹上,有着一块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痕,周围浮满了小水泡。 张晚棠也是一脸茫然,她低头看着的小腹,满脸泪痕地说:“我......我也不知道......” “怕不是带了脏病吧。”陈炳雄猛站起身来,小声咕哝道:“怎么买的时候这么不小心,不查验查验就带回来了?” 当陈炳雄提着裤腰带跑进账房时,老鸨正对着西洋镜往脸上贴翠钿。 铜镜里映出她那张煞白的老脸,被陈炳雄这么一冲撞,金镶玉的眉夹当啷掉在梳妆台上。 “要死啊!”老鸨抄起茶盏向他扔了过去,怒骂道:“说过多少回,姑娘们歇响时不许来扰我!” “那......那个举人家的....……”陈炳雄喘得像个破风箱:“肚皮上全是水泡......怕是......”他凑上来,贴近老鸨耳边说了几个字,惊得对方霍然起身。 “举人家的丫头,能染上花柳?” 老鸨回头看着陈炳雄,满脸不可置信。 略一寻思,她扬起手指,护甲几乎戳进对方眼窝,厉声质问道:“你给我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偷摸着寻花问柳,把脏病传给这丫头,反过来还倒打一耙!” “哪儿能啊!”陈炳雄哭丧着脸:“我天天搁您跟前转悠,哪有机会偷吃.......况且那会,不是您亲自验的身吗?” 老鸨傲恼地拍了把脑门,喃喃道:“当初寻思她是举人家出来的,必然是清白身子,谁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陈炳雄一边系裤腰带,一边低声问道。 老鸨在屋里转了三圈,抬手从袖口摸出块碎银子,塞进陈炳雄手里。 “赞生堂的佛山先生,你晓得吧?”老鸨眯起细眼,乌珠泛着精光:“黄花岗大街上出了名的菩萨心肠,诊金只收一点,还爱给穷人家施药。” 她眼尾的粉黛被油灯映得发亮:“你现在就去请他,见了面说永花楼有个姑娘水土不服,求赞先生慈悲。 说罢,她面色发狠,不忘补上一句:“千万别说是脏病!” 陈炳雄迟疑着接过碎银子,嘴角抽了抽:“他可是咏春传人,咱这馆子,能请得动吗......” “瞎!”老鸨摆手说道:“你不懂,他们江湖人最讲道义,见死不救的事做不出来!” 见陈炳雄仍然面露难色,老鸨目光中显出狡黠:“谁说要治好了?不过是做给楼里那些贱蹄子看的??老娘待你们不薄,连先生都请得动。至于诊金嘛......” 她顿了顿,续而说道:“若是有得治,日后让她拿身子偿还更多回来;若是不能治,就趁早把她发卖到花艇上,也能回些本钱!” 五更梆子刚敲过三响,陈炳雄已经缩着脖子,蹲在黄花岗大街的转角上了。 晨雾里飘着咸腥的江风,他盯着赞生堂门楣上的匾额,直到早市挑担的货郎撞了他肩膀,才惊觉天光已然大亮。 赞生堂后堂,那具木人桩正撞出闷响,梁赞身上的单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变拳换掌,咚咚声在后院四墙间回荡成晨韵,随着梁赞打出最后一式,拳锋在距离桩身不足盈寸处,轰然爆发劲力! 这看似不动声色的一拳,竟把沉重的木人桩打得瞬间向后挪移了半尺! “先生,门外来了个龟公!”这时,那名之前迎客的小教头飞跑进来,禀道:“提个破灯笼,衣裳上全是胭脂味!” 梁赞吐息收势,伸手扶稳木人桩。 “不见。” “可他说………………”小伙子挠了挠头,声音中透着为难:“说是永花楼的姑娘病得快咽气了,求您慈悲。” 梁赞闻言眉峰微沉,永花楼那地方,去年腊月他刚救过个吞金的姑娘,被老鸨灌了三天粪水,抬来时瞳孔都散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木渣,抬眼便远远瞧见,黄麒英迈开大步走进后院??这位洪拳大师显然也刚刚练完一趟拳,铜铸样的粗大指节上挂满薄汗。 “赞先生早。”黄麒英在七步外站定,他回头向门外搭了一眼:“我方才进门时,见门口有个人探头张脑的,怎么回事?” 梁赞抓起汗巾抹了把脸,他冲黄麒英抱了抱拳,二人额头上都还蒸腾着热气。 “正要与黄师傅商量这事????那人是永花楼来的,那腌?地界,到底去是不去?” 第三十章·寻人去 “黄师傅,请。” “赞先生,请。” 梁赞与黄麒英二人在前堂屏风后站定,他们隔着雕花?扇望去,看见陈炳雄正缩在酸枝木椅上,上下打量着满屋陈设。 那龟公倒也敏锐,见堂后有人影晃动,忙不迭站起身来作揖,袖口立时扬起一片混着汗臭的脂粉味,在氤氲的药香里四散飘开,格外刺鼻子。 “先生大慈大悲,先生大仁大义.......”陈炳雄满脸堆笑往前蹭,鞋底在青砖上拖出刺啦声,结果被黄麒英一声沉喝定在原地:“好好说话,抖什么爪子?” 洪拳大师抱臂而立,古铜色的腕骨左右环绕,在袖口处组成铁铸般的棱角,吓得陈炳雄脖子一缩。 他连忙从裤腰里,摸出老鸨给的碎银,双手捧上去:“有个姑娘从昨儿开始发热说胡话,您就当积德行善…………” 梁赞探手抓起那锭碎银,他看了一会,侧过头去问道:“永花楼请大夫,何时这般阔绰了?去年抬来的姑娘,诊金可是三枚当十铜钱。” 陈炳雄后颈的立马渗出汗,他低着头,眼神躲闪着,在梁赞和黄麒英审视的目光间游移:“这是......是姑娘自己攒的体己钱......” “水土不服的症候,犯不着天刚亮就来叩门吧。”梁赞把银子搁在案头,声线像浸了井水,凉而不冽。 “说实话。”一旁的黄麒英也听出这事里有鬼,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惊得陈炳雄身子一哆嗦。 倒不是梁赞铁石心肠见死不救,实在是他对这烟花地没什么好感。 去年腊月,他最后没能救回那吞金姑娘,老鸨就打算赖掉诊金,她在街头巷尾到处嚼舌根,胡说咏春拳师专往窑子里钻。 看着梁赞渐渐紧蹙的眉心,陈炳雄眼珠滴溜溜一转,他立时意识到了梁赞是对永花楼有宿怨在心。 “您老记性好,那回是误会......”他陪着笑脸说道:“这回真真儿是急症,那姑娘肚皮上起了大片红疙瘩!” 红疙瘩? 这话一出,梁赞和黄麒英齐齐一??二人作为医者,深知这个表征并不寻常。 “吴桐先生今天天不亮,就拽着飞鸿去了西壕口码头,说是要去接赞生堂的药船。”黄麒英突然开口,说出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 梁赞听懂了他话里的机锋??昨日他聘了吴桐做赞生堂的管事先生,而黄飞鸿虽然年纪尚轻,却是广东十虎的洪拳后人。 这二人去码头,彰显的是赞生堂日常行事磊落,而永花楼的事若不去查探,倒显得生堂怕了腌?地界。 药行磊落,医者不避。 想到这,梁赞扶案而起:转头朝黄麒英拱手:“黄师傅,劳您同去掌个脉?” “好。”黄麒英笑着回礼:“能和赞先生并肩出诊,黄某求之不得。” 一听这话,陈炳雄眼睛立马亮了,花了一份钱,居然能同时请来岭南洪拳黄麒英,老鸨脸上肯定要乐开花了。 “您二位这边请!” 龟公啪啪掸了掸袖子,不自觉亮出个日常迎客的身段,弯腰弓背在前头为二人引路。 ...... 与此同时。 广州西壕口码头,正热闹非凡。 晨雾初散,珠江鳞波被朝阳染上碎金。 西壕口码头沿江排开的木栈道被踩得发亮,货船桅杆如密林倒插水面,力工们赤膊扛着木箱在跳板间折返,汗珠子一把把甩在咸腥的江风里。 两广商帮的算盘声从竹棚里淌出来,裹着“三两二钱银!”的吆喝砸在洋铁皮箱上。 ?家妇摇着舢板兜售咸鱼,茶商站在船头,验看着今年新采的雨前,忽然江风拂面,成群白鹭掠过英国商船漆红的吃水线,惊起一串扑棱棱的振翅声响。 货箱碰撞声里,整条江水都在秤杆子上摇晃。 人流熙攘中,吴桐身穿一袭青衫,手里捧着账册站在码头边上,还真有那么几分先生样子。 这时,黄飞鸿纵身从旁边趸船的跳板上一跃而下,他掸掸长袍上的药渣,朗声说道:“吴师傅,里面的药材我都已经点验好了,只等一会让伙计们卸货就行!” “辛苦了。”吴桐合上账册,他把装水的葫芦递给黄飞鸿,笑着对他说:“走,随我去寻个人。” 黄飞鸿打量着吴桐,少年敏锐发觉,在吴桐的神色间,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联想到今天一大早他就急匆匆往码头上赶,似乎这里......有他非见不可的人。 二人并排而行,穿过码头上蒸腾的水汽,远远就瞧见几个老船工正围坐在竹棚底下,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端碗喝着大叶子粗茶。 “老伯们歇脚呢?”吴桐上前拱手打了声招呼,转而问道:“晚辈想打听个人??佛山先生手下,可有名叫陈华顺的?” 叼着长烟杆的老汉突然呛了口烟,浑浊的眼珠在吴桐身上转了两圈,紧接着大笑起来:“你这小哥,瞧上去文绉绉的,怎来打听‘苦力华呢?" 其余几人顿时哄笑起来,铜烟锅子碰在粗瓷碗沿上,一时叮当作响。 而反观吴桐,他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脸上立马泛起难以抑制的喜悦神色??他果然在这里! 这时,旁边老伯接过话来:“那个佛山大只佬!方才还看见他在码头边上卸货嘞!” 一提起他,满桌几个老汉全都来了精神。 其中一个老伯抬手砰的一声,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指着茶碗对吴桐说:“那后生仔个子大,连肚脐眼都能赛过这茶碗,放进三个小梨都掉不下来!” 旁边裹头巾的抢过话来:“在他老家佛山杏坛,有一条小涌,有次苦力华跟人打赌,他背向小涌站成马步,让四个小伙子用木棍顶住他的肚子,问能不能把他顶进水里!” “后来呢?”黄飞鸿忍不住开口问道。 “后来?”老汉故意买了个关子,大笑着说:“结果那四个小伙子非但没能顶倒他,反被他顶翻在地??你说奇奇?” 提起陈华顺,可能许多人并不熟悉;但是若提起他的封门弟子,想必许多人都耳熟能详??叶问。 吴桐思绪飘飞,不由想起后世资料里他“抓钱华”的译名,嘴角刚牵起又压下去:“听说他常往生堂跑?” “可不是!”烟筒老汉压低嗓子笑道:“前日还撞见他扒在药堂后窗棂,偷看先生打拳,那二百斤的身子缩得跟虾公似的!” 他说话间,还比划出个咏春日字冲拳的滑稽姿势,惹得众人齐声哄笑。 江风卷着水腥味掠过竹棚,把吴桐的青布长衫吹得猎猎作响。 “请问,如今在哪寻他?”吴桐语气难掩激动。 “不用找。”最年长的白胡子老翁抚髯而笑,他指了指江畔一字排开的栓船桩,对吴桐说道:“小哥只需顺着码头一路找下去,等找到那个与众不同的柱子,自然就能寻到他!” 第三十一章·宗师缘 “方才那位老伯的话,云山雾绕的。 黄飞鸿背枕着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吴桐身后。 此刻吴桐正在人群中左右穿行,他站在码头边沿,一路碰见栓船桩,就走过去上上下下查看一番,引得附近路过的船工纷纷侧目。 这些栓船桩都是木头墩子,每个都有脸盆粗细,上面爬满青苔,深深楔进了码头岸边的砖石地里。 吴桐对周围投来的视线置若罔闻,他一个接着一个的找下去,每个木桩他都会细细看上几圈。 “吴师傅。”看着他这副专注的样子,黄飞鸿实在好奇,他凑上前来问道:“这个陈华顺,是您的什么敌人吗?” “不。”吴桐头也不抬地答道。 “那您这是......” 听到这话,吴桐驻下脚步,他低声说道:“我只是知道,他很像一个人。” “像谁?”黄飞鸿一脸不解。 吴桐直视着眼前困惑的少年,蓦然一笑。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历史,几十年后,他们都将会是名垂青史的一代宗师??此刻一个正在自己眼前拨弄历史的波纹;另一个尚在时光的此岸懵懂。 “像你。” 这句暗含隐喻的回答,让黄飞鸿更加一头雾水了,他挠了挠头,吐出一句:“像在说禅。” 他还想追问,却见吴桐身形突然凝固??前方第七根栓船桩,在面向江水的那侧上,赫然有着一个巴掌大的凹陷! 凹陷边缘的木刺呈放射状炸开,泛着桐油的光泽,像朵盛放的木芙蓉。 吴桐的呼吸骤然加重,他预料过陈华顺使用的栓船桩上或有留痕,却全然没有想到,这痕迹竟然像被巨鲸尾鳍扫过般触目惊心! 他走上前去,眼前木桩被戳出个碗样的大洞,边缘还留着好几层细密的螺旋纹。 “好强的寸劲!”当黄飞鸿看到这个凹陷时,立时瞪大了眼睛。 少年后撒半步,拉开身形摆出伏虎势,右拳模拟船头冲撞,微微调整角度后,对准木桩一拳轰出。 拳风骤起,直钉得木桩怦然闷响。 “若是船头正面直击,断不会留下这等螺旋纹路。”他面露惊异,指尖在凹陷边缘试探划着圈,喃喃道:“这痕迹倒像是......" “船篙点水。”吴桐声线发颤,眼前浮现出后世武馆里,咏春拳中六点半棍法的演示。 “水上讨生活的人创的拳,发力如排浪推舟,飞鸿你看这凹痕走向??” 吴桐手指顺着木纹螺旋突进,黄飞鸿突然福至心灵:“不是直劲,是拧劲!”他并指如剑戳向凹陷中心,传来的粗糙触感却让他惊愕:“这螺纹......是硬生生用船篙旋出来的?” 吴桐默默点头,当年水上人家在摇晃的甲板上格斗,讲究“桥来桥上过,马去马低消”。 在他们手里,船篙既是谋生工具,也是退敌兵器。看来陈华顺早就把这套东西琢磨透了,方才有了后来传给叶问的六点半棍法.....… 这时江风送来浑厚的哼唱声,三十步外的水面上,身形高大的少年正撑船而来,古铜色后背随着动作,浮起海浪般的肌肉纹路。 “来了!” 江水卷着浪花拍打码头,陈华顺的舢板小船如同一片落叶,缓缓漂近岸边。 黄飞鸿盯着对方那古铜色的脊背??他惊讶的发现,尽管眼前这人身形高大健硕,但眉宇间稚气未脱,看上去也就和自己差不多大! “吴师傅!”黄飞鸿指着江上的壮小伙子,惊声问道:“他......他多大岁数?” 吴桐看着陈华顺,笑着拍了拍黄飞鸿的肩膀:“和你同岁。” “这......这踏马十六岁?”少年郎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惊觉失礼,慌忙双手捂住了嘴。 不怪黄飞鸿惊讶,陈华顺十五六岁的身材,比寻常成年人还要宽阔高大。 随着他撑船靠岸,吴桐看到,他脊梁沟里嵌着的肌肉像游动的黑,那根三丈长的竹篙在他手里,就像捏着根细麦秆。 江水在他脚下翻涌,倒衬得舢板像是片漂流的树叶。 “师傅让让!”陈华顺高亢的嗓音从江上传来,他双手平举船篙,双臂猛然发力,篙头咚的一声探出,像一杆大枪般重重戳在了栓船桩的凹陷上! 陈华顺着船篙立定,他跨步上岸,用袖口抹了抹额角的汗,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浸透了清澈的江水。 “好高......”黄飞鸿抬头仰视着眼前的巨人,一句感慨脱口而出。 陈华顺听罢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他笑着说道:“咱娘打小就说,咱比牛犊子还能吃。去年冬至,俺一顿吞了八个炒米饼呢!” 他话到此处突然卡住,眼神直勾勾盯着吴桐腰间的赞生堂腰牌,嘴里直咽口水。 “这位老板是......”他冲吴桐一拱手,试探着问:“您是来租船的?还是雇人扛货?咱有的是力气!” 他语气中难掩渴望,似乎生怕错过了这位主顾。 吴桐上下打量这铁塔般的少年,一时忍俊不禁,不过他还是故意板起脸,煞有介事地说道:“雇人倒是雇人,不过不是扛货……………” “那咱能行!”陈华顺急忙点头,他把胸脯拍得山响,随手把船篙往地上一戳,砰的一声,直接深深插进了砖缝里! “咱前日刚帮盐船搬过二十袋海盐,好几家掌柜的都夸咱腰马稳当!”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隆起肌肉,展示自己的大身架。 眼见吴桐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陈华顺顿时心头一喜。 他凑上前去,嘿嘿憨笑着低声问道:“就是能不能劳烦老板跟灶上说说,午饭给加两个窝头?咱实在饿得慌??" 黄飞鸿在旁听得直乐,伸手扯吴桐袖子:“吴师傅,他比我还能吃。” 吴桐换上笑脸,从袖中摸出块赞生堂的檀香木牌递了上去:“不是雇你扛活,我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回赞生堂?做账房小徒弟,每日卯时起跟着赞先生学拳。” “学拳?!”陈华顺眼睛立时瞪大,他结结巴巴地说:“咱......咱就是个粗人,赞先生的咏春拳......那是天上的云彩,咱顶多在门缝里偷看过两眼!” 吴桐忍笑拍他肩膀,只觉这少年像块刚出炉的铁胚,浑身透着股子热乎劲:“我常听说‘拳无贵贱”,我自会为你介绍引荐,你这双能旋篙停船的手,正好学六点半棍。” “先生肯收留!是咱的福分!”陈华顺喜不自胜,他立即朝吴桐拱手:“只要能跟先生学拳!咱都听先生的!” “那先跟我们回去吧。”吴桐递过一方汗巾:“灶上今天蒸的是红豆糕,管够。” “红豆糕?!”陈华顺喉头滚动,眼神里瞬间进出饿狼般的精光。 三人沿着码头往回走时,陈华顺扛着船篙走在中间,听吴桐讲赞生堂的规矩,时不时插进两句憨直的笑话。 这时,黄飞鸿侧过头,拍了拍他的船篙问道:“那柱子上的凹窝,真是你用这个弄的?” 陈华顺挠头嘿嘿直笑:“咋了?这印子很难看么?” 吴桐望着两个少年,一个高大憨厚却浑然不知自己早已领悟了咏春棍法精髓,一个年轻气盛却即将踏上通往一代宗师的辉煌之路。 吴桐脸上不觉浮现笑意,他蓦然觉得,时光在此处,悄悄打了个俏皮的结。 江风送来远处的渔歌,陈华顺正掰着指头算中午能吃几个窝头,黄飞鸿则缠着他问撑篙的劲道。 码头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撒了把碎金子。 而与此同时,广州城的另一端。 梁赞和黄麒英二人,已经在龟公的引领下,来到了永花楼。 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金银阁,二位武人眉心不由微微蹙起。 他们分明闻见了,今天在这酥人骨头的香水脂粉里,混进了一丝若隐若现的......杀气。 第三十二章·甘露寺 老鸨站在二楼望台,她双手撑住雕花围栏,身子微微前俯,眉开眼笑的看着梁赞和黄麒英走进大堂。 青衫与短打的衣角带起一阵清风,吹得堂中纱幔轻轻扬起。 永花楼的鎏金楠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二人负手拾级而上时,满堂姑娘的香帕子全都都凝在了半空。 二楼探出头的姑娘们霎时屏息,寻常花客踏进这永花楼,不是猥猥琐琐地搓手,就是醉眼惺忪地调笑。 哪像这两位,身正步稳,目不斜视,让久经风月的姑娘们不由心头一跳。 倚栏的翠云本在嗑瓜子,此刻杏仁眼瞪得溜圆,嚼东西的嘴也不动了????她从未见过这般好人物。 那穿青色长衫的男子行步如踏浪,腰间?出一轮劲瘦腰身,分明是武人筋骨,偏生眉眼间浸着三分医者仁心。 后头跟着的虬髯汉子更是了不得,浑身筋骨钢浇铁铸,古铜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虎目扫过之处,满是豪然之色。 “哟,这是哪里来的武曲星下凡?”穿粉裙的小红云纹着帕子,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快看快看,可比昨日那起子酸秀才体面多了!” 这时,老鸨摇着洒金团扇,踩着花盆底鞋咚咚下楼,扭腰迎上前来。 “赞先生和黄师傅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她转头朝龟奴甩个眼风,转头又立马堆起笑来:“炳雄这次倒是办了件漂亮事,快快给二位师傅看座上茶!” 二人转身落座,这满楼脂粉味让他们都有些难以适从,梁赞挪了挪身子,开口问道:“病人现在何处?” 老鸨拍了拍手,头也不回地娇声道:“快把晚棠姑娘请下来!让先生瞧瞧这水土不服的症候!” 话音未落,后堂就传来木门吱呀的开启声。 两个粗使婆子架着张晚棠踉跄而出,少女月白衫子沾满草屑,散乱的发丝间,隐约可见脖颈上的大片青紫。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裸露的小臂????新旧鞭痕叠成蛛网,腕间麻绳勒出条条深痕,几乎渗出血来。 当看清姑娘的面庞时,黄麒英虎躯登时微震,茶碗在掌中捏得咯嘣一声。 他认出这分明是那夜烟馆门前,拼死护兄的倔强姑娘! 她此刻像支被风雨摧折的白玉兰,毫无血色的小脸上满是伤痕。 张晚棠抬起涣散的眼眸,却在望见黄麒英的瞬间,浑身猛然一震,唇瓣颤抖着就要开口。 黄麒英见状,立即用微不可察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随后他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翻涌的怒意。 这看似随意的动作,让张晚棠刚到嘴边的呼救,生生咽了回去。 黄麒英暗藏的警示,让她猛然惊醒??若在此处拆穿,只怕再无生机。 梁赞目光轻轻沉动,咏春本就是纤毫之末的功夫,他的心思更是心细如发。 这细微的互动,已然让他猜到几分,眼前这姑娘怕是与黄麒英有旧。 “姑娘何处不适?”梁赞稳住心神,若无其事的开始问诊。 张晚棠眼里泛起泪光,她正要答话,老鸨的团扇突然冷不丁横插进来。 “赞先生快瞧瞧这身疹子,莫不是......”她大剌剌撩开张晚棠的上衣,话到紧要处放低声音:“咱们这永花楼开门接客,最重誉,断容不得脏病!” 梁赞看着张晚棠小腹上的伤口和红疹,点点头说:“这疹子确实起得蹊跷。” 黄麒英这时接过了话:“姑娘,你把这几天的吃喝经历,完本说给我们听。” 这话讲得非常含蓄,即不会引人怀疑,还能问出张晚棠究竟是为何沦落此地的。 张晚棠自然听出了黄麒英的弦外之音,她泣泪涟涟,哭诉道:“伯伯明鉴,我本是良家清白女子,只因我哥嗜食大烟,欠了西堤二马路的赵掌柜烟资,狠心把我发卖到了此处来。” “自昨日被掳来之后,他们就把我关进地窖里,绳索加身又挨了好几顿打,只有个姐姐给我送了些水和干粮下来,而那个人......他......他还要轻薄我!” 她说不下去了,泪眼婆娑的把目光转向一旁的陈炳雄,慌得陈炳雄连骂好几句:“胡说!” “其余之事过后再谈。”梁赞见黄麒英露出定色,他适时止住话头:“当下诊病要紧。” “对对对!”老鸨点头如啄米,她凑上前问道:“您二爷给掌掌眼,这到底是不是脏病啊?” 其实黄麒英知道,这结痂的伤口是当时吴桐给她做黄体破裂手术时留下的,而伤口周围的这些小水泡,无非是护理不当,产生的皮肤疱疹。 梁赞和黄麒英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二人同为医者,同为武人,无言中,霎时间彼此达成了默契。 梁赞指尖轻点张晚棠腕间太渊穴,满嘴之乎者也的说起来:“《外台秘要》卷三十二载:“妇人少腹硬满,如状,小便微难而不渴,此为水与血俱结在血室也'。” 他指着少女腹部的手术瘢痕,若有所思地说:“然此症伴发粟疹,又似《医宗金鉴?外科心法》所言的:由心火脾湿凝滞而成。” 黄麒英点点头,他张开铜钵大的手掌,稍稍比量了一下,接口道:“《景岳全书?疮疡》云‘湿热之毒,结聚不散,则生痈疽'。” 他转头看向梁赞:“然我观这姑娘的舌苔,并未见有黄腻迹象,也不合《脉经》‘沉主里证,涩为血瘀’之象。” “怪哉。”梁赞自药囊取出银针,在烛火上反复淬了几遍:“《针灸甲乙经》言‘气海主腹满,三里主腹胀,可施针后邪气未泄。” 他故意将针尖在张晚棠穴位上虚晃,煞有介事说道:“此症非但湿热交蒸,更有伏邪入络之兆。” 一番云山雾绕的话,把在场所有人都说惜了,而梁赞和黄麒英知道,这出双簧正需要把水搅浑。 眼见目的达成,梁赞转头对老鸨说:“这姑娘的病症确是疑难杂症,需要由我带回生堂,再行诊治。” 门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几声闷雷从渐渐昏黑的云层中滚出,涌动起一片浮躁的闷热。 老鸨点着头,脸上的笑却不知何时变了颜色,龇牙咧嘴,像条见了猎物的细狗。 “二位爷瞧得好病啊。”她皮笑肉不笑地吟吟笑道:“兜了这么大一圈儿,原来在这儿算计着呢!” 第三十三章·挑滑车 彤云密布,一声雷鸣在窗外炸响。 堂中纱幔被黑风裹起,三楼暖阁内,西洋唱片机咔嗒一声切了调子。 黑胶唱片徐徐转动,曲调锣鼓骤急,一折《甘露寺》嘶哑唱起,正唱到刘备困龙宇中??“耳边忽闻金鼓响,万千甲士列两旁。” 迎着老鸨阴翳的目光,梁赞轻轻合手,语气也转冷下来:“您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老鸨冷笑一声,她用力抓起张晚棠的头发,恶狠狠地说:“我说这小蹄子怎么才总往黄师傅身上瞟,原来您二位和她是一伙的啊!” 黄麒英闻言眼神登时一凛,他早知风月场里的人眼光毒辣,却不想这老虔婆竟能洞烛幽微至此????不过几个眼风就漏了底! “您老说笑了。”黄麒英的声音镇定自若,铜黄的指节却开始渐渐隆起:“医家问诊,本就需要追根溯源??” “追根溯源?” 老鸨尖锐的嗓音划断话头,她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而随着她的笑声,两侧厢房廊下,嘭嘭咚咚涌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窗外响彻一道惊雷,只见二十余条赤膊壮汉拎着砍刀棍棒,纷纷从锦屏后转了出来,呼啦啦将梁赞和黄麒英二人团团围住。 “永花楼在陈塘东堤开了二十年。”老鸨捏起张晚棠挂满血泪的小脸,咯咯冷笑着说:“先生,您当我们这儿,是你赞生堂的后院?还是说??” 她眼尾斜挑,目光中带着戏谑,扫过黄麒英紧绷的肩线:“黄师傅您,今儿个想从老娘虎口夺食?” 堂中一片死寂,这时,唱片机里响起周瑜的念白唱段:“安排下天罗地网,教尔等当场命丧??” “既然二位师傅菩萨心肠,我也成全你们。”老鸨从怀里掂出几个金元宝,混着戏文里的鼓点声说:“要么留下三千两银,要么给老娘我磕三个响头,一路爬出门去!" 满堂打手立马随声附和般爆出大笑,灯影摇晃中,映得梁赞和黄麒英二人脸色阴沉如水。 老鸨仗着人多满脸骄横,她将染着蔻丹的指甲戳向黄麒英鼻尖:“黄师傅,您跟这小蹄子眉来眼去的,她这花柳病保不齐就是您亲自种下的吧!” 黄麒英太阳穴突地一跳,额角立时青筋暴起,而老鸨把话锋指向了梁赞:“至于先生......”她调笑着说道:“您去年天天来我们这儿,街坊邻居可全看到了!” “看来,今天是没得商量了,是不是?”梁赞沉声问道。 “商量?”老鸨放声大笑:“自打永花楼招牌起,进来的姑娘要么赎出去,要么躺出去,就没有领出去的!” 梁赞闻言点了点头,而黄麒英此时恢复了神色,他起身轻轻拍了拍梁赞的手,笑着问道:“不知可否请赞先生赏脸,再唱一出《挑滑车》?”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我不免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梁赞眉峰轻扬,他笑着站起身来,伸手掸了掸长袍。 “求之不得。” 霎时间,伴随着一声裂空的雷霆,二人气场陡变,磅礴的气势披靡而来! “洪拳,黄麒英。” “咏春,梁赞。” “请赐教!” 唱片机嗡嗡作响,西皮唱腔铿锵而来: “劝千岁杀字休出口,老臣与主说从头。刘备本是那中山靖王的后,景帝玄孙一脉留!” 老鸨眉眼一立,抖出副顶凶恶的面貌,她手里团扇往前一挥,大声喝令:“搞掂他们!” 人群霎时间爆发起厉吼,二十余壮汉举起手里的凶器,对着二人一拥而上! 两把钢刀率先递进,黄麒英右脚后撤半步,以吊马桩站稳身形,桥手随即劈出,狠狠截击在对方手腕上! 青影闪过,就在黄麒英以洪拳刚劲震推敌方时,梁赞已然跨步揉身贴近! 咏春膀手黏住对方手臂,再顺势一捋,紧接着寸劲自肘底炸开! 咔! 两声惨叫响起,那两个壮汉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手臂不正常的弯曲着,显然骨头已经被生生断! 眨眼间棍风劈面,三根短棍从三个方向,凌空袭来! 黄麒英上前腾挪半步,梁赞也侧身让开后背,二人背贴着背,四条手臂各逞姿势,交接之声噼啪作响! 黄麒英左手横臂拦棍,同时右脚化作虎尾,猛扫对方下盘。 对方哪里吃得住这样凶横的一击,登时被扫躺在地,还不等他爬起身来,黄麒英提起大拳,流星赶月的一击由上至下,重重把对方在了地上! 【洪拳??穿心槌】! 与放远击长的黄麒英不同,梁赞的咏春更加贴身短打。 他屈起手臂,用肘上坚硬的鹰嘴骨挑开落棍,紧接着双拳左右齐发,顷刻间在对方胸膛上砸出暴雨打芭蕉的迭响! 【咏春???日字冲拳】! 对方在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里挨了十几拳,整个人哀嚎着瘫倒下去。 另外一个举棍的小子被吓傻了,他迟疑着想要落棍,但梁赞和黄麒英两人挥来的拳头,直接打飞了他满嘴的牙。 还不等后面的打手反应过来,黄麒英突然错步换马,他跨过地上横躺着的几人,飞身扑了上去! 【虎鹤双形????猛虎出闸】 双掌如大浪拍崖,前排三个壮汉连人带刀被震得倒飞出去,撞碎身后博古架上的青瓷花瓶。 梁赞借势欺身,双手如游蛇钻洞,在刀光间隙中穿梭呼啸,指尖过处,总能留下一大片青紫。 【咏春??寻桥】! 二人左突右冲,在人群中撕开一条条口子,变换掌,击面砍喉,一时无人能敌! 眼见二十几人竟招架不住两个人,老鸨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她扯开嗓门大骂:“一群废柴!老娘养你们还不如养条狗!给我......” 他话音未落,黄麒英勾脚甩起地上的一把砍刀,他一把擒住刀把,略一掂量,对准老鸨扔了过去! 嘭! 一声劈裂声带着寒风炸响耳畔,老鸨的白脸刹那间更加没有人色了,豆大的汗珠也随之从她额头进出。 她战战兢兢侧头看去,那把砍刀正扎在旁边的柱子上多多作响,距离她的脑袋不足半寸! 此刻战圈内杀声更甚,暴雨声从门外涌来,激起一片肃杀的血腥气。 与此同时。 吴桐正架着衣服,黄飞鸿和陈华顺紧紧跟在他身后,三人冒雨冲进赞生堂。 吴桐的短发淋得精湿,身上的衣服也被浇透了大半。 然而,还不等他站定,那名小教头就风风火火地迎了上来。 “吴先生!”他有些焦急地说道:“先生和黄师傅一早出诊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吴桐闻言一怔,连忙问道:“他们去哪里了?” “永花楼!”小教头的眉心蹙了起来:“您知道的,那永花楼的老虔婆去年就因药钱纠葛砸过咱们医馆的招牌!” 他攥紧腰间汗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都过了申时三刻,往常问诊顶多一个时辰,如今风雨这么大......我打算点齐后院弟子,一起去永花楼问人!” “糊涂!”吴桐立马喝止住他:“你今天带上人手去问人,明天广州街头巷尾,就得传遍了赞生堂大闹风月场的丑事!” 小教头未尝没有想到过这事的后果,如若对方报官,很有可能会被冠上个“纠众闹事”的大帽子,届时衙门收了永花楼银钱,借机扣押人证,搞不好能直接砸了赞生堂的招牌。 可如今事态紧急,他也实在没有办法了。 “那怎么办!”他看着吴桐,眼里焦急更甚。 吴桐伸手拽过黄飞鸿和陈华顺,笃定地说:“你去稳住所有弟子,不许外走一人;我们三人去会会永花楼!” “三人?”小教头闻言一惊:“会不会太少了点………………” 此刻他们的脚步声已从雨幕外传来,漫天雷雨中,只回一句吴桐的回答: “相信我们!” 第三十四章·催场鼓 雨水抽打着吴桐的脊背,青砖街道在他脚下,化作暗青色的长河。 拐过十三行码头时,他望见西关大屋的琉璃瓦在雨中泛着冷光,而几个歪斜的竹棚正缩在墙角,被暴风雨砸得瑟瑟发抖。 七八个乞丐蜷缩成团,有个枯瘦如柴的老者正将糠饼掰碎了塞进嘴里,透过他黝黑的指节,吴桐看到,那饼子都已经发霉了。 “让开!不长眼的贱骨头!” 两匹枣红马嘶鸣着撞破雨幕,镶铜马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喷溅出老远。 吴桐拽着黄飞鸿闪到墙根,他们看见车帘被风掀开,穿绸缎褂子的小少爷正举着羊肉包子,细嚼慢咽着。 “先生你看......”这时,陈华顺拽住吴桐的衣袖,目光转向一旁。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三个头上插着草标的女孩被麻绳拴在竹竿下,旁边有个妇人瘫坐在泥水里,正在雨中大哭,手里死死攥着两枚铜钱??那是人市掮客给的定钱。 雨幕那头,穿团花马褂的牙婆正掀开一个女童的嘴唇,左右验看牙口,瞳孔在灰暗的雨色里,闪着吃人的光。 黄飞鸿咬着牙,狠狠踹飞脚边的石子,那石子立时如流星般射出,嘭得撞在包铁皮的马车厢上,惊得车里传来几声犬吠。 油光水滑的细犬从车窗探出头来,嘴边还沾着肉铺买来的新鲜羊肝渣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吴桐沐浴在暴雨里,他仿佛看到这座城的每块砖石都在渗血,却又分明听见,地底深处传来惊雷般的怒吼。 三人冒雨来到永花楼前,吴桐看到,那块金灿灿的招牌正在大雨的冲刷下,泛着毫无温度的冷光。 突然。 门内骤然传来重重的闷响,紧接着就是一阵惊起的呼啸。 吴桐眉眼一凛,他和黄飞鸿对视一眼,少年立时心领神会,他冲到门边飞起一脚,直接把大门狠狠踹开。 黄飞鸿踹开朱漆大门的刹那,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正从三楼轰然坠落! 无数琉璃碎片在暴雨中折射出七彩寒光,也就在这时,二楼有个打手像破麻包似的倒飞出来,呼隆一声撞断身后雕花围栏,嚎叫着从二楼摔了下来。 黄飞鸿下意识倒退两步,他仰头看见,父亲黄麒英正踩着雕花栏杆凌空翻跃,双臂大展,摆开洪拳虎鹤双形的招式【鹤嘴沉江】,将两个袭来的打手砸进地板。 这时黄麒英也侧眼瞥见了儿子,他立时吃了一惊,在挥拳轰开冲来的一名打手后,他大声问道:“臭小子,你怎么来了?” 黄飞鸿箭步流星,飞身跃上金楼台阶,昂首答道:“是吴师傅带我......” 话未说尽,头顶突然压下两道黑影。 黄飞鸿本能错步闪躲,同时双拳架起虎鹤形猛推出去,左右两声嚎叫立时响起,两个打手捂着脸顺着楼梯滚下。 这时,梁赞闻声探出头来,他看着楼梯上左右招架的黄飞鸿,面带赞许地问向黄麒英:“这是令郎?” “对。”黄麒英语气中不无自豪。 “好一身凛然正气!” 这时,黄飞鸿已经冲上二楼,他拳风问路,楼梯上躺满了横七竖八的打手。 “是吴师傅带我们来的!”黄飞鸿抬腿踢倒一名打手:“我们回赞生堂听说您和赞先生来了此处,所以就赶来了!” 他的动作陡然一滞,目光中划过讶异的神色??他分明看见了,老鸨正拖着个眉目熟悉的姑娘,望厢房方向挪去! “我们?”另一边,黄麒英眉梢微挑,听出了儿子话里的关窍。 然而还不等黄飞鸿回答,一堵黝黑的大墙就猛地撞进门来。 眼前这人虽然眉眼犹有稚气,但生得宽阔高壮,活像一头满身肌肉疙瘩的蛮牛! 吴桐紧随其后,他环顾着眼前满地狼藉的金楼,正望见二楼方向,梁赞和黄麒英联手把几个打手,铲垃圾似的踹下楼来。 吴桐心念一动,他拉住陈华顺,指着二楼对他说:“先生就在二楼,到你表现的时候了!” 黄飞鸿见状大笑,洪拳【分金锤】轰在包铜门框上,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听说你们咏春有摊膀伏!”他旋身避开几条短棍,小臂如钢鞭扫推来敌:“我们洪拳也有分寸??" 他看向老鸨逃离的方向,挑衅样的冲陈华顺甩来个眼色:“不妨来试一把?” 最后几字出口时,少年腰马如怒涛拍岸。洪拳【虎鹤双形】接【铁线拳】,刚猛劲道要时进发,竟将两个壮汉撞得离地飞起,后背生生在描金屏风上印出人形凹痕。 陈华顺不甘示弱,他纵身而起,踩着龟公肩膀鹞子翻身:“比就比!”他几步上二楼:“我们咏春会怕你洪拳?” 洪拳马定桥沉,咏春以静待动,二人各逞威风,旋风般劈进人群。 二楼走廊里,六个持棍打手正封堵去路,黄飞鸿抢先半步,虎形步法踏开弓步,双掌如刀劈开雨幕????正是洪拳”分定寸”中的【双分桥】。 左掌前进磕开迎面扫来的枣木棍,右拳借势钻入,直取对方面门! 木裂声混着闷哼,那打手倒飞出去时,他已旋身踢向第二人膝盖,虎尾脚带起的劲风居然在空中撕裂响! 反观陈华顺,他侧身贴墙,先用咏春“膀手”架开侧袭的棍影,手腕翻转间,“伏手”猛扣住对方手腕。 他本身力气就大,三招“摊膀伏”不等打完,对方就躺在地上哀嚎连连了。 二人如流水绕石般寸寸前移,指尖戳喉、掌根击肋,皆是洪拳咏春的缭乱招式。 随着二人步步逼近,老鸨慌忙要跑,结果不想鞋跟一崴,一脚卡进了地板裂缝里。 她惊恐地回头,正看见黄飞鸿腾空甩来的虎尾脚,在琉璃灯下甩出扇形残影。 啪! 金耳坠伴着两颗断牙飞溅而出,这婆子肥硕的身躯炮弹般飞了出去,呼隆一声撞在八宝阁上,各色古玩立时如暴雨般倾泻摔下。 梁赞青袍一卷,抬手稳稳接住将要落地的天青瓷瓶:“可惜了雍正年间的物件。” 突然,就在这时,雨幕深处传来一声铜哨的尖啸。 二十余盏风灯刺破雨帘,镶铁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由远及近朝这边冲来。 吴桐闻声急忙冲出门去,隔着层层雨帘,他看到一队兵勇手持长枪,排成长队奔向这边??是水师营的绿营兵! “炳雄带官兵来了!”老鸨满脸血污地狞笑,她恶狠狠地吼叫:“你们不是能打吗!接着打啊!” 张晚抹了把眼泪,少女嗓音嘶哑如裂帛:“别管我!你们快跑!” 官兵越来越近,吴桐冲进门内大喊:“黄师傅!留得青山在!快走!” 看着满脸泪痕的张晚棠,黄麒英咬了咬牙,他抬起铁桥手架住三柄腰刀,洪拳【罗汉撞钟】将几名打手猛地顶出窗外。 “先生!走!”暴雨从破窗涌入,将他辫梢上的血珠冲成淡粉色。 梁赞手上不停,咏春日字冲拳荡开几名打手的堵截,抬脚勾起太师椅,猛地甩向追兵。 追兵抱头鼠窜,陈华顺趁机撞开气窗,潮湿的江风顿时裹着雨星子拍在所有人脸上。 黄飞鸿虎目欲裂,架起洪拳招式就要扑向老鸨,结果被梁赞一把擒住后领口:“黄家小子,报仇不差这三刻!” 几人陆续撤出,暴雨声中,吴桐听见老鸨在窗口中嘶喊:“你们给我等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第三十五章·灵光现 大雨瓢泼,雷光涌动。 赞生堂内浮动着黏腻的水汽,孤灯被几阵过堂风扰动,晃出斑斑驳驳的光影。 八仙桌旁,梁赞和黄麒英坐在太师椅上,两人脸上都弥漫着化不开的郁色。 雕花窗棂被风雨拍得吱呀作响,梁赞盯着案上摇曳的烛火出神,乌龙茶汤在白瓷盏里泛着冷光,映得他眉间川字纹更深了几分。 “是我着相了。”他突然开口:“若不是我太在意赞生堂的招牌,今日之事,绝不会到如今这般境地。” 他垂下眼眸,目光中闪烁着难以掩盖的懊恼??毕竟咏春讲究心稳念正,可今日他这念头在嗔痴的左右之下,终究还是乱了方寸。 黄麒英闻言,搁在膝头的手掌不觉微微有些收紧。 “怪我。”这位素来刚硬的洪拳师傅喉结滚动:“初见那姑娘时,我不该多看两眼,老鸨子最会察言观色,怕是从那时起,她就盯上咱们了。” “父亲!那群腌?泼才本就不是善类!”这时,黄飞鸿猛地站起身,撞得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少年衣襟上还沾着打斗时蹭到的金粉,他愤愤说道:“今天若不是他们搬来官差压人,儿子定能把张姑娘抢出来!再好好给那老虔婆几脚!” “休逞少年狂气。”黄麒英皱眉拍案,震得茶盏一阵叮当乱响,他叹了口气说:“江湖事江湖了,可如今官府的人卷进来,怕是不好收场………………” 他转头看向梁赞,后者正用银针拨弄灯芯,火星子噼啪作响,腾起几缕青烟。 雨声又大了几分,吴桐靠在窗边,听着雨幕中远处十三行码头传来的汽笛声,火光映得他脸色有些发青。 “永花楼背后,本来就是官府的生意。”他轻轻开口,声音混着雨声,显得格外沉浊。 “我记得,去年他们害了一条人命。”吴桐直起身子说道:“后因诊金的事,到处乱传污蔑咱们赞生堂的谣言,于是宿怨渐生;如今成这样,已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您是说,他们会借官面儿封了赞生堂?”陈华顺一对铜铃眼蓦然瞪大,瞳孔里像在烧着两簇火:“他要是敢的话!我就去砸了他家招牌!” “拳脚如今已然无用了。”梁赞终于抬头,烛火在镜片上跳了跳,映得眼底青黑更深:“陈塘帮和西堤都是一丘之貉,永花楼不过是个销金窝子,真正的根源…………” 他指尖轻点桌面,言尽于此,没再说下去。 “他们能请来官兵,那咱们也报官好了!”陈华顺看着众人,大声说道:“总不能任由他们这么欺负咱吧!” “难。”吴桐摇摇头:“我当时在门口看得真切,来得是水师营把总带的绿营兵。而据我所知,陈塘帮的船头香主,和衙门里的师爷拜过把子。” 他眼前不由浮现起,阿海那条被打得支离破碎的快蟹船:“我在三元里行医时,见过太多这样的盘根错节??毒资养官,官势护毒,最后倒霉的只有老百姓。” 一言落地,满室寂然。 过了许久,梁赞才缓缓起身,他走过去抚摸着墙角的木人桩,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干笑,比哭还难听。 “从前总以为,医人病痛便不负本心。”他长叹一声:“如今才明白,这世道要医的,从来不是皮肉。” 黄飞鸿突然想起白天看见的场景:插着草标的女孩被牙婆捏开嘴,那女孩无助的眼神,和张晚棠投来的目光如出一辙,扎得人心里发疼。 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挥出一拳砸在窗框上,震得雕花窗棂簌簌直响:“难道......就这么算了?” “没说算了。”吴桐转过身,伸手压低他的拳头,一字一句地说:“但要救人,先得保住这摊子。” 窗外惊雷炸响,《千金方》某页被长风掀开,【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八个朱砂大字,在跳动的灯火里分外刺目。 “知道永花楼的招牌怎么来的吗?”梁赞轻声苦笑,他徐徐讲道:“十年前,这老鸨子还是个在码头卖唱的小娘子,后来跟了陈塘帮的二当家,用烟土银子浇出来的金漆。” 梁赞顿了顿,眼底流淌出复杂的神色:“后来,她男人跟西堤赵五爷争地盘,被打断了腿,还是我父亲给接的骨。” 梁赞又回想起了,彼时还年轻的老鸨,拖着躺在草席上的男人,也在这样的暴雨天中,跪在马路边上磕头乞讨的样子。 如今情随事迁,她反把自己曾经受过的罪遭过的苦,加倍施加在别的女孩身上。 “世道变了。”他回望着吴桐,缓缓吐出一句。 黄麒英这时站起身来,他拿过一柄油纸伞,低声说道:“先生,今日之事可日后再议,我得出门问诊了。 这话让吴桐和梁赞都愣了一下,梁赞看着窗外的疾风骤雨,不解问道:“这样的天色,黄师傅去何处问诊啊?” 黄麒英笑着拱了拱手,他抱拳说道:“实不相瞒,我等从三元里来此的前夜,我接诊了个小乞丐的诊单。” “那小乞丐的奶奶因为几处外伤,不知怎的罹患上了一种笑面怪病,而当时正好赶上赵五爷的人来三元里寻衅,我一时来不及诊治,所以就暂时搁置下了。”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吴桐听到黄麒英讲完这一番话后,眼神中骤然浮现起一抹亮色。 吴桐站起身来,脸上居然浮现出了几分笑意,只听他轻声问道:“不知那老人现在何处?” 看着吴桐这副突然释然的样子,黄麒英不禁有些不解,然而他还是答道:“就在不远处的棚户里,距此不过半盏茶的脚程。” “太好了。”吴桐点点头,合手问道:“不知黄师傅可否应允,带我一起前去问诊?” 这话一出,黄麒英和梁赞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不明白,为何吴桐一听这话,脸上的阴云就一扫而空了。 “吴先生愿往,自然好极。”黄麒英点头答应下来,他转而露出些许难色,低声说道:“您现在是赞生堂的管事先生,您若出面,代表的是生堂......” “不妨事。”不等黄麒英说完,吴桐抄起一把油纸伞就往外走,远远甩来一句:“破局之法,就在其中。” ...... 第三十六章·夷门殇 暴雨倾泻如天河决口,偌大的广州城沐浴在瓢泼的雨幕中。 条条石板街化作蜿蜒的墨色长蛇,积水倒映着永花楼血红的灯笼,在大雨中点染上几个寂寥哦光点。 珠江翻腾着白浪撞向堤岸,咸腥水汽里,飘来阵阵鸦片焦苦的余味。 张举人踉踉跄跄走在暴雨里,整个人被淋得湿透,看上去似乎又单薄了几分。 他如同一具行尸走肉,麻布长衫紧贴着嶙峋的脊梁,脑袋被打得鼻青脸肿,右眼肿得只剩条缝,鲜血混着雨水从撕裂的嘴唇中滴落,在胸口开一大片红印。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亨利?帕克给的十三行通行徽章,失魂落魄的走着,像是丢了魂。 他拿去的鹰洋非但没能还了烟债,还因此得罪了赵五爷??不仅银钱尽数被以“充公”的名义抢走,还被拖进柴房,挨了结结实实一顿打。 他不敢争,更不敢要,生怕赵五爷一时火起,直接要了他的命。 那张家一脉,可就绝了嗣了...... 他被两条瘸腿拖着往前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东堤陈塘。 远远望见永花楼阁楼里透出的暖光,他缓缓走上前去,寻思着能不能远远巴望见阿妹一眼。 然而当他来到近前时,突然隔着暴雨,看见门口的灯杆上吊着个人形! 张晚棠双手背剪,被麻绳牢牢绑起来吊在灯杆上,雨水哗哗冲刷着绽开的皮肉,露出白森森的锁骨,鲜血浸透了她身上几乎不能蔽体的衣裙,在单薄的身子下汇成一大滩血泊。 张举人立时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他愣怔地看着气息奄奄的妹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晚棠......”过了好半晌,张举人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呼唤,他跌跌撞撞向妹妹奔去,结果楼外打手的呵斥声如惊雷般炸响耳畔: “滚开!瞅你这穷酸样,也不看看自己什么病鬼德行!” 他如遭雷击般浑身猛地打出个激灵,下意识地骤然收住脚步,像被施了咒般立在原地??哪怕妹妹就被绑在几步之外的眼前,他也再不敢挪动分毫。 张晚棠似有感受,她在昏迷中喃喃自语,断断续续地喊着:“哥...........……”,那声音孱弱到几乎听不见,却像利箭般刺痛张举人的神经。 一时间,他脑海中闪过父亲临终前的叮嘱,闪过自己高中举人时的风光,闪过为了烟债卖掉妹妹的那一刻......悔恨如潮水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仿佛看见年少的自己牵着妹妹的手,在广州府的巷子里奔跑,笑声穿过青石板路,惊飞枝头的麻雀。 可如今,一切都碎了,碎在这无情的暴雨中,碎在他懦弱的选择里。 闪电劈开乌云,照亮妹妹脚踝上,那皮焦肉烂的烙铁伤痕,勾成“逃奴”两个血字。 那枚十三行徽章不觉从指缝间滑落,磕在石板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永花楼里飘来几声《十八摸》的俗词艳曲,那声音混着雨水砸进他的眼眶里,最终化作一声困兽般的呜咽。 而也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抬起了那枚徽章,在上下翻看了几遍后,把它收拢攥进了掌心里。 张举人抬起通红的泪眼,却在面前的油纸伞下,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青衫将吴桐裹得犹如一支瘦竹,他攥着那枚广州十三行的铜徽,居高临下俯瞰着腰背佝偻的张举人,目光中尽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神色。 打心眼里,他实在瞧不上这个弓腰塌背的举人,可如今自己和大家全都被裹挟进来,或多或少沾染了因果,他做不到置身事外。 在他身后,黄麒英的面容隐遁在伞檐遮下的阴影里,他隔着从油纸伞边缘垂落的水帘,紧紧盯着遍体鳞伤的张晚棠,一双虎目中几乎快要喷出火来。 油纸伞骨在雨中簌簌作响,吴桐翻过铜徽,在那雄狮的背面,铭刻着漂亮的花体签名。 铜面上鎏金的“CharlesElliot“花体字在闪电下泛着冷光,笔迹如同缠绕的荆棘,优雅的连笔转折间,却藏着说不出的锋利??这是典型维多利亚时代绅士的书写风格,用最考究的墨水,书写最残酷的条约。 “吴先生......”张举人抬起眼,他诧异地注视着吴桐,嘴唇翕动问道:“您怎么在这儿……..……” “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吴桐的声音裹在雨声里,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回去。 张举人怔了一下,转而为吴桐完完本本讲述了后续在烟馆发生的事。 吴桐听完他的讲述,心里已然有了大概,他举起徽章,亮出背面的签名问道:“知道这签名的主人是谁吗?” 张举人茫然地摇了摇头,吴桐也不跟他卖关子,冷声说道:“查尔斯?艾略特,大英帝国驻华商务总监督,如今广州十三行的万国代表。” 近代史就是一部血泪史,吴桐知道,这个人和鸦片战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既然来到这个时代必定绕不开他,而如今这枚徽章,正好可以做他的敲门砖。 “此人在英吉利被称为'矛盾的骑士'。”吴桐突然蹲下身,溅起的水花沾湿袍角:“他是坚定的殖民主义者,崇尚日不落帝国的霸权;同时却也是秩序贸易的维护者,向来反对烟土贸易。” 听闻这话,身后的黄麒英不免一愣:“这么听上去,他是个好人啊。” 回想起他率领军舰强占香港岛的殖民行径,吴桐哼出一声:“我可没这么说。” 张举人突然噗通一声跪下,额头砸在泥水里嘭嘭作响,他哭嚎着说:“求求先生,救救我妹!” “想救你妹妹?”吴桐合找手掌,将那枚十三行的雄狮徽记进手里:“那这个东西,现在由我来暂时替你保管,明日卯时三刻,去生堂门前等我,我同你一起去广州十三行!” “十三行?真要去见那些不吐骨头的鬼佬!”张举人听罢满脸质疑,他嘶吼着抓住吴桐的青衫下摆:“外邦蛮夷不可信!他们和赵五爷之流,本就是一丘之貉!” “你错了,他们不一样。”吴桐轻轻拽开张举人的手,他徐徐说道:“英吉利商人自诩文明,他们秉承的是金钱至上的商业主义,所以最重契约精神,既然帕克允许你面见艾略特,那事情就有转机………………… 雨幕之外,伶仃洋上传来汽笛长鸣,英国皇家海军的玛丽公主号军舰正在浓烈的海雾中,缓缓调转巨大的身躯。 吴桐说罢,也不多嘱咐,他转身走向暗巷,青衫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暴雨中炸开一道惊雷,张举人愣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正看见他被闪电照亮的半张侧脸。 这个总是温和含笑的医生,此刻眼中翻滚着来自百年后的惊涛骇浪。 他最后的一句话随着风雨冲来:“张耀祖,你以为卖妹抵债就能保住祖宅?若不挺直了腰杆子自立自强,你连跪着当奴才的祠堂都不会剩下!” 第三十七章·疍家愈 岭南的夜雨裹着咸腥气,把竹寮棚顶敲出密集的鼓点。 当黄麒英推开柴门时,小乞丐迎在门口,看上去已经等了好久了。 屋中铺着一张草席,老人仰面躺在破被底下,那被子下的身躯几乎没有丁点厚度,就像片风干的粽叶。 “黄师傅!”小乞丐光着脚撞开窝棚门,他带着哭腔喊道:“您快来看看,奶奶的情况越来越糟了!” 黄麒英心头登时一沉,他快步冲进屋里,正看见老人背肌紧绷如弓。 老人的脊椎骨在薄皮下块块凸起,像条搁浅的破船龙骨,嘴角边的“苦笑”已经扯成固定的狰狞,喉间发出一声声粗重的喘息声????这分明是岭南?家人口中“撞了海鬼”的怪病。 “让开,我瞧瞧。” 随着话音,吴桐在门边收起油纸伞,大步走了进来。 棕榈叶编的帘子正往下淌着黄浊的水流,三十步见方的狭小空间里,堆满了渔网和晒干的巴戟天,咸鱼与艾草混成的怪味,直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吴先生快来。”黄麒英伸手揭开老人身上的被子,潮湿的苇席立即涸出一片脓血。 吴桐侧身走上前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大镊子,小心翼翼掀开老人的裤腿??原本茶碗大的伤口已经肿成青紫色,上面盖满了状如奶浆的脓液,边缘更是泛着死鱼肚皮般的惨白。 看着老人紧绷的身体和诡异的表情,吴桐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成算。 然而就在这时,小乞丐突然冲过来,冷不丁把吴桐推了个趔趄。 他紧紧盯着吴桐手里的镊子,张开小手护在奶奶身前,对着吴桐大声喊道:“不许你伤害奶奶!” 黄麒英长臂一伸,洪拳“探马手”如合拢的铁钳,一把扣住孩子后颈,将他轻轻拎到苇席的另一侧。 “小毛头,不可无状。”黄麒英沉声教训道:“这位是赞生堂的吴先生,是千金难求的大医,手段高明得很哩!” “可他手里的铁夹子......”小乞丐盯着吴桐手里的镊子,迟疑着说道,他想起去年在河滩见过的捕蟹铁钳??那些闪着冷光的铁器能硬生生夹碎螃蟹的甲壳。 吴桐眼睛一刻不离席子上的老人,他眼底闪动起几缕微不可查的清光,系统光幕徐徐浮现在眼前: 【系统诊断数据库比对功能已上线,剩余生命-50h】 他伸手轻触老人下颌,发现根本不动,指尖传来钢铁般的僵硬??典型的角弓反张症状。 【检测到破伤风梭状芽孢杆菌感染,基于大数据库,系统自动为您匹配到最适合的解救药剂,请问是否需要兑换破伤风抗毒素?兑换时间50h】 “之前用过什么药?”吴桐掀开竹篓,见里面堆着几包发潮的草药。 “苍耳子磨粉外敷,天南星调水内服。”黄麒英长长叹出一口气:“按《外科正宗》该用玉真散,可他们连白附子都买不起。” 吴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拍拍长袍直起身来,在小乞丐惊愕的目光中,转手从怀里抽出一把雪亮的小刀片。 孩子大喊着挥起小拳头,正要扑上前,就被黄麒英一把拽了回来。 “先生是要......?”黄麒英注视着他手里的手术刀,轻声问道。 “得把伤口敞开,放出里面淤积的脓液。”吴桐伸手稍一比量伤口尺寸,俯身说道:“黄师傅,我需要你来帮我。” 暴雨卷着咸风从缝隙灌入,竹寮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灯火下,吴桐握紧手术刀,刀尖轻轻划开伤口,而手上传来的顿挫感,令他感觉自己这一刀似乎切进了砂纸里。 随着伤口越切越长,黄绿色的脓液迫不及待的从皮肤底下涌出,在巨大的压力作用下,几道脓液噗的一声喷出老高,泼泼洒洒飞溅在旁边的泥地上,泛起一股恶臭的味道。 【您已成功兑换破伤风抗毒素5000单位,现已发放,剩余生命-50h,祝您使用顺利】 怀里暗袋微微一沉,吴桐抽出针管,汲出药来,针头对准老人腿上的静脉推了进去。 当淡黄色的血清顺着针尖流入时,老人突然浑身痉挛起来,身子弓得更加明显了。 黄麒英见状,铁铸般的双手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然而老人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洪拳硬桥铁马的功夫竟被带得有些微微晃动。 “按住腿!”吴桐一边说一边按住老人胳膊,【请紧急静脉注射苯巴比妥钠】的字样在眼前不停闪烁。 黄麒英闻言抄起晾衣竹竿,横压住老人膝盖,用整个上半身的力量重压住她不受控制的躯体。 【您已成功兑换所需药品,因其为第二类精神药品,属于限制级使用药品名录,现已发放一次剂量,剩余生命-30h,祝您使用顺利】 吴桐抽出新的注射器,一把推掉针头护帽,抽液溶药汲取,一气呵成。 当镇静剂开始起效时,吴桐忽然闻到一丝甜腥????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老人几乎瘦成了个蒙着皮的骷髅,此刻在小腿的伤口深处,居然隐约露出几缕森白的骨茬。 吴桐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他转头对黄麒英喊道:“取灯来!把灯罩去了!要快!” 火苗舔舐刀锋的瞬间,窝棚外骤然炸开一声惊雷。 反观吴桐,他眼神中满是专注,手稳得像他给朱雄英开颅那日。 腐肉随着刀尖寸寸翻卷,露出胫骨上三道平行的刻痕??这是当年人牙子采生折割时,用铁钩留下的印记。 【发现陈旧性创伤感染,请考虑追加青霉素注射】 第三支注射器拆开,就在吴桐紧锣密鼓忙着从西林瓶中溶药时,小乞丐指着奶奶的脸哭喊起来:“笑了!奶奶又笑了!” “别急。”吴桐把手轻轻附上孩子肩膀,说道:“有我们呢。”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只见老人僵硬的苦笑面容渐渐开始松动了些许。 黄麒英搭上脉搏,眼底闪过惊诧:“脉象从虾游转鱼跃了!”他解下酒葫芦,把自酿的蛇胆酒一点点润进老人干裂的唇间。 半个时辰后,老妇人喉间终于溢出一声浑浊的叹息,众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吴桐长舒口气,他取下沾满脓血的纱布,就着雨水洗净双手,回头把一个纸包塞进孩子手里。 他拉过孩子肩膀,和颜悦色嘱咐道:“记好,每日用这忍冬藤煎水给奶奶冲洗伤口,里头的血余炭要混着海螵蛸粉,敷在创面上,连七天。” 小乞丐捧着药包发愣,直到吴桐又掏出几钱碎银子,塞进他脏兮兮的小手里。 “拿着这个。”吴桐笑着说道:“给自己和奶奶买点好吃的。” 看着手里的药包和银钱,孩子的眼眶中顿时涌出泪水。 平常上街乞讨,就连要到五枚铜板都是奢望,而这几钱银子,足够他们生活好久了。 想到这,小乞丐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泥水里。额头撞得地面砰砰直响。 “你这是干什么!”吴桐吃了一惊,连忙伸手去搀他:“快起来!” 孩子跪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起来,他流着泪说:“您和黄师傅都是好人!我......我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 “你瞧瞧这孩子。”吴桐见搀扶不动,无奈的身子一垮,还是由黄麒英这个习武之人,把他生拉硬拽了起来。 看着孩子身上的衣服,吴桐蓦然一笑,他抚了抚孩子鸟窝般的乱发,轻声说道:“你要真想报答我,倒也简单。” 一听这话,孩子的眼睛立马亮了,他大声说:“您只管说!我一定照做!” “你呀。”吴桐神色中露出几分狡黠:“真若是有心谢我,就去你们丐帮散布消息:就说赞生堂的管事先生吴桐每月初八和十六坐堂义诊,并且附送汤药??望丐帮的老少都来捧个场子!” 第三十八章·羊城雨 听到这话,黄麒英不解地转过头来,满脸疑惑地看着吴桐。 然而他在后者脸上,只看到了满满的笃定神色。 黄麒英不免有些诧异,他望着窝棚外连天的雨幕,喉结滚动着挤出叹问:“你可要想好,后天就是本月初八!如今广州城的乞儿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一个赞生堂......” 话音未落,吴桐已伸出三根手指,笑着说道:“第一,我只要他们散播消息,图得是流传出去的口碑;第二,赞生堂每月药材盈余一百斤陈皮、两百斤艾叶、四百斤甘草,再配上自采的忍冬藤,足够熬制出七百剂汤药;第三 他俯身揽住小乞丐单薄的肩头:“救一人是一人,救一时是一时。” 孩子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忽闪着,他突然蹦起来攥住吴桐的衣角:“先生说的对!我们丐帮弟兄都知道:饿三天能讨个馍,病三天就剩裹尸席!” 黄麒英还要开口,吴桐已经伸手从药箱里捞出个檀木算盘,骨珠在雨声中噼啪作响。 “我查了赞生堂近期的出纳。”吴桐这模样俨然就是个账房先生:“上月西关赊欠药款五十七两,但二堂炮制虎骨酒的收益结余六十八两。如此算来,每月义诊耗材不过占盈余三成,还能替赞生堂赚个仁心济世”的招牌??你 说这买卖划不划算?” “可赞先生是个商人,他能同意吗......”黄麒英摸迟疑着开口,眼神里满是忧色。 “没人比他更在意这块金字招牌。”吴桐将算盘塞回药箱,他掸掸长袍上的水渍,轻声说道:“如今永花楼处处压咱一头,现在有了重振口碑的机会,孰轻孰重,他拎得清。” “好吧。”黄麒英肩膀一垮,见他还在愁眉不展,吴桐笑着拽起他的胳膊:“走,咱们吃宵夜去。” 黄麒英被拖着往外走,仍不放心地回头张望。 他听见窝棚里老妇人剧烈咳嗽了几声,但身体却舒展了不少,小乞丐迎出门来,蹦跳着把药包举过头顶,破锣嗓子穿透雨幕:“您放心!天亮我就去城隍庙找九袋长老!后天让大家都去!” 雨势依然滂沱,吴桐的油纸伞拐出巷口时,黄麒英最后瞥见小乞丐跪在窝棚门口,那孩子朝他们离去的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头。 八百味广州城,要说起广东最出名的荤食,非叉烧肉莫属! 穿过雨帘,画面定格在珠江畔支起的帆布雨棚下。 油灯在风中摇曳,照亮铁锅中翻腾的乳白米粥,吴桐脚步一拐,带着黄麒英钻进一旁的排挡里。 红漆剥落的木牌上,“陈记烧腊”四个金字,在气灯影里泛着红亮亮的油光。 在岭南,叉烧是镬气与蜜意交融的图腾,陈伯的案板上,两条漂亮的五花肉正浸在祖传酱缸里。 竹签穿过肥瘦相间的肉块,荔枝木炭噼啪炸响,陈伯用铁钳翻动着肉条:先让猛火逼出油脂,待焦糖色爬上棱角时,再快速刷上麦芽糖浆,直到炭火炸起青烟时,那层晶亮的琉璃脆壳便宣告大成。 陈伯拎起菜刀,斜斜切入肌理,四十年练就的薄切功夫,让每片叉烧都呈现出透光的玛瑙纹??这是给吴桐备的碟头饭,浇着用烧腊汁、酱油与冰糖熬成的琥珀芡,旁边卧着对溏心完美的温泉蛋。 而洪拳师傅的碗里,则另有一番乾坤,陈伯特意挑了带软骨的梅头肉,在炭火上多烤了半刻钟,肉切大片,叠在吸饱猪油香的白米饭上,再码上两片厚切卤豆腐??这是练武之人最爱的扎实滋味。 “吴先生,黄师傅,慢用啊。”陈伯拿汗巾擦了擦手,笑着对两位老主顾说道。 “谢了阿伯。”吴桐笑着回礼,手上迫不及待的夹起一块叉烧肉送进嘴里,筋膜的弹牙与肉的软嫩在齿间较劲,盐巴和蜂蜜的味道突然窜上来,混合成顶鲜美的味道。 外面瓢泼大雨,里面热气腾腾。 “还是搞不懂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黄麒英大口扒拉着叉烧饭,口齿含糊地说道:“广州府衙门都不做的事,反倒让你这么个愣头青做来了。” “此事我心里有数,黄师傅放心。”吴桐说罢,对着店内招了招手:“阿伯,再多做一些打包!” “好!”陈伯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吴先生要带多少份!” “二十份!” “啊?” 半个时辰后。 西堤码头,铁桥巷。 铁桥三梁坤的武馆朱门半敞,夜风裹着咸腥气从门缝钻进来,裹着雨珠簌簌砸在裂了缝的【洪拳正宗】匾额上。 后院厢房,六个小徒弟蜷缩在席子上,肚皮瘪得能看见巴扇,此起彼伏的肠鸣声混着屋角漏雨的滴答声,声声叩进师娘李氏的耳中。 “师娘,香……………”最瘦的猴仔突然抽动鼻翼,枯黄的小手揪住李氏洗到发白的衣襟。 堂外飘进令人垂涎的叉烧肉香味,勾得六个孩子全都从床上坐了起来,忍不住地盯着门口往下咽口水。 看着孩子们馋虫般的模样,李氏强笑着摸了摸孩子们的后脑勺,她慈爱地说:“躺下睡吧,明天娘给你们煮肉吃。” 孩子们满心欢喜地钻进被子,满眼都是憧憬吃到肉的幸福神情,却没看见师娘悄悄褪下了手腕上的银镯子??她的头面首饰早就被梁坤拿去卖掉换大烟了,这件仅存的银镯子,是她嫁进梁家时,婆婆亲手给戴上的。 然而令他们不曾想到的是,那股香味并非路过,反而越飘越近,直至冲进屋里来了! 二十个油纸包撞开歪斜的门栓,黄麒英洪钟般的嗓门震得房梁直往下掉灰:“三哥果然武艺高强,睡觉都不关大门!” 香味和喊声惊动了院内的所有人,梁坤只穿着件中衣就冲出来了,在他身后,李氏正带着一群孩子急匆匆迎上来。 “阿英?”梁坤冲进前堂,正对上黄麒英拎着油纸包的笑脸。 雨水顺着他的青布衫往下淌,怀里紧紧护着个二十个油纸包,纸皮上凝着的水珠都带着叉烧的甜?香味。 梁坤惊异地打量着他,喃喃问道:“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跑来我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来看看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笑语,吴桐举着油纸伞款步而入:“顺便给孩子们,捎点吃食。” “使不得......”李氏慌忙摆手,她瞥见丈夫佝偻着背一言不发,那双曾经横扫珠江的铁桥,此刻正在风雨中微微发颤。 黄麒英不由分说撕开油纸包,露出里面引人垂涎的叉烧饭,他笑着说道:“嫂子这有啥的,孩子们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多见点油水。”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孩子里年龄最大的阿虎,端详着他说:“我家那小子,也差不多有他这么大!” 二十个油纸包次第展开,陈伯特意给每个饭盒都添了枚咸蛋黄,金红的油星正慢慢渗进雪白的米饭里。 “孩子们来。”吴桐从药箱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把筷子,挨个分到孩子们手里:“快吃吧,都是你们的。” 孩子们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叉烧饭,纷纷咽着口水,却没有一个人敢动筷子,都向着身旁的师傅瞟去。 梁坤面皮紧绷,他看着眼前的二人,又看了看喷香的饭食,直到李氏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他才干巴巴地开口说:“还不快谢谢两位叔叔?” 第三十九章·断海烟 孩子们蹲在门槛外,唏哩呼噜大口大口扒着饭。 屋檐垂落的水帘砸在青石砖上噼啪作响,梁坤和黄麒英共坐在那面【洪拳正宗】的匾额之下,莫名显得有些尴尬。 沉默了好久,梁坤才缓缓开口问道:“无功不受禄,你们今晚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三哥,实不相瞒,今晚要来的不是我。”黄麒英笑着指了指门外的吴桐:“是吴先生要来。” 梁坤把疑惑的目光转向吴桐,吴桐对梁坤拱了拱拳,说道:“我今日来此不为别的,实是希望,梁师傅能够和黄师傅父子摒弃前嫌。” 梁坤闻言冷哼了一声,梗着脖子把头扭到了一边去,可即便如此,吴桐和黄麒英依然看出,他的神情出现了一丝缓和。 吴桐继续开口,他这话倒像是说给她夫人听的:“同时,我也非常愿意,帮助梁师傅戒除烟瘾。” 梁坤的眼睛蓦然瞪大了,他回想起那天在三元里,自己烟瘾发作,浑身骨头仿佛爬满了蚂蚁,他也在癫狂之下频出重手,险些酿成大祸。 而吴桐那天往他嘴里丢进的那颗药片,效果立竿见影,不仅当场压制住了自己体内的痛苦,并且一直持续到现在,自己也没有产生对大烟的渴望。 尽管不愿承认,但梁坤知道,眼前这个留洋归来的年轻医生,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而李氏也被这句话说得愣住了,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丈夫确实这两天没再碰过大烟。 “那日的药仅能暂时支撑。”吴桐轻轻说道:“如若真要戒断,我定会竭力相助,但最关键的,在于梁师傅是否心定如铁。” 梁坤看着如今已经门可罗雀的弊漏武馆,他暗暗叹口气??不知不觉,自己把所有家当,都变成那黑疙瘩吐烟圈了。 然而梁坤知道自己嗜烟已久,戒断绝非易事,他犹豫着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结果却被妻子李氏抢先夺了过去。 “小先生若肯帮我家阿坤,我先在此谢过!”李氏信誓旦旦说道,然而她说罢这话之后,目光中闪动起一丝犹豫,她压低声音问:“可您....与我们是萍水之交,为何要帮我们?” 吴桐苦笑一声,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黄铜徽章,指尖轻轻抚过雄狮的鬃毛。 “说千道万,一切的祸源都是这些鸦片。”吴桐头也不抬,他沉声说:“我只是不想看着曾经名震粤府的广东十虎铁桥三,沦落到这般窘迫地步。” 梁坤的喉结在松弛的皮肉下滚动,他望向供桌上空荡荡的兵器架,恍惚与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那年他夺得省城狮王,广州十八家武馆送来的红封,在神龛前堆成了小山。 吴桐的目光跟着梁坤追去,他也敏锐的发现了这个空无一物的兵器架,孤零零的摆在供桌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眉头微微一蹙,转瞬又恢复了寻常神色,他起身说道:“夤夜到访实在唐突,还望梁师傅不要责怪,明日我会在赞生堂的门前等您,为您备好足以支撑十天的戒断药物。” 走出门外,吴桐撑开油纸伞,又往那个空荡荡的兵器架上回望了一眼。 黄麒英拍了拍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问道:“这里面装的什么?” “这个啊。”吴桐拆开包袱一角,露出里面另外单独打包的五份叉烧饭。 “咱也不能吃独食不是?”吴桐笑着说道:“带回赞生堂,到时候也给赞先生和飞鸿打打牙祭。 黄麒英抽了抽鼻子:“赞先生和飞鸿那份我懂,那剩下的三份呢?” “陈华顺那小子肯定能吃完这三份!”吴桐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当时把他从码头拉来的时候,他就一直缠着问我赞生堂伙食的事!” 黄麒英闻言爽朗大笑起来,他的笑声穿透雨幕,回荡在风雨飘摇的云天之下。 此刻,远处的伶仃洋上,传来一声绵长的汽笛鸣响。 伶仃洋的浓雾中,一艘黑黄涂装的三级战列舰正从远海驶来,劈波斩浪,冲开铅灰色的浪涛。 雷光惊鸿一瞥洒下,映得侧舷炮门如同整齐的齿列,船首的雄狮铜像在风雨中洗得油亮,桅杆顶端,那面圣乔治旗在大风中猎猎作响。 船头上,铭刻着这艘战舰的名字??HMSMelville,女王直属,梅尔维尔号战列舰。 蒸汽与煤烟在舰桥蒸腾,汽笛声如巨兽咆哮,响彻怒海。 当这声长鸣穿透水手舱板时,查尔斯?艾略特爵士正站在自己的舱室里,凝视着舷窗外在暴风骤雨中翻涌的大海。 风雨交加,怒涛滚滚,在他灰蓝色的瞳孔里,泛起层层涟漪。 “Mylord......”秘书亨利?帕克的话音未落,查尔斯?艾略特已经抬手制止。 这位英国绅士穿着带金缘的海军蓝制服,肩章上的锚链鎏金沐染,左胸那枚巴斯勋章在灯火下更是光彩夺目??那是他九年前,他前往圭亚那保护当地黑奴,政绩卓越的奖励。 桃花心木书桌上,银制墨水台压着半封展开的信笺,鹅毛笔尖悬停在“YourMostExcellentMajesty”的起首称谓上方,后文迟迟没有下笔。 桌布上刺绣着艾略特家族的族徽,两头雄狮左右共擎一方舵轮,下方盘踞着拉丁文族语:“PotestasCumOnere”??血誓同归。 这枚象征荣耀的纹章曾随他先祖,参加布伦海姆战役,如今却被东印度公司的铜臭浸透。 查尔斯?艾略特收回目光,不禁露出几分疲惫神色,他轻声叹了口气,身板却依然保持着剑桥辩论社训练出的仪态。 他坐回书桌,当羽毛笔再次接触纸面时,笔尖在“opium”这个词上涸开墨团: “......女王陛下谨启,臣不得不以最谦卑之姿态,提请陛下明鉴。” “自五年前,臣远赴广州任驻华监督职务,不敢有丝毫懈怠,积极与大清帝国通商互利,然如今时局,实令臣心生惶恐。 “大清帝国水师战船虽多沿用前明福船旧制,然其闽粤水师提督关天培新铸六千斤巨炮,口径堪与皇家海军三十二磅舰炮比肩。” “上月虎门校阅,臣亲眼目睹其改良之火船战术,确定大清仍为如今海上列强......” “中国不同于印度,不同于南美洲,更不同于任何一块海外殖民地。” “这个古老的国度如今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子,然而房子里居住的,曾是亚洲乃至世界最强大的主人。” 这时,舷窗外传来铁链绞动的吱呀声,一声惊雷划过天际,艾略特笔锋突然变得凌厉。 “臣不得不坦言,在所谓'自由贸易”的旗号下,正滋生着比海盗更卑劣的罪孽。” “东印度公司始终坚持推广烟土贸易,此种非道德之举措,终将反噬大英帝国的荣光!” 他突然停笔,维多利亚女王的小像在表盖内侧微笑,与她身后海图上的大不列颠红色疆域,形成讽刺对照。 浪涛拍打舰体的闷响中,亨利?帕克适时递上新泡好的红茶,他瞥见这位大英驻华商务监督的眼神里,流淌出极深重的忧虑。 “......故臣斗胆谏言,当以《万国公法》为基,与大清帝国重订商约。” “鸦片贩子与奴隶商人正在腐蚀帝国根基,正如蛀虫侵蚀橡木战舰的龙骨。” “如今国内议会正就对华贸易激烈争执,主张扩大鸦片倾销之声浪甚嚣尘上。” “然臣坚持认为??应立即下令禁止本国商人参与鸦片贸易,转而以呢绒、钟表、工业制品等正当货物,积极开拓市场。” “须知真正的帝国威严,不在于鸦片,而在于泰晤士河与珠江上平等扬起的白帆。” “若继续纵容烟土泛滥,终有一日,臣将不得不以炮火回应炮火,那将是文明的耻辱,是刻在帝国历史上的永远污点。” “1839年2月28日 大英帝国驻华商务监督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 ” 落完最后一笔,查尔斯望向舱壁悬挂的广州府城图,广州十三行商馆区用华丽的金箔标注,正在光影中渐渐褪色。 “大人。”秘书亨利望了眼窗外,开口小声提醒道:“广州到了。 汽笛再次轰鸣,声波震得水晶墨水瓶都在微微颤动。 艾略特用火漆封缄信笺时,蜡油恰好滴落在族语绣纹的“Cum”字上,将“责任”永远凝固在权力的阴影之下。 第四十章·狮与蛇 随着几声嘹亮的长鸣,梅尔维尔号战列舰沐浴在暴风雨里,犹如一头远航的巨鲸,慢吞吞驶进锚地。 穿过迷蒙的蒸汽,查尔斯?艾略特踏上码头,他专属的四轮马车早已等候在栈桥下。 栗色辕马的辔头缀着银质月桂枝纹,一名车夫从车上娴熟的跳下,他穿着带雄狮家徽的靛蓝制服,俯身将羔羊皮踏垫铺在地上的泥泞处。 亨利?帕克为他撑起雨伞,查尔斯?艾略特款步走下阶梯,他手杖的黄铜圆头握柄上,清晰錾刻着剑桥大学的纹章。 坐上马车,他隔着雨帘望去,远处伶仃洋的海面上,隐隐漂浮着一大片林立的船帆。 那是十余艘巨型仓储船舶,它们如钢铁岛屿般矗立,甲板距海平面逾二十米,其巍峨的船体轮廓,甚至遮蔽了附近礁岛的景观。 这种特殊船型源于英国航海技术革新,原称“storeship”,即补给船,而它如今有个更形象的名字:趸船。 这种船舶宛如一所海上仓库,多半没有什么动力,长期系泊于港口,充作临时码头使用。 但自十九世纪初,清廷加强黄埔港监管后,东印度公司就对趸船进行结构性改良。 工匠们将船体延长至百米量级,内部从上到下,构建五层立体舱室,使其转型为集商品仓储、交易洽谈、人员居住等功能于一体的海上移动基地。 借助季风和洋流,这些庞然大物从利物浦出发,由拖船牵引至伶仃洋外海锚地,逐渐演变成特殊商品的离岸交易平台。 而眼下,狄金尼号、克罗加将军号、詹姆西亚号等二十余艘趸船正在波涛里浮动。 它们在方圆数十海里的锚泊区内,保持安全间距,通过巨大的锚链固定在海床上,静候往来商船的货物交割。 海上的庞大趸船矩阵,陆上的广州十三行,共同构成了在华外商一黑一白两股商业势力。 马车向十三行的方向驶去,纸醉金迷的繁华味道裹着夜雨,扑面而来。 广州口岸作成为唯一的官方通商枢纽,这一特殊的贸易政策,催生出巨大的商业利益。 在近百年的时间里,广州十三行逐步发展为整个华南地区乃至全国最具影响力的商业中心,众多行商凭借得天独厚的贸易优势,迅速积累财富,跻身巨贾之列。 马车疾驰,这片商业区东西南北跨度堪堪一里,在这个弹丸之地,洋行、商铺、货栈、商馆交错林立,年交易额常以千万两白银计。 “十三行商帮”“十三行商街”“西洋夷馆区”“跨洋行货贸易”这些名号不仅响彻大江南北,更是漂洋过海,蜚声世界。 马车停在驶过十三行的拱廊下,查尔斯走出车厢,六十四盏琉璃灯将哥特式长廊照成琥珀色。 印度红毯从英国馆直铺到法国馆,丹麦馆和西班牙馆里传来商人们高谈阔论的声音,似乎是在举办酒会。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船坞,那里正停泊着一艘通体漆黑的军舰,在风浪中载浮载沉。 “是【海上女妖】号。”这时,旁边的秘书亨利?帕克为他撑起雨伞,盯着那艘黑船喃喃说道:“是兰斯洛特?登特的座舰。 战舰的橡木船壳泛着沥青光泽,作为东印度公司特批的武装商船,她保留了六级战舰的二十八门炮位,火力配置虽比不上梅尔维尔号,但依然远超世界上的大半海军。 查尔斯注意到主桅横桁挂着圣乔治旗,这显然违反了海军条例,而最刺眼的莫过是船艏像:那是条盘踞在船首的眼镜王蛇,而蛇的眼睛,竟是用大块缅甸翡翠镶嵌而成的! 登特家族的族徽高悬船头,徽记上是三条缠绕着骷髅的黄金眼镜蛇,下方的拉丁语铭文在雷雨里泛着磷光:“Egosumvictoria”??我即征服。 “今晚艾略特家族的雄狮,将要会晤登特家族的毒蛇。”查尔斯微微开口:“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亨利?帕克深鞠一躬,他深知,这是贵族间的对话,即便是自己这样的秘书,也无权旁听。 他将爵士送进大楼,便止步在了大门口,他指挥护卫们关闭门窗,当天鹅绒窗帘落下时,连雨声都被隔绝在外。 查尔斯?艾略特独自走上宽阔的大理石阶梯,他看到阶梯两侧,已然悬挂起了两色旗帜????左侧的雄狮船舵和右侧的毒蛇骷髅,正遥相呼应。 显然,他对此次会晤重视至极,这不仅是因为对方的贵族身份,更是因为对方是如今广州港最大的鸦片商人。 二楼会客厅里,水晶吊灯下的长桌摆着锡兰红茶与法式松饼。 兰斯洛特?登特听见阶梯方向传来的脚步声,他放下手里的雪茄,抖抖礼服起身相迎。 他的怀表链缀着爪哇钻石,胸前挂着一条十字架,但是上面不是耶?基督,反而是条缠绕的眼镜王蛇,显得神圣又亵渎。 “今天广州的天气可真糟糕啊。”兰斯洛特笑着迎了上去:“爵士先生从香港岛返回广州的这一路上,可还顺利吗?” “坚固的战舰从不在意浪涛的脾气。”查尔斯换上礼貌性的微笑:“在进来之前,我就看见您的【海上女妖】号了。” “商船改装的舰船,终归比不上皇家海军的战列舰。”兰斯洛特为查尔斯倒上热茶:“爵士先生尝尝,这是我从东印度公司带回来的锡兰货。” “我希望我们的会晤,能如这红茶般清澈。”查尔斯微笑着举起杯子:“敬法律。” “敬女王。”兰斯洛特也举起杯子,笑着附和道。 待一口饮下,查尔斯?艾略特轻抚篆刻着雄狮家徽的黄金戒指,开门见山地说道:“枢密院最近在重审《东方贸易特许法》,据说某些条款......需要更精确的释义。” “这是伦敦的意思。”兰斯洛特轻声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我听到消息,清朝朝廷要严禁鸦片走私。”查尔斯顿了一下,话锋直截了当:“我打算配合他们。” “嗯?”面前这位靠鸦片起家的贵族动作一滞,他眉头微蹙,目光中流露出几分不解和讶异。 兰斯洛特的反应全然在查尔斯的预料之中,他靠在沙发椅背上,朗声说:“我希望获得您的支持,为大英帝国后续开拓市场,争取机会。” 兰斯洛特笑了起来,他垂下眼睑,轻轻晃了晃手指: “亲爱的查尔斯,您还是和在剑桥大学求学时一样,保有对政坛的赤子之心啊。不过我提醒??这是一件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事!” 第四十一章·长夜临 看着兰斯洛特?登特那戏谑的笑容,查尔斯?艾略特忽然想起,在剑桥大学修习的道德哲学课。 当时教授说过的话依然环绕耳畔??“当资本需要扩张时,连上帝的圣坛都会变成货架。” 兰斯洛特没去关注对方略带忧思的目光,他自顾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鸦片倾销从本质上讲,不过是一种商业行为。”兰斯洛特抽了口雪茄:“我们应该尊重市场。” “或许我理解的市场,和您有所不同。”查尔斯眉头紧蹙:“大清帝国虽然落后愚昧,但它毕竟占据了世界上如此之多的人口,我更期待的是,这个国度能够打开大门,接受平等贸易,这将会是个比印度更加庞大的市场。” 提起这个,兰斯洛特顿时有些来气。 这个人颇有演说家的天赋,他与人说话时,听上去总像是一场激烈的辩论。 “初到广州时,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兰斯洛特有些忿忿不平:“当知道中国人口是那么多,我就在憧憬??如果中国人的衣裤可以多缝一英寸,就足以让英格兰所有的纺织工人不再下岗;如果有百分之一的中国人改用刀 叉吃饭,那就足够满足苏格兰所有金属工厂十年的订单。” “可是我错了!”他的声调有些上扬:“这片土地是个不折不扣的农耕社会,他们压根不需要我们!” “他们只重视自己的传统,并对外界传来的所有声音嗤之以鼻,再说些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类的俚语,和他们根本做不来生意!” “他们的衣服有严格的尺寸,绝不会加长一英寸;他们只会把我们的刀叉当成小玩意,甚至会愚蠢到把抛光表面当成白银刮下来!” 查尔斯沉默的看着愈发激动的兰斯洛特,他一言不发,脸色极其难看。 他说的是对的。 如果从贸易角度来说,如今英国和大清之间的通商,英国始终处于劣势。 英国市场流通的是英镑,清朝市场流通的是白银,这本质上是币本位和银本位的天然对抗。 兰斯洛特端起桌上的红茶,又重重顿下:“我们从东南亚运来香料,可他们能种出更好的!我们又从英国运来钟表,他们不出两年就仿制得一模一样!” “他们的富人有自己的工匠,可以替他们仿制任何来自我们的东西!而他们的阶级固化到令人发指,穷人压根不会成为我们的消费者!” “而他们每年向我们运来大量的茶叶,瓷器和丝绸,这些硬通货在伦敦市场上极受欢迎,就连王室成员,都以收藏东方古董瓷器为荣!” “自从墨西哥革命后,白银产量大幅降低,我们运回一船船东方货物,支付的却是本国白银,这种贸易逆差,实在不可忍受!” 听到这里,查尔斯?艾略特算是听明白了。 他沉声说道:“所以,这就是......你们使用鸦片进行贸易的原因?” 兰斯洛特回答得倒也坦荡:“确实如此!” “我无法就经济规律提出见解,那是你们商人的事。”查尔斯说道:“但是从政客的角度来看,这就是畸形的。” “我也得到消息,清廷的大皇帝想严禁鸦片。”兰斯洛特一摊手:“不过,他的臣属们能做得到吗?以我多年和他们打交道的经验,无非是多费些钱财罢了。” “这次或许不太一样。”查尔斯说道:“据我所知,两广总督邓廷桢和闽粤水师提督关天培,都对这事非常上心。” “清王朝这个可笑的政府。”兰斯洛特满脸不屑一顾:“即便他们二人反对,又能怎么样呢?” “从海关水师到各级衙门的官员,谁不向这门生意伸手?就连那些远在京城的军机大臣,也在等着我们的分肥。” “他们的大皇帝要严禁鸦片,那广东的官员们一定比我们更要反对!” 说罢这番话,兰斯洛特洋洋得意地笑道:“不妨我们也学学葡萄牙人的办法,筹备组建一个基金会,专门用来打点那些贪婪的官员。” 查尔斯知道,他说的没错,如今澳门的繁荣,和驻澳葡萄牙人走私鸦片不无关系。 “可这终归不是正常贸易。”查尔斯叹了口气说道:“您知道,我向来反对鸦片倾销,作为一个基督教国家,这种行为是一种耻辱和罪孽,我看不出它与海盗有何不同。” 兰斯洛特轻笑一声:“爵士先生,如果说我们是海盗,那清朝的黄袍皇帝就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请注意你的言辞,登特。”查尔斯直起身板,罕见的露出严厉语气:“你辱骂的是一个庞大帝国的君主,我们必须给予对方文明的尊敬。” “先看看他们干的好事吧。”兰斯洛特大手一挥:“我们不是没有拿出诚意,早在四十年前,马夏尔尼使团就备上重礼,来见他们的乾隆皇帝,却被当成了朝贡使节,他刚刚提出想要开放口岸互利通商,就被乾隆骂成乞 丐!” “后来拿破仑在滑铁卢战败,英国实力超过法国,女王派遣阿美士德再次访华,结果他的使团连嘉庆的面都没见着,像贼一样被驱逐出境!” 说罢,他用力一指窗外,厉声说道:“听听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叫我们的!他们把我们当成'鬼佬!说我们腿不能打弯,中午在太阳底下看不见东西!” 查尔斯意识到,兰斯洛特的眼底燃烧着一团火??这团火他在皇家海军的那些将领的眼神中看到过,然而却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商人的眼睛里。 “冷静,登特先生。”查尔斯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战争永远不是外交应该追求的选项,而且你也知道,白金汉宫也不支持通过激烈的方式,改变与清朝的现状。” 兰斯洛特转过身,他拿起手柄是眼镜王蛇的手杖,重重戳在地图上:“看看这漫长的海岸线!北方的生丝、武夷山的茶叶、景德镇的瓷器......不需要多,只要轰开五个通商口岸,不列颠的商船就将铺满东海!” 他的眼睛在煤油灯下闪光,恍惚也变成了一条袒露毒牙的眼镜王蛇:“到那时,还用得着去纠结几箱烟土?” “但鸦片正在摧毁这个帝国!”查尔斯忧虑更深:“这是一头睡狮,谁也不知道一旦开战,会是什么后果!” “所以更需要强硬姿态!”兰斯洛特握紧手杖:“帝国的荣光从来都建立在大炮之上,首相大人帕麦斯顿那句话说得好??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我是盎格鲁撒克逊的公民,如果一旦事情发展到无法收场的地步,我自然会竭力保护本国商人的利益。” 查尔斯也拿起自己的剑桥手杖,他严肃的说:“但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我会努力通过谈判的方式,来化解两国的矛盾。” “议会不需要谈判,需要的是合理借口。”兰斯洛特冷哼一声:“如果他们胆敢损害帝国的利益,那战争将会不可避免!” 他掏出怀表,瞥了眼时刻,指针正好差五分归零午夜,恰如这个时代即将喷涌的暗流。 “您是要继续当恪守条约的绅士……………”他抓起礼帽扣在头上:“还是做日不落帝国的开拓者?” 草草告辞之后,兰斯洛特?登特走出广州十三行,宣告这场会晤不欢而散。 出了门,他喃喃道:“我们这位监督简直天真的像个孩子,等着吧,这个顽固的国度会让他碰得认清现实的!” 第四十二章·重开场 翌日,清晨。 天蒙蒙亮,睡在侧厢房的吴桐就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他睡眼惺忪的支起身子,侧耳细听着声音的方向,他意识到,这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该来的躲不掉啊。”他感叹一声,似乎早有预料,抄起一旁搭在椅背上的长衫,边系扣子边走了出去。 夜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晨光刺破珠江的雾气,赞生堂门前的青石板满是积水。 吴桐推开雕花木门的刹那,浓烈的桐油味裹着晨风,直直窜进鼻腔。 “庸医”??两个黑乎乎的大字横贯门楣,【赞生堂】的金匾也被砸了两团油泥,湿漉漉的往下淌,在门廊前滴滴答答落下,凝成血痂似的污渍。 在门口两侧,还歪歪斜斜立着几个纸扎花圈,瞧这副模样,和当初在张举人家门前的光景简直一模一样。 虽然烟馆花楼的伎俩如出一辙,可门口还是围上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把赞生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前头的恨不得搬个板凳坐下看,后面的使劲拔着脖子,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画面。 “吴先生!”小教头忿忿说道:“他们太欺辱人了!” 人群外突然传来起哄声,五个敞着短打的泼皮蹲在对街茶摊上。 为首的是个豁牙瘦猴,他蹲在条凳上,把花生壳噗的一声从牙缝里吐出来:“你们掌柜天天往窑子里钻的,先治治自己的花柳吧!” 同桌的泼皮们要时间爆发起刺耳的哄笑,小教头和一众咏春弟子气得脸色煞白,摩拳擦掌就要冲上去和他们理论。 “都别动!”吴桐伸手拽住提拳的小教头:“他们就是要激你们先动手。” “王八蛋!”小教头喃喃骂道:“我真想砸断他满嘴的牙!” 围观的老街坊们窃窃私语起来,这时,那个豁牙瘦猴挤开卖云吞面的阿婆,大剌剌地走上前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坛子,异常挑衅地来到吴桐等人面前,手一倾斜,里头哗啦啦流出大股腥臭的黑血??这是狗血。 他把狗血慢慢洒在赞生堂门口的台阶上,岭南的晨风掠过门廊,带出阵阵令人作呕的腥臊。 “让赞先生留在内堂。”吴桐一把拉住脸色煞白的小教头,低声嘱咐道。 他太清楚这面招牌对梁赞意味着什么,他从佛山筷子大街来广州开馆,为的不就是把这方金匾开枝散叶吗。 豁牙瘦猴突然踹翻条凳,伸手招呼过同伴,一齐晃到医馆台阶下。 他腰间缠着永花楼特制的红绸带,他掐着腰笑道:“听说你们掌柜的去年就老往我们楼跑,最近染上了花柳?” “放你娘的狗屁!”小教头终于忍无可忍,他额角青筋暴起,放声怒骂起来,吴桐在旁边赶紧死死按住他肩膀。 对面泼皮满不在乎地瞥了他一眼,他笑着说道:“那要不让你家掌柜的脱了裤子,给大伙儿瞧瞧呀!” 吴桐听出,这显然是个自证陷阱。 小教头气得满脸通红,挣扎着就要冲上去,吴桐死死扯住他的肩膀,低声说道:“时候差不多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小教头一愣,破空声就是在这时炸响的。 九枚铁环裹着罡风劈开晨雾,随着一声呼啸,擦着豁牙瘦猴的耳廓钉入门柱,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乱颤! 梁坤赤着上身跨过石阶,背后斜阳将他脊梁上块块隆起的肌肉疙瘩镀成古铜色??那身板虽被大烟蚀得塌了架,肩头三角肌却仍像两座倒扣的铁钟。 “铁桥三!”人群炸开惊呼,二十年了,老广州还记得这位洪拳宗师在擂台上连败九位南北拳师的雄姿。 “谁给你的狗胆!”梁坤大步流星,一双布鞋碾过满地花生壳,鸽子蛋大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泼皮们显然不认识他,立马怪叫着扑上来,梁坤眸光微沉,他撤步沉腰,左腿如铁桩扎进青石板缝,右膝迎着最先冲来的泼皮顶去。 骨裂声混着惨叫进起,那人捂着塌陷的胸口栽进围观人群,压翻了旁边阿婆的云吞挑子。 他双臂纹住第二个泼皮的脖颈,膝弯卡住对方腰眼,竟将个百斤重的汉子抡成个人肉风车。 围观人群立时潮水般后退,眼睁睁看着那泼皮被甩进茶摊,滚烫的铜壶咣当一声倒下,开水浇在裤上腾起白烟,烫得那小子吱哇乱叫。 有个泼皮躲在人后,偷偷从后腰抽出攮子,然而还不等他上前出手,梁坤猛然起腿,脚背如铁鞭横扫过他手腕。 噼啪一声脆响,攮子打着旋儿钉进墙上,整个刀刃全吃进了墙砖里,刀柄犹在嗡嗡震颤。 “当年老子打遍十八家武馆,你们这群杂碎还在娘胎里呢!”梁坤的吼声震得门楣落灰,他铁塔般矗立在赞生堂门前,一声咆哮如同落地惊雷:“都给我滚!” 泼皮们连滚带爬逃出巷口,身后响起一阵冲天的爽朗大笑。 “阿赞还是面慈心软。”他大笑着冲吴桐一拱手:“对付这些地痞无赖,就得用点手段!” “多谢梁师傅仗义出手!”吴桐同样拱手回礼,笑着答道。 人群见状,如退潮般渐渐散开,吴桐转身便瞧见张举人攥着袖口躲在凉茶铺柱子后头,正像只受惊的鹤般朝这边探脖子。 “举人老爷真是准时!”吴桐迎上去,张举人则面色青灰,他不停地往这群泼皮散去的方向张望,惴惴不安地问:“永花楼的人......不会再找回来吧......?” “怕什么。”吴桐微笑着伸开手,把他目光引向门前的梁坤:“有铁桥三在此,宵小安敢造次?” 说着,他拂了拂长衫下摆,冲小教头使了个眼色,那弟子立刻会意,捧出个描金漆盒交到他手中。 “这是十日份的戒断药物。”吴桐郑重的将小盒子放进梁坤手中:“望善用之。” 梁坤点了点头,吴桐这时拉起张举人,二人并肩向巷外走去,风中飘来吴桐对张举人低声的嘱托:“到了十三行,你不用说话,只需看我反应行事即可......” 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吴桐的身形再也看不见了,梁坤才收起目送的视线。 后堂飘来沉水香的气息,晨雾在檐角凝成水珠,滴落在黄飞鸿绷紧的腕骨上。 少年双臂如弓弦般拉满,沉腰坐马摆出洪拳起势,对面的陈华顺正以膀手相接,两人在方寸之间推拉缠斗,衣袖翻飞如蝶。 “停!” 一声厉吼从门边传来,如撞金钟般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两个少年闻言一惊,回头正看见梁坤阔步踏入天井,日光在他铁线般隆起的三角肌上镀层金边。 “咏春的摊手,要像柳条抽刀??” 话音未落,他粗壮的右臂已如灵蛇出洞,直奔二人而来! 陈华顺下意识以摊手相迎,然而那布满老茧的虎口突然一沉,洪拳特有的桥手劲力骤然爆发,竟将这体格巨大的少年整条臂膀压得向下一坠! “松肩坠肘不是塌架!”梁坤另一只手飞速变向,精准戳中黄飞鸿腋下京门穴,少年整条右臂顿时酸麻难当。 陈华顺有些乱了方寸,急忙想使日字冲拳解围,结果却被梁坤左掌擒住,如铁闸般扣住腕脉。 这位名列广东十虎的洪拳大师双臂交错一绞,两个少年顿时如陀螺般旋转着撞向石柱。 眼看就要头破血流之际,梁坤双足扎马如生根老松,臂上九枚铁环叮当脆响,竟用腰胯之力,硬生生将两人拽了回来! “不论什么拳种,都讲求桥马合一。”他松开手时,黄飞鸿的束腰布带也就在同时悄然崩断????方才角力时,梁坤的暗劲居然震断了七层棉线! “黄家小子,你爹没教过你,洪拳的桥是铁打的?” 陈华顺揉着发红的手腕刚要反驳,黄飞鸿突然抱拳深躬:“方才前辈用四平马化我二字钳羊马,可是暗合了铁线拳中千斤坠落地生根的要义?” 梁坤眼皮一跳,当时他与黄麒英在街尾缠斗,对方正是败在这手化马为桥的绝技之下。 此刻见故人之子能在如此纤毫之间看破关窍,他眉目有些阴沉??一方面他惊叹于这孩子的武学天赋,另一方面,他又想起了那日被他“偷师”走了自家绝技的事情。 话音戛然而止,梁坤望着从后转出的黄麒英,他冷硬的哼了一声,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牛气什么!”陈华顺不服气地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你还能比赞先生还厉害不成!” 黄飞鸿默默看着这位前辈略有的身形,他抬头望向墙上的《五祖拳谱》,隐约看出行若隐若现的小字??刚柔相济,方为大宗...... 第四十三章·康桥会 晨光刺破云层,珠江的雾气尚未散尽,十三行商馆区的琉璃穹顶在雨后泛着冷光。 青石砖缝间积着水洼,倒映出哥特式拱廊顶上,那排鎏金的雄狮浮雕。 兰斯洛特?登特的【海上女妖】号早已离港,咸腥的海风掠过码头,翻起远海的白帆,也掀起吴桐青衫下摆。 “记住,别开口。”吴桐低声叮嘱,张举人连忙缩着脖颈点头,他额角的淤青在晨光下泛紫,那模样活像只惊惶的鹌鹑。 二人踏上台阶,也就在这时,两名印度籍卫兵窜出来,横枪拦住去路。 他们猩红的头巾底下渗出浓重咖喱味,左侧卫兵用生硬的汉话呵斥:“站住!黄皮猪猡,这是大英帝国商馆区!滚回你的老鼠巷!” 张举人猛地后退半步,下意识露出惊慌的神色。 反观吴桐,他半步未退,他抬手将那枚铜徽?向卫兵??徽章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雄狮纹路与“CharlesElliot”的花体签名在空中翻飞,次第闪进印度卫兵的眼里。 "PotestasCumOnere." 吴桐的声音混着潮味,却清晰得如同敲钟:“去告诉你们的秘书官,持有这枚徽章的人,有权与查尔斯?艾略特爵士直接对话!” 络腮胡卫兵慌忙接住铜徽,当看清眼前之物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枚徽章不仅是十三行的通行凭证,更是艾略特家族的私章象征,而那句拉丁语族语??血誓同归??更是鲜少有人知晓! 他下意识地单膝跪地,目光在吴桐的青衫与张举人狼狈的长衫之间逡巡,最终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请稍候,我立刻通报秘书官大人。” 张举人看着卫兵转身冲进商馆,喉结滚动着低声问:“吴先生,您怎会知道......” “嘘。”吴桐指尖抵在唇畔,目光投向拱廊深处。 那里的桃花心木门缓缓打开,皮鞋声橐橐,亨利?帕克的身影裹挟着咖啡香走来。 这位秘书官今日换了身深灰晨礼服,怀表链上的钻石在雾气中闪着冷光,却掩不住眼底的警惕。 “谁允许你们在此喧哗?”亨利?帕克的中文带着生硬的伦敦腔,厉声质问道。 他的目光起先掠过张举人战战兢兢的面孔,然后落在吴桐手中的铜徽上。 他凝视着张举人,语气骤然转冷下来:“我认得你,你是那天广州烟馆里的黑市贩子!” 张举人满脸涨得通红,吴桐这时踏前半步,朗声接过话来:“沉船银元的去向,与贵国商誉攸关??查尔斯爵士当真不愿亲耳听听,东印度公司的银元是如何流进赵五爷的烟馆的?” 亨利的瞳孔不觉收缩,他当然知道那艘满载东印度公司财富的商船意味着什么????那是英国王室的体面,更是伦敦金融城的隐秘疮疤。 作为艾略特的亲信,他清楚这些信息若泄露出去,不仅会影响中英贸易谈判,更有可能会触怒东印度公司背后的贵族财阀。 他瞥了眼远处巡逻的红虾兵,冷笑一声:“就算你有资格面见爵士,也得先学会大英帝国的规矩??华人进商馆,得先脱鞋,再把脚洗干净!” 张举人一听,赶忙踉跄着就要解开鞋袜,却被吴桐横臂拦住。 “脱鞋?”吴桐轻笑一声,他不退反进,抬脚迈上台阶。 千层鞋底碾过积水的石板,发出清脆的叩地声:“我记得《广州通商章程》第三条写着:‘外商不得干涉华民服饰礼仪????帕克先生是想违背女王陛下签署的条约?” 亨利的手指攥紧手杖,厉声说道:“这里是广州十三行!是属于大英帝国的飞地!” “是吗?”吴桐闻言挑眉:“康熙二十四年设闽粤海关,明令广州十三行及毗邻近海,均归广东巡抚衙门管辖!” “换言之。”吴桐顿了顿,不卑不亢地说道:“这位秘书官先生脚下的每一寸,都是中国土地。”他转身望向珠江方向,晨光中隐约可见粤海关的红色关旗:“再说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大步跨过门槛。 青衫如同扯开的大旗,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我来,是以本国公民身份进行平等洽谈,不是谁的囚犯!” 张举人愣在原地,看着吴桐挺直的脊背消失在雕花门廊里,突然想起昨夜暴雨中,他说的那句“挺直腰杆子”。 他摸了摸额角的淤青,牙一咬,紧跟着跨进门去????两道足迹在大理石地面涸开暗印,走开一条倔强的大道。 亨利?帕克望着二人背影,恨得咬牙切齿,这时他听见商馆二楼传来脚步声????是查尔斯?艾略特爵士的晨读时间结束了。 “跟上!”他冲卫兵怒吼,“看好这两个人,若有闪失………………” 话未说完,商馆深处传来清亮的嗓音:“帕克先生,请让客人上来吧,顺便备三份早茶。”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的办公室弥漫着茶香,维多利亚风格的桃花心木书桌上,一叠叠文件整齐码放在黄铜镇纸下。 当吴桐推门而入时,爵士正用银匙搅动着骨瓷杯中的方糖,鎏金袖扣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凝望着对方和煦却夹杂着锐利的目光,吴桐不动声色,暗暗吸了口气。 自己毕竟是后世之人,希望昨晚通宵伪造完善的身份,不会引来对方的怀疑。 先前用“留洋海外”这套说辞,还能勉强搪塞过去;而现在要面对的,则是真正的英国人,况且对方还是英国皇家海军少校,驻华商务监督这样的高官????所以自己必须出示一个足够能令对方信服的身份。 “请坐,二位先生。”查尔斯?艾略特起身示意,然而还不等他说话,张举人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人明鉴啊!晚生实不知那些银元......”张举人浑身抖如筛糠,对簿公堂一般,结结巴巴地大声喊道。 查尔斯见状快步绕过书桌,伸手托住张举人颤抖的胳膊:“快起来,我虽是大英帝国的商务监督,但更信奉剑桥辩论社的平等精神??跪拜是留给女王和上帝的特权!” 吴桐顺势扶起张举人,抬眼时,他瞥见查尔斯手杖上剑桥大学盾形徽记。 “爵士先生说得对,张举人。”吴桐笑着说道:“你该学学这位监督大人的气度??剑桥圣约翰学院的理念之一,就是大胆追求真理。” 查尔斯眼神蓦然一顿,他凝视着眼前青衫男子从容落座的身姿,微微笑道:“这位先生对剑桥的了解,倒比广州十三行多数买办更透彻??莫非您也曾在泰晤士河畔求学?” 第四十四章·弈东风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敢称求学,只是幼年时,跟随家师游历欧洲。” 吴桐淡定的笑了笑:“我家世代旅居海外,家师威廉?史密斯,曾是牛津大学彭布罗克学院的古典学教授,晚年隐居瑞士时,收我为学徒,并为我提供医学院推荐信。” 说到这里,吴桐叹息一声:“可惜他三年前病逝时,临终还惦记着未完成《荷马史诗》的笺注。” 查尔斯紧紧注视着眼前的东方面孔,他回忆起在剑桥求学的年代,而威廉?史密斯教授确有其人。 那是位怪才,他屡次在公开场合,质疑《伊利亚特》作者的身份,从而被学界孤立边缘,最后隐居北欧,至今仍是圣约翰学院茶话会的谈资。 同时,查尔斯注意到,吴桐指尖轻叩桌面的节奏,听起来有些熟悉,似乎是《绿袖子》的节拍??这是剑桥划艇队获胜时常哼的小调。 “那您的学籍,如今存档何处?” “我随母亲姓吴,学籍登记名是VictorWu。”吴桐回答得冠冕堂皇:“如果不出意外,我的学籍应该存放在圣三一学院的档案馆里。” 查尔斯面色有些凝重,他去年拜访母校时,听说圣三一学院的档案馆在前不久,遭遇了严重鼠患,很多库存档案都已经残损不全了。 这是个漏洞,如此一来,对方的身份他即没法怀疑,也没法查证。 手杖轻轻点地,爵士突然改用拉丁语发问:“吴先生,若特洛伊战争真是吟游诗人的集体创作,为何《奥德赛》的叙事结构如此精密?” 【检测到当前环境语言模式发生更改,同声翻译已上线】 “因为集体记忆也需要锚点,正如爵士家族纹章上的舵轮与雄狮。” 吴桐听出这是一句试探,他以纯正的牛津腔回应:“史密斯教授常说,知识的荣耀不在恪守传统,而在于质疑传统??就像您反对鸦片贸易的立场,不正是对东印度公司传统的挑战吗?” 张举人茫然看着二人,听他们用听不懂的语言对话,自己似乎完全被晾在了一边。 尽管听不懂,他依然意识到,这场对话似乎从一开始,早已超越银元追查的范畴。 窗外的汽笛声恰在此时撕裂寂静,爵士望着远处海面上若隐若现的趸船矩阵,话锋一转:“您既通晓古典学,想必应该知道雅典人如何处置破坏贸易秩序的奸商?” “流放十年,财产充公。”吴桐端起茶杯,轻声答道:“但若是斯巴达人,他们会把奸商绑在青铜盾牌上,沉入欧罗塔斯河。” “看来吴先生更推崇斯巴达式的雷霆手段?”查尔斯摩挲着巴斯勋章上的珐琅彩,玩味地苦笑道:“可惜现实不是史诗,很多事情只以雷霆手段,无法走得长远。” 珠江的雾气漫进窗棂,查尔斯望着地图上标注的虎门港城防位置,想起今晨收到的密电:东印度公司董事会昨晚召开会议,已经全票通过扩大鸦片倾销的决议。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维多利亚女王小像在怀表盖内侧微笑,翻滚着波涛的远海,似乎正在沸腾。 “帕克,准备会客室。”查尔斯缓缓起身,他理了理晨礼服的戗驳领:“吴先生,我们或许应该换个地方详谈?作为难得的校友,您理应享受私人书房的特权。” 当雕花木门重重合找时,张举人顿时瘫在座椅上,他感觉自己后背已经浸透了汗,整个人脱力似的垮了下来。 回想着吴桐方才从容的神色,这个被烟债压弯脊梁的举人猛然意识到:有些人的膝盖,生来便不是为了下跪的。 查尔斯爵士的书房飘着威士忌的雪松香,橡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二人坐定,吴桐对查尔斯爵士讲出了张举人和那些鹰洋的前因后果。 “......染上烟瘾,卖妹抵债,他确实可恨,却也可怜。” 听罢吴桐的讲述,查尔斯靠在椅背上,徐徐说道:“我更惊讶于知识分子的堕落,您知道,英国学府的毕业生绝不会……………” “他算不上爵士您所认为的知识分子。”吴桐听出了查尔斯言语中的傲慢,哪怕后者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们熟读四书五经,却不知道地球是圆的;擅考八股文章,却不了解世界上有多少国家。”吴桐顿了顿,转而苦笑道:“这样的故步自封,如今比比皆是。” “所以您认为,张举人卖妹抵债的怯懦,是因为整个帝国的结构性溃烂?”查尔斯?艾略特挑眉问道。 “当知识无法换来尊严,当廉耻抵不过生存,体面人也会变成爬虫。”吴桐毫不避讳,直截了当的答道。 倏忽间,查尔斯?艾略特蓦然回忆起,去年自己在欧洲邂逅过的一位黑发青年。 那人是德国柏林大学的学生,目前应该正在攻读博士学位。 他是个特立独行的怪人,身为法律系学生,却偏偏对历史和哲学感兴趣,尤为痴迷古希腊哲学著作。 最初见面时,他裹着呢绒大衣,胡须头发都乱蓬蓬的,正在慕尼黑图书馆抄录《谷物法》。 二人有过一番长谈,他曾对查尔斯说过类似的话:“在资本影响的社会下,生产关系终将扭曲人性。” “您的话和那个来自特里尔城的犹太青年,倒是有些不谋而合。”查尔斯喃喃说道,一个名字流淌出口:“让我想想那个怪人叫什么,哦对了??卡尔?海因里希?马克思。” 吴桐手背青筋猛地一跳,他立时回想起穿越前,从小到大在学校走廊里时常见过的伟人画像。 “他曾不止一次,发表过关于‘异化劳动’和‘商品拜物教’的演讲。”查尔斯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但在我看来,他是个激进的理想主义者,始终天真的认为,资本终将会被自己创造的无产阶级推翻。” 吴桐内心翻起惊涛骇浪,表面却只淡然笑了笑,他轻声答道:“或许......我们都读过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 窗外的汽笛恰在此时鸣响,盖住了他尾音难以抑制的震颤。 他凝望着外面广阔的天与海,在这个沉沦的时代,任谁都不会想到,只需时光百年,在这片土地上,将会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有道是: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就在,爵士的手杖轻叩波斯地毯:“说说您的计划。” “我要在广州仁安街开间药材行。”吴桐稳了稳心神,抬头说道:“同时,我想和十三行开展外贸生意??用甘草换奎宁,用艾绒换纱布,公开平等,合法交易。” 汽笛声再次穿透雾霭,查尔斯起身整理领结,他点点头说道:“十三行方面,我可以提供方便,但城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需要由你自己打点。” “谢谢。”吴桐也站起身,向查尔斯爵士伸出手去:“比起斯巴达的残酷,我更愿意相信雅典公民议会的智慧??至少,议员们会为了选票,倾听不同的声音。” “愿早日合作。”查尔斯微笑着,也伸出手去,和吴桐的手握在了一起。 二人走到门边,查尔斯为他推开门,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提醒一句,你可以去找我的秘书帕克先生,向他要一个人的联系方式??李飞。”查尔斯低声说道:“他也是留洋华人,和目前广州各大外商银行都有些联系,我想你们会有共同语言。” 吴桐看着查尔斯的笑容,想起马克思发表在《莱茵报》上的文章??特权者的理性总为特殊利益服务。 雕花木门轻轻开启,窗外,珠江的晨雾正在消散。 张举人看着吴桐身披一身霞光走来,恍惚感觉,眼前人仿佛变成了一盏灯??微弱,却执拗地亮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货郎的铜锣声穿透十三行的琉璃穹顶,吴桐看着墙面旗帜上的雄狮纹章,知道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目送着吴桐渐渐远去的背影,站在二楼雕花阳台上的查尔斯?艾略特,目光中闪动起一丝欣赏。 秘书官亨利?帕克凑上前来,低声问道:“爵士大人,您信任这个人?” “为什么不呢,我忠诚的秘书官。”查尔斯拿起一根雪茄,笑着说道:“谁不希望有个能对话的本土合作者?比起登特那样鸦片商,他显然更适合谈生意。” “话虽如此。”帕克迟疑了一下,说道:“可我仍然斗胆建议,请大人对其身份进行调查??他太过熟悉英国的一切,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合作商才最为危险。” 听他的话,查尔斯沉默了。 他又往吴桐的背影投去一瞥,沉默了一会后,转身嘱咐道:“那就以我的名义起草,向伦敦学界致信。” “如果我没记错,去年议会通过了《档案管理法》,目前全英高级学府的档案,理应都有备份。” “让伦敦方面派人,通过皇家公共档案馆各种渠道,寻找这个人的记录或留档。 第四十五章·燎夜灯 月落日升,又是一日。 这天,正是本月初八。 永花楼结束了一夜的喧嚣,在楼后有一面白墙,正对着姑娘们休息的卧房。 墙上斑斑驳驳,糊了一大片广告画,其中有几张上,画着衣装暴露的女人,而这些广告无一例外,都是大烟馆的宣传。 狭小的卧房内,张晚棠躺在木板搭成的床上,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了。 阿彩坐在床边,默默给她擦拭身上的血污。 她看到,眼前的小人直勾勾地睁着眼,仿佛丢了魂儿。 “唉......”阿彩叹息一声,她不动声色的扯过被子,盖住她脚踝上还结着血痂的“逃奴”两字。 “妹妹,既来之则安之。”阿彩把毛巾放进木盆,清水里登时涸开一片血红:“这都是命,强求不得。” 张晚棠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别过头去,大滴大滴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那面墙,那些大烟广告画上的肉和字刺进她眼睛里,直教她心尖都跟着疼起来。 “我能......撕了它吗?”张晚棠气若游丝的问道。 “贴着吧,那墙下面有火烧的痕迹,露着不好看。”阿彩抬头瞥了眼那面墙壁,面无表情地说道。 屋里再次安静了下去,晨光透过永花楼的雕花窗棂投进屋里,黏腻如胶。 老鸨捏着水烟袋,站在张晚棠卧房外竖着耳朵偷听。 她手里的铜锅子黄亮亮的,里头的烟叶正散发出些顶焦苦的味儿,而龟公陈炳雄缩着脖子蹲在一旁,像只大苍蝇似的不停搓手。 “这丫头坏了这么大规矩,怎么不打死她?”陈炳雄眯起细小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着问道。 “打死?那岂不便宜了她?”老鸨使劲吸了口烟,她斜睨着屋内蜷缩的张晚棠,仿佛在掂量一件待价而沽的残破瓷器。 陈炳雄搓着手凑近,嗓子眼儿里挤出几声谄笑:“您说得是,可这贱骨头硬的很,留着能成什么气候......” “蠢材!”老鸨抬起花盆底鞋,咚的一声重重踩在陈炳雄脚上,疼得他浑身一哆嗦。 “赞生堂那群假菩萨不是爱救人么?好啊!”老鸨绽出个恶狠狠的笑:“老娘我偏要让这丫头吊着半口气接客,让全广州府都瞧瞧??他们救下的,不过是永花楼千人骑万人跨的破烂货!” 她阴恻恻一笑,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等养好了伤,专给她排那些爱玩鞭子刑具的捞客,汤药费得从她骨头缝里,一点点全榨出来!” 陈炳雄点头如捣蒜,却听老鸨话锋陡然骤冷:“你要是再敢背着我偷腥??" 老鸨一把扯住陈炳雄的脖领子,吓得陈炳雄脖子上的大筋突突直跳:“老娘我就把你那二两肉,剁了喂给珠江里的王八!” “您放一百个心!”陈炳雄冷汗涔涔,正要赌咒发誓,楼下突然炸开一片哭爹喊娘的喧哗。 “谁疯了!”老鸨一把甩开陈炳雄,不耐烦的转过身去,踩着花盆底鞋噔噔噔走下楼。 七八个泼皮连滚带爬冲上楼梯,领头正是之前在赞生堂门前闹事的豁牙瘦猴。 这群人个个满脸血污,其中那豁牙瘦猴最惨,脑袋被打成了菱形,跟个拨浪鼓似的。 他其中一颗大门牙不翼而飞,说起话来,更加豁风漏气了:“花、花姐!弟兄们按照您的吩咐去散谣,结果半道叫人截了!” “好哇!”老鸨气得老脸煞白,她厉声问道:“铁桥三梁坤那老东西又动手啦?” “不......不是铁桥三!”豁牙瘦猴捂着豁嘴哀嚎,“是丐帮!那群叫花子抄着打狗棍,比官军还凶!追着兄弟们打了三条街!” “啊?” 老鸨和陈炳雄对视一眼,老鸨满脸诧异地问:“他们......怎么管上这档子事儿了?” “谁知道呢!”豁牙瘦猴都快哭了:“丐帮的九袋长老一大早,就带着十几个乞丐堵在城隍庙街口,说咱们敢坏赞生堂的名声,就是和全广州的叫花子过不去!” “可不是嘛!”后面的打手们纷纷附和,其中有个离得近的,更是一瘸一拐走上前来。 他撩起裤腿,在他小腿肚子上,赫然有着一道触目惊心的淤紫棍痕:“他们嚷嚷着什么‘赞生堂来了尊活菩萨”,还说让咱们小心点,见着永花楼的人就往死里打!” 老鸨的铜烟袋锅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恰在此时,窗外飘来一阵沙哑的莲花落,破锣嗓子混着竹板脆响,那一句句唱词,如同钢针般扎进她的耳朵里?? “竹板一打响叮当,赞生堂里神医强! 吴桐妙手赛扁鹊,乞丐病痛一扫光! 虎门港边施仁术,黄花岗上百草香! 穷苦人家有难处,初八十六来坐堂!” 唱词声渐行渐远,却在远近街巷,激起层层应和的声浪。 乞儿们敲着豁口破碗,瘸腿老汉边走边唱,连码头扛包推车的苦力,都跟着哼起了调子。 那一声声或高或低的唱叫裹着晨雾,徐徐漫进永花楼,让老鸨精心描画的柳叶眉皱成了“川”字。 “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个不要命的?”她牙齿咬得咯嘣嘣直响:“去给我查,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与此同时。 赞生堂门前,人声鼎沸。 从一大早开始,赞生堂前就已经排开蜿蜒长龙。 檐角铜铃被药香熏得发亮,吴桐站在台阶前,笑望着下面攒动的人群。 在他青衫的袖口上,还沾着昨夜熬药的烟灰??他昨晚带领全堂伙计,不眠不休干了整整一夜。 此刻,十二口硕大的紫铜药鼎在廊下咕嘟冒泡,党参黄芪的甘苦混着忍冬藤的清冽,随风香了满条巷子。 “按红黄绿三色竹牌,分诊瞧病!”吴桐振袖一挥,早有准备的伙计们随声而动,纷纷抬出三张长案。 “红牌急症进内堂,黄牌外伤找黄师傅,绿牌领了药汤便回!”话音未落,七八个伙计抄起大勺,将熬好的四君汤舀进递来的碗里。 不远处的杏黄帐下,黄飞鸿扎着袖管,少年指尖沾满正骨药油,正捏住个佝偻老乞丐的肩胛骨。 “老伯,忍着点。”他闭目凝神,耳畔回响起父亲教过的口诀????“桥手如铁锁,劲透骨缝间。” 他揉了揉穴位,五指骤然发力,错位的关节在虎鹤双形的寸劲下,咔嗒一声复归原位。 老乞丐霎时间疼得龇牙咧嘴,转瞬却又惊喜地转动起胳膊,他咧开嘴笑道:“真神了!好个利索的小子!” 而最叫人瞠目的,莫过于陈华顺。 这个铁塔般的少年踞坐在青龙砚旁,蒲扇大的手掌捏着鼠须笔,五根粗大的指头竟能在算盘珠上拨出残影。 药方流水般从他案头经过:“小柴胡三钱,甘草六钱,金银花五钱......三十帖成本合计六十文,抹零收五十。” 他突然笔锋一顿,回头指着账本皱眉:“昨日二堂炮制虎骨酒用了八坛烧刀子,怎的库房只记了七坛?” 账房老先生闻言连忙上前,老人扶正老花镜细看,惊得山羊胡直翘:“还真是!不该叫你苦力华,该叫你抓钱华了!” 满堂哄笑中,陈华顺挠着头憨笑起来。 珠江的风卷着药香掠过街巷,黄飞鸿望着吴桐被晨光镀亮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夜他说的“星星之火”。 此刻门前的乞丐们捧着药碗,手里还攥着黄麒英偷偷塞给的铜板;陈华顺握着算盘,腰上的布包里还装着赞先生给的碎银。 所有人都是星火,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烧暖了这方天地。 当第九缸汤药见底时,陈华顺扯开嗓门喊:“账算清啦!今日施药七百剂,救人三百二,花去药材银......” 他故意拖长声音,直到吴桐投来笑骂的眼神,才大声报出:“分文未花!全靠本堂节余药材!” 人群哄笑起来,阳光穿过赞生堂的飞檐,在【仁心济世】的匾额上落下光斑。 【恭喜宿主完成清创缝合处理,患者跛脚九生命体征平稳,奖励生命时间+5h】 【恭喜宿主完成过敏诊疗处理,患者独眼强生命体征平稳,奖励生命时间+3h】 【恭喜宿主完成体表寄生虫祛除处理,患者?街福生命体征平稳,奖励生命时间+4h】 眼前数百条文字一行行闪动跳过,吴桐望着满街乞丐,眼底尽是动容。 檐角铜铃忽被江风撞响,满街飘来莲花落新词: “青衫先生菩萨肠,乞丐堆里施妙方。 飞鸿巧手接病骨,阿华算珠响叮当。 穷汉讨得四君饮,病婆洗净恶疮疡。 若问医馆何处好,黄花岗上赞生堂!” 不知不觉,太阳渐渐西垂,人群也慢慢散去。 忙活一天的众人扛着东西,有说有笑的往堂内走去,而也就在这时,吴桐拉过先生和黄麒英,三人一同走进了后院……………… 第四十六章·门户计 进到后堂,三人纷纷落座。 后堂内,梁赞依然意犹未尽,他欢畅地笑着,铜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历经风雨的老松。 他端起茶盏一口牛饮:“永花楼那老虔婆放出谣言时,我还愁得睡不着觉,谁知吴先生你转头就借满城乞丐造势??这招以市井之口攻市井之谣,当真是妙啊!” 黄麒英也点点头:“以我们武人的脾性,遇着造谣抹黑,要么摆擂台,要么踢馆子,哪像吴先生这般借力打力!” “可不!”梁赞高声笑道:“方才还听伙计说,街上乞丐见着永花楼的龟公就扔石头,比咱们练武的还齐心!” 二人随即发出一阵爽朗大笑,声音之高,外头整个院子都能听得见。 吴桐却笑不出来,此刻,他胸腔里翻涌着难抑的情绪。 他舍不得这方盛满药香的屋檐,更舍不得赞先生这位平易豁达的掌柜。 但他清楚地明白,当自己和查尔斯?艾略特爵士说出想要通商打算的时候,就注定要在更汹涌的浪涛里击楫而行。 “先生,黄师傅。”他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相碰发出清响:“我今日拉二位来,是想请黄师傅替我做个见证????我打算向赞先生借笔银钱。” 二人闻言一愣,梁赞把茶盏放下,轻声问道:“吴先生借钱......打算去做什么呢?” 吴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回答:“我想开间自己的药铺。” 黄麒英的茶盏顿在半空,武师的直爽让他的话脱口而出:“先生既然已经在赞生堂站住脚跟,何苦再去外面?那浑水?” “并非我贪多务得。”吴桐叹了口气:“通过和永花楼这场交恶,可以看出,赞生堂虽然在民间颇有口碑,但却没有官家背景作为靠山。” 梁赞眉梢微挑,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跳,他压低声音问道:“吴先生是打算......借助新医馆攀附官贵?” “非是攀附,而是制衡。” 他顿了顿,转而说道:“如今在这广州府的地界上,民,官,洋,三方云集,皆不可忽视。 “若能在他们中间左右逢源,既能赚来银钱贴补,又能得到官府和洋商的庇护。” 梁赞注视着吴桐,他放下茶盏,轻叹一声说:“我并非看不出你胸有丘壑,只是......”他忽然苦笑,“无奈我行医二十年,见过太多因药方配伍,而争得头破血流的同行医者。” 说到此处,他话语骤然变得锋利了几分:“你当真不怕我猜忌你另立山头,夺本堂生意?” 吴桐起身深深一揖,朗声说道:“所以,我邀请先生投资入股,先生若肯借我三百两白银,算作入股新馆,每月拿三成红利。” 黄麒英猛地直起身子,他诧异地说:“先生竟懂商事?这入股分红的说法,倒是很像十三行买办的做派啊。” 吴桐合手笑道:“医馆不是武林门派,该学那同仁堂‘那戒欺’的招牌,也要学广药行‘分号遍天下”的气派。” 梁赞闻言抚掌而笑,他站起身,对着吴桐抱拳拱手:“自先生始来,梁某便知留你不住,这三百两银子先生可随时去本堂账房支取;另外,梁某再添你一百,以供先生日常开支用度!” 吴桐也不请辞,他躬身拜谢,对梁赞说道:“待铺面支起,吴某定备下请柬,请赞先生登门赏光!” “一言为定!”梁赞笑着,伸手搀扶起他。 黄麒英也站起身来,洪拳大师伸手按住他肩膀,掌心的老茧踏过青衫布料:“需要人手时言语一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衬得上!” 窗外传来最后一声莲花落,天光浸透了药柜上的琉璃瓶。 不多时,账房外。 随着一声道谢,吴桐攥着银包走到檐下,见黄飞鸿和陈华顺正蹲在墙根处熬药,两个少年额头挂满薄汗。 他蓦然想起查尔斯爵士书房里的世界地图,想起马克思在《莱茵报》上写的“物质利益”,嘴角不禁扬起笑意??他即将走进的,是比永花楼更风云诡谲的资本江湖。 “吴师傅?”黄飞鸿抬头时,恰好撞见吴桐眼底翻涌的暗潮。 吴桐陡然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两个少年,心底不知怎的升腾起一股暖意。 毕竟,自从有了他们,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寻到了几分家的感觉。 “你们好好做事。”吴桐拍拍少年坚实的臂膀:“我出门一趟去。” 两个少年点点头回答,吴桐也不多言,只是笑了笑,便转身而去。 他一路不停,穿街过巷,珠江和伶仃洋上的白帆还在徘徊,吴桐已经走在西关十八甫路的青石板街上。 午后刺眼的阳光中,【宝生大押】四字金漆招牌悬在骑楼廊柱间,铺铁栅门后飘出缕缕沉香,与街外的叫卖声缠作一团。 吴桐不由紧了紧怀里装满银子的包袱????他来这儿的目的,是为了替铁桥三梁坤赎回他那根武棍。 当初去梁坤家的武馆时,吴桐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正堂的匾额下那副空荡荡的兵器架。 习武之人不论南北,都讲究兵器和拳脚同修并进,所以武馆里陈列些自家的拿手兵器,一来可以壮耀门楣,二来也算是块另类招牌。 而铁桥三的武馆正堂上,却摆着副空无一物的兵器架。 这显然是个极不正常的现象,甚至对武行中人来说,都能算作是一种不吉利的行为。 为此吴桐特意拉来个小徒弟,从他的嘴里,问出了前因后果。 这兵器架上原本该有一根铜头武棍,是师公觉因大师赠予的,孩子分明还记得,在那根武棍上,镌刻着一行遒劲的大字:天下武功出少林! 而这根意义非凡的传承兵器,却被铁桥三在烟瘾大作之下,拿去当铺典卖掉了,只为了换一点散碎银两,满足口腹之欲。 想到这,吴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当铺大堂。 一进去就看见当铺特有的高柜台,即便是吴桐这样超过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依然需要微微踮脚,才能勉强把视线搭在柜台上。 有道是??高者为山,低者为水,而柜台如山,可镇财气,防止财水外流。 “这位先生,您典什么?”这时,高高的柜台后探出个獐头鼠目的伙计,眼尾扫到吴桐手里的银包,喉头不自觉滚了滚。 “赎当。”吴桐压低声音,说道:“我要铁桥巷梁师傅的铜头武棍。” “当票呢?”伙计立刻板起脸,指尖敲得柜台咚咚响:“没当票可没法赎!这可是规矩!” 吴桐正要开口,里间忽然传来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 绣着金线的棉帘一挑,一个身形胖硕的掌柜腆着肚子踱出来,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笑:“这位小先生瞧着面生得很啊,不知和梁师傅有什么交情?” 第四十七章·传承礼 宝生大押,即便在当铺林立的西关十八甫路,也称得上资历最老、规模最大的独一份儿。 当铺掌柜名叫孙新,生了副足近三百斤的肉球身子,所以人送诨号“孙胖子”。 他早年间在广州十三行给法国洋商当过账房,最是精于算计,也练就了一副识人辩相的火眼金睛。 他搭眼一瞅,只上下打量了两遍,就看出吴桐是个北方人,听口音大概率是山东或直隶人,而从他的衣装打扮上,他飞快判断出,这人不是教书匠就是瞧病郎中。 而最后的时候,孙胖子眯起被肥肉挤压的三角眼,目光定格在吴桐怀里的那个包袱上??常年摸钱的独特嗅觉让他灵敏的察觉到,里面装了起码三百两纹银。 这样一个文绉绉的北方人,却怀揣着一大包银子堂而皇之的跑到当铺里,来给一个本地武师赎当,这不禁让见多识广的孙胖子也有了些琢磨不透的感觉。 “先生小坐。”他试探着问道:“您这是打哪儿来啊?" “赞生堂来。”吴桐回答的冠冕堂皇:“本堂掌柜佛山先生和铁桥三梁坤师傅乃同族兄弟,特安排我来赎当。” “哦????”听到这番解释,孙胖子面皮上露出些释怀的表情:“既然如此,那当初当票何在?” 吴桐也不答,只将钱袋往台面一放:“广州规矩,活当不押票。烦请取物,我照市价赎。” 孙胖子眉梢一挑,他完全没想到,眼前这个北方人居然如此熟悉南方典当商行的规矩。 话到此处,孙胖子也不好阻拦,只得挥了挥手,示意伙计去库房取回典物。 伙计慢吞吞地掀开布帘,矮身钻进库房,不多时,只听里面传来稀里哗啦的翻找声,接着是当啷一声脆响????显然那根武棍被随意扔在了地上。 “掌柜的,就是这根破棍子。”伙计从里头拖出一根裹满灰尘的木棍,可即便如此,棍身上的铁木纹理依然道道清晰可辨,在棍子的一头,还包嵌着厚重的鎏金铜头。 “去年冬月梁师傅当的时候,死活说这是少林寺里传出来的宝贝,结果只当了三钱银子。”孙胖子满不在乎的递过武棍:“要不是这铜皮还能熔了卖钱,早劈了当柴火烧!” 吴桐接过武棍,棍身被攥得光滑顺直,握在手里还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他指尖抚过棍上灰尘,隐约露出那行刚劲的字迹:天下武功出少林。 “我赎。”吴桐将一两纹银拍在柜台上:“按规矩,当需付本金加三成利,对吧?” 孙胖子的小眼睛瞬间眯成了缝。他盯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先生果然爽快!不过这棍子终归是占了库房里的地方,总得再加三钱仓租......” 啪! 吴桐又拍出几块碎银:“够了么?” “够了!绝对够了!”孙胖子眉开眼笑,一边收钱一边赞许道:“小先生快言快语!实不相瞒,我孙某人最爱跟爽快人打交道......” 他的话音还未说尽,吴桐就已经夹着武棍,走出门去。 远海上传来几声汽笛,天光漫过铁桥巷斑驳的砖墙,在墙上镀了层毒辣辣的白光。 武馆天井里,六个小徒弟正蹲在盆边刷洗石锁,当吴桐抱着青布包裹跨进门槛时,梁坤正握着笤帚清理香案上的蛛网,脊背佝偻得像把生锈的朴刀。 “你怎么来了?”当看到吴桐跨进门槛时,梁坤皱起眉头问道。 “梁师傅。”吴桐拆开怀中之物的苫布,露出黄灿灿的鎏金铜头:“物归原主。” 扫帚啪嗒一声砸在青砖上,梁坤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两只手在衣襟上反复擦拭好几遍,才敢接过这根伴随了自己三十年的武棍。 【天下武功出少林】的刻痕里还沾着宝生大押库房里的霉味,他双手微微颤抖着捧起武棍,一如十四岁那年,跪在觉因大师面前接过这条兵器的情景。 当啷?? 武棍归架的声响惊来满堂目光,梁坤背对着众人,小心翼翼地整理兵器架,布满老茧的拇指在重新完满的木槽上,止不住的来回摩挲。 供桌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李氏正用袖口偷偷抹眼泪。 “谢......谢谢先生。”她眼眶泛红,用袖口擦拭眼角:“先生有所不知,阿坤典当这时,整宿在兵器架前打转,说对不起列祖列宗,让铁线拳断了传承………………” “妇人多舌!”梁坤厉声喝断妻子的话,他转过身,故意出一副冷硬面皮,眼眶难以克制的泛起赤红。 深呼吸几次后,梁坤梗着脖子,对吴桐说道:“说吧,你要什么?” 吴桐望着兵器架前的身影,又抬头看了看那面【洪拳正宗】的旧匾,此刻,阳光正从裂开的匾缝隙漏进来。 “我来替黄麒英师傅做主,恳请梁师傅收黄飞鸿为徒!” 堂前霎时间静得能听见井绳的吱呀声,六个徒弟齐刷刷抬头,他们都看见,师傅颈后筋肉如弓弦般绷紧,一对拳头捏得咯嘣嘣直响。 “偷师之徒,也配学我的功夫!”梁坤恶狠狠吐出一句,他正要再说重话,却被妻子李氏丢来的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当家的,我记得铁线拳谱上怎么说得来着?”她低声对梁坤劝道:“海纳百川,方为大宗??当年师公传你这棍时,可不是让你守着祖宗规矩当老古董的。” 梁坤面色立时僵住,吴桐注意到他的耳垂开始微微发红??这是硬汉心虚的征兆。 “那小子......”梁坤摩挲着臂上的铁环,他喃喃说道:“他确实是块材料,可这事传出去,同仁会如何看我......” “没人会觉得你软弱。”李氏微微笑着:“大家反而会说你铁桥三有容人之量,怕不是日后会成为一段美谈哩!” 说到这里,李氏往兵器架上的武棍瞥了一眼,她用只有自己和丈夫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道:“况且,这东西是吴先生替你赎回来的,如今他来开口,如何驳他的面子?” “好吧………………”梁坤肩膀一垮,他对吴桐比出三根手指:“若那小子肯按少林规矩,先在兵器架前跪足三个时辰,再磕三个响头......” “我会把话带回。”吴桐眉梢一扬,对梁坤合手笑道:“若此事可成,我会和黄师傅同来,并备好烟酒茶糖四般礼,以全师徒情谊。” 梁坤喉结动了动,却没反驳。 他转身又看了眼兵器架上的武棍,从腰间扯下酒葫芦,自顾自仰头灌了口老烧。 “我丑话说在前头!”他抹了把嘴:“若那小子再敢耍滑头......” “自是知道规矩。”吴桐笑着躬身。 “恕不远送。” 天井里的石狮子被阳光染成暖金色,梁坤望着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耳畔回响起师伯圆寂前说的话:“拳术如江河,堵不如疏。” 他又灌了口酒,不知不觉间,酒气混着暮色漫上来,直顶得喉头发烫。 当吴桐转身走出门时,他忽然开口叫住了对方,粗哑着嗓子说:“谢谢......”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走向兵器架,指尖再次抚过武棍的铜头。 而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在阴影里划出一道不易察觉的笑容。 李氏看着丈夫的背影,又望了眼吴桐,不免掩口轻笑??她知道,铁线拳的薪火,终究是要借着这阵北风,烧得更旺了。 第四十八章·争方寸 红日西沉,伶仃洋和珠江上的白帆也渐渐稀疏。 仁安街上,张记笺扇庄的雕花门板半敞着,上头新字旧字,层层叠叠写满了“欠债还钱”“不得好死”之类的脏话,在暮色中泛着黑漆漆的光泽。 两团新泼的桐油在【张记笺扇庄】的招牌上,把招牌砸得歪歪斜斜,顺着门柱滴滴答答流下一大片黑渍。 此时此刻,堂内传来阵阵凄厉的哀嚎声。 “五爷开恩......五爷开恩......” 张举人蜷缩在墙角,发辫散了一半,瓜皮帽早被踩成了皱巴巴的饼子。 他举起细瘦的胳膊,徒劳护着脑袋,然而下一秒,两个打手冲上来,左右架起他胳膊,第三个人用力送出一拳,狠狠打在他的肚子上。 张举人眼前一黑,霎时间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揉到了一起,他下意识想叫,却疼得叫不出来。 一口血痰顺着嘴角流出,他睁着唯一一只还能张开的眼睛,口里喃喃说着:“赵五爷不收我的钱,你们......你们得讲理啊......” “呸!”挥拳的打手闻言,从嗓子眼里及出口唾沫,使劲吐在张举人脸上。 一名打手松开他的胳膊,反手揪住他衣领子,像拎起一只濒死的鸡。 “我家五爷说了,你那痨病鬼妹妹卖的臭钱,惹来了洋大人!”他凑近张举人鼻青脸肿的脑袋,恶狠狠地说:“你坏了我家五爷生意,就该来教训教训你!” 几人把张耀祖像个破包袱一样丢进墙角,其中一个打手扬起胳膊,指着张举人鼻子说道:“实话告诉你,我家五爷早瞅上你这间铺子了!” “可这铺子是晚生的祖业......”张举人捂着被打豁的嘴,跪在地上说道:“求求你们,劳驾在五爷跟前美言几句,这铺子实不能舍啊......” “去你妈的!”回应他的只有迎面踹来的一脚,只听对方扯着嗓子说道:“这铺子在你手里也是浪费,改日挂个烟灯,比你这酸秀才卖字赚得多!” “识相的,明早带上地契,去西堤街口跪着!”另一个更加刺耳的声音传来:“保不齐我家五爷心情一好,还能多赏你几两银子!” 随后几人爆发起一阵大笑,张举人头也不敢抬,直到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走出门去,他才稍稍敢松出口气。 暮色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张耀祖满身血痕,瘫坐在祖宗灵位前。 墙缝里的老鼠堂而皇之的爬出来,窜上供桌啃食着盘里的供果,吱吱鼠叫声里,混着张举人断断续续的抽泣。 两侧庭柱挂着半幅歪斜的对联,下半截不翼而飞,夜风拂过,吹起上面半截: 诗书传家久 忠厚继世长 就在张举人万念俱灰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难不成......那群打手又折返回来了? 张举人登时浑身一个激灵,而随着来人走进,他抱起脑袋失声尖叫道:“你们莫再打我了!我的铺子......我考虑......我考虑还不行吗!” 随着一声火苗燃起的轻响,屋里的一盏油灯柔柔的亮了起来。 预料中的拳脚并没有落下,张举人战战兢兢抬头睁眼,迎着明灭的灯光,他惊讶的发现,眼前来人竟是吴桐! 吴桐正坐在一条瘸了腿的板凳上,他环顾着四周被打砸到一片狼藉的屋子,重重叹了口气。 而看见眼前人之后,张举人立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他行两步,冲上去一把抱住吴桐大腿,哭喊道:“您救救我!您救救我!” 毕竟,自从在广州十三行里走了一遭,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郎中,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也是从那时开始,他打心眼里认为??吴桐绝对是个有本事的人。 看着眼前声泪俱下的张举人,吴桐再次升起了那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念。 他定了定心神,伸手搀扶起张举人,给他扯过张凳子,示意他落座说话。 看着吴桐这副郑重的样子,张举人心里没来由的腾起一丝不安。 二人坐定,吴桐开门见山说道:“您的这间铺子,我打算收用了。” 张举人腾的站起,他难以置信地注视着吴桐,声音颤抖着说道:“万万不可!这是我家祖上在乾隆年间置下的产业,我怎能......” 吴桐明白,张举人显然是把自己当做趁火打劫的了。 他也不急着解释,反而问到:“那举人老爷可知,如今仁安街上,地价几何?” 张举人迷茫的摇摇头,吴桐屈指叩了歪斜的门框,提高了声音:“您这铺子三进三出,光是这块地基,就值三十两黄金!” 张举人霎时间瞪大了眼睛,吴桐继续说道:“你欠赵五爷三百两白银的烟款,他就要收你铺子,不可不谓是强取豪夺;而他要的也不只是铺子,更是仁安街的烟土销路!” 一席话说得张举人冷汗涟涟,吴桐捏了捏他骨瘦如柴的胳膊,说得毫不留情:“可您一没靠山,二没余财,拿什么守住祖业?” 张举人面露难色,吴桐也不催他,二人就这么静静的相对而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桐不知张举人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他注意到,张举人的面色由紧皱转为颓然,最后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张举人身子垮着,他哑声问道:“那您......能出多少钱?” “我只租不买。”吴桐说着,从包袱里掏出卷白纸:“咱们按洋商的规矩立契:暂定租期半年,因为铺子是您的,所以您占一成半干股,每月初五,凭签契来领红利,就当是租金了。” 他蘸着供桌上的残茶,在桌上画出格子:“前堂由我改作药铺,后院仍归您居住。逢年过节祭祖,我自会撤去幌子供您摆香案。” 这番条件对于寻常铺面绝对算不上优惠,甚至都有压价之嫌,但是对于如今这般境地的张举人来说,无异于是好事天降。 张举人正要点头答应,却突然又迟疑起来,他嗫嚅着问道:“可我如今恶事缠身,若是那赵五爷不依不饶,再次找上门来......” “这就不是需要你关心的事了。”吴桐从旁边抄过一张白纸,伸手在桌上铺开:“若是同意,还请举人老爷按我所言,写份租赁契约。” “哦……哦……” 张举人闻言,赶忙去书柜里取来笔墨,他提笔而挥,一笔小楷行云流水,洋洋洒洒落笔成章,写得极为漂亮。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一张租契就写好了,吴桐拿起纸仔细端详,确认无误后,他率先按下了自己的拇指印。 “画押吧。”吴桐将狼毫蘸饱朱砂:“等药铺开张,您可每日来柜台抄方记账,工钱另算。”他又指了指后院堆着的大摞宣纸:“这些存货,正好用来包药材。” 门外传来几声夜鸦啼鸣,张举人颤巍巍按下指印,他咽下嘴里血沫,看着吴桐用火漆封好契约,突然觉得这满室狼藉的老店,此刻竟在油灯下透出几分新气。 吴桐稍稍一拜,拱手作别。 对于吴桐来说:自己现在已经有了一部分启动资金,初步有了些民间口碑,现在更是有了属于自己的店铺。 而对于张举人来说:自己转移了矛盾,缓解了生计,更是保住了祖业。 如今局面,皆大欢喜。 吴桐揣着房契,快步向广州十三行的方向走去。 这是他的最后一站,他要去见助他完成大事的最后一人...... 第四十九章·大事成 夜幕下,一辆四轮马车掠过街道,往广州十三行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辆马车远不同于那些豪绅和官府的座驾,车厢两侧镶着闪亮的漆皮护板,在马车前后,还挑着两盏煤气车灯,显然是一辆洋商的马车。 这时,一阵夜风掠过,掀开了半侧车帘,露出了车厢里青年的半张侧脸??那赫然是一张东方面孔。 车厢内,李飞身着深灰礼服,靠在绣有英伦玫瑰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咚??! 车厢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一枚石子从街边飞来,重重砸在护板上,惊得拉车的栗色辕马唏律律一阵嘶鸣。 外头传来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假洋鬼子!”“卖祖求荣的狗东西!” “李先生,要不要我下去教训那群刁民?”随行的印度从操着蹩脚的粤语,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不必。”李飞伸手关紧车帘,他叹息一声,闭上眼说道:“他们骂的不是我,是这身衣裳。” 这样的场景他早已习惯??自打半年前随亨利?帕克进驻广州十三行,他的短发和流利英文,便成了同胞眼中“数典忘祖”的铁证。 马车转过沙面码头,咸腥的江风轻飘飘的灌进车厢。 李飞望着远处悬挂圣乔治旗的趸船,恍惚想起远赴重洋之时,祖父在利物浦码头上临别时的叹息:“阿飞,我们这些‘红毛番’养大的崽,注定两头不靠岸啊......” 李家祖籍榕城,乾隆五十二年跟随茶船迁居英国,后来在利物浦定居下来。 他祖父在船坞做苦力时,意外救下一位落水的东印度公司董事,对方感念救命之恩,所以把他祖父介绍给了皇家海军上将休?艾略特??也就是如今查尔斯?艾略特的父亲。 从此李家三代,始终跟随艾略特家族,而到了李飞这一辈,他十二岁便被送入利物浦皇家海军学院,系统学习航海相关知识,为他之后的道路奠定了基础。 而到了十七岁那年,他被派往伦敦克莱恩街的巴林银行实习,从那时开始,他正式走进了银行业的大门,并随着大英帝国的殖民浪潮,接触到了一个又一个不同国家的金融体系。 而现在呢?李飞的手不禁攥紧,纵使有这般学识,他也不过是秘书官亨利?帕克身边的一个跟班;就连自己的本国乡亲,都用敌意的眼神看他。 凡此种种,就因为自己是背井离乡的华人!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一阵灯火晃进他的眼底??是广州十三行到了。 印度侍从为他打开车门,李飞下车时,掏出怀表看了看,在他怀表的表盘内侧,刻着一行拉丁文:PerAsperaAdAstra????循此苦旅,以达天际。 “那位吴先生来了没有?”李飞一边走,一边问向身旁的印度侍者。 “回大人话。”印度侍者低着头答道:“那位先生八点钟就到了会客厅,一直都在等大人您回来。” “走!快去看看!” 李飞一步两阶冲上二楼,他双手推开会客厅的大门,目光正落在那个端坐在椅子上,背向他的挺拔身影。 听到身后传来响动,吴桐也回过头来。 二人四目相对,吴桐站起身,那颀长的青衫将他勾勒成了一株翠竹,他笑着伸出手去,和李飞握在了一起。 “幸会,李先生。” “我也很高兴见到您,吴先生。” 二人相对落座,会客厅的煤气灯将二人的影子,涂抹在波斯地毯上。 印度侍者为二人倒咖啡,李飞笑着说:“今早十三行各大商馆都已经传遍了,说广州城出了位留学英伦的东方高材生??今日一见,果然气宇不凡。” “不过是些微末本事。”吴桐端起杯子,同样回道:“倒是李先生横跨银行、航运、翻译三界,就在方才,听者说,是您上月替查顿洋行谈下的福州茶税。” 李飞眼底闪过一丝惊诧,很快又化作苦涩的笑:“留洋华人能在十三行谋个‘先生”称谓已属不易,不过是替洋人跑跑腿,赚口饭吃。” “李先生太谦虚了。”吴桐把方糖罐子推过去:“能替广州十三行打理对华贸易金融链的人,怕是连伦敦金融城的老牌财阀,都要礼让三分。” 窗外的探照灯扫过珠江,江水折射回光来,将李飞胸前的怀表链映得发亮。 “听说吴先生要开医馆?”他话锋轻转,换上了商人的口吻:“恕我直言,十三行今年批给医疗业的信用额度,连鸦片利润的零头都够不上。” 吴桐倒也不急,他从青衫内袋抽出一卷纸,依次在桌上摆开:“这是仁安街的房契,英国商事馆的验资证明,还有近期的流水账目……………” 他话音一顿,补上半句:“当然,若要论硬通货......” 一枚黄铜徽章当啷落在账册上,查尔斯?艾略特的雄狮家族纹章在灯光下璀璨夺目。 看这些东西,李飞点了点头,他低声说道:“我猜??您要的是维持现金流的低息贷款。” “和能够定期往返南洋和北方,运送大宗药材的商船。”吴桐接话干脆:“钱船二者兼备,缺一不可。” “我可以为你争取到两千英镑的授信额度,月息二分。”李飞将艾略特家族的徽章推回,他声音一沉:“但伶仃洋上跑的商船,可是一笔巨大开销??去年金雀花号'雇了三十个红头印度水手,三个月就吃掉四百镑粮饷。” 吴桐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海图边,指尖点在雷州半岛的曲折海岸线上:“我要的不是远洋货轮,是吃水浅、速度快的三桅纵帆船。至于水手嘛......” 他蓦然露出狡黠神色:“我不打算外雇水手。” “你打算用......?民?”李飞猛地攥紧茶匙,他惊声说道:“他们这群人,不少都做过走私大烟的勾当,甚至连官府都敢抗,您确定.....” “我此前在三元里做过游医。”吴桐摆摆手轻笑:“这些兄弟缺的从来不是胆量,而是份正经营生??若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谁愿意铤而走险?” 李飞点了点头,他正色说道:“那我也要提醒您,您和您的医馆,最好和鸦片贸易划清界限。” “我只做合法贸易。”吴桐指尖划过企划书里【仁心济世】四个朱砂字:“但要在这世道救人,总得先学会和豺狼共舞。” 李飞起身走向窗边,望着远处的海面怔忡良久,他徐徐说道:“明早十点,带齐文件去旗昌洋行,找康普顿先生,说是我让您来的??美利坚崇尚自由,他们的信贷最容易审批。” “至于商船,在黄埔古港有艘待修的【云雀号】,船主也是美国人,他恰巧欠了查顿洋行的款子,就拿船舶抵押给我了。” 江风卷着咸腥扑进窗户,将船契上新签的墨迹吹得半干。 吴桐岂能不知李飞是在予己方便?他忽然按住李飞正在盖章的手:“李兄这般相助,不怕十三行察觉端倪?” 李飞看着对方的神情,他苦笑一声说道:“您太客气了,像我们这样的人,本就该在夹缝里抱团取暖。 李飞说罢下笔,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掏出怀表看了看,伸手拍拍吴桐肩膀:“明日十点的潮水最适合看船。吴先生,咱们码头见。” 第五十章·天下白 雄鸡一唱,天下即白。 天色刚刚微亮,吴桐和梁赞并肩立于广州府衙门前。 朱漆大门半敞着,衙役和小吏们来回奔走,檐下灯笼还未撤去,光影里浮动着潦草的忙乱。 梁赞环顾四周,视线扫过衙门里穿梭不停的人群,他低声道:“怪事,往日辰时都不似这般忙碌,怎么今日………………” 吴桐也有些不解,但是自己和李飞约好,十点钟要去黄埔古港看船,所以他不得不早点来官府办完登记手续。 “劳驾,办商凭。”吴桐走上前去,将一摞文书递进户房木栅。 当值书办头也不抬,他伏案疾书,蘸墨的笔尖在砚台边刮得沙沙响:“候着吧,总督大人有令,今日只办缉私文书。” 吴桐闻言眉峰微蹙,他到栅栏上轻敲两记:“广州通商章程明载,商凭需在三日办结,怎的……………” “章程?”书办冷笑抬头,下巴朝东厢房方向一努:“瞧见没?总督府来的快马,昨夜跑死三匹!如今满城官差都在忙活,谁有闲心管你们这些芝麻事?” 吴桐顺着望去,东廊下十余个皂衣小吏正忙着糊灯笼,金漆写的【恭迎】二字才描到一半,浆糊刷子搅得满院都是米糠味。 梁赞赶忙上前,双手递上租契和银本,他指着保甲证明上的朱砂印,恳切道:“我等已备齐文书,我来替他作保,能否通融通融?” 书办接过文书扫了两眼,又抬起头打量起二人,当他看清眼前之人时,脸上不耐烦的神色登时一扫而空。 他立马换上笑脸站起身来:“原来是赞生堂的佛山先生!怪道瞧着面善????初八那天给满城乞儿开堂义诊的,便是您吧?” “正是!”梁赞见对方松口,合手抱拳道:“我这位小友打算在仁安街开馆立铺,我特来为他做保人,烦请大人批复吧。” “赞先生明眼人。”书办叹了口气,苦笑着解释道:“您也瞧见了,如今广州所有府衙上下,都在忙着接待钦差大人,实是腾不出手。” 梁赞闻言挑眉,他昨夜出门,确实发现街道上的衙役多了不少。 “钦差?”梁赞问:“莫不是京里又要派大人来查税?” 小吏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哪是查税!总督大人半月前给朝廷递了折子,说鸦片流毒已入骨髓,非派钦差大臣镇着不可!” “这不,今早总督府刚接到廷寄,说是皇上正在遴选钦差大人,不日便到??眼下全广州都在整肃街面,连西堤二马路的大烟馆都听到风声,搞了半数灯笼呢!” 吴桐握租契的手骤然收紧,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 他蓦然回忆起那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后世课本里的近代史第一课,突然在眼前清晰起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铁骨铮铮,拒夷慑寇。丹心映海,浩气凌霄! “钦差大人......可是姓林?”话一出口,吴桐才发觉自己嗓音在止不住的颤抖。 小吏惊得左右张望,见四周无人才摆手道:“我不知您哪儿来的消息,只求您小声些!” 他凑近二人身前,神神秘秘说:“虽还未明发上谕,但满街都在风传,听说那位林公在湖广禁烟时,连总督衙门的藩台臬台都抄了好几个,真真是雷霆手段…………….” “如今总算等来破局之人。”吴桐眼眶有些泛红,透过百年光阴,他仿佛看见虎门滩头那个长髯飘洒的身影,正下令将堆积如山的烟箱推进怒海...... 此刻,此晨。 晨风掠过珠江时还裹着咸腥水汽,待翻过南岭,便凝结成了扎脸的冰刀子。 京师的二月天最是难熬,昨夜一场冷雨浇透了棋盘街,转眼就在青砖缝里,冻成了亮晶晶的冰溜子,倒是把八大胡同的冰糖葫芦映得愈发红亮。 正阳门城楼子上铁马叮当乱撞,几声鸽哨刺破灰蒙蒙的云天????就在这当口儿,一骑红翎快马冲过前门大街,直往北奔过金水桥。 紫禁城的琉璃瓦还覆着残雪,檐头成排的脊兽身上,挂着尺把长的冰锥。 乾清宫丹墀下,几个蓝翎侍卫吐出白花花的哈气,成群的太监捧着明黄绫缎匆匆穿过月华门,朝靴在扫开的雪道上踏出两道湿痕。 紫禁城内,天子正寝本该是位于中轴线上的乾清宫,但自从雍正皇帝登基,却从未在乾清宫起居,而是住到了是乾清宫西侧的养心殿。 一来这里设施朴素,符合雍正的心性,二来这里距离军机处很近,方便君臣议事。 自此之后,养心殿就取代了乾清宫的部分功能,成了皇帝休憩议政的地方。 炭盆烧得噼啪作响,黄纱屏风后,两道折子正并排摊在蟠龙案上。 其中一份是两广总督邓廷的,而另一份则是湖广总督的,其中几句尤为振聋发聩??鸦片流毒中华,若犹泄泄视之,是使数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银……………… 道光皇帝从御座上起身,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在大殿内踱起步来,脸上满是焦躁。 “去。”他突然站定,对身旁的御前大太监张尔汉说道:“叫起军机大臣,让他们快来。” 老太监赶忙躬身驼背的退出大殿,嘎吱嘎吱踩着陈雪赶往军机处。 这军机处始创于雍正七年,原本是为了年羹尧西北用兵而特设的,选拔内阁中缜密者入内办事。 战事结束后,这个临时机构并未裁撤,反而权力愈加巨大,等到了乾隆年间,已经是军政要务无所不学,俨然成了大清实际上的政治中枢。 此刻,军机处里,五位重臣正围坐在一桌酒菜前。 这五人三满两汉:文华殿大学士郭佳?穆彰,武英殿大学士潘世恩,东阁大学士王鼎,礼部尚书索绰罗?奎照,户部左侍郎费莫?文庆。 “这天儿真冷。”军机无小事,当值是不能喝酒的,奎照试探性看向众人:“咱们喝杯水酒暖暖身子,不犯忌讳吧?” 众人闻声立即都应和起来:“不犯不犯。再说,咱就只喝一口暖暖身子,不敢多喝!” 就这样互相提醒着,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 “穆相。”这时,老臣王鼎抚着白胡子,他问向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您对眼下烟患一事,如何看待?” “圣上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穆彰阿眼皮都没抬,轻飘飘的把话推了回去。 王鼎讨了个没趣,文庆接过话来继续追问:“可如今圣意不明,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也该为圣上分忧不是?” 穆章阿笑了起来,他把酒盅放在桌上:“没有圣意,也是圣意。” 穆彰阿明白,如今朝堂上下,关于烟患横行之事争论不休,尤其是他禁和急禁两派互相对立,谁也说服不了谁。 既然皇帝都还没拿定主意,满朝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自己又何必站队? “你就说说吧。”最年长的潘世恩开口了,他不仅于公是汉军机的首脑,于私也是穆彰阿的老师。 听到授业恩师发问,穆彰阿这才不情不愿的说道:“如今朝堂声音颇多,但大多主张禁绝鸦片,只是方式不同,我认为......” 就在他即将说出最关键一句时,张公公突然推门进来了。 “几位相爷别喝啦!”老太监上前说道:“圣上叫起呢!” 这正好让穆彰阿把临到嘴边的半句话咽回去,他起身问:“王公公,出什么事了?” “穆相,咱就快走吧。”张公公一脸焦急:“圣上催得紧呢!” 五个人彼此对视一眼,也来不及揣测,由穆彰阿打头,大伙鱼贯而出。 临到门口,穆彰阿拽住张公公,俯身问道:“您闻闻,我嘴里没有酒气吧?”说罢,往老太监脸上喷了一口气。 太监抽了抽鼻子,忙答:“不要紧不要紧,等到您老说话的时候,离万岁爷稍远一步,保准没事!” 第五十一章·林则徐 五位军机大臣步入养心殿,只见道光帝负手踱步,正若有所思。 众人磕头行礼,道光帝眼都没抬,他面色沉郁着说道:“直隶总督琦善前日递来密折,说是在一艘自广州北上天津的洋船里,搜出来了十三万两烟土!” 殿内五名军机大臣闻言互觑,这可是禁烟的一大成就啊!该贺! 穆彰阿率先俯身大呼:“恭喜皇上,此乃禁烟之佳绩......” “有何可喜?”道光帝摆手打断:“不过是琦善办事勤勉些罢了,朕此刻忧心如焚,哪儿顾得上贺喜?” 众臣一时噤声,只听道光帝继续说道:“只单单一艘船,便藏着十几万两烟土,试想每日往返广州的商船何止百千?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一时间满堂寂静,片刻钟后,道光帝长叹一声:“朕意已决,必当严禁鸦片,以绝后患!” 悬而未决的事情终于一锤定音,穆彰阿连忙率众表明立场:“我等唯皇上马首是瞻!定当肝脑涂地!上报皇恩!” 道光帝垂下目光,扫过跪倒在地的五人,他低声说道:“朕欲遣一重臣,赴广东专办禁烟,诸位爱卿以为,何人可担此重任?” 穆彰阿立刻应声答道:“奴才愿往!”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作为首席军机大臣,大小政务处处离不开自己,这么说不过是表表姿态。 果然道光帝摇头:“军机事务繁杂,你走不得,须从地方督抚中遴选:此人须有治世之才,清廉之德,且熟稔南方情形。” 穆彰阿早有成算,他胸有成竹:“奴才斗胆举荐一人!” “谁?”道光帝问道。 穆彰阿抬起头,一字一句的,说出那个名字: “湖广总督??林则徐!” 道光帝点点头,转而望向其他大臣,潘世恩等人纷纷附和:“臣等附议。” 道光帝转身走回蟠龙案,从黄纱屏风后取出那两本奏折,递到穆彰阿手里:“穆爱卿果然深通朕意!林少穆在湖广禁烟的折子朕已反复看过,两广总督邓廷也向朕举荐了他。” “上月军机处接到呈递,说邓总督在广州查禁鸦片,已经初有成效,可无奈终究还是独木难支。”穆彰阿接过折子,也不翻看,只是垂首说道。 道光帝坐在御座上,他沉声说:“关天培在虎门昼夜巡防,邓廷也连轴转了三个月,他们也是够累的,需要来个人替他们分忧解难。” 五个军机大臣齐齐颔首:“皇上圣明。” “拟旨,着林则徐即刻进京陛见。”道光帝顿了顿,不忘叮嘱:“廷寄上无需多言,只宣他速速抵京便可。” 众人正要退下,穆章阿眼珠一转,故作迟疑着问道:“至于许乃济......他的弛禁论误国已久,若不处置,难定天下禁烟之心啊......” 道光帝略一沉吟,轻描淡写的拍板:“念其初心尚善,令他致仕吧。” “嗯。” 待众人退出养心殿,文庆悄悄凑近穆彰阿,低声询问起来:“您素来都讲,林少穆行事刚直,为人不懂变通,为何这次反荐他去做这棘手差事?” 穆彰阿斜睨他一眼,意味深长的笑着反问:“你说呢?” ...... 江风卷着煤烟掠过黄鹤楼,林则徐负手站在武昌官署的飞檐下,望着江面明灭的渔火,久久不能回神。 檐角铜铃随江风轻晃,恍若养心殿上檐马的回响。 近日邸报频传,琦善查获十三万两烟土的消息早已传遍官场,他又听闻老友邓廷桢在广州举步维艰,禁烟奏折一封接着一封发往京师。 凡此种种,他又如何猜不透道光帝的心思? “少穆兄好雅兴。”一道声音突然惊破思绪,林则徐回头看去,正看见魏源披着灰鼠皮大氅踏月而来。 此人对他而言,不仅是府上幕僚,更是良师益友。魏源常年游历在江海之间,胸中蕴藏着比长江黄河更辽阔的见识。 “今夜星垂平野,正宜观天测海。”魏源笑着来到林则徐身边:“少穆兄可是在为粤东之事烦忧?” 林则徐抬手示意侍从退下,他将邸报放在桌上:“默深啊,你可知广东烟患一日不绝,我大清银流便一日不止?如今看来,怕是皇上要将这副担子,压在我林某的肩头了。” 几声号角响起,龟山蛇山上惊起寒鸦阵阵,而魏源从怀中掏出个黄铜单筒望远镜,递到林则徐眼前。 林则徐掂了掂手里的望远镜,他发现,这望远镜的样貌有些奇怪,要比航船上用的寻常望远镜更大些。 “此物名天文镜,法兰西传教士所赠。”他将镜简调整了几圈:“英吉利人靠着这般器物,测算出大地实为圆球,被天空上的一层大气包绕,漂在虚空之中。” 林则徐心生好奇,他举镜望去,眼前景象豁然开朗,镜中星斗如撒落的银钉,遍布寰宇。 林则徐不由深吸一口气??原来通过这般视角,紫微帝星不过是沧海一粟。 “英夷的舰船航海,外靠风帆,内靠机器。”魏源叹息一声说道:“其国孩童六岁即学几何代数,工厂用机器纺纱,一日可抵我朝绣娘百人。” “我泱泱华夏,乃天朝上国。”林则徐蹙眉说道:“据说英伦三岛只是弹丸小国,何惧之有。” “少穆可知,英吉利人自称日不落帝国,其坚船利炮,已踏遍五洲四洋。”魏源伸手指西方:“我等视其为蛮夷,彼却视我为睡狮!今岁海外传来消息,英吉利的朝廷正要扩大对我朝鸦片贸易,此乃豺狼窥伺之兆,断不可小 BER!" 林则徐眉峰骤紧,他曾以为禁烟不过是内政之务,却不想竟牵连着万里之外的政局。 他不由面色凝重,低声问道:“默深以为我朝禁烟,胜算几何?” “若循旧制,十不存一。” 魏源回答得坦然,但是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广东不比湖广,南海商船云集,广州十三行里既有各国商人,亦有义民志士,且当地民风剽悍,若能善加引导??” “不知如何引导?默深明示。”林则徐闻言侧过身,虚心询问。 魏源微微一笑,他拱手说:“少穆可闻‘北拳南传”之说?” 梅花落处暗香浮动,魏源引林则徐步入官署后院,月光如水,浸透太湖石,照见墙边的一树红梅。 “少穆且看这株老梅。”魏源轻抚虬枝,震落几片殷红花瓣:“南枝北干,本同根生,拳术亦分南北两脉。” 他指尖在虚空一划,似是画开秦岭淮河:“南北武林,向有‘南拳精技,北拳重势”之说。北地以沧州为宗,南粤以佛山为盛,若能让北拳南下,在羊城摆开十日擂台??” “摆擂台?”林则徐目光灼灼:“愿闻其详!” “冀中有位掌法宗师,其游身八卦,步踏九宫,能于方寸之间变化万千。”魏源也来了兴致:“京城还有位太极宗师,博百家之长化入阴阳两仪,以无敌之名冠绝北方武林!” “若能携此二人南下设擂,十日之内,南方武林必会群起应战!”魏源激动地说:“届时少穆登高一呼,聚天下豪杰于广州,既壮禁烟声威,又探民间疾苦!” 远山呼啸,林则徐望着江心倒映的北斗七星,只觉心中热血翻涌。 他虽为文臣,却也曾在湖南见过拳民抗匪的壮烈场景,深知民间武力若善加引导,必成禁烟臂膀。 远处黄鹤楼传来沉沉钟声,回荡天地,惊起一江鸥鹭。 林则徐望着漫天星光,胸中忧虑早已一扫而空,一种近乎悲壮的豪情蓦然漫上心头??他终于明白,这条禁烟之路,何止是查禁烟土,更是一场让天朝睁眼,让百姓挺起脊梁的硬仗。 此时此刻,一骑快马冲出京城,怀揣着新颁的圣旨,星夜兼程,直奔武昌而来...... 第五十二章·场面话 黄埔古港的晨雾还未散尽,吴桐踩着潮湿的木板来到码头,远远望见海边成群高耸的桅杆。 李飞站在一艘三桅帆船前,船身上新刷的铅白船漆在阳光中泛着冷冽,船头上雕着一只微微上扬的云雀鸟,像是在睥睨伶仃洋的风浪。 “果然来了。”李飞迎着吴桐走来,二人握手时,他特意把手中握着一卷图纸加进腋下:“昨晚安排匠人赶工,总算把这艘船调试得差不多了,在修上几天就能出海。” “李先生做事雷厉风行,在下佩服。”吴桐笑着说道,他仰起头,打量起这艘三桅帆船??只见一百五十英尺的流线型船身像把弧形剃刀,九面白帆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吴桐收回眼神,语气中不无期待地说道:“李先生可否能带我登船一睹,详细介绍介绍这艘船?” “当然可以!”李飞侧身让开位置:“吴先生,请。” 二人走上舷梯,来到甲板后,李飞正了正领带,换上极其专业的腔调为吴桐介绍道:“这艘【云雀号】产自美国新贝德福德,1835年出厂下水,属于巴尔的摩型飞船。” 他从腋下取出图纸,哗啦啦替吴桐展开:“您看这船身弧度????比寻常商船瘦长三成,水线以上收窄,能够减少六成阻力。” “对比眼下珠江口的快蟹船,优势在哪?”吴桐俯身查看甲板接缝处的防水麻丝,一板一眼的问道。 “这二者根本没有可比性,吴先生。”李飞礼貌的笑笑:“快蟹靠人力划桨,顺风时最多跑8节,满载货量不过十吨。” 李飞说罢,踏了踏甲板,语气中流露出自豪:“而这艘飞剪船,空载吃水仅2.8米,满载却能装200吨货物,顺风满帆的情况下,最大速度能达到14节。” 吴桐点点头,他转而又问:“可您也知道,伶仃洋海况复杂,如果遇到逆风或者湍流,该如何应对呢?” “就知道您会问这个。”李飞领吴桐走向艉楼,掀开一块铜质盖板,赫然露出舱底卧着的两台庞大机器! 浓烈的焦油味道扑鼻而来,两台铸铁底座上,各自矗立着黄铜铸造的柱状锅炉,大大小小的仪表盘镶嵌在管阀丛生的机械体上,喷出阵阵泛黄的蒸汽。 “蒸汽机!”吴桐眼前一亮,脱口而出。 “没错。”李飞指着两组机器说:“我新增了两套双缸往复式机组,博尔顿与瓦特公司的最新款,单台可提供15马力,海况不好时,能把航速硬拉到10节。 “真不错。”吴桐直起身子,目光中满是赞许。 他顺着船舷来回踱步,走到半截,突然眼神一滞。 在船舷两侧,钉着六个方形木板,上面刷着扎眼的蓝漆,和栗色的船板显得格格不入。 吴桐走上前去,伸手敲了敲木板,听到闷响中带着几分空荡的回音。 “这是炮位?”吴桐转头问道。 李飞点点头,他俯身拉开甲板上的暗格,露出黑洞洞的炮栓卡槽:“前任船主做的是西海岸到古巴的烟草生意,这条航线时常有美国舰队巡逻,所以为了省钱,就没安装火炮。” 说着,他探身指向船身中段:“全船总共六处炮位,可安装航船专用的滑膛炮,吴先生若想重开......” “近海航线不太平。”吴桐直起身子,望向远处洋面上翻涌的白浪:“我需要六门火炮,带实心弹和葡萄弹。” 李飞闻言皱起眉头,他若有所思的说:“军火不比寻常货物,眼下国货靠不住,山海关铸的铁芯铜炮时常炸膛;英法火炮倒是还好,但东印度公司的管控实在太严......” “那德国炮呢?”吴桐忽然开口。 李飞猛地转头,眼中闪过惊诧:“您居然知道克虏伯铸钢公司?” 他从图纸里抽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绘着棱角分明的炮管草图:“克虏伯去年刚给普鲁士海军提供了一批火炮,他们采用了全新的渗碳工艺,让炮管能承受两千磅的膛压,寿命是英国锻钢炮的五倍。” 说到此处,李飞叹了口气:“德国火炮确实顶尖,但克虏伯的规矩很死,只卖给主权国家的军队。” 吴桐摩挲着炮位卡槽,他对这个情况早有预料。 “我加钱。”吴桐抬起头说:“从鹿特丹港,经英商中转广州。” 李飞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嗤笑出声:“吴先生果然是行家,汉萨同盟有个商人欠我人情,或许能通过汉堡商会做成这件事,但我有个条件??” 他竖起两根手指,换上商人的口吻说道:“炮钱您出,我只负责走单,另外......” “租期满后,火炮归你。”吴桐截断他的话:“如何?” 这个回答李飞显然非常满意,毕竟这条船吴桐只是租用,还自掏腰包为其配置火炮,租期满后连船带炮一并奉还,怎么看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飞露出笑容,他伸出手去:“成交。租金减半,每月船租五十英镑。” 他目光斜向船头的云雀雕饰,朗声笑道:“克虏伯公司的传统是买一赠一,您只需要支付三门火炮的价钱就可以了,不过您平常得把火炮藏进船腹,别让十三行的稽查船看出端倪。” “成交。”吴桐握住他的手:“我还会支付足够的弹药钱,还往李先生给我找个合适的仓库。” 李飞哈哈大笑,拍了拍吴桐的肩膀:“吴先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三天后涨潮时试航,我让人在炮位先装四门假炮充数??至于真家伙…………… 他望向远处的货栈,压低声音说道:“下个月初,会有一批‘德国钟表零件’经加尔各答转港,到时您自会见到。” 江风掀起吴桐的青衫下摆,他转身望向波光粼粼的珠江口,云雀号的主帆正在阳光中泛着暖光,似乎迫不及待,想要冲进外海的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 在这片海岸线的另一边,同样聚集着一群人,却怀揣着截然不同的心思。 珠江在西关大屋的琉璃窗上折出碎金时,白鹅潭码头已泊满乌篷船。 八抬大轿颤悠悠的走来,停在码头边上,赵五爷用力掀开轿帘走来,惊得十三家烟馆话事人齐齐上前作揖。 “五爷您来了。” “五爷早。” 赵五爷只是摆摆手,也不搭话,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海港边停泊的庞然大物。 他投来目光,正和盘踞在船首的眼镜王蛇四目相对,毒日头照亮蛇眼,焕发出些翠绿的幽光,让赵五爷不免有些脊背发炸。 兰斯洛特?登特的座舰??【海上女妖】号。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鸣锣声,随后就是一声嘹亮的唱喝:“伍大人到!” 第五十三章·两难境 一听这话,赵五爷急忙转过脸去,态度陡然急转,露出满脸谄媚的笑容。 其他十三家烟馆话事人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趴在被晒得滚烫的地上,头也不敢抬。 轿帘打开,一个官服顶戴的身影移步而出。 老者须发皆白,他生了副瘦削的长脸,鼻梁高高挺起,眼角却皱巴巴的垂下来,仿佛骨头已经挂不住身上的皮肉。 尽管这老头年逾古稀,可他每踏出一步,都让眼前这些平日里飞扬跋扈的烟馆老板身子更矮一分。 这个被称为“伍大人”的老官绅,名叫伍秉鉴。 他是广州港首屈一指的富商巨贾,曾创办了名震南粤的怡和行,稳坐南海首富交椅。 于白,他是钦赐三品顶戴的粤海关行走,十三行总商,掌持南洋夷货互市的关键人物; 于黑,他是华南罂粟花海的隐形园丁,七海漕帮的影子舵主,也是东印度公司的“重要合作伙伴”。 不客气的讲,每一缕盘绕在大清上空的鸦片烟雾,都藏着他的苍老的身影。 他颤巍巍走到舷梯前,一双老眼里流淌出锋利的视线,骇得赵五爷等人齐刷刷低下了头去。 “我不出来......”老人的声音像个破风箱:“你们谁都不许进去!” “是是是!”赵五爷连忙点头哈腰,全然没有方才的桀骜。 就这样,伍秉鉴拄着拐棍,一个人步履蹒跚着,登上了兰斯洛特的座舰。 来到【海上女妖】号的甲板,老人立时被眼前豁然开朗的场面惊了一怔。 看似平静的船上实则暗流汹涌,许多印度水手在甲板上往来穿梭,当伍秉鉴垂眸扫过船舷时,老人的瞳孔突然收缩??本该是缆绳桩的位置,赫然焊着铸铁炮栓,栓槽里还残留的火药。 穿过甲板时,几门三十二磅的重型臼炮正固定在侧舷,硬朗的轮廓在油布下起伏,两个红头阿三大声吵吵:“登特先生说了!一会要把金尼号的实心弹换成爆破弹!" 会客厅的黄铜门把手上,登特家族的骷髅毒蛇纹章被磨得发亮,伍秉鉴的手刚推动大门,就听见门内传来语速飞快的英文,似乎有人正在争吵: "ForGod'ssake,Mr.Dent,thisishardlyasoundapproach!” "MydearSecretary,isthereabettercourseofactionatthisjuncture?” 伍秉鉴推门而入,眼前的沙发上,兰斯洛特?登特和亨利?帕克齐齐抬起头来。 亨利最先起身,他换上中文说道:“伍先生,来请坐下。” 说这话的时候,在亨利脸上,还带着争吵过后的通红,他不自然的理了理西装,努力在这位苍老的大清官员面前保持体面。 兰斯洛特坐在沙发上,他拿起雪茄剪,为自己剪开一支哈瓦那雪茄。 旁边的印度侍者赶忙递来长火柴,兰斯洛特见伍秉鉴落座,他一边烤着雪茄一边问道:“伍先生,听说你们的大皇帝,要派一位大臣来到这里?” “正是。”伍秉鉴点点头。 “那请您诚实的告诉我。”兰斯洛特抽了口雪茄:“根据您的分析,他究竟是想来敲诈我们一笔银子,还是真的来禁止烟土贸易的?” 伍秉鉴摇了摇头,老人笃定的说:“此次钦差赴粤,必是为了严令禁烟而来,绝无徇私枉法的可能。” 兰斯洛特的脸色一时变得非常难看,这时亨利?帕克接过话来:“伍先生,目前登特先生正在筹措一笔资金,打算给你们的这位大人送去三十万块银元,你认为这样能够打动他吗?” 听到这话的时候,伍秉鉴有些吃惊,他全然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掏出了这么大的手笔。 可他飞快的冷静了下来,依然摇了摇头。 “这位钦差和旁的大人不同。”伍秉鉴说道:“他是个不图名利的人,他只要禁绝鸦片。” “你怎么这么肯定?”兰斯洛特闻言一怔。 伍秉鉴比出三根手指,一条条替兰斯洛特分析起来:“其一,这位大人痛恨鸦片,并对这项贸易深恶痛绝,他曾出任湖广总督,在其任上时,就已经开始了大刀阔斧的禁烟运动,所以足以见其心志坚固。” “其二,据说这位大人赴粤之前,短短八天时间就被皇上召见了八次,可见皇上对他寄以何等厚望,如若他收了你们的银子而不好事情,怕是回去之后,连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伍秉鉴前身子,把手指几乎戳到了兰斯洛特的鼻尖上:“他为人一贯清廉,入仕以来从未收受过任何馈赠,就连他家的仆役,都不许私自和外面的官商接触!” 听罢这三点,兰斯洛特不免更加急躁了,他一拍桌子:“那伍先生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唯今之计,只有上缴鸦片。”伍秉鉴一字一句地说:“不然的话,事情将会无法收场。” “查尔斯爵士也是这个意思。”亨利?帕克插进话来:“爵士始终劝您稍稍退让,不要和大清引发冲突………………” 兰斯洛特冷笑一声:“二位说得容易,上缴之后,我们的损失谁来负责!” “那也总比丢了命强。”伍秉鉴站起身,他的拐杖点在地上,落出清脆的回响:“老朽说的这番话,句句属实,还望大人细细思量。” 老人颤巍巍的走出门去,门扇合找时,兰斯洛特一把将烟灰缸扔在了地上。 看着兰斯洛特发狠的神情,亨利叹了口气,放缓语气说道:“查尔斯爵士已经表示,愿意配合上缴烟土的行动,这毕竟是一项不合法的贸易。” “合法?”兰斯洛特眼睛一瞪:“现在全世界都可以进行鸦片贸易,为什么只有清朝不允许?” “既然一个国家制定了法律,那我们作为外来者,就有权去遵守并维护它。”亨利徐徐说道:“查尔斯爵士始终信奉剑桥法律神圣”的理念,所以……………….” “投票吧!”兰斯洛特大手一挥:“我希望爵士七天之内可以成立一个特别委员会,就上缴鸦片这件议题进行公平投票,这才符合一个民主国家的决策特点!” “您的意见我会转告爵士。”眼见再吵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亨利?帕克起身告辞,他走到门边时,突然顿住脚步,转头低声说道:“我建议您的座舰尽快离港,避免清朝水师来找麻烦。” 大门重重合拢,印度侍者赶忙跑过来,跪在地上收拾起满地狼藉。 兰斯洛特坐在沙发上,眼神里闪动着危险的光芒,活像条静待出击的眼镜王蛇。 就在这时,在暗红色天鹅绒帷幔后,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车轴转动声,随后从内侧房间里,慢慢转出两道身影。 一个面色苍白的清瘦少年推着轮椅走来,而在轮椅上,赫然坐着一个异常肥胖的年轻人。 当清瘦少年看到面色沉郁的兰斯洛特时,他低垂眼眸,轻声唤了一声:“父亲。” 兰斯洛特头也没抬,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肥胖年轻人以为他没听见,他腮帮子上的肥肉颤抖着,扯开嗓子大声喊道:“父亲!” 第五十四章·海生潮 然而,就是这样一声失礼的大喊,反而让老登特转过了头来。 檀香与腐坏的苹果味交织弥漫出来,推着轮椅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象牙白的长衫下摆,沾着几个星星点点的墨渍,胸袋垂出的怀表链上,还缀着一枚翡翠平安扣。 他那苍白的脸色,让栗色眼眸中的悲悯更加透骨了三分,他站在那里,恍惚是一座将要垂泪的圣母像。 “父亲。”少年喉结轻轻滚动:“伍先生的话......或许值得我们慎重考虑。” 他的腔调很像查尔斯?艾略特,二人说话时,音节都带着些剑桥大学熏陶出来的学术腔。 然而,还不等他的尾音落定,就被轮椅上爆发的剧烈呛咳打断。 “咳......咳咳!爱德华你闭嘴!”轮椅上的的青年厉声喝断弟弟的话,他肥硕的身躯蠕动着,马甲下摆的纽扣崩开两颗,露出底下渗着汗渍的亚麻衬衣。 他浑身散发着腐败甘蔗的甜?,犹如一大滩软烂的糖稀,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体重高达三百磅,粗大的脚踝从轮椅脚踏边缘溢出来,脸颊上的肉涨得通红。 他浮肿的指节泛着糖尿病人特有的青紫,每次呼吸都能喘出甜?的酮酸味,可即便如此,他那双浑浊的蓝眼睛依然亮得骇人,和他的父亲如出一辙。 老登特望着轮椅上的大儿子,目光中流露出几许赞赏,他轻轻抬了抬下巴:“威廉,说下去。’ 威廉?登特瞪着一双眼睛,他用力一轮椅扶手,震得轮椅铁架哗啦啦一阵乱响。 “我们在加尔各答有三百亩罂粟田!”他脖颈的肥肉随着怒吼层层荡漾:“登特家族这么大的产业,那个清国老头说要缴就缴?当我们这么软弱吗?!” 爱德华?登特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瞥见舷窗外大清水师的艨艟巨舰正在集结,桅杆上的帅旗猎猎作响。 “但关天培已经打算封锁珠江口......”爱德华刚开口,就被兄长砸来的银质痰盂打断。 他敏捷地侧身闪避,痰盂撞碎在黄铜舱门上,惊得门外印度仆役噗通跪地。 “懦夫才会上缴!”威廉的咆哮声震耳欲聋,他肥硕的身躯前倾,红木轮椅立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些清国人如果敢来硬的,我们一定要让他们知道厉害!” 爱德华刚要开口,就被父亲抬手打断。 兰斯洛特注视着眼前的长子,低声问道:“那你说现在咱们该怎么办,我的小鸽子?” 威廉浑浊的瞳孔进出精光:“让赵带领商人们去闹事!让他们打点官府!做到口径一致!” 他肥短的食指戳向墙上的的广州地图:“等官商结成铁板一块,那个林大人自然无从下手??他要么被撕成碎片,要么灰溜溜滚回京城!” 爱德华看着父亲嘴角渐渐扬起的弧度,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 “你明天派人,去找那个姓赵的烟馆老板。”兰斯洛特掏出手帕擦拭长子嘴角的涎水:“带二十箱银元去,不信他不动心。” 说罢,他转头盯住幼子,沉下声音说道:“爱德华去联络葡萄牙领事,就说我们愿意把【海上女妖】号注册成澳门的船,另外再去找找那群德国人,加购几吨炮弹。” “父亲!”爱德华大吃一惊,攥紧轮椅扶手:“这违反了大英帝国的法律!况且查尔斯爵士也不会同意………………” “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吧!你和那个愚蠢的爵士一样天真!”兰斯洛特嫌恶地打断小儿子的话,他把手摸向腰间,咔哒一声,竟拔出一把闪亮的左轮手枪来! 爱德华认出这是一把柯尔特-帕特森第五型转轮手枪,这把手枪是德克萨斯的硬通货,以性能稳定结构简单的优点,颇受当地军警的喜爱。 然而在这个时代,美国货向来以“低廉品”挂钩,英国贵族们都不屑于使用来自美国的工业品,这把枪看来只是父亲日常把玩的小玩意罢了。 “爱德华,你听着,这世界只认两样东西!”兰斯洛特把手枪拍在桌上,指着它说道:“一个是黄金!还有一个,就是力量!” 舷窗外忽然传来尖锐的汽笛声,惊飞了桅杆上停驻的信天翁。 爱德华望着铅灰色海面上渐行渐远的清朝水师战船,突然想起今晨在十三行街看见的告示??有个叫林则徐的钦差大臣,用朱笔在先行的禁烟令上,批注了一行血红大字: “若鸦片一日未绝,本大臣一日不回!” 此时此刻,几片铅灰色的乌云从远海悄然飘来,压得珠江口愈发憋闷。 关天培踏着沉重的步子,推开水师提督府的朱漆门,腰间的铁胎弓随着步伐轻晃。 他抬手揉了揉熬红的眼睛,这几天他一直在虎门炮台和水师码头,不眠不休操练水师和岸防。 就连那条始终跟在自己身边的巨大獒犬,都累得直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哈啦哈啦喘粗气。 火炮的硝烟味还黏在喉间,让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老爷!” 突然,一声哭喊从前堂廊下窜出,惊得他步伐陡然一滞。 随着声音,一个穿对襟褂子的女孩从影壁后冲出来,眼角还沾着泪痕。 关天培心头猛地一跳,他认出这是自己府上的侍女红樱,这丫头始终跟在母亲身边,性子素来稳重,此刻却像被惊了的雀儿般抖个不停。 出事了!他心里一沉。 “怎么回事?”关天培伸手按住红樱肩膀,他白眉凝沉,试探着问道:“可是家里......” 话未说完,便见红樱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的禀道:“老夫人她......今晨突然起不来床了!” 关天培脑袋里嗡的一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五日前自己离家时,母亲虽染了风寒,却已经可以在侍者的扶助下到处行走,怎么......不过短短几日,情况竟然恶化至此? 他伸手拉起红樱,沉声对小侍女说:“先别哭,你先同我细讲,到底什么症候?” 红樱抽抽搭搭地开口:“老夫人嫌新米金贵,把您上月捎回来的暹罗香米都存进陶瓮,昨儿晌午硬要厨房蒸那存了三冬的陈米,说是见不得糟践粮食。” 红樱顿了顿,继续说:“今早起来,老夫人就喊肚子疼,疼得直打滚,还吐了好几回,如今额头发烫,连水都喝不进去......” 陈米饭?他可太清楚母亲的性子,即便自己官拜闽粤水师提督,朝廷封的一品大员,可苦了一辈子的老人总改不了惜粮的习惯! 但是寻常积食......断不至于这般凶险啊????关天培回想起去年营里,有个兵勇贪嘴吃了馊馒头,不过是上吐下泻半日,哪会如此凶险缠绵? “备马!”眼下顾不得多做寻思了,他冲门外亲兵大吼一声,大踏步冲出门去。 第五十五章·封疆吏 关天培到了府门前时,远远就瞧见,管家正在门口焦急的探头张望。 “老爷您回来了!”一看见自己,管家立马迎上前来,七手八脚给自己牵马:“您快去看看吧!老夫人她……………” 这句未竟之言,引得关天培心底暗道不好,他急忙翻身下马,快步向后堂冲去。 刚一进寝室,浓重的药味混着酸腐气,立时扑面而来。 白发苍苍的母亲正蜷躺在雕花拔步床上,往日梳得齐整的发髻散成一团乱麻,鬓角几缕白发还黏在汗湿的额上。 关天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边,指尖触到老母亲滚烫的额头时,心尖狠狠一颤??这哪是寻常风寒?分明是燔灼般的高热! “娘!”他握住母亲枯瘦的手,掌心登时被老人手汗浸得黏湿。 老人勉强睁开眼,她脸色蜡黄,却仍然扯出个笑:“天培......别担心,许是老身不中用了,吃坏了肚子......” 话未说完,她的声音就被一阵剧烈的干呕打断。 关天培赶忙给母亲拍背,他暗暗寻思,肤色蜡黄、高热不退,呕吐不止......他突然想起去年去广州医馆抓药,曾见郎中诊治过一个腹痛的船工,症状与此有几分相似。 那郎中当时诊断:“怕是胆胀发作”,可母亲从未有过旧疾,怎会突然...... “请的郎中呢?”他转头问向立在床尾的管家。 管家低下头答道:“回老爷,县里来的王大夫已来过,说是宿食积在脾胃,开了消导的方子………………” 管家话音未落,就被关天培厉声打断:“就我这不懂医的都能看出,宿食怎么可能烧成这样?去!立刻去两广总督府,持我名帖请总督大人的先生来,骑马去!” 老夫人却摇摇头,指节捏着儿子的袖口:“别折腾了......娘知道自己的身子......许是......” 老夫人剧烈咳嗽起来,关天培慌忙扶她坐起,伸手给母亲拍背顺气。 窗外忽然响起闷雷,海风卷着几点扑在窗纸上,映得关天培鬓角的霜雪比母亲的白发还要刺目。 那是常年在海风中奔波,在炮火药烟里打熬出来的银丝,此刻在昏暗的烛影里,竟比床上老人更显苍凉。 关天培坐在床前,听着母亲断断续续的呻吟,感觉胸腔里有团火烧。 一边是禁烟大业箭在弦上,一边是慈母病重危在旦夕,这时他才算是真真正正明白了,那位即将到来的林钦差,写在下的那行:“愿以此身许国,再难许亲”。 屋外传来马蹄声,显然是家丁骑马去请总督府的郎中了。 关天培深吸一口气,按住母亲滚烫的手,低声道:“娘,您好好休养,等您好了,儿子带您去看水师铸的大炮。” 老夫人无力地点点头,转而闭上眼去,连说一句完整话的精神都撑不起来了。 关天培站起身,风从旁边敞开的窗户里泄进,他望着远处阴云下隐约可见的水师战船,眼神越来越凝重。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一阵莲花落的声音,像是有乞丐躲在后院墙下,一边躲雨一边唱。 破锣嗓子混着风雨声,隐约飘进屋内:“青衫先生菩萨肠,乞丐堆里施妙方......” 这嘈杂的声音引得关天培眉头微蹙,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正欲呵斥家丁驱赶乞儿,管家却突然“哎呀”一声,普通跪在青砖地上。 “老爷!”他抬起头说道:“老奴斗胆,咱们何不请赞生堂的先生来瞧瞧?” “胡闹!”关天培一掌拍在黄花梨案几上,震得药碗叮当乱响:“那些个江湖郎中,治些疥疮瘌痢尚可,老夫人这般凶险的症候????" 管家低头赔罪,却仍硬着头皮说道:“老爷容禀。虽说那赞生堂时常给穷苦人看病,可穷苦人......也一样会得怪病啊。” 他偷眼看向关天培,见老爷没有制止自己的意思,他接着说道:“就说那乞丐堆里,什么疑难杂症没有?吴先生能在乞丐中做出口碑,让满城叫花子都念他的好,必然有过人之处!” “话虽如此。”关天培面色依然紧绷:“民间偏方,只恐难登大雅之堂。” 管家继续劝解:“老爷,您想想,穷苦人没钱请名医,若是吴先生没真本事,如何能在广州城立足?” “再说了,这民间医馆治的是实实在在的病,不看身份高低,只看病症轻重??老夫人这病,说不定正需要这样接地气的先生来治。” 见关天培面色稍缓,管家趁热打铁道:“小人虽不认识那吴先生,但这满城的口碑可不是假的。您身为当朝一品大员,封疆大吏,他断不敢马虎了事,您不妨让他来试试?万一有用呢?” 关天培沉默良久,望着床上母亲憔悴的面容,终于咬牙道:“罢了,你速去赞生堂请那吴先生来,就说是我关某请......”他顿了顿:“若治好了,必有重谢。” 管家忙不迭应下,转身匆匆离去。关天培走到窗前,望着即将到来的满城风雨,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当吴桐回到赞生堂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 此刻,他怀里夹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仁安街张举人祖宅的租契,美国旗昌洋行的信贷合同,三家本地银号的存根,李飞出具的船舶注册文书......以及一份德国“钟表业”的大额订单。 他顶着狂风走进生堂,还不等进门,就突然被黄飞鸿拉到了一旁。 黄飞鸿拽着吴桐的衣袖就往门外拖,少年掌心沁着冷汗,他迎着吴桐满是疑窦的目光,紧张地说:“吴先生,方才虎门水师提督府来人......” 他话未说完,陈华顺已经从前堂里窜出来,铁塔般的身子堵在廊下,蒲扇大的手掌一把住吴桐肩膀。 “那管家还带来了几个亲兵!”陈华顺压低嗓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说是要请您去提督府看诊,俺瞧着这阵仗有些吓人,要不...…………” 他咽了口唾沫,黝黑面庞上难得露出色:“要不他们托词说先生出诊去了?” 檐外响起哗啦哗啦的雨声,脚下青砖噼噼啪啪落下水点,逐渐绵密。 冷雨浇头,吴桐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他要抬头望向前堂,模糊看到一个在里面来回踱步的焦急身影。 “不可辞。”吴桐抖落衣上雨水,眼底精光乍现:“这可真是刚起瞌睡,就有贵人送来了枕头!”他抬脚就往诊堂里闯,青衫下摆带起一阵药香。 陈华顺急得直跺脚:“可是官家最是翻脸无情!前年他们给盐道衙门扛盐,大伙累死累活,那狗官还嫌我们慢,差点打死人......” “可不是嘛!”黄飞鸿赶忙补充说:“往常给富贵人家瞧病,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瞧得好还自罢了,若是瞧不好,轻则被骂庸医,重则吃官司......先生,您还要去仁安街开馆,犯不着?这浑水啊!” “今时不同往日。”吴桐脚步一顿,转身时袖中滑出那枚鎏金铜徽,雄狮纹章在雷光里一闪:“如今我们背后有广州十三行的洋契,有旗昌洋行的信贷,若再得水师提督的照拂???" 他言尽于此,任由两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面面相觑。 黄飞鸿见吴桐要走,赶忙上去又抓住他的手腕,少年不放心的低语:“先生可知那关军门为何寻我们?方才那管家说......” 他左右相顾,声音压得极低:“他家老夫人病得蹊跷,连总督府的郎中都不敢开方。” 雷光滚动,暴雨劈在琉璃瓦上,炸开万千银珠。 吴桐反手握住少年颤抖的手,突然笑出声:“飞鸿啊,这不是凶险,这是吉运来了!” 说罢,他掏出怀里的文书,从中抽出两张,其他一股脑塞进黄飞鸿手里,接着转过身去,大踏步走进前堂。 大堂门吱呀洞开,官家管家正用绢帕擦拭紫檀圈椅,他见吴桐进来,立时挺直腰板问道:“可是吴先生?关军门命在下......” “备轿吧。”吴桐径自打断官腔,他甩甩青衫下摆:“烦请转告军门勿忧,赞生堂必竭尽所能。” 管家闻言顿时吃了一惊,他轻声问道:“先生怎知……………” “军门遣亲卫冒雨来请,必是家中有人急症。”吴桐说得沉稳:“更兼贵府管家鞋帮沾着艾草灰??” 他深吸了一口,从满堂雨气中,敏锐提取出几分别样的味道:“艾草混合龙脑香,这是高热惊厥时才用的配伍。” 檐外惊雷炸响,管家额角不由沁出细汗,他深深一揖,恭敬地说道:“先生果然洞彻幽微,轿马就在后巷,军门特意吩咐要避人耳目......” 陈华顺看着吴桐提起出诊箱往外走,急得要跟上去,却被黄飞鸿一把拉住。 只见吴桐走到二门前突然停步,回头对两个少年笑道:“你们好生看家,待我回来,咱们下馆子去。 陈华顺挠着脑袋,不解地问:“先生......怎这么大方?” “傻小子。”吴桐抬步跨上轿,布帘落下前,露出半张意味深长的笑脸。 两个少年面面相觑,二人看着轿子渐渐离去,陈华顺凑近黄飞鸿耳边:“他到底在说什么?” 黄飞鸿望着轿子消失在雨幕里,少年眼中似有澄明,可还是一知半解的摇了摇头。 雨越下越大,赞生堂的檐角铜铃被风中摇晃,吹得叮当乱响。 二楼上,梁赞和黄麒英望着吴桐离去的方向,黄麒英蓦然轻笑出声:“这吴先生啊,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哪是去瞧病,分明是去结善缘了!” “黄师傅??言之有理啊!” 第五十六章·初问诊 刚到关府门前,还不等吴桐下轿,一声惊雷般的犬吠就从门内灌耳而来。 吴桐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他转头看去,只见廊柱后窜出条黑背黄腹的巨獒,油亮的皮毛下筋肉虬结,它龇着雪亮的獠牙,灯笼般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吴桐。 “阿虎别闹!”管家见状赶忙迈步过去,七手八脚指挥家丁把巨牵到旁边,他合手对吴桐说道:“先生受惊了,今天府上忙乱,怕是不慎让它溜了出来......” 吴桐走下轿厢,他话音未落,那条大狗突然挣脱家丁,它人立而起,八十斤的躯体如黑云压城,向着吴桐扑了过来! 吴桐急忙后撤两步,然而那獒犬鼻头翕动,尽管看上去气势汹汹,却并没有伤害吴桐的意思。 它扑上前来,低吼着凑近吴桐,来到他腰间嗅了嗅??居然把那枚查尔斯?艾略特赠予的家徽拽了出来! “倒是个识货的。”吴桐眼神复杂,他微笑着说道:“关军门常年与鸦片打交道,连爱犬都能明辨中外器物了。” 管家陪着笑脸,慌忙夺下沾满口水的铜徽,用袖口擦拭了几遍后,伸手递还给吴桐。 “先生莫怪,这‘黑虎'是乾隆御赐的蒙古獒王之后。”管家轻抚犬背,语气里带着骄傲:“当年福康安大将军平定廓尔喀,蒙古王公敬献了十二獒犬,关军门镇海有功,才得了这脉神犬??” 几个家丁赶上前来,慌忙把黑虎牵走,吴桐随管家穿过垂花门,他注意到这位一品大员的府邸异常朴素,但周遭陈设却透出股肃杀之气。 后堂暖阁内,关天培正站在母亲身边,榻前坐着个五短身材的靛衫老者,他正捏着山羊胡向随侍童子吩咐:“去取三钱杭白芍,火煨过的鸡内金研末……………” 管家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低声道:“赞生堂吴先生到了,正在门外候着。” 关天培打量了一眼正在开方调剂的老者,面色有些为难。 毕竟,这位张郎中,是两广总督邓廷桢府上的私医。 当时邓大人得知自己老母病重,二话不说,就让自己的私医前来替老夫人诊病。 老郎中也是一脸不解,他指着门外问道:“关军门,这位是......” “有劳张先生。”关天培咬咬牙,终是抱拳打破眼下尴尬的僵局:“这位吴先生是为民间大医,听闻其精研海外医术,正可......广采众长。” 话到此处突然卡壳,他这时才惊觉,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定义眼前的这位青衫客??是江湖郎中?是洋商买办?还是什么别的身份...... 张郎中搁下墨笔,他缓缓转过头,望着门外的青衫身影,侧身问道:“关军门莫非信不过老朽?” “万无此意!”关天培一想起邓廷的好意,就急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沉声解释:“只是家母病势凶险,关某……………”他深吸一口气:“关某但求万全!" 暖阁霎时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摇晃,张郎中站起身来,躬身合手说:“关军门如此安排,自然是极好的,不妨也请他进来瞧瞧。” 关天培扬手一挥,管家立马退出门去,将吴桐领了进来。 当吴桐真正进来之后,关天培和张郎中都吃了一惊,他们全然没有想到,如今在广州城颇有口碑的“留洋吴郎中”,居然如此年轻。 打量着年纪不满三十的青年,关天培的目光中不由浮现起一丝挑剔,张郎中更是捻着山羊须发出几声冷笑,他故意提高嗓门:“看来这位小先生仗着海外奇技,怕是连《黄帝内经》都不曾通读!” “《素问?灵兰秘典》有云:胆者,中正之官,决断出焉。”吴桐对着张郎中深施一礼,他也不急躁,朗声回答:“晚生虽在海外求学,却也不敢忘本。” 这番不卑不亢的回应反倒让张郎中愣在原地,吴桐也举步而来,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二人擦身而过时,张郎中注意到,吴桐意味深长的打量了自己一眼。 这个眼神流露出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而在吴桐的视角中,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让他蓦然回想起了之前大明洪武朝的王太医。 但是王太医的气场,远比眼前这位张郎中强出百倍。 侧过张郎中,吴桐凝目望去,眼前老将军正端着虎贲之姿打量自己,对方虽已年逾五旬,腰背仍似铁塔般笔挺??想必这位就是关天培了! 作为后世人,他回想起史书中“虎门金锁横江固”的记载,此刻真人立于眼前,方知那“铁血将军”四字,果然是从骨血里透出的忠勇。 “军门稍让。”吴桐定定心神,他挽起青衫袖口:“且容在下细审脉象。” 眼前病榻上的老人已经有些神智模糊,吴桐三指轻轻搭上老夫人腕脉,感受了好一会,才沉声说道:“脉象弦滑,如叩琴弦,似是肝胆之患。” 吴桐环顾一周,转头问向立在床边的红樱:“老夫人发病前,可曾食过荤腥?” “那日厨房炖了猪脚羹......”红樱话未说完,张郎中突然插进话来:“这些老朽早已问过!老夫人平素节俭,昨日那餐陈米存了一年有余,油水早败,与肥腻相冲,这才诱发胆脏急症。” 吴桐闻言点了点头,无声中,他运动神念,召唤出了沉寂已久的系统。 【当前剩余生命:9518:02:56....... “我需要CT,要快!” 【您已成功兑换十分钟CT检测,现已将此功能发放至您的眼部及视神经,剩余生命-20h,祝您使用顺利】 吴桐闭上眼去,久违的微痛再次充斥眼球,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幽幽浮动起一层淡淡的蓝光。 目光穿透衣被,老夫人松弛的皮肤在视野中变得透明,暴露出皮肉底下灰蒙蒙的骨架。 吴桐转动眼珠,当视线扫过右侧肋缘时,一团肿胀的梨形阴影突兀地撞进视野。 肝脏下方蜷着一枚肿胀的梨形囊袋,与周围肠管间的脂肪层黏连在一起,模糊不清的边缘处,渗出淡淡的灰雾状阴影??那是因炎症而渗出的体液。 吴桐收回视线,散去眼底流淌的微光。 凡此种种,确认是胆囊炎无疑了。 “张郎中方才所言不错。”吴桐对关天培合手说道:“从症候上看,老夫人确实是胆脏有患......” 听罢这话,旁边的张郎中露出了满意神色,然而吴桐眉目间的凝重却没有半分缓解,反而愈发化不开。 关天培注意到了吴桐神情不对,他低声问道:“小先生所言和张郎中别无二致,还有何不妥吗?” “军门请看。”吴桐俯身拾起老夫人的手,那只手因为高热已经烧得通红:“寻常胆囊急症一般是不会引起这般高热的,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关天培听到吴桐的话,登时有些紧张起来。 “我觉得......老夫人身上的病,恐怕不止一种。” 第五十七章·双重险 “不止一种?” 听到这话,关天培腾的一下直起身子,满脸不可思议。 旁边的张郎中也愣住了,他连忙说道:“荒唐!你才自己都承认了,亲口诊断说老夫人的胆脏有患,怎么现在………………” “我并没有推翻我的结论。”吴桐打断老者的话,他注视着病榻上已经昏迷不醒的老夫人,沉声说道:“谁说人......不能同时得两种病的?” 这番话立时令张郎中哑口无言,而吴桐站起身,面色凝重的对关天培一拱手:“请关军门立即召来府上家丁,我需要过问昨日老夫人发病前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眼前青年此刻身上气场变,纵使是关天培这样的封疆大吏,也一时不免感到有些恍然。 他此刻周身萦绕的,是剥离了所有情绪杂质后的冰冷。可这股锋芒毕露的理性非但未让人退避,反而透出一股令人心安的信赖感。 专业带来的理性犹如刀剑??越是寒光四射,越是削铁如泥。 “你听到吴先生说什么了。”关天培头也不回的开口,惊得门口的管家浑身一颤:“还不快去安排!” “是!老爷!是!”管家急忙退了出去,不多时,一大群衣着各异的仆役匆匆聚集在了屋外。 张郎中看着门外人头攒动的人群,他不禁有些面露迟疑,低声说道:“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吗......” 吴桐并未答话,他自顾自走出屋去,目光扫视过阶下众人。 “庖厨请回吧。”他环顾几周之后说道:“既然前般症候出在消化方面,那第二处病症,多半应该就不会和这个有关系了。” 话音落下,人群中离去几人,接下来正式进入问诊环节。 “卫士何在?” 话音落下,几个身穿兵勇马褂的青年站了出来:“小人便是。” “请问,昨日可有客人登门?”吴桐问道。 几个兵勇不假思索的回答:“没有!最近老爷在虎门炮台整日练兵,加之钦差将到,所以府上始终闭门谢客。” 既然如此,致病因素基本可以确定,并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了。 吴桐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走了,他转而问向以红樱为首的侍女和婆子:“昨日老夫人发病前,都做了什么,事无大小,详细说来。” 红樱绞着帕子向前半步:“这几日冬寒未褪春气已动,老夫人素来最怕换季时节。前日下过透雨,空气好了许多,老夫人还说胸口松快不少。” 吴桐点点头,下过暴雨的那天晚上,他正和黄麒英在雨棚底下吃叉烧饭。 “所以昨日外出走动了?” “正是,用过午膳便往花圃去。”侍女的低声答道。 吴桐目光投向三丈外青石板铺就的花圃小径:“雨后园路湿滑,老夫人可曾着了凉?” “不曾,我特意给老夫人添了件雀金裘的。”红樱连忙说:“老夫人昨日在花圃精神很好,还和虎子耍了半晌......” “虎子?”吴桐眉峰微动。 檐下抄手站着的婆子陪笑着插话:“就是门上那黑背黄腹的犬儿,原是老爷大前年从蒙古营里得来的??先生方才进门时,它还冲撞过您呢!” 这时关天培叹了口气,他对吴桐说道:“昨日我前往狮子洋检阅水师,那铁甲舰舱室狭窄,轮机轰鸣震耳。阿虎自小在草原长大,最受不得这般拘束,所以我才让它回府暂歇,直到今日早晨才刚刚回我身边。” 红樱忙不迭点点头:“老夫人最终虎子!每回都亲手喂它吃鹌鹑蛋。” “昨儿个太阳好,老夫人拿着虎子最爱的麂皮球??”她忽然哽住,帕子按在泛红的眼角:“往常顶多抛三五回,偏昨日虎子兴奋得紧......” “抛捡次数和往日异常?”吴桐开始察觉到有些不对。 “少说来回二十次!”婆子拍着大腿抢话:“虎子昨天撒欢了玩,老身劝了三次回屋歇着,老夫人偏说‘虎子今日格外亲人。” 吴桐闻言,转而问道:“老夫人被虎子扑倒过?” “没有没有!”红樱赶忙说道:“昨日我们始终都陪侍左右,虎子一直都很乖,除了玩得久了一些,没有任何异样。” 听罢这话,吴桐有些蹙起眉来,从眼下这番叙述来看,这事并无什么异样,可他始终觉得,这事里藏着蹊跷。 他转头看向病榻上的老夫人,深知如果只是玩得久了一点断然不会爆发如此恶疾,肯定是有什么病因,躲在了难以察觉的细枝末节里。 老夫人此时胸腔里呼出几声破风箱般的喘息,惊得关天培赶忙上去,吴桐一遍又一遍回想着方才大家说过的话,竭力试图从中分析出些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先前开口的婆子声音颤抖着,小声说道:“昨天......有个挺小的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快说!”吴桐眼睛倏地亮了:“我有言在先,事无大小,皆可言讲!” “昨天虎子和老夫人玩得时候......”婆子一边回忆一边说:“那球好几次滚进了草堆里,前几日下过雨,虎子来回来去,把自己玩得脏兮兮的,还用脑袋去蹭老夫人……………” “慢着!”吴桐目光登时一凛:“你是说,虎子追着球进了草堆,还去蹭了老夫人!” 关天培有些茫然的抬起眼来,他不解地问:“先生,这有什么问题吗?” 吴桐回望病榻,他喃喃道:“我想我大概知道......老夫人真正的病因是什么了!” “什么!”这回,是关天培和张郎中一起发问。 吴桐卖了个关子,毕竟,目前的一切都还只是推断,如若需要完全确诊,还差一个最关键的佐证。 他抬手唤来红樱和那个婆子,嘱咐道:“我们待会儿出去,你们从老夫人的脚趾开始,一寸一寸仔细往上检查??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能找到焦痂。 “焦痂?什么是焦痂?”不止是红樱和那婆子有些面面相觑,就连张郎中也有些听得一头雾水。 吴桐解释道:“那是一种特殊的血痂,看上去就像被烫过一样。” 经他这么一说,二人立时心领神会,吴桐也拉起关天培和张郎中,三人退出门去,只留下红樱和婆子在屋里。 见吴桐的神色渐渐平复,关天培知道他肯定想到了什么,于是试探着问道:“先生......此症可有把握治愈?” “如果和我所料一致。”吴桐沉声说道:“对症下药,自然可以药到病除。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半个时辰转眼而过。 关天培背着手在堂前来回踱步,铁底官靴踏得青砖咚咚作响。 他在半刻钟里,不下十几次望向垂着湘妃竹帘的里间,又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喝问咽了回去。 张郎中捧着茶盏,偷眼盯着坐在对面的吴桐,茶水在杯沿荡开细密的涟漪,映出青年沉定的神色。 突然。 就在这时。 红樱哗的一声掀开帘子,响亮的呼喊冲进所有人耳朵: “先生真是神医!找到了!就在老夫人的头发里!” 第五十八章·毒虫危 一句话,霎时间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关天培和张郎中目露震惊的看着吴桐,而吴桐似是长舒了一口气,他挽起长衫,快步向后堂走去。 关天培和张郎中赶忙跟上,吴桐来到雕花拔步床边,接过婆子递来的银镊子,小心翼翼拨开老夫人花白的发根。 只见在老人的头皮上,赫然有着一个暗红色的焦痂,差不多芝麻大小,周围环着溃烂的紫红晕圈??如果不特意寻找,肯定不会有人注意得到。 张郎中踮着脚从人缝里窥看,他盯着老夫人发间的焦痂,山羊胡惊得簌簌抖动:“这看起来......像是毒虫咬痕?” “老先生好眼力。”吴桐点了点头:“真正的病灶,正是源于此处!” “那这到底是什么病啊!”关天培急切问道。 吴桐看着镊子下的焦痂,低声说道:“这个病的学名叫做【丛林斑疹伤寒】,俗称??恙虫病。” 恙虫,又称恙螨,沙虱,是一种体型极其微小的蜘蛛纲生物,从地域上看,主要分布于我国华南地区。 而自己作为一个北方人,思考问题时,难免因经验主义而落入窠臼,所以起初的时候,忽略了“疾病也具有地域性”这一特点。 眼下冬去春归,蛰虫始振,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恙虫多潜伏在杂草丛生的树林或灌木中。 想必当时情况是这样的:虎子钻进灌木丛中追球,毛发上沾染了恙虫,继而作为中间宿主,最终在接触时感染老夫人。 而恙虫所传播的也不是一般病毒或细菌,而是一种名为克次体的原核细胞型微生物,具有极强的致死性。 吴桐清楚记得,在穿越前的上个月,也就是25年4月的时候,深圳就有位患者因恙虫病引发多器官衰竭??自己当时还特别留意了这个新闻。 老夫人一开始确实是因为进食陈米诱发胆囊炎发作,但隐藏极深的是,她在和虎子玩时,被灌木丛里的恙虫叮咬到了头皮。 立克次体病菌原本有数天的潜伏期,可老人急症突发,加之年事已高,身体实在太弱,两种疾病体内也在同一时间发作,病情从而凶猛扩散,几乎要置其于死地。 既然知道了病因,就能对症下药。 【您已成功兑换多西环素注射液,现已发放,剩余生命-20h,祝您使用顺利】 【您已成功兑换头孢他啶注射液,现已发放,剩余生命-25h,祝您使用顺利】 吴桐只觉怀中暗袋坠了一下,他抬头对关天培说道:“关军门,眼下之事,需两手打算。” 关天培眉峰一蹙,他自然听出吴桐话里有话,开口问道:“不知先生说得两手打算,作何细解?” “老夫人目前病因已经明朗,我可立即对症下药。”吴桐说到此处,话锋一顿:“但是我用的药,全部来自西洋,不知军门接受可否?” 张郎中枯瘦的手指猛地攥住药箱边缘,老人声音颤抖着斥道:“荒唐!我华夏岐黄之术传承千年,何须借用蛮夷之药!” 他转身朝关天培深深作揖:“军门明鉴,这鸦片起初也是作为西洋药舶来我国,结果引来如此滔天大祸……………” 关天沉默不语,铁掌抚在雕花床柱上铮然作响。 他凝视着母亲手臂上蔓延的蛛网状红斑,眼前浮现出伶仃洋上那些红毛水手溃烂的伤口????那些被自己亲手焚毁的航海日志里,确实记载诸如着【奎宁】【碘酊】之类的古怪药名。 吴桐适时掏出怀中玻璃药瓶,多西环素在烛光下折射出淡金色泽:“这药来自海外,经改良提纯,专克虫毒。” 他指尖轻弹瓶身,清脆回响如金玉相击:“若军门不弃,可先以银针试毒。” “不必。”关天培虎目中寒光闪过,他紧盯着吴桐:“我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先生动手吧!” 张郎中还要劝阻,却见老夫人突然开始剧烈抽搐,暗红血丝从嘴角缓缓渗出。 吴桐再不迟疑,他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氯化钠注射液,将两种药液分别混入两袋液体,开始震荡溶药。 多西环素最先推入静脉,吴桐边挂好液体边指挥红樱,让她掀开老夫人中衣,在右肋下画出胆囊投影区:“老先生,劳烦用三棱针在此放血。” 老郎中迟疑着看了眼关天培,在得到后者点头应允后,他拿起银针照做,落针之后,创口立时涌出乌黑血珠。 吴桐盯着时间,察觉时间差不多了,把另一袋头孢他啶注射液挂在了老人的另一侧。 从理化性质上讲,酸性的多西环素与碱性的头孢他啶混合,可能发生pH值冲突,使用两者需间隔至少一小时,并且通过不同静脉通路给药。 双重抗菌素在老夫人体内奔涌,克次体的细胞壁在合成抑制剂中渐渐裂解,同时胆囊内的感染也以肉眼察觉不到的速度飞快消退。 这些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强大药物,此刻在老人体内横冲直撞,将原本肆虐的病原体撕扯得溃不成军。 几个时辰弹指而过,两袋液体早已输尽,而老夫人突然发出一声长舒的喉鸣。 关天培扑到榻前,只见母亲浑浊的眼底重现清明,张郎中颤抖着伸手搭脉,弦滑之象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从容流利。 “神乎其技......”老郎中望着玻璃瓶底残留的药液,他惊异地看向吴桐,青年面色上流露出几分释然的畅快。 “厉害。”张郎中不禁感慨:“老朽服了。” “治病救人,从来不是与人比输赢,争高下。”吴桐不动声色地说道:“心无旁骛,解人痼疾,方才是本心正途。” 天际的阴云不知何时消散了,几缕阳光从云层中偷偷露出脸来,悄然漫过雕花窗棂。 关天培解下佩刀,重重拍在桌上,鲨鱼皮鞘上的【海】二字映着霞光,璀璨夺目。 “先生大恩!请受一拜!”关天培对着吴桐深深一揖,惊得吴桐赶忙伸手去扶。 老将军却始终躬着腰,铁铸般的脊背微微发额:“家母若有不测,某便是肝脑涂地也难赎不孝之罪。先生今日不只救了老母,更是救了关某!” 他直起身子,一字一句的对吴桐铿锵说道:“小先生但说所求,广州城内三进宅邸,亦或是白银千两......某虽非富贾,这点薄礼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吴桐刚要答话,关天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另外补充起来:“如果小先生想谋个前程,明日就可以来水师府衙门,领个一官半职!” 吴桐笑着摇摇头,他从怀中掏出几页纸,双手给关天培递了上去。 关天培展开文书,浓眉渐渐挑起,口中喃喃念诵起来:“仁安街三进铺面......药材进出口特许......十三行码头通行凭证……………” 他看着吴桐,面色有些不解:“小先生这是......放着现成富贵不要,偏要做个商贾?” “关大人此言差矣。”吴桐指尖划过契书上【仁心济世】的朱砂印:“晚生既要学同仁堂的‘戒欺瞒’,也要学十三行的“通四海”??眼下钦差将至,各衙门闭门谢客,这商契实在无处签押,不得不...... 关天培闻言大笑出声,那笑声洋洋溢耳,满是豪然:“小先生是把我这儿当成衙门书房了!好!我签!” 话音未落,关天培已经抓过狼毫,在契书空白处,龙飞凤舞签下“闽粤水师关”五个大字。 他把文书递还给吴桐,笑着说道:“小先生开业当日,别忘给关某送张请柬,我叫广州水师府的弟兄们都来捧个场!” “水师诸位莅临,自然蓬荜生辉!”吴桐收起文书,合手说道:“谢关军门提携!” 【恭喜宿主完成急性胆囊炎和恙虫病的诊疗处理,并触发后续大事件[镇海靖远】,特额外奖励生命时间+300h】 第五十九章·再聚首 广州城西北郊,三元里。 日头惨烈,灼热的日光从泥地里蒸腾出一股股潮气,混合着若隐若现的土腥味儿。 牛栏岗上,一棵粗壮的老柳树旁,七妹叼着根草棍儿,倚靠着一块被剥了皮的树干,出神凝望着不远处的广州城。 近天碧空广阔,远海碧波高壮,珠江口外的伶仃洋上,此刻海潮滚滚,船影稀疏。 昏黄的日暮下,偌大广州城被渲染成了黑白两色,缥缈烟气笼罩在大街小巷的房屋瓦上。 而近来几日,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空气里只弥漫着土腥味和柴火味,那股焦臭的大烟膏味淡了很多。 远处的虎门炮台上,最近时常能看到官军往来穿梭,飘荡着明黄色和琉璃蓝色的大清龙旗,也比过去多了一倍。 与之相对的,是更远处城西南江边的恢弘西洋建筑,广州十三行最近灯火黯淡,反倒是外海的洋面上,经常出没些悬挂着英吉利米字旗的铁甲巨舰。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迎面拂来,饶是七妹这样的平民百姓,也能从这些微妙的变化中,察觉出些危险的味道。 然而对于她来说,那些官老爷和洋大人的事并不值得关心,她更关心的,是什么时候可以出海。 前几日官府来了衙役,到处张榜贴文,大伙儿都不认得,唯有在庄里上过几天书塾的阿砚,他零零碎碎的认出来,这是由两广总督府衙签发的禁令。 令上明确说明??朝廷下旨禁烟,钦差不日将赴粤督办,除在官府得到特殊批文的船只,所有大小船舶一律不允出海。 起初大家都以为,这是前阵子对抗官府引来的报复,然而几天前,打北边来了群客商,他们说不仅是广州,就连潮州和舟山,也都签发了禁海令,甚至有的地方还在往内陆迁界。 种种信号都在表明,官府这是在彻底封锁海岸线。 可这样一来,靠海吃海的人们没了生计,七妹这些水手没了法子,只得平日里去白云山挖挖草药,换取些微薄酬劳,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她倚在树干上,肚里翻腾起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打三四天前,她家的米缸就空了,只能靠挖点野菜充饥。 她看向河湾,那艘被烧成焦炭的快蟹船依然搁浅在芦苇岸边,像具扭曲破碎的尸体。 就在这时,一阵童声从岗下传来,令她不免耳朵一竖: “假鬼佬返来?!假鬼佬返来?!” 紧接着就是一阵大人的吵嚷:“吴郎中是留过南洋的郎中!细佬仔净胡说!” 吴桐?! 七妹的眼睛蓦然瞪大了,她扶着树干站起身来,快步向岗下跑去。 牛栏岗下,七妹的草鞋踏过碎石,飞也似的冲进人群。 吴桐正弯腰逗弄几个孩童,他穿着件崭新的青布长衫,脸上和煦的笑容一如往日。 许久不见,眼前之人清瘦了些,当他听见脚步声回头,正撞上七妹灼灼的目光。 “吴……………吴郎中?”七妹猛地刹住脚,她手指着衣摆,喉头滚了滚:“你………………你回来了?” 吴桐直起身,他望着她,笑意从眉梢漫到嘴角:“怎么?不欢迎我么?” “怎么会!”七妹挤开人群,也不顾男女有别,大大咧咧一把揽住吴桐的脖子,高声笑道:“你好久都不回来,我还以为你把大伙儿忘了哩!” 身后几个光膀子的后生噗嗤笑出声,吴桐却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啪地在七妹眼前抖开。 “张举人在仁安街的铺子,我盘下来了,还备好了十三行的商船,眼下缺个掌舵的。” 说到此处,他笑看着七妹,直把姑娘盯得心里发毛。 “慢着!”七妹目光一怔:“你不会是想让我......” “伶仃洋上甩开官军的本事,除了你,我还能找谁?”吴桐笑着把船契拍进她的手里。 人群立时哗然,阿海连忙上前,他低声说道:“吴先生要做海商?可官府的禁海......” “关天培关将军的亲笔批文!”吴桐指尖点在文书末尾鲜红的官印上:“咱们贩的是正经药材,走的是官批水道,是特许出港的航船之一!” 他转头盯着七妹,目光如淬火的刀,“常言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怎么样?敢不敢带着这伙老兄弟们,跟我来干一场?” 七妹激动得满脸通红,她胸膛剧烈起伏着,海风卷着咸腥灌进喉咙,充满自由的味道。 她突然一把扯过文书,拇指重重摩挲过“特许通商”四个烫金大字,眼里百感交集。 她回想起在那天死里逃生后,在阿海的快蟹船上,吴桐脸上镀着半面晚霞,在黯淡的天光里问:“有这样的驾船本领,干嘛不做点正经营生?” 当时自己只道是没得选,然而还有后半句未说出口的话,就是她暗自嘲笑吴桐的天真。 她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见惯了太多的官威横行,见过了太多的为富不仁,也尝遍了许多人间辛苦,她自始至终以为,像自己这样的穷人,是争不过这世道的。 然而,如今的吴桐,让我这种想法彻底动摇了。 她真正意识到,原来真的有人做到了这个时代的逆行者,在这比伶仃洋上狂风暴雨还阴暗的世道中,硬生生闯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少女咽下喉头的哽咽,反手将文书拍回吴桐胸口,眼底燃着灼人的光:“但凡有条正经船,我七妹都能驾!” “算上我!”阿海急忙举手:“我也驾过快蟹船!而且我也有力气!扛包卸货的活儿交给我!” “带我一个!” “还有我!” “还有我!” 晒得黝黑的少年船工们围拢过来,粗粝的手掌层层叠叠,在吴桐眼前堆成小山。 吴桐却看向七妹:“目前来说,我最缺的,莫过于一个好船长,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我!?” 七妹闻言大惊,但她的神色,转眼恢复了往常的飒爽。 她爽朗的笑了,露出一口漂亮的小白牙:“吴老板呀,你出钱买船,我出力掌舵,赚了银子听您分账!不过我先说好??船上的规矩得按我们?民的来,每逢初一十五,要给妈祖上三牲!” 暮色里,十三行响起晚钟,惊起潮头的群鸥。 吴桐望着七妹跃上礁石的背影,海风掀起她靛青的衣摆,仿佛一面猎猎作响的大旗。 “成交!” 一时间众人欢呼起来,纷纷大喊:“跟着阿桐哥干了!” “还叫阿桐哥!一群没大没小的!”七妹陡然出声,喝止住了这群吵吵嚷嚷的半大小子。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她用力一指吴桐,大声说:“真没眼色!叫掌柜!” 第六十章·话今朝 当七妹和阿海来到仁安街时,远远望见两个穿短打的工人,正把高高的梯子架在屋檐上。 张举人站在门口,仰头左右指挥着,当看到两个工人爬上梯子,把那面【张记笺扇庄】的招牌摘下来时,他目光中难免流露出深深的不舍,重重叹出口气。 陈旧的招牌从门楣上缓缓降下,最终结结实实砸在门前的石板地上,溅起朵朵尘埃。 张举人站在落地的招牌前,他凝视着被油泥砸得面目全非的五个大字,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他认为自己这样的举人老爷,开店维生是一种对自己的羞辱;而今摘了招牌,方知彼时仍有一丝体面。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回首见吴桐几人走近,张举人强挤出一丝笑容,他迎上前去,合手说道:“吴先......哦不,吴掌柜!您回来了。” 吴桐点了点头,问道:“不知饭庄送餐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张举人连忙应答:“约摸半刻钟前,三个饭庄的伙计就到了,现在正在里面收拾呢!” “那就好。”吴桐答罢,掀开青袍下摆,迈步走了进去。 此刻月华初上,几人刚进门,就闻见空气里浮动飘起阵阵镬气香。 三个系着靛青围裙的伙计正在一张圆桌旁忙活,红漆食盒垒得层层叠叠,楠木盒面上,烫着【泮溪】【惠如】【莲香】三家老字号的金漆招牌。 “八宝冬瓜盅到??” “百花酿蟹钳趁热??” “荔浦芋扣肉起盖??” “佛跳墙备齐??” 阿海紧紧盯着浸在浓汤里的烧肉,红亮亮的五花肉上热气腾腾,他铁条样的手指抠在一起,一个劲往下咽口水。 跑堂伙计用银勺轻轻敲打佛跳墙的彩,琥珀色的高汤里渐渐浮出?柱、火腿丝、海参之类的珍贵食材,混着福建老酒的清甜直往鼻尖里钻。 阿海迟疑着看了吴桐一眼,结果挨了七妹抬手一个爆栗。 “没礼貌!”尽管她自己也很饿,还是对阿海说道:“主家还没上桌,咱们哪能先动筷子!” 吴桐看出这俩人还饿着肚子呢,他伸手左右一摆,笑着说道:“以后这就是自己家,不必拘礼,尽管来坐。” 二人对视一眼,吴桐见状也不再让,他左右揽着阿海和七妹,强拉着他们入座。 他转头看向张举人,伸手拉过他的袖子,也把他找到了桌边:“您也快些落座,岂有房东站着的道理!” 几人刚刚坐定,门槛外忽然掀起一阵劲风。 一袭白衫的黄飞鸿迈着虎步闪身而入:“好香!吴师傅请来的是谁家好厨子?”少年鼻翼翕动,眼睛直勾勾盯着水晶虾饺。 “飞鸿!”七妹啪的一声拍案而起,故人重逢的激动溢于言表。 黄麒英随后而来,他一进门就拱手行礼:“恭喜吴先生新店落成!开业大吉啊!” 吴桐赶忙迎上前去,笑着抬手回礼,恭敬的将二人请进院来。 黄麒英把一条用红布包裹的银元硬塞进吴桐手里,武人独有的庞大手紧紧合找吴桐手掌,让他也推辞不得。 “吴先生权且收好,也是我父子二人的一点心意,您千万莫要推辞。”黄麒英把银元推过去,他转而问道:“不知吴先生打算何时开张?” “劳黄师傅挂怀。”吴桐见推辞不得,便把银元收了,他笑着答道:“七日后的卯时三刻,我在店门揭红绸,还望您带飞鸿来捧场??另外………………” 他转身拍了拍黄飞鸿,此刻少年正盯着佛跳墙里的?柱出神:“我自作主张,为飞鸿请了位拳脚师傅,不知飞鸿可愿来耍耍?” “先生挑的人,自然是极好的,只不过......”黄麒英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飞鸿此身此武,属于带艺投师,怕是对方要的彩头不少啊………………” “这就不劳黄师傅费心了!”吴桐笑着拉着他落座:“彩头的事儿我自是已经打点好,至于师傅的手段......以飞鸿的聪颖,定可从中参悟一二!” 恰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齐齐看去,原来是佛山先生和陈华顺,二人一前一后走进门来,陈华顺的怀里,还抱着一摞织锦纹面儿的礼盒。 二人进门之后,满桌人都站了起来,梁赞先向吴桐和黄麒英行了个抱拳礼,然后示意陈华顺把礼盒放下。 吴桐再次迎上去,他向七妹和张举人介绍道:“这位是黄花岗赞生堂的佛山先生,咏春拳大师,也是梁叔公的本家亲戚,此次开店助我良多!” 梁赞广袖带风走到吴桐跟前,眼角笑纹像揉皱的宣纸:“吴先生好快的手脚!日前才说要盘铺子,转眼竟要开张了!” 吴桐正要答话,眼角余光蓦然看见,阿海偷偷伸长胳膊去够白切鸡,被七妹一筷子敲在手背。 “让赞先生见笑了。”吴桐抱起拳,为梁赞介绍道:“这位是七姑娘,三元里的老乡,如今替我管着商船;那位是举人张老爷,也是我的房东......” “暖,什么老爷。”张举人蜡黄的瘦颊上浮起一片难堪,他盯着梁赞腰间玉佩上的【咏春】二字,起手作了个揖:“晚生张耀祖,道光十一年举人......” 梁赞点点头,他转向陈华顺,柔声说道:“后生仔,我看得出,吴先生很赏识你,往后你就在这儿,好生学学做生意。” 陈华顺耳尖通红,抱拳的手势却稳如磐石:“先生教咏春,吴先生予俺安身,都是大恩,今日容,斗胆说句僭越的话??” 他对着梁赞和吴桐深深拜了两拜,大声说道:“东家们若不嫌,华顺愿做那过河卒子,两头都奔着!” “好!”黄飞鸿猛拍大腿,竹筷敲得瓷碗叮当响:“顺哥儿这话痛快!可比那佛跳墙还入味!”说着又要偷偷去揭彩盅,被黄麒英瞪得缩回爪子。 “赞先生请!”吴桐笑着将梁赞引到座位上,七妹早已机灵的添上碗筷。 张举人盯着满桌珍馐,面色恍然有些悲戚,他喃喃自语道:“也不知晚棠......现在作何呢......” 看着张举人落寞的神情,吴桐和黄飞鸿对视了一眼,二人都不免轻轻叹出口气,而心直口快的七妹则挥起巴掌,用力拍在张举人瘦骨嶙峋哦后背上。 张举人被拍了个趔趄,只听七妹大声说道:“你如今有了吴先生给的营生,就要好好干,只要不再碰那害人玩意儿,总有一天能够兄妹团聚!” 张举人被七妹拍得呛了口茶,却在咳声里红了眼眶。 他颤巍巍端起酒杯,盏中黄酒映着烛火,晃出他眼里的泪光:“张某人半生荒唐,幸得诸位不嫌......” 然而还不等他把话说完,门槛外突然又传来一阵脚步踏声,那声响重如夯锤,震得檐下灯笼都在簌簌晃悠。 黄麒英有些侧目,他疑道:“吴先生还有贵客?” 第六十一话·传世名 “果然来了!” 吴桐起身相迎,他对黄麒英笑着点头:“这位可是老相识了。” 与此同时,门扉轰然洞开,铁桥三梁坤铁塔般的身影撞进烛光里,臂上九枚铁环随着呼吸,震出铿锵轻响。 一时间大伙儿都惊了,“是你......!”七妹刚要开口,就被吴桐抬手拦住 黄麒英也面露惊异,而吴桐贴近他身边,低声说道:“这位,就是我给飞鸿找的师傅。” 梁坤呆愣愣的站在门口,他也没想到来了这么多老熟人,一张面皮登时涨成了酱紫色,粗粝的手掌在门框上碾得嘎吱吱直响。 “吴掌柜成心取笑我不成!”梁坤嗓音粗粝如同磨刀石:“您连黄师傅的虎鹤双形都请得动,倒显得我梁某多事了!” 他转身欲走,广府武人特有的硬底布鞋立时在青砖上,碾开一道白印。 “坤哥!”梁赞见状掀袍起身,他指尖捏起颗花生米,弹指朝门外一射,正打在梁坤后颈:“两家祠堂供着同一个太公,你连我这本家弟弟的面子都不给了?” 这一手咏春穿针走线的巧劲,不免让梁坤身形微滞,趁这当口,七妹拍桌大笑:“铁桥三!上回你摔得我在床上了半个月,今日这顿酒不喝,莫不是怕小姐姐我下毒?” 满堂哄笑中,吴桐站起身来,擎着酒盏迎到门前。 琥珀色的酒液不住荡漾,在月光里晃出碎金:“梁师傅既为贺喜而来,何不尝尝泮溪的二十年女儿红?” 迎着大家的笑脸,梁坤喉结滚动,目光扫过黄麒抱拳的手势;掠过七妹飒爽的身姿;最终停在黄飞鸿的身上??一少年见他望来,咧嘴露出两颗虎牙。 迎着少年的笑脸,梁坤又回想起那日在石板街上,少年仅用须臾片刻,就学去了他独门绝技的利落模样。 他双拳紧攥,铁环撞得桌沿叮当直响,却在触到众人目光时骤然泄了气势,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蹭了又蹭。 一想到自己和大家都有宿怨,就不禁令他感到如坐针毡。 “洪拳之中,虎鹤铁线,本是同根连理。”吴桐见众人坐定,他站起身来,举酒题词:“当年陆阿采祖师爷开宗立派时,想必也殷切盼着,洪拳一脉能够刚柔相济。” 他指尖拾起筷子,轻点佛跳墙彩盅里浮沉的?柱:“就像这碗高汤,非得文武火交替烘煨,方显醇厚。” “吴先生这话,说得通透!”黄麒英一拍儿子后背,爽朗笑道:“飞鸿!还不上前给你坤世伯敬茶!” 少年闻声而动,身形如穿云燕雀,眨眼间已捧着茶盏,在梁坤跟前单膝及地。 而他如此一番大动,滚烫的茶汤却在茶盏里不起涟漪,足见其手稳胯沉。 少年抬起头,朗声说道:“还望坤世伯不吝赐教,点拨硬桥发力的关窍!” 梁坤望着茶水上浮动的月影,他叹息一声,望向身边的黄麒英:“阿英啊,不瞒你说,我这烟毒深入肺腑,担心......误了令郎这块好材料。” “三哥此言差矣。”黄麒英摆摆手,他的目光环顾过满桌众人:“你看这满堂老少,哪个不是摔过跟头,又重新爬起来的?” 铁桥三怔怔望着满桌笑脸,他终于笑了,接过黄飞鸿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有些芥蒂并非来自他人,而是自己在心中垒起的高墙??世人总将隔阂归咎于他人的锋芒毕露,却忘了大多困局,都不过是画地为牢。 他心中释然,抬手一把揽过黄飞鸿,声如雷鸣般笑道:“某家教拳,有三不要??孬种不要,蠢材不要......”酒坛重重墩在桌上:“没眼色之人更不要!还不快去给你爹斟酒!” 黄麒英眉开眼笑,他推杯而来:“三哥,请!” 两位洪拳大师杯盏相碰,前尘种种江湖恩怨,尽化酒中一轮明月。 “莫要耽误了这桌好菜。”吴桐提起筷子:“诸位千万别客气!” 众人推杯换盏,张举人找到个空隙,他高高举起酒杯,声音颤抖着说:“敬......敬这新世道!” 他的目光里尽是谈笑风生,他望向众人,心头不免五味杂陈。 他感到自己举着酒杯的手正在颤抖,脑海里走马灯般,倏忽回荡过道光十一年,秋闱放榜的那天。 那天晴空万里,自己戴着素金顶子,站在红绸高台上,满城商户争相往新科举人的轿子里塞拜帖,就连知府大人都称赞他是:“文曲临凡!” 长街观者如堵,百姓夹道抛洒来漫天彩纸,彼时自己意气风发,以为功名便是天下至贵。 可如今呢?烟榻上的晨昏颠倒,账册上的斑斑墨痕,妹妹被拖走时的凄厉哭喊......那些不堪如同潮水般涌来,在心中酿成渗进骨头的苦涩。 那时他只觉得,每张呈现在自己眼前的面孔,都隔着层迷蒙的云雾;而如今这满堂笑脸,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陈华顺油乎乎的手拍在他肩头,黄飞鸿塞给他的蟹肉还带着余温,连铁桥三这般凶虎,都冲他微笑颔首??这些分明都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 “张老爷?”吴桐的声音恍如隔世传来,惊破他的怔忡,七妹伸手递来热毛巾,她侧着头问道:“您怎么哭了?” 他抬手一抹,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满脸泪痕。 烛光跳跃,张举人忆起《朱子家训》中:【勿贪意外之财,勿饮过量之酒】的警言。 “晚棠......”他对着虚空呢喃,喉间泛起滔天悔意。 张举人突然抓起酒坛,在满桌诧异的目光中,他仰起头咕咚咕咚痛饮起来! 辛辣的酒水仿佛要烧穿喉管,却比当年在翰林院里,那御赐的琼浆更能令人清醒。 “不可如此!”吴桐见他心里难受,连忙上前用力夺下酒坛。 “张某人今日方知,体面从不在举人招牌上,而在这??”他满脸泪水,捶胸震得酒盏乱晃:“在诸位的肝胆相照里!在这碗烟火人间里!” “张先生醉了。”梁赞抬眼示意陈华顺:“扶张先生去后堂歇息。” 张举人一听急了,他胡乱挥舞着胳膊,奋力从陈华顺手中挣脱出来。 “不!我没醉!我没醉!”他大喊着,抬手擦了把眼泪,转头对吴桐问道:“吴掌柜,您的医馆......可有命名?” “不瞒您说。”吴桐苦笑着叹出口气:“近日确实找过几个相名先生,可起的名字,都不怎么尽如人意。 一听这话,张举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摊开手说:“快拿纸笔来!我有一个好名字!要赠予先生!” 黄麒英赶紧拍拍黄飞鸿,少年马上拔腿跑进后堂,回来时怀里抱着文房四宝。 黄飞鸿和陈华顺一左一右,二人抚掌充当镇纸,吴桐则亲自俯身,替张举人递笔研墨。 满堂烛火映着张举人的背影,他枯瘦的手指在悬笔而起的刹那间,突然稳如磐石,一股华然之气临照而来。 狼毫饱蘸浓墨,张举人恍惚间,仿似变了个人:“诸君请看??黄师傅,梁师傅和先生,同为武林栋梁;黄兄弟和陈兄弟,则是后起之秀;吴先生悬壶济世,恰如芝草留芳,这不正应了那句‘武有锋芒,医有仁心?” 一席话声声入耳,吴桐只觉胸中激荡起沛然豪气,似乎心头有一团烈火,正在愈燃愈旺! “您是说......”吴桐声音颤抖着,侧身发问。 “正所谓??宝剑出鞘,芝草成林!” 随着铿锵话音,张举人酒酣胸胆尚开张,他挥毫泼墨,一笔铁画银钩的遒劲大字,洋洋洒洒落笔而就。 众人呼啦啦凑上前来,只见宣纸之上,赫然现出三个大字??宝芝林。 【检测到宿主提前触发历史大事件[百年老号】,特额外奖励生命时间+500h,历史修正率+1.96%,尚未构成危险】 满堂叫好声中,唯有吴桐,最是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他解下腰间羊脂玉佩,当啷一声搁在纸上。 “明日拿这玉佩去刻匾??张老爷这三个字,值得用最珍贵的南海沉香木来衬!” 与此同时。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西堤二马路上,赵五爷正坐在烟馆阁楼上,咬牙切齿...……… 第六十二章·风满楼 这几天,赵五爷的心情可谓差到了极点。 夜雾裹着咸腥漫进西堤二马路,赵五爷坐在烟馆二楼,指节叩得酸枝木桌砰砰作响。 窗缝漏进的风吹得姻灯忽明忽暗,他举起烟枪,狠狠吸了一口大烟,微弱的火光映得他的脸上,将那条疤痕照得如蜈蚣般扭动。 “工会?工他娘的会!”他一把将烟枪摔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一通乱响。 昨夜爱德华?登特那番话还在耳畔打转,那洋人少爷穿着熨帖的燕尾服,一口一个先生,还用桃花心木手杖敲着烟榻说:“您应该组织工人,联合起来发动罢工,用集体力量谈判争取权益。 赵五爷当时赔着笑点头,转头便朝痰盂啐了一口??广州讲究的是行会供奉,龙头香钱,官绅一体。码头苦力要是敢抱团讨价,官府有的是办法教他们规矩。 他心烦意乱,本想着今晚找个姑娘寻寻乐子,然而派出去的伙计,好几个时辰都还没回来。 正当他要差人去催时,楼下适时传来??响动,那派去的伙计缩着脖子溜进来:“五爷,永花楼的老鸨说,这几日姑娘们都要学《女诫》,暂不接客......” “妈的!”赵五爷一脚踹翻矮凳,抄起紫砂壶在地上砸个粉碎:“钦差还没进城呢,倒先学起贞洁烈妇了?” 他又想起前日伍秉鉴亲自来到西堤二马路,那老头鹰隼般的眼神,剜得他脊背发凉。 三品顶戴的粤海关行走只轻飘飘说了一句:“莫犯钦差霉头!”西堤十二家烟馆便齐齐摘了灯笼,这回连窑姐儿都闻到风声,不敢出门了。 赵五爷烦躁的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按照以往来讲,有从北边来的大人察访民间,从来都是水过地皮湿,只消喂饱了对方,双方自然皆大欢喜,各自相安无事。 但是这次似乎不同以往,赵五爷推开雕花木窗,咸腥的夜风裹着十三行的汽笛声灌进来。 往日灯火通明的西堤二马路此刻黑了大半,连珠江舢板都早早收了帆??这光景在他四十载人生里从未见过。 他感受到一种隐约却清晰的危机感,望着海天之上盘桓翻涌的浓云,似乎广州城这次,真的要变天了...... “去!去把账房老周叫来!”赵五爷心烦意乱,转头一声暴喝,慌得伙计赶忙下楼去找。 身后响起咚咚咚的下楼梯声,赵五爷侧过身,厉声补充道:“让他把账册也给老子带过来!” 不多时,账房先生老周佝偻着身子走上楼,他驼着背递上账簿,赵五爷抄过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朱砂笔圈上的“仁安街”三字刺得他眼疼??张举人那大烟鬼的祖宅,他盯了整整三年,本打算等那酸秀才烟瘾发作时低价吃进,如今却节外生枝,成了吴桐的【宝芝林】。 原本以为那个穷郎中成不了气候,不曾想他在短短半月之内,身份陡然完成鱼龙之变,结结实实扎在他的财路上。 更可恨的是,黄麒英那老东西居然站在吴桐那边,就连他曾经试图策反的铁桥三,也成了【宝芝林】的座上宾。 赵五爷深吸口气,转身从神龛后请出关二爷神像。 铜像的青龙偃月刀上,倒映着犹如寒光的烛火,赵五爷毕恭毕敬鞠躬敬香,香炉里,三柱线香腾起袅袅青烟。” “兄弟们都齐了?”他头也不回发问。 “都安排妥了。”账房先生垂首答道:“仁安街各家铺面都打过招呼,明日早晨绝不敢开门。” “我要吴桐跪着爬出广州城!”赵五爷眼神发狠:“老子这些年闯荡出的名声,全让他给搅合了??交代下去,就算出了人命,也无所谓!” 香雾缭绕,关二爷的丹凤眼在迷蒙烟里半阖,仿佛不忍看这人间腌?。 今夜,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宝芝林里的吴桐一行人。 不是他不想睡,实在是因为隔壁的陈华顺太吵了。 陈华顺呼噜声跟打雷似的,透过墙壁分贝不减,就像是游戏里的跳劈一样,不仅能对自己房间造成直接伤害,还能对两边连带造成100%的溅射伤害。 吴桐索性不睡了,他掀开薄被翻身下床,披了件短褂,来到庭院里散步。 三更天的月光泼在青砖地上,他瞥见西厢房漏出暖黄光晕,隐约还有茶盖轻磕声传来。 “吴先生也睡不着?”黄麒英拉开门时,声音连同茶香一齐涌来。 屋里炭盆上煨着潮州红泥壶,张举人正用竹镊子夹茶饼,动作比写八股文还精细。 黄飞鸿瘫在藤椅里打哈欠,头顶翘起一簇簇发丝,活像只炸毛的猫。 “顺哥儿这呼噜......”少年苦着脸比划:“之前在黄花岗过夜,连树上的斑鸠都被他吓得搬家了。” “可不。”黄麒英摇摇头,将吴桐迎进屋来:“今晚啊,大伙儿谁也别睡了......” 张举人起身给吴桐倒茶,他苍白的脸上流露出忧色,待放下茶壶,他重重叹出了一口气。 “吴师傅医馆开业的大喜日子,啥气啊。”黄飞鸿侧过头,用胳膊肘顶了张举人一下。 张举人又叹了一声,他拉过吴桐,低声说道:“对门的米铺今晚忽然说要修缮,绸缎庄的掌柜称病歇业,连街口卖云吞的老冯头,都收了担子说明天不来了!”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几分恐惧:“明日,整条仁安街,将无一家商铺开张营业!” “你是说......”吴桐听明白了:“这是赵老五在背后搞鬼?” 听到这个名字,张举人端茶的手不自觉一抖,他喉结滚动了两下:“赵五爷在码头混了二十年,最讲究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当年潮州帮抢他烟土生意,隔天七条汉子就漂在珠江上......” 炭火噼啪炸开火星,黄麒英见吴桐面色有些凝重,他大手搭在吴桐肩上,一字一句地说:“先生莫虑,明日谁胆敢碰宝芝林这块匾,先问过我的桥手!” “对!”黄飞鸿从藤椅上腾身跃起,少年用力一指自己胸口:“还有我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六十三章·护仁安 次日一大早,吴桐照常开门。 晨雾裹着潮意扑面而来,陈华顺昨晚倒是睡了个好觉,他揉着惺忪睡眼,拖拖沓沓跟在吴桐身后。 “咦?” 走出门外,他不由面色一怔????往常这个时辰,仁安街早该响起此起彼伏的开市声,可今日整条街静得反常,连檐下麻雀都敛了声息。 “奇了怪了………………”陈华顺蒲扇大的手掌挠着后脑:“往日这时候,卖云吞的老冯头早该支起摊子了呀......” 话音未落,一滴粘稠的液体突然从上方滴下,啪嗒砸在吴桐肩头。 “当心!”黄飞鸿眼疾手快,一把拽开吴桐,而吴桐转头看向自己肩膀,他用手指搓捻了一下,立时察觉到这东西,竟然是血! 众人齐刷刷抬头望去,就见在头顶的门楣上,赫然挂着一只死猫! 这只小猫被人用刀割断脖子,四爪软绵绵的耷拉着,脖颈处刀口翻卷出皮肉,还在往下不停渗血,猫尾巴系着一根草绳,把整只猫倒吊在门楣上,正随着晨风轻轻摇晃。 张举人面色沉重,他低声喃喃道:“一定是赵五爷,一定是他干的......” “晦气!”黄麒英一掌拍在门框,震得门上铜环乱颤:“开门见血光,这是要坏咱们风水!” 看着小猫仍在淌血的尸体,吴桐目光沉沉,他头也不回,对身后的黄飞鸿和陈华顺招手一挥。 “摘了。” “得嘞!” 陈华顺话没说完,就见黄飞鸿已经扎起马步,少年双手交叠成桥,左右挽起袖子。 陈华顺立刻会意蹲身,铁塔般的脊背细如弓弦,黄飞鸿后退几步,猛地加速助跑! 少年身形霎时间快如闪电,近至陈华顺后身时,他爆发气力腾空跃起,足尖轻轻点落在对方宽厚的肩膀上。 黄飞鸿借力腾空时,衣袂翻飞仿佛白鹤亮翅,陈华顺豁然挺身,颈后筋肉虬结,竟将黄飞鸿直接送到两丈之高! 白衫飞舞,黄飞鸿犹如飞鹤点苍,他凌空拧腰,虎鹤双形的劲力瞬间收拢在一掌之间。 他一把扯住麻绳,力透臂膀,门楣被拽得嘎吱一声脆响,拴住猫尾的绳结同时应声而断。 翩然落地时,陈华顺正正接住他,两人动作娴熟得像是在舞狮采青,就连张举人都忘了害怕,下意识喊了声好。 黄飞鸿把猫儿递到吴桐跟前,吴桐看着蜷曲的猫儿,对两个少年说道:“我在后院栽了棵杏树,正好给它做个干净坟。” 两个少年点点头,转身向内堂走去。 恰在这时,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慢步走来三个高矮不齐的人影。 一个花甲老人牵着两个总角孩童,缓缓闯进视野里来,老人佝偻着背,两个孩童抱着大大的琴箱跟在后头,琴箱漆皮斑驳,边角磨损处露出暗红底色。 黄麒英此前也混迹过街头,他一眼就看出,这一老两少是走街串巷卖艺的。 老人站在街边,迷茫的看着空荡荡的大街,往日仁安街街这个时候,早已热闹非凡,但是今天......却一个人都没有。 “老人家,这边来。”吴桐隔着大街抬手相招,老人听了,赶忙凑上前来。 “这位掌柜的。”老人合找枯瘦的手掌,面露不解地问道:“今天这街上怎么………………?” 吴桐也不作答,他只是笑了笑,探手从怀里拿出几个铜板,叮叮当当,放进老人腰间专门用来收钱的小竹篓里。 “不知您老会奏《东海渔歌》吗?”吴桐俯身揉了揉孩子的头顶,他笑着对老人说:“起潮时听,格外有味道。” 老人连忙点头,忙不迭和两个孩子一起,七手八脚打开琴箱。 “来了。”就在这时,黄麒英然拽住吴桐衣角,他指向街口,只听晨雾里传来细碎的摩擦声,像是千百片瓦当同时被风吹动。 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好似暴雨前滚过天际的闷雷。 大片人影出现在街道两侧,紧接着百余名壮汉从雾里呼啦啦涌出,密密麻麻如黑云压城,放眼望去不下百余人! 他们汇集在大街上,卖艺老人立时吃了一惊,害怕得就要往后缩。 吴桐一把按住老人肩膀,青年沉静的声音迎着人潮,披靡而来:“《东海渔歌》要奏得惊涛拍岸!奏得风啸浪涌!” 人群乌泱泱压到宝芝林门口,将大门团团围住,原本空旷的大街,居然在此时显得拥挤不堪! 大呼小叫的声音立时扯地连天,吴桐抬眼望向无边无沿的人群,就见在摩肩接踵的黑潮里,头前挤出个拎着砍刀的疤脸汉子。 “吴掌柜!”疤脸呲着一口大黄牙,拱了拱手笑道:“冤家路窄,咱们又见面了!” 吴桐认出来,他就是当初在三元里,带着一群打手前来闹事的领头儿。 “我家五爷可给你送了礼!”疤脸放声大笑,他指着吴桐头身后大敞的门扇:“识相的赶紧让出地皮,夹着尾巴滚出广州城!否则,那只死猫就是你的下场!” 黄麒英拳头捏得咯嘣嘣直响,他踏前半步,厉声说道:“一群不识天威的井底之蛙!今日有我广东十虎无影手在,谁也别想碰这间店分享!” “对!”张举人也捏着枯瘦的拳头凌空一挥,他涨红了脸,抖抖索索地对疤脸喊:“我......我们不怕你们!" “好啊!”疤脸抬起砍刀,脸上浮现起狰狞笑容:“五爷可是交代了,说让兄弟们今天敞开手脚,出了人命都不叫事!” 吴桐扶卖艺老人坐下,他走上前来,青衫被长风卷起,犹如扯开了一面战旗。 “黄师傅此言差矣。”吴桐看着身旁不动明王般的黄麒英,微笑着说道:“今日诸位不是来替吴某守铺的,而是来帮宝芝林立威的!”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话音落下,后堂里,传来一阵铿锵步调。 只见黄飞鸿拎着巨大的醒狮狮头,彩绸包裹的狮子须发贲张,一对海碗大的狮眼微微眨动,似乎要喷出火来。 而陈华顺走在他的身侧,肩上扛着一根极长的武棍????正是当初离开赞生堂时,梁赞亲手送给他的六点半棍! 琴弦蓦地炸开金石之音,黄飞鸿双臂一振,彩绸狮头迎风怒张,金睛在晨光中灼灼生辉。 面对如黑潮压来的人群,此刻杀机正如飞瀑坠潭,轰然炸开万千白浪。 “飞鸿!”身后响起父亲的呼喊,黄飞鸿回过头去,他原以为向来温润的老父亲,会嘱咐他些什么“手下留情”之类的话,然而父亲接下来的话,令他不由心绪一振。 “今时不同往日。”黄麒英对儿子一字一句说道:“你只管放开手脚,亮亮咱武人的威风!” “得嘞,父亲!" 黄飞鸿拾起长袍进腰间,双臂铁桥横架,陈华顺也在此时猛然沉棍,端出个咏春棍法的起势。 珠江口,潮声滚滚。 “给我??上!” 第六十四章·搏风浪 吴桐身后,卖艺老人怀中搭着二胡,挺背坐直,两个孩子分别站在老人身后两侧,小姑娘抱起个比人儿还大的琵琶,小男孩则架起一面小鼓。 “掌柜的。”老人抬起头,似是在看外面层层叠叠的人浪,也似是在望吴桐一人,他低声说道:“那我们,开始了。” 吴桐负手而立,轻轻点头,老人随即闭双目,苍老的手腕将琴弓陡然拉动。 第一个跃出的音符就充满力量,乐曲以连续的刮奏技法开篇,层层叠叠如怒涛裂岸,好一幅海天初开的壮阔意象! 《东海渔歌》渐渐激昂的旋律里,吴桐看着身旁神采万丈的黄飞鸿,喃喃说出那句经典台词:“他就是万中无一的绝世高手!” “谁?”少年闻言不解的别过头,然而还不等他再问,随着一声爆喝,满街百余人犹如海上狂浪,汹涌而来! “阿飞!”身旁陈华顺一声呼喊,他平举长棍,笑着说道:“比比看,瞧谁放倒的人多!” 黄飞鸿一听,登时来了兴致,他双拳摆举生风:“那你输定了!” 话音未落,他腾身而起,猛虎般向着最先冲近的那人扑去! 然而还不等他挥出拳头,陈华顺的长棍裹挟着尖利的风响,豁然喷打而至! 六点半棍?【标龙枪】 嘭的一声闷响传来,陈华顺的棍尖精准点中来人胸口,那壮汉立时如断线风筝般,被根尖炸开的寸劲顶得倒飞三丈,连带着撞翻身后五人。 琵琶声恰在此时炸出个高亢音阶,小姑娘轮指快弹,弦音与棍影破空声居然严丝合缝,一如勇敢的渔民手挥钓竿,劈波斩浪。 “这不公平!”黄飞鸿白衫翻卷,虎鹤双形骤然发动。 他犹如一把利刃劈入人群,左掌如鹤喙啄击咽喉,右拳似虎爪扣住腰眼,两个打手应声摔在青砖墙上。 墙头麻雀惊飞,羽毛还未落地,少年已经旋身摆腿,踢碎第三人的下巴! 虎鹤双形?【风云际会】 二胡声陡然拔高,老人琴弓在弦上疾走如飞。 陈华顺的六点半棍趁势搅起罡风,弹软的长棍借腰胯之力甩开星点,棍梢触地时,青石板上被劈出道道裂痕。 霎时间棍影纷飞,金鸡乱点头般奔袭而去,长棍贴着七人腰下,噼里啪啦重重扫过。 顿时哀嚎四起,七个汉子蜷成七只虾米,捂着要害栽进阴沟,哀嚎声与琵琶声混成一片。 “十二个!”陈华顺大笑收棍,得意洋洋的看向黄飞鸿。 琴弦铮鸣似惊涛拍岸,转观黄飞鸿,少年身形宛如惊鸿,他腾空跃起,足尖点过翻飞的钢刀,一对刀脚凌空劈下。 看似轻飘飘的两击,直接把两个打手印在了地上! 少年落地时变虎形,黄飞鸿双拳横出,裹着虎劲轰向前面几人的心窝。 几道身影像是被重锤击顶般飞了出去,以秋风扫落叶之势,纷纷摔趴在宝芝林的台阶下。 “我也十二个!”说话间,黄飞鸿和陈华顺合兵一处,二人背贴着背,共同对峙向仍在源源不断涌来的人潮。 琴声忽转低沉,雾中寒光骤现。 七八条带钩铁链突然毒蛇般窜出,从人群中飞了出来,由上而下直扑二人! 黄飞鸿正待闪避,却突然感觉,身后的陈华顺挺身而起! “瞧俺的!”陈华顺运动猿臂,丈来长的六点半棍在他手中如同撑船摇橹,高举半空狠狠揽了几圈。 铸铁锁链顷刻间如面条般扭曲,那些铁链还不等落下,就被尽数缠到了棍子间。 陈华顺臂上用力,凌空挥出一记太祖劈山,呼隆一声,将那些铁链死死压在了地上! 霎时间被动变主动,黄飞鸿趁机大步流星,踏着铁链冲向人堆,一时竟无人敢挡! 虎鹤双形在人群中施展开来,他忽而以虎形撞开三人合围,忽而以鹤形借力腾挪,那几个拽着铁链的汉子登时被铲垃圾似的,连滚带爬摔飞出去! 鹤双形陡然生出新变,少年纵起三丈,白衫与拳锋化作流云鹤影,落地时双足踏出虎踞之势。 黄飞鸿气起周天,穿奇经八脉,通体力量仿若倒卷天河,虎形刚猛混着鹤形柔劲,所过之处如狂风折柳,尘器四起,转眼间又有十余人倒地。 陈华顺的咏春拳此刻才方显真章,少年马步扎如磐石,六点半棍弹崩穿劈,棍影在方寸间织成天罗地网。 当《东海渔歌》奏至【战浪】章节时,他把长棍往砖缝里用力一钉,弃棍用拳,就在几个打手冲到跟前时,一手日字冲拳快若闪电,在琵琶急弹间,迅猛连出二十八拳! 伴着疾风骤雨的乐曲,二人此刻在宝芝林门前,清理开了一片丈许宽的空地! 疤脸躲在人堆里擦着鼻血,浑浊的眼珠里夹杂着恐惧,紧紧盯着场中如虎入羊群的少年们。 然而下一秒,他突然在怀里摸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悄悄掏出来,发现是赵五爷今早塞给他的一把洋枪,木质枪柄上刻着西洋花纹??他曾见赵五爷拿这玩意儿,在十三行码头上试过,一枪能把铁皮射出个大洞。 二胡声突然出现个破音,卖艺老人指尖一颤,琴弦没来由的突然玄涩了一下。 黄麒英循声转头,结果正看见,把脸从怀里偷偷拔出枪来,那双满是贼光的眼睛,正紧盯着背对他的黄飞鸿。 电光火石间,黄麒英当机立断,左脚尖猛勾起地上的半块石子,催动腰胯发力,弹腿踢了出去。 小小一颗石子,此刻化作流星赶月激射而出,在黄麒英的浩瀚劲力下,居然发出箭矢破空的尖啸! “啪??” 人群中?那间响起惨叫,那支洋枪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把脸捧着鲜血淋漓的手,那颗石子正正嵌在他原本持枪的手背上,甚至都砸进了骨头里! 琵琶声突然化作暴雨倾盆,黄麒英长啸一声,飞身加入战局。 黄麒英双掌翻飞如千手观音,而作为纵横江湖半辈子的老拳师,他的招式与两个少年截然不同。 黄飞鸿的虎鹤双形大开大合,陈华顺的咏春拳短桥寸劲,但老前辈的掌法则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每掌拍出必中关节要穴,中者立时瘫软如泥。 见老爹亲自下场,黄飞鸿心生欢喜,干脆忍不住在父亲面前炫技起来。 他左突右冲,拳脚齐进撞开众人,一把抄起地上的醒狮和一条铁链,足尖飞踏,借着陈华顺的棍梢,纵身翩然跃上屋檐。 少年倒立身姿,双足勾住角,整个人倒挂金钩,彩绸狮头迎风怒张,耍起【醉狮探海】来。 几个打手刚要上前,狮头已然转头望来,金睛之下,铁链猛地舞动起来。 铁链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清脆而短暂,链头甩开圆圈,扫开丈高尘雾,五六个近前的打手被砸得满脸鲜血,抱着脑袋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陈华顺见状,疾走两步,趁机施展六点半棍绝技【四平马标棍】。 长棍苍龙追月般昂首窜出,根梢重重点中一人后,骤然变势横扫,哀嚎声中又清开一片空地。 卖艺老人压弦变奏,二胡拉出个尖锐的长滑音??两个打手正悄悄绕到身后,猛地掏出攮子偷袭黄麒英! 反观黄麒英,他头也不回,右手施展开【缠丝手】,咔嚓咔嚓两声脆响,麻利的卸了两人膀子! 疤脸被几个人搀扶起来,他惊恐的看着眼前三人,听着灌耳而来的《东海渔歌》,他恍惚间感觉,这三人犹如钢浇铁铸的堤坝,自己的这群虾兵蟹将根本冲不进分毫。 战至此处,已怯三分。 “大哥!”旁边小弟的脑袋已经被打成了个血葫芦,他用力摇着疤脸的胳膊,哭丧着脸说道:“咱快撤吧!" 疤脸也动了这个心思,他刚要开口,突然就听见,街边传来一阵隆隆动地的脚步声。 吴桐也察觉到了异动,他站在台阶上抬头望去,眼神里蓦然浮现起一丝震惊: 从街边又冲来一群穿短打的汉子,人数比先前有过而无之不及,而这群人为首的,正是那天在赞生堂门前闹事的豁牙瘦猴! 吴桐心里一沉,而此刻身后的旋律,不知何时奏到了【云来】。 第六十五章·破浪来 “真是祸不单行!” 黄飞鸿抬脚踹翻一个打手,他紧紧盯着再度涌来的人群,咬着牙忿忿说道。 那豁牙瘦猴手里举着根哭丧棒,他面色阴鸷,那双细眼睛盯着吴桐,眼神里满是怨毒。 大群打手蜂拥而至,只听他扯开破锣嗓子喊道:“姓吴的,别以为你有了几个臭钱,开了个铺子,就能在广州城立棍儿了!” 他说着,将手里的哭丧重重在地上:“你煽动穷棒子,坏了永花楼的名声,断了赵五爷的烟路,还想把张举人那废物妹妹从楼里捞出来,搞出这么多坏了规矩的事,你以为就这么算了?” 旁边的疤脸闻言一愣,他呲开黄牙,笑着问道:“怎么着豁牙仔,这里头还跟永花楼有账呢?” 豁牙瘦猴转头瞪了疤脸一眼,继而又将目光转回吴桐身上,狞笑着说:“陈塘东堤和西堤二马路,从来都是一条船上的!” “那倒是!”疤脸笑得放肆至极。 豁牙瘦猴又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说:“还有你跟那个英国佬的勾当,以为没人知道?十三行的洋商们可不是吃素的,你一个外来郎中,竟敢跟他们平起平坐谈生意,简直是找死!” 话音未落,街道两旁的巷子里又涌出一群打手,各个手持利器,将吴桐等人团团围住。 豁牙瘦猴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动手!给我往死里打!出了事儿,有赵五爷和永花楼兜着!” “我看谁敢!”黄飞鸿夺上一步,厉声大喝。 “臭小子!”豁牙瘦猴手里的哭丧棒用力一指:“上!” 人潮再次一拥而上,甚至相比方才,有过而无之不及。 “没完没了!”陈华顺长棍劈地,摇出个棍打雷霆半遮拦的朝师礼起手式。 几个打手叫喊着提刀冲来,陈华顺踏进几步,一条长棍如蟒蛇钻洞,在人群里狠狠左右弹打。 六点半棍?【跃马弹棍】 几个打手应声摔翻,然而其中一个打手机灵些,他一把攥住陈华顺的棍梢,说什么也不松手了! 这回坏了,陈华顺急忙抽手拔棍,结果对方把棍子捏得死死的,他一连发力几次,都没能震开对方。 眼看几个打手抡着砍刀冲上前来,他只得咬着牙,抬手弃了武棍。 失去武器的陈华顺急退两步,黄飞鸿虎步抢进,右拳如重炮轰在夺棍打手的面门。 鼻骨碎裂声混着琵琶轮指炸响,血溅上少年白衫,但眨眼之间,更多刀光已经劈至陈华顺头顶! “蹲!” 黄麒英的暴喝如惊雷贯耳,陈华顺立马本能缩身,下一秒,老拳师的千层底布鞋擦着他发梢掠过。 那鞋尖破空而出,竟在半空踢出金铁交鸣之声,三把钢刀霎时间应声飞上屋檐。 黄麒英落地时双掌画弧,双手如推磨盘,五个打手跌作滚地葫芦! 洪拳?【工字伏虎拳】 然而转瞬之后,更多的打手蜂拥而上,黄飞鸿旋身摆腿踢开来敌,还不等他站稳身形,豁牙瘦猴的哭丧棒如同毒蛇般,点向他的眉心! 黄飞鸿虎目圆睁,不闪不避,左臂横出,居然硬去迎那哭丧棒! 二者甫一接触,少年时变拳换掌,臂膀侧滑泄去力量,同时右手骤化鹤喙,猛啄中对方喉结! 瘦猴的惨叫被这一击噎进了喉咙里,让二胡的震响吞没。 黄飞鸿一脚踢开他,三人背靠宝芝林门阶组成三角阵,黄麒英双掌翻飞如织网,洪拳【沉桥短打】专截关节。 一柄钢刀破空劈来,黄飞鸿眉梢陡立,拇指扣住刀背【云手】一引,一把抢下刀锋。 陈华顺的咏春拳紧随其后,在方寸间爆出惊雷,【日字冲拳】一套连消带打,拳峰过处腕骨碎。 有汉子持匕首捅来,他【摊手】压腕,【枕手】撞肘,匕首反插进袭击者大腿。 相比于少年人的出手狠辣招招见红,作为老拳师的黄麒英则更显沉稳。 【虎啸山林】双拳横拦,几拳下去,举着鱼叉来袭的几人纷纷臂膀腰胯中招,虽然不至于骨断筋折,然也足够让对方倒地再起不能了。 可眼前的打手们仍然在源源不断冲上来,好似没有尽头一般。 跨过遍地哀嚎的打手,虽然没有打手是三人的一合之敌,可也把三人逼得一退再退。 吴桐看着不断收缩的阵线,眼前的三人都开始有些喘息了,黄麒英右臂鲜血浸透衣袖,陈华顺左添了道血痕。黄飞鸿的白衫撕裂数处,最险一刀离颈动脉只差半寸。 珠江潮声里,《东海渔歌》奏至“怒涛翻雪”章节,卖艺老人琴弓狂舞,衬得那群逼近的打手,眼神愈发癫狂。 “车轮战......”陈华顺拄棍喘息,黄飞鸿虎口震裂的双手微微发颤,仍摆出【伏虎势】死死盯住敌群。 黄麒英撕下衣襟裹伤,灰白的胡须上沾着血沫,他扶着儿子和陈华顺的肩膀,脚跟抵在台阶前,咬着牙说:“护住中门......咱们....” 话音未落,二十余打手结成刀阵压来,向着他们最后一次冲上来! “??绝不后退!”黄麒英最后一声化作惊雷,从喉间喷成咆哮,直在两个少年心头烧起熊熊烈火! “得嘞!” 老少三人再次提振精神,强撑强弩之末的身躯,在宝芝林门前堵成人墙。 寒光烁烁,从四面八方挥来的砍刀,汇集成刺眼的星光。 然而。 就在这时。 一声突如其来的惨叫,毫无征兆的在人群外炸响! 霎时间大家都吃了一惊,打手们的脚步一滞,黄飞鸿和陈华顺也好奇地扭过头去。 所有人齐齐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站在外围的打手像个破麻包一样,呼隆一声,被丢进了墙角! “赞生堂弟子在此!” 敌群外人声鼎沸,那穿皂青短打的小教头纵身跃进人群,他扎细了腰身,左右劈,一招一式尽是咏春拳的风采! 在他身后,更多弟子大喊着冲进人群,一时间喊声震天,两拨人马互相厮杀成一团! “先生!”陈华顺兴奋地大叫:“是先生!他们来帮我们了!” 还不等吴桐答话,一条铜头武棍划破长空,裹挟着铁环震荡的轰响,横贯长街! 《东海渔歌》恰在此时,音调瞬间上扬,小鼓如海风呼啸,琵琶似暗流涌动,二胡的持续音则仿佛潮汐起伏。 渔歌破浪,声震九霄! “鼠辈安敢!” 街外响彻怒雷,铁桥三梁坤如铁塔般,撞开人群! 他手中武棍挥舞得虎虎生风,那棍法果然是五郎八卦棍的正宗路数,一根扫出便有横云断峰之势! 三名打手躲避不及,朴刀顷刻被震得脱手飞出,刃口深深插进对面米铺的木柱。 而随后是一名青衫先生,佛山梁赞踏着矫健的步伐,一步一踩,叩着紧凑的鼓点冲来! 长衫飞摆,他掀开袍角,露出腰间插着的两穗红缨????那是咏春内门弟子才能接触学习的顶级兵刃,八斩刀! “先生莫虑,我等前来助你!” 第六十六章·双雄会 此刻宝芝林门前,广东十虎来了两位。 相比于咏春一脉的撑船长棍,脱胎于少林的五郎八卦棍更加短???棍长齐眉,上粗下细,顶端包裹铜皮,兼具棍和棒的两种特点。 梁坤臂膀大开,武棍在手中大舞成圆,咏春棍法侧重于“标杀揭劈”,而洪拳棍法则侧重于“压扫挑戳”。 五郎八卦棍?【玉带围腰】 破风声大起,一条长棍在梁坤身侧《东海渔歌》的小鼓突然出暴雨打篷的密响,琵琶弦上进出银瓶乍破的锐音! 铁桥三梁坤的五郎八卦棍如怒龙出渊,棍影化作丈许长的寒芒。 长棍围身卷起呼啸罡风,根梢扫过三名持刀打手腰肋,他能清晰听到肋骨折断的脆响! 铜头棍端撞在刀背上,爆起大片火星,中棍三人连人带刀被震得倒飞出去,呼啦啦撞翻后排持棍者。 梁坤借势旋身,棍法陡然变招【古树盘根】,武棍贴着地面横扫,如铁犁翻土般,棍棍重敲在五六人脚踝上,立时惨叫声纷纷炸起。 “飞鸿!华顺!" 梁赞欺身补位,他双手拔起,青衫翻飞,掀起一片刀光。 腰间八斩刀清越的出鞘声犹如龙吟,双刀左右齐出,刃口吞吐开飒沓寒芒。 相比于梁坤五郎八卦棍的大开大合,梁赞的咏春八斩刀法就显得更加纤毫毕现。 有道是刀无双发棍无双响,梁赞出手就是杀招。 一个胆大的抡着个镐把,打算仗着家伙长,挥棍去砸梁赞。 梁赞侧身轻灵一闪,上来就是一招昂?刀。 这是八斩刀法里最难防的一招,梁赞的手腕朝下,以迅雷之势昂腕上挑,刀光立时在对方腕子上挥出个半圆。 红光四溅,这旋腕而起的一刀直接在对方手腕上开了个大口子! 这刀下得极其精妙,只割破了皮肉,全然没有伤到里面的筋脉。 梁赞起腿踹开对方,刀光化作两道红色流影,瞬间格开左右劈来的砍刀,刀刃交击处溅出一串火星。 他足尖点地飞身近前,左手【摊手】拨开敌臂,右手刀背已砸中对方肘窝,那人惨叫着后退时,梁赞另一刀已架在第三名打手颈侧。 那名打手吓得刚要求饶,一条铜头大棍凌空砸来,立刻把他抽得如陀螺般旋转。 “学着点!”梁赞一声清喝,陈华顺福至心灵,少年赶忙俯身捡回六点半棍,棍法陡然生出新意。 这回长棍不再戳拦砍砸,而是如藤蔓缠树般,贴住八斩刀路数,远近皆击。 棍影与刀光交织成网,正合是咏春【棍配双刀】的连击绝技! 当《东海渔歌》奏至“蛟龙斗浪”章节时,师徒二人旋身错步,刀棍齐出如龙卷摧城,十余打手滚地哀嚎。 黄飞鸿精神大振,他脚踏洪拳【四平马】,双掌却使出虎鹤双形的【金剪指】。 指尖过处衣帛撕裂,一招虎鹤双形居然在此刻,打出了铁桥拳的刚猛威势??左拳如鹤翼拍击太阳穴,右拳似虎爪直掏心窝。 爆豆样的噼里啪啦声在左右响起,黄飞鸿伸拳递脚,中者纷纷瘫倒在地,个个如遭重锤! “臭小子没白学我功夫!” 梁坤的五郎八卦棍突然从斜刺里杀出,他大笑着,【毒蛇吐信】式棍尖点向黄飞鸿身后偷袭者咽喉。 “三哥莫伤人性命!”黄麒英挥出一击铁拳,大声提醒。 “阿英啊。”梁坤用力拍了拍黄飞鸿肩膀,赞许说道:“你家小子出手比你爽利!” 铁线拳?【外关横担】 他挥手棍子钉在地上,九枚铁环呼啦作响,火星炸开,铁环震开左侧袭来的长刀。 “儿子,学你坤世伯,试试刚柔互济!”黄麒英一脚踹翻袭来打手,抬头喊道。 黄飞鸿心领神会,借势变招虎鹤双形,左掌【虎爪】抓向敌人面门,右掌【鹤嘴】啄向肋下。 他刻意在同一招里,融合铁线的刚猛于虎鹤的灵巧,带起的劲风将衣袍卷得腾空飞舞。 黄飞鸿金睛怒立,眼中陡现凶光,洪他左掌如虎爪撕裂空气,铁拳拍出时,带起闷雷般的气爆声。 这一拳正正窜出,直击正面敌人胸腹。 瞬间,他右手化作鹤喙,点向右侧敌人肩膀,指风如刀,竟将对方鬓角发丝削得根根直立! 当三把砍刀同时劈来时,他突然沉腰坐马,双分虎爪格开左右兵器,中间起腿,一脚蹬开正面那人。 砍刀擦着他肩头落下,映出他猛虎般的眸光。 此时《东海渔歌》奏至“浪遏飞舟”的段落,琵琶声如浪头拍岸,二胡几声强音,拉出破海之音! 梁赞弹步向前,八斩双刀划出咏春【小念头】起手式,刀光封死左侧三丈; 梁坤游身疾走,铜头长棍演尽八卦【乾三连】,根影笼罩右翼空间; 黄麒英身段天骄,无影手化作【鹤翔紫盖】,学风截断高空偷袭; 陈华顺按咏春步法游走,六点半棍如臂指使,【跃马标棍】频出,根尖好似长枪脱怀,点倒前排刀手; 黄飞鸿翩若惊鸿,虎鹤双形融入【铁线崩山】,铁拳直出,震飞最后七把利刃! 五人组成一道铜墙铁壁,众人气机相连,一招一式在乐声中浑然天成,真真仿佛在东海上搏浪飞舟! 他们宝芝林门前驰骋纵横,互为臂膀,犹入无人之境。 看着愈战愈勇的五人,豁牙瘦猴踉跄着往后退去,一个劲的推着把脸往前。 “狗东西瞎推什么!”疤脸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老子也害怕!” 就在这时,街口又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两人现在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听见动静也不敢看,闷着头就要跑。 “老大!老大!”突如其来的喊叫,刹住了疤脸的脚步。 他战战兢兢回过头去,就看见几个穿小褂的烟馆伙计风风火火跑了过来,在他们每个人的手里,还扛着个大大的长条木箱。 疤脸一见,上去兜头就是一巴掌,他骂骂咧咧道:“吓你老子一跳!要死啊!” 那伙计揉着脑袋退到一旁,这时他身后的那群人纷纷来到跟前,嘭嘭咚咚把那些木箱子撂在地上。 “这是什么?”疤脸指着地上的箱子,扭着眉头问道。 那名伙计笑起来,他压低声音说道:“五爷怕诸位吃亏,特意让兄弟几个送来英吉利的火枪!” 木箱撬开的刹那,铁锈混着火药味,顿时刺入鼻腔。 疤脸眼中爆出精光??箱内整齐排列着六支伯克式燧发枪,乌黑的枪管比烧火棍还粗,胡桃木枪托上,还烙着东印度公司的船锚徽记。 “五爷及时雨!”豁牙瘦猴抓起枪管的手都在发颤,这种英军制式火枪虽然很老,但口径极大,三十步内能打穿寸厚木板。 铜锤敲击燧石的声音清脆响起,疤脸架起枪,熟练地往药池倒火药,铅弹用通条夯进枪管时,琵琶正奏到《渔歌》的休止符。 满街只剩通条摩擦枪膛的沙沙声,像毒蛇爬过枯叶堆。 “擅动火器,五爷怕有闪失。”那名伙计继续说道:“哥几个来的时候,五爷已经派人去水师营请韩副将了,诸位放开手脚就是!” “太好了。”疤脸恶狠狠吐出一句,咔哒一声合上机簧。 “分枪!” 疤脸的吼叫穿透人声,十五支燧发枪在打手间传递,枪机扳动的咔哒声,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黑洞洞的枪口一支支抬起,对准宝芝林门前,持枪者一字列开,扣扳机上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梁坤的铜头棍还滴着血,他猛一抬头,眼神中陡然划过震惊。 老拳师突然高声厉喝:“快走!”话音未落,燧石撞击的火星已溅进药池。 砰??! 第六十七章·第三虎 首枪轰响如霹雳炸裂,铅弹曳开火舌,擦过陈华顺耳际,将他身后门板轰出碗口大的窟窿! 木屑漫天飞洒,几乎同时,另外五支枪喷出火舌,硝烟瞬间吞噬了半条街! “蹲下!” 黄飞鸿拽倒张举人滚向门口石狮子,下一秒铅弹接踵而至,啪的一声打在石狮子面门,炸得碎石飞溅。 梁赞青衫翻飞如鹞鹰腾空,两发子弹“噗噗”钉进他适才站立的青砖,砖面立时进开蛛网裂痕。 最险是黄麒英,老拳师一把将卖艺孩童搂进怀里,一发铅弹擦着面皮凌空飞过,直接在他黝黑的脸堂上豁开个鲜血淋漓的口子。 “阿英!”梁坤大吼着扑上来,他一把拽住这位同门兄弟的后衣领,使劲把他往门内拖。 他刚抬起臂上铁环,也就在与此同时,一发铅弹凌空而来,直直射在他的手腕上! 吴桐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火星迸裂,在铁环激荡的震耳巨响中,梁坤手腕上霎时间血流如注,铅弹变形成了个圆饼子,深深镶嵌在了铁环上。 “装弹!”疤脸嘶吼着,退到人墙后面。 打手们手忙脚乱倒火药,通条捣实铅弹的摩擦声催命般响起。 “进门!”吴桐大喊着拉上大门,他深知这种前膛火枪虽然精准度欠佳,但是威力却是一等一的强。 街上枪声大作,有了火枪的压制,疤脸率领的打手们一时占据上风,他们步步紧逼着,一边前进,一边分成两排,对着宝芝林大门不断射击。 大门被打成了筛子,几发铅弹透过破烂的门洞射进前院,所有人急忙已退到门廊下的死角里。 吴桐后背紧贴着砖墙,指节紧紧攥得泛出青白??他数得清楚,那帮凶徒已完成两轮装填,第三轮的击锤声,正像毒蛇吐信般嘶嘶迫近。 黄麒英头都抬不起来,四起的枪声里,他捂着脸上的伤大喊着:“吴先生!怎么办!” 吴桐刚要回答,蓦然听到街外巷子里,传来竹板有节奏的敲打声。 众人一惊,紧接着,一声破锣似的笑喊撕裂硝烟:“接着奏啊!没听够!”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一张浸过桐油的粗麻渔网,突然间毫无征兆的,从天而降! 大网飞撒,正在举枪齐射的匪群头顶,十余个壮汉立时被网绳缠住,呼啦啦踉跄倒地。 毫无防备的他们压根没想到头顶会有人袭击,把脸抬起头破口大骂:“谁疯了!” 然而下一秒,他眼中的怒火霎时间变成了恐惧! 天上好像下了一场大雪???那是十几盆石灰,从楼顶上兜头泼下! 仁安街顷刻间腾起数丈高的白雾,打手们还来不及从大网里钻出来,就被石灰糊住面门。 哀嚎瞬间炸起,“啊!我的眼!”疤脸匪徒捂着冒烟的眼睛打滚,火枪也从手里掉下来了,当啷一声摔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挣扎着要去拾枪,结果他手刚伸出去,就感觉身下的大地在隆隆颤动! 虽然看不见,但依然能听见潮水般涌来的脚步声,和山呼海啸般的冲天怒吼!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无数人! 黑压压的人群犹如开闸洪水,从仁安街两侧的巷道里源源不断的冲来,不出片刻就将整条长街塞的满满当当! 他们不是别人,正是游走于广州城大街小巷的乞丐们! 这些平日里旁人都不会正眼去瞧的叫花子,此刻汇集成漫地洪流,争先恐后的冲进仁安街! “龟儿子们听着!”一声洪亮的大喝响彻长街:“吴先生是我们丐帮的!谁敢动他馆子,谁就是和丐帮过不去!” 话音未落,数十条缠头丐帮弟子从巷口涌出,打狗棍挤挤挨挨,共同簇拥着为首的一名老者。 为首老者走得气宇轩昂,脸膛古铜色,像是被江湖风雨反复捶打过的老树皮。 此刻老者正咧开嘴,露出半口满是黄垢的断牙,他左犬齿缺了半截,如此一来,反衬他笑着比怒着还凶。 和其他丐帮弟子不同,老者手里攥着根包浆温润的龙头拐杖,杖首青铜雕龙半张着嘴,露出九枚铜铃,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他那青布袍出乎意料的干净,布料洗得发白,补丁却打得极为讲究:肩头九块补丁各有颜色,分别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另外两肩还各有一黑一白。 这是丐帮九袋长老的规矩,每块补丁必取自不同出处,取自“肩挑黑白,九行八业皆兄弟”之意。 “九袋长老!”梁坤哈哈大笑着,一把扯起黄麒英:“丐帮的兄弟来了!” 枪声停息,吴桐飞扑上去,要给黄麒英包扎伤口,黄麒英摆摆手说不打紧,转手从地上抄起把泥沙要往脸上糊,结果被吴桐一巴掌拍开。 “我来!”吴桐偷偷从时零空间取出纱布和碘伏,开始给黄麒英消毒包扎。 石灰雾中突然炸开一声怪笑,十七八根打狗棍如怪蟒出洞,左右齐下,围住把脸和豁牙瘦猴,噼里啪啦接头盖脸就是一顿好打! 两个匪徒杀猪似的嚎叫起来,把脸刚蜷起身子,却猛的感觉后颈一凉??有个小乞丐不知何时趴在他背上,用破鞋底狠命搓他糊满石灰的眼睛,边搓边唱:“叫你横!叫你狂!石灰糊眼赛蜜糖!” 更绝的是“空中部队”??屋顶上的乞丐们扔完渔网,他们抄起早已准备好的竹筐,烂菜叶、臭鸡蛋、鹅卵石立时如同暴雨倾盆。 有个瘦子乞丐偷偷从怀里掏出半块臭豆腐,抬手糊在一个打手脸上,还不忘抹匀了,直把人熏得翻白眼。 最不忍直视的当属“粪水战术”:两名瘸腿乞丐抬着满满当当的马桶,边跑边喊:“接客喽!” 浑黄的液体迎面飞来,啪嚓泼在持枪者脸上,瞬间盖过石灰的灼烧感,几个讲究的匪徒当场吐得弯下腰,整张脸都成了猪肝色。 “给我往死里打!”九袋长老一声令下,乞丐们立马更起劲了:掏鸟的掏鸟,插眼的插眼,扒裤子的扒裤子,总之各种烂招频出,把门内的一众武林正派看得眼角直跳。 九袋长老满意的看了眼战况,他走上前来,吴桐此时已经包好了黄麒英的伤口,他赶忙起身相迎,合手作了个长揖。 “谢长老相助之恩。”吴桐毕恭毕敬的说道:“若无长老率众而来,怕是吴某今日保不住这间铺子了。” 九袋长老摆摆手,他看着吴桐,伸手将他扶起。 “我此番前来,不止是为了还你人情。”老人声若洪钟,他徐徐说道:“我是奉了帮主命令,前来助诸位解围??帮主说了,广东十虎,应该彼此照应。 第六十八章·尘埃定 伶仃洋上刮来咸腥海风,灌进水师府值房。 广州水师协副将韩肇庆此刻心情极好,他指尖捻着颗硕大的南洋珍珠,正眯着眼睛,对着日头细看珠光。 这颗鸽卵大的珠子,是昨夜赵五爷特意派人,偷偷送到水师衙门的“小意思”,只这一颗,就抵得上寻常水兵三年的饷银。 “大人!”亲兵撞开门,汗珠顺着布面甲往下淌:“仁安街那边......闹大了!赵五爷派人传话,说点子扎手,请您速速点兵弹压!” 韩肇庆慢悠悠把珍珠揣进内袋,嘴角噙着丝冷笑。 弹压?自然是要弹压的,不过嘛...... 他端起官窑盖碗,吹开浮沫,小小啜了一口。 赵老五那蠢货,定是又没压住场面,也好,正好借机把那个碍眼的【宝芝林】连根拔了,顺便让赵老五那奸商再出点血??那铺面的地段,可是块肥肉。 “点齐一哨人马。”他掸了掸四品云雁补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备轿,本官要亲去‘维稳安民’。”说到最后,他还特意咬重了最后四个字。 亲兵领命欲走,值房外却骤然响起炸雷般的马蹄声! 蹄铁叩击石板路的声音密集如鼓点,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紧接着,辕门外亲兵变了调的传喝撕破海风: “闽粤水师提督??关大人到!” 哐当! 韩肇庆手一抖,那个青花瓷盖碗重重砸在花梨木案几上,滚烫的茶水立时泼了满襟。 他像被火钳烫了屁股,猛地弹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关军门?! 这位一品大员,朝廷无比倚重的海防柱石,此刻不是应在虎门炮台巡视吗?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小小的水师副将衙门?! 按理来说,关天培这般护国大将,出行各处之前,必有驾帖先行,以便所到之地的官员提前准备以便接待。 而这次关军门从天而降般驾临衙门,想必是他刻意压下驾帖????这本身就是个极不寻常的信号! 来不及多想,韩肇庆连滚带爬冲出值房,顶戴都戴歪了。 只见辕门大开,一匹雄健的辽东战马喷着白气,马背上端坐一人,身形魁伟如铁塔,罩着簇新的麒麟补服,海水江崖纹在晨光下??生威??正是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闽粤水师提督关天培! 他身后,数十名精悍的亲兵按刀肃立,杀气凝如实质,压得辕门内守卒两股战战。 “卑......卑职韩肇庆,见军门大人!”韩肇庆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石板上,声音抖得不成调。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试图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巡查?缉私?练兵?总得先搪塞过去! 关天培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睨着他,那眼神像两把碎了寒冰的刮骨刀。 老将军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海风,字字如铁锤般砸进韩肇庆耳中: “韩副将这是要往何处去啊?”关天培嗤笑一声,马鞭梢随意点了点仁安街方向,那里隐约还有喊杀声传来。 “你带得一手好兵啊!水师的兵勇,朝廷的将士,什么时候成了烟馆老板豢养的私兵了?” 韩肇庆瞬间满身冷汗,中衣湿漉漉的贴在身上,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军门明鉴!卑职......卑职是接到线报,说有暴民械斗,恐伤及无辜,这才……………” “线报?”关天培猛地一抖缰绳,战马被催得前踏两步,吓得韩肇庆猛地向后缩了缩。 “你的线报,是赵老五那群烟老板每月供奉的银钱?还是伶仃洋上,你每月从那些运烟快船上抽成的??孝敬?!” 最后两个字,关天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震屋瓦。 一个亲兵大步上前,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啪地摔在韩肇庆眼前的地上。 账册散开,密密麻麻的条目,直刺得韩肇庆头晕目眩: 某月某日,伶仃洋东侧水道,快船三艘,卸公班土若干箱,水师巡船“恰巧”避让; 某月某日,赵记烟馆奉上“茶仪”纹银若干,入柜坊存银; 某月某日,永花楼来报乱民闹事,水师衙门奉命维稳,逮捕十五人,皆供认不讳。 一桩桩,一件件,记载详实得如同亲历! 韩肇庆如遭雷击,浑身筛糠般抖起来,最后一丝侥幸被碾得粉碎。 他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 关天培翻身下马,千层底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一步步走到韩肇庆面前,阴影将后者完全笼罩。 “水师之耻!朝廷之耻!” 老提督俯瞰着他,声音里满是滔天的怒火和痛心:“朝廷每年拨下百万饷银,养兵千日,是要你们保境安民!是要你们荡涤海氛!不是让你韩肇庆,拿着朝廷给的权力,去给那些烟鬼蠹虫当看门狗的!” 他猛地抬脚,一脚踹在韩副将肩膀,这个七尺大汉陡然摔翻,污秽滚了一身,把满身官袍染成浑黑。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关天培手指仁安街方向,此刻天光乍破,云开雾散。 遥远的长街上,一队队盔明甲亮、打着水师旗号的军士纷至沓来,他们林立在长街两侧,大吼着:“奉关军门之命,维稳安民!” 打手们个个像被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被军士们押解离开,街道渐渐肃清,乞丐们也井然退去。 宝芝林门前,吴桐对九袋长老拱手致谢,他想送上银钱,可对方死活不收,无奈之下,他只得说:“代我向帮主致谢。” “吴先生客气了。”黄麒英拍了他后背一把,哈哈笑道:“我们武林中人,从不打肚皮官司,你且安心便是。” 说罢,他自顾自地开口,似是说给吴桐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种因收果,皆有回报。” 他眼前蓦然浮?起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和自己同样跻名广东十虎,而他的前后半生,可谓跌宕坎坷。 金玉其质,笑饮悲辛,武承天授,侠丐济民。 “你要去弹压的,是给满城穷苦义诊施药的良医!是让全广州都百姓念一声好的善堂!”此时,关天培收回视线,他厉声吼道:“你韩肇庆的刀,不砍海上的贼寇,倒要对准这样的人?” 韩肇庆瘫在污水里,补服上的云雁沾满泥污,顶戴也歪斜了,露出底下那张灰败绝望的脸。 他知道,自己完了。 顶头上司手里攥着足以抄家灭门的铁证,字字句句仿佛把把钢刀,将他钉死在这伶仃洋畔的耻辱柱上。 关天培最后一句怒喝,判决轰然落下: “着即剥夺广州水师协副将韩肇庆全部兵权,交割印信于本堂,滚回值房待参!” 第六十九章·换新颜 春风吹过陈塘东堤,卷起片片翠柳摇晃的影子,投在永花楼的粉壁墙上。 永花楼罕见的寂静,满楼窗棂紧闭,隔绝了门外吵吵嚷嚷的市声,也挡住了门内浓郁扑鼻的酒气脂粉。 阳光透过蒙尘的窗纸,在张晚棠躺着的床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十天。 身上的鞭痕结了深色的痂,像丑陋的藤蔓,缠绕在原本白皙的皮肤上,触碰时仍带着隐隐的刺痛。 但相比起十天前在地窖里的绝望,此刻这点痛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难得的喘息之机,源于永花楼十天前,突然的闭店关张。 听阿彩姐说,那天官府来人,说什么“钦差将至,有碍风化”,老鸨花月老四这十天忙的焦头烂额,正上下打点,楼里的姑娘们也被勒令暂时不得接客,以免再惹事端。 “晚棠妹妹,你这书上都写的啥呀?弯弯绕绕的,看得我眼晕。” 阿彩坐在床沿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张晚棠递给她的一本线装册子,她皱着娥眉,指尖点着封面上两个墨字??《女诫》。 张晚棠倚着床头,身上盖着条薄被,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她本想借着这难得的清静,给阿彩姐讲讲这约束女子的道理,或许......或许能让阿彩姐觉得这楼里的日子,并非天经地义。 可看着阿彩那茫然又带着点不耐烦的神情,她知道,是自己想岔了。 自打被卖进永花楼,除了那些时刻垂涎自己身子的男人,其他女人也都在用一种充满敌意的目光审视自己,而这里面唯独阿彩,始终对自己关怀备至。 十来天的接触下来,二人也渐渐熟络了。 通过聊天得知,阿彩今年十八岁,尽管年龄放在外面不算大,但放在永花楼里,属于是老姑娘了。 阿彩是四川人,可她却没多少川妹子的泼辣,每次看见她,她都浅浅的微笑着,甚至比江南姑娘看上去还要温婉。 “罢了,阿彩姐,是我不对。”张晚棠将书轻轻抽回,放在枕边:“这书......不讲也罢,听着怪闷的。” 阿彩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脸上立刻浮现出浅笑:“就是嘛,听那些之乎者也的,没啥意思,不如听姐姐给你说说外头的新鲜事儿?” 她挪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市井妇人特有的神秘与兴奋:“你猜怎么着?你哥在仁安街的那间笺扇庄,盘出去啦!” 张晚棠的心猛地一揪,祖传的铺面......终究还是没了。 她垂下眼睫,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被面上的一个小线头,那点刚因身体好转而生的微光,又黯淡下去几分。 “哎呦,你别这副样子!”阿彩看出她的难过,连忙拍了她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家铺子不是让赵五爷那帮人渣给吞了!” 张晚棠疑惑地抬眼。 “是让一个顶顶好心的先生给盘下来啦!”阿彩的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赞叹:“听说是租用的,不是买断!那先生仁义啊,知道你哥......呃,知道你家遭了难,这是特意给留了后路呢。 “租用?”张晚棠有些不敢相信。 仁安街那铺子位置虽好,然而如今门楣上被泼了桐油,写满了“债”字,名声也臭了,谁肯租?还特意“留后路”? 她脑中第一时间闪过黄麒英和黄飞鸿父子那刚正的身影,难道是黄师傅?可黄师傅只是个走街串巷的野郎中,哪来这么大本钱………………. 阿彩说得兴起,笑容都张扬了几分:“租铺子那位先生姓吴,好像叫什么......吴桐!对,吴桐吴先生!啧啧,你是不知道,这位吴先生,可了不得!” 吴桐?张晚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天自己在烟馆门前被人踹了一脚,肚子疼到几乎晕厥,是这位吴先生来为自己看得病。 她仍然记得对方问诊时的口吻????温和,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 “怎么.......个了不得法?”张晚棠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阿彩仿佛就等着她问,她绘声绘色讲起来:“听那群小厮说,这位吴先生,前些日子可是大摇大摆进了广州十三行!那是什么地方?红毛鬼佬的老巢!寻常人靠近了都得被洋枪指着!他进去,跟回自家后院似的!” 张晚棠听得微微张开了嘴,广州十三行?那是连道台大人、水师韩副将都要客客气气的地方......吴先生他....... “这还不算完!”阿彩越说越激动,仿佛亲眼所见:“听说他和关天培关大人还有交情!那可是咱广州地界上顶大的官儿!连赵五爷背后撑腰的官面上人,见了他都得低头!” “永花楼为啥突然被查?妈妈为啥急得嘴上起燎泡?保不齐就是这位吴先生一句话的事儿!他是在给你出气呢,妹子!” 为自己出气?张晚棠心头一震,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情绪涌了上来。 萍水相逢,何至于此? 可阿彩言之凿凿,回想那日,先生和黄师傅不顾凶险,闯进楼来救她的场景又历历在目......或许,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还有更绝的呢” 阿彩神秘兮兮地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那股子炫耀见闻的劲儿:“这位吴先生,手里还有条大船!不是咱们?家的小舢板,是真正能出远海的大船!就停在西壕口码头,气派得很!” 张晚堂听得呆了,阿彩继续说道:“陈炳雄说,那天他亲眼看见,吴先生带着黄师傅家那个俊俏的小哥,还有另一个跟牛犊子似的壮小伙,在码头上点验药材!” “那船上的伙计,都对吴先生恭敬得不得了,舵手竟还是个女的,梳着利落的辫子,比男人还飒爽!你说说,这排场………………” 港口大船......点验药材......指挥若定....... 这种人物只存在于她少女怀春般的想象中,那开阔又充满生命力的风采,令她一时不禁有些恍然。 这与她从小读的《女诫》里描绘的、父亲和哥哥教导的谨小慎微,依附男子的世界,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能够掌控自我的力量,一种能破开污浊的力量,一种能够带来生机的力量。 “而且啊。”阿彩目光闪烁,口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慨:“这位吴先生盘下你哥的铺子,听说也不是为了给自己买卖挣钱,大伙都说他时常做什么.............义诊?” “义诊?”张晚棠不解的歪了下脑袋。 “我也不懂,反正就是给没钱看病的人白瞧病,白给药!”阿彩一摊手,惊得张晚棠瞠目结舌。 “那他图什么!”张晚棠惊问,她实在无法想象对方的动机。 “估计是图名吧。”阿彩纤细的手指点着下巴:“如今你家【宝芝林】的名头,在满广州城的穷苦人嘴里,可是像菩萨庙一样的地方!连带着你哥那间晦气铺子,沾了吴先生的光,都有人敢在门口走动了!” “那我哥呢?”张晚棠有点担心起来:“他不会被......” “吴先生怎么可能让他流落街头!”阿彩笑着说:“你哥他好的很!听说也在吴先生安排下,在铺子里帮着做点抄抄写写的正经事,总算没再往烟馆里钻了,腰杆子似乎也......挺直了点。” 哥哥......在做正经事?还挺直了腰杆子? 张晚棠一时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被烟瘾和懦弱压垮了脊梁的哥哥?那个为了烟债卖掉亲妹的哥哥?这一切还是在吴先生的......安排下?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亮了些,穿透层层灰尘,在室内投下清晰的光柱。 张晚棠静静听着,没有再插话,阿彩还在说着听来的各种关于吴先生如何厉害,如何仁义的传闻,语气里充满了对强者的由衷敬畏和对善举的朴素赞叹。 她原本苍白的脸颊因为心绪激荡,而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那双曾经盛满绝望和泪水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碎裂,又有什么新的、微弱却坚韧的光芒,正一点点地凝聚,点燃。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伤痕,那些伤痕尚未完全褪去的青紫,似乎还残留着地窖的阴冷和陈炳雄令人作呕的触感。 但是此刻,她触碰到的,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恐惧。 也就在这时,一声突如其来的拍门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今晚上灯营业!”老鸨的声音隔着门洞传来:“晚棠!你今晚也跟着出台!” “出台是......?”张晚棠浑身一震,心里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阿彩连忙拉住她的胳膊,示意她别出声。 “出台还轮不到接客那一步。”阿彩低声解释:“今晚楼里开清吟小班,你是举人家的丫头,能诗能画的,等有客瞧上你,才能上楼脱衣服!” 张晚棠一知半解的点点头,她现在脑子里只知道,自己暂时还不会和那些陌生男人发生皮肉关系??这不免让她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而与此同时。 仁安街上。 锃亮的南海沉香木牌匾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宝芝林】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气势磅礴。 陈华顺高大的身躯走出门外,此刻门前阶下,已经围满了等待瞧病的人。 少年亮开嗓门,大声呼喊:“吴先生开堂坐诊喽??!” 第七十章·始盛开 大门洞开,人们吵吵嚷嚷着鱼贯而入。 十天前那场恶战的血迹早已被冲刷干净,青石缝里只余下一点无法褪尽的暗红,此刻正被无数双急切的脚板匆匆踏过,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 门楣中央,高悬着崭新的匾额??【宝芝林】三个大字迎映晨光,端的是气势堂堂,一扫旧日笺扇庄的颓唐晦气。 “慢些慢些!莫挤!排好队!急症红筹,慢诊绿筹!领筹再进!” 黄飞鸿依然是一袭白衫,少年绣竹般挺立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竹片削成的筹子,红绿分明。 洪拳特有的开声方法,令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如撞金钟,声音响彻门内门外,一时居然真将汹涌的人潮梳理出几分秩序。 他的手指灵活异常,筹子“唰唰”地递出去,快如闪电,陈华顺也从账房柜台后探出头来,大声嘱咐众人:“拿好!莫丢了!排队按号来!” 看着人头攒动的人群,两个少年眼中满是畅快,心里不禁又浮现起那日开业时的盛况?? 三天前,仁安街上鞭炮响了整整四个时辰,炸得满街都是红纸。 当天黄飞鸿好好过了把瘾,他高擎醒狮,后面是陈华顺和一众赞生堂的师兄弟,在宝芝林门前舞得虎虎生风。 锣鼓震天作响,那彩绸狮头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金睛开合,威风凛凛。 尤其是那招【醒狮采青】,二人和那天一样,黄飞鸿踏着陈华顺铁铸般的肩头凌空跃起,狮口一张,精准地下悬挂在二楼角,系着生菜和利是封的“青包”,赢得满街的震天喝彩! 赞生堂的梁赞先生和铁桥三梁坤联袂而来,拱手道贺。 梁赞送来的是一副亲手书写的对联:“虎守杏林春日暖,龙蟠橘井泉水香”,笔力遒劲,挂在正堂两侧,平添几分儒雅正气。 梁坤则扛来一面沉甸甸的铜锣,大笑着用力在门口敲了三下,声传半条街:“开张大吉,驱邪避凶!我铁桥三来给你敲个响儿!”引来周围一片叫好。 更奇的是满街的乞丐。他们今日竟洗得格外干净,簇拥着那位脸膛古铜,拄着九铃龙头拐杖的九袋长老。 长老也不进门,就带着徒子徒孙在街对面或坐或站,敲着竹板,打着牛胯骨,齐声唱起了新编的莲花落: “哎??竹板一打响连天!” “仁心仁术立堂前!” “悬壶济世为黎民!” “杏林春暖满人间!” “莲花落,落莲花,仁安街上仁心传!” 这俚俗又热闹的调子,伴着竹板清脆的节奏,竟比那锣鼓鞭炮更接地气,引得无数街坊驻足,哈哈大笑,连带着对宝芝林更多了几分亲近。 就在这时,一辆黑漆四轮马车停在宝芝林门前。 在人群的围观中,车门缓缓敞开,英商华人买办李飞款步走下车来。 他身穿笔挺的条纹西服,头戴缀鸢尾花的礼帽,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西装革履,却神情倨傲的印度随从,与周遭的环境颇有些格格不入。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舞狮,又打量宝芝林崭新的门面,最后目光落在吴桐身上。 他上前握手笑道:“吴先生,开业大吉!鄙人谨代表查尔斯爵士和广州十三行,送上贺仪!” 印度随从立刻奉上几个扎着红绸的精致锦盒,这样买办的亲自到场,让不少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看向吴桐的眼神更是多了几分敬畏。 最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一队盔甲亮的水师兵勇步履铿锵,也随后而来。 他们抬着一面巨大的红漆木贺匾,上面高写四个大字??【仁心慧术】,而署名赫然是【闽粤水师提督府,关】! 这无声的宣告,比任何鞭炮都更具分量,彻底扫清了赵五爷之流留下的阴霾,让宝芝林的开业,真正成了轰动广州城的一件盛事。 此刻,就在这喧闹鼎沸之中,吴桐和黄麒英二人并肩而立,站在披搭红绸的匾额下。 七妹一身利落的靛蓝短褂,站在药柜旁临时搭起的高凳上,身边挂着一万响的大红炮仗 她深吸一口气,清亮的声音穿透喧嚣器: “吉时到??揭匾开张!” 吴桐与黄麒英相视一笑,共同伸手,用力扯下覆盖在匾额上的大红绸布! 绸布飘落,露出那三个铁画银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漆大字【宝芝林】! 与此同时,七妹也用手里的火折子,引燃了大红炮仗。 噼里啪啦,红纸四溅。 “开张喽??!” “宝芝林开张喽??!” 开业盛况的余韵似乎还在门楣间缭绕,与今日求诊的急切人潮交融在一起。 黄飞鸿将最后几枚筹子分发出去,目光扫过门外依旧排着的长龙,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药香与人气的空气,心中那份畅快与沉甸甸的责任感,愈发清晰起来。 诊堂内早已规划停当,一改寻常医馆的混沌格局。 入门右手边设了一溜长条木案,充作“挂号处”。 张举人枯瘦的身影端坐在备案后,面前堆着崭新的账册和裁好的毛边纸,他此刻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举人老爷的体面。 左手边则热闹得多,一张宽大的方案上,铺着干净的粗布,上面散放着几样小巧的木制工具:带凹槽的刮板、光滑油亮的木棒,几块打磨圆润的卵石??这便是黄麒英的跌打正骨摊了。 大堂中央最是开阔,也最为拥挤,几张长条凳上坐满了候诊的男女老少,嗡嗡的低语声不绝于耳,充斥着焦虑和好奇。 吴桐一身整洁的青布长衫,他端坐在一张宽大的诊案之后,在他跟前,坐着一个戴瓜皮帽的男人。 这男人约莫四十上下,他面皮焦黄,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坐得极不安稳,身子时不时就猛地向上挺一下,脖子也跟着一梗,喉咙里发出响亮又突兀的“嗝??!”声。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每响一次,候诊区的嗡嗡议论声就为之一顿,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带着好奇和低低的笑意。 “嗝??!”又是一声,震得他自己都一哆嗦。 他脸上又羞又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对着吴桐连连拱手,声音也因为不断打嗝而断断续续的:“吴......嗝!吴先生......嗝!......您瞧瞧这......嗝!” 吴桐神色平静,抬手示意他不必紧张:“别急,慢慢说,这样多久了?” “嗝!吴先生!我这整整五天五夜了!嗝!” 男人脖子一上一下,满脸都是苦相:“五天前晌午......嗝!......吃鱼,被鱼刺卡了一下,没卡住,但就...........就这样了!” “嗝!......我这觉也睡不成,饭也吃不下,嗝!......说话都费劲!” “嗝!……………您说这.....嗝!......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嗝??!” 最后一声“嗝”拉得又长又响,带着绝望的颤音。 身后的人群中,响起一阵音调不高的笑声,吴桐却面色端正,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在现代时,他作为急诊科医生,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病人,深知即便是寻常中最不起眼的小恙,也能在生活中造成大麻烦。 黄飞鸿刚扶过一个崴脚老汉坐到父亲摊前,闻声好奇地凑了过来。 听罢病情叙述,黄飞鸿眼神清亮,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劲儿说:“大叔,这简单啊!找个信得过的,趁你不注意,背后猛地一声喊,保管吓你一跳,嗝也就止住了!” “嗝!......不管用!不管用啊小哥!” 男人连连摆手,脖子又是一梗:“这法子我知道......嗝!这几天,街坊邻居都试过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道:“嗝!......先是我家婆娘...拿个铜盆在我耳边敲!” “嗝!......再是隔壁阿雄突然从门后跳出来,在我身后大喊!” “嗝!......就连我家巷子口的那只看门狗,我都故意把它放出来,让它追我!” “嗝!......结果我都被追上树了!嗝!......没用!一点儿用都没有!嗝!......越吓我,我越怕,我越怕......嗝!......就嗝得越凶!嗝??!” 他越说越激动,打嗝的频率也更快了,几乎一句话就要夹着两三个嗝,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这回大伙彻底忍不住了,诊堂里响起一片哄笑声,就连候诊区几个疼得愁眉苦脸的病人,闻声也忍不住咧开了嘴。 陈华顺从账房柜台后探出半个脑袋,瞧着那男人狼狈的样子,整个脸憋笑憋的通红。 吴桐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只是抬起对黄飞鸿说:“飞鸿啊,去后面灶房,接碗白开水来,要温的。 “哎!”黄飞鸿应了一声,白影一闪,人已飞快地穿过人群往后院去了。 不消片刻,他就端着一个粗瓷碗转了回来,碗里盛着大半碗清澈的白水。 吴桐接过碗,轻轻放在那打嗝男人面前:“来,把这碗水端起来。” 男人挠着脑袋,满脸不明所以,但他还是依言双手捧起水碗,紧张兮兮地看着吴桐。 “现在,含一口水在嘴里。”吴桐的声音四平八稳:“不要咽下去,就含在嘴里。” 男人赶忙照做,小心翼翼往嘴里含了一大口水,腮帮子鼓成了蛤蟆,眼睛瞪得溜圆,不敢动弹,生怕一个嗝上来把水喷出去。 “很好。”吴桐注视着他:“现在,把嘴里的水,分七次咽下去,我让你咽,你再咽。” 男人点点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两次,咽。” 又是一声“咕咚”。 “三次,咽。” “七次,咽。” 最后一声“咕咚”响起,男人嘴里的水终于咽干净了,诊案两侧也围满了好奇的人。 男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有些坐立不安,紧张等待着那熟悉的膈肌痉挛再次袭来。 诊堂里异常安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齐刷刷把目光聚焦在男人身上,就连黄麒英那边正骨的手,都不由停了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药柜里飘出的淡淡药香,在满堂之中弥漫。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钟过去了。 二十秒钟过去了。 那预想中的“嗝??!”声,竟迟迟没有响起! 男人脸上的紧张和痛苦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试探着......再吸一口气。 没有阻碍!没有痉挛!那折磨了他五天五夜的“嗝”终于消失了! “咦?”他发出一声轻轻的疑问,随即眼睛猛地睁大,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光芒:“我不打嗝了?!真不打嗝了?!我的老天爷啊!” 他激动地站起身,试着深深吸气,再长长地呼出来??毫无阻碍! “神了!吴先生!您真是神了!” 男人狂喜地对着吴桐连连作揖,声音洪亮,再无半点之前的断续:“一碗白水!就一碗白水啊!我这五天遭的罪,就这么没了!您真是神仙下凡啊!”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吴桐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他平静:“此法名曰【分咽止逆】,并非什么稀罕招数,以后饮食注意些,细嚼慢咽,莫再呛着便是??好了,回去吧。” “这.......这就完事了?”男人愣住了,他看看那碗只喝了一口的水,又看看吴桐桌上空白的药方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知道,他这些天没少去医馆里瞧病,那些郎中总是给他开一大堆药,结果花了钱,遭了罪,打嗝也没能止住。 “您这呃逆已经止住,当然完事了。”吴桐笑着看向他,点头说道。 “就这样?挂号一个铜板,其他的...……您分文不取?” 吴桐再次点头:“一口水的小事,何须取酬?去吧。” “仁义!吴先生您真是仁义!”男人拱起手,对着吴桐深深一躬:“我算是见识了,宝芝林!这才是真正的仁心仁术啊!我......我回去一定给您传名!让街坊四邻都知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倒退着往门口走,那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瞧那模样,仿佛是生怕动作大了,再把那“嗝”招回来似的,惹得诊堂里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吴桐微微笑着,向黄飞鸿递个眼色,少年立刻会意。 “下一位!”清朗的声音响彻大堂,吴桐也整袍正坐,静待问诊。 然而下一秒,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人群外冲来: “吴先生!吴先生!求您救救我儿!” 第七十一章·玲珑心 一碗白开水止嗝的神奇尚在众人心中回味,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厉呼喊,骤然撞破了堂内短暂的平静: “吴先生!吴先生!求您救救我儿!" 声音未落,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踉踉跄跄从门外直扑进来。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童,孩子头脸朝下,软绵绵地搭在她臂弯里,小小的身躯居然没有一丝挣扎的迹象,只有两条腿随着妇人的跑动,无力地来回晃荡着。 妇人脸上涕泪横流,完全不顾排得长长的队伍,疯了似的就要往吴桐的诊案前冲。 这突如其来的插队,立刻激起了候诊人群的不满。 “喂!排队啊!" “懂不懂规矩?我们都排了半天了!” “就是!谁不急啊?插什么队!” 几个排在前面,本就因病痛而烦躁的汉子,立刻出声阻拦,甚至有人下意识地伸手去挡。 妇人被这么一拦,立时哭得更大声:“让我过去!求你们让我过去!我儿......我儿快不行了!他......没气了呀??!” “没气了?!”人群瞬间哗然,惊呼声四起。 “肃静!”黄飞鸿清越的声音如同金钟炸响,瞬间盖过了所有嘈杂。 他身形一闪,拦在妇人与诊案之间,同时左手高高举起一枚醒目的红色竹等,对着人群大声道:“宝芝林规矩,急症红筹!人命关天,优先救治!拜托各位街坊父老,行个方便,救人要紧!” 少年这番话掷地有声,立刻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大家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道,目光全都聚焦在那对母子身上。 “抱过来。”吴桐已经从诊案后站起身来,他迎了上去,目光迅速扫过那男童????孩子面色青紫,牙关紧咬,胸廓更是不见起伏! “怎么回事?何时发生的?”吴桐一边接过孩子,一边沉声问道。 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刚才!在门口,他贪嘴抢了摊子上一颗龙眼,结果把核吞下去了......马上就......就这样了!” “拍他后背!用大点力!”旁边有个妇人探过头来,满脸笃定地说教道。 “没用!”妇人一听,哭得更厉害了:“方才我拍了好半天了,一直吐不出来!” 她一把抓住吴桐衣袖,语无伦次地哭喊:“吴先生,您救救他,救救他啊!他才六岁啊......呜呜呜....... 吴桐点点头,他不再多问,迅速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黄飞鸿身上。 “飞鸿。”他把孩子递过去:“来,抓住他的脚腕,把他倒提起来,举稳当!” “得嘞!”黄飞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依言牢牢抓住男童两只细小的脚踝。 他自幼习武,臂力远超常人,只稍稍一用力,就将那小小的身躯稳稳地倒提了起来。 那孩子此刻打头朝下,上半身软绵绵的耷拉着,而这不同寻常的举动,令整个诊堂瞬间死寂。 人群里响起抽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那妇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她尖叫一声:“我的儿!你......你要做什么?!”她下意识就要扑上来抢夺孩子。 “想救他,就别动。”吴桐一声低喝,直接把妇人钉在了原地。 他随即在黄飞鸿身边蹲下,双掌五指并拢,掌心微弓,对准孩子肚脐上方两横指的上腹部??准确地说,是膈肌下方的腹腔区域。 “稳住!”吴桐再次叮嘱黄飞鸿,随即深吸一口气,手臂运力,双掌朝着孩子腹部,合手猛拍了上去! “噗!”一声闷响在寂静的诊堂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下! 两下! 三下! 就在吴桐第三下拍击刚刚落下的瞬间?? “咳!呕??!” 随着一阵剧烈呛咳,那倒悬的孩子突然开始喘息,紧接着,一粒龙眼核噗的一声,从孩子的嘴里喷射出来,直直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哇??!娘??!” 几乎是在同时,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猛地爆发出来! 那男童如同溺水得救,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被憋成青紫色的小脸迅速继而转为正常的红润。 孩子大声咳嗽着,因为被倒挂起来的缘故,他像条出水的鱼似的,在黄飞鸿手里不停挣扎扭动起来。 “我的儿啊!” 妇人一把从黄飞鸿手中接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诊堂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人群之中,爆发起各种惊叹和议论! “吐出来了!真吐出来了!” “老天爷!活过来了!” “神了!倒吊着拍两下肚子就好了?” “这......这比刚才那碗水还奇啊!” 陈华顺看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黄麒英眼中也满是赞赏和惊奇,张举人连连摇头晃脑,嘴里喃喃着:“奇哉!妙哉!” 吴桐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瘫软在地的母子身边,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男童的呼吸和心跳。 确认孩子已经转危为安之后,他这才温声道:“好了,孩子没事了,就是受了惊吓,回去让他歇歇,暂时莫吃硬物,喝点温水润润嗓子就好。” 妇人抱着失声痛哭的孩子,对着吴桐一个劲作揖:“谢谢吴先生!谢谢您!要不是您......要不是您......我儿......我儿就......” 说到这里时,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哭得浑身颤抖。 “分内之事,不必谢我。”吴桐上前摸了摸孩子头顶:“异物堵塞气道,最怕耽搁,你送医及时便是万幸。” 他语气转为严肃:“记着,以后孩子吃东西,尤其是这类小东西,一定要有人看护,这次是运气好,若再晚片刻,气闭太久,脑髓受损,那可就......”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妇人听得浑身一颤,忙不迭地点头:“记住了!记住了!再不敢了!”她抱着还在抽噎的孩子,嘴里千恩万谢。 吴桐不再多言,转身走回诊案后,神色恢复如常。 就在这时,人群外响起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几个穿绸裹缎的家丁大呼小叫着闯过门来。 他们横冲直撞,粗鲁拨开排队的人群,就想往里面硬插。 “让开让开!都让开!” “没长眼吗?挡着我家老爷的路了!” “闪开点!” 排队的百姓被推搡得东倒西歪,大家见这群家丁衣装华贵,显然是大户人家的仆役,都是敢怒不敢言。 最前面的那个家丁迈开大步,冲到张举人的挂号案前,“啪”地一声,将几块碎银子用力拍在桌面上,震得笔墨都跳了一跳。 “喏!挂号费!够了吧?赶紧给我家老爷写个红筹!要最靠前的号!”家丁嗓门极大,唾沫星子噼里啪啦喷在张举人脸上。 张举人本就胆小,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得一哆嗦,他看着那几块远超挂号费许多倍的碎银,嘴唇哆嗦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慢着!” 柜台后,一个高大的身影霍然站起,正是陈华顺。 他蒲扇般的大手按在了那几块碎银旁边,力道之大,让桌面都微微震了一下。 “本堂问诊看病,挂号只收一个铜板!”陈华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浑力道,将那家丁的嚣张气焰硬生生压下去一截。 “规矩就是规矩,谁来了也得排队!”他手指点了点:“您这银子多了!请收回!” “嘿!你个抓钱仔……………”那家丁被噎得一愣,旋即恼羞成怒,他刚要发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略显虚弱,却依旧带着颐指气使的声音: “吵吵什么?这么点事还得磨磨蹭蹭!”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绛紫色团花绸缎马褂的中年胖子,在另外两个家丁搀扶下,腆着硕大的肚腩,一步三晃走了过来。 他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布满虚汗,一只戴着翡翠玉扳指的胖手,紧紧捂着咕噜作响的肚子。 人群里有眼尖的,认出这胖子,正是西关十八甫路头号当铺【宝生大押】的掌柜??孙新! 其实说起来,在这个世道下,又有几人能不跟当铺打交道呢? 孙胖子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陈华顺和张举人,目光又扫过那几块碎银,鼻子里哼了一声:“赶紧的,老子有的是钱,别耽误工夫!我肚子………………” 话没说完,他脸色陡然一变,捂着肚子就要往诊堂里硬闯,显然是腹痛难忍,顾不得许多了。 “且慢!”一道白影倏然闪至门前,如同挺拔的玉竹,稳稳拦住了去路。 黄飞鸿面容平静,眼神却锐利如电。 他并未直接与孙胖子一行冲突,而是挥手向上一指,声音带着少年武人特有的穿透力:“孙掌柜,还请抬头!”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诊堂正上方高悬的那块红漆木匾额上。 【仁心慧术】四个烫金大字在堂内光线下熠熠生辉,而那大字下的落款,更是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官威! “此乃关军门亲赐匾额!”黄飞鸿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诊堂里回荡:“这匾既是嘉许,亦是规矩!无论贫富贵贱,入此门者,皆缓急有序,一视同仁,孙掌柜富甲一方,想必更明事理,更懂规矩”二字的分量?” 孙胖子那蜡黄的脸,在看到匾额上的字时,瞬间就彻底僵住了,就连肚子里的绞痛都轻了半分。 他再如何跋扈,也深知关天培是何等人物,那可是的朝廷一品大员,如今的南海柱石。 而这块匾,就是悬在宝芝林头顶的大伞。 他脸上的浮躁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因腹痛和惊惧交织成扭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场面话,但肚腹间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让他猛地弓下腰,倒吸一口凉气。 “………………排队!排队!”孙胖子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对着手下挥了挥手,脸色灰败地退到了一旁。 那几个家丁也蔫了,不敢再耍横,乖乖地跟在后面,去排队领筹。 那几块拍在桌上的碎银,也被家丁灰溜溜地收了回去。 诊堂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声和低低的议论声,孙胖子臊得满脸通红,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捂着肚子,在长凳上找了个角落坐下,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终于轮到了孙胖子。他被家丁搀扶着,几乎是挪到吴桐的诊案前坐下。 刚一坐定,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虚弱的急切:“吴......吴先生好!快,快给我瞧瞧!我这肚子......哎哟......可折腾死我了!” 吴桐抬眼,平静地看向眼前这位肥头大耳的当铺掌柜。 他当然认得此人,那天为了替梁坤赎回那根至关重要的武棍,他曾踏足【宝生大押】,结果被这孙胖子好一番敲竹杠。 此刻对方满脸堆笑,充满了刻意的讨好和掩饰不住的痛苦,笑得比哭还难看。 “孙掌柜,”吴桐语气平淡,仿佛从未见过此人:“说说症状。” “是是是!”孙胖子忙不迭地点头,断断续续叙述道:“前天......瞎,怪我贪嘴!十三行那个法国商馆,新请了个红毛厨子,弄了个什么............对,冰淇淋!” “端上来的时候,碗上还冒着白气儿,看着热腾腾的!”他懊悔地拍了下大腿:“谁知道!那白气儿是假的!那玩意儿冰凉冰凉!比井水还凉!我这一口下去......哎哟喂!” 他痛苦地皱紧了脸,仿佛又感受到了那冰凉的刺激:“回来就不行了!先是肚子里面跟了冰块似的,绞着疼!接着就............ 他难以启齿地顿了顿,压低声音,“好汉子架不住三泡稀啊吴先生!我窜了整整一天一夜!腿都软了!您快给看看,我是不是染上疾了?还是别的什么恶疾?” 孙胖子最怕的就是患上痢疾,这病在这个时代死亡率极高,他眼巴巴地看着吴桐,眼里不由充满了恐惧。 吴桐让他伸出舌头,发现他舌苔白厚而腻,又诊其脉象,沉细而缓,显然不是痢疾的症状。 吴桐心里有了底,他再询问道:“便溺可有脓血?腹痛是绵绵作痛还是绞痛?可有发热恶寒?” “没有脓血,也没发热!就是拉稀水儿!肚子里......是一直在凉,像有只手在里面拧着!”孙胖子连忙回答。 吴桐心中已有定论,他转头对一旁的黄飞鸿吩咐道:“飞鸿啊,去后面灶房,拿一个苹果,洗净削皮去核,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隔水蒸透,趁热端来。 “蒸......蒸苹果?”这回不只是孙胖子,黄飞鸿也愣住了,旁边的家丁和候诊的百姓也都面露不解。 “是。”吴桐肯定地点点头:“快去快回。” “好!” 黄飞鸿抽身而去,约摸一刻钟,他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小碗回来了。 碗里是蒸得软烂的苹果块,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来,吃了这个。”吴桐将碗推到孙胖子面前,往他手里塞了一副筷子。 孙胖子看着这碗平平无奇的蒸苹果,又看看吴桐,再看看自己捂着的肚子,不禁有些将信将疑。 腹内猛地传来一阵绞痛,他也顾不得许多了,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热乎乎的苹果,赶忙送进嘴里。 温热的苹果甫一下肚,整个胃囊仿佛被一股暖流瞬间包裹! 那持续了一天一夜的冷痛,竟然在此刻,开始奇迹般地缓解! “咦?”孙胖子眼睛猛地一亮,也顾不上烫了,狼吞虎咽地将一碗蒸苹果囫囵吃了下去。 吃完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蜡黄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额头上的冷汗也止住了。 “神了!吴先生!这......这肚子里暖和多了!不......不那么拧着疼了!”孙胖子惊喜交加,这一碗蒸苹果,居然比那些苦药汤子还管用! 吴桐这才提笔开方,一边写一边解释:“孙掌柜此症,并非痢疾。乃是骤食大量寒凉生冷之物,寒气直中脾胃,损伤脾阳,导致运化失司,清浊不分,水湿下注而成泄泻。” “蒸苹果性温平,煮后食用,可吸附肠道水分,更能温中止泻,此乃食疗之法,简单有效,最近可以常吃。” 说话间,他搁下墨笔,药方已开好。 孙胖子伸头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几味寻常药材:炮姜、茯苓、麸炒白术、陈皮、甘草、防风,最后还有一味怀山药??都是些极其普通、价格低廉的药材。 孙胖子拿着药方,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吴先生,这这就行了?这蒸苹果......需不需要用什么金玉碗装着?还有这药方,是否太简单了点?您看我这身子虚的,要不再加点人参,鹿茸什么的温补一下?” 他习惯了那些郎中看他有钱,动辄开出人参、鹿茸、虫草这些名贵药材的方子,仿佛不用这些就显不出身份,治不好病似的。 吴桐这方子,实在让他觉得......太便宜了。 吴桐放下笔,抬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孙掌柜,用药之道,在于对证力专,人参鹿茸固然名贵,可您此刻是寒气伤脾,虚不受补,强用温补峻药,如同烈火烹油,反会加重病情。’ 他顿了顿,转而有些玩味地说道:“这苹果亦是同理,若用金玉碗蒸它,难道还能多蒸出几分药性不成?” 一席话,说得孙胖子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郎中,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对着吴桐拱起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 “服了!吴先生,孙某人今日算是真服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号称名家的郎中我也见过不少,可像您这样,不问出身,不分贵贱,只一心对证下药,不贪不占,用药简廉的.......我孙胖子还是头一次遇见!” 说到此处,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不怕您笑话,以前找那些郎中,一听是【宝生大押】的掌柜,那方子开得......恨不得把药铺里最贵的药材都给我堆上!仿佛不用贵药,就显不出他们的本事,就对不起我的身家似的!” 他抬头又望了一眼那块高悬的匾额,由衷地叹道:“关军门这四字,送得是实至名归!孙某人心服口服!” 他不再多言,示意家丁按方去药柜抓药,又恭恭敬敬地放了一个铜板的挂号费在张举人案上,这才在家丁搀扶下,脚步缓缓地离开了诊堂。 “改日待我身子轻快!还请吴郎中去寒舍小坐,孙某当面致谢!” 声音远远传来,吴桐对着远处抬手一拱,他随即转过头来,对着堂内说道:“下一位。” 此时此刻。 宁波舟山港。 一艘悬挂龙旗的官船,在漫海千帆间,悠悠泊岸...... 第七十二章·风雷动 晨雾初散,清新的海风卷着浪沫,扑向人声鼎沸的岸边码头。 海面上樯帆如林,数千艘帆船错落在碧波中,各色的硬帆被海风鼓胀成翼。 大小航船满载着苏杭的丝绸与赣闽的瓷器,在波谷间缓缓起伏,如同浪涌里游弋的群鲸。 而这其中,有条高悬明黄龙旗的官船,尤为显眼。 按当时的律令规定,各省船头要涂成不同颜色以便区分??红色是广东,蓝色是福建,白色是浙江。 唯独这艘船,船头没有任何涂装,显然是从北方来的。 它缓缓驶进锚地,一时千帆避让,引得码头上的货工们一阵侧目。 潮水被晨光劈开一道金痕,货工们偷偷侧着目光盯住官船,低声指指点点。 人们只道是京官南下,却不知在这寻常船身里,载着即将搅动南粤风云的钦差大臣??林则徐。 他此次南下赴任,刻意选择海路,避开陆路官道。 自塘沽港开始,他便于舱中铺开《海国图志》对照水文,说起来,这还是老友魏源的馈赠。 官船在近海扬帆南下,每过一港,林公便命侍从登岸,暗访烟馆私栈。 而随着越往南行,他了解到的情况就越是触目惊心????前几日在烟台泊岸时,竟看见三个孩童在码头上,公开卖福寿膏,俨然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禁烟之势,刻不容缓,否则国将不国矣! 船舱深处,有一间临窗的小厅。 海风穿过窗棂钻入,带来些湿冷的咸味。 厅内,两位武师临窗对坐,中间摆开一张紫檀小几,面前清茶热气袅袅。 “请。” 二人对谦一句,各自捧起茶盏慢饮。 旁边奉茶的侍者缩着脖子,抬眼望着这二人,顿觉舱中气压迥异: 靠窗那位武师,身形极为高大魁梧,他端坐如松,比太师椅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他那面庞棱角分明,如同刀劈斧削,鼻梁挺直如悬胆,一双浓眉下,虎目开阖间精光慑人,仿佛囊括着万钧雷霆。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便似一尊亟待出鞘的古剑,尽管锋芒内敛,却压得周遭空气都沉凝了几分。 而反观坐在他对面那人,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气象。 那人身形修长挺拔,着一袭雪素的月白长衫,衣襟上绣着两簇墨梅。 他面容清癯,肤色如玉,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为他温和的眉宇间,平添了几分贵不可言的儒雅。 他神态慵懒,眼帘微垂,仿佛神游物外,吐纳气息平和悠远,犹如古潭深水,不起半丝波澜。 然而,若细看其端坐的姿态,就可以发现,他肩背舒展如鹤翼,脊梁挺立若青松,周身上下,竟无一丝多余震颤????如此静到极致,反透出一种渊?岳峙的磅礴之势! 此刻的他,仿佛并非坐在椅上,而是悬于虚空之中,与这船、这海、这风浑然一体。 这二人,一刚一柔,一静一动,一张一弛,正合太极八卦之象。 林则徐推门而入,海风立刻裹挟着浪涛声,澎湃涌进舱室。 他目光扫过,脸上肃然起敬,对着两人拱手一揖:“林某见过二位宗师,此番南下,路途颠簸,有劳二位了。” 那位高大魁梧的宗师见状,立马放下茶杯,他声如雷滚动,震得小几上的茶盏都嗡嗡作响:“林大人为国事奔波,我等江湖草莽,能略尽绵薄,何谈有劳?请坐!” 他伸手示意,动作大开大合,带出一股沛然豪迈之气。 白衣宗师也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丝温润笑意,声音仿佛清泉击石,平和而清越:“林大人心系社稷,乃黎民之福;能与大人同行,亦是吾辈之幸。” 他抬手虚引,动作清风化雨,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 林则徐在二人对面坐下,眉宇间不禁浮现起挥之不去的凝重。 “此一路南下,沿途所见所闻,可谓触目惊心!” 他指节叩着茶几,沉沉说道:“各地烟馆林立,白银外流如决堤之水,粤省乃烟毒渊薮,邓制台与关军门虽竭力查禁,然英夷狡诈,烟贩凶,他们独木难支啊。” 说到这里,林则徐叹息一声,望向窗外波涛汹涌的海面:“禁烟之役,关乎国运??此番南下,林某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恩......” 就在他忧心忡忡的时候,突然,一阵急促的扑棱声传了进来。 只见一只灰褐色小麻雀飞进窗户,小家伙大概是饿了,看到茶几上有掉落的米饼碎屑,居然莽撞地俯冲下来,落在了桌面上。 小麻雀歪着头,先是警惕的左右看看,随即被那几粒碎屑吸引,蹦跳着靠近,小嘴飞快啄食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令满舱沉凝的气氛,悄然为之一缓。 那高大魁梧的宗师见状,浓眉微微皱起,似乎觉得这小小的不速之客扰了正事,抬手虚扫了过去。 小麻雀被这汹涌而来的气势一惊,猛地抬头,翅膀一振就要飞走。 然而,就在它双爪蹬离桌面,腾翅而起的?那??? 一直静坐如渊的白衣宗师,动了。 他那只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右手,此刻如同被微风吹拂的柳枝,极其自然地抬了起来。 这动作看起来舒缓至极,甚至带着一种闲适的意味,在小麻雀即将展翅高飞的瞬间,恰恰平托在了它的腹下。 随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小麻雀浑身陡然一坠,直直跌进了那人掌中。 它双翅奋力拍打,发出急促的“扑棱棱”声响,细小的爪子也在拼命蹬抓??可它整个身体,却如同被一股无形的温柔力量包裹着,无论如何挣扎,也飞离不了这方寸掌心! 林则徐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脸上不由露出了惊异之色。 他心内大为震撼,一只活生生的鸟儿,居然飞不出一个人的手掌心! 如此玄妙的场景,简直违背了常理,却又活生生呈现在自己面前! 而那位高大魁梧的宗师,眼中则爆发出更为锐利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那只徒劳扑腾的小麻雀,以及那只看似纹丝不动,实则蕴藏着惊天动地玄妙劲力的手掌。 他看得分明????小麻雀每一次蹬腿展翅的力量,都被那只手掌上圆融无碍的劲力吞没,而后悄无声息的化解引导,最终归于无形。 如此一来,小鸟根本无处借力,无论它如何尝试飞走,都如同陷入了一张至柔韧的大网,只能在掌心里徒劳扑腾,半寸难升! 良久,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如虎啸的赞叹:“好!好一手’鸟不飞”的绝技!先生这身沾粘连随,听劲势的功夫,看来已臻化境!在下佩服!” 他虽以刚猛霸道著称,但同为武道绝巅的人物,他不得不承认??这种对力量妙到毫巅的绝对掌控,正是他所难以企及的另一种极致。 白衣宗师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润的笑意,他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林则徐惊讶的目光中,他手掌轻轻一旋一沉,一股柔和的绵绵劲力,立时如同水波般荡漾散去。 挣扎到精疲力竭的小麻雀只觉身下一空,那股束缚它的无形力量骤然消失,它本能地奋力一振翅,“嗖”地一声,从敞开的窗户中冲了出去,瞬间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 舱内重归安静,只余下海风的呼啸和浪潮的拍击声。 “大人忧国忧民,拳拳之心,天地可鉴。”白衣宗师收起手,缓缓开口说道:“烟毒之祸,根深蒂固,非雷霆手段不能廓清,粤地民风虽悍,却亦多血性义士,大人若能善加引导,聚民心,合众力,未必不能涤荡乾坤。”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视野显然更为开阔,不仅着眼于武力,更看到了民心的力量。 那魁梧宗师闻言,浓眉一挑,虎目中精光暴涨,声若洪钟道:“林大人只管放心!什么英夷烟贩,什么江湖豪强!在我看来,皆是土鸡瓦狗!” 他冷哼一声,无形的气势勃然而发,舱内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室:“我游身八卦六十四手,正愁无用武之地!此番南下,定要叫南方武林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功夫!” 他语气斩钉截铁,字里行间满是傲然,对即将到来的挑战显得游刃有余,甚至还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兴奋。 林则徐不免被他的豪气感染,精神也为之一振,但他心中仍有疑虑,忍不住问道:“先生豪气干云,只是不知......对此番南粤之行,于那擂台之上,您有几分胜算?” 见他目光探询,那位魁梧宗师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狂傲的弧度。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三根壮如葱管的手指,在林则徐眼前晃了晃。 林则徐微微一怔,心中咯噔一下:“三?您的意思是......只有三成把握?” 他深知南粤尚武成风,广州更是藏龙卧虎,若连这位北地名宿都只有三成胜算,那此行艰险,将会远超预料。 “哈哈哈!”这时,旁边一直静观的白衣宗师蓦然发出一阵爽朗笑声,打破了舱内瞬间的凝滞。 他看向林则徐,眼中带着温和的揶揄:“林大人莫要误会,他这手势,可不是说胜算只有三成。 魁梧宗师收回手指,他咧开嘴笑了,雷霆样的声音里,裹挟着绝对的自信和睥睨: “林大人,我的意思是一一放眼整个南方武林,能在我这游身八卦掌下,走过三招的,怕是一个都没有!” 话音落下,犹如天地惊雷,炸响在这小小的船舱里! 林则徐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震撼,轰然涌上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位气势如虹、锋芒毕露的八卦掌宗师,又看向旁边那位气定神闲、深不可测的太极拳宗师,胸中连日来的阴霾与沉重,被这霸烈无匹的宣言瞬间冲散了大半! 窗外,海风更烈,浪潮更涌,激流拍打着船舷,发出狂放巨响,仿佛在为这石破天惊的宣言伴奏。 官船劈波斩浪,坚定驶向那片被烟毒笼罩,同样也孕育着无限可能的南粤大地。 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正随着这艘不起眼的官船,悄然降临。 近代史第一章,开篇! 第七十三章·开盘口 红霞映月,夕阳熔金,泼洒在喧嚣渐歇的仁安街上。 宝芝林门前的人流终于稀疏下来,只剩几个抓完了药的病人,还在门口低声攀谈。 堂内,黄麒英正揉着发酸的后腰,长吁一口气,一天下来,饶是他这铁打的筋骨也有些吃不消。 吴桐坐在诊案后,闭目按着太阳穴,眉宇间也带着深深的疲惫。 尽管这一天挣到了数百小时的生命,可对于他这样的一个癌症病人,如此高强度的坐诊,还是有些过于勉强了。 柜台后,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清脆利落,仿佛雨打芭蕉。 陈华顺挥舞着蒲扇大的手掌,此刻正以一种与其粗犷外表截然不同的灵巧,飞快拨弄着算盘上细密的珠子。 他浓眉紧锁,眼神专注得如同绣娘穿针,口中念念有词: “红筹挂出四十七号,实诊四十六人,一例急症未及挂号,算四十七....………” “绿筹挂出一百二十九号,实诊一百二十八,一人抓药后未及复诊离去......” “跌打损伤正骨二十一人,挂号费、诊金、药费分开......” “当归用了三斤四两,党参两斤八两,白芍......最贵是那三钱西洋参,用在王员外的劳神虚火......账目清清爽利,分文不差!” 他猛地停手,算盘珠子归位,发出一声悦耳的脆响。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先生!黄师傅!咱们开张第三天,刨去所有开销,净赚??纹银四十二两七钱三分六厘!外加铜钱两千三百文!”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新开张的医馆来说,简直是个奇迹。 陈华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兴奋的红晕几乎盖过了平日的粗豪,眼神亮得惊人,活脱脱一副“抓钱华”的本色。 吴桐睁开眼,疲惫中透出欣慰:“辛苦了,阿华,账目算得不错。” 他站起身,不动声色的揉了揉胸口,里面又传来隐隐的癌痛。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舒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那起旁边椅背上的外袍:“飞鸿,阿华,收拾一下,跟我去黄埔港接药材,忙了一天,我请你们吃顿好的。” “好嘞!”黄飞鸿和陈华顺异口同声,两个少年人本就精力旺盛,这么一听更兴奋了。 黄飞鸿抬腿迈过桌子,麻利地收拾起诊案,陈华顺则小心翼翼,将账本和银钱锁进柜台下的钱箱里。 不多时。 黄埔港码头,黄昏的柔光轻轻洒下,给繁忙的港口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 白帆林立,码头上满是高高低低的号子声,海风拂面而来,带来些咸腥的海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与兴奋。 吴桐带着两个少年刚靠近自家的泊位,还不等近前,就听见七妹那清亮又带着点泼辣的指挥声,穿透层层嘈杂而来: “左边!左边缆绳松一点!对!稳住!当心那箱三七!轻拿轻放!小心点!” 只见那艘美利坚飞剪船【云雀号】正稳稳靠在岸边,七妹站在跳板旁,靛蓝的短褂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她像只刚从海上飞回的雨燕,一双眼睛亮堂堂的,锐利注视着搬运工的动作。 夕阳在她身后,用柔光勾勒出一轮矫健的身影,她粗长的发辫随着动作左右甩动,满是勃勃生机。 “七姐!”陈华顺远远就挥起手来,亮开嗓门高喊了一声。 七妹闻声回头,看到吴桐三人,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容,咚咚咚跑下跳板,快步迎了上来。 “先生!你们可算来了!这船......这船真是绝了!” 她指着身后的【云雀号】,语气里满是兴奋:“我在水上漂了十几年,广船、福船、鸟船都驶过,从没见过这么灵巧的!” 说话间,她抬起手,比量着船身说道:“这船真不愧叫飞剪,瞧这船身又窄又长,像把剪刀豁开水面!跑起来那叫一个快!” “寻常船遇到顶头风,得走之字,费老劲了!这船不一样!昨天过伶仃洋,浪头比屋脊还高,这船顺着浪势就滑过去了,跟条大鱼似的!”她一口气说完,脸上洋溢着驾驭好船的陶醉。 吴桐笑着点头:“好用就行,往后的药材转运,就靠你和它了。” 正说着,旁边不远处,传来一阵更加喧闹的声浪,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只见码头空地上,围着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争论声震天响。 “北拳南传!十日擂台!开盘了开盘了!买定离手啊!”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站在一个破木箱上,用力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的喊着。 他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大字: 【北地宗师:雷公,一赔一又二】 【北地宗师:云手,一赔一又五】 【南粤群雄,一赔三】 【平局一赔十】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吴桐不解问道。 七妹嘿嘿一笑:“您是读过书的,不知道也正常,他们这是在开盘口呢!” “开盘口?” “我们水上人家常玩这个把戏!”七妹笑着为他解释:“就好比赌哪片海域鱼多,哪条船先到港。有人坐庄,大家伙儿押钱,猜输赢。押中了,庄家按赔率赔钱;押错了,钱就归庄家,热闹着呢!” 吴桐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这时,一个敞着怀的马头工捏着几枚铜钱,扯开嗓子吼道:“什么雷公云手?说清楚点!” “瞎!这你都不知道?” 旁边一个看似小老板模样的人插嘴道,他晃着折扇,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精光:“京城里都传遍了!那位雷公爷,身高八尺,老虎体格,练的是刚猛无俦的游身八卦掌!” 他吞了口唾沫,绘声绘色说道:“听说那八卦掌啊,有六十四手变化,出手有千钧之势!据说在直隶,那位爷一掌下去,能震塌半堵土墙!等闲三五十人近不得身!” “吹吧你就!”另一个武馆弟子打扮的青年不服气地撇嘴:“再厉害也是北旱地里的功夫!到了咱这水上功夫称雄的南粤,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豪气地往【南粤群雄】的盘口上拍下几枚铜钱。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尖嘴猴腮的汉子赶紧煽风点火:“另一位云手先生,更是深不可测!听说练的是太极功夫,讲究个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 “他又有什么能耐!”旁边一个码头工耐不住性子,好奇地高声问道。 那汉子蹭的一下跃上箱子,拉出个蹩脚的太极拳起势,唾沫星子横飞说道:“那位爷更不得了了,有传言说,他在北地露过一手绝活,叫鸟不飞!” “什么是‘鸟不飞?”一时间大家更好奇了。 那汉子摊开手掌,神秘兮兮讲起来:“就是一只活麻雀落他掌心里,任那麻雀翅膀扑棱断了,都飞不起来??你们说这功夫,邪不邪门!?" 经他这么一讲,人们的热情被彻底煽动起来了,纷纷嚷嚷着下注。 “我押云手!一赔一又五!” “我押雷公!” “我押南粤!咱们自家功夫,长脸!” “对!我也押南粤!” “我们也是!” ...... 盘口周围沸反盈天,赌徒们脸红脖子粗地争论着,七嘴八舌乱七八糟。 钦差大臣即将抵粤查禁鸦片的消息,在这些升斗小民嘴里,似乎远不如这“北拳南传”的武林盛事来得刺激和引人入胜。 官府的紧张与禁令的严厉,仿佛被这浓烈的尚武之风和市井的赌性冲淡了许多,化作了茶余饭后最精彩的谈资和下注的由头。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一种狂热的期待。黄飞鸿和陈华顺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听到那“鸟不飞”的传闻时,两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吴桐。 而吴桐只是微微一笑,他眼神深邃,似乎思绪飘到很远。 “江湖风起,山雨欲来。”吴桐望着那片喧腾,又望了望珠江口的方向,仿佛看到一场风暴正在悄然临近。 然而,就在这时。 一声冲天的大喊,瞬间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快看!海龙王来了!” 第七十四章·太白楼 听到这话,人群立时一阵骚动,随即呼啦啦分开一条通路。 “海龙王来了!”" “是周把头!” “周师傅!您老给大伙说说吧!” 只见人群分开的通道间,一个身形异常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走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古铜色的脸膛经年累月被海风和烈日打磨,显得粗粝而硬朗。 两道浓眉斜飞入鬓,眼神如同鲨鱼样凶戾,扫过之处,喧闹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静了几分。 他穿着普通的靛青色粗布短褂,裤腿高高挽起,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腿,脚下踩着一双厚底布鞋,肩上随意搭着一卷湿漉漉的粗麻渔网,显然刚从船上下来。 黄飞鸿看着此人的身影,低声对吴桐道:“这位是周泰周师傅!因为是黄埔港最大的渔把头,所以绰号海龙王。他跟我爹一样,也是广东十虎!” “那他练得是什么功夫?”陈华顺一听来了兴致,转头过问道。 黄飞鸿赶忙示意他噤声,而后声音压得更低:“他的功夫很怪,名叫软绵掌,看着没甚气力,实则刚猛无匹,能隔着树皮把树芯打碎,连我爹都说他掌力雄浑!” 这时,周泰走到盘口前,他瞥了一眼白布上的字,嘴角不由扯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有好事人凑上来,试探着问:“周把头,这十日擂台,您怎么看......?” 周泰侧眼看了他一眼,声若洪钟,带着浓重的粤海口音:“哼!北佬?就会虚张声势!什么雷公云手,花架子罢了!到了咱们这南粤地头,想摆十日擂台?问过咱们南拳的拳头没有?” 他说话时,肩上的渔网随着气息微微颤动,一股剽悍之气扑面而来。 周围人群顿时爆发出更大的声浪,不少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 “周把头说得对!” “就是!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南拳的厉害!” “周师傅,您要是下场,保管三拳两脚......” 周泰被夸得有些得意,他打量着摊子上写着押注的白布,大声吼道:“怎他二人各有盘口?把我们这些行家的名字,通通都给我写上去!” 说着,他抄起炭笔,唰唰勾掉了【南粤群雄】四字,转而在后面洋洋洒洒写了个【海龙王周泰】。 这番豪言壮语引来围观众人的高声喝彩,也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绸缎长衫的人,急匆匆分开人群挤了进来。 来人神色恭谨,看上去像是某个大户人家的管家,他双手捧着一份泥金大红的请帖,躬身递到周泰面前:“周师傅,我家老爷在太白楼摆开宴席,请您今晚务必赏光。 周泰接过请帖,目光扫过上面的印记和落款,他脸上的豪迈与不屑瞬间凝固,随即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凝重。 他飞快合上请帖,塞入怀中,对着那管家模样的人微微颔首:“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周某今晚,定当准时赴约!” 这突如其来的变脸,让周围等着听他高论的人群,都为之愣住了。 刚才还豪气干云、睥睨北地宗师的“海龙王”,此刻竟显得心事重重,甚至没有再多看那盘口一眼,便分开人群,大步流星朝着码头外走去,留下身后一片惊疑不定的议论声。 而与此同时,远在仁安街的宝芝林,也有一位陌客到访。 暮色渐浓,宝芝林的门板已经上了一半。 黄麒英正弯腰收拾着诊案上的正骨工具,门轴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一道颀长的影子投了进来。 “今日关张了,明日再来吧。”黄麒英头也没抬,继续手里的活计。 “黄师傅,”一个声音响起,恭敬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小人并非求诊,是奉我家老爷之命,特来相邀。” 黄麒英这才直起身,他回头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深青色绸缎长衫,头戴六合小帽,眼神精明内敛,通身透着大户管家的气派。 而吴桐若在这里,他一定会认出??这身打扮和气度,竟与方才在码头请周泰那人如出一辙! “请我?”黄麒英微微皱眉,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管家模样的人微微一笑,双手捧出一份泥金大红的请帖,恭敬递上:“我家老爷在太白楼略备薄酒,宴请四方豪杰,恭请黄师傅大驾光临,务必赏光。” 黄麒英接过请帖,入手沉甸甸的,纸张厚实挺括,上面还烫着朵张扬怒放的牡丹花。 他随手翻开,目光落在请帖末尾的落款处。 只一眼,他瞳孔顿时一缩! 那落款并非寻常姓名,而是端端正正一个朱红色的篆体官印,印文繁复清晰,赫然是:【钦命粤海关监督行走,伍】! 旁边还有一行稍小的楷书签名:【秉鉴顿首】。 伍秉鉴! 这个大名如雷贯耳,那可是粤海关行走!朝廷三品红顶大员!在广州城手眼通天的十三行总商!可谓富甲一方,大权在握,远非寻常官员可比! 黄麒英心头剧震,他虽为广东十虎之一,在江湖上有些名望,但在这样的朝廷大员、顶级豪商面前,也不过是草芥之民。 对方如此郑重其事地派人送来盖有官印的请帖,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命令。 他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好生收起请帖,对那管家拱手道:“承蒙伍大人抬爱,黄某......恭敬不如从命。” “黄师傅请。”管家侧身让开道路,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得体的笑容。 二人乘着轿子,来到西关繁华之地时,饶是黄麒英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还未近前,喧嚣的声浪已然扑面而来。 但见一座五层高的宏伟大厦拔地而起,富丽堂皇,朱漆金粉,在辉煌华灯的映衬下,通体散发着奢华逼人的光芒! 楼前高悬一方巨匾,黑底金字,赫然是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太白不归! 那字迹狂放不羁,带着醉仙的豪气与独占鳌头的意味,压得门前的喧嚣都矮了三分。 太白楼前偌大的空地上,两支醒狮队正在对舞,锣鼓铙钹咚锵齐鸣,震耳欲聋,两头彩金狮子时而嬉戏,时而争雄,引得围观路人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此起彼伏。 楼前更是车马簇拥,华盖云集,穿着各色补服的官员纷至沓来,看补子上的图案,有掌管一省财赋的藩台大人,有执掌司法的臬台大人,还有几位广州府的道台老爷。 而门前更多的,则是穿着各色劲装,气势剽悍的武人,大家彼此抱拳寒暄,冲天声响犹如座座洪钟: “李馆主!久违久违!” “张师傅!您也到了?” “哈哈,伍大人设宴,我等岂敢不来捧场!” 黄麒英目光扫过人群,其间他还看到几位熟识面孔????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广州府乃至佛山,报得上字号的武馆掌门和江湖名宿。 看到这,他心中疑窦更深:这伍秉鉴,以三品大员之威,总商巨贾之尊,宴请这么多武人做什么? 不过眼下顾不得多做寻思,管家引着黄麒英,穿过喧闹的人群,步入太白楼大门。 一进门,景象更是令人瞠目! 整座太白楼的大厅居然被完全包下,雕梁画栋间,挂满了喜庆的红绸和大红灯笼,处处张灯结彩。 地面上铺着厚实的猩红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檀香和酒菜的馥郁香气,数不清的鱼油巨烛在黄铜烛台上熊熊燃烧,将偌大的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并非摆满宴席的圆桌,而是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空地四周,插满了一面面丈许高的锦缎大旗,旗杆用精铁铸造,旗上用金线绣着斗大的门派名称: 【洪拳】【咏春】【龙形】【白眉】【侠家】【软绵】【鹤阳】......几乎囊括了淮河以南所有叫得上名号的武林门派! 每一面大旗之下,都摆放着一个金睛怒目的巨大醒狮狮头,而狮头旁或站或坐,全是本门派的核心人物或至高武师。 所有人个个气度沉凝,目光如炬,整个大厅俨然成了一个南派武林大会现场,奢华铺张之下,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豪横之气。 黄麒英心中暗惊??这排场,这手笔,远超寻常宴请,伍秉鉴究竟意欲何为? 正当他环顾四周,试图在人群中寻找相熟的面孔时,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从【洪拳】大旗的方向传来: “阿英!哈哈哈!你也来啦!快过来!坐这边!” 黄麒英循声望去,瞧见铁桥三梁坤正站在巨大的洪拳旗下,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满面红光,正咧着大嘴朝他用力挥手。 梁坤身边还簇拥着几位洪拳各支脉的馆主,也都是他熟识的江湖豪杰。 看到梁坤,黄麒英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许,脸上也露出笑容,快步穿过大厅,朝着大旗方向走去。 只是,他心中的那份诧异和不安,并未因见到老友而消散。 这满堂的武林豪杰,这奢华的排场,还有那尚未露面的正主??三品大员伍秉鉴,都预示着今晚这场在太白楼中上演的盛宴,绝不仅仅是吃酒那么简单。 第七十五章·众虎威 黄麒英刚刚过来,铁桥三梁坤的大手就搭在了他的肩上。 “来来来,上首坐上首坐!”梁坤不由分说,就把他往前头拉,非要让他坐在那面绣着【洪拳】的大旗底下。 黄麒英有些为难,他回头看了眼那些洪拳同仁,脸色一时不禁有些为难??他向来不是个行事高调的人,如此将他置于人前,确实有些无所适从了。 “上首吧黄师傅!”后面一位洪拳馆主看出了他的窘迫,赶忙笑着解围:“您和梁师傅都是广东十虎,理应坐在前面!” 梁坤闻言,笑得更大声了,他拉过黄麒英,用力把他按在了大旗下的太师椅上。 “阿英!这大人好大的手笔,老子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这等排场!”梁坤也在旁边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忍不住连声赞叹。 黄麒英面色凝重,他环视着这旗帜林立的大厅,低声问道:“三哥,这到底唱的哪一出?伍大人请来这么多武林同道,连藩台臬台道台都到了,阵仗大得有些不对啊。” “瞎,管他娘的!”梁坤大手一挥,震得桌上碗碟轻响。 他嗓门洪亮,说起话来毫无顾忌:“请柬送到手上,岂有不来的道理?再说了,来了这么多同仁,准保出不了岔子,咱们只管吃饱喝足!听说这太白楼的‘龙翔凤翥’可是绝活,待会儿你可得尝尝!" 说这话时,梁坤脸上满是豪然之色,显然对眼前的诡异气氛毫不在意,只专注于一会摆宴的美酒佳肴。 “三哥豁达。”黄麒英无奈一笑,正待再说,洪拳大旗旁的通道上,又走来一人。 “黄师傅和坤哥都来了呀。”来人轻轻拱手,那声音清晰舒缓,听上去分外熟悉。 “赞先生!”黄麒英眼睛一亮,立刻起身还礼。 梁坤哈哈大笑着站起身来,张开双臂迎上去,一把拍在梁赞后背上,差点把对方拍个趔趄:“哈哈哈!阿赞!你也来啦!” 梁赞被梁坤拍得咳嗽两声,苦笑着挣脱开:“三哥,你这手劲......还是这般惊人。” 他目光扫过洪拳大旗旁那面相对小巧些,但同样精致、绣着【咏春】二字的锦旗,以及旗下那个同样神骏却略显清秀的狮头,微微颔首,在黄麒英身旁的空位坐下。 三人刚刚落座叙话,旁边不远处,属于【白眉】大旗下的几位武师,便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嗤笑和议论。 “啧,咏春?也配单独立旗?” “就是!听说他们一支也就三五人,拳打卧牛之地,算什么门派?” “伍大人也是给面子,居然也给这般小门小户立了旗子!” “小拳种,摆这么大排场,也不嫌臊得慌......” 虽然这些议论声不大,但是在场的皆是耳聪目明之辈,尤其还在洪拳的大旗附近,听得更是清清楚楚。 梁倒是面色如常,他端起茶碗,轻轻吹开浮沫,仿佛没有听见。 而梁坤脸上的笑容却瞬间消失,铜铃大的眼睛瞪向声音来源处,一股凶悍狂暴的气势轰然爆发,犹如猛虎出! “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在放屁?!" 他声如霹雳炸响,震得整个喧闹的大厅都瞬间安静了几分,引得无数目光投了过来。 那几个议论的白眉弟子被这凶戾的目光一瞪,如同被猛兽盯上,把后面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个个噤若寒蝉,慌忙低下头不敢对视。 梁坤缓缓站起身,魁梧的身躯犹如一座铁塔,他目光环视而去,那些原本带着轻视看向咏春旗帜的人,都不由自主的避开了视线。 洪拳一脉,一门双虎,可谓威震南粤,而铁桥三梁坤更是以脾气火爆,铁线无双著称,谁敢轻易招惹? “哼!”梁坤看着满堂武师,喉间滚出一声闷雷:“再让老子听见半句屁话,管你什么门什么派,先问问我的铁线拳答不答应!” 说着,他猛震臂膀,袖下瞬间传来哗啷啷的铁环碰撞声。 大厅里一时间落针可闻,只剩下醒狮队隐约的锣鼓声,从门外悠悠传来。 就在这寂静时刻,门口处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就见一个高阔身影分开人群,裹挟着滚滚海腥气,大步流星走进大厅。 来人正是【海龙王】周泰! 他古铜色的脸膛紧绷着,带着一股常年搏击风浪的剽悍与生人勿近的戾气,披靡而来。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动静,也看到了梁坤发威。 周泰抬起眼皮,目光在厅中林立的旗帜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咏春】那面相对秀气的锦旗上。 他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 他戏谑开口,带着不留情面的刻薄:“铁桥三,照我来看,大伙说得没有错嘛!” 梁坤的眉梢立时宛若两把倒竖的钢刀,他恶狠狠瞪向周泰,然而后者面无半分惧色,直接忽视了他愤怒的眼神。 “咏春?花拳绣腿罢了!一套女人创的拳!也敢在伍大人的宴席上立旗?简直丢了我们南粤武林的脸!”他一边说,一边旁若无人的走向属于【软绵】的大旗。 那面大旗之下,摆着一个造型古朴,带着几分水浪纹饰的狮头,周泰也不相让,在主位上大马金刀的一坐,挑衅似的目光扫过梁赞。 火药味霎时间弥漫开来,比之前浓烈了十倍不止! 梁坤眼中怒火熊熊,周泰这当面打脸,比刚才那些背后议论还要恶劣百倍! “姓周的,别以为会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就了不起!”他一对铁拳攥得咯嘣嘣直响:“你敢跟老子比试比试吗?” “我堂堂海龙王,会怕你这个大烟鬼!”周泰不甘示弱,啪的一声拍案而起:“广东十虎迄今座次不明朗!不妨今天咱俩先分分高下!” “好啊!”被戳到痛处的梁坤火冒三丈,黄麒英赶忙按住他的手臂,沉声道:“三哥,稍安勿躁。” 他看向周泰,眼神陡现锐利,而梁赞依旧平静坐着,只是他端起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洪拳、软绵、咏春这三面旗帜之间,等待着即将爆发的冲突。 “广东十虎??【铁砂掌】苏黑虎苏师傅到??!” 门口司仪一声高亢嘹亮的通传,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刹那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剑拔弩张的梁坤和周泰,都不由自主的转向大门入口。 只见一个极为年轻的汉子,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来人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年纪,他身形精悍,穿着一身簇新的玄色劲装,腰扎板带,更显一副猿臂蜂腰的好体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掌??缘宽厚,皮肤黝黑,真真如同精铁铸成一般。 他面容棱角分明,剑眉星目,顾盼之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傲气。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瞧那神色,显然没把这满堂的前辈高人放在眼里。 苏黑虎,尽管年仅十九岁,却以一双无坚不摧的铁砂掌名动南粤,跻身【广东十虎】之列,是十虎中最年轻,也最锋芒毕露的一位! 他径直走向那面绣着【铁砂】二字的大旗,旗杆旁同样摆放着一个狮头,狮口大张,獠牙狰狞。 苏黑虎走到旗下,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众人,尤其在梁坤和周泰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那抹高傲的弧度似乎更明显了。 他并未向任何一位前辈见礼,只是随意地抱了抱拳,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响彻大厅:“诸位前辈,阿虎有礼了!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好热闹啊!” 这话语看似问候,却隐隐带着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和置身事外的嬉笑。 他的到来像一掬烈油,瞬间让全场本已浓烈的火药味,变得更加炽热! 周泰不屑的冷哼,梁坤磅礴的怒意,黄麒英凝重的目光,梁赞深抑的平静,再加上苏黑虎这作壁上观的傲态....……… 有道是同行是冤家,这么多位广东十虎齐聚一堂,彼此间的本就气意难合,再加上些往日恩怨,让整个太白楼大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黄麒英看着眼前这三位风格迥异却都名震一方的十虎同僚,心中的惊诧和不安达到了姐姐。 梁坤、周泰、苏黑虎、再加上自己......还在在场这么多行家里手,伍秉鉴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这令人屏息的时刻,门口司仪那带着一丝颤音的通传,如同穿透浓雾的号角,适时的高亢响起: “广东十虎??【飞龙僧】王隐林王师傅到??!” 又是一位十虎! 大厅内所有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向门口。 逆着门外透进来的灯火光晕,一个身影缓缓步入。 此人身材高大,魁梧程度不逊于梁坤周泰,却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沉凝气度。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衣,外罩一件半旧的褐色袈裟,脚下踏着一双芒鞋。 虽然已经还俗,可在他步履之间,依旧还带着佛门弟子特有的稳重与方正。 他面容方正刚毅,眼神深邃平静,不见丝毫波澜,仿佛一口沉寂的古井,最醒目的是他新刮的光头,在满堂烛火映照下泛着青色的光泽。 此人正是出身少林,以侠家拳威震江湖,拳脚功夫高深莫测的【飞龙僧】王隐林! 尽管此前梁坤与他争斗多年,但当世普遍认为,王隐林乃如今十虎之首! 他步伐沉稳,落地无声,袈裟的下摆随着虎步微微摆动,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却又轻如鸿毛,显示出对劲力登峰造极的掌控。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那面绣着【侠家】二字的大旗,旗杆旁摆放着一个形态威猛,龙形纹饰的狮头。 王隐林走到旗下,双手合十,对着四方微微一礼,一举一动都带着佛门礼数特有的庄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护法金刚,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自然散发开来,瞬间让全场的炽烈降低了几分。 黄麒英看着肃立如山的王隐林,又扫过身边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中不免翻江倒海。 五位!整整五位广东十虎!半数已到! 【铁桥三】梁坤!【无影手】黄麒英!【海龙王】周泰!【铁砂掌】苏黑虎!【飞龙僧】王隐林!再加上以医术闻名但咏春拳法造诣同样深不可测的佛山先生梁赞??他虽非十虎,然实力声望绝对不逊。 放眼满堂,尽是大旗招展,眼下在这太白楼里,几乎囊括了南粤武林最顶尖的一小撮战力! 满是咬钉嚼铁汉,尽是降龙伏虎人! 伍秉鉴,这位手眼通天的富商高官,耗费如此惊天手笔,布下这奢豪无匹却又暗藏刀光剑影的宴席,将几乎整个南粤武林的顶尖人物齐聚于此????足见他所图之事,绝对石破天惊! 黄麒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悄然升起。这灯火辉煌、美酒飘香的太白楼,此刻在他眼中,已然变成了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第七十六章·群英会 梁坤的怒喝宛如云天霹雳,碾过铺着红地毯的厅堂,震得高悬的锦缎大旗都微微颤动。 铁环在他臂上哗啦啦震响,他并指如剑,直冲周泰。 而周泰也寸步不让,他那双常年搏击风浪的鲨鱼眼里戾气翻滚,针锋相对的回瞪梁坤,靛青短褂下,硕大肌肉块块贲起,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杀伐气。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沉凝的声音,若然穿透了紧张的空气: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声音不高,却似古寺晨钟,悠然回响在众人耳畔。 人群张望过去,就见【飞龙僧】王隐林向前一步,方正刚毅的面容上,目光沉静如古井??他垂眸扫过对峙的梁坤与周泰,双掌合十,颂了声佛偈。 “今日伍大人设宴,群贤毕至,乃我南粤武林盛事......” 王隐林顿了顿,他微微躬身道:“嗔是心中火,能烧功德林??些许意气之争,徒惹外人贻笑,更损我南拳同气连枝之义,还请诸位暂息雷霆,莫让主人家难做。” 这话入情入理,掷地有声,黄麒英不由暗暗点头,梁赞则端坐椅上,置身事外样纹丝不动。 “呵呵”就在这时,一声短促的轻笑却陡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苏黑虎抱着他那双黝黑如铁的双臂,年轻锐利的眉峰高高挑起,嘴角边那抹傲然的笑意更深了。 他目光在王隐林那身洗得发白的僧衣上溜了一圈,声音来得刺耳:“王师傅,您这话说得漂亮!可我怎么瞧着,有人仗着年岁长点,资历老点,就爱钻出来当和事佬呢?” 他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初生牛犊的锐气,话锋直指王隐林十虎之首的地位:“虽说江湖论资排辈,可也讲究本事高低!要我说,您老这首”字,问过在座各位没有?” 说这话时,他目光轻飘飘掠过梁坤,颇有挑生事端的意味。 毕竟,【铁桥三】和【飞龙】的十虎争首,早已是南粤江湖人尽皆知的恩怨。 梁坤闻言果然被点燃,本就压着的火气轰然炸开,他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硬木霎时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说得好!苏小子话糙理不糙!” 他铜铃般的眼睛狠狠瞪向王隐林,带着积年的不服:“大和尚!咱俩那笔账还没算清呢!你说你是十虎之首?老子第一个不服!” “放肆!” “住口!” 两声厉喝几乎同时炸响。 黄麒英面色一沉,他霍然站起,横身拦在梁坤与苏黑虎之间。 周泰也重重冷哼一声,他虽然与梁坤不对付,但苏黑虎这地图炮般的狂傲也触了他的逆鳞,鲨鱼眼里寒光四射。 厅内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几面大旗下的武师们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一时间周围响起阵阵攥拳的骨节咯嘣声。 就在这火星溅落油桶的刹那,楼上珠帘忽地响起一阵清脆碰撞声。 随后,一个苍老的嗓音凌空压来,宛若无形的巨手,轻轻拂过这剑拔弩张的厅堂: “呵呵呵......闹够啦?” 这声音不高,然而似乎有莫名的压迫,悄然压下了满堂炽烈的氛围。 众人心头俱是一凛,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二楼雕栏玉砌的凭栏处,珠帘被缓缓挑开,一位身着簇新三品孔雀补服的老者,在两名垂手恭立的青衣小厮侍奉下,含笑踱步而出。 他头戴镶翠起花金顶暖帽,胸前挂着一串油润的翡翠朝珠????此人正是权倾南粤,富甲天下的粤海关监督行走,伍秉鉴! 他瘦削的老脸上,带着养尊处优的红光,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边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是,当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缓缓扫视全场时,一般沉甸甸的官威伴随着久居人上的气度,立时如潮水般澎湃涌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喧嚣的太白楼。 “诸位消消火,休伤和气嘛。”伍秉鉴的声音带着点广府士绅特有的拖腔,笑吟吟的重复道。 刹那间,满堂的武林豪杰,无论脾气火爆如梁坤、桀骜如苏黑虎,还是深沉如王隐林,尽皆神色一肃,齐齐躬身抱拳。 那些身着各色补服的官员们更是惶恐,纷纷离席,撩袍就跪,口中参差不齐地高呼:“下官拜见伍大人!” “免了免了!” 伍秉鉴随意挥了挥手,宽大的袖袍随即扬起一阵香风,他笑容可掬:“今日非是官衙,只叙私谊,诸位英雄,各位同僚,都快请坐,莫要拘礼,坏了这宴席的兴致。” 他步履从容,沿着铺着厚毯的楼梯缓缓而下,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弦上。 那身象征三品大员的孔雀补服,在满堂煌煌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无声宣示着权力的重量。 他慢悠悠走下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主位那张铺着大红锦垫的太师椅上,安然落座。 伍秉鉴坐定,目光再次温和地扫过全场,尤其是在五头猛虎身上略作停留。 “老夫今日设此薄宴,劳烦诸位英雄,各位大人移步,不为别的,只为两件事!” 他顿了顿,端起手边早已斟满的玉杯,杯中美酒荡漾开一片琥珀光。 他笑容依旧温煦:“这第一嘛,自然是替咱们广州父老,迎一迎北边来的贵客????钦差林大人!” “林大人代天巡狩,清正刚直,此番南下广州,必有一番大作为。” “咱们做地主的,礼数不能缺,场面不能弱,得让林大人瞧瞧,咱们南粤虽是商贾之地,却也懂规矩,知进退,更不乏有………………” 说到这,他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那些招展大旗:“不乏有护持一方,敢作敢为的血性豪杰!” 这番话捧了钦差,又抬了诸位官员,更隐隐点出了在座武人的重要性。 厅内气氛顿时缓了下来,不少武师闻言挺直了腰板,面露得色。 “至于这第二件嘛......” 伍秉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仿佛在说一件趣事:“老夫听闻,林大人此番南下,身边带了两位了不得的北派宗师。” “这二位宗师,一位学风游龙,一位劲力通玄,而更妙的是,这两位宗师,竟然还要在咱们这广州城,设下十日擂台!” 他刻意停顿,满意的看到厅内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牢牢吸引,尤其是那几头猛虎,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 “江湖切磋,本是雅事。”伍秉鉴话锋陡然一转,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里,渗入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可这擂台设得,时间巧,名头大,背后......怕是没那么简单呐。” 他声音压低,带着洞悉世情的玩味:“林大人新官上任,禁烟风声日紧,广州十三行的码头,伶仃洋珠江口上的洋船,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颗心悬着?” 老人声音不高,可字字都能敲在人心上:“这十日擂台,说是以武会友,可若真让那两位北地宗师,当着这满城百姓的面,横扫了咱南粤武林......” 伍秉鉴脸上那惯常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然。 他猛地抬手,将手里的玉杯往紫檀木案上重重一顿! 咚! 一声闷响,如同战鼓擂动! “??那去的,可就不只是诸位练武之人的脸面了!” 伍秉鉴的声音豁然拔高,斩钉截铁,带来一种迫人的压力:“届时丢的,就是咱们整个南粤的脸!” “到时候,会让北边来的人觉得,咱们这地方,骨头软!脊梁塌!连护住自家地盘的血性和本事都没有!” “况且往后,林大人的雷霆手段落下来,谁还会把咱们南粤的民声、南粤的难处、南粤的想法,真正放在眼里?!” 他拍案起身,孔雀补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刺目一闪。 这位三品大员此刻再无半分富家翁的温吞,目光如电,扫视着被他话语点燃的满堂豪杰,声音洪亮得如同宣告: “不错!咱们南人,是爱打点小算盘,讲究和气生财!可骨子里,没有一个是好欺负的!” 他抬手一指厅中林立的各派大旗:“十日擂台,就是咱们亮威风,挺脊梁的时候!赢下它!用拳头告诉北地来的宗师,更告诉林大人??” 伍秉鉴的声音如同海啸前的最后一道巨浪,轰然席卷整个大厅: “??咱们南粤,有人!有胆!更有这个本事!想在这片地界动什么大手脚,得先问问咱们的拳头答不答应!” “赢了这,就是为咱们自己,挣一分说话的底气!挣一份立足的尊严!让那些北来的过江龙看看,想饮咱们这珠江水,不是那么容易!” 轰??!!! 压抑的火山彻底爆发! “说得好!伍大人!” “干了这!打出我南拳威风!” “妈的,让北佬见识见识!” “赢!必须赢!" 狂热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怒潮,霎时间淹没了整个太白楼。 群情激愤,热血沸腾。 无论是民间豪侠还是官府中人,此刻都被伍秉鉴这番地域荣辱与生存利害的言辞,彻底点燃心火。 梁坤须发戟张,振臂狂吼; 周泰眼中的戾气化作熊熊战意; 最年轻的苏黑虎捏紧了铁拳,脸上尽是跃跃欲试的狠厉; 王隐林合十的双手微微用力,沉静的面容下心潮翻涌; 官员们更是激动得满面红光,仿佛已经看到擂台大胜后,自己的官声兴隆。 只有黄麒英,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脊背悄然绷紧,冷汗不觉浸透了内衫。 他死死盯着主位上那位重新挂上温和笑意,正举杯向沸腾人群致意的三品大员。 就在伍秉鉴抬手举杯时,一片粘在他袍袖上的污渍,随着动作微微显露?? 那分明是大烟膏的油?! 那点污浊的痕迹,像一根冰冷的针,倏忽间刺穿了所有被煽动起来的热血与豪情,狠狠扎进黄麒英的眼底。 什么南拳荣光,什么地域尊严,什么立足底气.......在这片烟渍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原来这惊天动地的十日擂台,这满堂武林的豪情热血,这关乎粤人“骨气”与“脊梁”的宣言??其下深埋的,不过是这黑膏带来的泼天富贵和滔天权势! 这满堂的刀光剑影,这场南北宗师的巅峰对决,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条流淌着白银与毒汁的黑色江河! 恰在此时,窗外不知是哪家商行庆贺,一束烟花窜上云天,“嘭”地一声巨响,在夜空中猛烈炸开。 五彩斑斓的光瞬息万变,透过高窗的彩色玻璃,诡异的投射进来,将满厅激昂的面孔和招展的大旗,连同那些狰狞的狮头,映照得光怪陆离,变幻不定....... “要变天了......" 第七十七章·泪骨寒 当晚,广州城上空积压了一整天的闷热,终于化作倾盆大雨。 豆大雨点噼里啪啦落下,砸在永花楼青灰色的瓦片上,汇成浑浊的水流,沿着屋檐哗哗往下淌。 然而,这场瓢泼大雨,非但没能浇熄陈塘东堤的热火,反倒像给这销金窟添了一把干柴。 紧闭了十天的雕花大门徐徐洞开,猩红的地毯从门内一直铺到街边,纵然雨水浸湿了边缘,依旧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奢靡。 五光十色的灯笼重新高挂,在雨幕中晕开暧昧的光圈,丝竹管弦之声穿透雨丝,夹杂着男女的调笑??重新点燃了这“不夜天”的炉灶。 阿彩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楼下大厅的灯影,也看着渐渐填满的客人。 龟奴们来往穿行,老鸨花月老四脸上堆着厚厚的脂粉,像戴了个面具,正捏着嗓子招呼几位熟客。 阿彩往下望的目光有些空洞。 她本是四川夔州府人,家中有几亩薄田。 她永远记得那年夏天,暴雨冲垮了河堤,洪水像发疯的野兽,一夜之间卷走了村庄和田地。 爹娘带着她和刚满十岁的妹妹,还有襁褓中的弟弟,像丧家狗一样,一路逃荒到了广州。 广州城繁华得像另一个世界,可在这繁花锦簇里,全然没有他们的立锥之地。 爹娘在码头上扛了几天麻袋,结果挣回的钱,还不够买几个粗面馍馍。 最后,弟弟饿得小脸蜡黄,哭都哭不出来了。 有天晚上,她偷偷看到,爹蹲在破庙的角落里,抽了一宿旱烟,娘搂着弟弟,眼神绝望得像口枯井。 “阿彩………………幺妹……………”第二天一早,爹哑着嗓子叫醒了她和妹妹:“爹娘没本事,对不住你们,给你们......寻条活路吧……………” 那年,她十三岁,妹妹十一岁。 姐妹俩懵懵懂懂的,被爹带到了一处高门大院的后巷,那里还立着个白得晃眼的粉壁墙。 不多时,一个脸上抹着厚粉的老女人踩着花盆底鞋,一步一晃哒哒走来。 她像挑牲口一样捏了捏她们的胳膊,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嫌弃的拉下了脸:“太瘦了,没点身段,养胖了还得费粮食。” “那您能给多少?”爹佝偻着身子,低声下气问道。 “两个丫头片子,顶多十五两!” 老女人说完,不耐烦的甩出十五两银子,打发叫花子似的扔在了地上。 爹攥着那点银子,手抖得厉害,看都不敢看她们一眼,几乎逃也似的消失在巷口。 妹妹吓得哇哇大哭,她死死咬着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只觉得爹那踉跄的枯瘦背影,像块烧红的烙铁,直烫得她心口生疼。 后来她才知道,这里是永花楼的后门。 十五两银子,就是她和妹妹两条命的价钱。 而那个新来的张晚棠,识文断字,能弹会画,是举人家的妹妹,竟卖了二百八十两! 阿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羡慕,有酸楚,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原来识得几个字,竟能贵出这么多。 “阿彩!发什么愣呢!” 突然,一个尖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说话的是管事婆子,她把一把沉重的琵琶塞进阿彩手里,厉声喝道:“把这个给张晚棠送去!白牡丹姑娘点的卯,让她赶紧抱着去雅韵轩候着!要是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阿彩一个激灵,赶紧应声,她接过那把沉甸甸的琵琶,匆匆穿过喧嚣的回廊,走向清吟小班歇脚化妆的小隔间。 琵琶琴箱上的漆皮光滑,倒映着廊下摇曳的灯火。 永花楼的大厅人声鼎沸,老鸨像只花蝴蝶似的,穿梭在衣着光鲜的客人之间,再厚的脂粉也盖不住她脸上的兴奋。 有位常来的茶商王老爷刚收了伞,就被龟奴殷勤地引进来。 他一边拍打着袍子上的水珠,一边略带担忧的低声说:“花妈妈,不是我说,这段日子风声可紧得很呐!” “呦??”老鸨嗓间捏出绵软的尾音:“王老爷这话儿怎么说呢?” 王老爷叹了口气:“钦差大臣眼看就要到广州了,道台臬司三天两头下儿子,说要整肃风化,严禁狸邪,您今晚这么大阵仗......就不怕撞枪口上?” 老鸨闻言,非但没慌,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涂得鲜红的嘴唇咧开,带着几分得意和神秘。 她凑近王老爷,用绣花团扇半掩着嘴,压低了声音,却也足以让旁边诸位熟客也能听见: “王老爷,您这担心可多余啦!咱们永花楼,往后十天半个月,非但没事儿,还得是这广州城头一份的热闹!” 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大伙胃口,才眉飞色舞的继续道:“您猜怎么着?咱们伍秉鉴伍大人,他老人家亲口发话啦!说等钦差林大人一到,那十日擂台??就设在我这永花楼门口的大街上!” 人群响起惊声,她声音不由拔高了几分,满脸炫耀的神气:“诸位想想,这得是多大的荣耀!多大的场面!” “到时候,全广州,全闽粤,不!怕是全大清的英雄豪杰,达官显贵,甚至皇上的眼睛,都得盯着这块地界儿!” “钦差大人也必定亲临观!花妈妈我这小小的永花楼,沾了天大的光喽!在这节骨眼上,谁敢来找不自在?那不是打伍大人的脸,扫钦差大人的兴吗?” 王老爷和周围几个熟客听完,立时响起啧啧赞叹,王老爷一拍巴掌,翘起大拇指说:“哎呀!原来如此!伍大人这手笔.......高!实在是高!” “花妈妈,您这可是祖坟冒青烟喽!”旁边另一位熟客笑着附和道:“好个泼天的富贵风光!到时候,您这永花楼,可不就是咱们整个岭南独一份儿的体面!” “可不是嘛!”老鸨笑得见牙不见眼,团扇挥得更加起劲,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尖利高亢:“所以啊,王老爷,还有各位贵客,您几位就放一百二十个心!该怎么乐呵还怎么乐呵!快请快请!楼上雅座给您几位留着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挥着龟公,更加卖力的将客人往里迎??仿佛已经看到门前宾客满盈,金银如潮的盛景。 楼上的阿彩快步走着,然而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刻薄的训斥。 那声音又脆又亮,还带着浓浓的湖南腔调: “......倒个水都倒不利索!笨手笨脚,你是木头雕的还是泥捏的?那茶盏烫手吗?还是我这地方,装不下您这尊举人小姐?嗯?” 听这声音,不用问,准是白牡丹。 阿彩心下一紧,赶忙加快脚步。 隔间门口早已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姑娘,里面,永花楼的头牌白牡丹正柳眉倒竖,指着垂首站在一旁的张晚棠,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白牡丹和阿彩年龄一样,二人都是十八岁,也都是这里的“老人”。 白牡丹十二岁入楼,凭着天生的好嗓子和婀娜身段,硬是唱响了名头。 第一次出台那晚,白牡丹的歌声响彻珠江两岸,从此就成了整座永花楼的摇钱树。 有道是声名养人,白牡丹在平日里,常常自比陈长庚余三胜这般梨园名角,久而久之,也难免学了些模样做派。 她时不时就会使楼里的其他姑娘伺候她,而因为她恩客众多,出手阔绰,大家也都是忍气吞声,不愿得罪她。 今天,张晚棠这新来的“清倌人”,显然成了她的发泄对象。 张晚棠低着头,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肩膀微微发抖,看上去都快要哭出来了。 在二人之间的地板上,一只景德镇茶盏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张晚棠的裙角,和白牡丹那双精致的绣花鞋。 “牡丹姐息怒,息怒!” 阿彩赶紧堆起笑脸,小跑着挤进去,顺手把琵琶塞到张晚棠怀里。 “晚棠妹儿刚来,规矩还没搞撑展,手脚笨点儿难免噻。我来给你倒茶嘛,你消哈气,消哈气!” 她换上一口四川话,手上麻利的拿过另一只茶盏,重新斟上热茶,恭恭敬敬捧到白牡丹面前。 白牡丹冷哼一声,没有接过茶盏,那双凤眼斜睨着阿彩,又扫了扫抱着琵琶,满脸不知所措的张晚堂。 她也换上湖南口音,腔调拖得长长的:“阿彩哟,你倒是个热心肠??怎么?看她长得有几分像你那个短命的妹子,就格外心疼了嗦?”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扎进阿彩心窝最柔软的地方。 她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从杯里泼溅出来,烫得她手指一缩,差点摔了茶盏。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痛楚和惊惶。 她看着白牡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牡丹姐开玩笑咯......都是苦命人些,一个屋檐下混生活,本该......本该互相照看下些。 白牡丹似乎也觉得自己失言,她撇了撇嘴,没再继续戳阿彩的伤疤,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赶紧收拾干净!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恰在此时,楼下传来三声节奏分明的堂鼓??“咚!咚!咚!”这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满室嘈杂。 “开场了!快!”姑娘们一阵低呼,纷纷整理衣衫环,鱼贯而出,奔向各自的位置。 清吟小班设在永花楼装饰最为雅致的【雅韵轩】,用屏风隔开一个个小座头,姑娘们怀抱琵琶、古筝、月琴等乐器,在各自的屏风后落座。 阿彩迅速蹲下,用手帕包起地上的碎瓷片,张晚棠抱着琵琶,感激又担忧地看了阿彩一眼,低声道:“阿彩姐,我......” “没事,快去!”阿彩推了她一把,低声叮嘱:“记住,低着头,弹好你的曲子,别的莫管!” 雅韵轩内,早已是宾客满座。 数十位富商豪客,风流名士挤满了座位,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烟酒气和雨后潮湿的特有气息。 屏风后,姑娘们调试琴弦的轻响,如同窗外雨幕淅淅沥沥。 张晚棠怀抱琵琶,在屏风后战战兢兢坐下,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胸口。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指尖攀上冰冷的琴弦。 透过屏风朦胧的纱影,她紧张扫视着外面攒动的人头。 突然,一个身影牢牢抓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穿着素净青布长衫的男子,坐在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 尽管光线昏暗,她看不清对方面容,但那清瘦挺拔的身形,那沉静端坐的姿态......像极了那位吴先生! 第七十八章·血雨夜 张晚棠的心猛地一跳,几乎忘记了呼吸。 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和紧张攥紧了她的心,难道......吴先生也来了?来这种地方?他是......特意来看自己的吗? 而在【雅韵轩】门口招呼客人的龟公陈炳雄,此刻也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那个青衫客。 这人进来时,只交了最低档的“听曲茶资”,出手远不如其他客人阔绰,点心酒水也一概不要,就只要了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 他坐在那里,既不与旁人交谈,也不像其他客人那样,对屏风后面的姑娘们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他只是安静的看着,偶尔端起茶杯啜一口,显得颇为格格不入。 陈炳雄皱了皱眉,凑到正在招呼贵客的老鸨身边,用下巴朝那青衫客的方向努了努。 他低声道:“您瞧角落里那个穿青衫的穷酸,就点了一壶粗茶,坐了大半个时辰,屁都没放一个,看那样子也榨不出啥油水,这种货色怎么放进来的?还占着个座头?” 老鸨正忙着应付一位豪客,闻言之后,她不耐烦的顺着陈炳雄的目光瞥了一眼。 看清那人后,老鸨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随即低声呵斥陈炳雄:“闭嘴!你懂个屁!招子放亮点!那人是能随便往外撵的吗?” 见陈炳雄满脸不解,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警告说:“别看他这幅打扮,他可是如今广州十三行洋商买办??李飞李大掌柜的手下!” 陈炳雄瞪大了眼睛,老鸨继续说道:“人家这叫低调!他背后站的是李飞,李飞背后是十三行那些红毛鬼佬!得罪了他,就相当于得罪了李飞,得罪了洋大爷们!” “这群洋人都不是吃素的!到时候随便给咱们使个绊子,或者往伍大人那里递句话,说咱们永花楼怠慢了他们的人,你吃罪得起?老娘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陈炳雄浑身惊出个寒战,老鸨对着他后背狠狠一拍:“快去给老娘伺候好了,茶水点心不够就悄悄给续上,别让他挑出错来就行!就当供了尊不花钱的菩萨!” 陈炳雄这才明白过来,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妈妈英明!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去给他续茶!” 他再不敢怠慢,赶紧拎着茶壶,堆起笑脸,小心翼翼的划着步子,偷偷凑到那青衫客桌边,殷勤的续上壶好茶。 屏风后的张晚棠自然听不到这对话,她只是痴痴望着那个模糊的青衫身影,越看越觉得像吴先生。 那份在绝望深渊中骤然瞥见一丝光亮的激动,令她暂时忘却了恐惧和屈辱,按在琴弦上的素指在微微颤抖,连即将到来的演奏,一时都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也就在这时,乐师班头一声悠长的竹笛引子响起,姑娘们手中的乐器时齐齐奏响。 今晚的开场曲是《月儿高》,一首婉转清丽的古曲。 白牡丹作为头牌,当仁不让的开了腔。 她的嗓音果然名不虚传,清亮高亢,穿透力极强,带着湘妹子特有的泼辣与韵味,甫一开腔,就将那“月出皎兮”的意境唱得活灵活现: “月儿高,挂柳梢, 照得楼台似琼瑶。 玉指轻找冰丝弦, 声声如珠落玉盘...………” 她的歌声时而如珠玉跳跃,时而如流水潺潺,情感满溢而出,听得人心荡神迷。 琵琶、古筝、洞箫......种种乐器合奏齐鸣,衬得她的歌声更加动人心魄。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 “好!!!”满堂轰然叫好,掌声雷动。 “白老板!再来一曲!”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牡丹姑娘!接着唱!” 更有几位坐在前排的豪客,激动之下,竟然下手指上的戒指,或者拽下折扇的金坠子,隔着屏风就往台上扔! 金器砸在屏风和地板上,发出顶清脆的叮当声响,引得姑娘们一阵低呼,龟奴们则猫着腰,眼疾手快弯腰去捡。 喝彩声叠浪层层,气氛一时热烈到了姐姐。 人声鼎沸中,一个穿着宝蓝色团花绸缎马褂,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正是西关【广绣华堂】绸缎庄的冯老板。 冯老板显然喝了不少,他此刻满面红光,声音洪亮的喊道:“花妈妈!白老板唱得好!不过冯某今日,想点个新鲜的!” 老鸨一听顿时来了劲,她凑前满脸堆笑着问道:“不知冯老板说的新鲜是......?” “听说......你们新来了位晚棠姑娘,是举人家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冯老板嘿嘿笑着,撒开五指比出个巴掌:“冯某愿出五百两银子,点晚棠姑娘清吟一曲!还......还要请晚棠姑娘移步楼上,陪冯某品茗夜话,好请教请教这诗书之道!” 他这话一出,雅韵轩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和起哄声。 什么“品茗夜话”、“请教诗书”,在这烟花之地,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点“清吟一曲”是假,点那“初夜”才是真! 五百两银子,买一个清倌人的“开苞”,即便放在永花楼,也算是大手笔了。 屏风后的张晚棠,霎时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冯老板那油腻猥琐的笑容透过屏风缝隙清晰可见,“移步楼上”几个字更是像毒蛇的信子,瞬间将她拉回地窖的噩梦!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不!” 她发出一声短促惊叫,双手一软,怀里的琵琶“哐当”一声重重摔落在地,琴弦紧跟着崩断开来,发出刺耳的悲鸣。 “哎哟!我的琵琶!”白牡丹叫了一声,眼神悄悄在张晚棠惊恐的神色上停留了一瞬。 老鸨脸色一变,正要发作。 冯老板却更兴奋了,哈哈大笑着,推开椅子就朝屏风后走去:“哈哈,晚棠姑娘莫怕!冯某是斯文人!来来来,跟冯某上楼去......” 两个龟奴得了老鸨的眼色,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的张晚棠,作势就要往外拖。 “不………………不要……………放开我......”张晚棠面无人色,她痉挛样挣扎着,声音微弱而绝望,眼泪汹涌而出。 两个龟公连拖带拽,把张晚棠一路架到了二楼,冯老板跟在后面,满脸都是即将采撷果实的喜悦。 然而,就在冯老板刚刚打开房间大门的时候,一道红色的身影旋风般冲了过来! “冯老板??!” 只见白牡丹柳眉倒竖,声音拔得又尖又高,带着十足的泼辣劲。 她一把揪住冯老板的胳膊,足尖微踮,漂亮的脸蛋几乎贴了上去,媚眼如丝中又带着嗔怒:“好你个负心薄情的家伙!这才几天不见,就喜新厌旧了?” 冯老板一时脸上飞红,白牡丹趁热打铁:“往日里是谁天天点我的牌子,夸我的嗓子比黄莺还好听?怎么?今天见了新来的,魂儿都被勾走了?连我白牡丹都入不了您的眼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把冯老板往自己这边拽,踏着他的胳膊撒娇质问。 冯老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看着白牡丹娇嗔带怒的俏脸,再看看被龟奴架着,吓得魂不附体的张晚棠,一时有些讪讪:“呃......白老板,这......冯某岂敢!岂敢!这不是......想试试嘛……” “嗯?” 白牡丹一听,立马杏眼圆睁,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用力戳了戳冯老板的胸口,“尝鲜儿也不能这么猴急啊!她一个刚来的,懂什么风情?扫了您的兴致怎么办?今晚您必须点我!我学了一折《游园惊梦》,包管让您满意! 走嘛走嘛!” 她不由分说,半拉半拽,几乎是用身体推着冯老板,就往自己那边的雅座走去,力气大得出奇。 冯老板被这温香软玉一裹,又被白牡丹连珠炮似的娇嗔砸得晕头转向,他再看看张晚棠那毫无风情的惊恐模样,兴致顿时减了大半。 就这样,冯老板半推半就,被白牡丹硬生生架走了,嘴里还含糊地说着:“好好好......心肝,都听你的......” 龟奴们面面相觑,全都看向老鸨,而老鸨看着白牡丹把冯老板拉走,脸色有些难看。 但白牡丹是她的摇钱树,眼下也不好发作,只得狠狠瞪了失魂落魄的张晚棠一眼,挥挥手让龟奴放开她。 张晚棠如同虚脱般滑坐在地,浑身还在止不住地颤抖,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后怕,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阿彩一直跟在旁边,见人群散去,赶紧冲过去扶住她,心疼地拍着她的背。 趁着混乱,阿彩把张晚棠半扶半抱,把她弄回了那间狭小的隔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张晚棠才像重新活过来一样,抱着阿彩的胳膊,放声大哭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阿彩抱着哭到不能自己的小人儿,轻声安慰着。 她不知自己陪了张晚棠多久,直到她哭声渐低,才慢慢松开臂膀。 客人们上楼的咚咚声此起彼伏,阿彩深知自己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她又安慰了张晚棠几句,急匆匆走出门外。 她刚一出来,迎面就瞧见白牡丹倚在雕花栏杆上,自顾自抽着昂贵的土耳其卷烟。 她脸上那娇媚泼辣的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复杂的烦躁。 她侧过头,也看见了不远处的阿彩,没好气地“啧”了一声。 “牡丹姐,刚才......多谢你。”阿彩连忙上前道谢。 白牡丹摆摆手,她掸掸烟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谢什么谢!老娘可不是为了她!” 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说,“那个姓冯的,老娘伺候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前些日子就发现他身上不对劲??他生菜花了!” 阿彩顷刻间呆立原地,白牡丹深深叹了口气,她苦笑道:“老娘估计也沾上了!晦气得很!他今天要是真把这雏儿弄上楼糟蹋了,染上那脏病,那丫头这辈子就真毁了!” “老娘是看她……………还有几分读书人的清气儿,不像咱们,烂泥塘里打滚惯了......”她后面的话没说完,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烦躁地扯了扯衣领:“行了行了,烦死了!你们自己待着吧!”说罢,扭身走下楼去。 阿彩仍然呆立在原地,她望着那抹扭动的腰肢,第一次对这位刻薄的头牌,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与此同时,张晚棠屋内。 就在张晚棠还在啜泣的时候,窗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啪嗒!” 一颗小石子从窗外扔了进来,骨碌碌滚到张晚棠脚边。 石子外面,包着一小块折叠起来的油纸。 张晚棠一惊,她止住哭泣,疑惑地捡起石子,展开那小块油纸,上面是用木炭匆匆写下的三个小字: 【往下看】 张晚棠!她几乎是扑到窗边,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向下望去。 楼下是永花楼的后巷,黑黢黢的,雨水在石板路上汇成小溪。 檐角灯笼的昏黄光晕下,赫然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修长身影,他正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立在雨中。 他似乎早已等候多时,此刻微微仰着头,隔着雨幕,对着楼上窗内那张惊慌失措又隐含期盼的小脸,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雨丝帘,灯火摇曳,映出伞下那张脸庞。 张晚棠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因为??那人不是吴桐! 第七十九章·度陈仓 翌日,寅时未过。 被一夜暴雨洗刷过的天幕,仍是浓稠到化不开的墨蓝,几点疏星高悬穹庐,孤独的微微亮着。 珠江口咸腥的晨风迎面吹来,带着些许料峭寒意,卷过黄埔港码头。 码头岸边,早已黑压压候满了顶戴花翎。 官员们身着各色补服,一盏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一张张面孔映照得明灭不定。 这些面孔或期待,或不安,或揣测,各自呈现着不同的心思。 两广总督邓廷桢身着仙鹤补服,立于众人之前,花白的须眉在风中微颤,眼神如同磐石般,投向雾气弥漫的伶仃洋深处。 水师提督关天培按刀立在其侧,麒麟补服下的身躯挺得笔直,老将军眉宇之间,尽是军人特有的沉毅。 粤海关监督行走伍秉鉴站在邓廷桢身后半步,三品孔雀补服衬着他略显佝偻的老态,暖帽下那张养尊处优的脸,此刻却绷得紧紧的。 他细长的老眼不时扫过海面,又迅速垂下,掩去其中翻涌的忧虑。 他身后是广州知府、南海知县、番禺知县等一干地方官员,这群人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邓廷桢微微侧首,轻叹一声,对关天培低声道:“仲因兄,令堂沉疴,本当让你回家侍奉汤药,奈何钦差驾临,关乎国运,只好委屈你了。” 他顿了顿,拍了拍关天培粗壮的胳膊:“待此间事了,我亲自替你向林大人告假。” 关天培闻言,他笑着摆了摆手:“?筠兄不必如此,国事为重,家事为轻,况且老母身体已无大碍,不妨事。” 邓廷桢点点头,他又转向伍秉鉴,故意放缓语气说:“邓大人啊,您年事已高,这海风凛冽,不如先回衙署歇息,待钦差登岸,自有仪仗导引。” 伍秉鉴脸上立刻堆起谦恭的笑容,连连摆手:“制台大人体恤,老朽感激不尽。” 他咳嗽了两声,扶稳拐杖说:“然,此番钦差大臣奉旨南下,代天巡狩,如同帝躬亲临!老朽这把骨头,岂敢有半分怠慢?” “??纵是粉身碎骨,也要在此恭迎!方显我粤省官员拳拳赤诚之心!”他故意让呼吸不匀,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发自肺腑。 一旁的关天培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低声对邓廷道:“粉身碎骨?怕是做贼心虚,急着探听虚实吧!” 邓廷桢马上回以眼神,示意让他噤声。 就在这时,海天相接处,浓雾被一道晨曦刺破,一个模糊的黑点渐渐显现,轮廓越来越大??正是那艘悬挂龙旗的官船! 船艏幽幽犁开铅灰色的海面,朝着码头驶来。 岸上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整理衣冠的??声,压抑的低语声交织一片。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住那艘越来越近的船影。 官船稳稳靠岸,沉重的船板怦然放下,搭上码头。 然而,预想中钦差仪仗鱼贯而来的场面并未出现,船舷旁,只有几名持戈肃立的亲兵,甲板上空荡荡的,舱门紧闭,不见半分动静。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海风吹得旗猎猎作响,更添肃杀。 官员们面面相觑,额角不由渗出细密的汗珠,伍秉鉴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眼神闪烁不定。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官袍下摆,率先朝着官船方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人的额头重重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与高亢:“臣,粤海关监督行走伍秉鉴,率广州府官员,恭迎钦差大臣林大人驾临!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跪,身后立时哗啦啦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参差不齐地响起,在空旷的码头回荡,场面莫名有些滑稽。 唯有邓廷与关天培,二人依旧如旗杆挺立,在下跪的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邓廷桢眉头紧锁,望着那紧闭的舱门,他提气开声,洪亮的声音穿透喧嚣,直抵船头: “少穆兄!一别经年,难道连老朋友的面,都不愿一见了吗?” 这一声呼唤,饱含着旧谊与质问,让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心头俱是一震。 短暂的沉寂。 船舷上,一名亲兵统领模样的军士上前一步,抱拳道:“诸位大人请了!” 他高声传令:“林大人有命:此行奉旨查办夷务,责任重大,当以公事为先,避嫌为重!” “大人明言,他只在署衙之内,以钦差身份会见官员。署衙之外,无论何地,概不相见!请诸位大人即刻回衙!若诸位执意在此等候,林大人绝不会下船!” 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传入每一个官员耳中。 跪在地上的伍秉鉴浑身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犹如金纸。 这番表态,无异于是一道无形的壁垒,将他所有私下运作、探听虚实、甚至施加影响的念头彻底堵死! 这林则徐,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刚直不阿,油盐不进! 邓廷桢与关天培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好!好一个’署衙之外,概不相见!”关天培低声赞许,声音里夹杂着快意:“来了个明白人,是个好官!” 邓廷桢微微颔首,对着官船方向,郑重一揖:“谨遵钦差大钧命!邓廷桢告退!” 说罢,毫不犹豫地转身,甩袖离开。 这位封疆大吏的离开,无异于是个清晰的信号,而他这番“从友对公”的称呼转变,更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官员们如梦初醒,慌忙起身,个个面色灰败,尤其是伍秉鉴,被家仆搀扶着站起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众人陆续离开,伍秉鉴临行之前,回头看向那艘沉默官船的眼神,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阴鸷和沉重。 一场筹谋已久,极尽排场的盛大迎接,就在这无声的僵持和冰冷的命令中,草草收场。 官员们如潮水般悻悻退去,只留下空荡荡的码头,和那艘依旧舱门紧闭的官船,在渐亮的晨光中投下长长影子。 但是,他们不知道,那艘看似威严沉寂的官船舱室深处,早已空无一人。 时间倒回到数日前。 夜色如墨,伶仃洋上波涛涌动。 官船悄然偏离航线,驶近远海一处偏僻的岛礁。 待大船泊稳,一条不起眼的小舢板,如同鬼魅般从船腹阴影中静静滑出,迅速靠上礁石。 三条人影跃上礁岸,正是林则徐与那二位北地宗师! “林大人此计甚妙!” 那位八卦掌宗师看着官船起锚,在夜色中继续向广州方向驶去,他抚掌笑道,声音响彻海天:“金蝉脱壳,瞒天过海!让那些魑魅魍魉在码头喝西北风去吧!” 太极拳宗师一袭白长衫,在夜风中纹丝不动,气度沉凝如水,他微微颔首:“大人心系民痪,不愿受虚礼羁绊,更欲亲察实情??此乃务实之举。” 林则徐望着广州城方向隐约的灯火,他神色凝重:“官场迎送,繁文缛节,不仅徒耗光阴,更易蒙蔽视听。” “唯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知这南粤大地,烟毒究竟糜烂至何等境地!”他对着两位宗师拱起手:“这几日,就有劳二位,随林某微服走一遭这广州城了!” “乐意至极!” 三人借着夜色掩护,辗转登上一艘早已安排好的普通渔船。 几日后,当广州官员们还在码头翘首以盼时,林则徐一行三人,已然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踏入了这座被鸦片阴云笼罩的南国巨埠。 第八十章·石壕吏 晨光熹微,喧嚣了一夜的陈塘东堤,渐渐沉寂下来。 永花楼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大红地毯被早起的龟奴草草卷起,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残留着脂粉、酒气和呕吐物混杂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几个睡眼惺忪的杂役正懒洋洋地洒扫着门庭,他们打着呵欠,门前便是熙熙攘攘的车水马龙。 与这颓靡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街角一个热气腾腾的小摊。 一架简陋的竹制压面机??竹升,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脚下,上下起伏。 竹升高高低低,吱呀声中流露着节奏感。 长长的面团在竹杠下延展,被压得如宣纸般薄韧。随后,面团被切成银丝细面,簌簌落入旁边翻滚着浓白高汤的大锅中。 汤锅里沉浮着饱满的云吞,香气四溢??那是用大地鱼,猪骨,虾壳熬煮出来的地道广府鲜味。 “三位客官,早晨啊!??压好?竹升面,加鲜虾云吞,整碗暖下身啦?” 老者见到走近的林则徐三人,连忙热情招呼起来,口音里带着浓重的粤语腔调。 “三碗,都要云吞面。”林则徐操起一口略带闽音的官话应道,眼睛一直盯着汤锅。 老人手上动作不停,麻利的捞出三碗面,撒上韭黄段。 林则徐寻了张油腻的小矮凳坐下,他虽然是福建人,但久历宦海,许久不曾回到南国,所以这刚一下船,就迫不及待想来上一口这家乡至味。 两位宗师对视一眼,也并肩坐下,很快,三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端了上来。 面条根根分明,浸泡在乳白醇厚的汤中,上面卧着几只皮薄馅大的虾仁云吞,翠绿的韭黄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林则徐拿起竹筷,先啜了一口汤,鲜香滚烫直入肺腑,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他感觉胃里登时热了起来,一股暖流从里到外,吐出口气叹道:“靓汤!” 说罢,他挑起一箸面条送入口中,脸上全是满足的神色。 八卦掌宗师看着碗里清淡的汤面,又看看旁边小碟里的红醋和辣椒酱,学着林则徐的样子先喝了口汤。 汤味非常鲜美,但对他这习惯了北地咸厚口味的味蕾来说,终究觉得有些寡淡。 他左右张望一眼,忍不住拿起红醋瓶,往碗里倒了一大股。 太极拳宗师则显得安之若素,他动作斯文,吃相优雅,连喝汤都无声无息。 老者一边收拾着面案,一边笑呵呵看着他们:“客官福建人?听把声似?。呢位师傅同呢位先生?北方???头一次食我?呢?竹升面??唔?口味啊?” 二人一句都没听懂,林则徐笑着接过话头,他神态自然:“老丈好眼力,我们是福建来的客商,贩些茶叶瓷器。这两位是我请的镖师师傅,走南闯北,都还吃得惯。” 他用筷子指指身后金楼,顺势问道:“老丈,这地方一大早就这般热闹,不知是何所在?” 老者闻言,脸上笑容淡了些,用抹布擦了擦手,压低声音道:“客官唔知啦?呢度就?我?广州城顶顶出名?销金窟??永花楼啊!” 他朝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努了努嘴:“入面啊,晚晚笙歌,达官贵人、大商家常来常往。尤其?琴晚,真?人多到爆棚!听讲?......哦对,要?呢度门口搭个乜?‘十日擂台”,热闹到飞起!你睇,今朝的衰神就?清场咯,话要 预备地方......” 话音未落,永花楼紧闭的侧门“哐当”一声,被人粗暴推开。 豁牙瘦猴带着几个满脸横肉的打手,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一眼就盯上了街角的面摊。 “老不死的!耳朵聋了?!”豁牙瘦猴几步窜到摊前,指着老人的鼻子破口大骂:“猴爷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这地界五大人要用来摆擂台迎钦差!马上就得清干净!” 他用力一拍竹升面摊,震得桌上碗儿碟儿一通乱响:“你这破摊子还在这儿,存心给爷添堵是不是?” 老者脸色煞白,慌忙一个劲作揖:“爷!爷息怒!小老儿每月?地租,一文都?少交畀永花楼账房王生?!你睇,呢??上月?收……………” 他一边说,一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收条?收你老母?条!”豁牙瘦猴劈手夺过纸条,看也不看就撕得粉碎,纸屑劈头盖脸摔在老人脸上。 “账房王先生?他算个屁!现在这儿归我管!我说清场,就得清场!少废话,赶紧给老子滚!” 他猛地抬脚,用力踹在支撑汤锅的木架上! 咔嚓一声脆响,木架应声断裂! 滚烫的汤锅瞬间倾覆! “啊!”老者惊呼一声,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哪里来得及? 沉重的铁锅带着沸腾的汤水和面条云吞,轰然落在地,奶白的汤汁四溅飞射,扬得到处都是。 老人满脸都是心疼,他无助看着洒落一地的汤面,都不知该如何收拾。 然而。 就在这时。 “去你妈的!” 一声怒骂骤然从身后响起,还不等老人回头去看,豁牙瘦猴抬起腿,又是狠狠一脚,踹在了老人的后腰上。 老人枯瘦的身躯立时如同断线的风筝,踉跄着飞扑出去。 他脚底一个不稳,脖子正重重撞在坚硬的青石板路沿上!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霎时间传来,清晰可闻。 “啊??!”老者发出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插了一下,随即整个人软软瘫倒在地。 他脖子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两只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口中只有出气,再无进气。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从豁牙瘦猴行凶到老者倒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老丈!” 林则徐眼睛骤然瞪大,他快步冲到老者身边,蹲下身子,颤抖着手探向老者的颈侧。 指尖传来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再无半分搏动。 “没………………没气了......” 第八十一章·游龙影 林则徐双手微微有些颤抖,在他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悲怆,和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他低头看着老人凝固在脸上的惊恐与绝望,再抬头看向那趾高气扬的豁牙瘦猴。 对方脸上尽是满不在乎的神情,好像自己刚刚杀死的,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怒焰,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在他胸腔里轰然炸开! 那不仅仅是对一条无辜性命被残害的不平,更是对这片土地上这些黑暗现实的滔天震怒! 官商勾接,恶霸横行,草菅人命......自己这才登岸多久?这些事情就在自己眼前血淋淋的上演了! 反观豁牙瘦猴,他掸了掸裤脚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着地上老者的尸体,对着身后那群打手恶狠狠下令道: “晦气!把这老棺材瓤子连同这堆破烂,统统给老子扔江里去!动作麻利点!别误了伍大人的大事!” 打手们应了一声,狞笑着围找上前。 那位八卦掌宗师剑眉倒竖,他缓缓松开紧攥桌沿的手,这时对面的太极拳宗师才看到,那块桌沿在他的浩瀚掌力下,已然被揉成了一团木粉! 饶是如此,他还是伸出手去,不动声色按在了八卦掌宗师的腕上。 那手看似随意一搭,内里却蕴含着千钧之力,竟让暴怒如雷的八卦掌宗师身形陡然为之一滞! 一股沛然莫御的圆融劲力透体而入,瞬间压制住了他体内狂暴奔涌的气血,太极拳宗师色凝如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眼神看向林则徐。 林则徐缓缓站起身,在对方合围之际,迈步挡在了老者的尸体前。 他背对着二位宗师,身形顶天立地,一股无形的威严浑凝犹如实质,风暴般横扫开来! 他死死盯着豁牙瘦猴那张丑陋的瘦脸,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条人命,就为了给钦差清一块场地......好,好得很!” 豁牙瘦猴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慑得一怔,眼前这人身形高阔,面容沉静??尽管看上去是一副文人打扮,但在他那眼神里...竟然蕴藏着足以透人肺腑的的雷霆威压! 他浑身剧烈一震,这横行市井多年的泼皮心头,居然莫名萌生退怯。 豁牙瘦猴眼神闪躲,他下意识扫了眼对方身后那两个沉默的同伴??其中一个白衫儒雅,气息平和;另一个壮如铁塔,浑身筋肉虬结,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点子扎手?”看着眼前气势澎湃的二人,豁牙瘦猴脑中警铃微作,然而转瞬之后,就被心中更强烈的凶戾盖了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刚刚弄死了人,此刻若是露怯,不仅永花楼这块地盘他别想再混,伍大人那边他更是无法交代! 骑虎难下,唯有硬闯! 他色厉内荏的尖声叫道:“哪来的不开眼的东西!敢管爷的闲事?活腻歪了!给我上!连这三个不开眼的,一块儿扔进江里喂鱼!” 他一挥手,身后七八个持棍拿刀,满脸横肉的打手立刻闻声而动,如狼似虎扑了上来。 棍风呼啸,刀光闪烁,直取挡在尸体前的男人! 那顶天立地的身形岿然不动,而那一直按着八卦掌宗师手腕的太极拳宗师,此刻终于轻轻一松,任由对方磅礴的力量,惊涛骇浪般汹涌而开! 被压抑的怒火轰然爆发,那八卦掌宗师身形未动,足下率先踏开步伐。 他的步伐很奇怪,双脚平起平落,脚底几乎不离地面,看那样子,就好像是在泥水中?步行走一般。 “安敢造次!” 一声闷雷,炸响在宽阔的街市! 只见他身影倏然模糊,顷刻间化作一道撕裂晨雾的游龙! 不是直冲,而是诡异的贴着地面一掰一扣! 游身八卦掌??【?泥步】! 第一个冲到近前的打手,棍子刚举过头顶,只觉眼前一花,目标瞬间消失!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螺旋劲力,猛然撞进他的怀中! “喀嚓!喀啦!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爆豆般响起,那打手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整条手臂就像被抽掉了骨头的肉条,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连人带棍被一股巨力甩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同伴身上! 宗师身形毫不停滞,足下步法圆转连绵,身随步走,步随身换! 在狭窄的空间和纷乱的棍棒刀影中,他居然如鱼得水!每一次看似险之又险的贴身而过,同时每次伸拳递掌,都伴随着骨断筋折的脆响和撕心裂肺的惨嚎! 第二个打手挥刀劈来,刀锋凌厉!宗师不退反进,侧身让过刀锋,欺入中门! 单换掌伸出,凝聚成一段刀形,自下而上,轰然一托对方持刀的手腕! “啊!” 那打手只觉一股刚猛无匹的劲力自腕骨直冲臂膀,整条手臂刹那间麻木酸软,钢刀脱手飞出! 噗通??第二个打手像只被抽飞的陀螺,旋转着栽倒在地,半边身子动弹不得! 紧接着,就是第三个、第四个...... 打手们只看到一道裹挟着风雷之势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游走,每一次接触都宛若电光石火,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筋骨断裂的可怕声响! 那身影快得匪夷所思,八卦掌的【脱身换影】被他在举手投足间,施展到了极致! 掌影翻飞,劈、戳、撩、削,六十四般劲力撞翻天河,每次进出,皆是透筋断骨! 噗通!噗通!噗通! 仅仅三次呼吸! 全场犹如秋风扫落叶!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七八个打手,此刻全都瘫倒在地! 有的抱着扭曲的手臂哀嚎,有的捂着脱臼的下巴打滚,有的像烂泥般瘫软,连呻吟都发不出了。 现场一片狼藉,只剩下骨裂的余音和痛苦的呻吟,在清晨湿冷的空气中回荡。 那八卦掌宗师身形一定,立于场中,轻轻掸了掸藏青褂子的袖口。 他浓眉微蹙,看着地上翻滚的喽?,冷哼一声道:“想我纵横北地半生,今日甫登南岸,竟然要出手料理这等腌?泼才??简直脏了我的手,污了我这【宗师】之名!" 他故意用力咬重【宗师】二字,语气中裹挟着几分不耐和鄙夷,大有掉了身价的意味。 一直静林则徐身侧的太极拳宗师,此刻温润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这位八卦掌宗师耳中:“兄台此言差矣。” “大宗为国,小宗为民??你我既领【宗师】名号,为国除弊,为民申冤,皆是分内应当,何言折身?” 八卦掌宗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眼中戾气稍减,口中豪气顿生:“说得在理!倒是我着相了!哈哈哈,好一个’为国为民皆是应当'!” 笑声未落,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个正欲趁乱往永花楼逃去的豁牙瘦猴! “想跑?” 他身形再动,快如鬼魅!那豁牙瘦猴只觉后颈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像只小鸡崽般被凌空提起! 他惊恐欲绝的挣扎嘶喊:“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伍大人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这位宗师冷哼一声,他撒开五指,亮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手指如精钢铸就的铁钩,猛地扣在豁牙瘦猴的右肩锁骨之上! 鹰爪力霎时间集于一指之上,透体而入! “啊啊??!!!”一阵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撕裂长空! 只见那位宗师手指倒勾,竟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牛油,硬生生抠穿了层层皮肉! 一根食指深深嵌入豁牙瘦猴的锁骨之中,精准卡在了骨缝之间! 鲜血喷涌,瞬间染红了他的手指和豁牙瘦猴的肩头衣衫! 八卦掌宗师抠着对方的骨头,就这么像拎着一个破麻袋的把手一样,将惨嚎不止,浑身瘫软的豁牙瘦猴在手中! 剧烈的疼痛让豁牙瘦猴浑身抽搐,涕泪横流,再也说不出半句话,只剩下杀猪般的哀嚎。 林则徐面沉似水,看都未看地上那些喽?,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永花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对着身后二人沉声道:“走!去南海县衙!” 第八十二章·惊天雷 “升?一堂??!” “威??武??!” 南海县衙,公堂之上。 水火棍敲击在青石地砖上,发出连绵的哒哒声,在四壁间沉闷回荡。 在县衙主座的顶上,挂着一方【明镜高悬】的大匾,开裂的匾沿缝隙里,几只蜘蛛正忙着把撞进罗网的苍蝇包裹起来。 林则徐目光游移,他听着满堂稀稀拉拉的敲棍声,发现衙门里所有的班头衙役,全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而且个个骨瘦如柴,公衣歪歪斜斜罩在身上。 他收回目光,暗暗叹息一声。 林则徐和那两位宗师呈“众”字肃立,在三人脚边,像丢垃圾似的,扔着肩头血污一片,正因剧痛而不停抽搐的豁牙瘦猴。 堂外,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人屏息,周遭响起杂乱的窃窃私语声??大家都想看看,这胆敢当街擒拿永花楼打手的三个外乡人,会落得何等下场。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堂后传来....... 衙门外的围观人群立即噤声,南海县令摇晃着肥胖的身子,姗姗来迟。 南海县令名叫周德福,是个本地老官绅,只见他身着七品??补服,一步一晃走进大堂,端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之下。 林则徐打眼瞧去,这位县太爷年约五旬,生得白白胖胖,保养非常得宜,但此刻他眉头紧锁,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周德福一眼就认出了,地上那半死不活的人,正是永花楼的豁牙猴! 他心头顿时咯噔一下,暗骂晦气。 毕竟,这永花楼可是伍大人钦点的十日擂台开设场所,其中绝对有些许勾连。 但是众目睽睽,他也只得硬着头皮,挥手拍下惊堂木。 啪??! “堂下何人?因何扭送人犯?状告何事?速速从实招来!”周德福挪挪屁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 林则徐上前一步,拱手为礼,他声音平静的说道:“晚生林某,状告此獠??" 他一指地上的豁牙瘦猴:“光天化日之下,他于永花楼门前,无端踹翻面摊老丈的汤锅,而后更是行凶杀人!致使老丈当场毙命!” “其手段残忍,令人触目惊心!更有其同伙数人,持械行凶,均已被我等制服??人已押到,望请明察!” 他言简意赅,条理清晰,一股浩荡正气沛然而出,竟让周德福心头莫名一虚。 “哦?竟有此事?”周德福故作惊讶,他看向豁牙瘦猴:“下跪者,你且来说说,这林某所言,可是实情?" 豁牙瘦猴忍着剧痛,看到堂上坐的是周德福,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希望。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立刻嘶声哭喊起来:“青天大老爷!冤枉啊!小的是永花楼护院!那老不死的占道摆摊,妨碍伍大人为钦差大人筹备擂台大事!”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小的只是奉命驱赶,谁知那老东西自己脚滑,跌了一跤摔死了!根本就不关小人的事啊!” 他用力一指林则徐三人:“反是这三个暴徒!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当街逞凶,打伤小的和众多兄弟,还......还捏断了小的骨头!” 说着,他抖抖索索,亮出血肉模糊的肩膀,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山响:“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还请为小的申冤做主啊!” 这番话颠倒黑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周德福心中暗喜,面上不动声色,他捋着胡须道:“嗯......你说是那老丈自己摔死?可有旁人作证?” “有!有!当时在场的兄弟们全看见了!还有......还有永花楼的龟公陈炳雄,都可以作证!”豁牙瘦猴急忙道。 “传证人陈炳雄!”周德福立刻下令。 很快,一脸精明的陈炳雄被带上堂来,龟公跪倒在地,口口声声证明,是那老者自己滑倒摔死的。 他那张伶牙俐口讲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横飞,并一口咬死,说豁牙瘦猴只是“奉命行事,并无过错”,反诬林则徐三人是“路霸凶徒,当街寻衅”。 周德福听完,心中已有定计。 他转向林则徐,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公允”和隐隐的压迫:“林某,你还有何话说?你说他杀人,可有人证物证?" 他句句看似在问,实则已将林则徐置于不利之地。 这话里话外,暗示林则徐一无人证,二无物证。 有道是“孤证不立”,现场目击者全都是平头百姓,面对财大势大的永花楼,根本不敢上堂作证,这样一来,人证就只剩下了当事三人。 而物证就更别提了,老人的尸体早已被义庄收敛,有的是工夫和机会,制作一个“跌跤至死”的伪证。 至此,林则徐三人,反倒成了板上钉钉的“行凶者”。 林则徐听着这场颠倒是非的审问,看着周德福那貌似公允实则偏袒的嘴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争辩,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般锁定了周德福,看得周德福心底一阵发毛。 “大胆林氏!”县太爷用力拍响惊堂木,指着林则徐大吼:“你笑什么!难道存心取笑本官不成!” “周县令啊。” 林则徐的声音悠然响起,清晰盖过了堂上所有的杂音。 在他的口吻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你这案子,审得好啊??” “你一不问缘由,二不赴现场,三不呈证据,却先找原告要人证物证?更对行凶者及其同伙串通伪证的贡词深信不疑?” 他向前一步,气势陡然拔升,目光如炬,直刺周德福:“你句句不离公正,可对这凶犯口中的“伍大人'、'钦差大事”只字不提,仿佛不知其背后倚仗为何!更对这永花楼龟奴陈炳雄的证词如此轻信!本......晚生倒要问你一 句!” 林则徐猛地一指脸色发白的陈炳雄,厉声喝道:“此人身为永花楼龟奴,与行凶者同属一主,利害相关!其证词岂能采信?” “周县令为官多年,难道连【避嫌】二字都不懂吗?还是说......”他话语一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周德福的胖脸,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还是说,你周德福,收了永花楼的好处?!收了那伍秉鉴的银子?!故而在此指鹿为马?!" 轰??! 此言一出,如同在公堂上,投下了一颗炸雷! 堂外百姓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周德福被这诛心之言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脸色煞白如纸,额头冷汗不由涔涔而下! 他感觉自己的遮羞布被当众狠狠撕开!惊怒、恐惧、羞臊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底失去了方寸。 “放肆!大胆刁民!”周德福猛地站起,浑身肥肉乱颤,抓起惊堂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拍下! 啪!!! 惊堂木发出一声爆响,大力之下,居然被拍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咆哮公堂!污蔑朝廷命官!我看你才是无法无天!来人啊!” 周德福气急败坏,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指着林则徐嘶吼:“给我把这些目无王法,妖言惑众的狂徒拿下!” 说着,他扔出纸笔,大叫起来:“把你们姓甚名谁,何方人氏!通通给本官写下来!画押收监!大刑伺候!” “得令!”两旁衙役齐声呼喝,水火棍顿地,作势就要上前拿人。 那位八卦掌宗师眼中厉芒一凛,挪步就要动作,那位太极拳宗师更是身形微动,已然护在林则徐侧前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则徐忽然放声长笑! 笑声清越,带着无边的威严和凛然正气,竟将衙役的呼喝和周德福的咆哮瞬间压了下去! 他笑声一收,目光如寒星般,射向周德福: “拿下本官?周德福,你好大的官威啊!”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四方印信。 锦缎揭开,赫然是一方通体青绿,篆刻着螭虎纽的玉印,在昏暗的公堂上,散发出不可视的温润光芒! 林则徐将印信高高举起,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周德福、瘫软在地的豁牙瘦猴和陈炳雄,以及堂外所有目瞪口呆的无数百姓。 “你不是想问我的名字吗?好,那你听好了!” 他朗声宣告,每一个字都宛若重锤,敲击在所有人心头: “本官姓林,名则徐,字少穆??钦命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湖广等处地方提督军务粮饷兼巡抚事??今奉旨南下,代天巡牧,查办海口事件!” 他目光中似有千军万马,最终钉死在浑身抖如筛糠,几乎要从椅子中滑下来的周德福脸上,那声音冰冷,仿佛万载寒冰: “周德福!你徇私枉法,包庇凶,不仅颠倒黑白,还敢于公堂之上咆哮钦差??你可知罪?!” 轰隆隆??! 一声雷霆响彻万丈云天,这身份亮明,瞬间将整个南海县衙公堂,乃至整个广州城的天空,都照得一片亮白! 紧接着,是堂外百姓,山呼海啸的惊呼和沸腾! 第八十三章·山河碎 永花楼,暮色残灯。 永花楼今晚一扫往日风采,就连朱漆大门上的铜环,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豁牙瘦猴被投入死牢,三天后擂前问斩; 龟公陈炳雄,伙同恶徒作伪,锒铛入狱,不日流放; 南海县令周德福,其冲撞钦差、断案不明、贪赃枉法......共计六款大罪,十五小罪,数罪并罚,被革职抄家,即刻解赴京城受审。 ...... 同时,林则徐大人进驻两广总督府,以风雷之势,连颁九道大令,正式接管全广州大小衙门。 而这前后,只用了一天时间。 消息如同野火般燃烧蔓延,好似滚油泼进了冷水锅,瞬间炸遍了整个广州城。 首当其冲的是永花楼,彻底了。 昔日华灯初上便门庭若市的盛景不再,今晚,在偌大厅堂里,只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熟客,丝竹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老鸨花月老四歪靠在高背椅上,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手里还攥着条半湿的绢帕,整整一天都把自己锁在楼上的房间里,絮絮叨叨的哭嚎: “天杀的豁牙仔!挨千刀的短命鬼哟!自己作死还要拉着老娘垫背......我的永花楼啊!我的摇钱树啊......这下全完了!全完了......!” 她越哭越伤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全无半点往日的跋扈神情,活脱脱一个怨天尤人的市井怨妇。 姑娘们也乐得清闲,她们成群结伴,聚在角落的暖阁里,嗑着毛豆花生,听着老鸨的哭骂,一窝雀儿似的窃窃私语。 “该!叫那豁牙仔跟狗一样!平日里那么嚣张,见谁咬谁,这下好了,踢到钦差大人的铁板了吧?”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姑娘撇撇嘴。 “就是,连带那陈炳雄也进去了!真好!可算不用成天提防他瞎摸了!”另一个姑娘掩着嘴低笑,眼神瞟向还在嚎啕的老鸨。 头牌白牡丹斜倚着栏杆,葱白的手指间,捻着一颗蜜饯。 她闻言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老鸨听见:“要我说,瞧妈妈哭得这么伤心,怕不是一半为楼子,一半为那‘炳雄哥吧?”这话引得姑娘们一阵压抑的哄笑。 张晚棠独自坐在稍远的绣墩上,怀里抱着琵琶,指尖无意识的拨弄着琴弦,眼神飘忽不定,心思显然不在这里。 旁人只道她是被连日来的变故吓着了,或是还不适应这楼里的营生??唯有阿彩瞅出了些端倪。 阿彩挪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道:“晚棠妹子,想什么呢?瞧你魂儿都飞了......” 张晚棠猛地回神,苍白的脸上飞起两朵不易察觉的红晕,她慌忙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阿彩压低了声音,问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还在想那天......那个穿青衫的客人?” 张晚棠急忙眼神躲闪着低下头去,尽管她一言不发,但阿彩看到少女瞬间红透的脸颊,心下顿时明了。 她摇摇头,忍不住劝道:“听姐一句,来这儿的男人,十个有九个半都是逢场作戏,嘴里没几句真话。什么情啊爱啊,不过是贪图新鲜皮肉罢了。” “你可千万别太当真,要是把心陷进去,到头来苦的,还是自己。” “阿彩姐,我知道的......”张晚棠小声应着,双手更紧的抱住了琵琶,显然没太听进去。 就在这时,门口的龟公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点古怪的兴奋,凑到老鸨耳边说了几句。 老鸨的哭声戛然而止,肿眼泡里闪过一丝精光。 她忙不迭的用帕子胡乱抹了把脸,尖着嗓子喊道:“晚棠!快!雅韵轩【竹】字间,有位穿的贵客点名要听你弹曲儿!赶紧的!伺候好了!” 张晚棠的心不由“咚”地一声,仿佛被重锤用力敲了一下。 穿青的贵客?是他吗? 她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抱着琵琶就要往外走。 阿彩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担忧:“晚棠!” 张晚棠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阿彩一眼,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几分不顾一切的执拗。 她轻轻挣脱阿彩的手,说了声:“我去去就回。”便抱着琵琶,脚步匆匆地穿过昏暗的回廊,朝着雅韵轩的方向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阿彩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无奈的叹口气。 与此同时。 宝芝林,暗流涌动。 宝芝林内,灯火通明,送走了最后一位抓药的病人,伙计们正忙着收拾柜台。 内堂里,却是一番热闹景象。 铁桥三梁坤像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洪亮的嗓门震得房梁都在抖:“阿英!吴先生!你们听说了吗?痛快啊!真他娘痛快!” “吴先生不在。”黄飞鸿走进院子,最先迎了上来:“坤世伯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事?” “好小子!”梁坤哈哈笑着,伸手揉了揉黄飞鸿的头顶:“走!进去说!” 进屋之后,正看见黄麒英迎向门边。 他也不谦,大马金刀往太师椅上一坐,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灌了一大口。 “出什么事了?”黄麒英在他身旁坐下:“值得三哥这么高兴?” 梁坤撂下茶杯,抹了把嘴,眉飞色舞说道:“阿英你是不知道,那两位北地来的宗师!了不得!真真了不得!” 陈华顺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记账,闻言立刻凑了过来。 黄飞鸿一听也来了兴致,两双年轻的眼睛亮晶晶的,黄飞鸿赶忙问道:“坤世伯,你快说说!怎么个厉害法?” 梁坤一拍大腿,绘声绘色的讲了起来:“嗨!就今天!在陈塘东堤!那个永花楼的豁牙猴,当街行凶踹死个卖云吞的老丈!正巧被那两位撞见!你们猜怎么着?”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见两个少年露出急切的样子,才得意的继续:“那位练八卦掌的宗师,好家伙!身形一动,快得跟鬼影子似的!” “他那身手没人看清,那些个持刀拿棍的打手,就跟纸糊的一样!就三次喘气的功夫!全躺地上了!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折了腿!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他边说边比划,仿佛亲眼所见:“最后那豁牙猴想溜?嘿!被那位宗师像拎小鸡崽似的揪回来,一根手指头!就一根手指头!噗嗤一下,直接穿了那厮的锁骨!拎着就去了南海县衙!” “啧啧啧!那场面!真叫一个解气!”梁坤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那是武者遇到强敌时,才会爆发出的纯粹兴奋与战意。 “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利落!霸道!只有这种人,才配做我铁桥三梁坤的对手!”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似乎想模仿那?泥步,魁梧的身躯在堂中笨拙地挪了挪,惹得陈华顺和黄飞鸿忍俊不禁,但两个少年的眼中,全都充满了向往。 少年热血,谁不向往那快意恩仇、惩奸除恶的绝世武功? 更何况,对方的名号可是【宗师】。 能称此名号,皆为开宗立派者,其武德凌霄,如仰山巅皓月。 中原武林高手如云,这两座大山好比王屋太行,皆是令人望其项背的存在??可越是如此,偏就有更多的人,想试着一展拳脚,搬一搬这两座大山! “其他几位,像周泰、苏黑虎他们,可都憋着劲儿呢!” 梁坤兴奋的搓搓手:“这群家伙都在加紧准备,就等着去十日擂台上,好好会会这两位北宗豪杰!阿英,你肯定也收到帖子了吧?到时候咱哥俩的洪拳......” “我不去。”一直沉默的黄麒英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梁坤脸上的兴奋僵住了,陈华顺和黄飞鸿也愕然的转过头来。 “爹?为什么不去?”黄飞鸿忍不住问道:“那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黄麒英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扫过梁坤和两个少年,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凝重:“这场擂台,早就不是拳脚之争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现在,这场擂台就是棋局上的一个劫数,是南北角力的一把刀??谁输谁赢,关乎的不再是个人荣辱,而是......时局的走向,人心的向背。” 他看着梁坤不解的眼神,缓缓道:“三哥,你想想,伍秉鉴为何大张旗鼓设宴?林大人为何默许甚至促成这场擂台?” 梁坤茫然摇头,黄麒英伸指点点桌子:“这台摆在哪儿?永花楼门口!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我们若要真的下场,无论输赢,都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这浑水,不趟也罢。”黄麒英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华顺,飞鸿,你们也一样,谁都不许去凑这个热闹!安心在宝芝林里学本事,这才是正道!” 梁坤张了张嘴,可他看着黄麒英严肃的神色,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兴奋被一种复杂的沉重取代。 陈华顺和黄飞鸿对视一眼,虽然心有不甘,然而看着黄麒英不容置疑的眼神,也只能默默点头。 伶仃洋上,惊涛无声。 第八十四章·毒与药 伶仃洋上潮水翻涌,辽阔的墨海之上,月朗星稀。 海上女妖号随着波涛微微起伏,豪华的船长室内,弥漫着雪松的熏香和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厚重的橡木桌上,铺着登特家族的骷髅毒蛇徽旗,桌面正中位置,放着一封刚由信使送来的信函。 在信封的封口处,赫然加盖着【大英帝国驻华商务监督】的火漆印章。 这封信是从广州十三行送来的,而恰巧此刻兰斯洛特?登特去往锡兰,不在自己的座舰上。 小儿子爱德华?登特犹豫了片刻,他拆开信封,飞快的浏览着,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没有血色。 【以女王陛下的名义】 【致大英帝国公民:兰斯洛特?登特先生】 【钦命全权大臣林则徐已抵达广州,获清国皇帝授予全权。】 【此人性格严厉果决,其使命单一明确:彻底禁绝鸦片贸易。】 【我必须以最强烈的措辞,向你强调此一局势的严重性。】 【林钦差行事强硬,并且拥有军事支持,任何抵抗都有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后果。】 【女王陛下和议会不能且不会批准,任何在华主权领土内,违反其律法的行为。】 【任何执意从事该贸易的商人,都将被视为私人冒险者,将不会再受到王室保护。】 【现敦促你:】 【1.立即向广州当局缴出你掌控的所有鸦片库存;】 【2.即刻停止一切贩运活动;】 【3.三十日内,将武装船只驶离清国管辖水域。】 【固执己见的后果,由你个人自负其责。我以私人名义恳请你,慎重权衡商业损失与生存危机。】 【顺致敬意】 【你忠实的朋友】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 【1839年3月10日】 爱德华?登特收回视线,他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哥哥。 此刻,威廉?登特正用力撕扯着一块蛋糕,覆盆子果酱粘满了他油乎乎的袖口。 “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威廉头也没抬,不耐烦的问。 “我想应该快了。”爱德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威廉?登特费力咽下嘴里的食物,他浑浊的蓝眼睛转动着,扫过弟弟手中的信纸。 “哼,查尔斯那个懦夫!又在鼓吹他那套投降理论了?给我看看!”他伸出肥短的手。 爱德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信递了过去。 威廉一目十行的看完,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抖动起来:“配合上缴?商业损失?生存危机?放屁!”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因为用力过大,轮椅都跟着晃动了一下。 威廉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偏执:“三百亩罂粟田!价值几十万英镑的烟土!他说缴就缴?当我们登特家族是慈善机构吗?懦夫!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帝国的败类!被清国老鼠吓破了胆!” “哥哥!冷静点!”爱德华试图劝阻:“爵士的分析并非没有道理,父亲或许………………” “父亲?”威廉尖声打断他,脸上露出一种鄙夷的狞笑:“父亲的态度还用问吗?你难道不知道父亲最痛恨的就是妥协?这封信,就不该送到父亲面前让他烦心!” 说着,他抬手拿起揉成一团的信纸,凑到桌上的鲸油灯上! “不!威廉!你不能!”爱德华惊呼着扑上前想要阻止。 但是已经晚了。 橘黄色的火苗瞬间舔舐上信纸,迅速蔓延开来,贪婪地将查尔斯?艾略特爵士的劝告和英国官方的态度吞噬殆尽,化作几缕呛人的青烟和飘落的灰烬。 火光映照着威廉因激动和病态而扭曲的胖脸,也映照着爱德华写满惊骇的苍白面容。 “你………………你烧了它?!这是商务监督给父亲的公函!他代表了官方!”爱德华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烧了又能怎样?”威廉毫不在意,他拍拍手上的灰烬,浑浊的眼睛里只有熊熊燃烧的野心:“父亲读没读过重要吗?你我都清楚,父亲绝不会向那个姓林的低头!” “他只会选择战斗!用黄金!用大炮!让那个钦差大臣知道厉害!” 他慢慢划动轮椅,皮革坐垫在他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爱德华,收起你那套从剑桥学来的天真吧!查尔斯爵士?时间很快就会证明,他是个失败的帝国官员!” 爱德华看着桌上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又看看兄长那张被贪婪和疾病侵蚀的胖脸,不由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珠江口灰暗的夜空下,【海上女妖】号船头上的骷髅和毒蛇雕像高高昂起,面对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岸线,静待噬人...... 关府,沉疴初愈。 吴桐提着药箱,踏着满庭如水的月色,走进闽粤水师提督关天培的府邸。 如他所料,关天培并不在府中,想来此刻,他必然是在钦差行辕或水师大营中忙碌。 侍女红樱提着灯笼迎在门口,在她的引领下,吴桐来到后宅。 关老夫人半倚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气色相比前几日,明显好了许多。 见到吴桐进来,老人家挣扎着想要坐直些,红樱连忙小心的上前搀扶。 “吴先生来了......快快请坐,来人啊,上茶。” 关老夫人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亮了不少,她充满感激的说道:“多亏了先生妙手回春,救了我这老婆子一命啊......那日真是凶险,若非先生及时发现病因,怕是我这把老骨头,就要交代了......” 她回想起当时的痛苦,仍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 “老夫人福泽深厚,吉人自有天相,晚生只是尽了医者本分。”吴桐谦逊的拱拱手,他放下药箱,开始仔细为老夫人诊脉。 诊脉很快完毕,吴桐微笑着说道:“脉象平稳多了,内积已消,热毒渐退。老夫人只需再静养些时日,按时服药,清淡饮食,定能康复如初。” “好,好,都听先生的。”关老夫人欣慰地点点头。 闲聊了几句病情后,老人的话题不由自主转向了时局,眉宇间笼上一层忧色。 “唉,这广州城,近来真是多事之秋啊。”老夫人轻叹一声说道:“听我儿说,来了位铁面无私的林钦差,要禁绝那害人的鸦片烟………………”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老婆子我虽是南方人,可也不护短??这鸦片,确实是大祸害,该禁!只是......听说还要摆什么‘十日擂台'?” 吴桐点点头:“是,就在永花楼门前。” 关老夫人闻言,深深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着扶手:“听我儿话里的意思,这擂台......怕是不简单?。” “若那两位北边请来的拳师......不能取胜,林大人这禁烟举措,怕是......寸步难行啊。”她浑浊的眼中,流露出对时局的深深忧虑。 吴桐神色也凝重起来:“老夫人所言甚是,此关乎林大人威信,更关乎禁烟大局。” “但愿......中原真出了了不起的人物,能压住场面才好。”关老夫人喃喃道。 这时,红樱端了茶水进来,吴桐起身去接,目光无意间扫过关天培书桌。 上面摊开着一本名册,旁边还压着几张写满字的宣纸,似乎是关于即将到来的“十日擂台”的筹备事宜。 他的视线在其中两个名字上掠过??赫然是那两位北地宗师的名讳! 刹那间,吴桐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闪过一丝莫大的惊诧。 随即,这惊诧迅速化为一种近乎笃定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他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抹充满信心的笑容,转头对着关老夫人轻轻合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夫人请放宽心!此次擂台......” 他目光炯炯,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两位北方拳师,以无敌之名震撼南粤的一幕。 “晚生敢断言!那两位北地宗师??赢定了!” 钦差的驾临,宝芝林的灯火,关府的静谧,永花楼的忐忑,【海上女妖】号的阴谋,以及那两位尚未正式登场,就已搅动风云的北地宗师...... 无数双眼睛,无数的心绪,无数的思想,在这珠江口渐起的夜雾中,共同勾勒出一幅山雨欲来的壮阔图景。 十日擂台,已然不仅仅是一场武林盛事,它将成为点燃近代寰宇的第一颗火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第八十五章·共此青 永花楼?雅韵轩【竹】字间。 琵琶弦动,珠落玉盘。 张晚棠怀抱琵琶,指尖划过冰凉的丝弦,《秦淮景》的婉转调子在屏风后流淌。 纱质的屏风朦朦胧胧,映出外间一个端坐的青色身影。 那人身姿挺拔,气息沉静,而她的心绪,也随着弦音不自觉轻轻悸动。 “我有一段情呀,唱给那诸公听......” 歌声出口,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不是他......她知道那不是他。 可那身影隔着纱帘,透出的几分轮廓,竟与记忆中那道沉稳如山的青影,有了五分重叠。 尤其是那人偶尔以折扇轻拍掌心的节奏,那份从容淡然,更让她顿生恍惚。 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脸颊也开始微微发烫,她强迫自己专注,可指尖却不听使唤。 “秦淮缓缓流呀,盘古到如今......” 一句唱词,竟在微颤的尾音里走了调。 屏风外,扇子拍打掌心的节奏停了一瞬,随即是低低一声轻笑,并无责备之意。 那身影站了起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绕过屏风。 张晚棠的心猛地一跳,她慌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琵琶的琴颈。 “姑娘不必紧张。”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 “《秦淮景》本就意境悠远,偶有失神,亦是人之常情。”他在离她不远处的绣墩上坐下,并未立刻有其他动作,而是展开了手中的折扇,轻轻摆动。 扇面上是水墨兰竹,风雅至极。 “在下姓伍,草字文渊。”他微微颔首,自我介绍道,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教养。 当听到这个姓氏时,张晚棠蓦然抬头,大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吴,伍。 这同音二字,更加重了两人的相似。 张晚棠满脸绯红,她垂下凤眸,眼神里一片波光潋滟。 “伍……………伍先生……………”她声音极小,唤出这声称呼的时候,故意偷偷念歪了半个音节??那个瞬间,她感觉自己真的好像是在称呼那个人。 这位伍先生笑笑,他的口音里带着一丝骄傲:“伍某游学南洋数载,近日方归故里,久闻永花楼雅韵轩之名,今日得闻姑娘清音,果然名不虚传。” 他刻意点出“游学南洋”的背景,无形中将自己与寻常商贾或本地士绅区分开来,营造一种超然物外的才子形象。 张晚棠心绪稍定,红着脸低声道:“伍先生谬了,晚棠技艺粗疏,让先生见笑。” “姑娘琴音清越,更难得是这身书卷气,不似凡俗,沦落至此,令人扼腕。”他的语气充满了惋惜,目光落在张晚棠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珍玩般的同情。 张晚棠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身,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清越的单音。 “身世飘零,非我所愿。”她低低应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伤。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伍先生接口,吟得自然,眼神微微闪动。 他看着眼前女子天鹅样的脖颈,脆弱又倔强,心中那股掌控欲和征服欲悄然滋长。 他深知这种读过些书,心气未泯的女子,最吃“知音”、“同情”这一套。 他刻意放柔了声音,带着循循善诱的磁性:“姑娘可知,这世间最令人心痛的,并非身处泥淖,而是明珠蒙尘,自身却无力拂拭?” 他话锋一转,带出几分文人的感慨:“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濂溪先生赞的是莲之高洁,然莲生于污浊,若无外力援引,终不免被淤泥吞噬,徒留一缕芳魂,供人凭吊罢了。” 这番话看似开解,实则暗藏机锋??你虽清高,但在这泥潭里,若无像我这样的“外力”援引,迟早也要沉沦毁灭。 这是一种隐晦的操控,这话在不动声色中,把她目前的困境,归咎于自身无力,同时暗示,只有依靠他才能解脱。 张晚棠听出了其中的贬抑,心头一堵。 她想起吴先生,当时自己那般狼狈,他也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他看她的眼神,只有纯粹的关切与医者的仁心,没有一丝一毫对她的轻视,那种平等与尊重,让她倍感温暖。 或许是这份对比带来的委屈和不平,也或许是压抑太久,她想到没想,脱口而出:“伍先生......您,您说话的神态,还有这身气度......很像一个人。” “哦?”伍先生摇扇的手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眼底的温度却骤然转冷。 他饶有兴致地问:“像谁?莫非是姑娘的故人?” “是宝芝林的吴桐,吴先生。”张晚棠并未察觉到危险,语气中泛着敬仰说道:“他为人仁善,医术高明,待人也极好………………” “宝芝林?吴桐?” 伍先生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名字,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折扇依旧在摇,可扇骨摩擦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刺耳。 像? 五分相似? 她竟敢拿一个开医馆的江湖郎中与他相提并论?! 一股难以言喻的妒火和羞辱窜上心头!他真想一巴掌甩在这个丫头片子脸上,告诉她,小爷叫伍绍荣! 自己的老爹,可是名震南粤的高官巨贾??伍秉鉴! 他曾留洋镀金,如今归国返家,替老爹打理自家在广州十三行的外贸生意。 伍绍荣常常自诩人中龙凤,他屈尊降贵来此,原以为不过是猎艳一场,用些风雅手段,博取这雏儿的好感??如此一来,既能享受征服的乐趣,又能压低“开苞”的价码。 于是,他耐心十足的扮演着温雅知音,听她弹曲,与她论诗,施舍同情……………结果呢? 结果她心里装着另一个男人! 一个在她口中“仁善高明”、“待人极好”的郎中!甚至觉得他伍公子,只是“像”那个人?!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自己这般金玉之身,居然成了别人的影子?一个低贱郎中的替代品?! 愤怒像毒蛇噬咬着他的理智,但多年的教养和心机,让他硬生生把怒火压了下去。 他不能失态,尤其是在这个被他原本视作玩物的女人面前。 只是那摇扇的指尖,此刻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啊”他轻笑一声,强压怒气,让声音依旧温和:“宝芝林吴先生?倒是未曾听闻。想来能让姑娘如此记挂,定是位妙手仁心的良医了。” 他巧妙的转移话题,将吴桐定位在“市井郎中”层面,无形中划开与自己的阶层鸿沟。 “只是这红尘滚滚,人心易变,姑娘还是莫要太过寄望于他人,守好自己的本心,方为正途。”他微笑着说道。 他这话既是贬低了吴桐,暗示其可能虚情假意,又是再次暗戳戳提醒张晚棠,认清自己“风尘女子”的身份和处境。 张晚棠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异样和疏离,她抱着琵琶,只觉得这雅间里的空气,比刚才隔着屏风时,更加冰冷窒息。 “今日得闻姑娘雅奏,我心甚慰,些许心意,聊表谢忱。” 伍先生终于结束了这场让双方都如坐针毡的对话,他脸上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从袖中掏出两枚小小的的银锭,随意放在矮几上。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施舍的、打发人走的意味,与他之前的温文尔雅形成了割裂。 他心中实则肉疼??尽管家财万贯,但老爹管甚严,银钱上从不放纵。 他自己跟着李飞??那个英国码头扛包工的孙子做事,表面风光,实则处处受制,那点微薄的“工资”和“分红”,连他自己都觉得憋屈! 那个李飞不就是在英国混过几年吗!不就是会说几句洋文吗!自己居然被这样的人踩在头上! 他痛恨李飞,更痛恨这种仰人鼻息,囊中羞涩的处境! 今天肯掏出这二两银子,在他心里,已经是给了张晚棠天大的面子。 他甚至觉得这是一种投资,一种对她“与众不同”的认可和“恩赐”。 按他以往混迹风月场的经验,女子得了赏,尤其是他这种“谦谦公子”的赏,即便不欣喜若狂,也该感恩戴德,说几句软语温言才对。 然而,张晚棠只是看着那两枚小小的银锭,迟疑了一下。 她不懂这楼里的规矩,更不懂伍绍荣心中那套“恩赐”逻辑,她只觉得这钱拿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难堪。 可是,对方已经放下,不收似乎更失礼,她默默起身,对着伍绍荣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谢先生赏。”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拿起那两枚小小的银子,看也没看,便抱着琵琶,转身快步离开了雅间。 没有留恋,没有多余的话语,甚至连一个感激或羞涩的眼神都没有!就这么......走了?! 伍绍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僵在原地。 他看看那空荡荡的矮几,又看看张晚棠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一股邪火“腾”地一下冲上了脑门! 不识抬举! 给脸不要脸的臭娘们! 他伍绍荣难得掏一次银子,换来的却是如此冷漠的对待! 她心里装着那个姓吴的郎中,连他伍公子的“恩赏”都如此不屑一顾? 砰! 他手中的折扇骤然合拢,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一跳! 他独坐在雅间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而那两枚银锭,此刻变成了对他最大的嘲讽。 这丫头,自己吃定了! ...... 与此同时。 宝芝林?内堂。 灯火通明,药香弥漫。 黄麒英将一个葫芦搁在桌上,里面是他刚刚配好的跌打酒。 他眉头微锁,对正在灯下翻阅医书的吴桐说:“吴先生,擂台的事,外面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 吴桐随意将青衫搭在椅背上,他只穿着件短褂,头也不抬的点了点头。 见吴桐反应浅漠,黄麒英继续说:“梁三哥今晚来了,那劲头你是没见着,另外还有周泰、苏黑虎那几个,更是恨不得现在就打上门去,就连王隐林那大和尚,听说都破例喝了三碗素酒,说要好好领教北地绝学。” 他叹了口气:“这哪还是比武切磋?简直成了南粤武林的脸面之战,火药味浓得呛人。 柜台后,陈华顺拨弄算盘的“噼啪”声停了,和黄飞鸿一起竖起了耳朵。 两个少年眼中,都还燃烧着好奇和向往的火焰。 尽管黄麒英名言不许他们参加,可少年们太想领略一下,那两位北地宗师的风采了! 吴桐放下书卷,神色平静,他轻轻开口:“黄师傅不去是对的。”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笃定:“这擂台已非单纯的武艺之争,伍秉鉴设宴,联络撺掇南粤各大门派,用心昭然若揭,无论输赢,下场者都难免沦为棋子。” 他抬眼看向黄麒英,目光深邃:“您能看透这层,是真正的明哲保身,也为飞鸿和华顺做了榜样。” 他顿了顿,嘴角渐渐扬起笑意:“至于那些被热血冲昏头脑,急着去掂量北宗斤两的‘十虎'们......” 吴桐的笑容中,透露出近乎怜悯的神态:“恐怕他们,严重低估了对手的分量。” “先生何出此言?”黄飞鸿忍不住问道,少年心性,对【天下第一】总有着本能的向往和质疑:“难道那两位宗师,真能强到横扫整个南粤武林?” 陈华顺也放下账本,瓮声瓮气地接口:“是啊先生,他们固然厉害,咱们南拳也不是吃素的!咏春寸劲,洪拳桥手,哪一样不是千锤百炼?” 吴桐没有直接回答,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两位如渊如岳的身影。 当他在关府瞥见名册上那两个名字时,瞬间明悟,这场看似旗鼓争锋的擂台,实则早有定数。 “武学之道,浩如烟海。”吴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有人穷尽一生,或可在一门一派中登堂入室,称雄一方......” “然宗师者,乃开宗立派,得窥大道之人。” “其境界造诣,早已超脱了寻常招式的桎梏,达到了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周身无处不太极,无处不八卦的至臻化境。” 他看着两个少年眼中燃烧的火焰,语气重若干钧:“十虎固然是当世豪杰,各有所长,可若论及对武学本源的领悟,对劲力运化由心的境界......恕我直言,与那两位北地宗师,尤其是那位太极拳宗师相比,恐怕还隔着一道难 以逾越的天堑。’ 他重新拿起医书,笃定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所以,拭目以待吧,这场擂台,结局早已注定??那两位北地宗师,赢定了。” 黄飞鸿和陈华顺面面相觑,他们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震惊和......一丝不服。 连黄麒英也深深看了吴桐一眼,心中那份因拒绝参战,而产生的最后一丝迟疑,随着这番话悄然散去。 宝芝林的灯火映照着吴桐沉静的侧脸,与永花楼雅间内伍绍荣妒火中烧的面孔,形成了天渊之别的两个世界: 一个心怀仁术,洞若观火,如磐石般坚定; 一个心怀鬼胎,虚伪阴鸷,在嫉火中煎熬。 而张晚棠的命运之线,也正被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无形中牵引去往未知的方向...... 第八十六章·擂台开 三天后,永花楼前街。 锣声!震耳欲聋的锣声!好似九天惊雷,撕裂了广州城沉闷的空气,宣告着一场风暴的降临。 从今开始,至后续十日,整个南国的目光,都将聚焦于此! 永花楼前,这条曾经流淌着脂粉与铜臭的不夜长街,此刻被汹涌的人潮彻底淹没。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喧嚣的声浪汇聚成一片沸腾的海洋,甚至连珠江的潮声都被压了下去! 街道上、屋顶上、乃至临街店铺的窗棂后,但凡能落脚的地方,都挤满了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的看客。 贩夫走卒、商贾士绅、三教九流......在这关乎南粤荣辱的巨大噱头下,身份界限此刻都已然模糊。 最夺人眼球的,是那几乎塞满了街道中央,招摇过市的醒狮大队! 锣鼓铙钹震天奏响,鼓点密集仿佛暴雨骤至,又似如万马奔腾。 为首的是一只刘备狮,黄面白须,一派长者仁厚之风,步伐稳健,一举一动间尽显雍容气度; 其后的是关公狮,红面黑须,金睛微启,须发贲张,舞动间大开大合,威震华夏的威势披靡而来; 紧跟着的是张飞狮,黑面虬须,獠牙外露,摇头摆尾间带着一股莽撞人的狂野,鼓点也随之变得急促暴烈; 赵云狮随即跃出,青面蓝须,身形矫健敏捷,腾挪跳跃如白龙出水,枪挑连营的灵动令人目不暇接...... 各色狮头随着铿锵的鼓点或探、或扑、或闪、或滚。彩绸翻飞,金鳞闪耀,整条长街响起大片叫好声,犹如沸腾的熔炉。 炽热,喧嚣,奔放,这片久被烟云笼罩的大地,终于焕发起勃勃生机。 鞭炮阵阵,吴桐在宝芝林众人的簇拥下,艰难的在人潮中挪动。 他依然穿着那身素净的青布长衫,北方人特有的挺拔身形,让他在周遭狂热的氛围中,显得格外醒目。 随着向前,不断有认出他的百姓围拢过来,热情的和他打招呼: “吴先生!您也来看啊?” “吴神医好!多谢您上次救急!” “先生,这边挤,您往这边站站!” 吴桐一一颔首致意,他温和的笑容下,是作为后世灵魂,审视这宏大历史现场的复杂心绪。 黄麒英因为避嫌,所以特意没来,而七妹拉着陈华顺,二人挤到旁边的摊档前,买着香气腾腾的猪肠粉和钵仔糕。 黄飞鸿则寸步不离的跟在吴桐身边,少年指着远处备战台上或坐或立的人群,为吴桐低声介绍: “先生您看!坤世伯在那里呢!” “他旁边那位穿短褂的,就是【海龙王】周泰!” “还有那个最年轻的,是【铁砂掌】苏黑虎!” “那个光头......对,他是【飞龙】王隐林!” 少年语气里满是兴奋,就在这时,一阵轻灵幽远的琵琶声,穿透鼎沸的人潮,从永花楼高高的阁楼花窗里,缓缓飘零落下。 吴桐循声望去,只见在那雕花窗棂后,一个身着素雅衣裙的纤细身影,正怀抱琵琶,低眉信手??正是张晚棠。 她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中全无半分波澜,好像周遭的狂热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在轻奏琵琶。 指尖下流淌出舒缓的乐音,在喧天的锣鼓狮吼中,显得格外孤清哀婉。 当看到这一幕时,站在吴桐身边的张举人,瞬间如遭雷击! 他枯瘦的身子剧烈一震,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阁楼上的妹妹。 他神情间翻涌出巨大的痛苦和屈辱,下意识就要往前冲,喉咙里发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别动!”吴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张举人冰凉的胳膊,黄飞鸿也急忙侧身上前,把他连拖带拽的拉到了后面。 吴桐目光锐利,抬头扫了一眼阁楼方向,又迅速落回张举人因极度激动而扭曲的脸上。 张举人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泪光。 吴桐扶住他,伸手给他拍拍后背,声音低沉中,夹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冷静!此刻冲动于事无补,反而会害了她??相信我,此事定有计较,且待时机!” 张举人转过头去,正对上吴桐深邃的目光。 他这几句简短的话,像一盆头凉水,压下了张举人几欲喷薄的难过和绝望。 后者身体仍在微微颤抖,但终究没有再动,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就在此时,在街道尽头处,传来一阵更加高昂的铜锣开道声。 “钦差大人到??!” “总督大人到??!” “提督大人到??!”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分开,潮水般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队盔明甲亮的水师精锐官兵列队奔来,他们手持戈戟,率先登街开道。 其后,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钦差大臣林则徐身着一品大员的仙鹤补服,头戴珊瑚顶戴,步履沉稳,昂首而来。 在他身旁,两广总督邓廷桢,闽粤水师提督关天培分列左右,皆是神色肃穆,举止泰然。 粤海关监督行走伍秉鉴率领着一大群官员,亦步亦趋的紧随其后,在伍秉鉴那张养尊处优的老脸上,努力维持着恭谨平和。 然而在他的眼神深处,一直都闪烁着难以掩饰的阴霾和紧张。 一行人登上早已搭建好的高大观擂台,在铺着猩红绒毯的主位落座。 林则徐居于正中,他的出现,瞬间让整个喧闹到极点的现场为之一静。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敬畏、好奇、期盼、恐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A......" 吴桐站在人群中,隔着攒动的人头,远远望着观擂台上那个身影。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心潮澎湃,胸腔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慨。 林则徐!这个在历史教科书上熠熠生辉的名字,这个象征着民族气节的传奇,此刻就活生生坐在那里! 吴桐紧紧注视着那个高台上的身影,见证他无匹的意志和霹雳的手段,拉开这场注定震撼世界的大幕!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历史的巨大车轮,正在以不可阻挡之势,在他眼前轰然启动,碾过重重苦海凄风,驶向那朝阳初升的未来,掀开了百年奋争的第一章。 林则徐坐定,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定格在擂台中央。 他并未多言,只是沉稳地抬起了右手,轻轻一招。 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犯走上擂台??正是那豁牙瘦猴! 他面色惨白,脚底软成了豆腐,像一摊烂泥似的,被拖到擂台最前方,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裤子早就湿了一大片。 一名身着皂衣的署官大步登台,他展开卷宗,声如洪钟的宣读起罪状: “罪囚豁牙猴,本名侯三儿!倚仗永花楼之势,横行市井,欺男霸女,鱼肉乡里!” “其于本月十七日晨,于永花楼前,无端踹翻面摊,残忍行凶,致无辜老丈刘福寿当场毙命!” “其罪一!拒捕行凶,聚众欲袭官驾,其罪二!过往劣迹斑斑,罪证确凿,罄竹难书!按《大清律》,数罪并罚,当斩立决!” “钦差大人钧谕:此獠罪大恶极,天理难容!特于此前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慰冤魂!以正国法!” 话音未落,一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肩扛鬼头大刀,一步三晃着踏上擂台。 那鬼头大刀磨得锃亮,在明媚阳光下,反射出极其刺骨的寒芒。 没有任何多余的仪式和废话,刽子手走到瘫软的豁牙瘦猴身后,往宽阔的刀板上喷了口酒,随即高高举了起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喀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筋骨断裂声,骤然响起! 刀光如练,凌空高高扬起又疾速落下,干脆利落! 还未等围观的人群反应过来,一股腥黑的鲜血就已从高台上冲天而起。 一颗面目扭曲的头颅噗通一声摔进人群,滚落在擂台的青石板上,无头的腔子抽搐了几下,颓然歪倒在了地上,大股鲜血疯狂涌出,顷刻间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啊??!” 全场爆发出无数倒吸冷气和压抑不住的惊呼,血腥味弥漫开来,在锣鼓暂歇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浓烈! 这血淋淋的开场,仿若云天深处传来的一道雷吼,瞬间压抑住了部分狂热的氛围,代之以深深的震撼和恐惧。 永花楼阁楼上,老鸨透过窗缝看到这血腥一幕,不禁吓得魂飞魄散,直接瘫软摔在了地上。 阿彩第一时间捂住了张晚棠的眼睛,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发颤着安慰:“别怕!别怕!别看!不看就好了!” 她能清晰感觉到,怀里的小人儿浑身僵硬,那攥着琵琶的纤纤十指,都泛着不似人色的青白。 一旁的白牡丹却神色自若,她倚着栏杆,凤眸低垂,静静看着楼下那具横陈在血泊中,已然身首异处的尸体。 她目光掠过惊恐的人群,声音中带起一丝看透世事的冰凉,对阿彩幽幽道:“什么?让她看,不看.......怎么知道这吃人的世道,究竟有多残酷?” 此刻,观擂台上。 林则徐毫无色变,他甚至都没有多看那血泊一眼。 衙役们迅速冲上擂台,将尸首拖下去,再用清水泼洒,冲洗干净血迹。 待一切收拾停当,他缓缓站起身,直面着高台下的万千百姓。 他的目光投下,和神色各异的人依次相撞??有惊魂未定的百姓,有眼神炽热的武者,有面色凝重的官员,也有隐藏在角落里的心怀鬼胎者。 林则徐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他运足了中气,那清朗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清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在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开启新篇的决心: “本官林则徐!奉旨查办海口事件,整肃纲纪,禁绝烟毒!” “今设此擂台,一为南北武林切磋技艺,以武会友;二为昭示天下??” 他猛地提高了声调,字字千钧: “??我泱泱华夏,仍有骨气!仍有信仰!仍有护国安民之豪杰志士!” “凡祸国殃民,作奸犯科者,无论身份高低,势力大小,皆如此獠!” “鸦片一日不绝,本大臣一日不回!” 他停顿片刻,让这雷霆之音在每个人心中激荡。 随即,他高高举起右手,用力向下一挥,高声长喝: “开??擂??!” 十声震天动地的堂鼓冲天而起,响彻整座广州城,响彻整个珠江口,响彻整片伶仃洋,更响彻在所有人的心上! 鼓声未歇,整个永花楼前街,霎时间被更加狂暴的声浪彻底淹没! 狮吼鼓噪,人声鼎沸! 一场牵动南北武林,搅动广州风云的“十日擂台”,在这血与火的开场后,于钦差大臣林则徐的亲自宣告下,轰轰烈烈拉开了帷幕! 中原宗师与南粤群虎的目光,霎时间如同实质的刀锋,在空气中猛烈碰撞! 无形的战意,冲天而起! 第八十七章·前后事 伍绍荣看着眼前喧闹的人群,心情很差。 三天前,他在张晚棠那里吃了瘪,强压着心火,回到了广州十三行那座气派的洋楼。 结果最先迎接他的,就是上司李飞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绍荣少爷,又体察民情’去了?” 李飞倚着红木办公桌,手指敲着桌面,语气里带着一丝夹枪带棒的戏谑:“你这早晚不定的,查尔斯爵士那边问起来,我可不好交代啊。” "......" “闲话少说,我有事找你。” 李飞打断他的话,随手拿起桌上一台沉重的黄铜外壳照相机,塞到伍绍荣怀里。 “三天后永花楼前开播,场面必定轰动。”李飞坐在桌沿上说道:“爵士说了,《广州周报》需要详实报道,给自由贸易正名。” “你既是股东,又是咱们自己人,所以这拍照供稿的差事,就交给你了??好好写,别光顾着看热闹。” 那《广州周报》是份外文报纸,流通范围也就巴掌大的人群,是十三行自由贸易派鼓捣出来的玩意儿。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虽未明言支持,然而也默许了其存在,意图借此影响舆论。 沉重的相机压在在臂弯里,伍绍荣听完这番交代,只觉得心头更堵。 回到家,那压抑感更是扑面而来。 正堂首座,父亲伍秉鉴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品着盖碗茶。 见他进门,老父亲眼皮都没抬: “又野到这么晚?手里拿的是什么?” “照相机,李买办给的,三天后去擂台拍照,给洋人的报纸供稿。”伍绍荣闷声回答,试图绕过父亲回屋。 “哼!”伍秉鉴终于抬眼,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我活了这把年纪,最知道人的德行。手里有了几个钱,就容易忘了自己姓什么,骨头轻了,脚就飘了。说实话!又去哪儿胡耍了?” 伍绍荣心头一紧,永花楼三个字在舌尖滚滚,终究没敢吐出来。 他举起相机,带着点负气:“没去哪!这不就是正事吗?南北擂台,各方瞩目,我混在人群里拍照记录,也是替咱们.....替您多留个心眼!” “替我?”伍秉鉴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轻响,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好,这个好。你就好好拍,好好看,混在人群里,看得越清楚越好。” 这话像根刺,扎在伍绍荣那点不甘屈于人下的自尊心上。 他忍不住顶撞道:“爹!我能做得岂止是躲在人堆里拍照?我能做更大的事!” 伍秉鉴看着他年轻气盛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没有责备,反而罕见的缓和了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算计: “荣儿,你要记住。树有千枝,根只一条,然而想要枝繁叶茂,光靠一根主枝是不够的??有些事,明面上要有人唱红脸,暗地里,也得有人......你懂吗?” 他话未言尽,没有直接点破儿子,但在他这话里蕴含的“多方着手、明暗相辅”的玲珑心思,已然昭然若揭。 伍绍荣听懂了,却更觉心口憋闷??合着自己这留洋镀金的身段,只是父亲庞大棋局中一枚不起眼的暗子。 此刻,他挤在沸腾的人潮边缘,肩上挎着那台沉重的黄铜相机,像一个局外人般格格不入。 台上那血淋淋的斩首,没有激起他多少波澜,只觉得那喷溅的鲜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肮脏。 他下意识地举起相机,冰冷的取景框对准了那具无头尸身和滚落的头颅,咔嚓一声,将这残酷的“擂前祭礼”凝固在底片上。 血腥味似乎透过镜头钻入鼻腔,他皱了皱眉。 目光无意间抬起,掠过喧嚣的人群,定格在永花楼那高高的雕花窗棂后。 那个怀抱琵琶的素雅身影,如同喧嚣浊世中,一株孤寂盛开的水仙。 张晚棠低垂的眼睫,她苍白的侧脸,在混乱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种莫名的情绪攫住了伍绍荣,他再次举起相机,调整焦距,对着那扇窗,“咔嚓”、“咔嚓”,连续按下了快门…………… 与此同时。 擂台正前。 十声堂鼓的余音尚在空气中震颤,南粤武林这边,早已是按捺不住。 短暂的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的声浪,但这一次,焦点集中在了南派武师聚集的区域! “头阵!谁去打头阵?” “拔头筹!事关我南拳颜面,绝不能堕了威风!” “哪位师傅先上?给北边来个下马威!” 议论声,催促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在几位顶尖人物身上逡巡。 毕竟拔头筹,意义非同小可! 这不仅是个人勇武的展现,更是整个南粤武林面对北地宗师的第一次试探。关乎士气,关乎气势,甚至隐隐牵动着伍大人此前那番“南粤尊严”的宣言。 【海龙王】周泰抱着双臂,古铜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鲨鱼眼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激将 “怎么?平日里一个个说自己拳脚双绝,到了真章上,都成哑巴了?” 见还是无人出头,他目光转向其他几位十虎:“这头阵,既是荣耀,也是探路石的活儿!谁去掂量掂量对面的斤两?” 他虽未明言自己不上,但那姿态分明是在等别人出头。 【铁桥三】梁坤是个火爆性子,闻言浓眉一竖,拍案就要起身:“怕个鸟!老子………………”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就按在了他的肩头。 是【飞龙僧】王隐林。 这位出身少林的十虎之首,依旧端立如山,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阿坤,稍安勿躁。头阵如尖刀,既要锐利,也需留有转圜。” “我南粤豪杰济济,当有更合适的人选,为诸位同道探明虚实。”说着,他目光转向了那面“铁砂”大旗。 这暗示再明显不过,众人的目光,包括周泰那带着审视的眼神,齐刷刷聚焦在了那玄衣劲装的少年身上??【铁砂掌】苏黑虎! 苏黑虎感受到了那灼热的目光,年轻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怯意,反而扬起一抹更加桀骜的神情。 “行吧!” 他霍然起身,抱拳环视一周:“承蒙诸位看重!小子不才,愿抛砖引玉,为咱南粤武林打这头阵??我倒要看看,那北地宗师,是否真如传言般三头六臂!” “好!” “苏少侠!好胆气!” “就该如此!少年英雄!” 他这番主动请缨豪气干云,正合了在场许多武师既想扬威又不想贸然涉险的心思,算是成全的大家的面子,顿时赢得满堂喝彩。 梁坤哈哈大笑,重重一拍大腿:“好小子!有种!去吧!打出咱南拳的威风来!” 周泰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但终究没说什么,算是默认,王隐林则微微颔首,闭目捻动起掌中一串光滑的念珠。 在一片助威声中,苏黑虎深吸一口气,足尖在旗杆旁的石墩上轻轻一点,身形仿若矫健的玄鹰,带着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稳稳落在了宽阔擂台的中央! 身后掌声如雷,山呼海啸的喝彩声浪潮般涌来,苏黑虎那双铁铸般的手掌随意垂在身侧,自有一股迫人气势。 他在空荡荡的擂台上走了半圈,目光灼灼,口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芒与自信:“久闻北地宗师拳掌双绝,今日特来讨教!不知哪位前辈肯愿下场,指点晚辈一二?” 尽管这话带有挑战意味,也守住了“讨教”和“指点”的礼数底线,显出武者底色。 只是,苏黑虎眉宇间睥睨的神采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将他内心的骄傲展露无遗。 这几句豪言,顿时引爆了南粤武师们高涨的情绪! “好!苏少侠豪气!” “打头阵!扬我南拳威风!” “北面来的!别缩着了!出来见真章!” 喝彩声、起哄声、催促声轰然响起,将刚刚被血腥压抑下去的气氛再次点燃。 南派武师们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都在眼巴巴的看着,身为广东十虎的苏黑虎,是怎么和北方宗师一较高下的。 擂台后方,临时用厚重红帷幔隔出的休息室内,气氛截然不同。 那位身形魁伟的八卦掌宗师摇了摇头,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青花瓷茶盏,眼神里满是畅快。 听着外面苏黑虎的叫阵和满堂的喧嚣,他的嘴角边,不禁勾起一抹近乎狂野的笑意。 “听见没?小老虎嗷嗷叫了。”他侧过头,对身旁端坐的太极拳宗师笑道:“该我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路上你就说让我在你前头登??看来这十天,怕是不会有人有福气,见到你出手喽!” “你且安心坐着,喝茶看戏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然站起,不见如何作势,只一步踏出,那厚重的红帷幔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劲风鼓荡,轰的一声向两旁分开! 游身八卦破千军,北拳南传第一锋! 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他那如同高山般巍峨的身影,他朗声长笑,声如洪钟,瞬间压过了场外所有的喧嚣: “来来来,通名禀号!让我见识见识!” 第八十八章·初折戟 苏黑虎见对方终于现身,还是个如此魁伟雄壮的大汉,心中战意不由更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翻腾的气血,双足稳稳扎根擂台,摆开了铁砂掌的起手式【铁门闩】。 苏黑虎双臂微屈,双掌一前一后护住中门,掌缘乌黑发亮,隐隐透着一股金属般的粗糙质感。 他声音清亮,带着股子少年成名特有的意气风发: “晚辈广州顺德??苏黑虎!师承铁砂门!习练铁砂掌一十三载!蒙江湖同道抬爱,忝列广东十虎!今日斗胆,请前辈赐教!” 这一长串名号报得响亮,既是礼节,也是少年心性的炫耀。 台下的南粤武师们听得热血沸腾,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 然而,站在他对面的八卦掌宗师,只是微微眯起了那双蕴藏雷霆的虎目。 宗师嘴角挂着抹淡淡的笑意,他审视着苏黑虎扎实的身段,那眼神里尽是挑剔,仿佛是在看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展示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本事。 他身形不动如山,只淡淡吐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的压过了满场喧嚣: “八卦,董海川。” 言简意赅,重逾千钧。 名手出冀中,游龙惊天下! 人群霎时间爆发出更大的声浪,既有为苏黑虎助威的,也有被董海川这份睥睨气度所慑的。 “好!前辈爽快!看掌!” 苏黑虎不再多言,眼中精光爆射! 他深知面对这等人物,抢占先机至关重要! 左脚猛地一蹬擂台地板,身形如离弦之箭,扑向董海川! 他右掌五指箕张,筋肉虬结,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董海川胸口中央! 这正是铁砂掌的杀招??【黑虎掏心】! 这一掌凝聚了他全身劲力,威力刚猛无匹,学风过处,连空气都被压得微微爆鸣! “杀招!一上来就是杀招!”擂台下,黄飞鸿看得血脉贲张,他一把抓住吴桐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额:“快看!吴先生!” 然而,吴桐目光不移,死死锁在董海川的身上。 他看到,董海川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掌,不仅没有丝毫闪避或格挡的意图,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 下一秒,吴桐心头剧震。 他敏锐的发现,董海川那手臂看似随意下垂,实则肩胛处的肌肉已经在衣服下悄然绷紧,如同蓄满了万钧之力的硬弓! “坏了!要输!”吴桐一句低喝脱口而出。 “啊?不能吧?这才刚开始......”黄飞鸿诧异的回过头来,还不等他话音落定……………… 擂台上,电光石火间! 就在苏黑虎那凝聚全身力量的一掌,即将印上董海川胸膛之际,这位北地宗师终于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 他只是极其随意的抬起了右手! 那动作看似不快,实则后发先至! 董海川五指并拢,掌心微凹,迎着苏黑虎那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的铁砂掌,平平无奇的推了出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肉体撞击声! 嘭??! 双掌交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千分之一秒! 苏黑虎脸上的自信和狂傲瞬间凝固,他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巨力,如同决堤的江河,顺着自己的手臂狂涌而入! 那力量并非纯粹的刚猛,而是带着一种螺旋般的穿透异劲,仅在瞬息之间,就瓦解了他引以为傲的磅礴掌力! “啊??!”一声压抑的痛嚎,从苏黑虎喉咙里挤出! 苏黑虎前冲的身影,犹如撞上一座无形的万丈铁壁,他身形一顿,下一秒,整个人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出! 他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呼隆一声,仰面朝天,直接摔下了擂台,狠狠砸在围观人群让出的空地上,激起一片扬尘! 哗??!!! 全场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惊呼!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招!仅仅一招! 名震南粤的广东十虎之一,以掌力刚猛著称的苏黑虎,竟然被对方以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破了他最擅长的掌力,还硬生生轰飞出了擂台! “阿虎!” “苏少侠!” 梁坤、王隐林、周泰等人脸色大变,他们在第一时间,飞快冲了过去。 南粤武师们更是乱作一团,慌忙围找上前。 黄飞鸿也拉着吴桐挤了过去,只见苏黑虎躺在梁坤臂弯里,脸色煞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停抽搐。 他用来硬接董海川一掌的右臂,此刻正软绵绵的耷拉着,肉眼可见肿了一大圈,皮肤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仿佛里面的筋肉血管,全都被生生撕裂揉碎了! “吴先生来了?快!你快看看他!” 梁坤见吴桐赶到,立马就转了过来,焦急的招呼他。 见王隐林、周泰等人面露不解,梁坤急促介绍:“这位是宝芝林的吴桐吴先生!医术不得了!” 顾不上和诸位武人行礼,吴桐立刻蹲下,他先翻开苏黑虎的眼皮查看,心头豁然一沉。 苏黑虎的右眼眼底通红一片,细密的毛细血管已然破裂出血??这是遭受巨大冲击震荡后,颅内压急剧升高的表现! “感觉怎么样?”吴桐沉声问道,手指快速搭上苏黑虎肿胀手臂的脉门。 “晕………………头疼得厉害......”苏黑虎眼球震颤着,他声音虚弱,努力想要抬起右臂,却换来更加剧烈的抽搐。 “胳膊......我的胳膊......好疼啊!像被碾碎了一样!”苏黑虎撕心裂肺的大喊起来,痛得在地上直打滚。 他这副极其失态的样子,引得在场武人一阵愕然,也就在这时,擂台上方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字里行间带着一丝戏谑: “放心!这位青衫先生!我出手自有分寸,只用了四成力,是他自己收不住劲力,反震伤了经络??他武功没废!回去好生调养月余,胳膊还能用!” 接着便是一阵爽朗笑,众人骇然抬头,只见董海川正站在擂台边缘,居高临下俯瞰下方,脸上依旧带着那抹目空一切的笑意。 他特意放大了音量,确保让全场都能听见。 “四成力”和“没废他武功”这几个字,像两块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所有南粤武师的心上! 而“青衫先生”这四个字,更是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刹那间荡开涟漪。 永花楼阁楼上,一直低眉垂目的张晚棠,听到这声熟悉的称谓,指尖猛地一颤! 琵琶奏出一丝杂音,她霍然抬头,循声急切的向下望去。 她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很快就锁定了人群中,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当确认他就是他后,张晚棠眼神里闪烁起明亮的光芒,少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小脸上不由自主泛起嫣红。 “怎么了?”身旁的白牡丹敏锐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瞧见了正搀扶起苏黑虎的吴桐。 阿彩赶忙凑上前来,低声在白牡丹耳边解释了几句。 白牡丹听完,在那双看惯风月的凤眸里,也不禁流露出一丝由衷的惊讶和赞叹,她看向楼下那道沉稳专注的身影,又看看身边激动到两颊生霞的张晚棠,轻轻叹息一声。 “原来是他......果然是好人物。难怪......” “董海川!休得猖狂!” 她话音未尽,一声裹挟着滔天怒火的暴喝骤然响起,好似平地炸了个雷! 【海龙王】周泰猛地从人群中挺起,他那张古铜色的脸膛扭曲着,此刻因愤怒而涨成了紫红色,一双鲨鱼眼里凶光毕露! 苏黑虎的惨败和董海川那轻描淡写的羞辱,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武德规矩,前辈后辈的虚礼,也懒得再说什么场面话! 他抬手一指擂台上的董海川,声音从齿缝里进出来,满是怒意: “姓的!你少在那里大放厥词!我南粤豪杰,还敢在此卖弄口舌!好!好得很!” “你练学,老子周泰也练学!我这软绵掌和【海龙王】的名号,可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 “来来来!老子来陪你玩玩!” 话音未落,周泰双足猛踏地面,青石板登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整个人像颗出膛的炮弹,带着狂暴无匹的气势,轰然拔地而起,纵身稳稳落在了擂台中央,与董海川遥相对峙! 他那双常年搏击风浪的大手缓缓抬起,掌心微凹,一股阴柔中又暗藏惊涛骇浪的恐怖气息,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擂台之上,气氛再次绷紧到了极致! 第八十九章·三连败 龙王出海,全场沸腾。 吴桐蹲在苏黑虎身边,从他这个角度,看不到擂台上的情况,不过,他也没打算去看。 他眼神专注,对周遭震天的喧嚣充耳不闻,眼中只有那条肿胀发紫的右臂。 梁坤在他身侧,尽管他和周泰先前有些宿怨,可在这南北对抗之际,他还是大声吆喝着为周泰喊好。 这边吴桐以指代针,快速按压苏黑虎颈侧的人迎穴,减缓其因剧痛和颅内压升高导致的呕吐感。 接着,他目光扫过四周:“去找两块直木板,要快!再撕些干净布条来!” 黄飞鸿反应最快,少年身形狸猫般窜出,眨眼间从旁边摊档卸下两块支摊的厚实竹板,接着又利落的撕下自己内衫下摆。 “先生,给!” 吴桐赞许的看了少年一眼,他手上不停,先是将苏黑虎的手臂小心平放,用竹板上下夹紧伤臂??主要固定肘关节和腕关节,避免二次损伤。 布条缠绕打结,动作一气呵成,完全是现代创伤骨科固定原则,只是材料换成了手边能找到的竹木布帛。 “抬稳!去宝芝林!”吴桐沉声指挥铁砂掌一门的众弟子:“路上切忌颠簸摇晃!” “钱…………………………”苏黑虎疼得神志模糊,冷汗浸透鬓角,嘴里无意识的呢喃着:“我出门......没带诊金......” 吴桐又好气又好笑,他拍了拍苏黑虎的肩膀道:“苏师傅安心,有铁桥三梁师傅的面子在,宝芝林今日分文不取,抬走!” 话音未落,身旁的嘈杂突然一寂,就连吼得脸红脖子粗的梁坤,声音也骤然卡在喉咙里。 所有人都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下一秒,吴桐只觉一股劲风从头顶呼啸掠过。 随即不远处传来呼隆一声闷响,比苏黑虎落地那声更沉重,更骇人! 整个广场静得能听见落针,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吴桐猛地抬头,就见人群忙不迭的,向两侧惊恐散开。 尘土飞扬中,【海龙王】周泰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出的巨石,直挺挺躺在十数步外的青石板上,全无半点动静,而他身下的青石板,竟隐隐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阿泰!”梁坤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提步冲了过去,连带着吴桐也疾步跟上。 二人奔到周泰身旁,吴桐只看了一眼,心登时沉了下去。 太惨了...... 周泰浑身是灰,四肢软绵绵的摊开,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口鼻处都有鲜血溢出,呼吸微弱而急促,可胸口却几乎看不到有什么起伏。 吴桐凑上前,双指攀上周泰的脖颈,发觉他颈动脉传来的搏动非常快速。 他不免心中暗道不好,赶忙伸手撩开他的眼皮。 和他预想的一样,周泰双侧瞳孔不等大,对光反射也有些迟钝,胸廓触诊有擦音??显然是重度颅脑损伤合并严重胸外伤。 此刻,周泰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伤势远比苏黑虎凶险十倍! “快!抬人!找门板!要平!”吴桐扬起头急声说:“多来几个人帮忙!小心他的头颈!保持直线!” 黄飞鸿动作毫不迟疑,他与几个反应过来的水师兵勇合力,小心翼翼托起周泰沉重的身躯。 旁边围拢上来大群武师,所有人都看着昏迷不醒的周泰,四周满是窃窃的议论声。 就在这混乱之际,擂台之上,董海川那带着金石之音的冷声,清晰传遍全场: “本事不大,架子不小!这一掌,是教你个乖,莫在我面前充什么龙王!长长记性!” 轻蔑的话语如同烈火烹油,接连两位广东十虎惨败,而且败得如此干脆利落,如此狼狈不堪。 人群中的恐惧和退缩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许多武师下意识开始后退,喧天的喝彩渐渐化为死寂的压抑。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只见梁坤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血,他嗤啦一声,狠狠将身上那件短褂从中撕裂,用力摔在地上! 古铜色的精壮上身瞬间袒露在阳光下,块垒分明的肌肉贲张似铁,两条粗壮的手臂上,各九个沉重的乌黑铁环哗啦啦震响,犹如怒兽咆哮! 他抬步上前,吴桐赶忙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先生!”梁坤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你也看到了!他董海川!根本没把我们南粤武林放在眼里!” “今日,我铁桥三梁坤,不论如何,也要为南拳挣回这口气??您别拦我!” 吴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到梁坤眼中燃烧着的怒火,又看到周围南粤武人脸上,那混杂着愤怒与希冀的神情,终究只能沉重叹了口气。 他缓缓松开手,低声嘱咐道:“梁师傅......务必小心!他的......透劲很强!” 梁坤重重一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大踏步而去,九枚铁环在他腕上哗啦啦撞响,仿若战鼓! “坤世伯上了!”黄飞鸿刚帮着大伙将周泰放上门板,见状立刻回到吴桐身边,少年声音激动道:“他是十虎中根基最深,气力最雄的!董师傅这次怕是要认真了!” 果然,擂台之上,原本神态略显慵懒的董海川,在看到梁坤登台之后,尤其是在看到他那身铁打的筋肉,和手臂上那十八枚铁环时,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他一改先前面对苏黑虎和周泰时的随意,双手抱拳,郑重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 梁坤见状,胸中那股憋闷到极致的怒火微微一熄,心头蓦然涌起一丝被强者认可的复杂情绪??自豪、凝重、还有沉甸甸的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同样抱拳回礼,一双大手紧紧相握,铜黄指节被捏得咯咯爆响,像是铁核桃在摩擦。 “南海梁坤!师承铁线拳!请赐教??!” 话音未落,梁坤后撤半步,横手摆开了铁线拳的起手式【千斤坠】! 他下盘沉稳,双拳紧握,十八枚铁环嗡嗡低鸣,一股雄浑刚猛的气势勃然而发! 董海川眼神一凝,脚下步伐瞬间变幻! 他不再是之前的随意站立,而是双足微微内扣,身形似松非松,似紧非紧,正是八卦掌的根基???泥步! “?泥步!” 梁坤瞳孔骤然一缩,心中警铃大作! 他早就听闻这步伐的厉害,游身八卦掌六十四手变化,皆由此步法而出,这代表对方真正动用了核心身法,开始认真对待这场较量了! 这让他心头一紧,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战意和被宗师正视的豪情! “看招!”梁坤率先发动,他一声暴喝,身形好似猛虎跳间,右拳同时轰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铁环的震响,直捣董海川中门! 铁线拳?【铁线穿云】! 董海川不闪不避,他步踏八方,身若游龙,在间不容发之际,贴着梁坤的拳锋堪堪滑过! 他左掌似飞鸟展翅,出手更是飘逸迅疾,以奔雷之势,猛攻向梁坤肋下! 八卦掌【出群】! “好快的身法!” 台下黄飞鸿看得目不转睛,他低声惊呼:“坤世伯力量虽猛,可师傅的身法......简直像水!” 吴桐也紧张的盯着台上,他不懂武功招式的精妙,但依然能看出,董海川那看似轻灵的掌法轨迹中,蕴含着极其恐怖的穿透力。 梁坤经验老到,一拳落空并不慌乱,他沉腰坐马,左臂铁桥横格,硬生生架开了董海川这一掌! 环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两人身形一触即分,随即又如同两道旋风般,再次撞在一起! 梁坤抖擞精神,再次提拳轰来,而也就在这时,董海川突然使出一记险招! 他直面梁坤这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身形陡转,一时间,竟将整个宽阔的后背,完全暴露在梁坤面前! 以背示人,这可是武学中的大忌,“破绽?!”梁坤登时精神一振! 他深知董海川的厉害,然而这后背空门大开,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又岂能放过? 体内气血奔腾,所有力量在一息之间,汹涌灌注进右拳。 铁环嗡鸣震耳,一记凝聚毕生功力的【崩山锤】,朝着董海川毫无防备的后心猛砸过去! 梁坤摆明了,要毕其功于一役! 也就在这时,台下的黄飞鸿脸色骤变! 少年眼中精光爆射,他天赋异禀,在电光石火间,就看破了这一招的虚实! 这分明是诱敌深入的杀招! 而黄飞鸿那凝固的神情,与周遭高声喝彩的人群,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尽管隔着大红帷幔,坐在幕后的太极拳宗师,仍然敏锐捕捉到了这个异样的少年。 他端杯的手停了一瞬,嘴角不由自主流露起一丝欣慰的笑容。 反观擂台之上,董海川形似败退,实则是蓄力反击的前奏! 果然!就在梁坤拳锋即将触及董海川后背的刹那,董海川背后就像长了眼睛,他拧腰转膀,身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旋转回来! 那看似随意垂落的右掌,早已蓄满了冲天透劲,借着转身的力量,后发先至,带着一股阴柔霸道的穿透力,闪电般印在了梁坤毫无防备的右胸上! 砰??! 一声令人心悸的撞击闷响,从擂台之上破空而来! 梁坤那古铜色的右胸正中,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紫黑色掌印! 力量透体而入,掌印之下,血管筋肉寸寸崩裂,皮肤几乎要渗出血来! 梁坤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狠狠撞入体内,仿佛被攻城锤正面击中! 他凝聚在拳头上的力量倏然溃散,整个人浑身一震,眼前天旋地转,体内气血在巨大外力的冲击下,止不住的翻腾逆涌! “噗??!”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从口中狂喷而出! 梁坤魁梧的身躯剧烈摇晃,脚下踉跄着,连退数步。 他死死咬着牙,双目圆瞪,眼底布满血丝,硬是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用左手猛地撑住膝盖,才没有当场跪倒! 汗水和血水混杂在尘土里,顺着他虬结的肌肉滚落。 擂台上,董海川合掌收势,气息依旧沉稳。 他看着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挺立的梁坤,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赏。 董海川微微颔首,沉声道:“好个硬桥硬马的真功夫,能硬接我两招而不倒的,这趟南下,你还是第一个!” “梁坤是吧,你很不错,是个硬骨头!你的名字我记住了!” 赞誉之声响彻四方,梁坤耳朵里嗡嗡的,丝毫听不进去。 他感觉胸口里憋着一团灼热的烈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吃力的昂起头,盯着眼前渊?岳峙的宗师,喉咙里发出紊乱的嗬嗬声,满嘴都是血腥味。 那十八枚铁环,此刻重若千斤,梁坤运动气力,接连试了好几次,再也无力将之震响。 董海川凝视着他,双手环抱着问道:“你还要再打吗?” 这话既隐晦又明显??梁坤此刻全无再战之力,董海川已经给了他台阶,这是在催促他赶快认输。 梁坤自然听出了董海川话语中的意味,他满脸扭曲着,在一阵沉吟不语后,咬着牙出言认输。 “我......我输了。”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广东十虎,三位出手,竟无一人能在董海川手下走过三合! 绝望的阴云,沉沉笼罩在每一个南粤武人的心头...... 第九十章·执念生 夜幕四合,宝芝林内堂却灯火通明,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压抑。 前堂里,气氛倒是稍显轻松。 陈华顺和七妹蹲在堂屋角落,围着张举人那套宝贝似的红泥小茶炉忙活。 炉火舔舐着瓦罐底,里面咕嘟咕嘟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水,十几颗圆滚滚的鱼丸在其中沉浮,散发出顶鲜美的香气。 “哎呀呀!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张举人背着手,围着炉子踱步,他看着自己那套素雅讲究的炉具,如今被用来煮宵夜,心里疼得直抽抽。 “这可是宜兴紫砂泥,小火慢煨雨前龙井,方显其中韵味!你们......你们竟然拿来煮鱼丸!”他又气又无可奈何。 “哎呀举人老爷,您就别念叨啦!”七妹抬起头,手里拿着木勺搅动汤水,脸上满是狡黠的笑意:“这可是七鲜鱼丸店的招牌!老板娘打台湾鹿港来的,祖传的手艺!” “就是呀!”陈华顺闻着浓郁的鱼香,吞了口口水说:“您就闻闻这味儿,鲜不鲜!” 咕嘟咕嘟 白白胖胖的鱼丸在汤水里徜徉,鱼肉透出马鲛鱼特有的鲜味;鱼丸里头的包馅是精瘦的黑猪肉,还混了莲藕丁,用老板娘祖传的秘制酱料腌制而成。 七妹往汤锅里撒了把翠绿的葱花:“您这小火炉慢煨,正好把汤头的鲜味都逼出来,一点都不糟蹋!等煮好了,第一碗给您老尝尝鲜!” 陈华顺在一旁憨笑着附和:“是啊举人公,这鱼丸汤正好给几位师傅压压惊,您那好茶,明日再品也不迟嘛!” 张举人看着瓦罐里雪白滚圆的鱼丸,那浓郁的鲜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他终究是咽了口唾沫,无奈的摆摆手:“罢了罢了......煮都煮了,只盼莫糟蹋了这好炉子......” 此时此刻,后堂的气氛则凝重得多。 苏黑虎躺在靠墙的竹榻上,那条被夹板固定住的右臂,依旧在隐隐作痛。 但更痛的,是少年的心。 他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椽子,白日里董海川那轻描淡写的一掌和那句“四成力”,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少年长叹一声,往日的狂傲,被这句话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深深的挫败和茫然。 隔着一张屏风,周泰躺在另一张床上,依旧昏迷不醒。 梁坤坐在太师椅上,他赤裸着上身,右胸那紫黑色的掌印令人触目惊心。 吴桐正用浸透了药酒的棉布,小心翼翼为他擦拭伤口周围渗出的血浆。 黄麒英拿着个葫芦走过来,伸手递给梁坤,甫一拨开,浓烈的药香就混着酒气,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嘶......”吴桐擦拭伤口时,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梁坤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他抓起酒葫芦,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药酒。 黄麒英站在一旁,看着老友这副狼狈又憋屈的模样,原本紧锁的眉头倒是松了几分。 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揶揄的笑意:“哟,三哥可是咱们南粤武林响当当的一块硬招牌,怎么现在蔫头耷脑,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梁坤猛转过头,紧接着又被疼得绷紧了身子。 黄麒英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着问道:“那董海川的巴掌,滋味如何?” 梁坤闻言,用力放下酒葫芦,铜铃大眼一瞪:“黄麒英!你个没良心的!老子都这样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他作势想要起身,结果牵动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哎哟......那老东西......手是真黑!劲力透骨!老子这身横练功夫,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似的!” “哎呀别提了,提起来就憋气!”说着,他又赌气似的,灌了一大口酒。 “憋气就对了!”黄麒英收起玩笑,正色道:“早跟你说了,这擂台水深的很,不是靠蛮力就能趟过去的??现在知道疼了?知道人家是开山立派的大宗师了?” 梁坤闷哼一声,没再反驳,只是转头看向另一边,眼神复杂。 这时,前堂传来七妹清脆的喊声:“鱼丸汤好喽??!” 陈华顺和七妹端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大碗走了进来,黄飞鸿也跟着二人走了进来。 往日一向爱说爱笑的黄飞鸿,今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眼神有些放空,手指还在无意识的微微屈伸比划着什么,好像是在模拟某种轨迹。 “阿飞,发什么呆呢?快来吃宵夜!”陈华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把一碗鱼丸汤塞进他手里:“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尝尝,七鲜鱼丸,顶顶有名的!” 黄飞鸿被碰了一下,才勉强回过神来,他忙接过碗:“哦......好!多谢顺哥。” 他低头看着碗里圆润可爱的鱼丸,热气和鲜香扑面而来,少年心性终究占了上风,暂时把那些纷乱的招式念头压了下去。 七妹麻利地给大家分汤,苏黑虎眼巴巴的看着,他虽然心情低落,但闻到那诱人的香气,还是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口水。 他眼睛瞟向那鱼丸汤,又不好意思开口要。 吴桐刚给梁坤清理完伤口,正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见状笑了笑,温和道:“七妹啊,去给苏师傅也盛一碗。” 苏黑虎脸一红,有些扭捏:“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梁坤虽然胸口还疼,可豪气不减,他大手一挥:“吃!吴先生请客,不吃白不吃!吃饱了伤才好得快,养好了再琢磨怎么找回场子!” 苏黑虎闻言,这才嘿嘿一笑,他接过七妹递来的碗:“多谢吴先生!那我可不客气了!” 他迫不及待地用左手拿起调羹,舀起一个滚烫的鱼丸,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狠狠咬了一口。 刹那间,鲜美的汤汁在口中爆开,混合着鱼肉和猪肉馅的香气,让他紧皱的眉头都舒展了几分,暂时忘却了白日的伤痛和屈辱。 众人围坐在一起,手里捧着碗,在氤氲的热气中默默吃着宵夜。 鱼丸弹牙,汤头鲜美,暖意顺着食道流遍全身,稍稍驱散了白日擂台带来的寒意和凝重。 黄麒英最先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嘴,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经此一役,十虎折了.......接下来,南粤这边,怕是要不好看了。” 梁坤嚼着鱼丸,含糊不清的说:“哼!不好看?我看是没人敢上了!真正有分量,带脑子的??就像王隐林那大和尚,还有其他那几个,估计都在观望了!” “剩下那些咋咋呼呼想上擂的,多半是些想借着两位宗师的名头,妄想扬名立万的后生仔!上去也是送菜!” 吴桐点点头:“梁师傅说得在理,如今三虎落败,尤其您和周师傅伤得最重,对南粤武林的士气打击很大。” “真正的高手,更会掂量清楚其中的利害和风险,所以这擂台.......恐怕会冷清一阵。”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吃着鱼丸,眼神若有所思的黄飞鸿:“飞鸿,想什么呢?” 黄飞鸿满脸心不在焉,正用调羹拨弄着碗里的汤。 他听到吴桐的话,抬起了头,眼神恢复清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先生,我在想那海川的身法......” 他放下汤碗,伸手比划了两下:“尤其是他转身诱敌的那一下,他的步法看似随意,实则踏出的每一步,都踩在坤世伯发力最难触及的点上......确实极难防备。” 他微微蹙眉,似乎早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若要破之,或许不能贪图冒进?而且需要稳住下盘,留三分力以待应变?或者......用更快的步法,抢占他转身前的先机?”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显然还没有完全想通,眼中闪烁着困惑和求索的光芒:“可这谈何容易?而且,那位太极拳宗师......还没出手呢。” 他最后这句低语,道出了众人心底更深一层的忧虑。 八卦掌董海川已然如此恐怖,那传说中更胜一筹的太极拳宗师,又将会是何等境界? 宝芝林的灯火映照着众人各异的神情,鱼丸的鲜香与药酒的苦涩弥漫交织,飘飞满堂。 窗外的夜色更深沉了,广州城在经历白日的喧嚣与血腥后,陷入了暂时的沉寂。 然而,风暴的种子,已在暗处悄然萌发…………… 与此同时,广州十三行。 一座洋楼的地下暗室里,满是红光。 只有一片朦胧诡异的红光,在幽暗中弥漫,带着化学药水特有的刺鼻气味。 伍绍荣身穿青衫,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正俯身在一个巨大银盘上方,双手戴着橡胶手套,小心翼翼的用镊子,翻动着浸泡在显影液中的相纸。 一张张模糊的影像,在黯淡的红光下逐渐清晰。 大部分照片都是在拍摄场景??喧闹的擂台,飞舞的醒狮、或是董海川那睥睨的身影。 然而,随着他手指翻动,越来越多的影像,开始聚焦在了永花楼那高高的雕花窗棂之后。 窗后,那个怀抱琵琶的素雅身影,在模糊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孤寂。 张晚棠低垂着侧脸,她苍白的肌肤在照片上,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十根纤长手指按住琴弦,带着易碎的柔美。 其中有张照片,正抓拍到她抬起眼帘望向台下,在那双写满焦急的眸子里,似乎盛满了伍绍荣不敢读懂,却又让他心痒难耐的复杂情绪。 是期盼?是哀愁?还是......眷恋? 啪嗒,一滴汗水从伍绍荣的下巴滴落,砸在显影液里,晕开一小圈涟漪。 他死死盯着照片中张晚棠的脸,在雅间受辱的一幕,再次涌上心头??她那句“像吴先生”,她那冷漠的转身,她那无视“恩赏”的疏离...... 尤其最不可忍受的,是她今天在楼上,望向人群中那道青影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兴奋光芒!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画皮之下,强烈的占有欲,被轻视的愤怒,嫉妒的火焰,共同涌上心头,在他胸腔里疯狂滋长! “吴桐......” 伍绍荣不由牙关咬紧,他手指用力捏紧了镊子,几乎要将相纸戳破。 这个名字,连同照片中女子那清冷的身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猎艳目标,而是变成了他心中一根必须拔除的毒刺。 征服她!让她眼中只有自己!让她为自己痴迷!让她为自己错误的抉择而后悔! 或者......毁掉她!连同那个碍眼的吴桐一起! 这疯狂的执念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的理智,在幽暗的红光和刺鼻的药水味中,疯狂骚动。 他猛地抬手,将那沓刚刚洗好的擂台照片胡乱抓起,看也不看,狠狠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废液桶里。 最后,他只留下几张拍得最清晰,角度最好的张晚棠特写。 伍绍荣将这几张湿漉漉的相纸小心翼翼的夹起,挂在细绳上晾干。 幽暗的红光下,照片中女子面带忧伤,容颜莫名带上了一种妖异的魅惑。 伍绍荣退后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点燃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细眯着眼,贪婪而阴鸷的凝视着那几张悬挂的照片,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想要的女人,必须得到??要不然,怎么证明自己家境殷实?怎么证明自己留洋归来?又怎么证明......自己才是最风流倜傥的“文渊公子”? 况且,这牵涉到了他最隐秘也最不愿意提及的心思:自己若连个花楼女子都拿不下,又怎么能赢了李飞?进而又怎么能博得父亲的肯定? 夜色,在宝芝林的药香与暗室的化学气味中,无声流淌。 树欲静,而风,已然在珠江口,悄然汇聚。 第九十一章·憨人胆 翌日清晨,宝芝林药香依旧,但在柜台后面,却少了往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陈华顺坐在柜台后,粗大的手指捏着毛笔,眉头拧成了疙瘩。 账本上的数字像是长了脚,总也合不拢,惹得他烦躁的抓了抓后脑勺。 “抓钱华。”吴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从主座诊案传来:“今儿个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连账都算错了两笔,可是有什么心事?” 陈华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激灵,差点把毛笔扔出去。 他慌忙摆手,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没......没有!先生莫要取笑他,就是......就是昨夜没睡好!”他努力想挤出个笑容,眼神却飘忽不定,那点慌乱根本藏不住。 吴桐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他注意到,今天陈华顺特意换了身利落衣裳,腰也扎得紧紧的??这是他跟先生学拳时,才会换上的装束。 吴桐也不点破,他只是默默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 辰时刚过,陈华顺就开始坐不住了,他期期艾艾的站起来:“先......先生,俺......俺出去一趟。” “哦?去哪里?”吴桐头也不抬,漫不经心的问。 “就......就在附近转转,买点东西,很快就回!”陈华顺支吾着,眼神都不敢往吴桐身上靠。 吴桐点点头,声音温和说:“去吧,早去早回。” “好的先生!” 待陈华顺那匆匆忙忙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吴桐才站起身,拉过一旁正在整理药橱的黄飞鸿。 “飞鸿,悄悄跟着你顺哥,看他究竟要去何处。”吴桐低声嘱咐:“我估摸着......他八成是要去那擂台,别让他有什么闪失。” 黄飞鸿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活计,点头应道:“好嘞!”少年随即身形灵动,悄无声息缀了上去。 这边,陈华顺出了宝芝林,脚步并未如他所说在附近停留,他闷着头,快步直奔陈塘东堤方向。 路过七鲜鱼丸店那熟悉的烟火气时,他脚步顿了顿,肚子里也适时的咕噜叫了一声。 他掀开布帘走了进去,正看见鱼丸嫂和几个女儿围在案台前,用木槌敲打着鱼肉糜。 “哟!阿顺!来了啊!”鱼丸嫂一见他,脸上立刻绽开淳朴热情的笑容:“快坐快坐!还和昨天一样,大碗?” “嗯,大碗,劳烦嫂嫂。”陈华顺憨厚的笑了笑,在条凳上坐下,店里几个年轻女孩见到他这副大熊样的魁梧身形,都忍不住掩嘴轻笑。 鱼丸嫂手脚麻利,盛好满满一碗鱼丸汤,给陈华顺端了上来。 陈华顺刚拿起勺子,眉头就不禁微微一皱。 碗里的鱼丸摞得冒尖,尽管自己要的是大碗,也显得有些太多了。 “嫂嫂这是......”还不等陈华顺把话说完,鱼丸嫂就轻轻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她看着陈华顺,眼中满是感激:“多的算是嫂嫂请客??当初幸亏有你仗义出手,把那几个堵门要钱的泼皮打跑了,要不然我们这孤儿寡母的,真不知该怎么在这地界立足。” 陈华顺嘿嘿笑着,他有些不好意思:“举手之劳,嫂嫂莫提了。” “那你现在在哪里高就啊?”鱼丸嫂关切地问:“怎么最近不见你在码头忙活了?” “他现在不在码头扛包撑船了。”陈华顺老实回答,“他现在跟着宝芝林的吴先生,做些账房打杂的活计。” “宝芝林?吴桐吴先生那里?” 鱼丸嫂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哎哟!那可是活菩萨一样的神医啊!街坊四邻谁不知道吴先生仁心仁术!阿顺你能在吴先生手下做事,真是好福气!积德啊!” 母亲的话让后面几个女孩也停止了笑,她们齐齐看向陈华顺,目光中多了几分羡慕和尊重。 “顺哥这么壮,还能当账房先生呀?”一个胆子稍大的女孩打趣道。 被这么一说,陈华顺的脸更红了,他埋头大口吃着鱼丸,含糊道:“先生不嫌弃俺粗笨......” 鱼丸嫂见他这副憨样,笑着摇摇头,又往他碗里多捞了几个鱼丸:“多吃点!看你今天这打扮......不是寻常出门吧?精神头这么足?” 陈华顺咽下嘴里的鱼丸,一般豪气涌上心头,挺起胸膛道:“嫂嫂好眼力!我要去打!就那永花楼门前的十日擂台!” “打擂?!” 鱼丸嫂和几个女孩都吃了一惊,鱼丸嫂随即眉梢一扬,大声道:“好!阿顺有志气!昨天败了好些有头有脸的师傅,看得人憋屈!” “你今天去,可得给咱们南拳争光!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间,她又给他添了一勺丸子。 “嗯!多谢嫂嫂!” 陈华顺重重点头,风卷残云般将一大碗鱼丸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 吃完,他抹抹嘴,起身放下几个铜钱,抱拳道:“嫂嫂,等我好消息!”说完,转身大步流星,朝永花楼的方向奔去。 等他赶到时,擂台周围早已是人山人海,喧声震天,但气氛却有些古怪。 擂台前围着一小撮人,正在七嘴八舌争论着什么,脸上都带着愤懑和不甘。 陈华顺挤过去,好奇的拉住一个面红耳赤的少年:“这位兄弟,怎么回事?大伙儿围在这里作甚?不上擂吗?” 那少年穿着短打,一看就是武馆弟子,他闻言没好气的指着擂台说:“上?怎么上!那位黄宗师说了,一早上来的几个,功夫稀松平常,跟街头混混没两样!” 旁边另一位武馆弟子忿忿接过话来:“他老人家嫌我们不够格!说要是再没像样的,或者都是这种货色,干脆凑够十个一起上!省得他一个个打发,费事!” “十个一起上?”陈华顺愣住了,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蔑视! “就是!欺人太甚!”旁边一个练洪拳的精壮汉子怒道:“可......可宗师确实厉害,昨天连梁师傅他们都......唉!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没人应,咱们南粤武林的脸往哪搁?” “算俺一个!”陈华顺脑子一热,那股在七鲜鱼丸店被激起的豪情,和连日来目睹同乡落败的憋屈,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冲到前面,对众人喝道:“佛山陈华顺,练咏春的!俺来!” 他这一报名,倒让前面几个正在犹豫的少年都看了过来。 其中一个练蔡李佛拳的少年打量了他几眼,见他穿着朴素,撇撇嘴道:“咏春?听说是女人创的拳?这般小拳种,能行么?” “喂!阿炳!怎么说话呢!”旁边一个少年立刻推了他一把,正色道:“都是南拳兄弟,分什么大小!紧要关头,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这位兄弟愿意上,就是好样的!" 少年身段和黄飞鸿有些相似,练得也是虎鹤双形,他转向陈华顺,抬手一抱拳:“兄弟,我叫阿强,待会儿并肩子上!管他什么拳,能打趴下就是好拳!” 陈华顺心中一暖,也抱拳回礼:“好!并肩子!” 很快,又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武师陆续加入进来,凑足了十个人。 他们来自不同的武馆门派,功夫路数各异,有洪拳、蔡李佛、白眉、龙形、虎鹤双形等等,陈华顺的咏春夹杂其中,确实显得不那么起眼。 十人互相报了名号,他们深吸一口气,彼此交换了一个决然的眼神,在人群注视的目光中,鱼贯登上擂台。 擂台中央,董海川负手而立,依旧是那副渊?岳峙的气度。 看到这十个年纪不一,身形各异的少年围找上来,他眼中非但没有丝毫凝重,反而掠过一丝更加浓重的失望.....无聊? 在他眼里,这些摆开不同起手式的“武馆正经弟子”,与那些码头打手、市井无赖,并无本质区别??不过是些力气稍大,学了点拳脚套路的莽夫罢了。 “来吧??”董海川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是在招呼一群静待扑火的飞蛾。 “上!”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九个少年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几乎是同时,从不同方位扑向中央的董海川! 霎时间,擂台上拳风腿影呼啸,各门各派的招牌招式倾泻而出: 练洪拳的少年递出一招刚猛无匹的【工字伏虎拳】,直捣中宫! 练蔡李佛的阿炳双臂如轮,连环【哨】带着风雷之声,砸向董海川侧肋! 练虎鹤双形的阿强身形灵动,?嘴啄眼,虎爪掏心,上下齐攻! 练白眉拳的少年指法刁钻,专取咽喉! 练龙形拳的少年身法游走,龙爪撕风,试图缠锁董海川的手臂! 一时间,擂台上人影翻飞,劲风呼啸,煞是热闹好看。 台下观众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董海川,身形却如鬼魅般飘忽起来。 他甚至连【?泥步】都懒得施展,脚下只轻轻一挪,就在密不透风的攻击网中陡然抽身。 下一秒,他出手了。 快如闪电,重若雷霆!动作间流露出刀法的凌厉与六十四手的精妙! 他侧身让过洪拳直捣,左掌单刀出鞘,一记单换掌猛劈在对方手腕麻筋处,那少年半边身子倏然酸麻,攻势顿消! 面对蔡李佛拳的连环撞,他不退反进,穿过拳影缝隙,一记【叶底】精准拍在对方肘弯,随着一声骨裂爆响,阿炳的手臂瞬间扭曲变形! 虎鹤双形的爪啄同时攻来,董海川轻而易举的侧身避开,同时脚尖如毒蝎甩尾,以【藏花】之势,迅疾点中阿强支撑腿的膝侧,少年时重心失衡,踉跄扑倒! 白眉指法刁钻,董海川看也不看,仅凭听风辨位,左手【探爪】后发先至,发力一拧一送,那少年惨叫着被甩飞出去! 龙形拳少年试图缠锁,董海川这回避都不避,手臂筋肉一崩一弹,缠体劲力【青龙】磅礴爆发,轻易震开对方,少年如遭重锤,口喷鲜血倒飞! ...... 三次呼吸!仅仅三次呼吸吐纳的时间! 擂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惨叫声、骨断声、摔倒声不绝于耳! 董海川如同秋风扫落叶,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的九名少年武师,此刻已破麻包似的摔在擂台各处。 有的抱着胳膊哀嚎,有的蜷缩在地抽搐,更有甚者直接昏死了过去。 唯有陈华顺,因为站位稍靠后,反应也快了一线,在董海川击倒前面几人时,他目睹了那摧枯拉朽的攻势,心头警兆狂鸣! 他并未掌握咏春高深的【听】功夫,那是需要经年累月桩功与?手训练,才能具备的敏锐感知。 但是此刻生死关头,他在宝芝林耳濡目染,一直在听吴桐对劲力的分析,以及他自身扎实的根基,让他下意识模仿出了咏春应对快速重击时的消劲架子! 当董海川击飞龙形拳少年时,一股凌厉的学风化作无形利刃,横扫向侧翼的陈华顺! 陈华顺根本看不清,全凭本能反应! 他左脚飞快后撤半步,踏成【二字钳羊马】,同时沉腰坐骑,双肘内敛护助,左臂急速抬起,用【膀手】硬架袭来的劲风! 砰! 一般沛然巨力,裹挟着磅礴之势,重重撞在他的左臂上! 陈华顺只觉得浑身一震,剧痛瞬间传来,骨头仿佛都要裂开! 那股力量不仅刚猛,更带着强烈的穿透和旋杀之意!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脚下扎稳的马步被这股巨力冲击得连连向后滑退! 蹬!蹬!蹬!蹬!蹬!他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擂台上留下清晰的摩擦痕迹! 他脸色煞白,胸口气血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左臂更是火辣辣的疼,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然而,他终究是凭借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力,靠着咏春卸力的架势,硬生生抗住了这恐怖的一击,没有倒下! 擂台上陷入死寂。 董海川缓缓收回手掌,他没去多看地上哀嚎的九人一眼,目光落在了唯一站着的陈华顺身上。 这个练着“小拳种”的憨厚少年,虽然看上去并不起眼,反应倒是出乎意料的快,卸劲的手法也有点意思。 他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什么拳?” “咏春!”陈华顺喘息着抬手,双拳紧紧攥握:“佛山,陈华顺!请前辈赐教!” 台下,混在人群中的黄飞鸿,目睹了这电光石火的全过程。 与昨日只能看到人影翻飞,败者落地的模糊景象截然不同,今日他终于能勉强捕捉到,董海川那神鬼莫测的身法和出手轨迹! 他分明看到,董海川那看似随意的步法挪移,实则暗合八卦方位,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巅。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宗师出手间,勾勒出清晰无比的刀法韵味????单换掌如单刀直入,劈砍凌厉;双换掌似双刀绞剪,变化莫测; 步随身转,掌随身发,六十四般变化,六十四般劲力,信手拈来! 这哪里是掌法?分明是将一柄无形的快刀舞成了绕指柔! 黄飞鸿的拳头早已攥得指节发白,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以及......前所未有的明悟。 他死死盯住董海川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这不仅仅是一场对决,更是一场最高层次的武学展示! 第九十二章·撞天罡 擂台上的死寂,被永花楼高处一声清脆的娇呼打破: “快看快看!擂台上有个精壮小伙儿!没倒呢!”一个穿粉裙的姑娘尖着嗓子喊道,手里的绢帕往楼下一指。 这一嗓子好似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立马激起千层浪。 永花楼高高的雕花窗棂后,原本慵懒的姑娘们,如同被惊醒的彩蝶,纷纷扑到窗前,挤挤挨挨的向下张望。 阳光透过薄纱,映照着一张张妆容精致的好奇脸庞。 “哎呦喂,真系?倒喔!硬生生顶住晒!”有个姑娘讲着粤语感慨。 “格个后生仔,块头蛮大,有把子力气咯!”白牡丹凤眼微挑,湖南腔里带着一丝审视。 “啧啧,你看他那个架势,跟之前倒下的都不一样嘞,稳当得很嘛!”有个穿素净白裙的姑娘说,在她口音里,带着点吴侬软语。 “那小伙儿使的拳路......看着咋恁小家子气呢?胳膊都不敢伸直!”有个操着北方口音的姑娘歪着头道。 “哎呀,黄宗师那一掌好吓人哦,他啷个撑得住嘛?脸都白咯!”川妹子阿彩拍着胸口,一脸后怕。 阿彩的目光落下,在陈华顺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觉得眼前这小伙有些眼熟。 她猛一拍旁边兀自抱着琵琶,心神不属的张晚棠:“晚棠妹子!快来看!下面那个硬骨头,该是宝芝林那个娃儿嗦!跟在吴先生身边那个,叫......叫陈华顺的!” 张晚棠被阿彩一碰,茫然抬眼。 而当“宝芝林”,“吴先生”几个字钻入耳中,她无神的眸子登时亮起,快步来到窗边,急切向下望去。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定了擂台上那个魁梧的身影??果然是那天跟在吴先生身边的陈华顺! 看到他竟在宗师掌下未倒,一股与有荣焉的暖流混杂着对宝芝林的关切,瞬间冲散了心头的阴霾,让她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红晕。 擂台上,董海川垂手而立,看着眼前这个硬抗了自己一掌的少年。 他注意到,少年手臂虽然还在颤抖,可依然还是摆开了咏春问路手的架势。 董海川眼底那抹无聊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正的兴趣。 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洪亮,然而少了些之前的漫不经心: “小子下盘够稳,劲的法子也有点意思。咏春?嗯......不错!来,陪我玩玩!”他随意的招招手,示意陈华顺进攻。 陈华顺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左臂火辣辣的剧痛,胸腔里气血翻腾。 他知道自己和宗师的差距犹如天堑,但他更知道,此刻他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身后被轻视的咏春拳! 机会只有一次一一自己必须近身!贴身短打是咏春所长! “喝!” 陈华顺低吼一声,不再犹豫,脚下【二字钳羊马】猛地一蹬,整个人仿佛蛮牛冲阵,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直扑董海川! 双拳连环,【日字冲拳】如雨打芭蕉,劈头盖脸涌向宗师,试图撕开防御,抢入内围。 然而,董海川是何等人物? 八卦掌最擅长的,就是游身走转,避实击虚。 面对陈华顺刚猛但略显直白的冲锋,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脚下【?泥步】展开,身形顷刻间,仿若鬼魅般飘忽起来。 他不硬接,不硬挡,只是轻松写意的滑步转圜,衣袂飘飘,总是在陈华顺拳锋即将及体的瞬间,以毫厘之差堪堪避开。 那姿态,闲庭信步,仿佛是在逗弄一头莽撞的幼兽。 “哎呀!打不中!打不中噻!” “黄宗师在耍他玩嘛!好恼火哦!” “后生仔急咯,脚步都乱啦!” 姑娘们的议论和台下隐隐的笑声传入耳中,陈华顺又急又气,汗水混杂着尘土从额头滚落。 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拳都像是打在棉花上,董海川那戏谑的眼神,更加刺痛了他作为武者的自尊。 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想办法破局!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下路!攻其必救! 陈华顺骤然变招! 他毫无征兆的将身体猛向下沉,重心刹那降低,双腿成极低矮的【二字钳羊马】,几乎贴地! 一腿伸出,单凭另一腿撑地,靠着腰腹强大的核心支撑力稳住上身??正是他未来弟子叶问那潜身攻法的雏形! 董海川正要侧身滑步,却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竟会舍弃中上路的攻击,使出如此矮身贴地的怪招! 他身形转动间,正是下盘旧力略过,新力未生的微妙瞬间。 就是现在! 陈华顺眼中精光爆射,蓄势待发的右拳,借着蹲身拧腰的磅礴劲力,如同苍龙追月! 毫无花哨的一拳,带着破风之声,狠狠砸向董海川支撑身体的左腿膝头!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董海川只觉左腿膝弯处,蓦然传来一股狠辣的冲击力! 虽然以他的功力,这点力量远不足以伤筋动骨,但那股精准专门打击关节薄弱处的寸劲,以及这完全出乎意料的攻击角度和时机,还是让他猝不及防! 他身形微微一晃,脚下【?泥步】的节奏第一次被打乱,居然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那个被戏耍到团团转的魁梧少年,竟然一拳撼动了如神似魔的董海川?!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和爆炸性的喝彩! “哗??!!!” “打中了!打中了!” “好小子!有种!” “咏春!是咏春拳!” 永花楼上,姑娘们更是激动得尖叫连连,个个花枝乱颤,张晚棠紧握窗棂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董海川站稳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抬头看向喘着粗气的陈华顺。 宗师那张原本神色轻松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 下一秒,他脸色微变,露出一丝当众“落了面子”的愠怒! “好!很好!”董海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这一拳很不错!可惜......” 话音未落,他身形倏忽间,鬼魅般原地消失! 八卦掌?【游龙】! 众人只感到眼前一花,董海川就以迅雷之势,贴到了陈华顺身侧,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他不再留手,右掌凌空穿出,看似轻絮飘飘,实则蕴含了劈山裂石的恐怖塌劲! 陈华顺刚打出那惊艳一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掌,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仓促间,只能依靠本能,再次沉身架起【膀手】格挡,同时【摊手】护胸! 嘭??咔嚓! 一声令人心悸的骨裂闷响,霎时炸开! 狂暴的力量犹如烈马扬蹄,陈华顺那壮硕的身躯陡然一震,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 人在空中,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已经狂喷而出,化成漫天刺目的血雾! 陈华顺重重摔在擂台边缘,又翻滚了几下。 胸内剧痛欲裂,陈华顺感觉眼前阵黑阵白,鲜血更是滴滴答答,不断从嘴角溢出来。 可是,在几秒钟后,他抬起唯一能动的右手,死死撑在膝盖上,愣是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强撑着站了起来! 董海川迈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踉跄站起的陈华顺。 他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躺下!” 第九十三章·当争势 董海川声音不大,却能清晰传遍全场: “擂台有擂台的规矩??倒地不起,或认输离场,方为结束;你此刻站起,便意味着你我未分胜负,尚可再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华顺还在不断涌血的嘴角,微微摇了摇头:“可是你此刻状态,绝无可能再接我一样??何必逞强,徒增苦楚?躺下吧。” 陈华顺眼底全是血色,眼前世界早已被一片猩红笼罩,董海川的身形在他眼中,只是几个模糊的重影。 剧烈的疼痛从胸口,手臂和脑海同时炸开,耳鸣如群蜂振翅,几乎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饶是如此,他依然还是感受到了,对方冰冷话语中隐含的威压,和一丝......近乎怜悯的劝诫? 不! 我不需要怜悯! 一股源自骨子里的倔强涌上全身,支撑起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死死咬着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又无比坚定的??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耗尽了陈华顺最后一丝清明。 他身体剧烈晃了晃,全靠那根支撑在膝盖上的右臂,才没有再次倒下。 董海川看着眼前这个仅凭一股意志支撑不倒的少年,眼中那丝愠怒渐渐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这里面有对顽强意志的尊重,也有一丝被忤逆的不快,也有一丝隐隐的垂怜,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好…….……”董海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宣判的沉重:“我成全你这份硬气!” 话音未落,董海川周身气势骤然一变! 那股被陈华顺一拳打退半步而压抑的宗师之怒,此刻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他右掌缓缓抬起,动作看似不快,掌心却犹如凝聚了九天惊雷,一股无形的恐怖压力猝然降临! 台下离得近的观众,只觉呼吸不禁一室,连喧嚣的声浪都被这学风压制,出现了短暂的凝固! “不好!宗师动真怒了!”有识货的武师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认输!后生快认输!”几个年纪大的武师急忙大喊。 “这一掌......能要命啊!”有人不忍再看,捂住了眼睛。 永花楼上,姑娘们的尖叫声戛然而止,阿彩死死捂住了嘴,张晚棠更是惊得面无血色,指甲深深抠进了窗棂的木头里! 董海川的右掌,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毁灭力量,朝向几乎失去意识的陈华顺,盖顶而下! 掌山未至,那强大的风压已经扑面而下,将陈华顺散乱的头发狠狠吹扬!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越的怒喝撕裂空气! 一道敏捷豹的白影从台下人群中暴射而起,凌空一记凌厉的【魁星踢斗】,脚尖凝聚全身劲力,精准踹向董海川那下劈的掌心! 正是黄飞鸿! 啪??! 脚底与手掌猛烈碰撞! 董海川这一掌虽未用全力,但含怒而发,劲道何等雄浑? 黄飞鸿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磅礴力道,顺着足下,沿着整条腿狂涌而上! 他闷哼一声,深知必须马上卸力,不然怕是会被劲力窜伤肺腑! 他不敢停顿,在空中连续翻滚了五六个跟头,才勉强化解大部分力道。 “嗯?”董海川回身收掌,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这突如其来的少年不仅胆气过人,时机更是把握精准,就连这卸力翻滚的身法,也是巧妙无匹。 他自然清楚,那一掌自己动用了多大力道,而这个少年居然顷刻之间,就去了大半! 他饶有兴致的看向黄飞鸿:“小子,你又是谁?功夫不错!” 后台,一直端坐闭目的太极拳宗师,此刻霍然睁开了双眼! 自从今天开擂,他始终都是这样一副置身事外的淡然模样,然而此时此刻,在他那双原本古井波的眼眸中,爆发出一缕难以掩饰的惊喜光芒! 自从昨日,他就注意到了人群中这个眼神灵动、气息沉凝的少年,见他此刻竟敢阻拦海川,更展现出如此机变的伶俐和扎实的根基,心中那份惜才之意再也按捺不住。 然而,不等黄飞鸿回答问话,也不等董海川有所动作,又一道身影仿若大鹏展翅般掠上擂台,稳稳落在黄飞鸿与重伤的陈华顺身前,将两人牢牢护在身后。 来人身材匀称,面容清癯,穿着朴素的青布长衫,气质沉静如水。 他目光平静,直视着董海川,仿佛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宗师带来的滔天压力。 正是佛山先生??梁赞! 梁赞立稳身形,目光快速扫过身后口鲜血,可仍然强撑不倒的陈华顺,又瞥了一眼目露倔强的黄飞鸿,一丝痛惜和难以言喻的怒火在他平静的眼底深处翻涌。 从那日太白楼为始,他一直都在听着那些对咏春的鄙薄之词,什么“小拳种”,“女人拳”。 而今天,当他看到董海川对陈华顺那近乎羞辱的戏耍,更目睹了宗师欲下重手的狠辣,终于是按捺不住! 尽管眼下陈华顺不在自己身边,可他性子憨厚,肯下苦功????咏春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被人如此轻贱,如此摧残,身为一派掌门,岂能坐视不管? 但梁赞终究是梁赞,怒火并未冲垮他的理智,反而让他更加沉凝。 他清楚的知道,董海川究竟有多强大,绝非意气之争就能取胜。 他上台,一是护犊,二是要为咏春正名! 这口气,必须讨回来,但是要用咏春的方式,冷静的讨回来! 他缓缓转过身,对着黄飞鸿和陈华顺低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飞鸿,扶华顺回宝芝林。” 那语气平淡,却蕴含着莫名的威严。 黄飞鸿点点头,上前搀扶起几乎晕厥的陈华顺,陈华顺看到先生的背影,眼眶一热,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梁赞丢来的一个眼神制止。 直到黄飞鸿搀扶着陈华顺,踉跄着安全退下擂台,梁赞才彻底转过身,正面迎向一直饶有兴致看着自己的董海川。 梁赞双手缓缓抬起,于胸前合抱,行了一个武师礼。 他动作不疾不徐,沉稳如山,自有一股气度油然而生,一时气场丝毫不逊于对面的董海川!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坚定: “佛山咏春,梁赞。” “劣徒学艺不精,扰了董宗师雅兴,他未尽之对局......”梁顿了顿,眸光里霎时电闪雷鸣:“由梁某,替他向宗师??讨回!” 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重逾千钧! 他如水,此前不争万物,此刻骇浪滔天! 一股无形的战意冲天而起,与董海川那磅礴的气势,在擂台中央悍然相撞! 第九十四章·明灯照 擂台之上,风云激荡。 董海川那双阅遍江湖的虎目,此刻牢牢锁在梁赞身上。 他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和难得的兴味: “咏春?之前没听说过的小拳种......竟然出了你和你徒弟两位好人物!好!好!” 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字,似乎终于在这场无聊的擂台上,见到了个像样的对手。 梁赞面色平静如水,他抱拳的手缓缓放下,于胸前合抱成咏春问路手,双膝微沉,足尖划开步法。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拳无大小,意有高低????公岂不闻‘三千越甲可吞吴'?小拳种,亦有撼山之力!” “三千越甲可吞吴?”董海川眼中霎时精光爆射,仿佛听到了最合心意的战歌! 他抚掌大笑,声震四野:“哈哈哈!好!好一个三千越甲可吞吴!!就冲你这句话,这份心气!我董某今日,必要好好与你较量一番!请??!” “却之不恭!”梁赞清喝一声,周身气势陡然攀升! 他不再是静水,而是蓄势待发的怒涛! 他足尖在擂台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进射而出,拳锋过处,带着咏春特有的短促迅疾! 他身形似柳絮飘飞,双拳化作两束残影,直切董海川中路! 相较于陈华顺,梁赞的出手速度快了两倍不止! “好??!” “赞先生威风!” “上啊!” “咏春!咏春!" 台下人群轰然呐喊,全都被这针锋相对的气魄和梁赞悍然出手的英姿彻底点燃,压抑了一整日的憋屈,化作山呼海啸的呐喊! 与此同时,宝芝林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 黄飞鸿几乎是用肩膀顶开门板,他浑身是汗,背上搭着痛苦呻吟的陈华顺。 陈华顺庞大的身躯晃荡着,嘴角挂着血沫,左臂软软垂下,整个人几乎晕厥过去。 “哎哟!这...这是怎么了?” 最先冲出来的是张举人,他原本在堂前踱步,当看清是陈华顺后,他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就想上前帮忙扶。 “飞鸿!阿华他……………”张举人话未说完,手就搭上陈华顺垂落的手臂。 可他那久被大烟掏空的身子骨,哪里承受得住这魁梧壮汉的分量? “啊!” 张举人只觉得一股巨力压来,两眼登时发黑,整个人被带得向前一个趔趄,差点连带陈华顺一起栽倒在地! “算了!你快别动了!”黄飞鸿赶忙大喊,他牙关紧咬,硬生生用腰腹力量稳住自己和背上的人。 他支起陈华顺,问向张举人:“七妹呢?快叫七妹来帮忙!” 张举人扶着门框,虚弱的喘着粗气,脸色比纸还白:“七......七妹?她......她开船去西关码头接药了,刚走没多久………………” 黄飞鸿闻言也顾不上多说,憋足一口气,几乎是拖着陈华顺沉重的身躯,踉跄着冲向内堂。 “撑住啊顺哥!” 内堂里,吴桐和黄麒英相对而坐,正低声讨论其他三虎的伤势恢复情况,门外的喧哗声瞬间引来二人注意。 两人几乎同时弹身而起。 黄飞鸿架着陈华顺出现在门口,陈华顺脸色惨白,满头大汗,手臂肿胀青紫得吓人,嘴角边还挂着血沫。 他神志并不清醒,整张脸上满是痛苦,不断发出压抑的哼哼。 “快!平放在诊床上!” 吴桐声音紧迫,他抢步上前,和黄飞鸿一起小心翼翼的,将陈华顺沉重的身体放平在诊床上。 “这…………………………”黄麒英看着陈华顺的惨状,一股怒气直冲顶门。 他猛地转向黄飞鸿,压抑着怒火责问道:“飞鸿!我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们不要去那擂台的热闹吗?你怎么还由着他偷着去了!” 黄飞鸿被父亲吼得脖子一缩,脸上又是焦急又是委屈,他嗫嚅着答:“爹....我......顺哥他……………他……………” 他想解释陈华顺是偷溜出去的,自己追过去保护,最后还替他挡了一掌。 可看着父亲盛怒的脸,他不免一时语塞。 “黄师傅!”这时,吴桐的声音打断了他。 吴桐头也不抬,手在陈华顺肿胀的左肩和胸廓处,来回按压检查,他的动作迅捷,但眼神却从最初的凝重,渐渐流露出一丝......惊讶? “事已至此,责怪无益。”吴桐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洞悉的冷静:“华顺这拗性子,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今日这一遭,对他而言未必是坏事。” 他一边说,一边更加仔细的检查。 他轻轻抬起陈华顺的左臂,感受其关节活动度;手指按压胸骨和肋骨,观察陈华顺的反应;又翻开其眼睑,查看他的瞳孔。 “嘶!吴先生......轻点......”陈华顺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冒。 “奇怪?”吴桐喃喃自语,眉头微蹙,随即又缓缓舒展开,眼中竟闪过一丝了然和......赞叹? “吴先生?”黄麒英看着吴桐神色变化,有些不明所以,他焦急问道:“华顺他伤得可重?骨头肺腑......可有碍恙?” 吴桐收回手,看向黄麒英和黄飞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感慨的意味:“皮开肉绽,筋骨错位是免不了的。” 他指了指陈华顺的肩膀:“这左肩关节脱位明显,肩袖筋肉撕裂严重,臂上经络血管怕是也被那透劲,震得七零八落了。” 他手指下移:“肱骨大结节处骨膜下出血肿胀得厉害,触之有骨擦感,可能会有细微骨裂。胸腹肌肉群也受到剧烈冲击,内里气血翻腾,这才导致呕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加重了语气:“但是??黄师傅,飞鸿,你们仔细看!这伤......看似惨烈,实则精妙!” 他引二人看向陈华顺肿胀的左肩和手臂:“宗师的掌力霸道绝伦,足以开裂石!若他真想废了华顺,或者伤及根本,此刻华顺的肩骨怕是粉碎,手臂经脉寸断,胸骨肋骨折,肺腑破裂出血都是轻的!” “可你们看??”" 吴桐手指游走,在陈华顺胸腹间几个要害穴位轻轻按压:“华顺虽然痛楚不堪,呕血带沫,但呼吸虽促全无杂音,心跳快速却蓬勃有力。” “我仔细触诊,胸骨肋骨确有剧痛,可并无真正断裂错位,刺伤内腑之险!呕血多为口腔,咽喉及胃部受剧烈震荡所致,并非肺腑破裂涌出的鲜血!” 他抬起头,眼中不由充满了对那位北地宗师的敬意:“董海川......这精妙的掌力控制!他这一掌,劲力拿捏得恰到好处!” “看似雷霆万钧,打得华顺筋骨错位,痛不欲生,实则只伤其筋肉皮膜,令其剧痛难当,瞬间失去所有反抗之力,反而避开了所有要害关节和五脏六腑!” 黄麒英听懂了,他立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问:“那岂不是说......” 吴桐点点头:“这分明是手下留情!对方只求制敌,不伤根本,甚至......连他日后练武的根基,都刻意保全了!” 吴桐的结论,如同一道惊雷,在黄麒英和黄飞鸿耳边炸响! 黄麒英愣住了,他再次看向陈华顺,结合吴桐的分析,果然发现陈华顺尽管痛得死去活来,然而眼神并未涣散,中气依旧平稳,确实不像遭受重创的模样。 回想起董海川击倒梁坤,周泰和苏黑虎时,也只是令三人无力再战,全都留有余地,并非赶尽杀绝。 “原来是这样?”黄飞鸿也恍然大悟,想起自己起腿硬挡那一掌时,虽然感觉沛然莫御,但卸力之后,除了气血翻涌,腿脚酸麻,也并无实质损伤。 董海川对力量的把控,居然精妙至此,这是何等绝巅的造诣! “这……………这样吗?吴先生?”陈华顺忍着剧痛问,眼神里也充满了难以置信。 “错不了。”吴桐肯定的点点头,手下动作不停。 他不再如临大敌,开始沉稳的处理伤势。 他双手托住陈华顺脱臼的左臂上臂远端和肩胛骨,活动了几下,轻轻旋转内收…………… 咔嚓! 吴桐骤然用力,随着一声轻响,陈华顺痛的立马嗷一嗓子。 通过手下的触感,吴桐感觉到,他脱臼的肩关节已经成功复位。 “肩袖撕裂有点严重,需要静养。”吴桐拍拍陈华顺:“你身上挫伤不少,要用活血化瘀的膏药外敷,再内服汤剂调理气血,静养月余,当无大碍,不会损及你日后练拳。” 吴桐说完,用夹板和布条将陈华顺的左臂屈肘固定在胸前,拉过张板凳说:“来,跟我讲讲吧,擂台上都发生了什么?” 陈华顺哦了一声,一五一十将擂台上的事讲了出来。 吴桐听罢感慨:“董宗师这份对力量的控制,已达化境,伤人而不废人,制敌而留余地。” “华顺,你那一拳能逼得他认真起来,虽败犹荣!”黄麒英也点头表示肯定:“他最后那一掌,看似狠辣,实则是给你这倔牛犊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让你知道天高地厚,又给你留足了日后精进的空间!” “是啊。”吴桐叹息一声:“此等胸襟气度,方为真正宗师本色!” 陈华顺躺在诊床上,听着二人的分析,回想起擂台上董海川那睥睨天下的身影和最后冰冷的话语,心中不禁翻江倒海。 所有的屈辱和不甘,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所取代。 是啊,那样的力量,若真想废他根骨,他此刻焉能继存? 那一掌,原来是......留了手的教训? 就在这时,黄麒英猛一拍大腿,似是想起了什么。 他脸色骤变:“糟了!华顺刚才说??先生!赞先生他此刻正在擂台上,替华顺向宗师讨教?” 张举人闻言,也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忧色:“是了!是了!这......这如何是好!先生固然武艺高强,可那是董海川啊......!” 吴桐的眼神变得凝重????势必是梁赞看到门人重伤,怒而出手! 被人腹诽,遭人白眼,梁赞和他的咏春拳一直饱受南方各大门派的排挤和非议,而今擂台之上,陈华顺为咏春争了一口气,以梁赞外和内刚的性格,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黄麒英急得在堂内踱了两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焦灼: “当初若无赞先生出钱,万不会有咱们的宝芝林!更何况,他是华顺的授业恩师,如今他为了华顺出头,独对那董海川......” “即便那董海川留手收力,然而又岂是易于之辈?此一战凶险万分!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黄麒英猛地站定,他看向吴桐,眼神决绝:“吴先生!华顺的伤势既已稳住,这里交给飞鸿和张举人!我必须立刻赶去擂台!” “赞先生若因华顺之事,与宗师打出真火,真要有个闪失,显得咱宝芝林不仗义!”说罢,转身就要往外冲。 “黄师傅,同去!”吴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语气斩钉截铁:“华顺这里已无性命之忧,静养即可!" 他拍了拍少年肩膀:“飞鸿,你留下照看华顺!按我方才吩咐,按时给他换药,若有发热或剧痛难忍,立刻去后院取我配好的【七厘散】给他内服!” 说罢他又转向张举人:“劳烦您去后院药柜,取刚送来的云南文三七,研细成粉,给华顺外敷肩臂伤处!” 二人点头应允,吴桐面色凝重,在得知董海川手下留情后,他对擂台上的担忧并未减少,反而因梁赞的介入,担心更甚。 赞先生对自己有收留之恩,亦有慷慨之义??他不容有失! 黄麒英见吴桐也要同去,心中稍定,他重重点头:“好!事不宜迟,快走!”话音未落,人已如旋风般,冲出宝芝林大门。 吴桐紧随其后,身影没入门外喧嚣的街道,朝着那风暴的中心????永花楼擂台疾奔而去! 宝芝林内,血腥味未散,但紧张的气氛已因伤情的明朗而缓和。 黄飞鸿看着父亲和先生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诊床上躺着的陈华顺,心中对那擂台上正在进行的宗师之战,充满了更深的敬畏与难以抑制的向往。 他不禁开始思考??如果是自己打擂,该如何应对? 赞先生......对上那武林山岳的董海川,又将碰撞出怎样的惊天火花? 风暴,正席卷向更高的浪巅! 第九十五章·护南威 吴桐和黄麒英来到永花楼前,二人奋力拨开拥挤喧嚣的人群,终于挤到了擂台底下。 他们刚一站定,目光便立刻被台上那两道凝如山岳的身影牢牢攫住。 梁赞面色沉静如水,双脚足尖内扣,已然踏开咏春拳标志性的【二字钳羊马】。 他双膝微沉,重心稳如磐石,一手问路在前,一手护手在胸,整个人蓄势待发,犹如开满的强弓,气机牢牢锁定着对面的董海川。 而反观董海川,他依旧环手而立,脸上带着饶有兴致的笑意,那份高深的气度,比面对陈华顺时更加深不可测。 黄麒英见状,急忙伸手,拽过旁边一位看得目不转睛的洪拳武师。 那武师见是黄麒英,连忙抱拳礼:“哎呀!是黄师傅!” 顾不得寒暄,黄麒英语速飞快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洪拳武师声音里带着兴奋和敬畏:“是黄花岗赞生堂的佛山先生!宗师刚刚接了先生几拳,亲口说??方才那小子拳路刁钻的很,想必你这师傅的手段要更高明!” 说着,他胸脯一挺,先是掸掸衣服,再是模仿起董海川的腔调:“想我某行走江湖多年,还真没见过这般路数的拳法!来来来,我让你三招,让我好好开开眼界!'''' “让三招?”黄麒英心头一紧。 让话看似托大,实则是自信二者间的绝对差距! “赞先生应了?”吴桐接过话来,沉声问。 “应了!”武师用力点头:“先生二话没说,就点头答应了??你们快看!” 话音刚落,擂台上的梁赞动了! 梁赞重心突然前移,仅凭腰马催动,前脚如灵蛇吐信,无声滑进三尺。 前手顺势化学,不疾不徐,轻飘飘印向董海川胸口。 咏春?【问手】 由此可见,梁赞十分谨慎??这招非为伤敌,旨在试探对方劲路虚实,窥其门户深浅。 董海川眼中笑意不减,左臂随意一抬,小臂如铁门横格,啪一声轻响,就将梁赞的试探之震开。 梁赞手臂抡空,可面色全无半分慌乱,借势回收,身形纹丝未动。 第二招,紧随其后! 梁赞气场陡变,撕裂风声的尖啸在拳头上乍然作响,他双手化作两束闪电,喷打而出,直捣董海川面门前心! 咏春?【日字冲拳】 拳风凛冽,声势惊人!相比之前的陈华顺,梁赞出拳快出数倍有余! 台下武师们惊呼一片,然而黄麒英却面色一凛,一句:“虚招!”脱口而出。 他说的没错,真正的杀招,藏匿于这百拳之后?? 下一秒,梁赞手势变! 第三招! 就在董海川眼神微凝,注意力被那虚晃冲拳引开的?那!梁前手五指并拢,化拳为掌!腰马骤然发力,身形脱缰野马般向前窜冲! 他指尖凝聚寸劲,借着日字冲拳的迅猛,尖锐破空,快若毒蜂刺蕊,直取董海川咽喉要害! 咏春?【标指】 这是咏春拳里最狠辣的杀招! 董海川眼中精光一闪,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显然,这虚中藏实的连环变招,出乎了他的意料。 但董海川毕竟功力通玄,宗师在电光火石间,右臂已如怪蟒翻身,自下而上反手一撩! 八卦掌?【托天】 掌缘出鞘,精准无比砍在梁赞刺来的手腕上! 啪! 梁赞手腕剧震,寸劲霎时间消散大半! 董海川这反撩一托,不仅硬生生挡开了袭来的标指,其蕴含的磅礴暗劲,更是重锤般透入梁赞的手臂经络! 三招已过! 他多年苦修的【听】功夫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凭借对气力和杀意的敏锐感知,他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做出反应??撒手!沉肩!旋身! 饶是如此,他依然感觉,自己的手腕在一瞬间失去了知觉。 梁赞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顿时涌进脑海,他下盘那稳如泰山的【二字钳羊马】,也随之撼动! 他跌跌撞撞向后退去,庞大的力量仍在半侧身体内流转,惹得他气息一阵紊乱。 注视着不停颤抖的手臂,梁赞不禁变了脸色??对方只是随意还击一掌,自己还在中招之时刻意力,仅是这点余威,就已经令自己方寸大乱了! 梁赞不敢想象,如果对方真的全力出击,自己会是何等惨烈境地! 董海川缓缓收回手掌,脸上并无得意,反而带着一丝点拨的意味。 他悠悠开口,高昂的声音贯遍全场: “拳法不错,身架也够硬!可惜......人不是木头柱子,光靠套路不行!要活,身要随,步要转,得学会变通!你那三板斧,使完了也就完了......” 话未说尽,梁赞就觉得耳中传来一阵嗡鸣,同时喉头飞快泛起一股腥甜的热流。 噗! 一口鲜血再也克制不住,喷涌而出! “先生!”台下的黄麒英大惊失色,举步就要冲上台去! “黄师傅且慢!”吴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黄麒英的手臂。 他目光锐利,扫过擂台另一侧,低声道:“有人先上了!” 果然! 就在梁赞落败吐血的瞬间,擂台南侧,一直闭目捻动佛珠的【飞龙僧】王隐林,猛地睁开了双眼! 在他那张素来沉稳平和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压抑不住的羞惭与愤怒! 他看着擂台上踉跄的梁赞,又看着董海川那指点江山般的身影,最后目光落向四周的南粤武师们。 映入眼帘的,是那些或麻木、或绝望,或愤懑的眼神。 一股热血,直冲顶门! “阿弥陀佛!” 王隐林沉声吟诵,这声原本宁心静神的佛号,裹挟着前所未有的激愤。 “我辈习武之人,当有护道卫名之志!”他环顾着众人,一字一句说道:“如今,连佛山赞先生这等隐世高人,都为南拳颜面挺身而出,浴血擂台!” 他重重一顿脚:“我侠家拳源出少林,堂堂正正,若再龟缩不出,岂止被外人耻笑?连自己人都要戳断我王隐林的脊梁骨!" 他将手中那串盘得油亮的念珠往怀中一端,僧袍无风自动,眼中再无半分出家人的平和,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战意与决绝! “董宗师!广东十虎,少林俗家,王隐林!领教高招??!” 话音未落,王隐林足尖猛踏地面,腾空而起,那青石板上居然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魁梧的身躯从天而降,带着一股刚猛无俦的气势,轰然落在擂台中央,恰好挡在了挣扎起身的梁赞与董海川之间! 第九十六章·尽折腰 “王师傅!” 黄麒英和吴桐见状,立刻趁机飞身上台。 黄麒英最先冲过来,他伸手扶住身形摇摇欲坠的梁赞,吴桐则搭上他的脉搏,快速检查伤势。 简单检查过后,吴桐才缓和脸色??主要是右肘骨裂和脏腑震荡,并无什么大碍。 “先生,您怎么样?”黄麒英搭起梁赞的胳膊,关切问道。 梁赞脸色苍白,他嘴角带血,右臂软软耷拉着,肘部已经有些肿胀变形。 他强忍着剧痛,看着挡在前方的王隐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无妨......皮肉筋骨伤......多谢二位。” 吴桐迅速从怀中掏出银针,点刺入梁赞手臂几处大穴处,放出里面的淤血,而后对黄麒英说:“快扶先生下去静养,这里有王师傅,咱们得赶回生堂!” 黄麒英闻言点头,半扶半抱着梁赞退下擂台。 擂台上,只剩下王隐林与董海川相对而立。 王隐林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双足不丁不八站定,双拳缓缓提起,一股刚正雄浑的沉稳气势勃然而发! 这正是家拳的起手式【金刚礼佛】! 他师承少林,根基扎实无比,一身硬桥硬马的外家功夫,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内力也颇为深厚。 “少林俗家?侠家拳?”董海川微微颔首,眼中不由多了几分认真:“十虎是吧?好!总算来了个有分量的!请!” “得罪了!”王隐林不再多言,他观看了这么多场,深知任何花哨的招式,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是徒劳。 随着低吼一声,他们有不动明王身,躯体猛然前冲,右拳紧握,筋肉虬结,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一记最朴实无华的【韦陀献杵】,直捣董海川中宫! 这一拳,凝聚了他毕生功力??没有任何虚招,就是硬桥硬马,以力破力! 他要以少林正宗的刚猛,硬撼北地宗师的锋芒! 董海川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拳,非但没有闪避,反而眼中精光大盛! 他同样沉腰坐马,右掌五指箕张,掌心平伸,竟是不闪不避,迎着王隐林的铁拳,同样挥出一掌,迎头拍出! 八卦掌?【开碑】! 硬碰硬! 轰??! 拳掌交击的刹那,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相撞!沉闷到极致的巨响,震得台下离得稍近的人,耳?嗡嗡不已! 王隐林脸上的决绝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惊骇! 他感觉自己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刚猛拳劲,在撞上对方掌心的刹那,仿佛泥牛入海……………… 不,不是消失! 是被一股更加磅礴、更加凝练、仿佛巨潮般的力量瞬间吞噬,而后瓦解反冲了回来! 那股力量不仅刚猛,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震荡之力,如同无数根隐形的钢针,顺着他的拳头攀上手臂,狠狠扎入他体内! 他苦修多年的护体内气,在这股力量面前,居然脆弱得像张窗户纸! 噗! 王隐林喉头一紧,强行压下的逆血再也控制不住,从嘴角汨汨溢出。 体内气息沸水般横冲直撞,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了一把,从里到外剧痛难当! 凝聚在拳头上的力量毫秒间溃散,那稳如磐石的下盘,更是被震得虚浮踉跄。 侠家拳那引以为傲的刚猛身架,在这一掌之下,犹如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寸寸溃散! 这怎么可能?! 王隐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纵横南粤,名列首虎,自认一身横练功夫登峰造极,内力也远超梁坤等人,就算不敌董海川,至少也能硬撼几招,对方现出真本事! 可现实却残酷得让他无法接受! 仅仅一招! 仅仅一次毫无花哨的硬碰硬!自己苦修数十载的根基,就被对方挥出的一掌,摧枯拉朽般击溃! 这时他才惊觉,自己这半生功力,在董海川面前,简直脆弱得像一块豆腐! 就在王隐林心神巨震,体内气机紊乱,脚步虚浮,门户大开的瞬间?? 董海川的第二掌,已如影随形,劈至跟前! 依旧是那看似平平无奇的右掌,速度却比刚才快了何止一倍! 掌风凌厉如刀,单换做刀形,由上而下凌空竖劈,直取王隐林毫无防备的头顶百会穴! 这一掌若是砍实了,铁打的头颅也要粉碎! 阴影瞬间笼罩! 王隐林瞳孔骤缩,他想要格挡,可手臂酸麻无力;想要闪避,可脚下虚浮不稳;想要催动内力,可体内气息乱成一锅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夺命的手掌,在眼前急速放大! 董海川的神色闪过一丝狠戾,在这份神色中,王隐林看出了对方想要传递的意思。 那是一种催促,催促自己开口认输! 完了! 万念俱灰之际,王隐林身子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那句令他肝肠寸断的话: “我认输??” 这句轻语落定,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学风,也在王隐林头顶半寸之处,戛然而止。 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甚至吹得王隐林光秃秃的头顶,传来一阵刺痛。 董海川的手掌稳稳停在那里,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雷霆万钧的一线杀学从未发生。 他垂眸而下,看着王隐林那张因极度惊骇和气血翻涌而变得惨白的脸,缓缓收回了手掌。 “承让。” 董海川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隐林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冷汗浸透了僧袍。 他看着董海川收回的手掌,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无力垂落的双手,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是恐惧,是一种信念崩塌后的茫然与冰冷。 他引以为傲的少林硬功,在对方那看似随意的一掌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这差距......已经不是技巧与经验的问题,而是武学境界上的天堑鸿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紧,最终只是对着董海川,艰难的抬起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抱了抱拳。 然后,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失魂落魄走下了擂台。 周遭寂然,他宽阔的背影,此刻显得有些佝偻。 广东十虎,已败其五! 擂前鸦雀无声,连出手最沉稳,根基最深厚的【飞龙僧】王隐林,也仅仅支撑了一招半,就从心到身,被彻底击了个粉碎! 绝望的阴云,沉甸甸压在每一个南粤武人的心头,几乎令人窒息。 擂台之上,董海川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座无法逾越的巍峨高山,投下令人绝望的阴影...... 第九十七章·心神疲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泼洒在广州城的上空。 白日擂台的喧嚣与血腥仿佛被这黑暗吞噬,只留下沉甸甸的压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黄花岗大街的赞生堂内灯火通明,小教头拱着手,将吴桐和黄麒英毕恭毕敬送出门外。 “今日有劳二位了。”小教头声音客气,他眼里满是落寞:“家师伤重,不便远送,还请二位师傅原谅。” “哪里话?”吴桐笑笑,合手向他作别。 待走出些距离,吴桐才转向黄麒英,语气里带着医者的冷静和一丝难掩的沉重: “赞先生需静养月余,筋骨之伤并无大碍,可是这心气之损......难料啊。” 他抬头望天,晚空中不见星月,只有无边无际的愁云翻滚,恰如此刻南粤武林的心境。 黄麒英没有立刻回应,他高大的身躯融进夜色,挺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下颌线条紧紧绷着,那往日沉稳的目光里,此刻尽是沉郁。 白日里王隐林那佝偻认输的背影,梁赞踉跄呕血的瞬间,裹挟在董海川那如渊似岳的威压中,反复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 一种名为“无力”的火焰,在他胸里闷烧,烧得他五内俱焚,却又无处发泄。 作为广东十虎之一,眼看着同辈后辈,各种人物在这方擂台上大展拳脚,又纷纷接连折戟??那份屈辱感几乎要破膛而出,要将他的心肺撕碎。 “走,吃点东西去。” 黄麒英的声音干涩沙哑,不由分说的迈开步子,方向正是珠江畔那家熟悉的【陈记烧腊】。 熟悉的帆布雨棚,熟悉的油灯摇曳。 【陈记烧腊】的木牌笼罩在昏黄的光线下,空气里弥漫着叉烧肉的焦香,隔着好远都能闻到。 然而此刻,这香气嗅在二人鼻中,也失去了往日的慰藉,反而更像是对这沉重现实的逃避。 陈伯热情的把他们迎进店里,麻利切出两串刚出炉的叉烧,那刀工依旧精湛,切出的薄片色泽油润,好似片片玛瑙。 陈伯笑着给二人端上热腾腾的叉烧饭,吴桐默默拿起筷子,味同嚼蜡。 他偷眼观察对面的黄麒英,这位洪拳大师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和叉烧,就连那块他平时最爱的带骨梅头肉,也不见引起他丝毫食欲。 黄麒英的指节微微发白,攥着筷子的手背凸起青筋,竹筷在他手上,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吴桐看得分明????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憋屈、自责的火山,正在黄麒英胸中酝酿,濒临爆发的边缘。 "......" 一旁的陈伯擦着手,浑然不觉这凝滞的气氛,自顾自地摇头叹息,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作孽啊,作孽!那董海川真真是煞星下凡,今次南粤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他摇着头,一脸痛心疾首。 吴桐心头登时一紧,他连忙抬眼,拼命对陈伯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噤声。 陈伯正说得兴起,哪里留意到吴桐的焦急? 他看向挤眉弄眼的吴桐,还问了句:“吴先生,您眼睛进灰了?” 吴桐身子一垮,黄麒英拨饭的动作也猛地顿住。 他依旧低着头,然而那握着筷子的手更加用力,铜黄的指节已经块块隆起。 陈伯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在他作为南粤武者的尊严上。 那些落败的同道身影,尤其是梁坤、周泰、王隐林等人的惨状,再次无比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哎呀,说起来……………” 陈伯送上两碟小菜,见无人搭话,便把目光转向黄麒英。 他口气中带着一种市井百姓对“强者”的本能期待,语重心长的说:“黄师傅,您不也是响当当的广东十虎吗?那四个虎都败了,您.......您该上去替他们报仇,替咱南粤挣回点脸面啊!总不能......” 咔嚓! 陈伯话音未落,黄麒英手中的筷子骤然折断! 整个小店霎时死寂,陈伯张着嘴,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终于后知后觉看到了,黄麒英那铁青到吓人的脸色。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张口结舌的站在那里。 “黄师傅,您......您别见怪......我不是故意......” 不等他说完,黄麒英豁然站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迫人的压抑感。 他看也没看吓呆的陈伯,只低低说了句:“打包,带走。”说完就转身大步走出了烧腊店,身影迅速没入浓重的夜色里。 “阿伯,我的也打包,劳烦快些。” 吴桐迅速放下碗筷,掏出铜钱拍在桌上,对惊魂未定的陈伯匆匆交代一句,立刻追了出去。 珠江畔的夜风带着湿冷的腥气,吹在脸上,可吹不散压在心上的沉重。 吴桐紧赶几步,追上闷头疾走的黄麒英。 “黄师傅......”吴桐试图开口劝慰。 “不关陈伯的事。”黄麒英停下脚步,他声音低沉嘶哑,犹如受伤的困兽在低吼。 他转过身,面对着吴桐,在微蒙的夜色中,吴桐能看到他眼中的痛苦和怒火:“他不是坏!他就是......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实人!他说的......是实话!”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苦涩。 “我是在怪我自己!”黄麒英挥出一拳,重重砸在旁边的榕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立时印上了点点血迹,而他却浑然不觉。 “是我怪我自己!怪我看透了那台是个棋局,是个火坑!” “怪我怕了!怕做了别人的棋子......怕输,怕丢人!所以我缩在宝芝林里,像个乌龟!看着他们一个个上去......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里充满了无边的自责和无处宣泄的悲愤:“什么明哲保身?什么看清局势?都是屁话!都是懦夫的借口!我黄麒英......枉称十虎!” 吴桐沉默的看着他,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他知道黄麒英并非懦弱,而是格外清醒。 然而,这份清醒来得不合时宜,在今日连番的惨败和市井的期待下,反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无时无刻剐割着他的心。 他需要发泄,需要直面这份煎熬。 “回去吧。”吴桐拍了拍黄麒英的肩膀,声音沉静:“飞鸿和华顺,他们还在等我们呢。” 两人一路无话,沉默的回到宝芝林。 推开大门,药香依旧,可气氛却比离开时更加凝重,透着一股古怪。 内堂里,陈华顺靠在病榻上,左臂被夹板固定着,脸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倒是缓过来不少。 黄飞鸿和七妹围在床边,低声说着什么,张举人则焦躁地在堂中来回踱步。 吴桐目光一凛,他敏锐的注意到,在张举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洋文报纸? 一见吴桐和黄麒英回来,张举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扑了上来,脸上混杂着惊恐、愤怒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吴先生!黄师傅!你们可算回来了!你们看!你们快看看这个!”他不由分说的,将那张报纸塞进吴桐手里,手指颤抖着,指向头版的位置。 大家的目光顿时聚焦过来。 吴桐接过报纸,目光随着张举人的手指,落在头版。 刹那间,他眉头一震,瞳孔倏然缩紧。 在头版最醒目的位置上,赫然印着一张黑白照片??永花楼的雕花窗棂后,一个身着素雅衣裙的纤细身影,正怀抱琵琶,眼神飘渺的望着远方。 孤弦诉飘絮,背影背风月??正是张晚堂! 照片拍得角度刁钻,刻意突出了她身处烟花之地的背景,以及那份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孤寂感。 而在照片旁边,配着几幅董海川在擂台上睥睨群雄,以及南粤众武师倒地惨败的模糊照片。 “这......这是我今天傍晚,在十三行商馆区外头捡到的!”张举人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全是鬼画符一样的洋文!我一个字也看不懂!可我认得......那是我妹啊!” 他一把抓住吴桐袖口,哀求道:“吴先生,您是留过洋的!您快看看,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为什么要把晚棠的照片登在这种东西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黄麒英也暂时压下自己的情绪,紧盯着吴桐手中的报纸。 吴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展平报纸,目光扫过那刺眼的英文标题和报道正文。 在现代时,他的英文就很好,但是此刻,阅读到这些文字,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和愤怒。 报道的内容,字字如刀: “标题:《南粤沉沦:从武者的溃败到道德的沦丧》” 他字正腔圆,一字一句,慢慢给众人翻译念道: “正文.......昨日于永花楼前,举行的所谓'十日擂台',已经成为一场彻底的闹剧。” “北方宗师董海川以其无与伦比的技艺,如同秋风扫落叶般,将代表广东武林的‘十虎’强者们一一击溃。” “从狂傲少年到刚猛壮汉,从沉稳高僧到隐世高人,无人能在的掌下走过三合......” “这场一边倒的碾压,已非单纯的武技差距,更像是一个野蛮时代的落幕。” “可以断言,这象征着一个文明的退化,在这片通商口岸上,曾经的尚武精神已经彻底凋零,而这场擂台,就是最残酷的真实写照......” 吴桐的声音顿了顿,他看到了关于张晚棠的部分,握着报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微微发白: “......更令人唏嘘的是,在这场象征着南粤衰落的闹剧背景中,永花楼内的景象同样触目惊心。” “那些倚窗卖笑的女子,有多少是被生活所迫?被这堕落社会吞噬的可怜人?” “她们麻木的眼神,强颜欢笑,与擂台上武者的惨败交相辉映,共同勾勒出一幅南粤沉沦的悲哀图景......” 吴桐的声音愈发低沉冰冷:“......其中一位怀抱琵琶的女子,其眉宇间的哀愁与清冷,与其所处环境的污浊形成鲜明对比,更令人痛心于,这片土地上美好事物被无情摧残的命运………………” “这不仅是武力的失败,更是道德,秩序与文明的全面退化......” 吴桐读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再也无法继续。 这篇报道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进而还有对整个国家的刻意贬低。 吴桐看出来了,这是一篇对苦难的猎奇式消费。 他将张晚棠的痛苦,将南粤武者的失败,将整个广州的困境,都曲解成了证明“南粤野蛮退化”的论据! 只见在署名处,赫然写着:伍绍荣! “后面呢?吴先生,后面还说什么了?”张举人急切的追问,脸色惨白如纸。 陈华顺也挣扎着想坐起来,黄飞鸿和七妹都紧张的看着吴桐。 吴桐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怒火,艰难的继续翻译道: “......笔者认为,此情此景,正是大清帝国南方民风渐落、野蛮蒙昧的铁证,预示着其不可避免的衰落命运......并且呼吁西方文明力量,应予以更多的……………” “......关注与引导。”他顿了顿,吐出了最后的五个字。 说完之后,他甚至觉得自己都有些恬不知耻! “够了!” 一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怒吼轰然炸响! 黄麒英再也无法抑制胸中那积压了一整天的滔天怒火,屈辱、憋闷、自责、以及对这份报道上侮辱的愤恨,瞬间冲垮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堤坝! 他抓起手边茶几上的一个青瓷茶盏,用力掼在地上! 啪??哗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宝芝林内堂回荡,瓷片和茶水四散飞溅! “无耻之尤!欺人太甚!” 黄麒英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胸膛一下一下剧烈起伏。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吴桐手中的报纸上。 他猛然转身,带着一股决绝而悲愤的狂风,大步流星冲向后院。 阵阵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每一步都踏在众人沉重的心上。 紧接着,后院传来沉闷狂暴的拳风破空声,庭中那棵三人合抱粗细的大树,正在这铿锵铁拳下,枝叶哗啦啦摇曳震响。 那是洪拳的劲力在夜色中疯狂宣泄???每一拳都带着被践踏的尊严和无处安放的痛苦,每一脚都踏在“明哲保身”带来的无尽悔恨上。 愁云压城的夜广州,宝芝林的后院里,一个武者的灵魂,正在血与火的煎熬中,发出震耳欲聋的无声咆哮。 吴桐看着手中那张印着张晚棠照片的报纸,又望向后院那狂暴拳风传来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冰冷。 伍绍荣……………… 这不仅是对张晚棠的觊觎,更是对整个南粤、对这片土地上所有不屈灵魂的恶毒攻击。 而黄麒英心中那座名为“克制”的堤坝,在此时此刻,被彻底冲垮。 风暴,无可避免。 第九十八章·战无声 广州十三行,大英商馆 镶着彩色玻璃的橡木门被人用力推开,撞在墙上又重重弹回,发出一声高亢的闷响。 李飞脸色铁青,大步流星闯了进来,几名甩着大辫子的家丁苦苦阻拦,也没能挡住他的脚步。 皮鞋踩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打破了商馆内原有的静谧和浮华。 伍绍荣神态慵懒,正斜倚在他那张铺着天鹅绒的西洋高背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份还散发出新鲜油墨味的《广州周报》。 他嘴角噙着一丝自得的笑意,目光反复在头版那张孤寂的琵琶女照片上流连,欣赏着那篇他亲笔写下的报道。 窗外,十三行街区的煤气灯初亮,将洋楼林立的影子投射进来,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 “伍绍荣!” 李飞的声音远远砸来,他几步冲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将一份同样的报纸狠狠拍在伍绍荣面前。 “这!就是你写的玩意儿?!” 伍绍荣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惊得手一抖,报纸差点掉在地上。 他皱了皱眉,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抬起头:“李买办,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淡漠的反应,令李飞不由一怔,伍绍荣继续道:“我按照爵士的意思,详实记录擂台,为自由贸易正名,有什么问题?” “详实记录?正名?”李飞怒极反笑,他手指点着那篇报道说:“你管这叫详实?这篇东西里夹七夹八,塞了多少私货!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他的指尖移动,点在张晚棠的那张照片上:“眉宇间的哀愁与清冷?美好事物被无情摧残?你这是在报道事实,还是在写风月小说?” 李飞越说越恼火:“你把她当什么了?满足你猎奇心理的玩物?还是用来证明你那套‘文明退化论’的可怜道具?” 伍绍荣的脸登时涨红了,李飞的话毫不留情,直接揭穿了他心里那点脏事,不禁令他感到一阵难堪和羞怒。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李飞!你少在这里装清高!我写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那些武师是不是败了?那永花楼里是不是藏污纳垢?这女人是不是身陷其中?” “我只是把真相,用一种更能引人关注的方式呈现出来!有错吗!” “今天的晚报刚刊印出来,我就特意去码头的酒吧转了转,发现那些外国商人,都看得津津有味??这说明我的报道很有效果!达到了爵士想要影响舆论的目的!” “效果?”李飞闻言,声音陡然拔高:“你用自己同胞的苦难和国家的颜面,去取悦迎合那些高高在上的洋人,让他们像看马戏一样看着我们出丑,这就是你想要的效果?” 李飞眼中燃烧着失望和愤怒的火焰:“伍绍荣!你身上流的,可是炎黄子孙的血??那是你的同胞!那是你的家国!不是供你猎奇和践踏的素材!” “同胞?家国?”伍绍荣顿时扯开嘴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嗤笑一声,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优越感,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锐利的逼视李飞:“买办大人,收起你这套假仁假义的说辞吧!大清如今积贫积弱,腐朽不堪!就是个行将就木的空壳罢了!” “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吧!”他摊开双手,厉声说道:“看看泰晤士河畔的工厂,看看纽约的高楼!这才是未来!” “我父亲早就看透了,他老人家计划移民!而你,一个拿着利物浦籍贯,替英国人做事的外籍华人,在这里跟我谈什么认祖归宗?装什么忧国忧民?你不觉得虚伪吗!” 李飞脸色煞白,像是被沉重的铅块压着。 他深深望着伍绍荣那张因激动和优越感而扭曲的脸,眼神复杂难明,有愤怒,有失望,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伍绍荣,你听着。”这时,他的声音反而低沉下去:“我穿着洋装,拿着英国国籍,替爵士做事,这都没错。” “但是,我很清楚我是谁,我的根在哪里!” “我见过伦敦的繁华,也见过泰晤士河边的贫民窟;我享受现代文明的便利,也痛恨鸦片给这片故土带来的深重灾难。” “我对这片土地失望过,愤怒过,无奈过,可唯独没有想过,要把它踩在脚下,当作我向上爬的垫脚石,更不会用同胞的血泪,去换取洋人的几声喝彩!” 李飞顿了顿,胸膛起伏,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我承认大清如今千疮百孔,但我相信??生活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还在挣扎,还在抗争! 他用力一指窗外:“钦差林则徐大人在禁烟,那些倒下的武师在拼命维护他们的尊严,连永花楼里那个弹琵琶的女子,她眼中也有不甘!” 说到这里,他难以自己,抄起那张报纸,一把撕成两半。 碎纸落下,伴随着他振聋发聩的话语:“这才是真实!不是你那篇为了讨好洋人,而刻意描绘的沉沦图景!” 说完,李飞不再看伍绍荣那变得铁青又愕然的脸,兀自转身,大踏步离开了办公室。 沉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嘭的一声关上,留下满室的死寂和伍绍荣粗重的喘息声。 “虚伪!假清高!” 伍绍荣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咬牙切齿的低吼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心情烦躁,抓起桌上的威士忌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的辛辣感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被戳穿心思的恼羞成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他用力甩甩头,重新拿起自己那份报纸,目光再次落到张晚棠的照片上,眼神变得更加阴鸷而执着。 他需要征服她。 这种执念愈燃愈烈,这似乎成了他证明自己,同时对抗李飞口中那份“虚伪”的唯一方式。 与此同时。 宝芝林,后院。 夜色深沉,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蔽,只有宝芝林后院檐下挂着的风灯,投下一圈不断摇曳的昏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香,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黄麒英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汗珠,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疯狂的宣泄,对着庭院中那棵老榕树招数尽出,击打了不知多久。 此刻,力竭的他背靠着粗糙冰凉的树干,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黄麒英右手的关节处,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汗水,沿着指缝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 可他却浑然不觉得痛楚,只是抬起视线,空洞凝望着漆黑的夜空。 脚步声轻轻响起,吴桐提着一盏小巧的灯笼,从内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昏黄的光线映照着他沉静的面容,他走到黄麒英身旁不远处停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位陷入内心风暴的洪拳大师。 过了许久,黄麒英才缓缓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吴桐,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吴先生......怎不去歇息?” “睡不着。”吴桐的声音很轻,他搬过个竹椅坐下:“看到黄师傅在后院,就更睡不着了。” 说话间,他目光扫过黄麒英血肉模糊的拳头,又落回他布满苦涩的脸上。 “那份报纸.....还有今日擂台种种,压在心里头,沉得很吧?” 黄麒英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弱又执拗的火苗。 “吴先生啊......”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决绝的意味:“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第九十九章·两难择 “错?”吴桐平静的开口反问。 “错在......太清醒,太在乎如今的平静......”黄麒英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显得有些无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还有那被洋人报纸彻底点燃又无处安放的愤怒。 吴桐没有立即回答,等黄麒英的情绪稍稍平复一点,他才缓缓说道:“黄师傅,清醒不是错。看清棋局,懂得趋避,相反是一种智慧。” 但......”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如今这场擂台,性质早就变了??这不仅关乎个人荣辱,更关乎整个南粤的脊梁,甚至被别有用心之人,拿来践踏我们的国格。” 吴桐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千钧,敲打在黄麒英的心上:“那这种时候,这份“清醒”,是否就成了另一种......怯懦?” 后者身体猛地一震,他豁然抬头看向眼前的医生,眼中那点微弱的火苗霎时爆燃! “吴先生......你的意思是......” “董海川很强,强到令人绝望。”吴桐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但此刻,胜负本身,或许已不再是唯一的意义。” “南粤武林需要有人站出来,告诉所有人??我们的骨头还没软!哪怕输,也要输得像个站着死的汉子!” 说到这里,吴桐语气中泛起激动:“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等着写‘沉沦图景”的人看看,在这片土地上,还有血性未凉!” 吴桐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打消了黄麒英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点燃了他胸腔里积压已久的火山! 连日来的憋闷,目睹同袍惨败的痛苦,那份报纸带来的奇耻大辱,以及对自身选择的深深悔恨,此刻尽数化作熊熊燃烧的战意! “我去!”黄麒英斩钉截铁,他声音洪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明日擂台,我黄麒英登台打擂!” 这一刻,他眼中再无迷茫,只有一往无前的锐利锋芒。 然而,这锋芒过后,很快又渗入了一丝凝重的忧虑。 他眉头紧锁,声音低沉下来:“只是......吴先生,我虽决意一战,但自知之明尚在。” “那董海川的境界太高,万非我所能及。”他叹息一声说道:“梁三哥的硬桥硬马,王隐林的少林根基,在他跟前,一合都走不过去,我上去,胜算怕是渺茫………………” 这是武者的清醒,也是在面对实力如此悬殊的强敌时,无法回避的沉重现实。 吴桐看着他眼中交织的决绝和凝重,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探入怀中,从青衫内袋里,小心翼翼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泛着金属光泽的小物件??那东西看上去像根洋人抽的雪茄烟,顶端还有个小盖子,拔开之后,里面赫然藏着一根细细的针头。 在这东西肚子上,有一小块透明的玻璃,透过这个小窗户,可以看到里面装着少量清澈无色的液体。 黄麒英接过这个东西,他知道吴桐经常会掏出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可是左看右看,他也没看出这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唯独认出,在这怪东西表面上,写着一行小字:肾上腺素。 “吴先生......这是何物啊?” 吴桐笑了笑,低声说:“此物,可助你一臂之力。” 【您已成功兑换预充式肾上腺素注射笔,现已发放,剩余生命-40h,祝您使用顺利】 “尽管我之前说过北宗必胜之类的话,可这药物也绝非等闲。”吴桐换了个坐姿,用对方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道,“它源自西方,经过多重工序,精炼浓缩而成。” “那它.......有什么用?”黄麒英端详着手里的“笔管”,皱着眉头问。 吴桐笑着回答:“这药注入体内,能在瞬息之间,令人气血奔涌如沸,力量、速度、反应皆可暴涨数倍,且能暂时压制痛觉,使人即使处于重伤濒危之际,也能爆发出惊人力量。” 听罢吴桐的描述,黄麒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这根小小的金属器物,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暴涨数倍的力量、速度、反应?还能压制痛觉?这听起来简直就是传说中的神丹妙药! 如果这东西真有如此神效,那在明知必败的绝境下,这无疑就是黑暗中亮起的一线生机! 然而,他极快的冷静下来??毕竟这等功效,势必要付出一定代价。 他见过那些吸食大烟后的瘾君子,那些人吸饱之后,个个感觉自己身轻如燕,力大无穷,和吴桐形容的功效一模一样。 吴桐看出了他的顾虑,转而说道:“这药物能持续的时间不长,约莫一炷香左右,药效过后会极度疲惫,并且不会成瘾。” “它和大烟不一样,大烟是编织一个醒着的美梦,实则侵蚀人的身体;而这个药物是将你身体里潜藏的最后力量,在短时间内强行榨取出来。” 这番话言辞有理,彻底打消了黄麒英的后顾之忧。 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瞬间涌上心头!有了此物,或许......或许真能撼动那不可一世的董海川?或许真能为南粤武林挣回一丝颜面?洗刷那份报纸带来的耻辱? 他下意识握住了手中的注射笔,然而就在这时,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停住了动作。 武者的骄傲,数十年来苦修秉持的信念,此刻仿佛无形的枷锁,悄悄勒紧了他的心脏。 “吴先生。”黄麒英的声音低沉,带着剧烈的内心冲突:“此物......此物之恩,黄某铭记五内!它或许真能让我有几分胜算,哪怕只有一线………………” 他艰难的吞咽了一下,目光在那注射笔和自己的拳头之间游移。 “但是!”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有感激,有挣扎,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持。 “习武之人,讲求的是堂堂正正,以自身修为克敌制胜!”他字字铿锵:“外物终是外物?????若我用了它,即便侥幸胜了董海川,那又如何?那是‘药'的功劳,还是我黄麒英的功夫?胜之不武,徒惹笑柄!江湖同道未来如何看 我?后人又该如何评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充满了苦涩和无奈:“可若不用......面对董海川那神鬼莫测的八卦掌,我......我胜算渺茫,恐怕连三招都撑不过去......那同样是丢人现眼,让亲者痛仇者快!”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刚刚凝固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血珠也仿若不觉。 月光艰难的穿透云层,吝啬洒下几缕清辉,落在黄麒英饱受煎熬的脸上,也落在那冰冷的现代注射器上。 一边是武者坚守的尊严,一边是残酷现实下,可能的唯一转机和必须承担的责任。 两股力量在他心中激烈撕扯,让他这位素来沉稳决断的洪拳大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的痛苦抉择。 吴桐看着他内心强烈挣扎的模样,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劝。 他只是将那支代表了“捷径”与“力量”的注射器交给对方,使用与否,全凭黄麒英自己定...... 第一百章·鹤阳手 震天的喧嚣,撕裂了清晨的薄雾。 张晚棠被窗外一浪高过一浪的声潮惊醒,那锣鼓铙钹的合奏,仿佛要将永花楼的雕花窗棂都震碎。 她赤着脚跑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永花楼前的长街上,早已是人头攒动,相比首日不相上下! 一支格外醒目的队伍正穿街而过,后面跟着十数名精壮汉子,他们腰扎猩红布带,个个精神抖擞。 他们或动堂鼓,鼓点沉雄如雷滚动;或奋力敲击铜钹,碎金裂帛的锐响直冲云霄;更有数支唢呐昂首向天,吹奏出高入云的激昂旋律。 锣声、鼓声、钹声、唢呐声,各种乐器,浑然一体。 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前方,是几只神采飞扬的醒狮,它们随着鼓点腾挪跳跃。 金鳞闪烁,彩绸翻飞,狮口大开大合,好像要将这压抑了数日的阴霾,全都一口吞尽! “阿彩姐!”张晚棠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弄得有些懵,她拉住身旁匆匆经过的阿彩:“姐姐,今日怎的又这般阵仗?不是......都败了好几场了么?” 阿彩眼睛亮晶晶的:“晚棠妹子!你不知道?宝芝林的黄麒英黄师傅!今天要亲自登了!” 她激动的拍了下巴掌:“铁桥巷的梁坤师傅听说了,天不亮就爬起来,把街坊四邻的乐手和醒狮队全给招呼来了!说要给黄师傅壮胆助威,把咱们南拳的场子找回来!” “黄师傅可是广东十虎里最沉稳的一位!他肯出手,有看头了!”旁边有个姑娘趴在窗边,兴奋的接过话来。 “黄......黄麒英师傅?”张晚棠喃喃重复,心尖儿莫名一跳。 她下意识抱起床头那面琵琶,赤脚快步回到窗边坐下,目光急切的往人潮中逡巡。 黄师傅都来了......那吴先生......他会不会也来? “哎呦呦!”这时,一个带着慵懒的笑声,在她身后泠然响起。 白牡丹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边,凤眼斜睨着窗边纤弱的背影,红唇不禁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 “听说贵州黔灵山下有块望夫石,痴望千年。”她戏谑着打趣道:“如今咱们永花楼这窗边,怕不是也要化出一块“望医石哩!日也望,夜也盼,魂儿都飞了......” “牡丹姐!”张晚棠猝不及防,羞得满脸通红,那嫣红迅速从脖颈蔓至耳根,与她平日里病态的苍白,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少女慌乱的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叩紧了琵琶弦,窗外的喧嚣锣鼓,仿佛都化成了心跳的伴奏。 宝芝林内,喧嚣被暂时隔绝。 黄麒英独自端坐在卧房内,他身穿一身簇新的靛蓝劲装,将他古松般挺虬的身板,勾勒得有棱有角。 他天不亮就穿戴整齐,连腰带上那个象征洪拳传承的工字结,都被他精心反复调整了好几次,系得端端正正。 然而此刻,他的目光格外凝重,沉甸甸投在桌面上??吴桐所赠的那支肾上腺素注射笔,正静静躺在那里。 他心潮翻涌,门外蓦然传来大家的声音。 最先透进门来的,是吴桐沉稳的嗓音:“黄师傅,我们与你同去,为你助威!” 陈华顺瓮声瓮气的接口:“对!黄师傅!揍他丫的!”同时,七妹清脆的声音也夹杂其中:“黄伯伯最棒!”连张举人也颤巍巍的跟着喊:“黄师傅......全......全看您的了!” 最后传来的声音,是儿子那响亮高亢的笑语:“你们都瞧着吧!我爹一定是最棒的!” 这些声音,像一股股暖流,冲撞着黄麒英紧绷的心弦。 尤其是儿子那句话,让他心头突然一热,一般滚烫的情绪涌上喉头。 不能输! 无论如何,自己不能在儿子面前倒下!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剧烈爆发,压倒了心底最后一丝犹豫。 黄麒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芒,他抄起桌上那支注射笔,紧紧揣进衣袋里,转身大步流星,拉开房门。 “走!” 门外,宝芝林众人等候多时。 吴桐眼神平静,对他微微颔首,似乎洞悉了他所有的挣扎。 黄飞鸿看着父亲挺拔如山的身影,眼中不由充满了崇拜和紧张。 陈华顺被七妹和张举人搀扶着,大家没有多余的言语,齐齐簇拥着黄麒英,众星拱月般,向着那锣鼓喧天的风暴中心??永花楼擂台走去。 七妹性子最急,走在队伍最前头,她挥舞着手臂,嗓音带着渔家女特有的脆生: “让让!让让!宝芝林的黄师傅到了!快给黄师傅让路!” 她像只灵活的小鹿,试图在拥挤的人潮中,开辟出一条通道来。 就在她奋力前冲时,冷不丁撞到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袭青衫,正在人群中踮起脚,左右调整着照相机的拍摄角度。 “哎哟!”七妹被撞得一个趔趄。 “瞎碰什么!”被撞的青衫男子也趔趄了一下,他回过头,恶狠狠的瞪着七妹,双手举起那台黄铜相机骂道:“长没长眼睛啊?撞坏了这东西,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他一边呵斥,一边露出极其嫌恶的表情,用力撑着自己的青布长衫,好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他转过身去,迈步离开,嘴里一直在嘟嘟囔囔:“真晦气!一群没见识的泥腿子……………” 七妹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狠吓了一跳,刚要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随即涌上一股夹杂着委屈的火气。 跟在她身后的陈华顺和黄飞鸿也看到了这一幕,二人本想上前撑腰,然而当他们看到那人的脸时,几乎同时微微一怔。 太像了! 眼前这人,不论是身高体型,还是眉眼底子,竟然都和身旁的吴桐先生有七八成像! 可是,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戾气,以及那带着羞辱意味的举止......和吴先生所展现出的温润平和,简直是判若云泥! 相似的皮囊之下,隐藏着截然不同的灵魂。 七妹心头火起,委屈化作了泼辣,她对着那青衫男子快步离去的背影,叉腰大声回敬了一句:“呸!装模作样!” 那人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最终只是更加用力地掸了下袖子,加快脚步,挤入旁边的人群消失了。 这个小插曲让队伍短暂停滞了一下,黄飞鸿和陈华顺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吴桐,而后者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 他走上前,对七妹温声道:“没事了,咱们走吧,别耽误了黄师傅。”那份从容淡然,与方才那人的气急败坏,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众人这才回过神,继续簇拥着神色凝重的黄麒英,向着那锣鼓声最密集、人群最沸腾的擂台中心涌去。 越靠近擂台,那声浪越是震耳欲聋。 锣鼓震天,醒狮在人群头顶翻腾,当黄麒英一行出现在擂台边缘时,原本喧闹的人群随即自发分开一条道路。 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期盼,有敬畏,更有满是希望的寄托。 “阿英!这边!” 一个洪亮的嗓门响起,不用看都知道,一定是梁坤。 他由小弟子们搀扶着走来,胸前还裹着厚厚的药布,脸色激动得泛红。 在他身边,赫然站着周泰、苏黑虎、王隐林,甚至还有昨日受伤呕血的梁赞。 “黄师傅!” “黄师傅来了!” “十虎聚首!看那北宗还如何猖狂!” 周围人群蜂拥而上,认识或不认识的武师们纷纷抱拳行礼,声浪此起彼伏。 南粤武林最后的中坚力量,几乎尽汇于此,一股悲壮而炽热的气息在人群中弥漫。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分开人群,快步走到黄麒英面前。 那人脸上带着风尘仆仆却真挚无比的笑容,他上前拱手行礼:“麒英兄!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济筠?” 黄麒英又惊又喜,一把抓住来人的手臂。 来人正是他的故友,同为【广东十虎】之一,以鹤阳拳名震粤西的谭济筠! “你………………你怎么来了?”黄麒英声音带着激动。 广东十虎,除了几位确实路途遥远或闭关不出的,此刻竟到了六位! 这几乎是南粤武林最顶尖的力量集结! 谭济筠朗声笑道:“你这只‘伏虎”都答应下场了,我这只病猫岂能不来摇旗呐喊?为你助威,也替咱们南拳,讨个说法!” 他目光扫过梁坤等人,最后落在梁赞身上,他转身抱拳道:“先生,久仰!听闻昨日令徒华顺小兄弟,以咏春逼得董宗师退步,壮哉!赞先生更是义薄云天,令人敬佩!” 梁赞微微颔首还礼,声音虽还有些虚弱,不过仍然字字清晰:“谭师傅谬赞,华顺是凭一股血性。至于在下......惭愧。” 他打量谭济的身形步态,身为咏春大师,一眼便看出其拳路渊源。 “鹤阳拳脱胎于咏春,形似而神不同。”他笑着说道:“谭师傅劲走鹤喙,灵动刁钻,尤擅中路突破??此番前来,实乃强援。” 谭济筠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对梁赞的精准点评颇为佩服:“先生好眼力!鹤阳确自咏春化出,取其短打近身之利,今日能与咏春先生同观此,幸甚!” 梁坤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不顾伤痛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好!又多一虎!多一分胜算!咱们南粤十虎今日聚了大半,看他董海川如何接招!” 群情激昂,士气为之一振! 黄麒英感受着这份同袍的信任和同仇敌忾,胸中不免豪气万丈。 然而,衣兜里那支冰冷的注射笔隔着层层布料,清晰硌着他的腰侧。 它像一块无法忽视的寒冰,又似一口沉默不语的警钟,时刻提醒着他:即将面对的对手有多么可怕,以及那个尚未做出的终极抉择??用,还是不用?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际,擂台后方厚重的大红帷幔,被人从内缓缓掀开。 一道如山岳般巍峨的身影,款步而出。 刹那间,无形的寒潮席卷全场。 震天的锣鼓声、喧嚣的呐喊声、醒狮的咆哮声......所有声音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全都戛然而止! 整个永花楼前街,陷入一片死寂。 董海川眸光低垂,平静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了被众星捧月簇拥着的黄麒英身上。 压力,如同实质的海水,化成惊涛骇浪,澎湃压向黄麒英。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衣兜里那冰冷的物件。 “麒英兄,小弟先替你打打前站,掂量掂量这位北地宗师的斤两!” 谭济筠的豪迈笑语打破了死寂,他话音未落,足尖一点,翩然跃起,那身形真像一只活灵活现的白鹤! 他稳稳落在擂台中央,直峙董海川。 “好??!” 身后响起山呼海啸的喝彩与助威,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谭筠的身上。 而也就在这一刻,黄麒英衣兜里的注射笔,似乎硌得更紧了。 谭济筠的挺身而出,为他赢得了片刻喘息,可也让他心中的天平,在尊严与现实之间,摇摆得更加剧烈...... 第一百零一章·掌中雷 谭济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擂鼓般的心跳,双足外划,稳稳踏开【鹤立桩】。 他双掌一前一后,指尖微扣,形似一对鹤喙。 这起手式与咏春的【问手】神韵相似,还多了一份仙鹤的孤傲灵动。 “十虎之一,鹤阳拳谭济筠!请宗师赐教!”他声音清朗,满是锐气。 董海川没有立即作答,他端详着谭济筠的架势,看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 “昨日那对师徒使出的咏春拳法,确有独到之处,而我看你这鹤阳拳......嗯,二者形似而神不同......有点意思。”他微微颔首,眼神里透出锐利的剖析。 谭济筠不禁心头微颤,暗暗感慨,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对方仅仅昨天和咏春打过两次照面,就能通过起手式精准看出,自己这手鹤阳拳,和梁赞的咏春拳实为同根连理。 这般对各派武学洞彻幽微的观察力,不愧为宗师之名!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谭济筠笑道,手上噼啪变了个架势:“咏春固佳,然鹤阳取其灵动,化其短打……………" “??我谭济筠,悟出了更好的!”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动! 足尖轻灵点地而起,仿若白鹤踏波! 双掌破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交错掩袭上来,速度比之咏春的【日字冲拳】更添三分飘忽不定! 鹤阳拳?【惊鹤点苍】 “好!”台下识货的武师忍不住喝彩,这起手抢攻,无论是气势,还是速度,俱是上乘! 董海川眼神轻凛,脚下【?泥步】滑开,身形微侧,让过啄向咽喉的破空一击。 同时,他左掌轻拂,提起雷霆之势,掌缘狠狠劈在谭济筠的右腕尺骨上! 八卦掌?【藏花】! 啪??! 谭济筠只觉一股庞大的透劲瞬间钻入手臂,整条右臂登时酸麻难当,凝聚的劲力不由潮水般泄去! 他心中骇然,这董海川听劲打力的手段,简直出神入化!自己引以为傲的速度,在他面前仿佛儿戏! 谭济筠闷哼一声,他强忍剧痛,左手变啄为戳,化指为剑,直刺董海川肋下章门穴! 这一手变招不可谓不快,意图围魏救赵! 然而,董海川的战斗素养高得可怕,他早已料定谭济筠的下一手出招。 右掌不知何时,铁闸般横亘在肋前,掌心下沉,迎向对方刺来的指尖! 八卦掌:【揽月】! 嘭! 指掌相挑! 沛然莫御的巨力登时传来,震得谭济筠胸中元气一阵紊乱,好似劲风头,脚下再也稳不住【鹤立桩】,蹬蹬蹬连退了十来步。 仅仅一招,高下立判! 台下的黄麒英看得真切,谭济筠的功夫他是知道的,绝不弱于梁坤、王隐林之流,甚至更胜灵动刁钻。 可即便如此,他在董海川手下,竟像是稚童舞棒,完全不堪一击! 董海川的功力,果真深不可测! 谭济筠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下,眼神却更加决绝。 他瞥了一眼台下神色凝重的黄麒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老兄,你是我南粤最后的希望!我谭济筠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多耗他几分气力!” “再来!” 谭济筠一声暴喝,压下所有痛楚,身形再次如离弦之箭般扑上!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精妙变化,而是将全身功力,尽数凝聚于双拳! 鹤阳拳?【鹤唳九霄】 董海川眉头微蹙,他自然看出对手已是强弩之末,这打法无异于自毁根基。 在谭济筠双拳以排山倒海之势,猛攻到面前的瞬间,董海川身形突然一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贴着对方狂暴的拳风滑至其侧后。 两人身影交错之际,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入谭济筠耳中: “小子,劲散了,气浮了??你这打法,伤不了我分毫,只会毁了你自己。下去吧,莫要逞强。” 这声音里,带着一丝宗师居高临下的劝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谭济筠心头大震,董海川居然在电光火石间,就看破了他此刻虚浮的内息和散乱的劲力! 这份眼力,这份气度......但他不能退! 谭济筠牙关紧咬,嘶声低吼着回应:“不试试......怎么能知道!” “冥顽不灵!” 董海川眼神一凛,他不再留手,身形骤然定住,刹那间由极动化为极静! 二人此刻贴得非常近,宗师双掌自肋下翻起,掌心外开,一股霸道的劲力,在瞬息间凝聚内找! 八卦掌?【老猿挂印】 掌未出,势已起,那掌自下朝上,奔腾劲力冲天而去! 这一分明是对着下颌来的,若是真的中招,谭济筠怕是生死难料! 台下的黄麒英瞳孔骤缩,他与谭济筠相交莫逆,深知对方眼下已是油尽灯枯,这一掌绝对躲不开。 “济筠??闪开!” 一声石破天惊的爆喝,如同平地炸雷,响彻整个擂台! 声浪未歇,在所有人来不及反应的倏忽,一道靛蓝色的身影从人群中轰然拔地而起! 黄麒英!他终于动了! 他人在半空,洪拳【虎鹤双形】的架子已然拉开! 左臂如鹤翅舒展,灵动飘逸中,暗暗包含卸劲牵引之势; 同时右拳紧握,筋肉虬结,带着洪拳桥手的磅礴刚猛,凌空截击董海川那托出的一掌! 洪拳?【鹤踏松枝】 洪拳?【虎啸穿云】 砰??! 仿佛两座铁山铿锵相撞!拳掌相击时,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然炸开! 罡风扑面,董海川那狠戾的一掌【老猿挂印】,被这突如其来的刚猛一拳硬生生架开,偏离了方向,擦着谭济筠的锁骨掠过。 饶是如此,那灼热的学风余劲也威势惊人,谭济筠被震得向后踉跄跌倒,他脸上冷汗横流,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而黄麒英则借着这一拳反震之力,身形在空中挖出一个灵巧的倒翻,双足踏步,稳稳落在擂台上。 他右拳在微微颤抖,拳面上传来阵阵灼痛和麻木感。 黄麒英不动神色的握紧了手,眉宇间凝重更甚??董海川这一掌蕴含的恐怖劲力,远超他想象! 若非自己提前舒展身形,以【鹤踏】先行引导,卸去部分力道,再以【虎啸】硬撼,恐怕这条手臂都得伤筋动骨! 他站定后迅速沉腰坐马,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右臂,将里面那股霸道的透劲,尽数化去。 这套卸力、化劲、调息的身法一气呵成,透出股子千锤百炼的扎实功底。 这突如其来的拦截,震得董海川身形微微一晃,宗师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讶异。 此番南行,收获颇多啊! 他收而立,目光打量着刚刚落地的黄麒英。 方才电光火石间的拦截,他感受到对方刚猛中带着巧妙卸力的拳架子,尤其是落地后那沉稳踏步的姿态......凡此种种,都让董海川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模糊的熟悉感。 昨日那个以【魁星踢斗】硬挡自己一掌,又在空中连翻卸力的少年,似乎与眼前这黝黑雄健的汉子,在某种神韵上有些隐隐重叠。 这念头仅仅一闪而过,董海川并未深究,只当是南粤武学一脉相承的共同特质。 他看着黄麒英活动筋骨,眼神中那份随意终于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真正对手的郑重。 形如游龙,视若猿守,坐如虎踞,转似鹰盘。 “好!”董海川徐徐开口,声音洪亮,震动全场:“好一个虎鹤双形!想必你不是庸碌之辈??通名姓吧!” 黄麒英拱手抱拳:“岭南黄麒英,洪拳末学。”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力量感,响彻擂台内外:“黄某习拳数十载,蒙同道抬爱,冠名无影手,忝列十虎。” “今日登台,非为虚名,实宗师武学通神,心向往之,特来讨教一二!”说着,他横手起势,袖口打出一声脆响:“印证平生所学,以窥更高之境!” “你觉得你能胜我?”董海川微微眯眼,眸光中流淌出危险的神色。 “不敢当。”黄麒英嘴上客气,手反而扬得更高:“黄某只求竭尽全力,不负经年苦练,不负同袍信任,亦不负董宗师今日赐教之恩!” 听到这话,董海川开颜而笑,他对这位壮硕的汉子,给予了最大的肯定。 “好一个无影手黄麒英!难怪今日这满场声势,锣鼓喧天,醒狮助威,皆为你一人而鸣!”他目光扫过台下激动的人群,最后定格在黄麒英刚毅的脸上。 黄麒英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将心中最后一丝忐忑强行压下。 他能清晰感受到在衣袋深处,那支冰冷的肾上腺素注射笔,正紧紧贴着自己的腰侧。 用?还是不用? 这个终极拷问,在登台前一秒达到了顶峰。 然而,当真正站在宗师面前,感受着对方那如渊如岳的压力,听着他那带有审视与认可的话语????黄麒英心中那股属于武者的骄傲,压倒了取巧的念头。 他用力握了握拳,感受着血肉筋骨中真实的力量,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缓缓抬起双手,于胸前抱拳,对着董海川行了一个端正无比的武者之礼。 动作沉稳,不卑不亢,尽是大家风范。 他不再注意衣袋里的注射笔,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以堂堂正正之师,会一会这位北地宗师的通天手段! “请!” 黄麒英一声清喝,拉开了这场关乎南粤武林最后尊严的巅峰之战! 董海川看着黄麒英这沉稳如山又蓄势如雷的起手式,感受着他话语中那份不卑不亢,以武证道的纯粹,眼中终于露出了自开播以来最为欣赏的神色。 他缓缓点头,也拉开八卦掌的起手式【鸿雁】,身形似松非松,气息沉凝如渊。 “好气魄!黄师傅,请??! 两道身影遥遥相对,无形的气势激烈碰撞,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所有喧嚣都已经停止,千万道目光聚焦于此,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石破天惊的第一击! 百转皆是妄,呼吸即通玄。潮音丹田震,波涛在涌泉! 第一百零二章·撼山难 就在这对峙时刻,董海川突然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面色微动,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而他这莫测的神情,蓦然让黄麒英的心,没来由沉了一下。 “黄师傅。”董海川缓缓开口,声音里夹杂着几分浅笑:“我某,给你个赢的机会。” 黄麒英沉腰立马的架势微凝:“何意?” “这样吧,我放弃步法,立地不动。”董海川合拢脚跟,袍角无风自起:“在你力竭之前,若能撼动我董某三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死寂的人群: “??便算你赢!” 董海川的话语如同滚油泼入冷水,擂台上下瞬间炸开! 吴桐的神色一僵,宝芝林众人全都大吃一惊??陈华顺挣扎着想撑起身子,七妹死死捂住嘴,张举人直咳嗽。 “爹!”黄飞鸿的喊声传来,少年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仿佛看到,父亲脚下不是擂台,而是万丈深渊的边缘。 另一边,梁坤爆发出一声怒吼,他像头受伤的猛虎,一把推开搀扶的小弟子,指着擂台大喊:“姓董的!你欺人太甚!” 旁边的周泰、苏黑虎、王隐林等人,脸上也是血色褪尽,耻辱和愤怒在眼中熊熊燃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永花楼高高的窗棂后,姑娘们挤作一团,方才的嬉笑早已凝固。 阿彩紧紧抓住张晚棠冰凉的手腕,琵琶弦在怀中发出微弱悲鸣,白牡丹凤眸低垂,那声轻叹淹没在死寂里:“这是要杀人诛心呐……………” 后台,厚重的红帷幔缝隙中,那位太极拳宗师端坐如常。 然而他手中那只白瓷茶杯上,袅袅热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茶汤映着他古井无波的眼,只极深处掠过一丝微澜,随即归于沉寂,唯余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在心底悄然化开。 “海川......做得过了。” 就连挤在人群边缘的伍绍荣,也被这沉重的气氛攫住。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举起黄铜相机死死对准擂台中央,镜头瞄准?海川和黄麒英对峙的轮廓。 “好!”台上,黄麒英怒极反笑,那笑声干瘪刺耳,带着被彻底点燃的血性:“那黄某倒要看看,董宗师这尊金身,究竟有多重!” 话音未落,他足下青砖喀嚓一声轻响,人已如离弦利箭,直射董海川! 黄麒英身化一只斑斓猛虎,右拳紧握,筋肉虬结,一拳直捣董海川膻中穴而去! 这一拳毫无花巧,凝聚了他数十年洪拳桥手的刚猛精髓,拳锋过处,狂岚呼啸! 而董海川身形纹丝不动,他斜睨着来势汹汹的一拳,仅以左斜向上穿出,掌缘如刀,不偏不倚斩在黄麒英手腕神门穴上! 啪! 一声脆响,黄麒英只觉一股螺旋劲力直透腕骨,整条手臂登时泛起酸麻,凝聚的拳劲随之溃散大半,整个人也被这一掌,硬生生钉在原地! 黄麒英强忍不适,他纵身起腿,变招快如电闪! 借着前冲余势,他身形陡然拔起,左脚如鹤喙点地,右腿刹那间化成一道凌厉鞭影! 风声凄厉,一腿横起侧劈,袭向董海川! 可宗师身形依旧稳立如山,手臂看似随意的向旁边一甩,正点在黄麒英扫来的迎面骨上! 动作轻灵如雀,时机妙到毫巅! 嘭! 胫骨欲裂,剧痛钻心! 扫出的巨大腿劲,被这看似轻巧的一点彻底瓦解,黄麒英的重心也立刻失衡。 黄麒英神色巨变,他本能唤起四肢,凭借千锤百炼的腰马功夫,硬生生将侧翻的身体扭转! 紧接着,他双肘内敛,摆出铁桥横架,以肩为锤,合身撞向董海川中门! 这是洪拳贴身短打的杀招,也是孤注一掷的杀手锏! 董海川眉梢一扬,他身形微沉,脚下立地生根,不避不让,双掌掌心外吐,如封似闭,稳稳按在黄麒英撞来的双肩之上! 八卦掌?【镇海】 恍惚间,那一对巨掌宛若滚滚惊涛,轰鸣拍岸,一股磅礴巨力转瞬之间透体而入,直震得黄麒英浑身剧痛,气血翻腾如沸! 他闷哼一声,脚下难以控制的连退七八步,最后一步正正踏在擂台边缘,整个身体向后猛地一仰! “小心!”台下一片惊呼! 吴桐、黄飞鸿、梁坤等人飞快抢步上前,无数双手臂伸向半空! 黄麒英拼命稳住身形,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胸口更是闷欲呕。 董海川,那渊?岳峙的身影在视野中模糊又清晰,带来令人绝望的窒息感。 他太强了,强大到令人绝望! 二人间的鸿沟,如同天堑! 吴桐眼色焦急,他欲言又止,只是死死盯着他,无声催促着那个冰冷的抉择。 “爹!”黄飞鸿的脸挤在最前面,少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惶和关切,那目光像火,灼烧着黄麒英作为父亲的尊严。 绝不能......在儿子面前倒下! 人世间所有的重大决定,往往都是在几秒钟间落下的。 一股狠厉决绝的火焰从心头腾起,顷刻间,压倒了所有犹豫。 黄麒英借着踉跄之势,左手闪电般探入衣兜深处,拇指狠狠一顶! 嗤一一 兜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气动锐响,那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冰凉的针头豁然弹出,轻而易举刺破了布料。 针尖狠狠扎入他紧绷的大腿肌肉,内藏的肾上腺素随即被推注进入体内??他甚至能感觉到,药液注入肌束时,带来的微微胀痛感! 他调整呼吸,果然,不出三次吐纳,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洪流,以极快的速度,从大腿注射点位处炸开! 沉睡的力量如同火山喷发,蛮横的冲入四肢百骸,疲惫和酸痛霎时间一扫而空,心脏跳动更是前所未见的有力! 咚!咚!咚! 狂野的搏动声在耳膜内震响,几乎要撞破胸膛! 涣散的视野开始聚焦,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清晰锐利,直到最后,就连董海川衣袂的细微飘动,都历历在目! 力量!从未有过的力量!爆炸般充斥在了每一寸肌肉和骨骼之间! 吴桐所言......果然不虚! “喝????!”一声不似人声的暴吼从黄麒英喉咙深处炸出! 他足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狂暴的靛蓝色飓风,再次扑向董海川! 速度、力量,比之前暴涨了何止一倍! 拳风如雷!腿影似电! 洪拳的刚猛于虎鹤的灵动,在这股狂暴力量的催动下,被黄麒英发挥到了极致! 拳拳破空,带着撕裂布帛的尖啸!腿腿连环,鞭影笼罩董海川周身要害! 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密不透风! 董海川原本轻松写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诧! 对方的气势、速度、爆发力,竟在转之间,攀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这绝非正常! 然而自己既然许下诺言,就有十足的把握! 宗师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他脚下不动,八卦掌施展到了极致,双掌在方寸之地,腾挪游走。 掌影翻飞,织就一张无形的劲力大网,将黄麒英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接下! 嘭!嘭!嘭!…… 拳掌交击的爆响连成一片,化成沉闷的滚雷,在擂台上不停跳动! 狂暴的气劲四溢,卷得地上尘土呼呼飞旋,也就在这样的攻势之下,董海川脚下那双千层底布鞋,往后滑移了一尺! 清晰的拖痕尽头,一块青砖喀啦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一步!仅仅一步! 然而,这一步踏出,董海川眼中瞬间燃起被冒犯的熊熊怒火! 宗师威严,岂容轻撼? 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犹如睡龙打了个呵欠! “不知死活!” 董海川一身雷吼,掌法骤然变得凌厉似九天罡风! 他不再以卸力缠斗为主,掌势大开大阖,每一掌都带着劈山断岳的恐怖力量! 第一掌拍开黄麒英的连环冲拳,第二学双刀出鞘,斜切黄麒英脖颈,最后一掌,快如鬼魅,穿透黄麒英已然散乱的防御,重重印在他仓促格挡交叉的双臂之上! 轰??! 黄麒英感觉自己像是被攻城巨锤正面轰中!双臂骨骼立时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那股狂暴的透劲在瞬息之间,冲垮了他体内奔腾的药力洪流,他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擂台中央!尘土飞扬! “呃……………”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从他口鼻中狂喷而出,溅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刺目惊心。 董海川收而立,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怒火未熄,更添冰冷杀意。 “我不知你用了何等手段!但你得清楚,你我之间并非毫厘之差!”他一步踏前,夺回刚刚被逼退的那一步。 “见我,当见高山!” 宗师右掌高高扬起,掌印劲力含而不吐,犹如高悬的鬼头大刀! “结束了!”裁决般的冷喝炸响! 他对准倒地的黄麒英,一掌流星赶月,泰山压来! “住手??!” 第一百零三章·凌绝顶 千钧一发! 一道白影如惊鸿乍现,在烈日下投下一缕纵横的身姿! “住手??!” 清越的厉喝声犹在耳畔,那身影已然凌空飞掠而至! 正是黄飞鸿! 少年眼中精光如电,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分畏惧,怒视着眼前的董海川。 他选择的时机刁钻到了极致??正是董海川川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空档,此刻,宗师的全身气机尽数凝聚于那一掌之上,自身平衡正处于最微妙,最不易变招的?那! 黄飞鸿人在半空,腰腹核心骤然发力,拧身旋体,又是一记凌厉无匹的【魁星踢斗】! 脚尖汇集全身劲力,一腿递出,精准踹向董海川那击出的手腕脉门! 砰! 脚掌与手腕猛烈碰撞! “又是这招!” 董海川只觉一股迅猛的斥劲传来,沿着骨骼汹涌而上,瞬间钻进他凝聚的掌力之中! 换做平常,这点力量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这一脚胜在时机绝妙,角度刁钻,恰恰打在他劲力流转最为关键的节点上! 显然对方不止一次推演过他的出手方式! 宗师体内奔涌如江河的内息,被这突如其来的外力陡然一,竟出现了刹那的迟滞与紊乱! 那足以开裂石的掌势,硬生生被带偏了方向,擦着黄麒英的肩头呼啸而下! 狂暴的学风贴耳掠过,刮得黄麒英脸颊生疼。 一击得手,黄飞鸿身形毫不停滞! 借着第一脚的反震之力,他凌空拧腰,身形仿若鹞鹰扑食,急旋而去! 他脚尖刚刚点地,另一条腿就已经递了出去! 腿上肌肉紧绷,好似一根蓄满力量的钢鞭,带着更胜之前的破风尖啸,趁着董海川内息紊乱的毫秒,狠狠踹在他毫无防备的洞开门户上!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二人间,铿锵炸开! 董海川那原本稳如泰山的身躯,在这连环两脚之下,被撼动了! 少年这凝练了全身力量与巧劲的两脚,令他倏忽间乱了方寸??这是他开宗立派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一步!他还没能稳住身形! 两步!他刚刚找到身体重心! 三步!重新起下盘力量! 四步!?泥步展开! 最后半步!他才堪堪稳住身形! 清晰的鞋底摩擦声,在死寂的擂台上传来,格外刺耳。 整整四道半深刻的拖痕,就这么明晃晃的,刻印在擂台的红地毯上。 哗??!!!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崩海啸般的哗然! “四步!董海川退了四步多!” “我的天!那后生仔是谁?!” “他踹退了董海川!他真踹退了!” 围观人群的欢呼声中,永花楼高高的雕花窗后,姑娘们也瞬间沸腾! 阿彩激动地抓住张晚棠的手臂:“晚棠!快看!是宝芝林那个小哥哥!是跟在吴先生身边的!” 张晚棠早已认出那道身影,她抱着琵琶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心跳砰砰作响,苍白的脸激动得染上嫣红,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是......是他!是飞鸿!黄飞鸿!” 台后,那厚重的红帷幔缝隙中,一直端坐如山的太极拳宗师,此刻终于动容! 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的顿住,深邃眼眸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与赞叹。 他清晰“看”到了黄飞鸿那两脚的精妙??非是蛮力,而是对时机、角度、劲力流转近乎瞬息的绝佳把握!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宗师心中默念:“此子心性澄明,天赋卓绝,出手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武术传承如此,家国气运亦是如此????我华夏儿女,如今需要的正是这般生生不息,敢于破浪的后生!此乃天赐璞玉!” 擂台上,董海川稳住身形,胸口气血止不住一阵翻涌。 他并非受伤,而是那份被当众逼退四步半的奇耻大辱,以及被一个小辈精准破招的震惊,让他刹那间怒发冲冠! 一股狂暴的杀意,仿佛实质般弥漫开来! “小畜生!安敢偷袭?!” 董海川须发戟张,目眦欲裂,声若雷霆炸响! 他一步踏前,魁伟的身躯带着滔天威压,直逼黄飞鸿! “对子伤父,才是无礼!”黄飞鸿毫无惧色,他身形落地,足尖轻点,稳稳挡在父亲黄麒英身前。 少年脊梁挺得笔直,面对暴怒的宗师,非但不退,反而深吸一口气,沉腰坐马,双手缓缓抬起?? 左掌前探,掌心向天,如揽日月; 右掌后收,护于胸前,似抱乾坤。 双足前后踏化张弓,重心地稳如磐石,一般顶天立地包容大千的气度,从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油然而生! 这正是黄飞鸿日后,名震天下的经典起手式! 这架势一出,董海川狂暴前冲的身形,不由猛地一顿! 他打量着黄飞鸿的面容,又瞥了一眼地上艰难喘息的黄麒英,这才发现父子二人眉宇间的硬朗,确有几分相似。 只是黄麒英的面容饱经风霜,被岁月风霜打磨得粗粝了许多,所以才一时没有联想到昨日少年和他的关系……………… “原来如此!”董海川怒极反笑,他声音冰冷刺骨:“父子齐上阵?好!好得很!那我今日......” “海川??” 突然,一个平和温润的声音,从他身后悠悠传来。 字字句句,宛若春风拂过冰面,仅眨眼之间,就驱散了擂台上几乎凝固的杀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一直隐于幕后的太极拳宗师,缓缓踱步走了出来。 他手中依旧端着那只白瓷茶杯,杯口热气袅袅,尽管他一直移步向前,然而细观杯中,那茶水水面纹丝不动,全无半点涟漪。 他步履从容,走到濒临暴怒边缘的董海川身旁,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一搭,看似随意,董海川却霎时间感觉,肩头猛然压上了一座无形的山岳! 一股柔和圆融又沛然莫御的劲力,如同深潭之水般,悄无声息涌入他的体内。 顷刻间,他翻腾的气血被生生抚平,更将他那狂暴欲出的力量,硬生生按捺冰解! 董海川浑身一震,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消散殆尽。 他惊愕转头,面露不解的看向身旁老友。 太极拳宗师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他声音不高,可在吐气开声之际,自成三分傲然: “规矩是你自己定的,三步之约,言犹在耳????如今这位小友让你退了四步半,便是破了你的规矩。” “输了就是输了,宗师气度,岂能因一时之愤而毁之?”他微微笑着,可发出的言语在莫名间,带给人难以抵御的威压。 董海川脸色变幻,他嘴唇翕动,还想争辩几句,而那太极拳宗师见状,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那只搭在他肩头的手,指尖微微一动。 咔??! 一声轻微的骨动声传来,董海川刹那间感觉,那股涌入体内的柔和劲力开始变得浑凝沉重,带动得他满身气血,都为之一顿! 前所未有的迟滞感传遍全身,一时间,他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这并非伤害,而是最直接的警告??再纠缠下去,便是自取其辱! 董海川眼中立时闪过骇然,随即就是深深的颓然和不甘。 他重重哼了一声,晃膀甩开搭在肩上的手,狠狠瞪了黄飞鸿一眼,转过身一言不发,大踏步走下擂台,背影带着难以言喻的萧索。 他来到台后,立刻就有小厮涌上前来,诚惶诚恐的奉上茶水。 就在这时,观擂台上,一直凝神观战的林则徐大人,在关天培、邓廷桢等人的陪同下,稳步走了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人敬畏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这位铁面钦差身上。 林则徐径直走到董海川面前,拱手一礼:“见过董宗师。” 董海川虽然还在气头上,但对这位为国为民的钦差,依旧保持了最大的尊重。 他连忙起身还礼:“见过林大人。” 林则徐目光深邃,他抬起头,看向擂台中央那位端杯而立,气度从容的太极拳宗师,低声问道:“敢问董宗师,台上那位......实力如何?” 他虽然不通武功,但是对方那份不动如山的?然气度,已经让他心有所感。 董海川顺着林则徐的目光望去,他看着老友那玉树临风的身影,脸上肌肉不禁抽动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带着敬畏的苦笑。 他伸手端过茶杯猛灌一口,仿佛要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 董海川声音低沉的回答:“林大人......莫看他此刻温润如玉,不露锋芒......他可是有无敌之名啊!” “无敌?”跟在后面的关天培闻言一愣,作为驻守海防的武官大员,他深知这两个字有多大分量。 “董宗师此言,言重了吧?”关天培狐疑的问:“有道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称自己为‘无敌’,怕是太不把天下英豪放在眼里了!” “他当得起这名号。”董海川的目光依然定在老友身上,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心服口服的光芒:“我与他相识数十载,切磋论武九次......九战九败!” 此言一出,林则徐、关天培等人无不色变!连董海川这等在武林中巍峨如山的人物,居然......九战九败?! 董海川的声音带起一种近乎叹息的凝重:“他的境界太高,依我来看......早已超脱了寻常招式的桎梏。” “意动气随,劲发无形,周身无处不太极,他已达到‘一羽不能加,千斤不能落的至臻化境!非人力所能揣度......我与他相比,犹如萤火之于皓月。” 说着,董海川吟咏起来,中原武林对他这位老友的评价: “不修武道,见他如蜉蝣临沧海,不知其广;” “若入此门,见他似微尘落星汉,方觉其渊。”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上! 无敌之名!九战九败!萤火皓月! 每一个词都重若干钧,勾勒出一座令人仰止,无法逾越的武道巅峰! 擂台上下,死一般的寂静。 和面对董海川不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敬畏,震撼、甚至一丝恐惧,聚焦在那位端杯而立的宗师身上。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那份天地无极的气度,就仿佛将整个喧嚣的擂台,乃至整个广州城都笼罩其中,形成一片令人心神沉凝的绝对领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黄飞鸿站在擂台中央,直面这位被董海川形容为“皓月”的宗师。 最初的震撼过后,一般混杂着巨大压力与更巨大兴奋的激动,好似岩浆般,在他年轻的胸膛里奔涌! 这是对武道至高境界的本能向往,能与这样的存在对面而立,本身就是一种无上机缘!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沸腾的心绪,双手抱拳,对着宗师深深一躬,动作一丝不苟,他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晚辈黄飞鸿,师承家父黄麒英,习洪拳虎鹤双形!今日得见前辈,三生有幸!恳请前辈赐教!” 少年挺直脊梁,眼中再无半分慌乱,只剩下纯净的求索光芒和初生牛犊的锐气。 他再次拉开那个漂亮的起手式,虽犹有稚嫩,然已隐现大家风范,正是一颗亟待磨砺的明珠。 擂台下的吴桐,看着黄飞鸿那无畏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作为后世来人,他比谁都清楚,对方在中华武术史上的分量! 那是真正立于绝巅,被后世尊为无敌的传奇! 宗师境界深不可测,飞鸿天赋再高,毕竟年少轻狂......这已非擂台切磋,而是雏凤直面九天苍龙! 太极拳宗师看着眼神清澈的少年,感受到了他身上纯粹又执着的战意,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终于好似春冰乍破,更加浓郁地漾开。 他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许,仿佛看到了武道传承中,最为珍贵的火种。 他右手依旧稳稳端着那杯热气氤氲的茶水,左手则缓缓抬起,对着眼前的少年,同样抱拳还礼。 那动作,舒缓从容,带着一种陶钧万物的韵律感。 他声音平静温和,仿佛蕴含了千山万水,无穷道韵,清晰响彻在寂静的擂台上下,烙印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太极,杨露禅。” 第一百零四章·任尔来 杨露禅面色平和,但他的平静倒映在黄飞鸿眼里,化作一片翻涌的浪涛。 少年胸膛里的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肋骨,同为习武之人,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位宗师的传说。 “无敌”二字如同烙印,铭刻在武林之巅,那是连董海川都要望其项背的至高存在!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但转瞬之后,就被更加汹涌的火焰烧断。 那是少年骨子里天生的傲气,是初生牛犊面对巍峨山峦时,迸发出近乎莽撞的征服欲:无敌?我偏要试试这无敌的成色! 擂台之下,与面对董海川时的群情激愤截然不同,一片压抑的死寂蔓延开来。 广东十虎们个个面沉如水,眼神复杂????杨露禅的名头太大太大了,大到像一片苍穹,压得所有习武之人喘不过气。 那是活着的传说,是行走的神话,是这个时代,矗立在武道尽头的丰碑,只可仰望,难以企及。 永花楼的雕花窗后,张晚棠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琵琶。 她眯起清澈的眸子,望着擂台上那个渊?岳峙的身影,带着一丝困惑,小声问身边的阿彩:“阿彩姐......那人......很有名吗?” “有名?”不等阿彩说话,一旁的白牡丹立时笑出声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凤眼一挑,红唇勾起一个夸张的弧度,“我的傻妹子哟!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弹圣贤琵琶是吧?” 白牡丹指着楼下:“看见那个被大伙当神仙供着的董海川没?多狂的一个人!刚才多吓人啊!可是这位爷,喏,就是台上端杯子那位??” 说到这,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闻的神秘感:“听北边来的客说,董海川跟他打过几次,输了九次!输得心服口服!人家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懂不懂?无敌!就是谁也打不过的意思!跺跺脚,整个武林都要抖三 抖!” 阿彩在一旁连连点头,急得直拍窗棂:“对对对!晚棠妹子,你是不知道!我也听说过,这位杨宗师,那功夫练得......啧啧,听说苍蝇落他身上都站不稳!神仙一样的人物!今天能见着,真是......真是开了眼了!” 她绞尽脑汁想找个更厉害的形容词,最终憋出一句:“比庙里的菩萨还难见!” 张晚棠听完,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黄飞鸿挺拔如松的背影上。 她抿了抿唇,声音小小说:“董宗师厉害,杨宗师无敌......可在我心里,飞鸿就是最棒的!”那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纯粹的维护。 擂台上,杨露禅并未听到楼上的议论,也未曾在意台下死寂的气氛。 他右手稳稳端着那只雪白瓷杯,杯中水面与边缘齐平,清澈的茶汤映着天光,不见一丝涟漪。 他目光柔和的落在黄飞鸿身上,声音温润,整个人犹如一把玉剑: “黄小友,拳怕少壮,筋骨气血正是巅峰,今日,我不与你比试招式精妙,亦不较量内力雄浑。”他微微抬起手中的茶杯,那水面依旧如镜面般平稳: “只比一样??根基。在你力竭之前,任你攻来,若此杯中茶水晃出一滴,洒落半星......便算你赢。 “哗??!” 此言一出,台下压抑的寂静终于被打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这条件看似比董海川的“三步之约”更加容易,但这近乎天方夜谭的豪言,引得所有人一片哗然。 任你攻击?茶水不酒?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控制力,何等浑厚精纯的根基! 黄飞鸿瞳孔猛地一缩,少年心性,最受不得这等轻描淡写的“轻视”! 那“无敌”名号带来的压力,霎时间被一股灼热的战意冲散。 比根基?好!那就让你看看,我黄飞鸿的根骨有多扎实! 没有多余的客套虚礼,他喉间一声清越长啸,足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挟着猛虎出的凶悍气势,直扑杨露禅! 右拳凝聚全身劲力,筋肉虬结,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直捣杨露禅前心! 拳风刚猛无俦,正是洪拳桥手的精髓! 杨露禅身形不动如山,仅挥出端杯的右手手腕,以极其微小的幅度一旋一引。 那茶杯仿佛粘在他手上,随着手腕的动作画出一个圆弧。 黄飞鸿那石破天惊的一拳,眼看就要轰实,拳锋却在触及对方手腕的?那,就像打在光滑的油毡上一样,通体劲力被一股柔和的圆转之力引偏,擦着杨露禅的侧身滑过! 杯中之水,纹丝不动! 一击落空,黄飞鸿身形急转,左臂舒展成白鹤亮翅,灵动飘逸,掌缘如刀,斜削杨露禅咽喉! 同时,他的右腿无声探出,恍若毒蛇出洞,一招低扫攻其下盘! 刚柔并济,两路拳脚上下齐攻! 杨露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这少年变招之快,身法之妙,确实远超同龄。 他依旧未动脚步,那端杯的右手,甚至没离开胸前范围。 只见他左手不知何时已抬至胸前,五指微张,掌心含空,迎着黄飞鸿削来的学刀轻轻一按,动作轻柔得宛若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同时,他提起左脚,脚尖极其自然的,向外轻轻一格。 嘭! 黄飞鸿感觉自己削去的掌刀,像是陷入一团无形却坚韧至极的棉花里,所有劲力泥牛入海。 而那扫向下盘的一腿,更是被杨露禅脚尖轻碾带起的微妙旋劲一带,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侧面踉跄一步! 杯中茶水,依旧如镜! 连番受挫,少年心性中那份特有的急躁,被熊熊点燃! 黄飞鸿眼中血丝微现,低吼一声,他踏步扎稳,居然模仿起梁坤的成名绝技来! 铁桥三推! 少年沉腰坐马,双臂筋肉坟起,十八枚铁环仿佛在筋肉下阵阵嗡鸣! 台下的梁坤立马看出了这是自己的绝技,他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偷师之类的了,扯开嗓子大声喊起好来,捎带还跟身旁几人大笑着嚷嚷:“这是我教的!” 黄飞鸿双掌连环推出,一推更比一推猛,空气在他飞扬的袖间,撕裂出几声锐响! 杨露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尽管黄飞鸿来势汹汹,可这放在旁人眼中雷霆万钧的一击,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一场邯郸学步。 这招模仿得其形,可惜未得其神,更顾此失彼,丢了少年自身灵动飘逸的本色。 他见过天赋异禀的武学奇才何其多?如若现在来看,黄飞鸿也只不过是他们当中,根基上乘的芸芸众生罢了??还够不上入他杨露禅的法眼。 他微微摇头,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三重推劲,宗师气定神闲,抬手横架了出去。 只见他端杯的右手依旧稳如磐石,左手则划出一个浑圆无缺的太极弧线。 那动作看似极慢,实则后发先至,轻柔搭在了黄飞鸿狂暴推出的第一重劲力前端。 一搭、一引、一旋! 黄飞鸿只觉自己拼尽全力推出的力量,骤然撞上了一堵迎面而来的铜墙铁壁,而在那铜墙铁壁的表面,还包裹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如此一来,自己非但未能撼动对方分毫,还引得自身力量一股脑被反噬回来,直撞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颤抖! “去??” 杨露禅口中轻吐一字,搭住黄飞鸿手臂的左手,翩然向外一送。 黄飞鸿眼前登时天旋地转,那股无可抗拒的柔和力量,将他整个人轻飘飘的凌空?起,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擂台边缘的青石板在眼前急速放大! 嘭??! 一声闷响,黄飞鸿重重摔在擂台边缘,宗师圆融的劲力此刻开始隐隐发挥作用,他感觉浑身筋骨欲裂,气血翻腾,眼前止不住的发黑。 那份少年锐气,被这一摔彻底摔散,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差距......太大了!大到令人窒息! 杨露禅缓缓收回手,杯中之水依旧平静无波,连一丝涟漪都欠奉。 他看着挣扎着支起上半身的少年,声音平和之余,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刚猛有余,柔融不足,你太浮躁了。”杨露禅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如此,便下去吧。” 黄飞鸿半跪在擂台边缘,剧烈的喘息着。 他看着那杯似乎冻结的茶水,看着杨露禅那深不可测的眼神,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无敌......就是这样的恐怖境界吗? 就在少年心神摇曳,斗志几乎被碾碎的?那?? 咚??!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擂鼓声,震耳欲聋响彻天地,骤然撕裂了擂台上空的死寂! 那鼓声雄浑苍劲,带着一种唤醒血脉的原始力量,狠狠撞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黄飞鸿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只见擂台下,吴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锣鼓队的大鼓前。 他面色沉静,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他手中拿着两把鼓槌,显然是从旁边的鼓手那里抢过来的。 而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正是由他亲手擂响! 紧接着,吴桐迅速俯身,在吹唢呐的老者耳边急促耳语了一阵,手指飞快地比划着。 那老者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精光,重重点头! 吴桐又对着其他锣钹手用力一挥手,眼神坚定! 宝芝林吴先生!所有人都认得他!在这绝望的时刻,他站了出来!锣鼓队众人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纷纷屏息凝神,重重点头! 吴桐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贲张,高高扬起那沉重的鼓槌?? 第一百零五章·当自强 咚!咚咚!咚咚咚??! 吴桐双臂肌肉虬结,鼓槌用力落下,狠狠砸在蒙着厚牛皮的鼓面上! 那鼓点不再仅仅是声响,而是变成了实质的心跳,更是远古战魂苏醒的脉搏,带着摧枯拉朽的原始力量,狠狠撞进黄飞鸿的胸膛! 少年浑身剧震,目光炯炯,望向擂台下那个奋力擂鼓的青衫身影。 汗水浸透了吴桐的鬓角,他眼神炽热无比,双唇紧抿,似乎在哼唱着什么,而他奏响的每一个鼓点,都精准落在他哼唱的韵律上! 几乎是同时,那唢呐手腮帮鼓起,用尽全力吹响唢呐! 一道带着金石杀伐之气的唢呐声冲天而起,化作了冲锋的号角,化作了金戈铁马的嘶鸣! 尖锐、急促、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精准嵌入吴桐播出的鼓点缝隙,将整个乐曲的豪迈气瞬间拔升至另一重天! 铮??! 就在这鼓号齐鸣、昂扬之气盈满擂台的刹那,一道清越如冰泉激石的琵琶声,猝然从永花楼高处破空传来! 是张晚堂! 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那往日里总是微微佝偻抱着琵琶的纤弱身姿,此刻挺得笔直,好似一杆青竹! 那张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染上惊人的嫣红,泪水无声滑落,在她秀美的下颌汇聚,滴落到怀中的琵琶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男儿当自强》的雄浑旋律,在她的纤指之下,化作了银瓶乍破的铮锋之音! 她从未如此光彩照人!柔弱的外壳被彻底打碎,骨子里那份被压抑了太久的坚韧与炽热,伴随着对飞鸿的担忧,对吴桐的思念,尽数化作这壮阔山河的琵琶战曲,毫无保留倾泻而下! 大鼓!如大地脉动,厚重雄浑,是筋骨,是根基! 唢呐!如金戈破空,穿云裂石,是锐气,是锋芒! 琵琶!如冰河铁骑,银瓶进裂,是心魂,是决绝! 三音交织,汇成一股响彻天地的洪流! 此刻,这支乐曲不再是助威的喧嚣,而是唤醒血脉的战歌!是点燃灵魂的烈焰! 黄飞鸿半跪在擂台边缘,他感觉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惊涛骇浪般的乐声彻底点燃! 那冰冷的绝望被焚烧殆尽,一股更加磅礴的全新力量,伴随着那旋律节奏,从丹田气海轰然爆发,只几次吐纳间,就冲开了四肢百骸的滞涩! 他眼中的迷茫与颓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炙烈!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不屈与傲气,混合着被彻底点燃的少年意气,犹如火山般喷薄! “力量太死......速度无用......”他脑中突然一点通剔:“那不妨......刚柔相济!力与速......合!” 他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缓缓从擂台边缘站了起来,脊梁挺直,就像一杆迎风飘扬的大旗! 少年拉开架势,目光如电,紧紧锁定了那杯平静的茶水,锁定了杨露禅那山岳般的身影。 这一次,他再次起手,身形融合了铁线的沉雄、虎鹤的灵动、甚至带上了一丝咏春中线争霸的锐意??这是他黄飞鸿自己的道! 傲气面对万重浪, 热血像那红日光, 胆似铁打,骨如精钢。 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 半息之后,黄飞鸿动了! 足尖在青石板上猛地一点,人刹那如离弦之箭般拔地而起! 他身在空中,腰腹核心骤然发力拧转。 力量自脚底大地狂涌而上,经足三阴,足三阳经脉奔腾咆哮,过膝关、穿髋骨,如长江黄河汇聚腰胯! 腰为轴,拧转发劲,沛然巨力瞬间灌注右腿! “喝??!” 一声清啸,黄飞鸿右腿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残影! 他足尖凝聚千钧之力,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恍惚间如同神龙摆尾,狠狠踢向杨露禅端着茶杯的右臂! 快!准!狠! 第一腿! 杨露禅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诧异!这速度,这力量,这刁钻的角度,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端杯的右手手腕极其细微的一沉一旋,试图用太极柔劲,化开这股刚猛霸道的腿劲。 嘭!腿劲撞上柔劲,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那茶杯中的水面,第一次轻轻晃荡了一下! 杨露禅脚下未动,但上半身竟然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冲击得微微后仰! 黄飞鸿不等身体完全落下,只毫秒间,腰胯再次爆发拧转! 左腿顺势递出,犹如凤凰振翅,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带着撕裂布帛的锐响,直踢杨露禅肋下! 第二腿!第三腿!第四腿!第五腿!第六腿!第七腿! 腿影如狂风暴雨!连绵不绝! 他居然在虚空中,连续出了七脚???无影脚!真正的大象无形!只有破空的厉啸与腿影的残光! 七脚几乎同时落来,杨露禅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 他左手化学为圆,在身前急速划动,带起一片肉眼可见的粘稠气旋! 太极【云手】被施展到了极致,每一次格挡牵引,都妙到毫巅! 嘭!嘭!嘭!嘭!嘭!嘭!嘭!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撞击声在擂台上炸响!杨露禅的身体在狂暴腿劲的冲击下,开始止不住的微微晃动! 他脚下那双千层底布鞋,与坚硬的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被硬生生推得向后滑动了一寸!两寸! 杯中的茶水剧烈翻涌,如同沸腾! “嘶??!”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看傻了! 黄飞鸿翩然落地,脸色已因剧烈爆发而涨红,气息粗重如风箱。 但他眼中燃烧的火焰更加猛烈,脚尖再次狠狠一点! 又是七腿! 这一次,腿势更加狂暴!速度更快!力量更强! 少年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潜力,所有的血性,都灌注在这七腿之中。 饱和式攻击!不留余地! 杨露禅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叹与激赏,那不再是居高临下,俯瞰一个有天赋后辈的眼神,而是看一块正在烈火中绽放绝世锋芒的稀世璞玉! 这孩子,不仅天赋卓绝,更拥有着百折不挠,愈挫愈勇的自强之心。 他的目光好像洞穿了未来三十载的光阴,看到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背影,屹立在碧海青天的南疆之上,继承起一代宗师之名。 这才是真正的万中无一,武林后继有人!华夏气运不绝! 他单手挥出,太极圆转的意境催发到极致,将黄飞鸿这狂风暴雨般的十四腿尽数接下??但是宗师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黄飞鸿力竭落地,他的身体因为过度透支,而微微有些颤抖,就在他准备拼死再起第三次无影脚时?? 杨露禅眼中闪过一丝带着无限期许的温和笑意,那端着茶杯的右手手腕,极其自然却又极其刻意的,向上轻轻一抖! 一滴晶莹剔透的茶水,如同断线的珍珠,从几乎与杯沿齐平的茶汤中倏然跃出! 啪嗒。 那滴茶水,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黄飞鸿那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开一小片温热的水花。 少年眼中汹涌澎湃的战意,骤然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茫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他做到了?他真的......撼动了那杯水?! 整个永花楼前街,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的鼓点,唢呐,琵琶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吴桐举着鼓槌的手停在半空,张晚棠按在弦上的手指微微颤抖,唢呐手张着嘴,忘记了呼吸。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黄飞鸿胸膛上那滴溅开的水渍,以及杨露禅手中那杯不再平静,荡漾着圈圈涟漪的茶水。 “赢了......飞鸿赢了!”一个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打破了死寂。 是黄麒英,这位铁打的汉子,此刻老泪纵横,他挣扎着站起身,对着擂台嘶声大喊,声音因骄傲而嘶哑变调:“那是我儿子!那是我黄麒英的儿子啊??!” “赢了!黄少侠?了!” “我的天!他真做到了!” “神了!神了!无影脚神了!”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猛地爆发!像是压抑了万年的火山一朝喷涌!那声浪直冲云霄,将整个广州城都震得嗡嗡作响! 吴桐扔下鼓槌,第一个冲向擂台,七妹尖叫着紧随其后,陈华顺不顾自己手臂的伤势,踉踉跄跄推开人群,激动得满脸通红! 宝芝林众人蜂拥而上,奔向那个力竭的少年英雄! “飞鸿!好样的!” 擂台上,黄飞鸿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就要倒下。 吴桐和七妹几乎同时抢上,一左一右将他稳稳扶住。 “飞鸿!”“阿飞!”关切的声音此起彼伏。 黄飞鸿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衣衫,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笑容。 他看向吴桐,又看向台下激动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父亲那张泪流满面又无比骄傲的脸上。 他咧开嘴,想笑,结果牵动了脱力的肌肉,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永花楼窗前,张晚棠早已哭成了泪人,她扔下琵琶,对擂台方向用力挥舞手臂,声音哽咽着喊道:“飞鸿!飞鸿你真伟大!你做到了!你做到了!” 杨露禅看着眼前这沸腾的一幕,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少年,脸上的笑意越发温润深邃。 他郑重整了整衣袍,正对被搀扶的黄飞鸿,双手抱拳,合身深鞠一躬! 这一躬,发自内心,是对少年武勇与不屈意志的最高敬意。 他清朗平和的声音,清晰压过了所有喧嚣,响彻在每一个人耳畔: “长江后浪推前浪,黄小友根基深厚,意志如铁,更兼临危不乱,悟性非凡??” “这一局,是我杨某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话音落下,满场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欢呼,不仅是为黄飞鸿的胜利,更是为这位真正拥有无边气度的武林魁斗! 杨露禅直起身,目光扫过激动的人群,最后落在林则徐所在的高台方向,微微颔首。 那眼神深邃悠长,无声在说:有此少年,国术不衰,华夏脊梁......未断! 第一百零六章·换新天 震天的欢呼声中,黄飞鸿强撑起脱力的身躯,在吴桐和七妹的搀扶下,对杨露禅深深鞠了一躬。 他腰身弯得极低,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恭敬与感激。 “晚辈黄飞鸿,谢过杨前辈指教!” 少年声音因力竭而微哑,却字字清晰,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芒:“今日一番比斗,胜过晚辈十年苦修!前辈功力高深莫测,晚辈穷尽心力,亦难撼动大道分毫......那滴水,是前辈送予晚辈的台阶,更是点醒晚辈的明灯。”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直视杨露禅深邃的眼眸,说出了一番发自肺腑的话: “所谓大成若缺,有缺憾,方知天地广阔??如今之缺,便是晚辈来日精进之始!前辈恩情,飞鸿永志不忘!” 这话既点破了杨露禅的放水,更道出了自身对武道的领悟与谦卑,格局顿显。 杨露禅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宗师抚掌而笑:“好!好一个大成若缺,黄小友不仅悟性非凡,心性更是上佳。此语深得武道精髓,杨某甚慰!” “甚慰个屁!”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突然从台后传来,董海川须发戟张,龙行虎步冲上擂台,脸上尽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心。 他劈手扯过杨露禅,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老杨!你这是在拿半生搏来的‘无敌’名号过家家吗!这名声是你无数次生死相搏挣来的!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轻易就拱手送人?” 他越说越气,最后干脆指着杨露禅吼道:“你这岂止是放水!简直就是放了片伶仃洋!你气量大能忍,我董海川心眼窄!忍不了!” 话音未落,董海川怒意勃发,他身形大动,右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直劈向刚刚直起身的黄飞鸿! 这一掌含怒而发,快如奔雷,势若狂澜! 台下惊呼四起!黄麒英目眦欲裂!吴桐慌忙想要阻挡,已是不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灰扑扑的身形,带着满身浓烈酒气,从人群斜刺里窜出,速度像鬼影子,竟然比董海川的学风更快半分! “哎呦喂!好大的火气!伤着后生仔可不好!” 那身影嘴里嘟囔着,看似醉醺醺,步法踉踉跄跄,可动作快得惊人,只几个歪斜颠倒,就抢到了黄飞鸿身前。 他左手还抓着一个锃亮的酒葫芦,右手五指箕张,带着一股看似绵软无力的劲道,不偏不倚迎向董海川那含怒劈来的八卦掌! 醉拳?【吕洞宾??醉酒提壶力千钧】 砰??! 一声劲力交击的闷声豁然炸开! 这时人群才看清了,来人原来是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 接过这一掌后,那叫花子怪叫着蹦跳起来:“哎哟!好疼好疼!” 他整个人仿佛是被巨石撞中,噔噔噔连退七八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右手不停用着,龇牙咧嘴,好像真疼着了。 至于为什么说是“好像”……………… 反观他另一只手,正飞快扳开酒葫芦的塞子,辛辣的酒气弥漫出来,他旁若无人,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浊酒。 喷出几个酒嗝后,这叫花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瞪着一双通红醉眼,朦胧看向董海川,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念着: “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静观......佛理妙,顿与......世缘忘……………” 他身形歪斜,步法看似凌乱颠倒,毫无章法,好像随时都会摔倒。 然而,这身段落在黄飞鸿这等武学奇才的眼中,却看出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看似醉步踉跄的移动间,重心转换圆融无碍,步点暗合吐纳气宇,每一次看似要跌倒的瞬间,他总能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和最微乎其微的力量,重新找回平衡,甚至还借势蓄力! 这绝非真醉,而是将精妙身法融入了醉形之中,达到了“形醉意不醉,步醉心不醉”的极高境界! 董海川一掌被阻,又惊又怒,他望向眼前这个满身酒气的叫花子,感受着仍在掌心徘徊的奇特劲力,眼神不由凝重起来。 “好功夫!醉八仙?想不到此地.......还有如此高手!” “高手?不敢当不敢当!”叫花子斜倚半靠,脏兮兮的脚趾挑着破草鞋,他一边临风畅饮,一边胡乱摆手,醉醺醺笑道:“我就是个......臭要饭的!混口酒喝......嘿嘿……”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一阵骚动,一群同样破衣烂裳的乞丐分开人群涌了过来,为首的赫然是九袋长老! 他们来到擂台底下,对着那醉醺醺的叫花子,齐齐躬身,声音整齐划一,高声喊道:“参见帮主!” 帮主? 吴桐瞳孔一缩,瞬间明悟,原来当初赵五爷和永花楼派人来砸宝芝林,那差遣九袋长老,发动丐帮弟子前来相助自己的幕后之人,居然就是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叫花子! 杨露禅上前一步,对着那醉醺醺的叫花子抱拳道:“阁下步法精奇,形神兼备,深得醉拳三昧,绝非无名之辈,还请赐告尊姓大名。” 那叫花子嘿嘿一乐,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摇摇晃晃走到黄麒英身边,抬起油腻腻的手,大大咧咧拍在黄麒英的肩膀上。 他挤眉弄眼说:“阿英啊,还是你来讲吧!我这名字......嘿嘿,好久不提了,乍提起来臊得慌!” 黄麒英早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脸上露出了故人重逢的开怀笑容。 他对着杨露禅和董海川一抱拳,在台下无数双好奇眼睛的注视下,朗声讲道: “二位宗师,诸位英雄!这位,便是我广东十虎之一,天下丐帮总舵主,醉拳一脉当代魁首!亦是......满洲正黄旗都统,世袭一等子爵,苏察哈尔氏,单名一个‘灿”字!” 他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徐徐勾勒出眼前之人,那跌宕起伏的前半生: “苏兄本是天潢贵胄,锦衣玉食。奈何性情豪侠,不谙官场倾轧,后因一场大祸,致使家道中落,爵位被夺,从此流落江湖。” “他曾意志消沉,沦为乞儿,尝遍人间冷暖,然其心志未泯,于醉乡之中,观市井百态,悟天地至理,竟将满蒙掼跤之术,融入中原醉拳之中,独创一派!” “他前半生享尽人间富贵,后半生受尽人间苦楚,从云端跌落泥沼,又从泥沼中崛起,江湖人称苏乞儿?????此乃我南粤武林之高师,亦是江湖一大传奇!” 苏灿听着黄麒英的讲述,又抿了一口酒,他哈哈一笑,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与豁达:“陈芝麻烂谷子,提它作甚!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不对,是逍遥心中留!哈哈哈!” 杨露禅肃然起敬,再次抱拳:“苏帮主经历非凡,于绝境中开创新途,武德武功皆令人钦佩,失敬了。 董海川依旧战意熊熊,他盯着苏灿,话语里透露出遇到强敌的兴奋:“好!好一个苏灿苏乞儿!擂台尚未结束!你拳脚不错,来来来!与我某打上一场!” 苏灿闻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抱起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大口,醉眼乜斜着董海川:“打?跟你打?我才不干!累死个人!赢了没酒喝,况且我还打不过你!不打不打!” 说着,他一步三晃,走到被众人扶着的黄飞鸿身边,一把揽住少年的肩膀,笑嘻嘻道:“走了走了,小英雄,陪老叫花子喝酒去!看你这累的,得补补!” 不由分说,他架起还有些脱力的黄飞鸿,脚下那看似醉醺醺的步法展开,几个起落,像条泥鳅似的滑溜挤开人群。 一老一少朝着宝芝林方向醉行而去,留下一串不着调的歌谣:“我颠颠又倒倒好比浪涛......万种的委屈付之一笑……………” 董海川又好气又好笑,看着苏灿那意懒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之外,一时不知该追还是该笑。 “怪才!”他笑着暗斥一声,心中火气也被这叫花子一搅合,偃旗息鼓了不少。 杨露禅悄然走近,声音只在董海川耳畔响起:“海川,稍安勿躁,你看那黄家少年眼中之火,可曾有过熄灭?反而因那一滴水,燃得更旺!” “那又如何?”董海川一瞪大眼:“你把你的无敌之名都送出去了,好大的面子!” 杨露禅闻言摇了摇头:“今日不输一滴水,怎赢后来百世江湖?此子心性,天赋、毅力,皆乃我生平仅见。待假以时日,成就必在你我之上。 说罢,他仰望高苍穹,一行雁阵正缓缓飞过青天。 “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倘若用我这无敌虚名,来做一捧薪火,点燃后来者心中不灭斗志?此乃大赢!” 董海川身躯一震,转头看向杨露禅,只见在老友眼中,有洞悉世情的睿智,有薪火相传的期许,更有对武道未来的笃定。 他胸中仅剩的的怒火与不甘,在这目光下,宛若冰雪般悄然消融,最终化为一声带着释然与感慨的轻叹。 就在这时,观擂台上,林则徐在邓廷桢、关天培两位大员的簇拥下,稳步走到台前。 沸腾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全都汇聚在这位铁面钦差身上。 林则徐目光如炬,他扫视全场,那声音犹如黄钟大吕,响彻在每一个人的心间: “诸位!今日这场南北武林的‘十日擂台”,让林某大开眼界!” “北拳南传,非为争强斗胜,实乃我中华武学博大精深,交融并蓄之明证!” “杨宗师之深湛,董宗师之刚猛,黄少侠之锐气,苏帮主之奇崛......皆为我华夏男儿之脊梁,民族精神之华光!”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磅礴的家国情怀: “武学之道,在于强健,强筋骨,壮体魄,更在铸魂!” “武者之魂,在于守护!护乡土,护同胞,护我泱泱华夏之尊严气节!” “而今!”林则徐猛地一挥手臂,指向伶仃洋方向:“鸦片流毒,祸国殃民!蚀我百姓之血肉,摧我国家之根基!此乃旷古未有之大患!凡我中华儿女,岂能坐视?!” “擂台之上,诸君以武会友,展我华夏雄风!擂台之下,我林则徐,奉天子剑,持荡寇志,誓与此毒不共戴天!”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那必将铭刻青史的宣告: “本大臣决意,自今日为期!??开始禁烟!” “开始禁烟??!”关天培、邓廷桢率先振臂高呼! “开始禁烟??!”杨露禅、董海川肃然抱拳! “开始禁烟??!”刚刚被苏灿架到人群外围的黄飞鸿,挣脱搀扶,用尽力气嘶声大喝! “开始禁烟??!”黄麒英、梁坤、王隐林......所有南粤武人,无论伤重与否,皆挺直脊梁,发出震天怒吼! “开始禁烟??!”吴桐、陈华顺、七妹、张举........宝芝林众人,和千万万人一起,高声呐喊! 声浪汇聚,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这喊声,冲散了珠江口的滚滚愁云,回荡在伶仃洋的怒涛之上,这已不仅仅是武林的呐喊,更是一个古老民族在危难之际,发出的不屈怒吼与铮铮誓言! 北拳南传,点燃的是武道星火;而此刻,这燎原的星火,已与家国大义的熊熊烈焰,彻底融为一体! 虎门,涛声咆哮。 第一百零七章·惊堂语 鸡鸣三遍,晨雾未散。 宝芝林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板还没卸下,门外的青石板街上,便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轿杠弹动声。 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官轿稳稳停在门前,轿帘一掀,下来个穿着皂色公服的官差,正是昨日擂台边一直奉的总督府亲随。 “宝芝林吴郎中可在?”官差走上台阶,他声音洪亮,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利落:“奉钦差林大人钧谕,特请先生随小的走一趟。” 吴桐闻声,连忙快步出来,心中不由纳罕。 林则徐昨日在擂台上宣告禁烟,今日一早便来寻他一个郎中?而且有何等要事,居然需要动用官轿? “有劳。”吴桐按下疑惑,整了整身上的青布长衫,拱手问:“这位上差,不知钦差所为何事?” 那公人轻轻一笑,回礼答道:“恕小人不便告知,还请吴先生快快上轿吧。” 眼看不出什么,自己也无法推脱,吴桐回身对探头张望的七妹低声嘱咐:“照看好飞鸿和华顺。”说罢,撩袍上了官轿。 轿帘放下,隔绝了街巷的市声,一行人穿街?巷,晃悠得颇有节奏。 吴桐闭目养神,心中念头飞转,待感觉轿子停下,他掀帘一看,不由微微一怔。 眼前并非森严的总督衙门,而是一处飞檐斗拱的建筑群落,高大的朱漆门楼气势恢宏,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额??【广州贡院】。 阳光越过院墙,洒在门前开阔的广场上,此刻,这向来只有在科举大比之年,才会人声鼎沸的圣地门前,竟然停当了十几顶官轿。 数十位身着绸缎长衫或南海布袍的男子,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神色间大多也带着和吴桐相似的疑惑。 吴桐狐疑的走下轿子,正在环顾四周,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惊喜传来:“哎呀呀!这不是宝芝林的吴先生吗?关军门府上一别,有日子未见了!” 吴桐循声望去,只见张郎中那张精瘦的脸从人群中探出,快步迎上前来。 昔日在关府为老夫人诊病时那点小小的不愉快,早已被时光和共同的医者身份冲淡,此刻在老人脸上,满是故人重逢的热络。 “张老前辈。”吴桐笑着拱手还礼:“关军门府上一别,确有些时日了,您老近来可好?” “好!都好!”张郎中摆摆手,来到吴桐跟前。 小老头随即压低声音,朝周围努了努嘴:“吴先生,瞧见没?今儿个这阵仗,来的可都是咱们广州城里,叫得上名号的杏林人物!” “那一个,是济世堂的王掌柜;那边是回春堂的李先生;还有那位,瞧见没,是越秀山下专治跌打损伤的冯铁手......啧啧,林大人这是把咱们广州城的药匣子都搬来了!” 说罢,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原本听说还要请赞生堂的先生,可人家前打伤得不轻,不便动身,也就作罢了。” 吴桐点了点头,他不解的问:“那林大人把咱们叫来贡院,所为何事啊?” 张郎中挠挠头,他笑着耸耸肩膀:“嘿嘿......老头子我也是两眼一抹黑,只晓得是奉了钦差大人严令。” 吴桐目光扫过人群,结果从所有人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与好奇。 “肃静!肃静!” 这时,一个穿着捕头服色的衙役班头站了出来,他立在贡院大门前的石阶上,声音洪亮喊道:“诸位先生听真了!奉钦差大人谕令,请诸位依次入内!排好队,莫拥挤!” 人群安静下来,依言在衙役的指引下排成两列纵队,贡院那两扇只在科举时才会洞开的朱漆大门,此刻在“吱呀呀”的沉闷声响中,缓缓开启。 迈进大门,迎面便是一座高约丈许的石砌神龛。 然而,龛中供奉的不是孔圣人,而是一尊慈眉善目,手持药葫芦的石像????正是药王孙思邈。 神龛前香烟缭绕,气氛肃穆。 衙役班头站在药王像旁,神情庄重,朗声道:“诸位先生!药王爷在此!还请诸位默念悬壶济世,在药王爷座前上香!” 他顿了顿,转而用一种夹杂着严厉的口吻说:“一炷清香敬祖师,在祖师爷眼皮子底下,有什么说什么,不许诳语,不许藏私!若有违心之言,自有祖师爷在上,天理昭昭!” 这番话透着一丝古怪,让原本还有些低声议论的郎中们彻底噤声。 众人面面相觑,神情更加凝重。 一大早在贡院门口,聚集了这么多有名有号的医生,非但不告知来此作何,还要“不许诳语”?这究竟是要做什么? 可大伙谁都不敢问,只得排成纵队,轮流在药王像前上香, 轮到吴桐上香,他神色肃穆,上前几步,从衙役手中接过三支线香,就着烛火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沉静的眉眼。 面对着药王像,他深深三揖,将线香插在堆满香灰的铜鼎上。 上香结束,众人被衙役引着,鱼贯步入贡院深处, 来到作为考场的号舍前,吴桐置身其间,一种奇异的时空错位感油然而生。 作为后世的灵魂,他脑海中清晰浮现出此地未来的景象??绿树成荫,书香氤氲,这里将成为岭南最高学府之一,中山大学的校址所在。 而此时此刻,眼前是一排排低矮的号舍隔间,每间只容一桌一凳,桌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俨然是乡试考场的布置。 “吴先生,这边请。”一名衙役来到吴桐跟前,引他在靠前的一个号舍坐下,旁边隔间里坐着的,正是张郎中。 “吴先生,您看这......”张郎中隔着低矮的隔板,探过头来,老人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不解:“这阵仗......赶上科考了!林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啊?” 吴桐摇摇头,刚要说话,就见几名衙役扛着扁担,抬来了三口沉甸甸的大箩筐。 待走到近前,众人才发现,筐中装的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大堆黑乎乎的中药渣滓! 浓郁的药味弥漫开来,衙役们开始挨个号舍分发药渣,很快,每人面前都堆起一小堆。 “诸位先生听令!”班头站在通道中央,声音在空旷的号舍间回荡:“此乃林大人在湖广总督任上时,延请杏林泰斗,专为大烟成瘾者,精心配制之【戒烟断瘾丸】!” “现在,请诸位先生仔细辨识眼前药渣,详加分析其中所含药材成分!将分析所得,尽数书于纸上,不得遗漏!” 此言一出,号舍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低的议论。 “戒烟丸的药渣?让我们分析成分?” “林大人自己配的药,难道还不清楚里面有什么吗?” “这......这算哪门子差事?” “嘘!噤声!药王爷看着呢!” 张郎中捻起一小撮药渣,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用指甲捻开细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眯起老眼,嘀咕起来:“这里头......当归、白术、甘草......还有些陈皮、枣仁......这不都是些寻常用来补气安神、健脾开胃的药材么?” 旁边号舍也传来低低的念叨声:“我看这里头,顶多再加点苦寒的黄连、黄柏清清心火......这些东西,用来调理些虚症火旺或许有用,可要说能戒断大烟瘾…………… 他言之未尽,旁边号舍里显然是个口直心快的先生,他附和起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以为然:“这怕是连个头疼脑热都治不利索吧?林大人莫不是......莫不是在考校我等?” 四周高高低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吴桐没有立刻答话。 作为后世穿越而来的医生,他脑海中飞速运转着远超这个时代的医学认知。 鸦片成瘾,绝非简单的“心瘾”或“习惯”。 这是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器质性病变,长期吸食鸦片,其有效成分吗啡会与大脑中的阿片受体特异性结合,产生强烈的欣快感,同时抑制疼痛传导。 反复刺激下,机体产生耐受性,需要更大剂量,才能达到相同效果。 一旦停止,受体功能失衡,内源性阿片肽分泌紊乱,将引发强烈的戒断反应??焦虑、失眠、肌肉骨骼剧痛、寒战、呕吐、腹泻......那将是生不如死的体验! 他清晰知道,即便在这个时代,鸦片提纯技术远不如后世,毒性相对较弱,成瘾性稍低,但戒断产生的生理痛苦和心理依赖,依然极其顽固。 所谓【戒烟丸】,若仅靠这些温补安神的寻常药材,无异于杯水车薪,隔靴搔痒。 依他来看,这顶多能缓解一点戒断期的虚弱和烦躁,对于那深入骨髓的瘾疾和撕裂神经的剧痛,根本无能为力。 而至于复吸率......在这个缺乏科学干预和替代疗法的时代,几乎可以预见是极其惊人的高! 吴桐垂下视线,扫过周围同行,见不少人已经开始伏案疾书。 有的在纸上写下“甘草”、“当归”等常见药材名;有的捻着药渣,面露难色,迟迟不肯下笔;还有的如张郎中一般,满脸困惑的连连摇头。 显然,不止一人看出了这药方的“名不副实”。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骤然划过吴桐的脑海! 这里头,大概率少了一味关键药材! 遍览四遭,从大家的神色来看,旁边显然已经有人想到了那个关键! 但无人敢说,这缺失的一味关键,大家都在刻意忽略,可如今这东西,却又无处不在,令人谈之色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在一片沙沙的书写声中,霍然举起了右手。 “班头大人!”吴桐的声音清朗而平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旁边正捻着胡须苦思的张郎中。 班头闻声快步走来,停在吴桐的号舍前,沉声问道:“吴郎中,有何见教?” 吴桐站起身,指着桌上那堆药渣,目光坦荡的迎向班头审视的眼神。 他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此药渣所析成分,确如诸位同仁所见,皆为补益安神之寻常药材。” “然学生以为,这【戒烟断瘾丸】中,尚缺一味最为关键之物!” “缺少何物?”班头眉头紧锁,追问道。 吴桐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号舍间炸响: “缺的,正是一一?大烟膏!” 第一百零八章·白虎堂 吴桐清朗而平静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瞬间在寂静的号舍间激起千层声浪。 “放肆!” “狂妄!” “不得无礼!”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震耳欲聋的呵斥和责难! 那些原本或面露困惑,或不敢多言的郎中们,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纷纷怒目而视,矛头直指吴桐,他年轻的面孔在此刻成了最大的“罪证”。 “竖子无知!昨日钦差大人刚刚宣示大烟流毒,祸国殃民,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说什么缺大烟膏?!” “学艺不精,信口雌黄!定是这药渣中,还有未测之精微,被你粗心忽略,反在此胡言乱语!” “医者仁心,当以济世救人为己任!你这等言论,简直是医者败类! “滚出去!莫要污了药王爷的清净!” “就是!滚出去!我等羞于与你为伍!” 责骂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怀疑、愤怒,甚至夹杂着被戳破某种心照不宣秘密的恐慌。 张郎中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想替吴桐分辨几句,声音反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那班头站在吴桐的号舍前,脸上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神复杂地审视着这个语出惊人的年轻郎中。 他没有立刻呵斥,也没有附和众人的指责,只是沉默片刻,然后猛地转身,对几名衙役沉声喝道:“把药王爷像请过来!” 衙役们不敢怠慢,迅速冲出门去,将那尊沉重的药王孙思邈石像抬到了吴桐的号舍前。 药王慈眉善目的面容,此刻在肃杀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庄重威严。 班头对着药王像合手躬身,他起身后转向吴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吴郎中,药王爷在此??你敢不敢,当着祖师爷的面,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吴桐身上,空气宛若凝固了,那些指责声也暂时平息,只剩下紧张的呼吸声。 吴桐的目光扫过那些或鄙夷,或愤怒、或等着看好戏的脸庞,最终落在了药王爷微笑的面容上。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退缩,更没有卑躬屈膝,反而挺直脊梁,对着药王像前,合身深深一揖。 礼毕,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声音比方才更加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清晰的回荡在号舍栋梁之间: “药王爷在上,明察秋毫,弟子吴桐,不敢有半句虚言!” “弟子观此药渣,析其成分,确为补气安神、清火凉血之寻常药材。” “然此药名为【戒烟瘾丸】,其效旨在戒除深入膏肓之大烟瘾疾!此瘾并非寻常心瘾,乃是脏腑失调,经络紊乱,非猛药不能起沉疴!” “故!弟子断言,此药方中,缺少一味关键之药,用以缓解断瘾时,那生不如死的剧痛!” “此物非他,正是??大烟膏!” “这绝非助纣为虐,实乃以毒攻毒,徐徐递减,为断瘾正道!” 他话音刚落,周围又是一片哗然,班头见状猛地抬手,制止了即将再次爆发的指责。 他深深看了吴桐一眼,眼神中那份复杂似乎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好!有种!”班头低喝一声,随即侧身让开一步:“吴郎中,请随我来!” 吴桐心知必有下文,他压下心中翻涌的疑惑,镇定的迈出号舍,跟随班头而去。 身后,是无数道惊疑、不解,还有些带着幸灾乐祸的目光。 班头引着吴桐,并未走向出口,而是沿着号舍间的通道,向贡院更深处走去。 穿过几重院落,周遭越发安静,只剩下两人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回响。 古朴的建筑群落投下深沉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和尘埃的味道,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 “班头大人,这是要去哪里?”吴桐忍不住问道。 “莫问,跟着便是。”班头头也不回,他声音低沉:“到了便知。” 吴桐只得噤声,亦步亦趋的紧随其后。 他们越走越深,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更为清幽的后庭院。 班头在一间堂屋前停下脚步,示意吴桐稍候,自己好好整了整衣冠,才推门而入。 不消片刻,班头走了出来,对吴桐躬身道:“吴郎中,请进吧。” 吴桐迈步而入,堂屋内部陈设古朴,光线略显幽暗。 最显眼的,是正对门口立着一扇巨大的锦缎屏风,屏风上并非寻常花鸟山水,而是用浓墨重彩描绘着一只威风凛凛的下山猛虎??赫然是一扇白虎屏风! 猛虎的白额吊睛紧紧盯着门口,在幽暗中闪烁着寒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班头拍了拍吴桐,示意他绕过屏风。 当吴桐的脚步绕过那扇气势迫人的白虎屏风,目光触及主位上端坐的身影时,霎时间,他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林则徐! 那位昨日在擂台上振聋发聩,宣告禁烟,令万民景仰,令烟贩胆寒的钦差大臣,此刻就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 他没有穿昨日那身威仪赫赫的官袍,只是一身深青色的常服,然而那份渊?岳峙的气度,那份历经风霜的沉凝,比任何华服都更具冲击力。 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如古井寒潭,额头的皱纹刻着岁月的沧桑与肩头的重担。 吴桐的脑海中,属于后世灵魂的记忆与眼前的现实轰然碰撞??这就是那位虎门销烟的民族英雄! 是那个在国运飘摇之际,敢于向帝国毒瘤挥出第一刀的巨人,他的存在本身,就凝聚着这个古老国度在苦难中挣扎求存,寻求自强的全部悲壮和不屈! 一般混合着崇敬,激动与历史厚重感的洪流,瞬间淹没了吴桐。 班头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禀大人,吴郎中带到。” 见林则徐抬起眼眸,班头连忙补充道:“此人于药王像之前,众目睽睽之下,仍坚称戒烟药方缺一味大烟膏,其言凿凿,其意甚坚。”接着,他言简意赅,复述了方才号舍中吴桐的发言。 林则徐的目光落在吴桐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吴桐立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他垂首行礼:“在下吴桐,拜见钦差大人。” 短暂的审视后,林则徐清癯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浅浅笑意。 “我认得你,你就是昨日擂台底下,那个擂鼓助威的青年。”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沉淀后的醇厚与力量,字字清晰。 吴桐心中一震,他没想到林则徐竟然记得自己,忙说道:“正是在下。” “好,好。”林则徐微微颔首,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不惧众口铄金,敢在药王爷面前直言不讳,这份真诚,这份眼力,难得。”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扇巨大的白虎屏风,唇边的笑意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自嘲:“这扇屏风,一直想让人撤走,奈何寻不到合适的替换。” “每每在此议事,总显得像在那《水浒传》里的白虎节堂。”他笑着看向吴桐,眼神温和:“不过,我自问并非是那高太尉高俅;至于你吴郎中,想必也非那误闯此地的豹子头林冲吧?” 这番带着典故的调侃,如同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堂屋内沉重的肃杀之气。 林则徐这话,既点明了此地的特殊,又巧妙化解了吴桐可能存在的紧张,更展现了他身为重臣却平易近人,擅于引经据典的儒雅风范。 吴桐紧绷的心弦顿时一松,也露出一抹会心的笑意:“大人说笑了,在下岂敢自比林教头?况且此地有大人坐镇,自是正气浩然,怎能比作那遍地阴翳的白虎节堂?” “坐吧。”林则徐满意笑笑,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完全放松下来。 听那语气,好像是在对待一位可堪探讨的智士。 第一百零九章·金匮盟 吴桐落身坐定,林则徐望着屏风上那只通体雪白的吊睛猛虎,忽然低低叹了口气。 “吴先生。”他投来视线,目光里蓦然露出几分疲惫的坦诚:“方才让你在药王像前受那诘难,实非我有意折辱。” 吴桐一怔,尚未开口,便听林则徐继续道:“这戒烟丸的方子,是我从湖广总督任上带来的,当时拟定之初,便有大医隐晦提过,需要用到大烟膏来做药引子。” “我一开始也不赞成。”他自嘲的摇摇头:“然而试点推行之后,发现这东西出奇的有效,我这才相信此法。” 吴桐点点头,等待着他接下来的“但是”。 林则徐见吴桐没有搭腔,他会心一笑,无奈说道:“但是,我昨日在擂台上,刚刚宣示禁烟,今日却要在药方里掺大烟膏??这等自相矛盾的事,谁敢担待?” “方才那群郎中的呵责,有五分是真心卫道,另外五分,是在替我试你的胆子,哪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堂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吴桐这才恍然,原来这场药渣辨识,从一开始,就是林则徐设下的考局。 那些激愤的斥责,班头的沉默,药王像前的逼问,全是为了试验,看看是否有人够胆,敢在风口浪尖上说出这惊世骇俗的论断。 显然,那个脱颖而出的人,就是自己。 “大人苦心,在下明白。”吴桐点点头:“此事关涉国本,大人谨慎处之,当是妥帖。 " 林则徐眼中精光一闪,他继而笑道:“那你来说说,这方子里,为何要添加大烟膏?” 吴桐心念一动,知道现在该用这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来拆解现代医学原理了。 他放松不少,拿出在现代医科大学讲座时的口吻,笑着说道:“大人可知,山中猎户被毒蛇咬伤,常以少量蛇毒入酒敷治,反能逼出毒素?” 林则徐眼露赞赏,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烟瘾之毒,如附骨疽,若强行戒断,毒火内攻,人必癫狂。”吴桐分析起来:“一次性戒断,反应极其剧烈,甚至会激出人命。” “唯有先用微量烟膏,暂时稳住脏腑逆乱,犹如用缰绳勒住野马;再慢慢减撤药量,好比逐日松;待马性渐驯,自能弃而行。” 林则徐听得凝神,吴桐转而用另一个更加朴实的角度,继续说道:“在西方医书里,这种方法被称‘替代疗法”。” “至于应用,在实际中非常常见????譬如小儿断奶,需以汁泥沫碎渐替母乳,若骤然断绝,孩童必会哭闹不止。” “妙啊!”这回,就连旁边的班头都听懂了,他目光炯炯,情不自禁说道:“我家婆娘!当初就是这样给娃娃断奶的!确实一模一样!” 吴桐点点头,他目光中闪过凝重:“烟瘾更深于乳瘾,断瘾时的五脏翻搅,骨节酸痛,绝非人力所能忍耐,所以更需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林则徐听罢,眼中带着遇到知音的感慨:“吴先生,这递减代偿之法切中肯綮,我在湖广推行戒烟丸,的确挽救不少人??成效,是有的。” 吴桐精神一振,但他深知,此法风险巨大。 “林大人明鉴。”吴桐拱手说:“此法虽有效果,然大烟膏对瘾君子的诱惑力极大,风险亦巨!” “在下所虑不在疗效,而在于管理??倘若出了别有用心之人,借机囤积、提纯、倒卖,良法反而会酿成巨祸!” 林则徐目光如炬:“此虑甚是!你既然能够想到,必有应对良策,快快说来!” “五专五双。” 他几乎不假思索,说出了这个每年《药事管理与法规》必考的题目。 “什么?”林则徐闻言一愣,不解问道。 吴桐笑着起身,合手作揖。 “大人莫急,且听在下慢慢道来。” “五专者,各为:专人负责,专柜加锁,专用账册,专用处方,专册登记。” “专人负责??委派得力可靠之员,专司戒烟丸配制之事,责权一体,绝无推诿!” “专柜加锁??存放大烟膏原料及成品药丸,需用特定铁柜加锁,非授权之人,绝不可接触!” “专用账册????设立独立账册,详细记录大烟膏的出纳用量,每一笔必须清晰可查!” “专用处方??开具戒烟丸,必须加盖钦差行辕特制大印,使用专门的红色处方笺,普通药方无效!” “专册登记??凡领取此药之烟民,必须登记详录,建立完整档案。” 林则徐听完,眼睛立时亮了,他马上追问道:“那五双呢!” “五双者,各为:双人验收,双人保管,双锁保存,双人发放,双人记账。” “双人验收??大烟膏原料入库,必须由两位指定负责人共同确认,双签字,双画押,互相监督。” “双人保管??专柜钥匙,必须由两位不同负责人分开贴身保管,取用时必须两人同时在场,方能开锁。” “双锁保存??同上,存放大烟膏的专柜,必须加用两把不同的铁锁,钥匙分开保存!” “双人发放??向烟民发放药丸时,必须由两位指定负责人共同执行,一人验方发药,一人监督造册,烟民必须在二人面前,当面服药并确认咽下。” “双人记账??每日药事结束,必须由两位指定负责人共同核对盘点,日清日结,若有丝毫差池,二人连坐!” 林则徐听着吴桐条理分明的陈述,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五专”锁事,“五双”钳人,环环相扣,密不透风,将人性之私,制度之漏尽数封死!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电流般窜过林则徐的脊梁,他穷半生心血与烟毒战,所求的不正是这般铁壁铜墙? 殊不知,这十条铁律,正是二百年后,一个历经磨难浴火重生的国度,用无数血泪,用无数教训,用无数实践,最终淬炼出的最终法则! 敢问世界,除我其谁? 而在那煌煌大业的第一座丰碑上,铭刻的正是他林则徐??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历史奠定未来,未来总结历史,二百年光阴荏苒,传火者和先驱者,在无形中化作了一个沟通古今的莫比乌斯环。 当吴桐话音落下时,林则徐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连声赞叹: “妙!妙极!好一个五专五双!层层设卡,步步监督,滴水不漏!此非岐黄之术,实乃治国安邦、堵塞奸宄之良方!” 他用力拍着吴桐肩膀,不吝词藻的夸奖道:“吴先生,你有大才!此等缜密心思,运筹之能,我林少穆深为叹服!” 他目光灼灼,直视吴桐,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与决断: “此事干系社稷民生,非心志如铁、思虑周全如你者不可掌舵!” “本钦差决意:即日起,委任广州府仁安街宝芝林,为钦命配制此药之唯一官定点!” “这五专五双之法,便是你宝芝林行事的铁律!所需一切药材杂物,由两广总督府全力支持??吴先生,此间重任,你可愿为天下苍生一肩担之?” 这如山重托让吴桐热血沸腾,他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大人信重,天高地厚!吴某愿与宝芝林上下,不负大人所托,不负黎民所望!” 他直起身,蓦然想到关键,带着忧虑道:“大人,此法推行,所需大烟膏之量甚巨,我恐一时难以凑齐……………” “烟土之事,包在本钦差身上!”林则徐大手一挥,瞬间恢复了那掌控全局的钦差威严。 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 “既然要用它来以毒攻毒,自然知道该向谁要!”他一字一句:“擂台已毕,如今民心所聚,王法昭昭!是时候,该去会一会这广州城里的“豪商巨贾'了!” 他端起茶盏,动作沉稳,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宝剑,那言语之下蕴含的风暴,令人心折,更令魑魅魍魉胆寒。 与此同时,西堤二马路。 大烟馆。 第一百一十章·夜珠寒 西堤二马路,丙申号铺面。 往日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的大烟馆,此刻门庭冷落。 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只留一条缝,门楣上那块乌木招牌也显得灰扑扑的。 一个穿短褂的小厮正腆着笑脸,将几个一步三回头的熟客往外送。 “几位爷,对不住!真对不住!最近不太平,风声紧,您老多担待,过些日子您再来......”小厮哈着腰,像只磕头蚂蚱似的一个劲作揖。 那几个熟客满脸烟容,嘴里嘟嘟囔囔,脚步挪得极慢,显然心有不甘。 就在这时,一个青衫身影,施施然踱到了门前。 来人一袭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西洋礼帽,手里拄着根黄铜包头的文明棍,而最扎眼的,莫过于他右手拇指上那个碧油油的玉扳指。 他扬着下巴,毫不在意这身不中不洋的打扮,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别扭的倨傲。 小厮眼尖,一见是他,脸上的愁苦瞬间化作十二分的热情,撇下那几个熟客就迎了上去:“哎哟!伍公子!您老可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说着麻利拉开虚掩的门。 那几个被晾在一边的熟客见状,立刻折返回来,其中一个瘦高个指着伍绍荣,厉声对小厮问道:“嘿!小癞子,你他妈糊弄鬼呢?不是说歇业吗?他怎么就能进去?” 小厮脸上的笑了一下,随即挺了挺腰板,探过头说道:“几位爷,瞧您说的!这位可是堂堂伍绍荣伍公子!” 几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认识,眼神里满是疑惑和怨气。 小厮脸上有一道挂不住,赶紧压低声音,补充道:“他爹老人家可是......南海首富,怡和行大掌柜,三品顶戴粤海关行走??伍秉鉴伍老大人!” 他着重强调了“老大人”和“三品顶戴”这类字眼,转而说道:“这位爷过来,保不齐就是替伍大人传话来的!您几位....……体谅体谅?” “伍秉鉴?!” “怡和行伍家?!" 那几个熟客脸上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换上了混杂着敬畏和谄媚的复杂表情,啧啧感叹起来: “哎呀!原来是伍公子!失敬失敬!” “我说呢,气度不凡!果然一表人才!” “公子低调处事,不同凡响啊!您忙您忙!” 变脸之快,令人咋舌,他们嘴里说着恭维话,脚底忙不迭让开道路,目送伍绍荣进去,眼神里再无半分怨怼,只剩下羡慕。 伍绍荣对身后的恭维与变脸恍若未闻,或者说早已习以为常,只矜持的抬了抬下巴,迈步跨过门槛。 门内光线昏暗,弥漫着熟悉的鸦片烟味,甜腻中带着腐朽。 赵五爷闻讯赶来,一张胖脸上笑容可掬,堆满了层层叠叠的褶子。 他像只大苍蝇似的搓着手,语气带着十二分的恭敬试探:“伍公子大驾光临!可是有令尊大人的峻令?小的一定照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伍绍荣随手把文明棍往赵五爷怀里一?,摘下礼帽,露出梳得油光水滑的分头。 他不耐烦的挥挥手:“峻令个屁!赵老五,少跟我打官腔!快,给我安排个清净的好地方,来套上好的福寿膏,再备壶浓茶!” 他一边往里闯,嘴里一边嘟嘟囔囔:“妈的,老子最近在永花楼憋了一肚子火,得好好顺顺气!” 赵五爷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抱着文明棍,胖脸上汗珠肉眼可见的渗了出来。 他赶忙拦上两步,为难道:“哎哟我的公子爷!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吗?您看看这光景!”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大堂:“钦差大人就在城里坐镇,昨天刚在擂台上放了狠话,现在全城的烟馆子,哪个还敢明着开张?我这也是提着脑袋,偷偷摸摸喘口气儿啊!” 他侧过大脑袋,讪笑着说:“您......您要不忍忍?等这阵风头过了,小的再……………” “忍?”伍绍荣嗤笑一声,那双被酒色浸润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斜睨着赵五爷。 “我还不知道你赵老五?鬼精鬼精的!这广州城里,哪家烟馆子真能忍得住?你这后头的雅间,怕是早偷偷开了工吧?”说着,也不管赵五爷的阻拦,熟门熟路就往里闯。 赵五爷苦着脸,看着这位祖宗闯进去的背影,无可奈何的跺了跺脚。 他转过头,对旁边一个机灵的小厮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去!把【云霞间】给爷收拾出来,上最好的金丝膏,再壶上等的普洱!伺候仔细了!” 推开【云霞间】那扇描金绘彩的门,一股更浓郁的甜腥气扑面而来。 室内陈设奢华,铺着厚厚的地毯,然而在居中的一张宽大烟榻上,居然已经躺了一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正对着烟灯“滋滋”吸着,吞云吐雾,神魂颠倒。 伍绍荣原本想把这人撵出去,结果眯眼一瞧,登时乐了: “哟!这不是蒋大少吗?蒋启晟!你小子怎么也猫这儿来了?不怕你家老爷子打断你的腿?” 烟榻上那人闻声,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一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此刻眼窝深陷,面色蜡黄??此人正是伍绍荣的发小,广州城里有名的纨绔,蒋启晟。 他今年二十八岁,家中境况和伍绍荣类似,蒋父也是南海巨富,他年纪轻轻,就娶了好几房姨太太,天天声色犬马,早被烟毒酒色掏空了身子,整个人透着一股虚浮的颓败气。 “荣.......荣哥儿?”蒋启晟看清来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含混不清笑道:“高......高兴!高兴就来了呗!” 伍绍荣毫不客气,矮身在他边上躺下,他抬抬手,自有小厮麻利送上烧好的烟枪,和一小块乌黑油亮的大烟膏。 他熟练的用烟签挑起烟膏,在烟灯上烤软,揉搓成小丸,塞进烟斗的孔洞里,凑近灯火,“滋滋”吸了一大口。 浓郁的烟雾在他口鼻间吞吐缭绕,霎时间引得浑身舒服。 伍绍荣长长吁出一口带着奇异甜香的浊气,这才斜眼看着蒋启晟:“高兴?捡着金元宝了?还是新纳了姨太太?” 蒋启晟挣扎着坐起来一点,脸上浮起病态的亢奋红晕,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得意:“嘿!比......比金元宝还值钱!老子的官身......下来啦!” “官身?”伍绍荣叼着烟枪,眼神里带着点不屑:“啥官儿啊?哪个衙门扫茅厕缺人了?” “去你妈的!老子可是广......广州府经历司经历!”蒋启晟努力挺了挺瘦弱的胸膛,口气里满是自豪:“正七品!不......不日就要赴任了!” 伍绍荣一听,噗嗤一声乐了,满鼻烟雾都呛出来不少。 他用烟签虚点着蒋启晟,咧嘴笑道:“哈哈哈!蒋启晟啊蒋启晟!就你这副被大烟掏空了的架子,走路都打飘,还能当官?” “让你管经历司?管卷宗?别把卷宗当烟膏子烧喽!老子好歹还留过洋,镀层金皮回来??你这算啥?烟枪里镀出来的官身?” 蒋启晟被揭了短,也不恼,反而嘿嘿直笑,反唇相讥: “留洋?你他妈留的是哪门子洋?老子可听说了,你在英吉利那会儿,也不念书,整天就跟一帮站街的‘咸水妹’混在一起!” “啧啧,你没染上点烂屁股的‘杨梅疮,能囫囵个回来,就算你祖上积德烧高香了!还他妈镀金?镀一身骚吧!” 他舌头都抽硬了,说话虽然含混,但那股刻薄劲儿,一点也不减。 两人对视一眼,想到彼此在对方口中的不堪形象,不由同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在烟雾缭绕的雅间里回荡,充满了堕落者相互撕扯又相互认同的荒诞。 笑了一阵,伍绍荣收敛了些,用烟签拨弄着灯上的火苗,看似随意的问:“不对啊,启晟?” “怎个不对?”蒋启晟把烟枪凑到火上,又深深裹了一口。 “咱俩家老爷子,管钱都跟防贼似的??”伍绍荣眯着眼,一双乌珠在微弱火苗下淌着精光。 二人作为发小,他知道家里尽管有钱,可是远不如伍家根基深厚,捐个实缺七品官,花费绝对不菲。 “就你老爹,能舍得给你捐这个官?老实交代,你小子花了多少银子?从哪儿抠出来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豺狼心 一听这话,蒋启晟脸上得意的笑容更盛,甚至带着一丝恶毒的炫耀: “我爹?呸!指望他?连个铜子都得死紧!这钱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凑近伍绍荣,一股混合着烟臭和口臭的气息喷出来。 “是永花楼一个傻娘们出的!叫......叫什么来着?哎呦他妈的,我也忘了!” “什么玩意?”伍绍荣噗嗤一声乐了:“你个畜生,连窑姐儿的钱都拿!” “呵!什么钱不是钱?”蒋启晟满脸不在乎。 “老子就用了点小手段,甜言蜜语哄了她几回,说什么拉她出火坑之类的,那傻女人就真信了!把她这些年攒的赎身棺材本,全掏出来给老子了!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是没看见她那傻样儿!都三十来岁的老女人了,一脸褶子,还真以为自己能攀上高枝,当官太太呢?” 蒋启晟说得唾沫横飞,仿佛这是一件多么值得夸耀的丰功伟绩: “老子玩玩也就罢了,还真能跟她过?我拿她那点银子捐了官,等走马上任之后,谁还认得她是谁?她也配?” 伍绍荣听着,非但没有鄙夷,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羡慕。 他想起自己在永花楼碰的钉子,那个不识抬举的张晚棠,心头邪火又不由自主窜了上来。 他愤愤一捶烟榻:“妈的!真叫你小子走了狗屎运了!” “说起来晦气!老子在永花楼,也看上个小娘皮,叫张晚堂。”他咽了口唾沫:“听说还是举人家的女儿,那小模样,啧啧啧,别提多水灵了!” “老子好声好气待她,结果呢?她居然把老子跟一个破郎中相提并论!不识抬举的东西!”他狠狠吸了一口大烟,咬得后槽牙咯嘣嘣直响。 蒋启晟一听,笑得更大声,烟枪都拿不稳了:“哈哈哈!伍绍荣!你他妈也有今天?被个窑姐儿拿捏了??不?人!” 他看着伍绍荣那张扭曲的脸,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罢了罢了,看你这么憋屈,哥哥今晚就教教你怎么泡妞!看哥哥我,今晚就把永花楼那个头牌??白牡丹!给你拿下!让你开开眼!” 雅间门外,赵五爷并未走远,将里面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尽管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然而听着二人放肆的笑谈,还是忍不住低声骂出一句:“妈的,这俩畜生......” 他旁边的小厮一脸愁容:“五爷,这......这两位祖宗,一个比一个难伺候,尤其是那伍公子,他爹可是管着烟土的伍大人!咱们这偷摸做生意,要是被他们招摇出去....……” 赵五爷也是眉头紧锁,胖脸上油汗直冒,烦躁的摆摆手:“我能不知道吗?这两尊都是丈二的金身,碰不得!咱们得罪不起!只能小心伺候着,但愿他们抽完赶紧走......” 话音未落,门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异响,似乎有什么重物撞到了门板。 “怎么回事!”赵五爷本就心烦意乱,闻声更是火冒三丈:“不是说好了把门给我守死,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让进吗?谁眼瞎了!” 他骂骂咧咧的转身,刚要训斥守门的小厮,结果登时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门口,一个身形异常肥胖臃肿的外国人,正坐在一架宽大的轮椅上。 他被缓缓推进门内,推轮椅的,是一个裹着红头巾的印度侍者。 这轮椅上的胖子,正是威廉?登特。 他穿着紧绷绷的丝绸衬衫,领口已被脖颈的肥肉撑开,露出里面一层油腻的汗渍。 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下传来,这位加尔各答罂粟田的未来主人脸上布满汗珠,那双浑浊的蓝眼睛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空气中飘散着一丝特属于糖尿病人的甜腥气,在他肥胖的右手中指上,戴着黄金雕刻的戒指,戒面上毒蛇骷髅的家徽泛着金灿灿的冷光。 赵五爷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如同川剧变脸般,换上了比刚才迎接伍绍荣时,还要谄媚十倍的笑容。 他圆滚滚的身子几乎是扑上前去,腰弯得比刚才更低:“哎哟!我的上帝!登特少爷!您......您怎么亲自来了?您这身子骨,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小的过去就是!” 威廉显然听到了赵五爷刚才关于“两位祖宗”的抱怨,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像是痰音,又像是嗤笑。 他深吸几口气,缓缓开口,声带被肥肉压得嘶哑,用语法混乱的中文说道:“赵,伍就是一只吓破胆的老鼠????我父亲,兰斯洛特?登特先生,让我来告诉你。” 他费力抬起胖手,指了指自己:“新的货,直接从我们给你,绕过家!”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但意思明确??登特家族打算甩开伍秉鉴这个中间商,直接供货给赵五爷这样的终端烟馆。 赵五爷眼中精光一闪,贪婪的念头瞬间压过了恐惧,但脸上依旧堆满为难:“哎呀,登特少爷!这......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小的求之不得!” 他话锋一转:“可是您也看到了......”他指了指紧闭的雅间门,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现在风声太紧!钦差就在城里,伍大人那边也盯着,我们哪敢大张旗鼓的接货啊?万一被查到,咱们都得......” “蠢货!”威廉不耐烦的打断了他,胖脸上因为激动泛起病态的红晕,呼吸也更急促了些:“你就不能,学学我父亲吗?” 他眼睛里闪烁着狡诈的光:“搞条船!开到外海去,懂吗?这还要我教你?” “船?外海?”赵五爷先是一愣,随即,如同醍醐灌顶,一点灵光猛地在他那精于算计的脑子里炸开! 他用力一拍自己油亮的脑门,脸上霎时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 “妙啊!太妙了!登特少爷!您真是......真是诸葛再世啊!”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立刻朝旁边的小厮低吼:“快!快去!备船!不,去找永花楼的老鸨!就说有大生意!然后准备最漂亮的花艇,点永花楼最好的姑娘!就说海上 赏月,夜宴!明白吗?!” 他兴奋地搓着手,仿佛看到了金山银海在向他招手:“对对对!坐着花艇出海!一边听着小曲儿,搂着美人,一边抽着大烟膏,夜夜笙歌!还神不知鬼不觉!多是一件美事!多是一件美事啊!” 威廉?登特看着赵五爷那副恍然大悟后兴奋难耐的样子,嘴角终于扯开一丝贪婪的笑容。 他费力点了点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掌控全局的快意,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中文,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赞许说道: “嗯??我记得,中国有句古话......孺子可教也。” 昏暗的烟馆角落里,甜?的烟雾无声翻涌,恰如有些人暗谋的鬼胎心事。 一场即将在伶仃洋上掀起的黑色风暴,混合着脂粉、烟毒与铜臭,隐隐起势...... 第一百一十二章·药与泪 鬼胎,珠胎。 各有心怀。 “真的?” 七妹脆生生的声音突然乍起,惊飞了檐下的栖燕,也打破了宝芝林内的凝滞气氛。 她腾的一下从桌边站起,杏眼圆睁,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钦差大人亲点的官办药房!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吴桐脸上却无多少喜色,他环视向围坐在桌边的众人??黄麒英臂上缠着固定夹板,陈华顺胸口裹着药布,黄飞鸿虽然站得笔直,但是眉宇之间,也难掩连日护院的疲惫。 他收回视线,沉声说道:“体面是体面,但眼下最紧要的,是尽快把‘五专五双”的规矩立起来,落到实处。” 说话间,他从怀里拿出几页文书:“回来之前,我已经给总督府列了清单,特制的加厚门板,精钢大锁,铸铁柜子......这两天都会陆续送来。” 他顿了顿,最终把话题落在了人事安排,这个最为棘手的难题上: “眼下关键在于人手。”他叹了口气:“黄师傅和华顺身上都有伤,而宝芝林库房要囤积大量烟土,难保不被宵小之辈窥伺。” “所以这看家护院的任务非常重要,只能暂时压到飞鸿一人肩上了。” 黄飞鸿闻言挺直腰板,双手抱拳道:“吴先生放心,飞鸿在,药就在!” 吴桐赞许的点点头,转向七妹说:“出海跑船,联络药材这类差事,就交给你了。” 七妹用力拍了拍胸脯,吴桐最后把目光,落在略显局促的张举人身上。 “那这样说来。”吴桐幽幽道:“如今在宝芝林内,能够自由活动,又会处理文书账目的自己人,就只剩下我和张举人了。” 当想到“宝芝林里要囤积大量烟土”时,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黄麒英眉头微蹙,陈华顺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伤处,黄飞鸿往后缩了缩,不由抿紧了唇。 其中七妹最是心直口快,她柳眉倒竖,指着张举人直言不讳的喊起来:“吴先生!他?这个大烟鬼!让他去守大烟膏子?这不是让耗子看粮仓吗!” “你……………!” 张举人的瘦脸登时涨得通红,就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些羞臊的颜色。 他猛地站起身,又因为动作太急低血糖了一下,双手撑住桌子才堪堪站稳。 “七姑娘!你......你莫要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他声音带着被戳中痛处的激动:“我张耀祖是做过错事!可自从跟了吴先生,他一直在帮我和梁坤师傅戒除烟瘾!” 他指了指门外:“梁坤师傅都能上台打了!我......我难道就一点长进都没有么?” 为了证明自己,他笨拙的拉开架势,挽起长衫袖子,露出两条瘦骨嶙峋的麻杆胳膊。 他那细胳膊上,只能勉强看出点肌肉轮廓,张举人用力挥了挥:“瞧见没?力气都回来了不少!精神头也足了!我......我早就不碰那害人东西了!” 他这急于自证又带着几分滑稽的模样,引得陈华顺噗嗤一声笑出来,黄飞鸿绷着脸憋笑,连黄麒英那一贯严肃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七妹撇撇嘴,显然还是不信。 “好了,七妹。”吴桐适时开口,他走到张举人身边,拍了拍对方微微颤抖的肩膀:“我相信张举人。” 简单的几个字,让张举人立时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感激。 见众人都看过来,吴桐继续说道:“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配合戒断,成效显著,确实已经许久未碰大烟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然敢下这个决定,就相信他不会做出监守自盗之事。” “对对对!”张举人激动得连连点头:“吴先生所言极是!而且......而且不是还有那“双人双锁’的制度管着吗?我......我就更不可能了!” 他用力一拍胸脯:“制度就是规矩,规矩就是约束,我张耀祖虽曾糊涂,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七妹抱着胳膊,秀眉微蹙,眼神里依然还存着几分怀疑。但见吴先生的态度如此明确,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其他人见吴桐心意已决,也纷纷收敛了笑意,不再多言。 而这时,张举人突然伸出手,怯怯拉了一下吴桐的袖子。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很低,面带羞愧说道:“吴先生!这事......本不该在此时提,可我......我妹子晚棠她……………… 他眼中不由蓄满悲戚,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林大人现在如此看重您,能否......能否请您......” 七妹一听,立时来了精神,她拍手附和道:“对呀!吴先生!咱们现在可是钦差大人亲自点的将!” 她笑嘻嘻看向吴桐:“您跟林大人说得上话,救晚棠姐姐出来,不就是他老人家一句话的事吗?何必让她在那火坑里熬着?” 女孩语气天真,就好像这件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黄飞鸿和陈华顺两个少年侧过头,彼此交流了个眼神,一言未发。 一直沉默的黄麒英眉头锁得更紧,他沉声开口,带着洞察世事的通透与沉重:“七妹,休得胡言!林大人贵为钦差,肩负社稷重任,禁烟、行政、外交、军务......哪一件不是千钧之重?” “你说林大人不会答应,纵使应承下来,那便是动用朝廷威严,去干涉一个青楼女子的赎身之事,这简直是小题大做,自降身份!” “若是传出去,有损林大人清誉,更会授人以柄。”他看向张举人,口吻中透出不容置疑的清醒:“所以此事,当从长计议,莫要再提。” 吴桐没有立即回答,他在张举人绝望的面色,七妹天真的期盼和黄麒英沉凝的眉宇间环视扫过。 沉默片刻,最终,他只吐出一句话: “此事,我心中有数,静待时机。” 这简短几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无声无响,依然激起了在场每个人心中不同的涟漪。 张举人豁然抬头,从吴桐平静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他不敢奢望的承诺…………… 而与此同时。 永花楼内。 幽暗的楼梯拐角处,阿彩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倚着冰冷的雕花栏杆,目光空洞的向下望着。 楼下大堂的喧嚣被隔绝在厚厚的地毯和丝绒帷幕之后,只有几声凄厉绝望的哭喊,断断续续钻入耳膜。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去??!” 嘭嘭咚咚的挣扎声传来,那声音稚嫩尖锐,带着农家女孩特有的的粗粝感,此刻被恐惧撕裂得不成样子。 阿彩转到个小气窗边上,看见几个龟公连拖带拽,将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后门方向拉扯进来。 那小姑娘年纪很小,约莫只有十二三岁,身上裹着脏兮兮的粗布衣裳,一张脸蛋本该是挺漂亮的,此刻却糊满了泥巴和皴裂的皮,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她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小兽,拼尽全力去踢打撕咬,眼神里全是惊恐和抗拒。 显然,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老鸨扭着腰走在前面,她头也不回,脸上满是见惯不怪的冷漠和一丝不耐烦。 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后厅回荡:“啧,新来的都这样,不开窍!给她长长记性,捆结实了,扔地窖里冷静冷静!饿上几天,什么烈性子都磨没了!” 她嫌恶的挥挥手帕,仿佛是在驱赶苍蝇。 龟公们得了令,下手更狠,不顾小姑娘的哭喊挣扎,拿过几条粗糙的麻绳,将她手脚反剪,匝匝缠缠绑成了个粽子。 捆好之后,龟公拎起仍在不断挣扎的小姑娘,走到墙根底下,掀开地窖木门,像丢一件破麻袋似的,把她粗暴的扔了进去。 随着门板落下,所有哭喊全部被隔绝在地窖里,只剩下闷声闷气的撞击和呜咽。 阿彩扶住廊柱的手有些微微收紧,她面无表情的看完这一切,眼神空洞,犹如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默剧。 然而,当她转身欲走时,却瞥见另一边的帷幔后,张晚棠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小姑娘那绝望的眼神,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张晚棠记忆深处最黑暗的匣子。 同样冰冷的地窖,同样被捆绑的绝望,同样暗无天日的日子......每一个画面都让她感同身受。 眼见龟公们钻出地窖,“嘭”地一声关上了沉重的木门,张晚棠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沉。 一股莫名的冲动骤然涌上心头,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四下无人留意后,提裙悄悄溜下楼梯。 在路过那面巨大的影壁墙时,她脚步微顿。 墙壁上那一片焦黑扭曲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目。 她咬了咬下唇,迅速确认周围没人跟着,闪身钻进了那扇地窖门...... 第一百一十三章·樊笼烬 张晚棠刚一掀开盖板,一股臭烘烘的霉味就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缕若隐若现的血腥气。 地窖里潮湿阴冷,一片漆黑。 那小姑娘被捆得结结实实,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听到动静,立刻像只受惊的小刺猬,惊恐大叫起来:“谁?别过来!滚开!滚啊!” 那声音虽然尖利,然而难以抑制的带出些哭腔,显得色厉内荏,暴露出内心中的极度恐惧。 “别怕!别怕!我不是他们!”张晚棠连忙压低声音安抚,摸索着靠近:“我是......我也是这里的姑娘。” 小姑娘的挣扎顿住了,在黑暗中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来人的模样。 凭着记忆,张晚棠挪着步子,蹲在她身边,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弱光线,她能看到小姑娘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惊疑不定的眼神。 “你………………你是谁?”小姑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颤抖。 “我叫晚棠,也是......被卖进来的。”张晚棠的声音很轻,带着同病相怜的苦涩:“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菊。”小姑娘迟疑了一下,低声答。 “小菊,好听。”张晚棠稳稳心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些:“你饿不饿?吃没吃东西?” 小菊没有回答,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噜了一声。 张晚棠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馒头,是她今天中午偷偷藏下来的。 自从有过被关进地窖挨饿的经历后,她就像是落下病根一样,总是会贴身藏一点吃的。 她小心地掰开一块馒头,塞进小菊嘴里:“快,嚼碎了咽下去,有这点东西垫着,能多挺一阵子。” 她苦笑着,带着过来人的心酸:“他们......很可能会让你在里面待上好几天,饿肚子的滋味......我尝过。” 小菊顺从的咀嚼着,这馒头最初来到张晚棠手里的时候,就已经半干了,现在已经完全干透。 尽管难以下咽,但这点微弱的食物,和眼前这个陌生姐姐的善意,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让小姑娘冰冷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丝暖意。 她费力吞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问道:“姐姐......你也被关过这里?” “嗯。”张晚棠低低应了一声,不愿多提自己的痛苦:“别怕,熬过去…………总会有办法的。” 她小心翼翼的帮小菊调整了一下身体,尽量让她舒服一点。 两人在黑暗中低声交谈了几句,张晚棠没有多问小菊的来历,小菊也只是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家没了………………爹娘……………逃荒……………”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抽抽搭搭的哭。 张晚棠静静听着,她深知此时信任尚未建立,过多的问题只会徒增恐惧。 沉默了片刻,小菊突然抬起头,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儿: “姐姐,我要逃出去!我一定要逃出去!” 这话引得张晚棠心头一震,逃?这个念头从始至终,都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过无数次。 然而,每当脑海里浮现出这个想法,她就会立刻想起,那天黄麒英师傅和梁赞先生二人来到永花楼,借着探病为由,继而展开的营救。 他们身怀如此高强的武功,还有吴先生带来的飞鸿和华顺作为接应,尚且险象环生,最终不仅没能把自己带离这魔窟,还险些把大伙全折进去。 她绝望的摇摇头,声音低哑说:“小菊,来了这里......很难出得去的,高墙深院,看管森严,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小菊愣住了,似乎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好心的姐姐会说出这样泄气的话。 她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下,随即狠狠道:“不试一试!怎么能知道!” “你把这里想得太简单了。”张晚棠的眼睛里划过一抹近乎残忍的冷静:“我一开始,也和你有一样的想法,可是后来我发现......这根本行不通。” “我看过了!”小菊一听,立时换上一副小大人样的语气:“这楼里的男人不多,我可以趁他们分神的功夫,抽冷子就跑出去了!” 见张晚棠还是一副苦涩神情,她赶忙补充一句:“姐姐,我腿脚可快了,他们一准儿追不上我!” “跑出去了又能怎样呢?”张晚棠伸出手,替她找去糊在脸上的几绺碎发:“这里是陈塘东堤,全广州城的花楼,接近一半都在这里。” “你怕是刚出永花楼的门,走不出几十步,就会有其他楼里的人把你抓住押回来,到时候准又是一顿毒打......你跑不远的。” 小菊愣住了,涉世未深的她,全然无法想象这种沆瀣一气的勾当。 “我不信出不去!”等回过神来,她的声调里,不由浮现出几分挣扎的意味。 张晚棠叹了口气,刚要说话,就听见从地窖门口,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想从这里活着出去,要么被赎身,要么被发卖。” 两人悚然一惊,同时扭头望去。 只见阿彩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逆着微弱的光线,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阿彩一改往日温和的样貌,她面对着小菊,冷声说道:“楼里规矩,赎身需要五百两银子,只收官银。” “去年有个姐姐,攒够了五百两银子,交给妈妈赎身,结果妈妈说这不是官银,吞了她的钱,不认这档子事,叫她继续在楼里做事。” 小菊连忙问:“那后来呢?报官了没有?” “官?”阿彩嗤笑一声:“从街上差役,到府道衙门,全都收了花捐,没人会管你的!” 张晚棠自然是见识过的,那天黄师傅等人被官军逼走,不也正因如此? 她站起身来,问向阿彩:“那个姐姐......后来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阿彩眼中不由露出沉重神色:“后来那姐姐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大伙起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吊死在屋里了。” 小菊浑身颤抖着,转而眼底又燃起更疯狂的火焰,她咬着牙,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说:“出不去?那我......我就烧了这里!烧死这些坏人!大家一起死!” 这句话让张晚棠浑身一颤,但阿彩接下来的回答,更令她大吃一惊: “行不通,之前有人这么干过。” 阿彩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迎着二人惊愕的视线,阿彩徐徐讲道:“点房子,需要引火之物??要有油,大量的油,桐油也好,菜籽油也好,没有油,光靠几根柴火,烧不起永花楼这么大的地方。” 她抬手指了指地窖门外影壁墙的方向:“瞧见外面墙上的痕迹没有?那就是被火烧过的,当年......火烧起来。” 她的语气毫无起伏,就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小菊眼中那点疯狂的火苗。 小姑娘绝望地愣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 而张晚棠,却在阿彩姐姐那看似空洞的眼神深处,敏锐捕捉到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那是深埋于麻木之下,刻骨铭心的痛楚与......某种冰冷的了悟。 张晚棠正想开口询问那场大火,阿彩已经转身,声音从地窖口传来:“该上去了,久了会惹人怀疑。” 张晚棠深深看了一眼小菊,低声道:“小菊,别做傻事,活下去才有希望,我......会再来看你的。” 她颓唐起身,跟在阿彩后面,走出地窖。 刚刚爬出地窖口,张晚棠就看见,白牡丹怀抱着她的琵琶,正静静站在那里。 她显然听到了地窖里的对话,眼神复杂的看了眼匆匆离去的阿彩背影,又转向张晚棠,幽幽叹了口气。 “晚棠,你刚才听到阿彩的话了?”白牡丹的声音很沉。 张晚棠点点头,心有余悸。 白牡丹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沉,带着一丝不忍:“阿彩她妹妹......就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 张晚棠登时睁大了眼睛。 “阿彩是川妹子,刚来永花楼的时候,脾气比关在底下的那个小姑娘还要烈十倍。” 白牡丹的目光飘向阿彩消失的走廊尽头,慢慢讲述起来:“她妹妹性子也烈,被卖进来时年纪更小,大概......就跟小菊差不多大吧。” “她们姐妹俩相依为命,阿彩一直护着她,那小丫头......也是天天哭着喊着,念叨要逃出去。” 说到这里,白牡丹的声音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后来过了一年......也不知怎么的,永花楼有天晚上真失了火,就在后院的杂物房,离影壁墙不远。” “结果火刚烧起来一点,就被发现了,大伙忙着跑,混乱过后发现......她妹妹没能从火里跑出来......” 张晚棠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她想起阿彩刚才那句“火没烧起来”的平静叙述,那平静之下,该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和撕心裂肺? “那......那阿彩姐姐她......”张晚棠的声音发紧。 白牡丹眼眶有点泛红,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从那以后,阿彩就变成了今天这副样子??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像个......活死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张晚棠脸上:“你知道最......最让人心酸的是什么吗?” 张晚棠茫然摇头。 白牡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她妹妹......长得像一个人。” 张晚棠心头一跳:“像谁?” 白牡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指向了张晚棠自己。 张晚棠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捂住了嘴,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楼梯扶手上:“像......像我?!” 白牡丹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化不开的悲悯和一丝宿命般的无奈:“眉眼,尤其是柔弱里,还带着点倔强的那股劲儿,特别像!” “所以......阿彩对你......总有些不一样,她大概是在你身上,看到了她妹妹还活着的样子吧,毕竟她妹妹要是还在的话,也和你一般大......”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悲伤淹没了张晚棠,她看着阿彩离去的方向,想到那个葬身火海,与自己容貌相似的少女;再想到地窖里那个同样倔强,同样喊着要逃出去的小菊......一种强烈的宿命轮回感,裹挟着窒息般的悲哀, 紧紧攫住了她。 就在她心神剧震时,白牡丹将怀里的琵琶塞到了她手中,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好了,别发呆了。妈妈刚才说了,今晚咱们一起出台,收拾一下,准备准备吧。” 她拍了拍张晚棠冰凉的手:“别慌,也别乱,今晚......咱唱点应景的。” 琵琶冰冷的触感唤回了张晚棠的神智,可是那份沉重的心绪,宛若这永花楼里终年不散的脂粉香气,沉沉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抱着琵琶,望着地窖门的方向,又望了望阿彩消失的走廊,恍惚间觉得,这金碧辉煌的牢笼,比那阴暗的地窖,更加令人绝望…………… 第一百一十四章·烟波夜 “咿呀喂??妹仔生得白又娇,玉腿横陈柳腰摇,今晚哥哥来探宝,一口仙烟......嘿嘿,魂儿飘!魂儿??飘????哟喂!” 伍绍荣哼着自编的下流小调,调子艳俗轻浮,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得意,在伍家大宅那幽深曲折的回廊里,止不住的打旋儿。 他对着西洋水银玻璃镜,将抹足了发蜡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分向两边。 收拾停当,他特意换上一身笔挺的白色西式衬衫,领口系着一条花里胡哨的领巾,却在外面又套了件名贵的湖绸马褂,显得不伦不类,偏他自己还觉得风流倜傥。 “哼,张晚堂......小娘皮,今晚上了花艇,来上口顶好的福寿膏,看你还装什么清高!”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挤眉弄眼,仿佛已经看到那抹窈窕身影,在烟雾缭绕中软倒在自己怀里的场景。 不能再想了,再想就压不住心里头那股邪火了! 他哼着小曲,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结果刚穿过月洞门,正在去前厅的路上,被天井下的景象绊住了脚。 天井后的中央主座上,露出他父亲伍秉鉴的满头白发,此刻老人并未像往常那样端坐品茗,而是斜靠椅背,仰面望着天井上,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夜空。 昏黄的灯笼光影摇曳,映在他花白的鬓角和瘦削的侧脸上,那背影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更让伍绍荣心头一跳的是,在父亲旁边,还坐着三个人。 这三人全都穿着正式的顶戴袍服,他们栖身在灯影里,仿佛三尊泥塑的菩萨。 他认出了,这三人分别是:广州府知府,广东布政使和广东按察使,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府台,藩台和桌台??三台大人! 他们分别执掌广州城的行政、司法与财务大权,是真正能呼风唤雨的人物。 即便父亲身居高位,其品秩也不过与府台相当,甚至位次稍逊;至于面对藩台和桌台,父亲的地位更是等而下之。 然而此刻,他们居然穿戴齐整,共聚在伍家这小小的天井下,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林大人雷霆手段,今日午后,在两广总督府,他将我等传去训话。”府台大人率先开口,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言辞......极其峻厉。” 桌台大人捻着手里的翡翠朝珠,接口道:“大人责问,粤海关查验严密,各口岸进出船只,皆报无夹带烟土......那这广州城里,大小烟馆林立,吸食者众,所耗烟土莫非是从天而降?抑或者是.....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扫过伍秉鉴僵硬的背影:“......抑或者是,在烧柴火不成?” 这几句话,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在伍秉鉴的心头。 他身形几不可查的晃了一下,依旧沉默望着那片逼仄的夜空。 这话的矛头,几乎挑明指向了他这位学管粤海关的三品大员,很显然,林则徐这是在敲山震虎,甚至......就是在点他的名! 藩台大人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劝慰,却也难掩忧虑:“伍翁,林大人初来,风头正劲,又有王命旗牌在手,其意已决,非比寻常啊......我等皆在局中,当早作绸缪才是。” 绸缪? 伍秉鉴闻言,心中一片冰凉。 林则徐的强硬和决心,远超他的预期,这位钦差不仅擂台上喊得响亮,行动更是雷厉风行,一上来就直接拿他们这些地方大员开刀,可谓丝毫不给面子。 他苦心经营多年,与码头、与洋商、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这煌煌天命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他似乎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巨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伍绍荣那身花里胡哨的打扮和哼哼唧唧的小调,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伍秉鉴积压已久的怒火和无处发泄的焦灼。 “逆子!”伍秉鉴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指着伍绍荣,大声喝骂道:“大晚上的!穿得这般不伦不类,又要去哪里鬼混!?” 伍绍荣浑身一震,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那点得意劲瞬间烟消云散。 他瞥了一眼旁边三位脸色同样难看的大员,强自镇定,扯了个谎:“爹,我......我去十三行那边,看看......看看洋商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放屁!”伍秉鉴起身几步上前,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林大人今日刚训完话,风声鹤唳!那些洋商哪个不是人?他们现在都缩在商馆里避风头,连头都不敢露!” “你去十三行?你去能干什么?我看你是想去外头的腌?地界寻欢作乐,抽你那害人的大烟膏!”知子莫如父,伍秉鉴狠狠戳穿了伍绍荣的老底。 老头子气得直咳嗽,胸膛剧烈起伏:“我伍家如今是什么境地?林则徐的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你还不知死活!整日醉生梦死,除了抽大烟就是玩女人!” “我伍秉鉴半生心血,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滚!给我滚回房去!从今日起,账房不许再一个铜板给他!我看他拿什么出去鬼混!” 最后一句,是对着旁边垂手的管家吼的,管家吓得一哆嗦,急忙噗通跪下应道:“是!老爷!” 伍绍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当着三位大员的面,被父亲如此不留情面的斥骂,不免羞愤难当。 他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看到父亲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以及旁边三位大人那冷漠中夹带着一丝鄙夷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狠狠瞪了父亲一眼,终究不敢顶撞,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转过身,沿着来路,悻悻回自己房间去了。 那精心打扮的行头,此刻只显得无比滑稽...... 另一边,珠江畔,天字码头。 一艘巨大的船静静泊在岸边,灯火辉煌,映得水面流光溢彩。 船身雕梁画栋,披红挂彩,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从船舱中飘出,夹杂着男人们放肆的笑语。 这排场,显然是赵五爷下了血本,他今晚把整个天字码头都包下来了,在避人耳目之余,更要将这“花艇夜宴”办得风风光光,好招徕更多熟客。 蒋启晟身穿一袭簇新的宝蓝色杭绸长衫,腰悬玉佩,头发也抹了油,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船头显眼处,手里捏着一块亮闪闪的西洋金壳怀表,不耐烦的看了又看。 “妈的,伍绍荣这孙子,磨蹭什么呢?说好时三刻,这都过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低声咒骂着,脸上那点因为捐了官而滋生的得意,被等待的焦躁冲淡了不少。 不过,他也大概能想象到,伍绍荣为什么没能及时赴约??作为发小,他太清楚伍家是什么情况了,八成这小子又被家里老头子臭骂一顿。 想到这,他心里又浮起一丝幸灾乐祸:“怂蛋!活该!” 就在这时,码头人群里响起一阵响亮又轻佻的流氓哨,紧接着是男人们放肆的哄笑和赞叹。 “嚯!来了来了!永花楼的姑娘们到了!” “啧啧,瞧瞧这身段儿!到底是陆上顶尖楼子的!” “那个穿桃红的,瞅那小腰扭得......啧啧啧!”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只见一群女子在龟公的引领下,正袅袅婷婷地走来。 为首的女子身姿摇曳,眉眼含情,正是永花楼的头牌白牡丹。 她身后跟着一众精心打扮过的姑娘,环肥燕瘦,各有风姿。 她们穿着永花楼统一置办的鲜艳衣裙,薄施脂粉,在灯火映照下,确实比寻常家的姑娘要明艳动人得多。 姑娘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尽量挺直腰板,步步生花走向连接楼船的专用踏板。 岸上那些烟客们灼热的目光和露骨的调笑,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张晚棠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但立刻被旁边的阿彩用眼神制止。 “哟!白老板,几日不见,更水灵了!” “小翠儿,今晚陪爷喝两杯?” “美人,给爷笑一个!” 面对这些轻佻的言语,姑娘们强忍不适,有的低头匆匆走过,有的勉强挤出更甜的笑容,甚至还有人娇嗔地回了一句:“爷您可真会说话!”然而那笑意,从未真正抵达眼底。 终于踏上甲板,摆脱了岸边那些赤裸裸的目光,姑娘们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呸!一群下流胚子!”一个年纪小些的姑娘立刻啐了一口,眼圈都红了。 “臭不要脸的!”旁边一个姑娘附和道。 “就是!把我们当什么了?跟那些水上的......一样了?”另一个姑娘扯了扯身上鲜艳的纱衣,语气充满了委屈。 在她们心里,永花楼是陆上顶好的“清吟小班”,她们是“先生”、“校书”,是卖艺不卖身的人,比那些在花艇上直接卖身的船妹,身份高了不知多少。 而再大的花艇,也是花艇。 她们如今被弄到水上来“待客”,简直是自降身价,奇耻大辱! “好了好了,妹妹们,少说两句吧。”就在大家纷纷抱怨的时候,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安抚起姑娘们的怨气。 说话的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三十岁的女子,她穿着素净些的藕荷色衫子,眉眼间已有了细纹,不过气质很好,风韵犹存。 她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包成的点心盒子,笑着走过来:“都消消气,来,尝尝这个,甜得很。” 她打开盒子,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块酥点,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这是外面最便宜的糕点,然而对这些身不由己的女孩子来说,已经是顶顶珍馐的好东西。 尤其她们都还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最爱甜食的时候。 “谢谢芸娘姐!”几个姑娘立马围了过来,脸上的愤懑稍减,伸手去拿点心。 这会妈妈和五爷正在前面迎来送往,要是叫他们看见,这糕就留不住了。 大家都知道芸娘,她是楼里待得最久的姐姐之一,性子温和,从不与人争抢,但也正因如此,她的境遇并不算好,这个年纪还在楼里,本身就透着几分凄凉。 芸娘看着她们狼吞虎咽吃着点心,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自己却不吃,只是温柔的笑着。 这花艇的灯火辉煌,脂粉香气浓郁,也掩盖不了她们如同货物般被展示、被挑选的命运底色。 她递出的这点甜,不过是这无边苦海里,一点微弱的浮沫罢了。 白牡丹抱着琵琶,站在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脸上那惯常的慵懒风情淡去,目光扫过灯火通明的船舱入口,那里人影绰绰,喧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今晚这场“海上赏月,夜宴笙歌”,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们所有人,都不过是这场黑色盛宴上,妆点门面的精致祭品。 “芸娘姐。”她低低唤了一声:“你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幻灭时 船舱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空气中混杂着酒气、脂粉香和烟膏的甜腻,共同组成一股足以令人神志不清的味道。 听到那声低唤,芸娘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回神。 当看清是白牡丹,她脸上立刻堆起更深的笑容,下意识地奉承道:“牡丹姑娘,您今晚真真是艳压群芳,这嗓子一亮,满堂的爷们准保都看直了眼呢!” 白牡丹无心听这些客套,她微蹙眉,在芸娘身边坐下,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芸娘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把攒的那些银子......都拿给那个蒋公子了?” 芸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闪烁了一下,手指下意识绞紧了那个旧荷包。 她嘴唇嗫嚅着,最终,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出口,轻轻点了点头。 “是......是给了启晟公子。”她小声说:“他......他说有了这些钱,马上就是官老爷了,是广州府的经历!他答应过我,等他走马上任,安顿好了,就......就来接我出去。” 见白牡丹面露挑剔,她连忙补充道:“他说过的,牡丹姑娘,他亲口跟我说的,说我......我性子好,会疼………………” “芸娘姐,你怎么能......”白牡丹话说到半截,欲言又止。 见白牡丹神色不对,芸娘低下头说:“牡丹姑娘,你是知道的,光有钱没用啊!去年那个姑娘,攒够了五百两赎身钱,交给妈妈,结果呢?妈妈硬说那不是官银,昧下了她的钱!” “最后......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吊死在屋里了!”芸娘眼中涌起恐惧和后怕,随即又被一种渴望取代:“启晟公子不一样!他说了,等他有了官身,就能堂堂正正把我接出去!官老爷要人,妈妈她......她不敢不放!” 白牡丹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憧憬,心头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尽管她只有十八岁,然而久历风月场,她太清楚这种“不一样”的谎言了。 蒋启晟,那个被大烟掏空了身子的纨绔,太懂得如何抓住芸娘这种在风月场中挣扎多年的女人了,毕竟,她已经不再年轻漂亮,在这样漂亮姑娘扎堆的地方,内心极度渴望归宿和认可。 几句甜言蜜语,一个虚幻的承诺,就轻易套走了她积攒多年的血泪钱和全部希望,这手段,高明又残忍。 “芸娘姐......”白牡丹还想说什么,可总觉得喉咙发堵。 看着芸娘脸上那沉浸在美梦中的幸福光彩,任何戳破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无比残忍。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芸娘的手背,低声道:“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就在这时,花艇轻轻一震,驶离了相对平稳的珠江口,进入了更加开阔的海域。 有人兴奋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刹那间,船舱内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窗外,是一幅美到令人窒息的壮阔画卷: 没有了岸上灯火的侵扰,深邃的夜幕如同巨大的天鹅绒幕布,上面缀满了璀璨夺目的星辰。 一条由无数碎钻组成的浩瀚玉带横贯天际????那是清晰到令人心颤的银河。 皎洁的圆月高悬夜空,清辉如练,洒在微微起伏的深蓝色海面上,泛起粼粼银波,一直延伸到海天尽头。 海风带着咸湿和凉意,从敞开的窗口涌入,吹散了舱内些许的浊气,也带来大海深处的气息。 赵五爷站在船舱中央,红光满面,举杯高声道:“诸位贵客!良辰美景,海上升明月!大家尽情赏玩,尽情享用!永花楼的姑娘们,拿出你们的本事来!” 说罢,他给身边几个心腹使了使眼色,几人立马会意,悄无声息的退出了主舱,向通往底舱的楼梯走去。 “白老板!来一曲!”有客人高声起哄。 白牡丹抱着月琴,深吸了一口带着自由味道的海风,暂时压下了心头的沉重。 她走到船舱中央特意留出的空位,素手轻拨琴弦,清越悠扬的琵琶声如珠落玉盘,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启唇轻唱,《春江花月夜》歌声清亮婉转,带着海风的灵动,描绘着海上明月,天涯此时。 张晚棠坐在稍远处,轻奏怀里的琵琶。 这壮阔无垠的海天月色,让她连日来的压抑和绝望也似乎被涤荡开一丝缝隙,心情不由得舒畅了些许。 她第一次见到阿彩演奏乐器,只见阿彩不知何时拿过了一支洞箫,默默坐到白牡丹侧后方。 她依旧面无表情,眼神不自觉望着窗外璀璨的星河,但当白牡丹的歌声一起,她便自然而然地举起了洞箫。 一缕悠远空灵的箫音,如泣如诉,仿佛月光下静静涨落的海水,悄然融入了琵琶的清亮之中。 这箫声并不喧宾夺主,却像一层深邃的底色,瞬间将白牡丹描绘的海上月色拉入了一种更加宏大苍茫的意境之中。 张晚棠听得呆了,她从未想过,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阿彩姐姐,竟能吹奏出如此直抵灵魂的声音。 那箫声犹如是她内心深不见底的痛苦与麻木,在月光下无声的呐喊。 三人的声音??琵琶的清亮、洞箫的苍凉、少女的清泉脆响??在海风与星月的见证下,奇异的交融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无限婉转融入海风,飘向无尽的星空,短暂的寂静后,船舱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绝了!” “白老板唱得好!”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后台位置,芸娘也用力鼓掌,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她踮起脚尖,目光在兴奋的人群中急切搜寻,寻找那个承诺带她脱离苦海的身影。 越过层层观客,她看到了! 蒋启晟正斜倚在一张铺着锦垫的宽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洋酒,脸上带着醉意和笑容,显然也沉浸在这“海上仙乐”之中。 芸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喜悦让她忘记了白牡丹的提醒,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然而,就在这时,蒋启晟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向芸娘,甚至完全没去注意她热切的目光。 这位纨绔少爷走到台前,掏出一把银元,哗啦一声尽数撒在地上,清脆的撞击声在船舱内格外刺耳。 “好!唱得好!吹得也好!”蒋启晟的声音带着醉意和轻浮,他抬手,食指轻佻地指向白牡丹和阿彩:“你!还有你!过来陪小爷喝一杯!” 他的目光,在掠过容颜清丽的张晚棠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个雏儿,果然水灵!”他在心里暗道:“就留给伍绍荣那小子开开荤吧!” 轰隆! 芸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继而化为一片惨白。 她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那双刚刚还盛满了幸福和期待的眼睛,如同被霎时间抽干了所有光彩,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巨大的空洞。 她看着蒋启晟轻佻的笑容,看着他豪掷银元点走了白牡丹和阿彩,那句“他待我跟别人不一样”、“他说会来接我出去”的承诺,在耳边轰然炸响,变成了最恶毒的嘲讽...... 海风依旧习习,星光依旧璀璨,花艇上的笙歌笑语也仍在继续。 在这艘驶向未知黑暗的华丽牢笼里,一个卑微灵魂的灯塔,熄灭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酒肉臭 花艇底舱,闷热熬人。 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油脂,混杂着海水的咸腥、新木的松香,包裹在大烟膏的甜腻味里,令人反胃。 疤脸走下来,不耐烦的点起马灯,用脚尖踢了踢脚下的活动翻板。 这艘船外表是雕梁画栋的销金窟,内里却是赵五爷仿照英国人,精心打造的走私工具。 这船身躯宽大,吃水极浅,舱底空间却异常宽阔,足以容纳成吨的“货物”。 “开闸!”疤脸哑着嗓子低吼。 几个精壮汉子应声而动,沉重的机括声在舱底闷响。 随着声响,一块巨大的活动翻板被缓缓掀开,冰冷腥咸的海风猛地灌入,吹得悬挂的马灯疯狂摇曳,在众人脸上投下狰狞跳跃的光影。 翻板下,幽深的海水仿若黑渊,疤脸探出头去,只见在远方的海平线上,星星点点漂浮着数艘庞然大物的黑影,如同一群深眠巨兽??正是兰斯洛特?登特庞大的趸船阵。 近前海面上,几艘吃水很深的小艇,正悄无声息划破波浪,朝着花艇驶来。 小艇靠近,缆绳抛上,率先爬上来的,是一个穿着洋布短褂、梳着油亮分头的汉子。 他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模仿洋人又不伦不类的倨傲,在他身后跟着一群筋肉虬结的赤膊苦力。 “明哥!”疤脸认出领头的,是登特家族在本地雇的华工头目,外号“大只明”,之前也是个在广州码头上数得着的狠人物。 他赶紧堆起笑迎上去,顺手递过一根卷好的大叶子烟。 大只明瞥了一眼那粗糙的土烟卷,嘴角不由扯开轻蔑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镀银烟盒,啪嗒一声弹开,抽出一支细长的英国卷烟,又摸出一个闪亮的洋火盒,划亮一根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轻轻跳跃,他先给自己点上,深吸一口,这才把烟盒和洋火朝疤脸面前随意一递。 “抽这个啦,你们那土炮,呛死人啦。”大只明操着半生不熟的广府话,腔调拿捏得怪里怪气,带着股二鬼子特有的得意洋洋: “以前在鱼档,你疤脸可是响当当的狠角色,一把砍刀追着'水老鼠'三条街的嘛!”大只明眯着眼说:“怎么?现在跟着赵五爷,反倒学会夹起尾巴,抽这种乡下货色啦?” 疤脸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被对方戳到痛处,又不敢发作。 他讪讪接过洋火,点上那支精致的洋烟,猛吸一口,却被那陌生的劲道呛得连连咳嗽,引来大只明和他手下几声压抑的嗤笑。 “咳咳......明哥说笑了。”疤脸压下心头火,抹了把呛出的眼泪:“今时不同往日啦,擂台上那姓林的钦差,话放得比炮仗还响!城里的烟馆都跟惊弓之鸟似的。” “也是,五爷手紧,小心驶得万年船嘛!”大只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捻灭,对着身后一招手:“赶紧卸货,手脚麻利点!” 那些沉默的苦力立刻像蚂蚁似的行动起来,他们搭成人梯,通过翻板口,将小艇上一箱箱沉重的木箱,飞快传运进花艇底舱的货舱深处。 借着月光,可以看见木箱上烙着清晰的“公班土”标记????这是最上等的大烟膏。 货舱里只剩下搬运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疤脸和大只明靠在冰冷的舱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 大只明抬起眼神,听着上层船舱传来的隐约丝竹与调笑声,满是羡慕和贪婪:“还是赵五爷会享受啊,上面美人美酒,下面金银满舱……………” 疤脸没接话,只是烦躁地吐着烟圈,警惕听着外面的动静。 直到最后一箱大烟土稳稳落入货舱,翻板轰然合拢,隔绝了冰冷的海风与危险的气息,他才长长吁了口气。 小艇悄无声息划开,消失在夜色里,朝着远方一片巨大阴影驶去??那正是兰斯洛特?登特的座舰,【海上女妖】号。 小艇刚靠上【海上女妖】号那涂满沥青的橡木船舷,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就随着阴影,扑面而来。 船上默默扔下一道绳梯,大只明等人赶紧凑前,手脚并用爬上去。 甲板上异常安静,只有海浪和夜风的尖啸。 巨大的主桅横桁上,圣乔治旗迎风飘扬,船舶那尊用缅甸翡翠镶嵌蛇眼的眼镜王蛇雕像,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绿芒,仿佛活物般俯视着渺小的来者。 下方登特家族的毒蛇骷髅徽记和“Egosumvictoria”的铭文,更透出冰冷到极致的金属质感。 大只明等人刚一踏上甲板,就看见了站在舰桥阴影下的兰斯洛特?登特。 他并未穿常礼服,只是一身深色常服,这位鸦片巨商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处广州城方向零星的灯火,浑身上下散发着寒气,似乎与这艘黑船融为一体。 兰斯洛特?登特身边站着他的次子:爱德华?登特。 爱德华面色苍白,他栗色的眼眸低垂着,带着一种悲悯又疏离的神情,静静注视着这群刚刚完成肮脏交易的华工,好似一座即将垂泪的圣母像。 大只明等人被这无声的威压慑住,大气不敢出,连忙蹩脚地躬身行礼,由于紧张和习惯,他的发音带着浓重口音:“颠地先生,货......货都办妥了!赵五爷那边......” 兰斯洛特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在舰桥阴影下显得轮廓分明,那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子,扫过大只明等人时,没有任何温度。 “嗯。” 仅简单的一个音节,大只明等人立时如蒙大赦,连声称是,他们躬着身子,小心翼翼退向甲板下层,生怕惊扰了这尊煞神。 经过主舱室时,有人忍不住透过未关严的门缝,向内瞥了一眼。 昏暗的灯光下,这艘船的舱壁似乎并非普通的木板,而是用厚钢板焊接成的......装甲? 角落里堆放着成堆的木箱,上面满是认不得的洋码子,但是有眼尖的,看到在这些字母上,画着一个被红叉标记的烟火图案......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这哪里是什么商船?分明是一艘武装到牙齿的战舰! 这群人再不敢多看一眼,仓惶离去。 另一边,花艇顶层。 蒋启晟喝了不少,他醉醺醺的,满脸都是病态的潮红,左拥右抱着白牡丹和阿彩。 白牡丹强颜欢笑,阿彩则是面无表情。 蒋启晟打着酒嗝,嘴里喷着混合酒气,摇头晃脑吟着不堪入耳的歪诗:“......芙蓉帐暖度春宵,哪管他日......断头刀!哈哈哈!” 张晚棠抱着琵琶,被一个龟公推搡到门外,似乎是在为下一个“节目”做准备。 她看着被蒋启晟带走的白牡丹和阿彩,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阿彩空洞的目光倏地转向她,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那眼神深处,是一丝明晃晃的......警告? 张晚棠瞬间噤声,心头莫名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也就在这时,龟公不耐烦的将她推向隔壁房间。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见头发都有些散乱的芸娘,跌跌撞撞冲了上来。 她脸上精心涂抹的脂粉被泪水冲出沟壑,眼神慌乱地四处搜寻,直到看到站在走廊的张晚棠。 芸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即扑过来,双手死死抓住张晚棠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问道:“晚………………晚棠姑娘!你......你看见蒋公子了吗?他......他去哪儿了?” 张晚棠被她抓得生疼,看着她眼中那近乎疯狂的绝望光芒,不忍的垂下眼去,用下巴轻轻指了指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芸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她松开张晚棠,踉跄着扑到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闯了进去。 楼下隐约的喧闹似乎成了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张晚棠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然而。 就要十来分钟死寂般的沉默后,突然?? “啊??!!!"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的惨叫,猛地穿透门板,刺破了花艇上虚假的繁华。 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闷响,好像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地板上了! 楼下顿时安静了一瞬。 随即,卧房门呼的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白牡丹花容失色,她衣衫不整,惊恐万状的冲了出来,扶着走廊栏杆,对着楼下失声尖叫: “死人啦!杀人啦!” 楼下的喧哗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望向楼上。 下一秒,人群炸开了锅,惊叫声跑动声响成一团,赵五爷和几个心腹赶忙围住人群维持秩序,老鸨带领几个龟公,拔腿就往楼上冲。 当先冲到门口的人,登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奢华的卧房内,蒋启晟双目圆瞪,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愕与痛苦,仰面倒在血泊之中! 他的脖子被豁开了,几乎被从中截断,一道狰狞可怖的巨大伤口横贯左右,鲜血从腔子里汨汨涌出,染红了他的宝蓝色杭绸长衫,和身下那块象征“官身”的玉佩。 而在一旁,芸娘瘫坐在血泊里,浑身浴血,好似一尊被染红的泥塑。 她手中空空,就在她脚边不远的地上,赫然扔着一把沾满鲜血的金剪刀??那原本是庆祝花艇下水时,用来剪断红绸的!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血珠顺着她的双手,在猩红的地毯上,晕开更深的印记。 “他......他说,要带我走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清浊分 翌日清晨,宝芝林。 宝芝林后堂的几间库房前,都换上了崭新的厚重门板,此刻,十名衙役齐声喊着号子,合力将一座精铁浇铸的巨大药柜,艰难抬进门槛。 柜台后,张举人捏着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黄麒英坐在边上,他那条伤臂还戴着夹板,正一边喝茶一边看衙役们干活。 衙役们倒也客气,其中有几个练过拳脚的,还特意凑过来,找黄麒英讨要拳经,语气十分客气。 毕竟,在前几日的擂台上,黄飞鸿可谓出尽了风头,再加上宝芝林现在是林大人钦定的官办药房,一时声名盛极。 就在这时。 大门内闪出一道高大的身影,就见陈华顺大步闯了进来,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黄师傅!张举人!”他顾不上喘气,声音粗嘎地嚷道:“出大事了!听七鲜鱼丸店的鱼丸嫂说,昨晚有条出海的永花楼花艇,船上死人了!而且据说,死的那人来头不小!” 张举人一听,立时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永花楼的花艇?!” 话音未落,黄飞鸿的身影像一道旋风般卷了进来。 他额头汗涔涔的,显然是刚从梁坤的铁桥武馆练功回来。 “爹!坤世伯那边也传开了!”少年语速飞快:“听说昨天晚上死的,是个姓的公子,在房间里被一个永花楼女子杀的,人已经被衙门收监了!” 张举人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他双手死死抓住柜台边缘,才没有倒下。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妹子张晚棠就在永花楼,这种杀人血案,她会不会被牵连?会不会………………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七妹带着一身码头独有的海腥味,风风火火走进来了。 “码头上的苦力都在疯传!说得更邪乎!”她抄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嘴喝:“人们都说,那花艇和西堤二马路的赵五爷也有干系,他们做的都是不明不白的生意,怕不是被夜叉索命了!” 三人带回的消息虽然细节各异,血腥离奇程度递增,可核心内容却惊人的一致:昨夜海上花艇发生命案,凶手指向永花楼女子,且涉及大烟交易。 每一次叙述,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张举人心上。 “晚棠!永花楼杀人......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牵连?官府会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把楼里姑娘都抓走?”张举人这回彻底慌了神,再也坐不住了,抬脚就要往外冲。 “我得去打听打听!我得去找永花楼问个清楚!” “站住!”七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作势前冲的张举人。 “吴先生早就吩咐过了!现在是非常时期,他和你,谁都不许踏出宝芝林半步!” 说话间,她凝起眉头,目光扫过周围忙碌的衙役和那座巨大的铁柜,意思不言而喻??烟土即将入库,核心人物必须坐镇。 黄麒英也站起身来,沉声应道:“张先生稍安勿躁,吴先生正在后面配药,你且等等他。” 他走到张举人身边,用过来人的语气说:“市井纷乱,人多嘴杂,外面的风言风语,不一定尽实。” 他试图安抚,但张举人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完全听不进去。 “等等?我怎么能等!”张举人眼睛赤红,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那是永花楼!那是杀人案!晚棠......晚棠她在里面啊!” “谁知道她有没有被牵连?谁知道她是不是......”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口,巨大的恐惧和自责涌上心头,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挣脱七妹的手,抬腿就往门外跑:“我就去打探一下!就远远看一眼!” 黄飞鸿和陈华顺连忙上前,七手八脚拦住他。张举人瘦弱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扎着嘶喊:“放开我!让我去!晚堂......我不能再害了她一次啊!” 就在这混乱纠缠之际,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后传来:“吵嚷什么?” 吴桐擦着手上的药渍走了出来,他微微点头,示意黄飞鸿和陈华顺放开张举人。 张举人挣开二人,看到吴桐,立时扑了上去,带着绝望的哭腔喊道:“吴先生!晚棠她……………” 吴桐抬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我在后面听衙役们说了。有条永花楼的花艇,昨夜在海上出了命案,死的人是某家大户公子,还牵涉到了烟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黄师傅说得对,现在外面流言四起,真真假假,不可轻信过多。” “我们贸然出去,非但打听不到实情,反而有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别忘了,我们这里,”他指了指身后正在安装大锁的铁柜:“很快就是风暴眼。” 听罢这话,张举人像被瞬间抽干了力气,颓然瘫坐在地。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发出压抑的呜咽。 吴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放缓了语气:“举人老爷,咱们俩现在,确实不能离开宝芝林。” 张举人没有回答,只是绝望的把头埋进胳膊里。 不想,吴桐话锋一转,眼中随之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过,我们俩不能出去,不代表......别人出不去。” 一听这话,张举人像打了一剂强心针,他猛抬起头来,黯淡的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急切看向黄麒英等人。 黄麒英却皱眉摇头:“吴先生,我和先生,还有飞鸿华顺,上次在永花楼里大打出手,又都上台打擂,早就露了相。 “赵五爷和永花楼的人,怕是化成灰都认得我们,我们一出现,必然被盯死,别说打听,估计连门都靠近不了。” 吴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目光缓缓移向一旁站着的七妹:“谁说......要你们去了?”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嗖的一下,齐刷刷聚焦在了七妹身上。 小丫头正拍打着衣服上的水渍,结果被大伙突如其来的注目看得一愣。 她指着自己鼻子,:“哈?我?......不会吧?!” 与此同时,永花楼。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老鸨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打得她头一偏,金步摇都差点甩出去,腮帮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老高 赵五爷站在她面前,脸色铁青,看那模样简直要吃人。 “蠢货!蠢得挂相的蠢货!” 赵五爷指着老鸨,劈头盖脸一顿怒骂:“老子花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银子!就指望这趟出海能神不知鬼不觉!结果全让你楼里这个疯婆子给毁了!毁得干干净净!”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几,上面的茶壶茶杯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蒋家那老东西,现在就在衙门里哭丧!那可是他家的独苗!就这么折在你这里了!他要能放过永花楼,我赵老五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用!” “哦!还有官府!妈的!林钦差!现在满城都在传花艇走私!你让老子怎么跟登特先生交代?老子的买卖全他妈让你给毁了!全毁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带着手下怒气冲冲的扬长而去,老鸨捂着脸,嘴角渗血,不敢辩驳半句,眼中只有惊恐和懊丧。 楼内气氛压抑得能挤出水,姑娘们像群受惊的雀儿,全都缩在二楼角落里,脸上满是恐惧。 昨夜花艇靠岸之后,衙役们凶神恶煞的冲上来,带走了浑身是血的芸娘。 随后蒋家来人,哭天抢地抬走了蒋启晟的尸体,蒋家那位白发老太爷怨毒的眼神......都像噩梦般萦绕不去。 这时,一个年纪小的姑娘怯生生跑上来,手里捏着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声音发颤道:“刚才衙门的人送来这个,丢在门口,我看妈妈......妈妈在气头上,就没敢给她………………” 说着,她把纸递过来:“你们......快看看写的啥?”她识字不多,只知道是衙门里来的东西,本能的感到害怕。 白牡丹瞟了一眼纸上的朱红大印,直接塞给了旁边的张晚棠。 阿彩也一改对待他人的冷漠,她推推张晚棠的肩膀,柔声附和道:“晚棠妹妹是举人家的,识文断字,你快看看。” 张晚棠小脸惨白,她压下心头的慌乱,伸手展开了那张衙门里来的文书。 目光扫过那冰冷刻板的行文,她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念道: “广州府正堂??” “查得妇人【刘王氏】,原系娼门贱籍,性本凶顽,不知廉耻。” “其昨夜于伶仃洋花艇之上,因奸情败露,凶性大发,持利剪戕害广州府经历司经历良民蒋某,致其咽喉断裂,立时毙命。” “凶器昭然,血衣在身,凶犯当场拿获,供认不讳。” “【刘王氏】身为下贱,不思安分,竟敢戕害衿,实属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按《大清律例?刑律?人命》之故杀条例,罪无可赦!着即收监,详核案卷,呈报臬司、刑部,拟判......” 念到这里,张晚棠眼圈通红,念不下去了。 旁边的白牡丹用手肘拐了她一下,说道:“愣什么神呀!后面这一截写的啥?咋的?” 张晚棠深吸了几口气,忍着心里翻涌的苦涩,开口念道: “拟判斩立决,秋后处决,以儆效尤,肃清风化!此谕。” 声音落下,满室寂然。 文书措辞,极尽贬低侮辱之能事,将芸娘定义为“贱籍”、“凶”,而蒋启晟则是“良民”、“绅衿”。 最后“斩立决”三个字,更是如同一把冰锥,重重刺入在场每个姑娘的心底。 空气仿佛凝固了,死一般的寂静后,是压抑的啜泣声。 张晚棠念完,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看着文书上那个冰冷的名字??【刘王氏】,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轻声问向众人:“她......就只有这个名字吗?刘王氏?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拥有?”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让沉浸在悲伤恐惧中的姑娘们微微一怔。 阿彩空洞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她嘴角扯开一抹自嘲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女孩子家......哪有什么名字?不过是从了夫姓,或是......像我们这样,陷进了这火坑,只配起个花名,方便客人叫唤罢了。 她看向张晚棠,伸手爱怜的替她找去一绺碎发:“晚棠妹妹,你是举人家的闺女,家里老太公肚里有墨水,才给你取了个正经名字,和我们......不一样的。” 白牡丹也幽幽叹了口气,默认了阿彩的话,这也是她们早已麻木接受的现实。 张晚棠紧紧捏着那张判决书,纤细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看着上面那个符号般的称呼,又环视着周围姐妹们或麻木或悲伤的脸,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反抗意识,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涌现。 她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的念叨着:“不该这样的......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以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第一百一十八章·闯虎穴 当晚,永花楼那扇重新洞开的朱漆大门,在瓢泼大雨中显得有些孤寂。 雨水冲刷着门前新挂的彩绸,晕开片片暗红,楼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透过雨幕传出,却掩盖不住一种强撑的虚浮。 门可罗雀。 与十几日前,人声鼎沸的盛况相比,此刻永花楼的门庭冷清到令人心慌。 稀稀拉拉几个熟客缩在角落,神色闪烁,甚至有几个穿着半旧布衫的愣头青,只是探了探头,就被老鸨堆着十二分的热情招呼了进去??实在是没什么生意可做了。 就在这凄风冷雨,生意惨淡之际,一个青衫人影撑着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不疾不徐走了进来。 此人身材不高,略显单薄,但胜在骨架匀称,也算一副挺拔身姿。 一身湖绸质地的青衫,剪裁合体,针脚细密,虽非顶级的苏杭织锦,却也是考究的宁绸,在永花楼明晃晃的灯火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最扎眼的莫过于是在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细腻,雕工古朴,分明是老坑和田籽料才有的韵味,绝对价值不菲。 他面容极其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未脱稚气的俊美,只是眼神飘忽,带着几分初入此地的拘谨和好奇,不住打量着四周的奢华陈设,像只误入琼楼玉宇的小鹿。 花月老四那双阅人无数的利眼瞬间粘在了来人身上,布料、玉佩、气质、那份青涩......统统在她眼中都化作了金灿灿的“肥羊”! “哎哟喂!”老鸨夸张惊呼,脸上堆砌的笑容几乎掉粉,她扭着腰肢疾步迎上,顺手狠掐旁边愣神的龟公:“死人!没眼色!还不快给这位小公子看座!接伞啊!” 龟公龇牙咧嘴,连忙点头哈腰的接伞引座。 老鸨亲自将青衫小公子引到清雅偏座,斟上香茗,眼波流转问道:“小公子看着面生得紧,想必是头一回来咱们永花楼吧?不知是哪家的贵人,咱们也好尽心伺候?” 青衫小公子略显局促的接过茶盏,煞有介事的清了清嗓子,端正身姿回道:“家......家父姓蔡,在南洋吕宋岛,做些香料和锡矿的小生意。” “此番随家叔回广州探亲访友,久闻永花楼乃岭南风月魁首,特来......特来见识一番。”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小可名蔡文瑞。” “原来是南洋来的蔡小公子!失敬失敬!”老鸨笑容更盛。 南洋侨商,有钱豪爽,吕宋岛孤悬海外,信息难通,官府更是无法盘查,完美! “怪不得小公子气度如此不凡!您放心,到了永花楼,包管宾至如归!”老鸨脸上不由笑出了层层褶子。 她春光满面,借着斟茶倒水的空档,又细细盘问了南洋风物,家中营生,亲戚人口之类的事。 尽管这位“蔡小公子”虽略显紧张,可是对答如流,细节也说得头头是道,一来二去,老鸨心头疑虑尽消,只当他是个初涉风月的雏儿。 “蔡小公子”老鸨俯身凑近,脂粉香浓:“您想听曲儿?赏舞?还是......找个可心的姑娘陪您说说话?咱这里的姑娘,那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青衫小公子被这一问,脸上顿时飞起两团颇为明显的红晕。 他强作镇定,目光状似无意扫过楼上:“听闻贵楼有位晚棠姑娘,琴艺精湛,弹得一手好琵琶......不知可否请她上楼一叙?” 老鸨暗喜:果然是个雏儿!点最高的张晚棠正合适! “哎哟!小公子好眼光!晚棠姑娘可是‘清吟’头牌!我这就去叫她!”老鸨喜滋滋的扭身安排。 看着那步态摇曳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青衫小公子紧绷的脊背才猛地松懈,端起茶盏猛灌一口,结果被烫得直吐舌头。 他强压下心脏噗通噗通的狂跳,靠在椅背上长吁一口气,额角渗出大片细汗。 思绪不禁飘回下午,在宝芝林后堂,那场鸡飞狗跳的“排练”现场……………… “这......这能行吗?” 七妹眼角有点抽,她穿着吴桐那身宽大的青布长衫,袖子和下摆都拖沓着,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吴桐是北方人,身材非常高大,而七妹是个不折不扣的岭南妹子,即便在女孩子里算高的,仍然比不得他这北方大汉。 这身衣服套在她身上,更衬得她像个没长开的半大孩子。 吴桐眉头皱成了个大疙瘩,捏着下巴围七妹转了两圈,啧啧说:“确实不行,太明显了,你这身板也太......”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黄麒英已经憋不住,差点笑了出来,他连忙握拳抵在嘴边,装咳嗽掩饰。 “临街就有一家裁缝铺。”黄麒英忍着笑说:“老师傅手艺很快,改个尺寸,半个时辰就能好。” “好。”吴桐点点头,神情严肃起来:“时间紧迫,改衣服的时候,咱们也不能闲着,来,再演练一遍!” 他说完还不忘看向黄麒英,抬抬手说:“黄师傅,劳烦你在旁边看着点,像监考官一样挑毛病。” “得令!”黄麒英抱臂站在一旁,努力板起脸,眼神里却还是忍不住泛起笑意。 黄飞鸿和陈华顺也凑过来看热闹,两人一左一右靠在门框上,看吴桐一本正经扮演起老鸨花月老四。 “呦??”就这第一嗓子,登时惹得两个少年噗嗤笑出声来! 吴桐捏起嗓子,模仿着老鸨那又尖又腻的腔调:“这位公子爷瞅着面生得紧!是哪家的贵人呀?” 七妹挺直小身板,努力模仿想象中的富家少爷气派:“家父姓蔡,在南洋吕宋岛,做些香料锡矿的小生意......” “哦?吕宋岛啊?”吴桐脸上堆开假笑,抛出一个看似闲聊实则刁钻的问题:“听说那地方热得很,一年到头跟蒸笼似的,还多有蛇虫鼠蚁,小公子倒是看着细皮嫩肉。” 这个问题吴桐早有交代,七妹从容应对道:“多谢挂问,南洋湿热确与岭南不同,不过家中常年用硝石制冰,备有几处冰窖,出行亦有车轿帷幔遮挡,倒也无大碍。 “至于蛇虫瘴气,本地自有驱避之法,家中仆役亦会小心防范,不至伤人。”这番话有理有据,回答得滴水不漏。 吴桐点点头,似乎满意,接着又问:“香料买卖可是门精细活儿,令尊在吕宋岛做的多是哪几样?是苏门答腊的胡椒?还是安的豆蔻?或是......马鲁古的丁香?” 他以从洋商那里学来的见识,故意说了几个著名产地,试探对方是否真懂行。 七妹回忆着吴桐教的,流畅答道:“家父主营吕宋本地产的肉桂与锡锭,您说的那些名贵香料,多被荷兰人把持,我们蔡家小本经营,暂时还插不进手去。” 这样来说,既表明了经营范围,又暗示了家业规模适中,符合之前“小生意”的说辞。 “哦,肉桂、锡矿,那也是好营生!”吴桐话锋一转,笑容更深:“小公子这般俊秀人物,想必在家中也是锦衣玉食,不知平日里用饭,是偏好咱们粤菜的多些,还是吕宋那边的番菜?” 说着,他啧啧咂巴了几下嘴,露出些许嫌恶的表情:“听说那边人爱吃生鱼拌青柠,啧啧,想必腥气得很,公子可受得住?”这个问题开始涉及生活习惯的细节。 七妹略一沉吟,这个问题吴桐没教过,她略一思索,以渔家人的思维答道:“家中多用闽粤菜式,专门雇有粤厨,番菜......偶尔尝个新鲜,多是烤炙之物,生食确实用得少。” 回答也算中规中矩,挑不出大错。 吴桐还不肯罢休,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听说吕宋岛那边,信洋和尚的不少,规矩又多又怪,就连婴儿房太太都要管?” “令尊在那边做生意,可要入乡随俗,也去那尖顶房子里做礼拜?”这个问题非常古怪刁钻,直指宗教信仰和家庭观念,而且也像是个风月场中的人能问出来的。 “呃………………这个......”七妹猝不及防,卡壳了。 这个问题完全超纲,她完全不熟悉这些宗教事务,下意识挠了挠头,磕磕巴巴的说:“还......还行吧,家里......家里姨太太有几房,我也不知道......” 这答案听起来毫无逻辑,甚至荒谬了。 “噗哈哈哈......”门口的黄飞鸿和陈华顺再也忍不住,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黄麒英也无奈地摇头,嘴角上扬。 七妹小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跺脚:“哎呀!这点小磕巴有什么关系嘛!那老鸨还能真去吕宋岛查我家有几口人不成?问东问西的,烦不烦!”她气鼓鼓瞪着还在笑的几人。 吴桐也收敛了扮演的夸张表情,恢复了平常的神色,他正色道:“七妹,你莫要轻视此事,细节决定成败!” 他顿了顿,口吻带起几分严厉:“一个真正的富家少爷,对自家的产业,家里的情况,应该是信手拈来,绝不会闪烁其词,更不会用‘不知道”这类说辞搪塞!” “那老鸨能耐不小,当时黄师傅和赞先生只是露了一点不该有的神色,都被她尽收眼底??所以,任何小小的犹豫或者漏洞,就可能引起这种老江湖的怀疑!” “那我该怎么答嘛!”七妹一扁嘴,委屈巴巴说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样问来问去,迟早要露馅的嘛!” “所以,你必须要学会'拒绝'。”吴桐垂首看着她,眼神里陡然划过一抹罕见的狠戾:“别忘了,她是商,你是客,自古客大于天,她若问的多了,你可以直接这样说????” “问那么多作甚!关你何事!” 第一百一十九章·假亦真 这句话,霎时间从另一个角度解决了问题,七妹不由大呼一声:“绝了!这么回答简直绝了!” 黄飞鸿和陈华顺两个少年挤在一起,叽叽喳喳低声讨论着,黄麒英面露赞许的看向吴桐,暗暗感叹他:果然是个妙人。 吴桐拍拍七妹的肩膀,嘱咐说:“这句话是无计之计,用来最后兜底的,前面的应对之言,还是要牢牢记住。” 说罢,他指了指旁边一脸尴尬的张举人:“不信你问举人老爷,当年他背四书五经考功名时,是不是要学到滚瓜烂熟,一字不差?” 七妹顺着吴桐的手指看向张举人,只见这位曾经的“学霸”,此刻正羞愧地低着头。 七妹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身子一垮,对着张举人哀叹道:“张老爷,我错啦!我以后再也不笑话你啦!能啃透那劳什子四书五经,真不是一般人脑子能干的活儿!” 说罢,她还举起手,夸张的拍了拍自己脑袋。 “哈哈哈哈!”众人再次哄堂大笑,连张举人也忍不住苦笑摇头。 吴桐没有笑,他目光扫过众人,等大伙安静下来,他声音变得无比郑重:“这件事,就是我们一直在等的机会,救出晚棠,就在此刻!” 一听这话,张举人的眼睛时亮了,他正要开口,结果被吴桐抬手止住。 “但我想做的,远不止此!”他话锋一转:“花楼,烟馆,赌档,本就是一根藤上的三个毒种!” “我打算借这桩血案,撬动永花楼的根基,扯出赵五爷背后的烟土网络,甚至......震一震那些高高在上的洋人!” “这团盘根错节的毒瘤,是时候连根拔起了!” 他走到七妹面前,按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说道:“所以,你千万要诸事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要随机应变,一旦见势不好,学三声斑鸠叫,立刻撤出来!” “飞鸿!华顺!”他昂首唤来两个少年:“你们俩打点整齐,就在永花楼对面的茶寮接应,以三声斑鸠叫为号,不管里面什么情况,马上冲进去接应七妹!” “明白!”黄飞鸿和陈华顺立时收起笑容,二人抱拳领命,眼神里满是豪然。 ...... 吱呀一一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将七妹从思绪中扯回眼前。 张晚棠抱着琵琶,低垂着头,脚步踉跄着走了进来,显然是被人推进来的。 她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脸上未施脂粉,眼圈红肿,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悲色。 二人之间隔着一道雕花屏风,她没有上前行礼,只是远远停在屏风后面,声音细若蚊呐,充满疲惫和抗拒: “公子恕罪......奴、奴家今日身子实在不适,怕扫了您的兴......不如,先为公子弹支曲儿吧?”她说着,手指下意识紧紧抠住琵琶琴颈,指节泛白。 七妹看着晚棠这副模样,心尖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久别重逢的激动被冲淡了,看到她如此憔悴枯槁,七妹不由心疼无比,让她一时有些忘形。 七妹难以自禁,“噌”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就想冲过去。 对方突然的动作,把本就惊弓之鸟的张晚棠吓得浑身剧颤,她猛地抬头,惊恐看着这位“心急”的陌生“公子”快步走来,以为对方要行不轨之事。 泪水瞬间蓄满眼眶,张晚棠身子一歪,声音带着哭腔哀求:“公子!别......求您了!我......我真的害怕……………” 眼看她就要哭,青衫小公子赶紧刹住! 张晚棠已经彻底吓懵了,她紧紧抱着琵琶,小脸煞白,脸蛋上豆大的泪点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青衫小公子走上前来,探出头迅速扫视一圈,确认走廊前后无人,伸手紧紧关上了房门。 锁好门后,她几步冲到张晚棠面前,在对方惊恐欲绝的目光下,用指甲在嘴角用力一抠,接着往下一撕?? “嘶啦”一声轻响,那两撇假胡子被撕了下来,露出原本光洁的下巴。 “傻丫头!你看我是谁?!”七妹俯身压在张晚棠身前,笑嘻嘻的看着她。 张晚棠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圆红肿的杏眼,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无比熟悉的脸庞????那英气的娥眉,晶亮的眼睛,微翘的嘴角......不是七妹又是谁?! 巨大的惊喜如潮水涌来,倏忽间冲垮了所有的恐惧悲伤! 张晚棠小嘴张了张,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大颗泪珠夺眶而出。 下一秒,她像找到归巢的雏鸟,不管不顾扑进七妹怀里! “七……………七姐姐!哇......呜呜呜......”委屈、恐惧、思念化作压抑不住的哭嚎,她紧紧抱住七妹,纤细的身体止不住剧烈颤抖。 七妹也红了眼眶,她用力揽住怀中浑身冰凉的小人,轻轻抚摸她单薄的后背:“是我!是我!好妹妹,别哭,别哭出声!小心隔墙有耳!” 张晚棠闻言,她咬住下唇,硬生生憋回哭泣,只剩低低的抽噎声,和肩膀微微的耸动。 眼泪簌簌落下,濡湿了七妹胸前一大片青衫。 两人紧紧相拥,在脂粉香气的雅室里,无声宣泄着重逢悲喜。 良久,张晚棠情绪稍平,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急切看着七妹,抽抽搭搭的问: “姐………………你怎么来了?” 七妹拉着她,走到远离门窗的角落坐下,紧握住她的手说:“是吴先生!是他安排我来的!你别怕,我们都有准备。 她故意先点出吴桐,给晚棠吃颗定心丸。 张晚棠眼中忧虑稍减,但立刻追问:“你......你怎么这副打扮?太危险了!”显然,她担心七妹的伪装被识破。 “放心,吴先生想得可周全了,一套话都编圆乎了!”七妹故作轻松,想缓解气氛:“你看,那老不也信了?我看她也不过如此!” 听到这话,张晚棠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点,但是随即,一个更深的关切浮上心头。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轻,脸上浮起两团嫣红:“那......吴先生他......还好吗?没因为我哥的事......受连累吧?” 她始终记得,是吴先生不计前嫌,收留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哥哥。 “好得很!”七妹语气自豪:“吴先生现在可厉害了!是钦差林大人亲点的官办药房大掌柜!广州城顶顶有头面的人物!” “你家铺子!宝芝林!现在也可威风了!不仅在擂台上出尽了风头,现在官府都派人来守着!没人敢惹!” 她搜肠刮肚用着词藻,尽力描绘出宝芝林如今的“盛况”,想给晚棠信心。 听到吴桐不仅没事,还更受重用,张晚棠眼中闪动起巨大的惊喜和释然的光芒,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巨石。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道:“吴先生是好人,不该被我们拖累......” 提到“我们”时,张晚棠眼神黯淡了一下,她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哥哥。 她抬起头,心里交织着血缘的关切,与难以言说的愤懑。 “那......那我哥…….……”她顿了顿,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他还好吗?他......还碰那东西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手指无意识的抠着琵琶边缘,泄露了内心的紧张和那份复杂的感情??其中有妹妹对哥哥自然流露的关心,也有她对他难以遏制的怨怼。 七妹看着晚棠眼中那份挣扎,心中了然,她用力握了握晚棠的手,语气变得无比肯定:“晚棠,听说,你哥他......他好多了!” “他自从跟了吴先生,吴先生一直在帮他,现在他烟瘾戒得差不多了!人也好多了,精神头也回来了!就是......就是想你想得厉害,天天念叨你,骂自己不是东西......” 听到哥哥戒了烟瘾,也翻然悔悟了,张晚堂眼中的光芒陡然变得极其明亮,旋即又被酸涩的泪水模糊。 巨大的温暖和一丝迟来的宽慰冲垮了心防,她再次埋头在七妹肩上,不过在这一次的呜咽里,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心酸的委屈和解脱。 终归到底,他们还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啊! 哥哥有救了!吴先生......他真的做到了! 七妹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雨滴敲打在窗棂上,雨声似乎更大了。 回望一眼窗外,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格外认真。 她扶起张晚棠,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声: “晚棠......姐问你一句要紧的,你别恼......” “那帮杀千刀的,没......没欺负你吧?你......你还是......” 七妹没说完,可眼神里的担忧无比明确????她在问张晚棠是否还是完璧之身。 张晚棠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垂下眼眸,侧过脸不敢去看七妹,只轻轻点了点头。 七妹看到那肯定的点头,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可算落了回去!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用力握紧张晚棠的手,眼中满是庆幸和怜惜:“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哥也一直担心这个!" 张晚棠点点头,小手无处安放似的,轻轻在琵琶上拨出几个不成曲调的音节。 七妹清了清嗓子,她直视着张晚棠的眼睛,说出了此行的来意 “吴先生这次让我冒险进来,除了确认你平安无事外,还有件更要紧的事!” 张晚棠深知吴桐如此安排,定是有重中之重的大事要问。 她坐正身子,低声对七妹应道:“姐姐,你问吧。” “吴先生要我亲口问你。”七妹目光凝重:“你把昨晚花艇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仔仔细细的说清楚!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第一百二十章·广耳目 当晚深夜,孤灯如豆。 吴桐静静听完七妹的汇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眼中锐光凝聚。 “疤脸,赵五爷,底舱异响......果然如此!赵五爷这场‘海上赏月,不过是幌子,船舱底下干的,多半就是走私烟土的勾当!” 七妹脱下身上的长衫,点点头说:“最开始我们在三元里替英吉利人运烟,也是把货藏在底舱里!” 一旁的张举人面露忧色,他蹙眉说道:“芸娘杀人,事出有因,其情可悯,然官府判书已下,这斩立决.....……不好办呐………………” “一定要救她。”黄麒英闻言,笃定的说:“要扳倒永花楼和赵五爷,替晚棠搏一条生路,翻案是唯一的活棋!” “案卷是关键。”吴桐轻轻一句,切中核心。 尽管自己无法出去,目前依然可以掌控全局。 不去看张举人迟疑的目光,吴桐转向黄麒英,对他说道:“黄师傅,明日一早,拿上宝芝林的帖子,劳烦您亲自走一趟南海县衙。” “成!”黄麒英点点头,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接着,吴桐从怀中掏出一枚黄铜徽章,微弱的烛火下,雄狮浮雕和鎏金的“CharlesElliot“花体字熠熠生辉。 他把徽章凌空?出,黄飞鸿眼疾手快,一把擒在手里。 “飞鸿,华顺。”他对两位少年说:“你们明天带上此物,前去广州十三行,找洋商买办李飞,通过他向查尔斯?艾略特爵士索要昨晚十三行的出海船舶名单。” 安排完这一切,他收回视线,注视着桌上那一点残灯,喃喃自语道:“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翌日,南海衙门口 晨雾未散,县衙门前石狮肃立,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光。 黄麒英一身干净的褐色短打,步履沉稳的踏上台阶,他虽然臂带夹板,但身姿十分挺拔,自有一股豪杰气度,立刻引起了当值衙役的注意。 “站住!衙门重地,闲人免......”一个年轻衙役刚想上前阻拦,他话未说完,就被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班头拦了下来。 那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赶忙堆起笑容迎上去: “呦呵!这不是黄师傅吗?宝芝林的黄麒英黄师傅!您这胳膊......”班头说话间,关切看向黄麒英臂上的夹板。 黄麒英抱拳礼,声音洪亮又不失礼数:“有劳挂问,擂台小伤,无碍筋骨。今日前来,是奉了东主,宝芝林吴桐吴先生之命,有要事需烦劳诸位兄弟。” 一听“宝芝林吴桐”和“吴掌柜之命”,班头和周围几个衙役的神色立刻变得更加恭敬,甚至带着几分热络。 “吴掌柜差遣?那定是大事!”班头连忙侧身引路:“黄师傅快请里面说话!外面晒。” 他一边引着黄麒英往门房边的耳房走,一边对年轻衙役大声道:“愣着干什?快给黄师傅看茶!” 他喋喋不休,给旁人炫耀似的介绍起黄麒英,仿佛这也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这位!可是咱广东十虎,宝芝林的顶梁柱!他东家吴掌柜,是林钦差大人亲点的红人!” 众衙役恍然大悟,连看黄麒英的目光都有了些敬畏,纷纷侧身让路,那名年轻衙役更是手脚麻利,给他倒上热茶。 在耳房坐定,班头才笑着问:“黄师傅,不知吴掌柜有何吩咐?只要不违了规矩,兄弟们一定尽力!” 黄麒英放下茶盏,正色说:“实不相瞒,吴先生正全力为林大人操办‘戒烟断瘾丸'的配制事宜,不便抽身,只能由我代劳了。” “那是大事!”班头点点头:“不知吴先生所问,是何事由啊?” 黄麒英叹出口气:“近日城中风波频起,昨夜更出了花艇命案这等大事,吴先生深感责任重大,唯恐有不法之徒借机制造混乱,干扰禁烟大计。” 他抬手一抱拳:“为防患于未然,吴先生特让黄某前来,恳请调阅昨夜伶仃洋花艇命案之案卷副本一观,以详察案情,预作绸缪。”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是“吴掌柜之命”,又抬出了“林钦差禁烟大计”和“社稷民生”的大义名分,更隐含了“为官府分忧”的意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班头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佩服神情:“吴掌柜真是事事想在头里!佩服,佩服!这花艇案子确实闹得满城风雨,牵扯甚广,是得小心处置,免得被有心人利用,坏了林大人的大事!” 他略一沉吟,拍板道:“黄师傅您稍坐!有吴掌柜和您老的面子,这忙必须帮!我这就去禀明书办老爷,给您誊抄一份副本!稍后拿来!” “有劳班头,有劳诸位兄弟!”黄麒英再次抱拳,态度诚恳。 班头摆摆手:“黄师傅客气!您和吴掌柜为禁烟出力,咱们兄弟也是脸上有光!再说了,咱们这些吃公门饭的,谁没练过几手?您老这身功夫,我们个个都佩服!”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份墨迹犹新的案卷副本,由班头亲自送到了黄麒英手中。 交接时,班头还压低声音垫了一句:“黄师傅,劳您回去转告吴掌柜,这案子......因为蒋家催得紧,所以府里判得急。若有什么发现,还望吴掌柜......多多费心。” 黄麒英心领神会,他把案卷揣进怀中,合身作了一揖:“黄某明白,多谢!” ...... 与此同时,广州十三行。 黄飞鸿和陈华顺二人跟在李飞身后,亦步亦趋踏入广州十三行商馆区。 哥特式的拱廊下,琉璃灯盏折射着清冷晨光,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雪茄和海盐混合在一起的奇异味道。 走廊两侧,站满了头戴猩红筒帽的印度卫兵,这些人皮肤黝黑,扛着洋枪,眼神里满是麻木。 “曜,这地方真气派!”陈华顺压低声音,好奇地左右张望:“没想到这位李飞大哥这么好说话,我还以为洋行里的买办都跟衙门里的那些老爷一个德行,鼻孔朝天呢!” 虽然陈华顺把音量放得极低,但走在前面的李飞依然听了个真切,他微微一笑,并未作声。 就在他们绕过一道回廊的时候,突然,一个有些锋利的声音从斜刺里传来: “李飞,这些是什么人?十三行不允许闲杂人等随意出入!” 第一百二十一章·现端倪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洋人,从走廊深处踱步而来??正是秘书官亨利?帕克。 他身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晨礼服,胸前别着一支金雀花胸针,在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审视。 他上下打量黄飞鸿和陈华顺,当看到两个少年犹带青涩的面庞时,嘴角更是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李飞见状连忙上前,换上一口纯正的英伦腔介绍道:“帕克先生,这两位是宝芝林来的小师傅,是奉了吴桐吴掌柜的吩咐,想向爵士阁下咨询,昨晚是否有船只出海。” 他特意强调了“宝芝林”和“吴桐”的名字,毕竟,作为秘书官,亨利?帕克不可能不知道吴桐的剑桥背景。 亨利?帕克没有回答,他眯起眼睛,视线饶有兴致的聚焦在了黄飞鸿身上。 “哦!我认得你,年轻人!” 他动作慢条斯理,从精致的银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卷烟,在手背上磕了磕:“你就是前几天......怎么说呢......那场‘武艺展示’上表现出色的少年!精彩,非常精彩!” 这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如同在评价一场街头杂耍,听得人很不舒服。 他将卷烟叼在嘴里,同时掏出一个镀金打火机,用拇指优雅搓动着火石轮,发出“嚓嚓”的轻响。 “那么………………”火光燃起,亨利?帕克将火苗凑近烟卷,目光却依旧锁定黄飞鸿:“既然来了,不如再露一手你那神奇的东方功夫,就当是......清晨的一点即兴节目?” 他这番话更加尖锐,显然是把中国武术,当成了供人取乐的杂耍把戏。 陈华顺听出了对方言语里的轻佻,脸色瞬间涨红,怒火上涌,下意识就要往前冲:“你......!” “顺哥!”黄飞鸿沉声低喝,一把按住陈华顺的肩膀。 少年目光沉凝下去,紧紧锁在亨利?帕克和他指间跳跃的那簇火苗上。 擂台上的血性,被激起的傲气,共同在胸中激荡,然而他时刻都记着吴先生的叮嘱????此行是来办事的,不是来起冲突的。 就在亨利?帕克笑着收回视线,准备点燃烟卷的?那。 黄飞鸿陡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助跑,他的身体仿佛瞬间失去了重量,又像是被无形的弓弦猛然弹射而出! 一个干净利落的侧身旋体,他身形大动,抡腿高抬,对准亨利?帕克侧抽而出! 呼??! 凌厉的腿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那豁然贲张的身架,恍若腾龙逞势, 旁边的印度者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支烟卷还稳稳叼在亨利?帕克惊愕微张的嘴里,但他指间那刚刚燃起火苗的打火机....... 嗤?? 一声轻响,火苗瞬间熄灭,宛若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掐灭。 黄飞鸿的右腿,就像最精准的标尺,带着万钧之势,却又妙到毫巅的,停在了亨利?帕克那高挺的鼻梁前方,距离不过半寸! 腿风余威尚在,吹灭了那束火苗,甚至吹动了帕克额前精心梳理的几缕金发,带来一阵冰冷的压迫感。 时间刹那间犹如凝固了。 亨利?帕克脸上的笑容彻底死,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骤然收缩,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不是惊愕,是被吓得。 叼着烟卷的嘴微微张开,他的表情滑稽而惊恐,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霎时间变得冰凉。 刚才那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猛兽利爪抵住咽喉般的彻骨寒意。 死寂笼罩在华丽的走廊间。 “Bravo!Magnificent!” 就在这时,一阵响亮的掌声,突兀的从二楼观景阳台的方向传来,齐刷刷抓去了大家的视线。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查尔斯?艾略特爵士正凭栏而立,他衣装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由衷的赞赏笑容,正鼓掌,显然将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尽收眼底。 “黄飞鸿先生,是吗?”查尔斯爵士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充满了由衷的赞叹:“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控制力!这绝非杂耍,而是真正的艺术!” 他的视线转向楼下惊魂未定的秘书官,语气平静道:“帕克先生,请带这几位客人上来吧。” 亨利?帕克不情不愿的头前带路,等黄飞鸿和陈华顺走到楼上时,正看见这位大英帝国驻华商务监督斜椅栏杆,目光投向拱窗外浩瀚的伶仃洋。 海天一色,波涛起伏。 “很不巧,”查尔斯?艾略特爵士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似乎意有所指:“根据今早的航海日志和气象报告,昨夜伶仃洋的风浪异常狂暴。” “在这种恶劣天气下,我监督署下注册的所有商船,为了安全起见,都明智的选择了锚泊港内,避风休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黄飞鸿脸上,一字一句说道: “据我所知,昨夜有能力,也有胆量在那片狂暴海域航行的......恐怕只有兰斯洛特?登特先生麾下那支强大的舰队了。” 深夜,宝芝林内室。 库房已经封闭,巨大的铁柜倚墙而立,如同沉默的巨兽。 内室灯火摇曳,气氛凝重如铁。 张举人坐在桌边,捧着那份案卷副本,强迫自己摒弃杂念,将当年在笺扇庄替人写状子的看家本事全数调动起来,逐字逐句,如同梳篦般检视着卷宗。 他举着放大镜,面皮细的生紧,仿佛稍一放松,那些墨点子就会从脑袋里跑出来一样。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旁边围着一大圈人,为首的是吴桐和黄麒英,在他们身后,黄飞鸿,陈华顺和七妹三个小脑袋瓜正挤在一起探出来。 大家屏息以待,良久之后,张举人终于抬起了头。 “快说话呀!”七妹急得直跺脚。 张举人举起卷宗,声音有些发额:“吴先生,黄师傅,依我来看,此案粗疏不堪,更是......漏洞百出!” 这句话顿时令大家心情一震,黄麒英赶忙说:“那你快讲讲,这里面都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百二十二章·尸能言 张举人指着卷宗,将上面的文书内容,一条条罗列给大家看: “其一,这卷宗上供词单薄,几无旁证!” “卷中所录,仅有最先入内的老鸨龟公,及几个走廊姑娘的片面之词,皆指芸娘因‘争风’或‘奸情败露”杀人。” “然而依晚棠所言,当时卧房之内,还有白牡丹和阿彩两个姑娘,她们应该目击到了全过程,知道蒋启晟当时究竟是何言行,可有逼迫侮辱之举。”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如此关键的二人,竟无一人出堂录供!此乃大疑!” 吴桐闻言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其二,凶器来源不明。”张举人手指下移,说道:“案卷只记录了“凶犯持金剪戕害,却未查察此剪从何而来,是芸娘预谋携带?还是房中取得?” “若是后者,那这把用来剪彩的利器,为何会出现在卧房这个毫不相干的地方?” “其三……………”张举人顿了顿,目光阴沉下去:“如此命案,涉及‘绅衿’,按《大清律例》和《刑案汇览》成例,本该详查细审,层报臬司甚至刑部复核。” “可是,此案从发案到拟判,前后不过一日!”他忿忿说道:“这案子断的草率,非但没有彻查芸娘的杀人动机!更是对花艇深夜出海,艇上显贵云集......只字未提!” 这回,大伙都听懂了。 “这分明是迫于蒋家压力,仓促结案!”黄麒英用力一捶桌子:“况且此案牵涉广巨,牺牲一个微不足道的青楼女子,换来一群大人物的太平,好个划算买卖!” 一时间,大家纷纷附和,就在这群情激愤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吴桐轻轻开口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或许也会在日后,成为最关键的证据。” 听他这么一说,大伙的注意力瞬间转过来了,七妹跳过来问:“是什么?先生!” 吴桐目光锐利,凝神盯着卷宗上的验尸格目,仿佛能穿透纸背,直视那鲜血淋漓的伤口。 来自后世的解剖学专业知识,在脑海中徐徐展开??咽喉部位为人体要害,结构异常复杂。 颈前有皮肤、皮下组织、颈阔肌、颈前静脉、甲状腺、气管、食管,两侧更有重要的颈总动脉和迷走神经...... 若真如这验尸格目上写的“断裂”………… “你们瞧。”他低声开口:“这验尸文书写得粗疏不堪,只写咽喉断裂”,旁的一句未提。” “既然致命伤在咽喉,但伤口形态如何?是刺创?是切创?还是剪创特有的丫’形或不规则撕裂?” 吴桐连珠炮似的提出疑问:“创口多长多深?皮瓣方向如何?是垂直刺入还是斜向拖割?这些关键细节一概缺失!仅仅写出‘咽喉断裂”四字就定下弥天大罪,简直是儿戏!”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冷,带着后世解剖学特有的精准与犀利: “若伤及颈总动脉,血液会呈喷射状涌出,在几秒钟间就能形成失血性休克??如此一来,蒋启晟根本不可能发出那声众人皆闻的凄厉惨叫!” “这点通过晚棠的转述也可以证实,卷宗也记载他惨叫后才倒地??这就说明,最初很可能并未切断大血管,或者伤在稍偏离大血管的位置!” “再者,“断裂”二字,也含糊不清。” 吴桐说着,用手虚空比量出一个刺击的动作,说道: “剪刀造成的伤害,往往是捅刺伤,切割伤反而很少,这是因为剪刀内侧开刃,用尖最顺手,不适合用刃。” 他让众人都想象一下自己使用剪刀时的手势,继而说道:“刺击不好控制,尤其是慌乱中的刺击,创口往往不规则,创缘不整齐,创角可能带拖尾,甚至形成‘剪创瓣'。” “如果伤口呈现多次刺切,方向不一,深浅不一的特征,则更可能是由于情绪失控,产生的防卫过当或激情杀人,而非案卷上蓄谋已久的‘故杀’。” “还有!”吴桐眼神锐利如刀:“致命伤的位置和角度是什么样?芸娘身高体型如何?蒋启晟当时是站是坐是躺?” “对!”黄麒英又拍了桌子:“一个常年饱受欺压的弱女子,又是如此惊惶万急的情况,怎能如此轻易刺死一个大男人!” 吴桐点点头,他若有所思的托着腮,喃喃说道:“所以,这份卷宗不仅没能解答疑问,反而制造了更多疑问!以现有情况来看,根本不足以支撑,故杀”的结论!” 吴桐这番结合现代解剖学、生理学和法医学的精准剖析,如同惊雷回响在众人心间,将张举人指出的“粗疏”顷刻间具象化,揭示了卷宗之下隐藏的巨大不公和草率。 张举人听得心潮澎湃,在旁边连连点头:“吴先生高见!句句切中要害!这验尸单,简直是欲盖弥彰??此案绝非铁案,而是漏洞百出的昏案!错案!冤案!” 吴桐霍然起身,一股决然之气勃然而发:“这便是我们的机会,必须把握!” 他垂下眼眸,目光扫过众人:“看来,今晚我非得亲自出去一趟不可了!” “吴先生,您要去哪?”陈华顺急忙问道。 他摇摇头,并没有回答,转头看向黄飞鸿道:“飞鸿,立刻去安排一辆最不起眼的骡车,停在宝芝林后巷。记住,要可靠的车夫。” 他又对黄麒英和陈华顺说:“待宝芝林大门封闭,铁柜落锁之后,飞鸿随我同去;有劳黄师傅和华顺,宝芝林和里面的‘东西,就拜托二位了!一个时辰之内,我们必回!” 不久之后。 南海衙门,殓房。 踏着满庭如水的月色,吴桐和黄飞鸿二人一前一后,走进这间藏在县衙院落西北角的小厅。 推开那扇饱吸了潮气的木门,一股浓烈的石灰水味扑鼻而来。 越往里走,空气越是浑浊,铁锈味中夹杂着臭气,即便是二人屏住呼吸,那气味依然钻进鼻腔,直透肺腑。 腐烂的味道。 月光吝啬的从高窗窄窄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割出几道惨白冰冷的栅栏。 这微弱的光源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衬得四下里影影幢幢,更显幽深。 数十张简陋的木床上,蒙着洗得发灰的白布,底下是僵硬起伏的人形轮廓,无声无息的整齐陈列着。 黄飞鸿喉头滚动了一下,脚下不自觉放轻,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他紧紧跟在吴桐身后半步,目光警惕扫过那些白布下的轮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先生,这底下......都是些什么?” 吴桐脚步未停,闻言只是淡淡反问:“你说呢?” 第一百二十三章·索隐图 少年自然知道,这些都是什么。 他方才不过是明知故问,遏制一下心头止不住油然而生的恐惧罢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激得他头皮发麻,后背的冷汗霎时间濡湿了内衫。 吴桐侧过眼角,月光恰好映亮他平静的侧脸:“堂堂少年英雄,擂台上一腿定乾坤,何惧这些躺着的?” “鬼神可畏啊先生......”黄飞鸿的脸微微发热,目光忍不住在那些沉默的白布上逡巡。 吴桐点了点头,他拍拍黄飞鸿的肩膀,轻声说:“鬼神莫测,尚存敬畏;可是这活人......比鬼可怕多了!” 这话语在死寂的殓房里显得格外突兀,莫名裹挟着金石之音。 吴桐脚步顿了一下,深深看了少年一眼。 他并未多言,只是轻声说:“白天在十三行,你做得很好,兰斯洛特?登特......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就在这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阴影深处传来。 一个穿着半旧皂隶服色的主事慢慢走出,他拖沓着步子,手提一盏昏黄如豆的油灯,蹒跚走近。 那豆大的灯火只能勉强照亮他脚下尺许之地,衬得他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二位......二位先生。”主事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两块砂纸贴在一起摩擦:“这地方......阴气重,活人待久了损元阳,您看,这灯也不敢多点,死人......见不得光啊。” 现代的时候,在吴桐工作的医院的附近,开有不少寿衣店。 这些店主似乎从不出入,店门也日常紧闭,直到有一年夏天,吴桐偶然看到个出来乘凉的店主,他惊愕于对方那白中透青的脸色,似乎被这满堂冥衣带走了不少阳气。 有道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向来是不信这些神头鬼脑的事情,然而今日这位主事的脸色,和那些寿衣店的店主简直如出一辙。 他定定心神,正色朝对方抱了抱拳: “今时不同往日,这里偏要见一见光。” 吴桐的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这令人窒息的阴冷:“我想看看蒋启晟蒋公子的尸身。” 主事那张青灰的脸上,顿时堆满了为难,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不停跳动的黑影。 “哎呀,先生啊,实在不巧!蒋家......那是何等人家?昨儿夜里头接进来,没一个时辰就匆匆接走了!” 主事咽了口唾沫,特意把“没一个时辰”咬得极重,那看模样,仿佛生怕得罪了眼前人。 黄飞鸿这时也凑上来,低声说道:“先生是北方人,有所不知,广东这边的大户人家,出了白事都要请高僧大德做法事,不能耽搁,更不许外人惊扰。” 听着二人的话,一般浓重的失望攫住了吴桐内心,他眉头深锁??线索,难道就这样断了? 主事着他的脸色,迟疑了一下,又慢吞吞讲道:“不过......不过昨晚替蒋少爷收敛的,是咱们这儿的老把式??宋伯。” 一听这话,吴桐撩起眼皮,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主事那只提灯的手,有些中风样的颤抖:“算下来,宋伯做作,得有个几十年了,他守老规矩,但凡遇上横死的主儿,必得亲手把那身上的伤,一笔一划描摹下来。” “这一来算是留个念想,二来也是......也是给阴司一个交代。” 峰回路转! 吴桐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两步问道:“那这宋伯?现在何处?劳驾烦请引见!” 主事应了一声,转过身,一瘸一拐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更加缓慢沉重的脚步,几声压抑的咳嗽从黑暗里传来。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慢慢显出轮廓,他身形得几乎成了直角,在一名小役的搀扶下,颤巍巍的挪向前来。 在他那双枯瘦如柴的手里,紧紧攥着几页发黄卷角的旧宣纸。 看来,这便是老宋头了。 他瞪大浑浊的老眼,在油灯光下费力地辨认着吴桐,喉咙里嗬嗬作响,算是打了招呼。 那小役从他手中小心接过那几页纸,恭敬递到吴桐面前。 “有劳宋伯!”吴桐郑重接过,就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凝神看去。 纸上并非写意泼墨,而是用近乎刻板的工笔,一丝不苟的勾勒出一具男性躯干的上半部分轮廓。 吴桐暗暗惊叹,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画出的伤势图居然比现代医学生还要精密,甚至就连蒋启晟脸上凝固的惊恐,都描摹得入木三分。 其中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颈处。 那里密密麻麻,布满了数十个大小不一、深浅各异的孔洞和划痕! 那些伤势线条凌乱,毫无章法,仿佛被狂暴的蜂群狠狠蛰刺过。 有的只是浅浅一点,如同朱砂痣;有的则深深扎入,旁边还用小楷标注着“深及软骨”或“皮瓣撕裂翻卷”;更有几处,几个孔洞交叉甚至重叠挤压在一起,形成不规则的模糊团块。 老宋头喘息着,伸出枯枝般的手指,颤巍巍点向图纸上咽喉靠左下方,那里有一个被特意圈出的伤口,标注得格外深重。 老人咳嗽两声,嘶声道:“喏,这儿......应该是第一下......一下就扎穿了管子......血跟开了闸似的......喷得老高......接来的时候,人早就做了,血也流干了......” 他叹了口气:“他家人......接得急,其他地方没来得及验看......不过就脖子上这些......足够要命了!” 吴桐点点头,他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钉在那片狼藉的伤痕上。 眼珠顺着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缓缓移动,他在脑海中,飞速构建还原着当时的现场画面...... “不对啊......” 就在这时,黄飞鸿眉头紧锁,陡然出声。 少年武者眼中闪烁着久经战局的锋锐,他紧紧盯着那密密麻麻的颈伤,下意识摇头:“不对劲,先生,不对劲。 “嗯?”吴桐停下思绪,抬头转向他。 黄飞鸿收回视线,反问道:“先生,倘若您手持利剪,被人逼迫到绝境,您第一下,会刺向哪里?如何发力?” 吴桐正要思考,黄飞鸿猛地出言打断他:“您不要想,那种时候,没有犹豫的工夫!” “肚子。”吴桐不假思索,说出了这个答案。 少年眼中顿时流淌出释然:“这就对了,这才是一般人该有的寻常想法!” 黄飞鸿并指虚点自己咽喉,又指向图纸;“这地方,看着是要害,实则最难下手??目标小,皮薄骨头多,人都会护着,真要拼命,谁会舍了胸腹大片软肉不扎,偏去扎这难啃的硬骨头?” 他语气里带着习武者的笃定:“您想,脖子才多宽?对方稍一错身抬手,根本不准!反倒容易把自己送进对方内围,任人宰割。” 他边说边拉开架势,眼神瞬间变得冷峻:“我和您想得一样,如若动手,肯定去扎对方的胸膛或肚腹!这地方目标大,不易落空,而且刺进去就是重伤!” 他话音未落,右手并指如锥,身形微动,快如电闪般直刺吴桐哽嗓! 那动作迅猛凌厉,带着一股真实的杀伐之气。 尽管吴桐并非武人,但依然反应过来了,几乎在黄飞鸿肩头微动的刹那,立即本能后撤半步,同时挑臂格挡。 嗖一一 一声轻响,黄飞鸿的指尖飞空,险险擦过他抬起的小臂,从耳畔掠过时,还带起一阵风响。 “先生够麻利!”黄飞鸿笑着收回手来:“您看,即便是我这等习武之人,出手之际,您有所防备也能格开要害。” 他眼神一凝,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再次欺近! 这一次,他并指的方向不再是咽喉,而是直指吴桐胸腹之间那片开阔区域! 那动作和刚才一样快,毫无花哨,纯粹是实战中追求最大杀伤的直接打法。 吴桐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顷刻间,黄飞鸿的指尖犹如雨点般迅捷落下?? 第一下,胸口中线膻中穴! 第二下,左肋脾脏区域! 第三下,脐下三寸关元要害! 三指快如连珠,精准狠辣的落在胸腹要地! 吴桐甚至能感觉到指尖带起的凌厉风压穿透了衣衫,他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被点中的位置蔓延开去。 若是那不是指尖,而是真正的利刃,此刻他怕是早已被开膛破肚。 黄飞鸿收势站定,目光炯炯:“先生,您看!这才是杀人!咽喉?除非是偷袭或对方全无抵抗,否则太难!” “一个没练过武的弱女子,第一下就能精准扎穿一个大男人的脖子,还要了对方的命?这......未免太离谱了!”黄飞鸿摇摇头,下了断言。 吴桐看着少年眼中燃烧的武者直觉,再低头凝视图纸上那片凌乱的伤痕,脑海中似乎有了那么点头绪。 只是,眼下一切都只是推测,他还需要更多的验证...... 想到这,他拿起那几张薄薄的宣纸,小心折好,郑重纳入怀中。 吴桐转过身,朝老宋头和主事深深一揖:“多谢二位!此图,或可救回一命!”说罢,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皎洁的月光披身而落,将他的身姿镀成银白,也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黄飞鸿连忙跟上,跨出殓房门槛的刹那,夜风扑面,带着尘世微温的烟火气。 吴桐的步伐沉稳而迅疾,怀中的宣纸紧贴着心口,冰冷又滚烫。 下一步棋,该落子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蛇之族 月光清冷,宝芝林门前的气氛却剑拔弩张。 陈华顺站在台阶上,手中的六点半棍由上指下,根梢直冲那辆华贵四轮马车旁的印度者。 两名侍者裹着猩红头巾,肤色黝黑,正用夹杂咖喱味的英语,嘟嘟囔囔咒骂着,唾沫星子横飞。 “我最后再说一遍!”陈华顺的声音穿透夜风,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响亮:“吴先生不在!你们必须在门外等候!都往后退!” 回应他的,又是一串更加急促的英文脏话。 “华顺!把棍子收起来!怎么回事!” 吴桐的声音及时响起,他和黄飞鸿快步从街角转出,几乎是踩着约定时辰的最后一刻。 吴桐一眼扫过那熟悉的马车样式和侍者装束,心中了然,立刻挥手示意。 陈华顺见吴桐归来,紧绷的神经一松,依言收棍退后半步,不过目光依旧警惕锁定着那几个印度人。 马车门也在这时打开,李飞走下车来,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精明,还有几分难掩的疲惫。 他先是皱眉,对那两个兀自愤愤的印度侍者低声呵斥了几句,待者们立刻噤声,垂手退到车旁阴影里。 “吴先生,您回来了。”李飞转向吴桐,脸上挤出客气的笑容,抱拳道:“深夜叨扰,实在抱歉,方才下人无状,让您见笑了。” “无妨,李先生言重了。”吴桐也拱手回礼,侧身让开大门:“外面寒凉,里面请。”他眼神示意黄飞鸿和陈华顺在外警戒,同时压低声音道:“让尊仆在外稍候即可。” “理当如此。”李飞会意点头,独自跟随吴桐步入宝芝林的堂屋。 堂内灯火通明,张举人正紧张收拾着桌上散落的案卷,黄麒英则不动声色的将一柄短刀回腰间,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和一丝未散的紧张。 李飞落座,接过张举人奉上的热茶,却无心品饮,他目光灼灼看向吴桐,开门见山道: “吴先生,今日您差两位小兄弟来十三行寻我,查问爵士昨夜是否有洋商船只在海上活动,是为了查察伶仃洋上那桩花艇命案,对吧?” 他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悉。 吴桐并不意外李飞的敏锐,坦然颔首回答:“李先生慧眼,确有此事,此案牵涉甚广,且据我所查,背后恐怕………………” “牵涉到一个洋商。”李飞直接接过了话头,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凝重:“兰斯洛特?登特。” 吴桐目光一凝:“正是此人,李先生也知道他?” “岂止是知道!”" 李飞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下意识在桌面上敲击着,仿佛在回忆什么令人不安的往事: “吴先生,我今日冒险前来,就是要提醒您,这个人......绝非寻常商人!” 李飞向来沉稳,他如今袒露出的恐惧,是令吴桐全然没有想到的。 他没有答话,静静等待着下文。 李飞深吸一口气,开始勾勒这个危险人物的轮廓: “兰斯洛特?登特,出身英格兰威斯特摩兰的克罗斯比?拉文斯沃思。他的家族,威廉?登特与简?威尔金森一脉,世代与殖民贸易勾连极深。” “从道光六年开始,他就踏上了广州的土地,加入了当时如日中天的大卫荪洋行??那洋行的前身,正是东印度公司代理人巴林,在1807年创立的巴林洋行!”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说到这里,李飞用力加重了语气:“他几乎是踩着东印度公司这头巨兽的骨架,一步步爬起来的!” “更关键的是。”李飞顿了顿,继续说道:“等到了道光十一年,他成为了巴林洋行的真正主人,将其更名为宝顺洋行......哼,何等讽刺!” 吴桐适时问道:“李先生对登特家族如此熟稔,莫非......” 李飞苦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不瞒吴先生,当年我在伦敦巴林银行实习时,登特家族成员的名字,在涉及远东贸易的金融票据和信贷担保上,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 “他们在伦敦金融城和东印度公司旧部圈子里,影响力很大。”李飞摊摊手说:“我接触过不少他们的档案和交易记录,其手段之......嗯,总之,绝非善类。” 他叹了口气,转而说道:“他还有两个儿子,长子,威廉?登特,与他祖父同名,几乎就是整个印度加尔各答罂粟田的实际主人!” “兰斯洛特对其极为溺爱,视若接班人,只不过......” 李飞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这位‘小威廉先生,年纪轻轻,就患上了极重的消渴症。” “他如今双腿溃烂,形同废人,只能困在轮椅上,脾气也因此变得愈发暴戾阴鸷,但兰斯洛特对其的看重,丝毫未减。” “次子,爱德华?登特。”李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他是个异类,剑桥毕业,言谈举止像个真正的学者绅士,与他父兄截然不同。” “他如今也在为家族打理生意,主要负责一些......相对‘体面”的往来。”李飞转而道:“但千万别被表象迷惑,他血管里流的,终究是登特家族的血。” 李飞一口气说完,目光紧紧锁住吴桐,带着沉重的警告意味:“吴先生,登特家族在伶仃洋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手段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那花艇命案水深得很,牵涉到他们,凶险万分??听我一句,到此为止吧!” 堂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吴桐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李飞预想中的惊惧或凝重,反而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难题。 半晌,他眼中竟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看向一脸错愕的李飞,嘴角甚至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 “李先生,听你这么一说......”他微笑着说道:“我怎么反而觉得,事情似乎有了转机呢?” “转机?” 李飞彻底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完全无法理解吴桐这不合常理的反应。 他预想中的警告和劝阻,似乎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甚至还被反弹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 与此同时,西堤二马路。 第一百二十五章·计如何 【云霞间】雅室。 甜腻的烟雾浓得化不开,几乎遮蔽了窗外的月光。 伍绍荣斜倚在铺着锦缎的烟榻上,神情迷离,正手捧大烟枪,对着灯火吸食上好的福寿膏。 赵五爷陪坐在一旁,胖脸上堆着谄笑,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闲话。 “伍少爷,您这品味真是没得说,这金丝膏可是昨晚刚到的尖儿货......” 伍绍荣满足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刚想再调侃赵五爷几句,雅间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穿着伍家仆役服色的小厮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他扑到榻前,上气不接下气喊道: “少......少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伍绍荣被扰了兴致,不悦的皱起眉头,眼也不睁,懒洋洋呵斥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没见我正忙着吗?” 小厮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都变了调子:“是......是蒋少爷!启晟少爷他......他没了!” “没了?”伍绍荣嗤笑一声,以为小厮在说什么晦气玩笑。 他浑不在意的挥了挥手:“胡侃什么!姓蒋那小子指不定又在哪个温柔乡里风流呢,滚出去!别扫爷的兴!”说着又想去拿大烟枪。 “是真的!少爷!”小厮急得直跺脚:“蒋家......蒋家都报丧了!说是昨晚上在伶仃洋的花艇上......被人害了!死......死得好惨呢!” “噗??咳咳咳!”伍绍荣这次听清了,一口烟猛地呛进气管,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都呛了出来。 他难以置信瞪着小厮,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他陡然转向旁边的赵五爷,脸上还带着呛咳引起的扭曲笑意,他大笑着说:“赵老五!你听听!这蠢材编的什么电话?启晟那小子命硬得很,怎么可能......” 然而,赵五爷脸上的谄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后怕和尴尬的复杂神情。 他避开伍绍荣求证的目光,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荣少爷………………他……...他没说错,是真的。” “昨晚......我弄的那条永花楼花艇上,出事了,蒋大少......没了。” 咣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 伍绍荣手中那杆镶着翡翠烟嘴的烟枪,从他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狠狠砸在青砖地板上。 翡翠瞬间崩裂,金丝缠绕的烟管也摔变了形。 “你说什么!” 片刻钟后。 伍家宅邸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在夜色中洞开,昏黄的灯笼光晕下,伍绍荣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前院。 他刚踏过门槛,就与一个正要出门的身影,迎面撞了个满怀。 来人正是蒋启晟的父亲??蒋崇礼。 这位往日里总带着几分精明市侩气的中年富商,此刻好似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 他身上那袭杭绸长衫皱巴巴的,在那双失神的眼睛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恸,整个人透出一股被彻底抽干了精气神的麻木。 看到是伍绍荣后,男人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头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抬起手,重重拍了拍伍绍荣的肩膀。 "17......" 那声音嘶哑干涩,甚至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 老父亲像一具失了魂的空壳,在管家的搀扶下,他脚步虚浮,颤巍巍钻进了停在外面的青呢小轿里。 在大宅门前,只见白发苍苍的父亲伍秉鉴,正站在门廊的阴影下,负手而立,望着远去的轿子。 那向来挺直的脊背竟显出几分佝偻,平素威严的脸上也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霾,他对着蒋伯父的背影,说了一句:“老哥哥,您放心吧……………” 伍绍荣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能让父亲伍秉鉴亲自送到大门的客人,本就极少,更何况是这般郑重! 蒋伯父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彻底击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爹!启晟他……………”伍绍荣几步抢上前,想找老爹问个清楚。 伍秉鉴缓缓转过身,没有看他,只是沉默的踱回天井中央,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上颓然坐下。 青石板冷气森森,倒映着惨白的月光,和老人沉重的影子。 良久,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 “真的......死了?” 伍绍荣惊叫出声,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荒谬感,让他脑袋登时一胀。 那个前天还在烟榻上和他一起大笑,畅想着“官身”威风的损友,那个一起长大的发小,就这么......没了? 伍秉鉴没有回答,但这死寂本身已是答案。 “砰!”伍绍荣一拳狠狠砸在旁边冰冷的石柱上,他咬牙切齿骂道:“那个贱人!永花楼的臭窑姐!” 他双目赤红,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充满了暴戾:“爹!我们得给启晟讨个公道!让那娘们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糊涂!” 伍秉鉴猛地抬眼,昏暗中,那双老眼精光爆射,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瞬间压住了儿子的狂躁。 “讨公道?拿什么讨?向谁?”伍秉鉴一字一句低喝道:“这案子是花艇上的人命!花艇是谁弄的?赵老五!赵老五烟馆里的烟土从哪来?洋人!登特家的船就在伶仃洋上飘着!” 他站起身,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让伍绍荣下意识后退了半截。 “钦差林则徐现在就在城里,眼睛死死盯着烟土!盯着我们这些跟洋人做生意的!” “前天总督府训话的意味,你还没感觉到吗?结果当晚,蒋家独苗就死在烟土、花楼、洋人搅和在一起的花艇上!” “这案子就是一个火坑!沾上一点,皮焦肉烂!你现在跳进去,是想把整个伍家拖下水,给蒋家陪葬吗?!” 伍绍荣被父亲的疾言厉色镇住了,张了张嘴,想辩解那是他兄弟,却在对上父亲那双只剩下冰冷算计的眼眸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里面没有对逝者的哀伤,只有对时局的冷酷权衡。 “那......那就这么算了?”伍绍荣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不甘和怨毒。 “算了?”伍秉鉴嘴角扯开几分冷笑,压低了声音,字字如刀:“蒋家活动官府,当天就判了斩立决,秋后处决。” “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越是安静,越是对所有人最好的结果。” 老官绅挥向下一劈,犹如坠落的鬼头刀: “蒋家的怨气,官府的颜面,烟馆的麻烦,洋人的干系......都随着她那一刀,彻底了结了!死人,是不会再开口的。 “你给我牢牢记住,我们要的,就是让她不明不白的死了!” 他盯着儿子,厉声嘱咐道:“至于你,给我老实待着!管好你的嘴!再敢出去惹是生非,连我也救不了你!”最后一句,已是毫不留情的呵斥。 伍绍荣浑身一颤,看着父亲拂袖转身,那决绝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通往内堂的黑暗门廊里。 然而,另一边。 “我们绝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化外身 宝芝林后堂,灯火通明。 吴桐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室内的沉闷。 桌上摊满了纸,案卷副本和老宋头描摹的伤情图叠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一种紧绷的肃杀之气。 张举人坐在桌旁,面前铺开状纸,他提着狼毫,指尖却在微微颤抖,迟迟没有下笔。 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深深的焦虑。 “吴先生。”他扬起头来:“道理我懂,芸娘是晚棠的姐妹,更是被蒋启晟那畜生骗尽血汗,逼上绝路的可怜人!于情于理,我张耀祖都该替她鸣这个冤!” 他叹息一声,话锋陡转:“可是......这状纸,我该以何身份去写?去递?” 这番话把大伙说愣了,除了一旁的吴桐和黄麒英。 七妹凑上来,快言快语说:“不就是打官司嘛!干嘛这么婆婆妈妈的!” “没那么简单。”张举人摇摇头:“按大清律例,‘讼师’乃贱业,且代讼需有亲故。” 他摊开手道:“芸娘孤苦伶仃,在永花楼连本名都没有,只有‘芸娘”这个化名!” “我张耀祖,一个与她非亲非故,自身还有过烟瘾污点的落魄举人,贸然以‘讼师’身份出头......只怕状纸递上去,先被衙役以‘刁讼”之名乱棍打出来!” “更别提打草惊蛇,牵连晚棠!”一旁的黄麒英慢慢开口,补完最后一句。 问题尖锐的摆在眼前,纵使众人满腔热血,却找不到一个能名正言顺敲响衙门大鼓的身份。 陈华顺迟疑了一下,瓮声瓮气说:“那......那咱们找找林大人?他不是信重吴先生吗?” 黄麒英闻言摇头,目光沉凝:“林大人位高权重,目标太大。况且,此案牵涉烟土、花楼、蒋家甚至洋人,背后势力盘根错节。” 吴桐也点点头表示赞同:“黄师傅说得对,若贸然直接捅到钦差行辕,等于把所有的暗流都逼到明处,对方狗急跳墙之下,芸娘和晚棠反而更危险。” “所以!”黄麒英加重了语气:“我们需要先在南海县衙,名正言顺敲开一道口子,把案子里的所有疑点和不公,堂堂正正摆上公案,引起足够的震动,让林大人顺势关注,这才是上策。” 黄麒英说罢,捋着短须,沉吟道:“张先生功名还在,虽未实授,但'生员’身份,可是实打实的。” 他侧过身,试探着问:“依《大清律》,生员有'建言'之权,可向地方官陈情地方利弊,民生疾苦......此案草菅人命,更涉风化,能否以此为由呢?” 张举人摆摆手答:“黄师傅有所不知,建言一事,多是针对地方政务,且需言之有物,若直接为风尘女子鸣冤........恐被斥为有辱斯文,反遭申饬。”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大家都在寻思,如何在这森严的等级和规矩壁垒中,找到一个撬动的支点。 吴桐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张举人身上,一个思路在他脑中渐渐成型。 他走到桌边,手指轻轻点在空白状纸的右上角??那里通常是具状人的署名之处。 “既然官府要身份......我们就给她一个身份。”吴桐徐徐说道:“举人老爷,你以‘代书’身份具状!” “代书?”众人皆是一愣。 “对。”吴桐眼神锐利:“状头不写你张耀祖替民鸣冤,而是写??‘具状人:刘王氏之夫,刘大'!” “刘大?”张举人愕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卷宗里,芸娘被称作‘刘王氏'!”吴桐语速加快,他给众人分析道:“王是她娘家姓氏,而前面冠姓,显然是曾嫁给过一个刘姓男子为妻。” 见众人仍面露不解,他笑着说:“既然如此,那不妨就给她捏造出一个丈夫来!” “捏造?”黄飞鸿登时一惊:“这不是造假吗?能成吗?” 吴桐摆摆手:“这个丈夫存在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以此为据,假托其‘丈夫’刘大之名,为她鸣冤!” 他伸手指了指空白状纸:“在状词中写明,刘大流落南洋,惊闻发妻王氏蒙受奇冤,身陷囹圄,特请生员张耀祖代书鸣冤!” “至于张先生你,就是受这‘苦主亲属’委托的代书人!”吴桐往椅背上一靠:“这样一来,那就是生员为乡梓陈情,代小民申冤的‘义举'!” 张举人眼睛一亮,只觉豁然开朗! 对啊!官府自己出具的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刘王氏”,这就是铁打的“身份”! 虽然这“刘大”是虚构的,然而只要“刘王氏”这个官方认定的身份存在,“丈夫”的出现,就具备逻辑上的可能性。 生员为乡民代书陈情,尽管并非正式讼师,却也在模糊的许可地带,尤其当涉及人命重案时,更容易被人接受。 “妙!妙啊吴先生!”张举人眼中的顾虑霎时间一扫而空,他一把抓过狼毫:“我这就写!刘大......对,流落南洋的苦力,闻讯痛不欲生,恳请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还我清白......” 他边说边写,黄麒英、黄飞鸿、陈华顺,七妹都围了上来,屏息凝神。 吴桐坐在旁边,口述要点,张举人一边啧啧点头,一边奋笔疾书: “首先,痛陈发妻身世凄苦,被骗入火坑。” “而后,要写蒋启晟寻花问柳,诱骗其毕生积蓄,承诺赎身后背信弃义。” “重点在于,质疑案卷漏洞??凶器来源不明;关键目击证人未录口供;仅凭片面之词定“故杀”;验尸格目粗疏,与伤情图显示的特征严重不符。” “那花艇深夜出海,显贵云集,疑涉烟土走私这些事,还要不要写?”张举人抬头问道。 “暂时先不用。”吴桐继续说:“最后,要写泣血陈情??此案疑点重重,恳请青天大老爷开堂重审,以正国法,以慰民心!” 笔墨落下,一挥而就。 “成了!”张举人长舒一口气,拾起状纸,小心吹干墨迹。 吴桐接过来,快速浏览一遍,确认关键点都已经涵盖。 “明日一早,”吴桐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黄师傅和七妹,拜托你们留守宝芝林,务必看护好铁柜。” “飞鸿,华顺。”他看向两位少年:“你们随我和张先生同去,随机应变。” 两个少年挺直腰板,抱拳应允。 吴桐点点头,最后看向张举人:“张先生,养精蓄锐。明日,我们去衙门,击鼓鸣冤!” 第一百二十七章·鸣冤鼓 蒋家大宅的清晨,笼罩在一片悲恸之中。 穿过垂花门,映入眼帘的,是庭院内奇特的混搭景象: 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旁,立着南洋运来的棕榈树; 回廊下挂着苏绣屏风,却和威尼斯玻璃镜并排陈列; 书房的紫檀木博古架上,景德镇青花瓷与英国杜鹃钟表摆在一起...... 凡此种种,都是蒋崇礼生意远播的印记,从各省的特产,到舶来的奇玩,蒋家宅邸上下,俨然成了中外货物的大型展示柜。 灵堂内,蒋启晟的棺椁停放在正中,白幡低垂。 一群雇来的哭灵婆子跪成一团,哭得昏天黑地,简直就像死了自家人。 蒋崇礼形容枯槁,呆坐在一旁,整个人失魂落魄,而蒋夫人则伏在棺椁上,被哭灵婆子这么一带,更是悲不自胜,哭到几近昏厥过去。 “我的儿啊......我的启晟啊......你怎么就?下娘去了啊......” 蒋夫人咚咚捶打着棺木,脸上涕泪横流。 她忽然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丈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都怪你!都是你这老不死的错!” 一句话把蒋崇礼骂愣了,蒋夫人流着泪说:“启晟要捐那个官,你抠抠搜搜!他要点钱,你也管东管西!” “你要是不那么吝啬,早早给他银子痛快买了官身,他何至于......何至于要去那腌?地方寻欢作乐!何至于......惹上那索命的煞星啊!” 蒋夫人越骂越伤心,最后直接揪住蒋崇礼的脖领子,大哭起来:“养不教父之过!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儿!” 这诛心的指责狠狠扎进蒋崇礼心里,丧子之痛,连日奔波打点的疲惫,此刻妻子歇斯底里的怨怼,彻底点燃了他压抑许久的怒火。 “住口!”蒋崇礼一把推开妻子,额头青筋暴跳,指着她鼻子吼道:“若非你一味溺爱纵容,让他染上那抽大烟膏子的恶习,养成无法无天的性子,焉有今日之祸?!" 他气得胡子直跳,指着自己胸口说:“我吝啬?我蒋家偌大家业,被他败去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如今怎倒来怨我!” 老两口在独子的灵前,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吵闹声引来了一众家人,大伙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老两口分开。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慌慌张张跑进来,声音带着惊惶:“老爷!夫人!不好了!衙门......衙门那边出事了!” 这句话一时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那家丁挤进人群,对着蒋崇礼和蒋夫人,禀报道:“有人在南海县衙门口,一大早敲响了鸣冤鼓,说少爷这案子...………有冤情!” “什么?!”蒋崇礼和蒋夫人同时愣住。 蒋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扑到丈夫面前,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有冤?!我儿被人杀了!还有冤?!谁!是谁敢颠倒黑白!是谁敢在我儿灵前泼脏水!” 蒋崇礼眼中也瞬间燃起熊熊怒火,他一把推翻旁边的花圈,老脸扭曲到了狰狞的地步。 “反了!反了天了!”他嘶声咆哮,对着一旁噤若寒蝉的家丁们吼道:“点齐人手!跟我去衙门!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污蔑我儿!” 不多时,蒋家大门轰然洞开,蒋崇礼带着一群气势汹汹的家丁,簇拥着哭天抢地的蒋夫人,直奔南海县衙而去。 南海县衙,公堂之上。 与蒋家的悲愤喧嚣截然不同,此刻公堂里面,气氛肃穆而压抑。 新任南海县令孙明远,身着崭新的七品??补服,端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之下。 他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眼神里满是地方官的世故,还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是林则徐查办前任县令周德福后,从府衙书吏中破格提拔上来的寒门子弟。 在走马上任之前,他就深知这位置烫手得很,更清楚林钦差眼下就在城中盯着。 堂下左右,水火棍顿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威??武??!” 堂上衙役个个精神抖擞,公服整洁,再不复周德福任上时,那副歪斜懈怠的模样。 看来,林大人以雷霆手段,整肃吏治风气,很明显已经初具成效。 吴桐身穿一身青布长衫,神色平静的站在公堂左侧,张举人位置稍后,他脸色有些发白,也不敢抬头,浑身透着一股不适应。 黄飞鸿和陈华顺二人立在堂外廊下,不挪眼珠的注视着堂内动静。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蒋崇礼和夫人带着家丁,气势汹汹冲进县衙大门。 蒋崇礼见状怒火攻心,正要发作,县令孙明远赶忙抢先开口,把场面压了下去: “蒋公,此乃公堂,切勿喧哗呀。” 蒋崇礼强压怒火,对堂上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难抑的愤懑:“草民蒋崇礼!携拙荆前来!听闻有人为害死我儿的凶手鸣冤,特来旁听!我倒要看看是何等狂悖之徒!” 孙明远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吴桐和张举人,话锋却似转向蒋崇礼:“蒋员外稍安毋躁,容本官先为您引见??”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副正式的口吻:“堂下这位是吴桐先生,乃钦差林则徐大人亲自提点,督办断瘾药物的宝芝林大掌柜。” 他特意在“钦差亲点”四字上略作停顿,眼见蒋崇礼神色一僵,才继续道:“今日升堂,实因张举人代呈诉状,指公子命案存有疑窦。” “本官蒙林大人简拔,不敢不秉公重,若查无实据,自当还令郎清白。”他起身合手,对蒋崇礼客气说道。 这番话既点明吴桐背景,又将审案压力推给所有人都惹不起的林则徐,自己则退居“依律办事”的守势。 “秉公?”蒋崇礼听罢,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花了大把银子,找了各级官员,甚至不惜动用了伍秉鉴的面子,才让这案子以最快的速度“铁板钉钉”。 如今这小小县令居然说翻就翻?他登时感觉,这芝麻官有些太不识好歹了! “孙县令!”蒋崇礼喝问:“此案人证物证确凿,凶犯供认不讳,早已定谳!何来疑点?” 说着,他的目光游移向身侧的吴桐:“我看,分明是有人居心叵测,扰乱法纪!” 孙明远面色不变:“蒋员外,此案有无疑点,非你,非我,亦非吴掌柜一言可决,现下诉状既递,鸣冤鼓已响,依律当审,本官自会查明。” 说完,他向旁边递了个眼色。 站在一旁的师爷自然心领神会,二人早就约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他对着堂下大喝一声:“你们这些人,见了老爷,怎不下跪!” 蒋崇礼登时脸色大变,而孙明远故意装作没看见,转头责备师爷道:“糊涂!吴先生是林大人钦点的人物,岂有我之理啊?”说着,他向衙役摆摆手,示意给吴桐赐座。 蒋崇礼看看衙役搬来的凳子,又看看堂上端坐的县令,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虽然富甲一方,但终究是白身,按例律见官需跪。 他狠狠瞪了吴桐一眼,深吸一口气,极其不情愿的撩起袍角,准备和身旁的张举人一起下跪行礼。 就在此时,吴桐却突然开口了。 他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公堂上格外清晰:“大人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间聚焦在他身上,只见吴桐对孙明远拱手道:“大人,张耀祖并非白身,他是道光十一年广东乡试正举人,功名在身,按律可见官不跪。” 他转向正要屈膝的张举人:“张兄,你乃天子门生,不必跪。” 张举人一怔,看着吴桐平静却坚定的眼神,一股久违的属于“举人老爷”的尊严感猛然从心底升起,刹那间冲淡了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对着孙明远深深一揖:“学生张耀祖,见过县尊大人。”姿态恭敬,但无半分卑躬屈膝。 蒋崇礼的动作僵在半空,看着张举人只是作揖,而自己却要下跪,这鲜明的对比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让他脸色瞬间涨红如猪肝。 他死死盯着吴桐和张举人,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这姓吴的小子,分明就是在当众羞辱他! 堂上的火药味,在孙明远那句“秉公而断”之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这“跪与不跪”的细节,变得更加浓烈刺鼻。 蒋崇礼最终还是在屈辱中跪了下去,草草行礼后,被衙役引到一旁。蒋老夫人则被女眷搀扶着,坐在他旁边,一边抽搭,一边把怨毒的目光钉死在吴桐身上。 孙明远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林钦差所言非虚??吴桐此人,果然心思缜密,手段老辣。 他定了定神,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升??堂??!” 第一百二十八章·三回合 那声惊堂木响,余音绕梁。 孙明远补了一句:“劳二位体谅官府难处”,便不再看他们,只挥了挥手,让衙役给蒋崇礼搬来张太师椅,位置摆得十分微妙,恰和吴桐左右并排。 “吴先生。” 孙明远的目光最先转向左侧,客气中带着点无形的压力:“林大人信重,本官自不敢怠慢,然律法森严,非人情可以左右。”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他扶正手边的惊堂木:“您既言此案疑窦丛生,那还请一一道来,也好让本官,也好让这苦主家人,辨个明白。” 吴桐微微颔首,他侧过身,点头示意身后的张举人。 张举人深吸一口气,他迈步上前,声音竭力平稳:“大人明察,此案首疑,便在目击!” 他展开状书说:“凶案发生时,卧房内尚有永花楼女子白牡丹、阿彩二人!此二人乃关键目击,其口供至关重要,可为何卷宗之内,全无二人片言只语?” 蒋崇礼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不等孙明远开口,抢先嗤道:“笑话!两个倚门卖笑的帽子,朝秦暮楚,逢场作戏!她们的话若能作数,那这公堂岂不成了戏台子?” 说到此处,他直冲吴桐而去:“吴先生如此抬举她们,莫不是要拿这等人,来污蔑我儿清名?”蒋崇礼刻意咬重“帽子”二字,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吴桐眼神陡然?冽,他转过身,迎着对方视线,正色道:“蒋员外此言差矣!煌煌律法面前,只论事实,不论出身!” “她们是人!是活生生亲历现场的人证!”吴桐这话不卑不亢:“其二人证词真伪,自有公堂明断,岂能因其身处微贱,就一笔勾销,任由真相蒙尘?” “如若审案都要论及出身,那这就是对国法轻慢,对亡者不敬!”他目光灼灼,直接把蒋崇礼的鄙夷,抬到了极高的道德审判席上。 堂上,孙明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缓缓舒展开来。 所幸,他早有准备。 师爷见状,不慌不忙从案头里,抽出一份笔录,左右展示于众。 “张举人所疑,本官已有查证。”孙明远摆摆手笑道:“当日勘验花艇的,共有衙役五人,笔录俱在。” 吴桐接过那张笔录,孙明远继续说:“彼时现场,那间卧房中有一面苏绣屏风,居中而立,将一间大屋隔内外两间。” “蒋公子携白牡丹、阿彩二女入内后,直接进入后间,打算饮酒为乐。” “随即凶犯芸娘闯入,蒋公子闻声而起,移步至外间,与其理论,令二女于内间继续布酒。” “不过盏茶功夫,外间便传来争执推搡之声,旋即有重物倒地之响。” “二女闻声赶出内间,所见已是蒋公子倒卧血泊之中!” “惊慌之下,白牡丹奔出呼救,阿彩呆立当场。”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给吴桐一个消化信息的时间。 “此乃彼时情景,人证凿凿,录词清晰。”几秒钟的沉默过后,师爷适时的接过话来:“屏风相隔,内间之人,岂能窥见外间详情?更遑论作证?故此二人未录口供。” 二人一唱一和,语速平缓,条理分明,说得合情合理,将吴桐的第一击稳稳挡回。 张举人脸色微白,掌心开始渗出冷汗????对方显然预判了他们的质疑,并且做了充足准备。 他定了定神,抛出第二问。 “大人明鉴!然则凶器??那把金剪,从何而来?” 张举人言辞恳切:“卷宗只言’特利剪戕害’,却未载明此剪是由凶犯带来,还是房内随手取得?若是后者,剪彩之物,为何会出现在卧房这等不相关之......” “够了!” 不等张举人把话说完,蒋崇礼猛地一拍扶手,霍然站起。 他须发皆张,怒视向吴桐与张举人:“一把剪子!这等鸡毛蒜皮之事,也配拿到公堂之上纠缠不休?我看你们分明是胡搅蛮缠,存心亵渎我儿亡灵!” “大人!”他转向孙明远,声音里满是凶狠:“此等刁讼之风,岂能纵容?” 孙明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面上则挂出一副息事宁人的模样,连忙打起圆场:“蒋员外息怒,吴先生和张举人关心案情细节,本意是好的。” “然此凶器来源。”他话锋一转:“确如蒋员外所言,细枝末节,无关宏旨。” “一把剪刀,无论是凶犯早有预谋携带,或是临时于房中取得,皆不能改变其持凶杀人的事实。” “故而此节,不必再议。” 他轻描淡写,便将张举人倾力掷出的第二块石头,如拂尘般轻轻扫落一旁。 堂下观审的黄飞鸿与陈华顺,拳头早已攥得发白,吴桐端坐椅上,尽管面上不露神色,不过心中那点疑虑,随着这句话,彻底化为确认?? 孙明远与蒋崇礼,早已在审之前,就已经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自己一方,从踏入这公堂开始,便已经悄然落入下风。 张举人后背的冷汗已浸透内衫,他用力呼吸几口,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两击不成,这是最后的底牌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几页图纸,双手呈上:“大人!学生......学生尚有最后一份证物!” 旁边有衙役前来,取走图纸,张举人直起身说道:“此乃由南海县衙资深仵作,于收敛公子遗体时,亲手所绘的伤情图!” 图卷在衙役手中展开,传递至孙明远案前,那纸上密密麻麻的狰狞伤痕,仿佛带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我的儿啊??!”一直伏在椅上悲泣的蒋夫人,目光触及那图上的惨状,立时如同被滚油泼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瘫软,哭到浑身抽搐,几乎晕厥过去,幸亏几名仆妇慌忙搀扶,她才没有摔在地上。 吴桐的目光微微一斜,瞬间捕捉到蒋夫人这近平失控的反应。 她的崩溃,恰恰是这张图真实性的最好印证????她认出了,这就是他儿子身上的真实伤痕! 吴桐心念电转,将此细节牢牢刻入心底,面上依旧沉静,只将目光轻轻正回。 “图中所示,蒋公子颈项伤痕。”张举人介绍道:“凌乱交错,深浅不一,绝非一击致命之创!更像情急之下,防卫失当所致,与卷宗所定‘蓄意故杀之,大相径庭!” 他语气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躬身说道:“此图,足证原判草率,案情另有隐情!恳请大人明察!” 孙明远皱着眉,半晌他才抬起头。 “此图.......本官看了。”他把图往外一推:“然则,人手描摹图,一笔一划,皆存主观啊......" 他似乎觉得这样回绝没有说服力,摊开手补充道:“你看,这下笔之深浅,描摹之侧重,毫厘之差,恐致千里之谬。” 这话既含蓄又明显????你们仅凭此图,就想推翻这场铁案卷宗,怕是天方夜谭。 “那......那便开棺!重新验尸!”张举人也顾不上思考了,脑子一热就说出了这句话来。 “开棺?!”孙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恰到好处,堆满了惊愕与为难: “这......这如何使得!蒋公子新丧,尸骨未寒!开棺验尸,惊扰亡魂,乃大不敬!更是违背人伦孝道,伤及蒋家满门哀思啊!” 他目光扫过哭到几近断气的蒋夫人,又看向脸色铁青的蒋崇礼,语气严厉起来:“张耀祖,你也是广州人,自然知道本地民情,本官身为此地父母,岂能行此酷烈之事?” 蒋崇礼此刻反倒冷静下来,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缓缓起身,对着孙明远拱手。 “大人体恤下情,蒋某感激不尽。”他挥手遥遥一指:“小儿尸身,此刻正停于寒舍灵堂,大人若执意要开棺......”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吴桐和张举人,声音旋即转厉:“蒋家上下,虽悲痛欲绝,也愿‘配合大人查案!只是??” “开棺之后,若查无他情,惊扰亡灵之责,构陷良善之罪,又当如何论处!我蒋家虽非钟鸣鼎食,却也容不得宵小一再欺辱!”这哪里是配合,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孙明远重重叹息一声,脸上满是“体恤民情”的无奈:“蒋员外深明大义,本官......本官感佩。” 他面对吴桐和张举人,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规劝:“二位,本官知你等存济世之心,然此案人证物证链环相扣,凶犯亦已供认不讳。” “若仅凭臆测和一幅难以定论的描摹图,便要开棺验尸,于法不合,于情难容,于理......亦难立啊!” 他一番冠冕堂皇的陈词,彻底封死了吴桐一方所有的进路。 这场堂审,已成定局。 张举人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几句,可是对方的话,出口更快: “退??堂??!” 第一百二十九章·下毒手 仁安街,宝芝林。 黄飞鸿几步跨上台阶,飞起一脚,重重踹开虚掩的门板。 陈华顺紧随其后,两人脸上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经历完一场恶斗。 “气死人了!简直气死人了!”陈华顺嘟嘟囔囔的说:“走了一个姓周的狗官,又来个姓孙的狗官!今天这顿狡辩,瞎子都看出来他在拉偏架!” “就是!”黄飞鸿年少气盛,他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门板嗡嗡作响:“那姓孙的,满嘴‘律法‘呀‘情理’呀,实则句句都是在堵我们的嘴!” “什么屏风隔断,凶器无关宏旨,伤情图太过主观......放屁!他就是怕得罪蒋家!”陈华顺下了断言。 黄麒英和七妹正在后堂清点刚送到的药材,闻声立马快步走了出来。 七妹看着两人火冒三丈的样子,连忙问道:“怎么了?堂上不顺?” 张举人跟在最后,脸色灰败,得像霜打茄子。 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唉......何止不顺,那孙县令....…………………” 他简略复述了堂审经过,尤其详叙了孙明远是如何逐条驳回他们提出的疑点,以及蒋崇礼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狗官!果然是狗官!”七妹柳眉倒竖,叉腰骂道:“飞鸿说得一点没错!这不就是明晃晃的包庇吗?” “他怕蒋家,更怕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不稳!寻常小老百姓的命,在他眼里算个屁!”她气得声音都尖利起来。 黄麒英眉头紧锁,他经历的风浪更多,也更加深知官场险恶。 他没有像年轻人那样立刻发作,而是将深沉的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的吴桐。 吴桐站在堂中,背对着众人,正凝神注视着油灯的光,仿佛刚才公堂上那场唇枪舌剑,从未发生过。 一行明亮的字迹,在火光中徐徐展开。 【该时空节点结束时间:1839年7月10日夜12时整】 眼下正值夏,不知不觉中,这趟旅程,自己已经走完一多半了。 必须要在后续仅剩不多的时间里,把所有事情做个了断....... “吴先生。”黄麒英沉声开口唤道:“你怎么看?” 张举人搓着手,脸上写满了忧虑:“今日这般情形,我也早有预料,翻案本就难如登天,更何况......我们得罪的不止蒋家一家。” 他声音压得更低:“蒋家背后的势力是伍家,甚至......还有那些洋人,孙明远今日看似公允,实则处处维护他们,我们已是彻底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了。” 说到此处,他眼神里流露出惊惶:“我......我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会反扑我们啊......” 吴桐眨眨眼睛,不动神色的拂去字迹,而后缓缓转过身。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看不到愤怒,也看不到沮丧,只有一如既往的冷静。 “得罪?”吴桐的声音不高,他一字一句说:“从我们成为林大人的指定官办药房的那一刻,就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了。” “至于张先生,你担心的反扑。”他目光中似有火光跳动:“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会来。” 这番话冷静又残酷,将眼下困境完完本本摆在大家眼前。 所有人都沉默了,满堂气氛一时压抑得令人窒息。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谨慎。”吴桐最先开口,打破这寂静。 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诸位武人身上:“宝芝林如今囤积着大量烟土,无异于是风暴眼??黄师傅,劳您带领华顺飞鸿,加强库房和院落的巡守,尤其是入夜后。” 黄麒英点头应允,吴桐转向旁边:“七妹,你心思活络,今晚就去城隍庙找九袋长老,发动丐帮兄弟,留意街面上的任何风吹草动,特别是关于永花楼和赵五爷那边的异常。” 吴桐最后看向张举人,嘱咐道:“你收拾一下伤情图原稿和案卷副本,稍后你我同去,把它们和烟土一起锁进大库。” 张举人闻言一愣,忙不迭问道:“有必要这么严防死守吗?” “小心点准没错。”吴桐拉开椅子,坐下说:“这是我们的底牌,务必收好。”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嘱咐张举人:“你最近干系重大,不要独自外出了。” 一般沉重的压力,随着吴桐的话语弥漫开,刚才的群情激愤,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危机感取代。 众人纷纷点头,黄飞鸿和陈华顺也收敛了怒气,也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夜色更深了…………… 与此同时,蒋府。 白幡低垂,烛火摇曳,灵堂里再浓郁的檀香,也压不住飘扬的悲愤。 蒋崇礼木然坐在灵柩旁的太师椅上,双眼布满血丝,蒋夫人伏在棺木上,整个人哭到脱了力,只能断断续续,低低的啜泣几声。 这时,管家匆匆进来,低声禀报:“老爷,夫人,粤海关行走伍秉鉴伍大人,和南海县令孙明远孙大人,前来吊唁。” 蒋崇礼布满血丝的眼珠动了动,脸上肌肉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 他强撑着站起身,蒋夫人也被丫鬟搀扶起来,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怨气????显然是对这位姗姗来迟,又似乎立场暧昧的县令不满。 伍秉鉴身穿一袭深青色常服,面容沉肃,在孙明远的陪同下,款款步入灵堂。 他拿起下人递来的线香,郑重插在蒋启晟灵前,因为他是长辈,所以并没有行礼作揖,而蒋崇礼夫妇强忍悲恸,相携还礼。 “崇礼兄,嫂夫人,节哀顺变。”伍秉鉴声音低沉,透露出一种久居上位的厚重感。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蒋崇礼,目光落在对方憔悴的老脸上:“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夫......感同身受。”这话从他口中说出,确实有几分真切的唏嘘。 孙明远也连忙上前行礼,姿态放得很低:“蒋员外,蒋夫人,下官......唉,请务必节哀,保重身体。” 蒋崇礼看着孙明远,眼神十分复杂。 他想起今日公堂上,孙明远那看似公允,实则处处维护“大局”的言辞,心里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然而顾虑到伍秉鉴的身份,他终究是将喉头的质问和怨气强行压了下去,只是从鼻腔里沉沉“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礼毕,伍秉鉴被让至上首坐定,孙明远则有些局促的坐在下首。 仆役奉上茶水,可没人有心思去碰。 “崇礼兄啊。”伍秉鉴目光落在蒋崇礼脸上:“今日堂审之事,老夫略有耳闻。孙县令......也有他的难处。 孙明远立刻欠身,脸上堆满无奈:“伍老明鉴!下官甫一上任,蒙林大人破格简拔,如履薄冰啊。” “那吴桐......偏偏又是林大人亲点的红人,督办药房事务。” “今日堂上,下官既要维护律法体面,又要顾及蒋家悲愤,更要提防那吴桐借林大人的势......唉,实在是左右为难啊!” 蒋崇礼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没有回答。 “那吴桐不是什么善茬。”伍秉鉴老脸阴沉:“他在短短数月之间,从三元里一个土郎中,一跃成为广州府最大的药行掌柜之一,靠的可不是医术那么简单!” “我也有所耳闻。”一旁的孙明远赶忙帮腔:“此人生意广茂,不仅是林大人亲点的药房,还和十三行的洋夷有所勾连,手段大的很呐。” “今日堂上,我能看出此人行事!”蒋崇礼狠狠一捶椅子扶手:“他在堂上吃了瘪,岂会善罢甘休?他必定会死咬不放,想尽办法把水搅浑,让我儿死后还要蒙羞!” 蒋崇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伍秉鉴轻轻点头,老眼中精光闪烁,认同蒋崇礼的判断。 “崇礼兄言之有理。”伍秉鉴语气冰冷:“这吴桐,确实是个麻烦人物,他看似是一个郎中,实则手段老辣,眼光毒得很,如今他如此大费周章,替一个风尘女子翻案,你以为......仅仅是为了讨一讨所谓的“公道'?” 他顿了顿,眼神转向孙明远:“孙县令,那张举人的底细,摸清楚了吗?” 孙明远精神一振,连忙答道:“回伍老,查清楚了!那张耀祖,道光十一年举人,可惜是个不争气的,染上了大烟瘾,败光了家业。” “为了偿还欠赵五爷的巨额债,竟亲手将自己的亲妹妹张晚棠,卖进了永花楼抵债!此等行径,简直斯扫地,禽兽不如!”说到这里,孙明远用力啐了一口。 “张晚棠……………”伍秉鉴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他记得从儿子嘴里听到过:“就是永花楼那个人?据说有几分才情姿色?” “正是!”孙明远点头,“那吴桐如今身边得用的,除了宝芝林原有的黄家父子、陈华顺,就是这个走投无路的张举人了。” “他如此卖力搅动这案子,依下官看,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最终的目标,恐怕就是想借机把那张家妹子张晚棠,从永花楼里捞出来!替张举人‘赎罪,也替自己笼络人心!” 灵堂内烛火跳动,映照着伍秉鉴面无表情的脸。 他捻着腕上的佛珠,沉默了半晌,那笃笃的搓捻声也停了。 “原来如此......”伍秉鉴的声音如同浸过寒冰,“他想救人?想翻案?想动我们盘子里的人?” 他缓缓抬起眼,视线锐利如刀,扫过蒋崇礼和孙明远。 “既然他不会善罢甘休,那我们......就先发制人!” 伍秉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深沉的狠戾: “毁了他!连同他的宝芝林,一起毁掉!” 第一百三十章·花下死 永花楼,后堂柴房。 小菊被两个粗壮的婆子从地窖里拖出来时,早就虚脱了。 她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小猫,软绵绵的任由摆布,只有偶尔抬起的眼眸里,还残存着一丝倔强的微光。 她被一路架到二楼,婆子踹开门,把她按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 面前是一张巨大的西洋玻璃镜,倒映出女孩苍白的脸色。 “小蹄子,老实点!妈妈开恩放你出来,是让你享福的,别不识抬举!”一个婆子粗声呵斥着,粗糙的手指沾着胭脂水粉,不由分说往她脸上涂抹。 小菊本能地想躲闪,但无奈身体太过虚弱,根本无力反抗。 两团艳俗的桃红色腮红,被硬生生涂在她蜡黄的脸颊上,如同两块突兀的补丁; 惨白的铅粉左抹抹,试图盖住她粗糙的皮肤,结果只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更加僵硬; 最刺眼的是那张樱桃小嘴,被描画得过分鲜红饱满,与她那张瘦削的稚嫩脸庞,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形成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割裂感。 她就像一株刚从泥地里挖出来的小野草,被硬生生插进了描金错彩的花瓶里,浑身上下都透着别扭。 老鸨扭着腰进来,她攒起挑剔的目光,在小菊脸上身上扫了一圈,随后嫌恶的皱紧了眉头。 “啧,瞧瞧这模样!”她指指点点说:“活脱脱一个泥猴儿刷了层金漆!粗手大脚,眉眼也还没长开,这副德行,哪个爷肯花银子?” 她挥了挥帕子,像是在驱赶什么晦气:“算了算了,白糟蹋我的胭脂!先让她跟着白牡丹,做个使唤丫头,磨磨性子,学学规矩!等长开了,身子养好了再说!” 婆子们应了一声,伸手就要解绳子,小菊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起来,哑着嗓子喊:“不......我不跟!我要跟着晚堂姐姐!我......我就跟着晚堂姐姐!” 老鸨愣了一下,狐疑的打量着小菊,又看看不远处面无表情的阿彩和略显惊讶的张晚堂。 她懒得在这种小事上纠缠,只是摆摆手:“行行行,跟着谁不是跟?那晚棠,这小蹄子就归你管了!” “我?”张晚棠闻言一愣。 “对!”老鸨粗声大气说:“教教她规矩,看着她点儿,别让她惹事生非!出了岔子,连你一块儿收拾!”说罢,扭身走了。 绳子解开,小菊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的瘫倒在地。 张晚棠连忙上前,用力把她扶了起来,她回到自己那间偏僻的小屋里,而阿彩则默默去倒了一碗温水。 张晚棠拿出块湿毛巾,小心翼翼擦拭去小菊脸上令人不适的浓妆,她看着那张布满泪痕和疲惫的小脸,不免心疼不已:“好了,小菊,没事了,以后就跟着姐姐。” 小菊靠在张晚棠怀里,紧紧抓着她的衣襟,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泪光,哽咽着说:“晚棠姐姐......我害怕......她们......她们要......” “别怕,有姐姐在。”张晚棠轻声安抚着:“你就跟着我,帮我做些轻省的活计,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她一边抚摸着女孩的发顶,一边抬头看向阿彩,发现这位姐姐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 自从花艇命案之后,整个永花楼都对此事三缄其口,而当事人白牡丹和阿彩两人,时常会神情恍惚。 也对,她们当时就在凶案现场,这种极大的刺激,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消化掉的。 “阿彩姐姐?”张晚棠见她愣神,轻声唤道。 阿彩浑身炸开个激灵,大梦初醒一般,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将水碗递给小菊:“喝点水吧......缓缓。” 她垂下眼眸,避开张晚棠探寻的目光,低声道:“晚棠,你......你照顾好她。我有点累,先回房歇着了。” 说完,她也不等张晚棠回应,就匆匆转身离开了房间,背影有一丝难掩的仓惶。 张晚棠看着阿彩离去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怀里小菊虚弱的抽泣声,给拉回了注意力。 她轻轻拍着小菊的背:“没事,阿彩姐姐只是累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姐姐会护着你的。” 阿彩垂着头,一路往后走,直到那面被火烧过的影壁墙映入眼帘,她浑身忍不住了一下。 “阿彩。”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彩急忙转过头去,正看见白牡丹阴沉着脸走过来。 白牡丹走上前来,不由分说一把攥住阿彩的胳膊,力气之大,差点让她疼得叫出声来。 “我见你刚从晚棠那里出来。”白牡丹声音压得很低:“我知你和她关系最好,但是那天晚上的事,你没有和她讲吧?” “没......没有!”阿彩用力挣出胳膊,她眼神里满是止不住的惊恐:“我......我不能告诉她,那可是......” “嘘!”白牡丹急忙捂住她的嘴:“你自己知道深浅就好,这是要带进棺材里的事,绝不能走漏风声,不然……………” 说到这里,这位平素常以高傲示人的永花楼头牌,居然露出了极度的恐惧: “不然,就是掉脑袋的大祸!” 五更天,梆子声遥遥传来,永花楼喧嚣了一夜的笙歌歌,正是关门打烊的时分。 龟公们打着哈欠,正准备落下沉重的门板。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踏着朦胧的火光,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身形挺阔壮实,可却透出股子刻意的低调??他头上戴着顶大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步履沉稳,周身散发出一种与这身朴素打扮格格不入的压迫感,甚至还有几分......杀气腾腾! 一个龟公眼力不济,只当他是个来晚的倦客,打着哈欠上前驱赶:“哎哎,关门了关门了!要找乐子明儿清早..…………” 话音未落,来人微微抬手,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雪花银“啪”的一声,稳稳拍在龟公旁边的门框上。 他手背青筋很突兀的炸了一下,然而,当他抬起手来后,众人惊愕的发现,那枚银锭居然深深嵌入了木头里! 仅凭手掌的力量,竟然就能把银锭强行塞进木头,这是何等浩瀚的掌力! 所有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四周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个龟公不敢动了,刚要打出来的哈欠也给生生憋了回去,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这人绝对是个练家子! 来人声音嘶哑,胸口里像是有架破风箱:“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不期至 这句音调不高的话语,却将几个龟公震得浑身一颤。 他们顿时全身炸出个激灵,连滚带爬的,飞快冲上楼去禀报老鸨。 老鸨闻讯不敢怠慢,踩着一双花盆底鞋,急忙从楼上赶下来。 当她来到近前,看到那锭深深嵌入木框的银子,瞳孔猛地一缩。 她阅人无数,立刻明白眼前这人绝非寻常,她一边在脑海里飞快浏览起岭南数得上号的武人,一边堆起十二分的笑容,试探着问:“这位爷,您这是......” 来人闻言并未摘下斗笠,只是微微侧身。 他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看也不看,随手抛给老鸨。 锦袋入手极沉,老鸨连忙轻轻解开,偷眼一看,登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里面装的,竟然是厚厚一叠崭新的大额银票!数额之大,足够买下好几个清倌人! 饶是老鸨见多识广,手也不由得抖了一下,她脸上笑容更盛,语气反而更加谨慎:“爷,您这是......想点哪位姑娘?我们这儿的姑娘有......” “张晚棠。”来人打断她,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然:“只要她一个人,让她去天字雅间,就现在。” 他兀自说完,也不等老鸨回应,径直绕过她,往楼上走去。 他步履无声,然而走路姿势非常怪异:迈步时,整个身体微微向左倾斜,肩头一高一低地颠晃着,脚步带着一种奇特的虚浮感,像是随时要倾倒,偏偏又能稳住。 周围的人见状,自动闪开一条大路,目送这怪人穿过空旷的大堂,沿着楼梯,向最顶层那间从不轻易对外开放的天字雅间走去。 那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留下老鸨捏着那袋沉甸甸的银票??尽管她心头惊疑不定,可又不敢有丝毫慢待。 “快!快去叫晚棠!让她立刻梳洗打扮,去天字雅间!快!”老鸨急声吩咐道,声音忍不住颤抖。 夜风习习,宝芝林后院。 油灯如豆,映照出张举人那张憔悴苍白的脸。 他刚刚将伤情图原稿和案卷副本仔细包好,和吴先生一起开锁,将之锁进那个沉重冰冷的铁柜里。 做完这一切后,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巨大的疲惫和连日来的焦虑,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瘫坐在床上,呆呆望着跳动的灯火。 眼前恍惚间浮现起,妹妹张晚棠小时候天真烂漫的笑脸,又蓦然闪回,自己当初在烟榻上吞云吐雾,最终在绝望中按下卖身契手印的场景...... 悔恨,巨大的悔恨,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晚堂......哥对不起你......哥不是人......” 他痛苦的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吴先生的信任和宝芝林的重担,让他看到了一丝赎罪的曙光,但今日公堂上的挫败,蒋家那怨毒的目光,孙县令的敷衍,又像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再冲动,不能再给吴先生,不能再给宝芝林惹麻烦,要忍,要等机会…………… 就在这心绪翻腾、悔恨交加之际??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一道光倏忽飞过,洞穿薄薄的窗纸,“夺”的一声,狠狠钉在张举人头侧的床柱上,尾羽犹在嗡嗡震颤! 张举人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惊恐望向那支兀自颤抖的飞镖,结果愕然发现,在飞镖尾部,系着的一小卷纸条。 冷汗霎时浸透了他的衣背,他强忍恐惧,用力拔下那支飞镖。 纸条展开,借着昏暗的油灯,几行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永花楼,天字雅间。 ??你妹子在等你。 ??速来,迟则生变! “晚棠?!” 纸条上的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张举人心上,他浑身的血液似乎在一?那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变得冰凉! 妹妹!永花楼!天字雅间!迟则生变!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开无数恐怖的画面: 老鸨抹得惨白的皱脸、打手们狰狞的面孔,那些客人不怀好意的目光...... 妹妹此刻深陷囹圄,而“迟则生变”这四个字,更是犹如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决心。 “不!不行!”他猛地攥紧纸条,指节捏得发白。 吴桐的叮嘱音犹在耳:“张先生,你最近干系重大,不要独自外出。” 宝芝林的安危,铁柜里的烟土,林大人的重托......如今这些责任,都还沉甸甸压在他的肩上。 可......可那是晚棠啊! 他亲手把妹妹推进火坑,这是他这么久以来,最深的愧疚! 纸条上那“迟则生变”四个字,像毒蛇舒展的牙齿,狠狠扎进他作为兄长最后一点良知和血脉相连的恐惧里。 万一......万一晚棠此刻正身处险境?万一这是她在向自己求救?万一因为自己的迟疑,妹妹遭遇不测? 如果妹妹出事,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原谅自己!余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此刻,两种念头油然而起,在他脑海中疯狂撕扯: 去?那就是违背吴先生严令,置宝芝林安危于不顾,更有可能正中敌人圈套,万劫不复! 不去?可万一妹妹真因自己迟疑而遭难......那自己将永远活在无间地狱! 悔恨、恐惧、责任、亲情......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他,令他进退两难。 狭小的房间里,他像只困兽一样来回踱步,油灯将他焦躁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晚堂……………晚堂……………”他喃喃念着妹妹的名字,眼前又看到妹妹被卖进永花楼时,那最后投来的绝望眼神。 那眼神像一把刀,狠狠剜着他的心。 也正是这份思念,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终,对妹妹安危的担忧和那无法承受的悔恨,彻底压倒了理智。 “管不了那么多了!” 张举人猛地顿住脚步,神情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然,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冷水。 他草草穿上长衫,冲到门边,却又猛地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新装上大门的库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的痛苦。 下一刻,他还是毅然决然拉开房门,化作一道被绝望和愧疚驱动的黑影,义无反顾冲进外面危机四伏的夜色之中。 宝芝林沉寂的后院,只留下被夜风吹得吱呀作响的门板,和那盏在桌上孤独跳跃的昏黄油灯。 晚棠,哥来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终相见 夜风呜咽,陈塘东堤那飘荡着金粉的大马路上,撞来一个急匆匆的身影。 张举人快步而来,直扑永花楼。 他知道那是个油锅,凡是踏进来的人,哪个不得在里头滚得皮焦肉烂?沾染上这份因果,怕是一辈子都爬不出去。 可是,这恶业是他亲手造下的,他没得选。 冲进那扇熟悉的大门,扑面而来的,是甜到发腻的脂粉气息,随后,迭迭浪笑瞬间将他淹没。 这喧嚣似乎在他闯入的刹那,凝固了那么一秒。 大堂里,无论龟公,仆役,还是倚栏卖笑的姑娘,目光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旧日对他那“举人老爷”身份的敬畏,只剩下赤裸裸的鄙夷和嘲弄,如同在看一条误入华堂的丧家狗。 那眼神像无数根针,扎得他浑身不舒服,却也在暮然之间,点燃了他心底一点此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哟!这不是张举人张老爷吗?” 老鸨花月老四扭着腰肢从楼梯上下来,脸上堆?假笑,可眼底萦绕着化不开的戏谑: “稀客啊稀客!怎么着,今儿是手头宽裕了,想点哪位姑娘”叙叙旧啊?还是……..…又缺钱花了?”她特意加重了“叙叙旧”和“缺钱花”几个字,尖酸刻薄之意溢于言表。 她目光扫过张举人汗湿狼狈的额头和因急促奔跑而敞开的衣襟,嘴角撇得更甚:“不过嘛,咱们永花楼,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那得是真金白银……………” “闭嘴!”张举人猛地抬头,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老鸨,那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 长久以来,他在宝芝林与黄麒英父子等豪杰相处,日夜耳濡目染,也不觉平添了许多胆气; 而跟随吴桐做事,渐渐也让他学会了挺直脊梁;加上此刻为妹妹而来,竟让这个曾经唯唯诺诺的书生,爆发出惊人的煞气。 “天字雅间在哪儿?晚棠在哪儿!”他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一步踏前,逼得老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对方脸上的假笑霎时间僵住,被那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有些发懵。 老鸨脸上的皱皮抖了抖,回想起方才订房那人的狠戾,不敢再刻薄,只朝旁边一个龟公使了个眼色。 那龟公不敢怠慢,低声下气道:“张......张老爷,这边请。” 龟公引着张举人,穿过莺声燕语和浑浊酒气,登上永花楼最顶层。 推开那扇雕刻着繁复花鸟的楠木大门,一般与楼下截然不同的沉水香气息,扑面而来。 偌大的天字雅间内陈设奢华,迎面就是一面巨大的苏绣屏风,矗立在房间的正中央。 屏风后,幽微烛火勾勒出一个窈窕纤弱的身影轮廓????正是张晚堂! “晚堂!”张举人瞳孔骤缩,心中狂喜与痛楚交织,不顾一切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 屏风后传来张晚棠颤抖的声音,那声音拖着哭腔,顿时定住了张举人的脚步。 “你......你来做什么?!”张晚棠特意没叫哥,在她的声音里,满是痛苦和怨愤,穿透屏风而来时,字字如刀: “当初......当初是你亲手按下手印!把我推进这吃人的火坑!你可知道,我在这里的每一夜,都像躺在针毡上!” “闭上眼,就是那些恶心的嘴脸!”她哭着控诉:“那些人都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我害怕!”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是撕心裂肺:“你是我亲哥吗!你配当哥哥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屏风后传来泣不成声的哀鸣????那是对至亲背叛最深的绝望。 张举人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晚堂!哥不是人!哥是畜生!哥对不起你啊......!” 他涕泪横流,对着妹子的身影哭诉:“哥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哥恨不得拿自己的命来换你出去!哥......哥没脸见你!哥该死啊!” 他抬起手,狠狠抽着自己的脸颊,打得啪啪作响。 屏风后的啜泣声停了一瞬,似乎被哥哥的激烈反应惊到了。 过了片刻,张晚棠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她啜泣着问道:“那哥......你现在......来这里做什么?宝芝林吴先生待你那样好,给你机会,让你重新做人......你不好好珍惜,还跑来这里做什么?” 作为血缘至亲,她敏锐察觉到,哥哥相比从前,似乎有了几分不同。 张举人抬起头,脸上指痕清晰,泪水混着汗水,狼狈不堪,但眼中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那是赎罪的希望: “是有人让我来的,我不知那人是谁!只说你在等我!”他快言快语的说:“哥......哥现在在咱家祖铺,就是宝芝林!吴先生是天大的好人!” “他信我,让我帮他做事!我现在管账,还......还保管着很重要的东西,吴先生信任我!”他急切说着,仿佛想向妹妹证明,自己已经并非是昔日那个不成器的大烟鬼。 “保管钥匙?!”张晚堂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难以置信的巨大恐慌。 “那你更不该来!哥!” “你糊涂啊!吴先生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把宝芝林的安危托付给你,这是多大的信任!” “你……………你怎么能辜负他?!你怎能为了我......再把自己陷进来?!万一......万一这是圈套呢?!” 张晚棠的声音在发颤,毕竟,她比哥哥更清楚,这永花楼的纸醉金迷背后,隐藏着多么凶险的勾当,也更明白吴桐现在的信任,对哥哥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旦哥哥辜负了他,那就真的是众叛亲离。 “圈套……………”这两个字如同冰水浇头,让张举人发热的头脑霎时间冷静下来。 他回想起那张神秘的字条,回想起自己不顾一切的冲动,一股寒意旋即从脊背窜起。 是啊,吴先生反复叮嘱,宝芝林如今是风暴眼......自己这一来,岂不是.....……… 他闭上眼睛,巨大的自责和现实的冰冷,让他倍感窒息。 自己辜负了吴先生的信任,更可能将妹妹和自己,都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他无言以对,巨大的痛苦袭上身来,一时只觉得腹内绞痛难??古人所说的“肝肠寸断”,居然是真的。 张举人扶着那冰冷的屏风边缘,一点点滑落下去,他瘫坐在地,整个人疼到呻吟都发不出来了。 “哥?哥!”屏风后传来女孩惊慌的呼唤,她再也顾不得什么,急忙从屏风后冲了出来。 昏黄的烛光下,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衣裙,脸上仍有脂粉,一道道泪痕顺着她的眼角,在她脸上冲出煞白的印子。 她冲到张举人身边,用力扶住哥哥瘫软的身体:“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尽管有千般埋怨,万种愤懑,然而,在真正看到哥哥那苍白的脸色时,所有的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血浓于水的疼。 张晚棠紧紧抱着哥哥颤抖的身体,泪水再次涌出,而这一次,是为了哥哥的痛苦。 她环顾着这方华丽却冰冷的牢笼,目光最终落在窗外清冷的月色上,一个念头蓦然闪过心尖。 她用力抹去眼泪,低声说:“哥......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吗?爹娘还在时,我们常在月下对诗。” “哥,我们......我们再对一首诗吧?就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张举人艰难抬起沉重的眼皮,对上妹妹含泪的目光,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萦绕心头许久的阴霾,也照亮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记忆。 “......好。”他虚弱的笑了,笑得格外畅怀。 张晚棠深吸一口气,凝望向窗外那轮被乌云半遮的冷月: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 张举人听着妹妹的诗句,心如刀绞,巨大的悔恨和此刻相依为命的悲怆涌上心头,他沉声接道: “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泪水无声地从张晚棠眼中滑落,她紧紧握住哥哥的手,用力地点着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这一晚,他们之间的宿怨,似乎如春日冰凌,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与此同时,永花楼后门,那面焦黑扭曲的影壁墙下。 那个走路时身体微微左倾颠晃的神秘客,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然闪出。 不远处,一辆华丽的马车,正静静停在更深沉的黑暗里。 神秘客脚步无声,他来到车前,隔着厚重的车帘,躬身低语道: “伍爷,事办妥了??饵已入彀,网.......随时可收。” 第一百三十三章·骷髅冢 夜色空蒙,马车缓缓停在伍家大宅的后门,伍绍荣早已等候多时。 父亲伍秉鉴从车上慢悠悠走了下来,他刚想去扶,结果那个头戴斗笠的人动作更快,只从后面灵巧的错身一抹,顺理成章扶住了老爷子的胳膊。 伍秉鉴看都没看儿子,颇为受用的和身边这人,兀自走进门去了。 伍绍荣撇了撇嘴,只得快步跟上。 三人前后而行,他们穿过曲折的回廊,向宅邸深处走去。 这里极少有人踏足,四周景象越来越荒芜,而伍绍荣越往深处走,心里越是发怵??自打记事起,他就被严厉告诫,这里是全家谈之色变的禁地! 父亲伍秉鉴在外是富可敌国,乐善好施的“伍浩官”,是十三行的领袖,是连洋人都要敬畏三分的传奇人物。 他冠冕堂皇,光鲜亮丽,但眼前这条狭窄的幽深路径,则隐藏了父亲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阴森、冷酷、不择手段。 这两面如此割裂又如此统一,共同堆砌成了伍秉鉴这个令人窒息的存在。 而那个斗笠客身形依旧微微左倾,他步履中带着一种奇特的虚浮感,走路更是无声无息。 看着眼前这人,伍绍荣莫名觉得,这人的阴暗气质和这片死地异常的搭调。 夜风拂面,一股若有似无的海腥味,悄然钻进伍绍荣那养尊处优的鼻腔。 他皱了皱鼻子,这味道......似乎有些熟悉? 这股臭烘烘的海腥味,让他想起自己留学英国时,那些在码头边卖牡蛎的红鼻子穷洋人,他瞥了一眼那沉默的斗笠客,心里不由排斥感更大。 然而父亲看起来,对此人颇为倚重,他也不敢多言。 三人来到一处隐蔽的地窖入口,那人上前,将厚重的木门拉开,一般混合着霉味的酸腐气息,霎时间扑面而来,比那人身上的海腥味更令人作呕。 伍秉鉴面不改色,率先拾级而下。 伍绍荣强忍着胃里翻腾的恶心,捏着鼻子跟了下去。 那斗笠客走在最后,他像道鬼影子,悄无声息滑入黑暗。 地窖深处,一盏昏暗的油灯摇曳着,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眼前的景象,瞬间与伍绍荣记忆中,某个恐怖的片段重叠: 打很小的时候,他就记得,父亲身边从不缺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 父亲有次前往苏州置办货物,回到家的时候,捎带领来了一个明艳动人的小妾。 和对待其他女人一样,父亲对其宠爱了一阵,而后就像嚼没味的甘蔗渣,将她随口吐到一旁。 豆蔻年华,高墙深院,或许是年轻的心按捺不住悸动,那小妾在被冷落一阵之后,就和厨房里一个秀气的传菜小厮偷偷好上了。 可是,这种动老爷女人的事,是会要人命的。 果不其然,二人的事很快东窗事发,尽管那小妾哭喊着求饶着,仍然还是被塞进了这个黑暗的地窖里。 换父亲的话说,这是对“水性杨花”女人的惩罚。 年幼的伍绍荣每天都会偷偷过来,尽管他十分害怕,可还是忍不住凑过来听。 他蹲在地窖边,听着里面的哭喊声和挣扎声一点点衰弱下去,最终只剩下老鼠啃噬的??低响。 这个可怜的女子,被活活饿成了“两张皮”。 更让他噩梦连连的,是那个厨房小厮????父亲自然不可能放过他。 他也被关进了这里,一反常态的是,每日都有好饭好菜供着,但唯一的要求,是让他必须枕着那具早已干瘪的女尸睡觉...... 三天后,那个小厮被生生吓死了。 那张扭曲惊恐的脸,成了伍绍荣少年时期,挥之不去的阴影。 也是从那次事件之后,他对父亲的敬畏,彻底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半个月后,父亲专门去了佛堂,他跪在蒲团上捻动佛珠,对着菩萨像悲天悯人的叹息道: “菩萨见谅,这孽缘难解,皆是咎由自取啊......杀人?这般有伤天和的事,我伍某是万万做不来的??” 父亲伪善慈悲的模样,比地牢本身,更让伍绍荣感到遍体生寒。 的确,父亲确实没亲手操刀动刑,可他偏偏用最残忍的方式,慢慢折磨死了那两个人...... 咣! 就在这时,一声生铁碰撞的激响,扯回了伍绍荣的思绪。 眼前是一方牢笼,铁栅栏后,只见一个枯槁如柴的人影,猛地扑到栏杆上! 那人头发纠结如草,眼窝深陷,眼球却异常亢奋的凸出,里面满是血丝。 在他袒露的手臂皮肤上,能看出长期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痕迹,在左右手腕处,还有几处褪色的旧纹身????这些都是水手独有的特征。 “大烟!给我一口!求求你们!一口!就一口!” 那声音嘶哑尖锐,全是非人的渴求和癫狂,他双手死死抓住铁条,身体筛糠般不停抖动,口水滴滴答答,不受控制的顺着嘴角往下流。 伍绍荣骇得后退半步,胃里不免一阵翻江倒海。 父亲伍秉鉴站在栅栏前,眼神冰冷,如同在打量一件即将派上用场的工具。 他缓缓开口,明知故问道:“想抽大烟?” “想!想啊老爷!神仙老爷!赏我一口吧!让我做什么都行!做牛做马!” 那人跪在地上砰砰磕头,没几下额角就磕破了皮,鲜血消了满脸,而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对大烟膏的疯狂渴望。 “可以。”伍秉鉴苍老的声音,冷硬得像块铁:“现在全广州城的大烟,都囤积在一个地方??宝芝林!” 说着,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张红纸,递进那人手里。 “这是花了大价钱替你讨来的处方。”伍秉鉴笑着说:“想要烟,就去那里拿吧。把这个给他们,告诉他们,你犯了瘾,马上就要死了,按规矩,他们该给你药。” 他示意斗笠客打开牢门,对方依言上前,沉重的铁锁“咔哒”一声弹开。 那瘾君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冲了出来,跪在伍秉鉴脚前磕头如捣蒜:“谢谢老爷!谢谢老爷!我这就去!我这就去宝芝林!宝芝林……………” “快去吧,小命要紧。” 伍秉鉴笑眯眯的说,同时身子微侧,避开他肮脏的触碰。 他转向脸色发白的伍绍荣,浑浊的老眼里,闪烁出冷酷的精光: “看见了吗?荣仔。人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是达成目的的工具而已。” “好好学着,什么叫借刀杀人,什么叫物尽其用。”他嘴角扯开一丝阴鸷的笑意:“走,该我们去看一场好戏了。” 与此同时,宝芝林内,气氛凝重。 七妹气得在堂屋里直跺脚,声音又尖又利:“我就说张举人靠不住!白眼狼!” 第一百三十四章·苦命断 说完这话,她似乎还不解气,大声嚷嚷起来: “亏得吴先生那么信他,把那么重要的钥匙交给他!” “人家略施小计,丢个纸条,他就跟丢了魂似的,颠颠跑出去了!” “他妹妹是金枝玉叶,那咱们宝芝林上下的大伙,就这么轻贱吗?” “他拍拍屁股走人了,万一这时候有人拿着处方来取药,我们拿什么开柜子?怎么跟人家交代!” 她越说越生气,一时气得抓起旁边的花盆要摔,然而转念一想,这盆六月雪,是佛山先生送给吴先生的,只好悻悻放了回去。 陈华顺刚从外面盯梢回来,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替张举人辩解:“七妹,话也不能这么说………………” 七妹立时投来一个见血封喉的眼神,陈华顺缩了缩脖子:“晚棠姑娘还在那火坑里,那是他亲妹子......他急火攻心,人之常情嘛,换了谁,能坐得住?” “人之常情?”七妹柳眉倒竖,叉腰反驳:“那他也不能把大家都撂下不管啊!他走了,钥匙带走了,咱们这五专五双”的规矩不就破了吗?” 他转向那道青衫身影,语气里不无心疼:“吴先生苦心定下的铁律,第一天就因为他破了例!这叫什么事啊!” “万一………………万一有人趁这空档钻进来,或者外头真有人急等着用药,我们拿不出来,责任算谁的?宝芝林的信誉还要不要了?”她气得眼圈都红了。 陈华顺被噎得一时语塞,只能嘟囔:“不......不能吧?这么晚,都什么时辰了......” 一直沉默坐在桌旁的吴桐,对两人的争执恍若未闻。 桌上摆着个熊熊燃烧的火盆,橘红色的火焰蹿得老高,正渐渐吞噬掉一张张写满字迹的药方。 纸张在他眼前蜷曲、焦黑,最终化作灰烬,升腾飘飞。 黄飞鸿坐在旁边,好奇的看着吴桐往火盆里一页页续纸,忍不住问道:“先生,您烧的是什么?怎么像是药方子啊?” “是关老夫人的方子。”吴桐的声音很平静,目光专注的盯住火焰:“子里的君臣佐使,配伍的剂量火候,全在这里,目前只有我一人知道周详。” 黄飞鸿大吃一惊:“啊?这么重要的东西,您......您为什么要烧掉?烧了不就没了吗?” 吴桐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叫以退为进。”他说话间,抬起眼眸,目光与旁边的黄麒英飞快碰了一下。 黄麒英微微颔首,眼神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显然早已领会了吴桐的用意。 黄飞鸿看着父亲的反应,心中更加疑惑不解,可见父亲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只好把疑问压回肚子里。 就在这时! 哐当!哐当!哐当! “开门!快开门!药!给我药!疼死我啦!救命啊??!” 宝芝林厚重的大门被砸得山响,伴随着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划破了寂静的深夜。 “什么!”七妹和陈华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二人脸色煞白,七妹更是急得跳脚:“完了完了!真来了!姓张的!你这个害人精!” 吴桐霍然起身,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而黄麒英早已一步抢到门后,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门外火光晃动,人影幢幢??那个被放出来的瘾君子正在疯狂砸门哭嚎,他的凄厉叫声分外高亢,迅速引来了不少被惊醒的街坊邻居。 已经有人举着灯笼火把,围在宝芝林门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哟,这人怎么回事?大烟瘾犯了?” “听说是宝芝林管着戒烟的药,还有大烟膏?” “这大半夜的,叫得真人......” “看宝芝林怎么处置,宝芝林可是林大人亲点的官办药房啊!” “开门!快开门!官办药房见死不救吗?!” 吴桐凝神细听,眉头微蹙。 他敏锐察觉到,在那些熟悉的街坊声音之外,混杂着几个刻意拔高的喊叫。 借着门缝透入的火光,他凑到门边飞快扫视,果然在攒动的人头里,发现了几张从未在附近见过的生面孔。 那些人眼神闪烁,正上蹿下跳,极力鼓噪着人群的情绪。 在他们的鼓动下,越来越多的街坊邻居披着衣服,或从门窗间探出头来,或三三两两来在大街上,越聚越多,都想来看看热闹。 在不远处一条幽深的巷口阴影里,一辆华贵的马车静静停着。 车窗掀开一条缝隙,伍秉鉴冰冷的老眼,目光牢牢锁定宝芝林门口的混乱。 “爹,这......这能成吗?”伍绍荣凑上来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隐忧。 伍秉鉴捻动佛珠,嘴角噙出一分冷笑:“看着便是,好戏.......开场了。” 宝芝林内,七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怎么办?怎么办?钥匙在张举人身上!他不在!我们打不开柜子啊!” “拿不出药,这人要是在门口出了事,或者闹大了,我们怎么交代?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她不敢再说下去了。 陈华顺也慌了神,手心里全是汗,黄飞鸿转过头,紧张看向父亲和吴先生。 吴桐站起身来,声音沉稳的响起:“慌什么?” 他大步走向门庭,对黄麒英道:“黄师傅,随我来。” 在七妹、陈华顺、黄飞鸿惊愕的目光中,吴桐和黄麒英二人,相与来到那大门之前。 门口,那人的哀嚎已经变成了绝望的嘶吼,混杂着人群越来越高的催促和质疑声,如同滚滚潮水涌来。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人群就要闯门而入! “快来人啊!再不来人!他就要死啦!” “宝芝林要杀人吗?!” “吴先生!您倒是给句话啊!” 人声鼎沸中,那几个生面孔的声音尤其刺耳。 就在这群情汹涌几乎失控的瞬间,吴桐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郑重的掏出了一把黄铜钥匙。 然而,几乎就在同时,黄麒英也神色冷峻,他毫不犹豫,竟然从怀中掏出了另一把钥匙! “这………………这是……………怎么会!”七妹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吴桐收起那人的处方,他和黄麒英走到后堂,一边将钥匙插入锁孔,一边平静解释道:““双人双锁,钥匙自然也要有两套备份。” “张举人保管一套,而黄师傅这里,是另一套。”他声音沉沉:“狡兔尚且三窟,我又岂能不做后手准备?” 咔哒! 咔哒! 黄麒英配合着他的动作,两把沉重的大锁应声而开! 吴桐推开柜门,从里面一个标有【成品】字样的小格中,取出一粒用蜡封好的乌黑药丸??正是含有微量大烟膏的【戒烟断瘾丸】。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吴桐拿着药丸,和黄麒英一起,从容走向大门。 他们一来,那个状若疯魔的瘾君子就扑到跟前,涕泪横流的伸手去抓吴桐手中的药丸:“给我!快给我!” 吴桐避开他挥来的手,将药丸递给他,昂首高声对围观众人说道:“此乃断瘾丸剂,蒙钦差林大人信任,按‘五专五双”法度,见方调剂,双人在场,当面服用。” 那瘾君子哪里还顾得上听什么法度,他抢过药丸,迫不及待的剥开蜡封,一口就囫囵吞了下去! 他贪婪的咂摸着嘴,脸上露出一种仿佛得到超然解?的满足神情,整个人软绵绵的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围观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有人点头,有人依旧质疑。 远处的马车里,眼前的这一幕,令伍秉鉴的眉头不由蹙了起来。 备份钥匙?这吴桐果然是个妙人,他竟然对此早有准备……………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即将平息时。 异变陡生! 地上那个刚刚吞下药丸的瘾君子,身体突然剧烈一抽!紧跟着整个人噗通一声翻倒在地,在地上痛苦的打起滚来。 他双眼翻白,嘴里发出咯咯喉鸣,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脸色蜡黄迅速转为青紫。 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浑身猛地爆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痉挛,口鼻中进溢出大量黑紫色的血沫,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直直一挺,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人群顿时响起惊呼,人们忙不迭向四周散去,而吴桐赶忙走上前来,探出手指,搭在这人的颈侧。 黄麒英紧随其后,他俯下身,急切问道:“吴先生,怎么样?” 吴桐慢慢抬起头,语气沉重: “这人......死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陷囹圄 约莫一个时辰后...... 南海县衙大牢。 甬道深处,潮湿的空气里,裹挟着浓郁的霉烂味,和那些化不开的体臭一起,组成难以言喻的混合浊气。 沉重的木栅栏将空间切割成一个个狭小的囚笼,光线几乎没有,只有在墙壁高处,开出几个巴掌大的气窗,吝啬的漏进几缕月光。 哐当! 生锈的铁锁链被人粗暴扯开,甬道入口出,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进去!磨蹭什么!” 一个狱卒满脸不耐烦,他骂骂咧咧的,也没正经穿官服,号衣大敞着怀,正用力推搡着一个高佻的青衫身影。 那人被推得一个趔趄,不过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上头说了,要把你单独关个号子!”那狱卒啐了一口,喝骂道:“真他妈有福气!” 连推带搡,他被带进了牢房里,狱卒回身骂了一句晦气,就重重锁上了大门。 那人站定在牢房中央,他掸了掸青布长衫,那动作从容不迫,简直不像踏入囹圄,反倒更像是在书斋里整理衣冠。 在他脸上,既无新囚常见的惊惶失措,也无惯犯那种桀骜不驯的戾气,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在他眼前,这间肮脏的囚牢,不过是旅途中一处不甚舒适的客栈。 这反常的平静,瞬间点燃了这方死水潭般的牢房。 就连闷热的空气里,都带上了几分好奇和审视……………… 毕竟,在这个无聊的地方,新人往往能带来新鲜故事,所有老油子都指望这个解闷呢! “嘿!快看?!来了个新秧子!” 斜对角的牢房里,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扒着栅栏怪叫起来,他眼珠子跟俩玻璃球似的,在通红的眶子里滴流乱转,根本停不下来。 不过这也怨不得他,这小子绰号【钻兜鼠】,顾名思义,是个专掏人钱袋的小偷。 “啧啧,细皮嫩肉的,像个读书相公?”隔壁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趴在栅栏上,粗声大气的问:“嘿!瞅你这怂样,能犯啥大事?偷看人家小姐洗澡了?” 这人自称【镇三山】,生了副大体格,牛皮也吹得天大,其实充其量就是个拦路抢劫的莽子。 不过也正因为此,他看谁都像肥羊。 “呸!读书人?读书人最坏!老子卖点假药怎么了?吃不死人!还不是让那些穿长衫的给告了!”角落里一个人满脸愤愤不平,低头啐了一口。 他名头更亮,报号【赛华佗】,是个卖假虎骨和大力丸的。 他栽在前几天的十日擂台上,当时,有个武师买了他的大力丸,自信满满去到擂台上,结果半回合都没走过,就被董海川一掌打断三根肋骨。 抬回来后,那家人气不过,直接一纸诉状,让衙门把他给拘了。 “我看不像犯事的,倒像是被人坑进来的......”这时,一个缩在阴影里的人眼冒精光,上下打量着对方,小声嘀咕道。 他没啥名号,是个二道贩子,专倒腾些来路不明的小物件。 有道是“运气不好,喝凉水都能塞牙。”他前阵子收来一批青铜器,准备当古董卖给洋人,结果还没来得及转手,就被官府拿下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手里的东西还真是一批古董,是前阵子一伙盗墓贼,从城南某个前明古墓里挖出来的。 “喂!小哥哥!哑巴啦?问你话呢!咋进来的?”最靠近门口的一个家伙捏着嗓子,满脸骚样的问。 他油头粉面,皮肤白净,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孬名【花蝴蝶】。 这位更是狠人,他一个大男人,却总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实际上是个女的。 有天他出门,也不知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当街掀了人家姑娘的裙子。 不出意外,他被街坊们当场按住,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毒打,然后被扭送进来。 吴桐撩开眼皮,斜睥了这群豪杰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他对这群人的聒噪置若罔闻,只是环顾了一下自己这间单人牢房??相对宽敞些,顶上有个小窗,角落里还堆放着些干稻草。 他走过去,伸手将稻草摊开铺平,甚至还用手拍了拍。 末了,他抬头望向那个小小的气窗,一丝微弱的月光恰好漏进来,落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 “嗯,有窗透气,稻草也是干的,挺软和......” 他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而后侧身躺了下去。 当初在明朝洪武年间的时候,自己在锦衣卫诏狱的铜筑房里,被没日没夜的关了整整两个月。 和当时的窘迫相比,眼下这间牢房的条件,实在是不错。 他这平淡的反应,让等着看笑话的众囚犯不免一阵侧目,更响的议论声直冲吴桐而来: “嘿!装!接着装!等你两天,看你还有没有这闲心!” “就是,还觉得稻草软和?老子这稻草底下全是耗子屎!” “看他那样子,八成是吓傻了!” “不像......倒像是见过大场面的?”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个老囚徒猛地吸了吸鼻子,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特殊的气息。 “肃静!” 老人这一句话出来,四周的人全都不敢说话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位老人号称【老鬼】,而这称号不是自己起的,而是道上朋友们送的。 老鬼是号子里的大人物,别的不论,单单只说进来的理由,他就比别人高贵三分??伪造官印,兜售私盐。 这时,老鬼站起身,迈步走到栅栏边,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吴桐。 “敢………………敢问!”老鬼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您......您可是......是宝芝林的吴桐吴先生?”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班房里炸开了锅! “吴桐?哪个吴桐?” “宝芝林?就是在擂台上打赢杨无敌的那家医馆?” “给关军门家老夫人治病的那个?” “每月初八十六,施药义诊的那个神医?” “对!就是他!我见过他义诊!”老鬼激动地拍着栅栏:“吴先生!真是您?您......您怎么......也落到这步田地了?老天不开眼啊!” 老鬼的确认,陡然扭转了牢房里的气氛。 刚才的嘲讽轻浮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甚至还有隐隐的敬畏。 镇三山张大了嘴,钻兜鼠缩了缩脖子,赛华佗眼神复杂,花蝴蝶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小二道贩子则喃喃道:“我就说......他不是一般人……………” 吴桐终于转过身,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老鬼的方向,抬手行礼示意了一下,算是回应。 对于自己为何入狱,他依旧闭口不言,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世事无常,诸位也请各自珍重。” 他这份温和自持又不卑不亢的气度,让一众见惯了丑恶嘴脸的囚徒们,心底莫名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 就在这时,一阵粗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刚才推搡吴桐的那个狱卒,骂骂咧咧的折返回来。 “吵吵什么!吵吵什么!都皮痒了是不是?” 他脸上横肉扭曲着,举起手中的水火棍,用力敲了牢房的铁栅栏几下,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吴桐脸上:“你个腌?泼才!进了这班房还他娘的摆谱!一个破郎中,还配住单间?” 他啐了一口:“呸!装什么大尾巴狼!给老子放精细点!再聒噪,明天的饭都他娘的别吃了!” 他骂得兴起,抬起棍子就要去戳吴桐。 “丢你老母!做咩啊!”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突然从通道口传来,带着浓重的广府口音。 只见一个满脸大胡子的中年汉子,大步流星冲了过来。 他身穿皂色狱吏制服,脸色铁青,眼珠子瞪得溜圆,好像要吃人。 那个狱卒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棍子,像鹌鹑一样缩到一边:“陈......陈牢头......” “?屎啦你!”陈牢头上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大骂:“你个扑街!眼生?屎窟度啊?知唔知呢位系边个!” 骂完之后,他转头看向牢房里的吴桐,语气刹那间变得无比恭敬,甚至还带着一丝激动: “吴……………吴先生!系您啊!真系您啊!” 他快步走到吴桐的牢房前,隔着栅栏,对着吴桐深深作了一揖,腰弯得极低: “先生!您………………您还记不记得?我个仔,就系食龙眼核,差?......差?就??!” 陈牢头声音有些发额:“系您!系您?宝芝林!倒吊起?,拍?几下,就把粒核拍?出?!救翻?条命啊!我同我老婆,成世都记得您?大恩大德!” 他猛地回头,对着那个噤若寒蝉的狱卒厉声咆哮,又切换回那副严厉神色: “你个?家铲!仲唔快?同我死开!去!即刻去!将我屋企张新?被子?过?!再去【得月楼】,拣最??,打一席酒菜过?!吴先生受?惊吓,要好好压惊!” 他又转向吴桐,语气再次变得无比温和:“吴先生,您委屈几日,我打包票!您肯定系畀人冤枉啊!呢几日,有也需要,您尽管出声!边个敢怠慢您,我拆???骨!” 这番戏剧性的转变,让整个班房鸦雀无声。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狱卒,此刻面如土色,连滚带爬的去执行命令了。 而牢房里的一众囚徒,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就连他们看向吴桐的眼神,都充满了难以言表的震撼和钦佩。 看不出,这位从容入狱的郎中,竟然有如此大的声望! 老鬼对着旁边人赞许的点了点头,脸上尽是“瞧!我没说错吧!”的神情。 吴桐看着激动不已的陈牢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对他拱了拱手:“劳您费心了,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吴某清者自清,静待便是。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得陈牢头连连点头称是。 与此同时。 广州城,小北门外。 这条巷子很窄,紧紧毗邻广州府衙设立的【漏泽园】。 这名字听上去好听,实际上,这是由官府和地方善堂出资,共同设立的公共墓地。 漏泽园主要用于安葬无主尸骨,属于带有慈善性质的丧葬之处,其名称寓意为“泽及枯骨,漏者皆得”。 紧挨着如此凶地,住在这条巷子里的人,从事的大多都是人们所认为的“贱业”。 仵作老王披星戴月,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自己那间小房子门口,重重叹出口气。 不论是工作的南海县衙殓房,还是住所旁的漏泽园,空气里永远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尸臭味。 他踢开大门,一边解开油腻的号衣扣子,一边低声咒骂: “衰气!半夜三更都唔安稳,叫去验尸都算啦,送来?仲系个抵死?鸦片鬼!眼?到眼都花晒,呸!真系前世唔修!” 他脱下外衣,随手丢在椅子上,疲惫的揉了揉眼睛,摸索到桌上的火镰火石,抬手想点亮油灯。 ............ 火星溅起,微弱的火苗点燃了灯芯。 昏黄的光晕在小小的房间里晕开,勉强驱散了一角黑暗。 就在老王直起腰,准备吹灭火镰的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猛然瞥见??在房间最深处,油灯光晕几乎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似乎......坐着两个人影! 老王只觉浑身汗毛“唰”的一下全竖了起来,一股寒气从脚底板涌出,直窜天灵盖! “谁?!” 第一百三十六章·人油灯 “谁?谁在那里!” 老王浑身汗毛倒炸,手里的火镰“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得老高。 他背靠门板,腿肚子直转筋,死死盯着角落里那两尊模糊的人影。 昏黄的油灯苗子被风一吹,立时摇曳起来,将屋内照的明暗不定。 那两个人一言不发,只是慢慢站起,他们在老王惊恐的目光中,相与走到了光下。 一人身材稍矮,面容敦厚;另一人身形高大,精悍如铁。 烛火落在第二人的双臂上,折射开几缕冷硬的乌光,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阵沉甸甸的金属摩擦声铿锵传来。 九枚铁环在他手臂上轻轻晃动磕碰??这两个人,分明就是黄麒英和梁坤! “黄师傅?梁三哥?”老王嗓子眼发干,声音都劈了叉。 有道是“九流归厂”,仵作这种贱业,算作妥妥的下九流,自然也得倚着公堂门墙,才能讨得一口饭吃。 而也正因为此,他身似飘零萍草,命同微末草芥,姑且也算做半个江湖人,才认得那黄麒英与梁坤。 他深知,这【无影手】黄麒英为人尚算和善,可这位【铁桥三】梁坤,那可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 这人拳脚又重,性情又凶,一手铁线拳打遍岭南??这广东十虎的名头,哪个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 尤其听说,他前阵子登台打擂,被北地宗师重伤,怕是还憋着一股子邪火! 老王心头擂鼓,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佯装镇定,声音发颤的招呼:“哎......哎哟,是黄师傅和三哥啊!稀客稀客!” “这………………这大半夜的,二位怎么摸到我这腌?地方来了?坐,快请坐!”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的去摸桌上那只粗陶茶壶,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喝......喝口茶. 他眼神闪烁,根本不敢直视二人,只盼着倒完茶,借着去灶房添水的由头,能摸到门边溜出去。 他不熟悉黄麒英,只听过几许零星的江湖传言,而早年间,他倒是跟梁坤真正打过几次照面,深知这位爷绝非善茬! 他更知道,这两个人今晚绝对来者不善????肯定是冲着宝芝林门前那个死人来的。 听说,那具尸体送来的时候,宝芝林大学吴桐也被逮捕,押送进了南海县衙大牢。 老王手指哆嗦着,将两杯浑浊的茶水推到二人面前,脚步下意识就往门口蹭:“二位稍坐,我去......我去看看水烧开没有.....……” 不过,还没等他话音落定,一只大手“嘭”地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 “不忙了,王老鬼!”梁坤声音低沉,那眼神里的凶戾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你少跟我装疯卖傻!我俩大半夜来此等你,就是为了来你这破地方吃茶的?” 老王吓得一个趔趄,差点瘫倒在地上。 梁坤缓缓起身,高大的身躯像黑云般压过来,他手臂上的铁环叮当碰撞,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他劈手一把揪住老王那件油腻的粗布褂子前襟,将他几乎提离了地面。 “我跟你讲清楚!”梁坤声若闷雷:“是阿英拉我来的!要我做个中间人,今晚是他要见你,你最好脑子灵光点!别让我难做!” 老王吓得面如土色,半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一个劲点头。 “王仵作,得罪了。”黄麒英上前一步,抱拳拱手,他声音低沉道:“无奈事出突然,人命关天,我等只好出此下策,深夜叨扰,还请海涵。” 他话虽客气,可堵在门口那架势,哪有半分“叨扰”的意思? 老王心肝都在颤,刚想挤出点客套话,梁坤已经不耐烦的“哼”了一声。 梁坤瞪着老王,眼神像两把刀子,直戳人心窝:“阿英,你就别跟他?嗦那些虚头巴脑的了!老王,我来问你!” 他豁然拔高了声音:“今晚送来的那具尸首,就是宝芝林门口那个扑街烟鬼,你验出什么名堂没有?讲!”" 老王只觉得一股冷气顺着梁坤的目光,直直灌进脊梁骨。 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支支吾吾答:“梁......梁三哥,黄师傅,那......那人是......是食了宝芝林配的戒烟丸中毒死的......” “放你娘的屁!” 梁坤登时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喝,震得屋顶积尘簌簌往下掉。 他一步跨到老王跟前,碗大的拳头捏得咯嘣嘣直响。 “阿英就在宝芝林!你糊弄鬼呢!”梁坤怒吼道:“那药丸是他看着配的!双人双锁,铁柜封存!况且吴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失心疯了要砸自己的招牌?!” 这番话言之凿凿,话糙理不糙,老王被吓得一屁股瘫坐在板凳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黄麒英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按住梁坤的肩膀,目光紧紧锁住老王惨白的脸。 “王仵作,我黄麒英也算半个行医之人。”他低声说道:“那戒烟丸的方子由吴先生掌管,我虽不知其详,但药理配伍,总归不离调理脾胃、安神定志的路数。 “此等方药,绝无立时毙命的烈性!你验尸所得,究竟是何情状?若有半句虚言,我二人的拳头......”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却更让老王胆寒。 老王浑身筛糠般颤抖,冷汗早就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褂子。 在黄麒英那洞穿人心的目光和梁坤喷火的怒视下,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尽数得粉碎。 他猛地从板凳上滑跪在地,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地哀嚎:“黄师傅!梁师傅!饶命啊!我......我也是有办法没办法啊!我讲!我乜都讲!” 他一边大喊,一边手忙脚乱的在自己怀里掏摸,哆哆嗦嗦掏出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沉重小包。 他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将那油纸包“啪嗒”一声丢在脚边的地上。 油纸散开一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在昏黄的油灯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这……………这是…….……”老王指着地上的银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人...…………有人给我的………………” “啊!” 梁坤眼珠子霎时间瞪圆了,他一步跨到地上那包银子前,弯腰用两根铁指捏起一锭,掂了掂分量,又狠狠扔回地上。 他抬起头厉声喝问:“姓王的,说!哪个乌龟王八蛋给你的买命钱,让你往宝芝林,往吴先生头上泼这盆脏血?” “三哥!”就在梁坤揪住老王逼问幕后黑手之际,黄麒英骤然低喝一声,及时叫停了他粗暴的动作。 他抬手重重按在梁坤那只铁臂上,目光扫过地上那包刺眼的银子,最终紧紧钉在老王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上。 他虽然沉稳如初,然而此刻吐出的话,像极了命令的意味: “银子的事,稍后再说!王仵作,你先把那尸首的情形,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给我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黄麒英的打断仿佛一盆冰水,浇在梁坤沸腾的怒火上,也砸在老王的头顶。 他哀叹一声,知道再隐瞒下去,眼前这关就过不去。 想到黄麒英也是郎中,索性抛开那些官样文章,用自己干了大半辈子作的行话,把实情全都抖出来: “二位师傅明鉴!那尸首......根本就不是毒死的!”老王努力组织着语言:“我摸了半辈子死人骨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继续说。”黄麒英凝起眼眸,催促道。 “其一,那尸首,干!干得吓人!”老王比比划划:“那人皮子皱巴巴,贴在骨头上,像晒了三年的咸鱼干!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那人死了也没闭眼,眼窝子深得,能放下个鸡蛋,嘴唇满是裂,喉咙里头干得没一点唾沫星子!这......这分明是活活熬干了‘人油灯”的样儿!”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其二,他那心窝子,不对劲!” 这话一出,黄麒英登时追问:“你开膛验尸,腔子里头什么样?” “在他心尖尖那地方,颜色发暗,跟淤了血似的,还渗着些针尖大的血点子!”老王笃定的说:“我估摸,多半是里头的“盐路’乱了套,心脉抽抽乱跳,生生给跳废了!” 说到这里,老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怕:“还有那人肚子里!太吓人了!肠胃全都空空荡荡,黏糊糊一片,几乎就是一团烂肉!” “那是吐狠了,泄狠了,把肠腔里面的那层嫩皮都刮烂了!肺叶子也是,水唧唧的,像是被痰液呛过......” “凡此种种,都是大烟瘾犯了,又硬生生掐断了粮,熬到油尽灯枯,五脏庙造反的模样啊!” 话说到最后,他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唉??这人啊,骨瘦如柴,肚皮瘪得能贴上脊梁骨,一看就是被大烟膏子耗空了的老底子!” “宝芝林门前那一出,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他那身子,早就被自己的大烟瘾掏空了!熬干了!” “就算没有吴先生的那丸药,快则今夜,迟则明晨,他也必死无疑????那丸断瘾药......顶多是让他在死前,少遭点活罪罢了。”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这番深入脏腑的“替尸开口”,听得梁坤眉头紧锁。 尽管他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盐路”、“嫩皮”,但是“熬干人油灯”、“五脏庙造反”这些大白话,他听懂了! 这分明是说,那烟鬼是自己烟瘾犯了,却找不到大烟,在巨大的戒断反应下,硬生生熬死了自己,跟宝芝林的药丸任何关系都没有! 水落石出,这就是一场针对宝芝林和吴桐,蓄谋已久的陷害! 黄麒英听得面色凝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借着微弱的灯光,手腕疾动,刷刷记录下老王描述的每一个关键特征: 皮枯肉槁,眼窝深陷、口干喉燥、心黑血瘀、肠胃干瘪充血、肾缩色乌、紫黑血沫...... 如果吴桐在这里,他绝对会像个洋医生一样,说出:“剧烈戒断反应导致严重脱水,电解质紊乱,循环衰竭直至心源性猝死。”这番令人听不懂的话来。 黄麒英记录完毕,他合上本子,眼中寒光更盛。 “那根本不是什么中毒!是烟瘾发作,活活熬死的!”他忿忿说道。 断瘾的滋味,梁坤是尝过的,那种五内俱焚,抓心挠肝的剧烈痛苦,根本不是仅凭意志就能承受的。 一股怒火夹杂着莫名的憋屈直冲脑门,他一把揪住老王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铁环几乎硌进老王的皮肉里:“说!谁指使你颠倒黑白,诬陷宝芝林的!” 老王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梁三哥饶命!我说!我说!是......是一个戴斗笠的人!看不清脸,神神秘秘的!银子就是他送来啊!” “戴斗笠?”梁坤眉头一拧,追问道:“那人生得什么模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有!有!”老王忙不迭点头,毕竟那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那人走路......很怪!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身子总往左边歪斜,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可偏偏又稳得住!” “那样子像许久不走平地......哦!像是常年出海,踩在晃悠船板上,练出来的步态!” “还有......他身上有股味儿,一股子......一股子死鱼烂虾混着咸腥海水?臭味!隔老远都能闻到!” 听罢老王的描述,黄麒英和梁坤齐齐一愣。 “左肩低斜......步态虚浮......海腥味......” 梁坤嘴里喃喃重复着这几个特征,脸上的暴怒之色,眨眼间尽数凝固。 紧接着,他瞳孔疾速收缩,一股惊疑神情从他眼底猛然进发??显然,他想到了什么极其关键又极其危险的人物! “难道是他......”梁坤失声低呼,抓着老王衣领的手不自觉的松开了几分。 “三哥!”黄麒英沉声低喝,打断梁坤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他眼神带着强烈的制止意味,微微摇头,示意梁坤此刻不宜多言。 梁坤经黄麒英这么一提醒,立时回过神来,他狠狠瞪了老王一眼,强压下翻腾的气血,重重地“哼”了一声,松开了手。 老王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黄麒英深吸一口气,对着瘫软在地的老王郑重抱拳,语气诚恳:“王仵作,今夜惊扰,实非得已。你方才所言,句句紧要,于洗刷宝芝林冤屈,还吴先生清白有莫大干系!” “黄某在此,代宝芝林上下,谢过了!” 老王看着黄麒英真诚的眼神,又瞥见梁坤那依旧铁青却不再动手的脸色,心头五味杂陈。 他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黄麒英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苦涩:“黄师傅言重了......我老王.......也是身不由己。只盼......只盼你们真能斗得过那些人。” 他话没说完,那二位武人已然迈步而去,只几息工夫,他们的身影就湮没在浓重的夜色里...... 第一百三十七章·铜关叹 夜幕低垂,星子蜜落。 人定月胧明,香消枕簟清。 广州城在涛声中沉沉睡去,湮没了虎门港最后一丝喧嚣。 汪!汪! 两声犬吠在官巷首尾响起,蒙古獒虎子一步一步,颠动着硕大的躯体,油亮的毛发跟着步伐簌簌抖动。 它显然热坏了,紫色的舌头耷拉出老长,呼哧呼哧跑得飞快,直奔前堂廊下那几块冰凉的青砖。 在它身后,闽粤水师提督关天培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踏进了自家府邸那熟悉又陌生的门槛。 几个家丁屏息上前,熟练的替他卸下官袍和腰刀。 当一品顶戴花翎被摘下的那一刻,关天培顿时感到,一阵透骨的疲惫从脚底直冲头顶。 ......自己毕竟已经五十八岁了,不再是当初浑身力气使不完的小伙子了。 岁月不饶人啊…………… 想到这,他握住拳头,不服老似的,狠狠捶了酸胀的后腰。 迈进二堂大门,他的满腔思绪,不由又飘回了今日的虎门之行。 江海之上的惊涛骇浪仿佛还在眼前奔涌??天光初绽,他就率领亲军精锐,护卫着钦差大臣林则徐的官轿,共同前往那扼守海防的虎门要塞。 刚一下轿,咸腥的海风卷着湿意便扑面而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暑热,也带来一股铁与火的凛冽气息。 晨光熹微,珠江口浩渺的烟波,被镀上一层淡金。 视野陡然开阔,林则徐伫立在高耸的炮台垛口,长风满怀,凭栏远眺眼前盛景?? 他曾见过直隶大沽口炮台和山东登州卫炮台,当时自己觉得那些海防要塞雄壮万分,可如今来到虎门炮台,惊觉何谓真正的铜墙铁壁! 如果说大沽口,登州这些海防要塞是北地的门户,那眼前这方沟通江海的虎门,就是扼守帝国南大门的狰狞巨兽! 俯观去,珠江口在此骤然收束,宛如巨龙咽喉,滚滚江水湍流不息,惊涛拍岸激起层层碎琼乱玉。 大江水道狭窄曲折,两岸山峦夹峙,天然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关天培翻身下马,沉厚的声音在侧旁响起,带着沙场宿将的笃定: “钦差大人请看,此乃我大清海疆第一雄关。” 他来到林则徐身边,抬手摇摇指向青山碧海:“虎门水道此处,共部署有三重门户,十一座炮台,数百门利炮枕戈待旦,纵有千帆来犯,亦叫他有来无回!” 林则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前方水域。 【沙角炮台】和【大角炮台】两座炮台,仿佛巨兽探出的獠牙,扼守着珠江口最外端。 二人相伴登上碉楼,林则徐看到,碉楼的明暗炮位上,一门门黝黑的铁炮炮口,森然指向烟波浩渺的伶仃洋。 然而,他在绕着一门大炮转了一圈后,发现了不对劲。 他来到炮口前,伸手比量了一下大炮口径,眉头微微蹙起:“关军门,这沙角炮台和大角炮台最是靠前,可为何......火炮口径似乎稍小啊?” 他抬起头问道:“如此一来,射程能覆盖整个江面吗?” “大人好眼力!”关天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大人有所不知,此二台上的火炮,并非是为了歼敌存在。” “哦?”一听这话,林则徐顿时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关天培拍了拍黑漆漆的炮管,解释道:“沙角炮台和大角炮台虽然身处第一道防线,然而前方水域广阔,加之风高浪急,火力难以覆盖。” “故而。”他加重了语气:“此二台为信号炮台,其责在于预警!一旦发现敌踪,立时鸣炮示警,炮声片刻可传遍整个虎门要塞!” 说着,他转过身,手指向炮台后方高耸的旗杆和烽燧墩台。 众人继续移步向前,他们在树木环绕的官道间穿行,耳畔风息习习,蝉鸣阵阵。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甫一踏入第二道防线,一股肃杀的铁血之气便扑面而来。 武山仿佛一头蛰伏的猛虎,三座巨大的炮台碉楼组成联合要塞,它们据山望海,宛若虎背上的三块精钢铁甲,沿着江岸巍然耸立。 即便是关天培还未介绍,林则徐也认出了,这三座庞然大物,正是虎门要塞最负盛名的三座主炮台??【威远炮台】,【镇远炮台】和【靖远炮台】! 三座炮台全都是用整块花岗岩石垒砌而成,巨石层层叠叠,缝隙间浇灌着用石灰、细沙、黏土搅拌而成的三合土,凝固后和花岗岩融为一体,坚逾金铁。 靖远炮台上,一门庞大的六千斤巨炮赫然在目。 黝黑冰冷的炮身比人腰还粗出一大截,炮口幽深,表面有四道箍环加固,昂首指向前方的珠江,仿佛能顷刻吞噬一切闯入之敌。 林则徐忍不住上前,指尖拂过那冰凉的炮管,触感粗糙而沉重,一般沉甸甸的力量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头。 “我从未见过......如此庞然大物!”林则徐声音里泛出难掩的激动:“果然是国之重器!不愧是海防柱石!” “此乃我虎门镇海之倚靠!”关天培语气铿锵:“六千斤巨炮,一炮之威,万钧之势,绝无任何来犯之敌可以抵挡!”他抬手遥指江心:“大人请看那里!” 林则徐举目望去,江心那座名叫横档岛的孤岛,此刻已非自然之地,而是一座森严的水上堡垒! 【永安炮台】和【横档炮台】各自扼守岛端,森然成威,连协对岸畔的【巩固炮台】,和三座主炮台一起,共同封锁住了珠江口。 然而,林则徐何等眼力,他发现在下方的滚滚江水里,似乎沉着什么东西。 他凝神细看,关天培见状心领神会,挥手示意亲军传令。 命令通过旗语,无声的传递下去,【靖远炮台】下和横档岛上的驻守士兵心领神会,他们合力转动绞盘,拉起了水中那硕大无朋的物体: 呈现在林则徐眼前的,是一条黑漆漆的锁链! 那锁链缓缓出水,横亘于横档岛与两岸之间,完全封锁了整个江面! 而这还不算完,随着哗啷啷的金铁击响,越来越多的拦江铁索从江水里升了上来! 林则徐大吃一惊,数条粗若人臂的巨大铁索被无数巨型木排串联,如同一条条沉眠于碧波之下的黑色巨龙。 铁索层层叠叠延伸开去,居然达千余米之长,彻底锁死了整条珠江水道! “虎门防线,向来是以钢锁浪,以火镇海。”关天培的声音带着自豪与决绝:“木排铁索连环千寻!水下更有暗桩无数,犬牙交错。” “敌船若想强闯,必先撞得粉身碎骨,侥幸未沉者,亦将陷入我岸岛三重炮火的交叉射界,插翅难飞!” “好一个'金锁铜关'!”林则徐胸中激荡,不禁脱口赞道:“粤之咽喉,国之门户!有此雄关,足令外寇胆寒!” 他再次抬手,抚摸着靖远炮台那冰冷坚硬的炮身,感受着花岗岩石被海风磨蚀出的粗糙,掠过条石边缘时,指腹下传来三合土凝固后特有的坚硬质感。 脚下炮台内部布满阶梯,结构异常复杂,八字形的暗洞设计巧妙,中间用四通八达的廊道联通,洞口狭窄隐蔽,内里却十分宽阔。 这样一来,既能分散敌方炮弹冲击力,又能提供藏兵储弹的空间。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战火燃起时,炮手们沿着地下暗道在火药局、弹药库与炮位间无声穿梭的景象。 可是,关天培脸上那抹自豪的光芒,并未持续太久。 他沉默片刻,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几个模糊的黑点????那是游弋在伶仃洋外的英吉利武装商船。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粗粝的砂纸磨过林则徐的心头。 “利器虽坚,炮台虽固,铁索虽横......”他声音中不无叹惋:“奈何,重器再利,终需执器之人有铁骨丹心,有破釜沉舟之志。若人心成朽木,依然......”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咸涩海风里。 林则徐心头蓦然一沉,那声叹息犹如一盆冰水,头浇下。 他当然明白关天培的未尽之言??再坚固的堡垒,若守御之人怯懦、贪腐、首鼠两端,亦不过是一堆冰冷的石头与铁块。 内部的蛀虫,有时比外敌的坚船利炮更可怕。 小船载着他们,破开浑浊的江水,驶向第三道防线????大虎山岛。 岛上,【大虎炮台】雄踞。 小船劈波斩浪,林则徐靠在船舷,低头仔细观察江面,发现此处水道看似宽阔,实则水下暗藏杀机。 关天培这回没卖关子,他指着沿岸水下隐约可见的巨大阴影说:“大人请看,水下遍布巨石暗桩,犬牙交错,辅以密集木桩,迫使敌船无法靠岸航行,只能被逼向江心!” 大虎山岛巍峨矗立:“一旦敌船被逼至此,便是我大虎炮台发威之时!” “这是最后的防线。”说这话时,关天培回望了一眼炊烟袅袅的广州城:“后面,便是我们的国土。” “道道雄关,步步为营,以守为战,以逸待劳!”林则徐望着这精心构筑的海上长城,胸中豪气与忧思交织翻涌。 善争者不争,善战者不战。 虎门之固,确为东方第一,此确实乃家国之幸。 然关天培那声沉重的叹息,亦如警钟长鸣,敲打着他这位新任钦差的心扉。 海防之固,不仅在炮利台坚,更在人心之齐,志气之雄。 夜色如墨,关府内灯火阑珊。 关天培草草饮了口茶,挥退欲上前伺候的家丁,径直走向母亲所居的后院暖阁。 “红樱啊。”他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在暖阁外低声唤道:“老夫人今日如何?可曾安歇?” “老爷回来了!”门帘轻响,侍女红樱闻声迎出,脸上带着关切:“老夫人精神尚好,只是一直念叨,说吴先生有日子没来了。” 关天培脚步一顿,眼前不由浮现起那个常穿青衫的小先生。 这位一品大员浓眉微蹙:“吴先生?他有多久没来了?” 他心中暗暗诧异,自母亲病愈调理后,吴桐每隔六七日必来请脉复诊,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这几天,自己忙于陪同钦差巡视海防,居然未留意此事。 “回老爷,算上今日,已有十日了。”红樱答道:“老夫人起初还道是先生事忙,可连着几天都没见人影,心里便有些记挂,总问起。” “母亲现在可睡了?”关天培连忙问。 “还没呢,刚用了小半碗银耳莲子羹,正倚着榻看书,说想等等老爷。”红樱侧身打起帘子。 暖阁内药香氤氲,烛光柔和。 关老夫人斜倚在锦缎靠枕上,虽然面色仍带几分病后的苍白,不过眼神清亮有光,手中握着一卷《漱玉词》。 见儿子进来,她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天培回来了?巡防辛苦,快坐下歇歇。” 说着,老夫人招招手:“红樱啊,把温着的羹汤给老爷端来。” 关天培大步走到榻前,单膝触地,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娘,儿子不孝,让您挂心了。您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他仔细端详母亲那转好许多的气色,吴桐未至的疑虑像是一道阴影,悄然蔓延上心头。 关老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言道:“好多了,胸口也不闷了,就是这心里头......总惦记着吴先生。” “他那药,灵得很,吃下去浑身都松快。”老夫人笑容有些黯淡,她叹了口气说:“算算日子,前几天就该是他来复诊的日子,怎地不见人影?莫不是......他出了什么事?” 说到这里,老人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关天培闻言,眉头不免锁得更紧。 “吴先生为人最是守信尽责,尤其对您的病况,向来挂心,从未误过诊期。” “此番突然断了音讯,着实反常……………” 他沉吟片刻,心中那份不安愈发强烈:“儿子也担心,莫不是他真遇到了什么难处?” 关老夫人闻言一愣。 关天培支着膝盖起身,语气沉稳道:“母亲且安心歇息,吴先生是我的恩人,也是关府的贵客??他失约必有缘故,儿子这就去探问一下情况。” “现在?”老夫人看了眼窗外的夜色,连连摆手:“这般更深露重,你去哪里探问?莫要莽撞惊扰了人家休息。” “娘放心,儿子省得分寸。”关天培深深看了母亲一眼,为她好被角:“两广总督大人那边,最是灵通,或许他知晓些消息。” “这个时辰,他多半还在府衙处理公务。” 他戴上一品大员的顶戴花翎,说道,“无论如何,总要弄个明白才安心。红樱,你且?候好老夫人,我稍许便回。” 言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铁底官靴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回响,迅速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第一百三十八章·寻青囊 夜色深沉如墨,两广总督府衙门的大堂,却一派灯火通明。 窗外虫鸣唧唧,更衬得室内一片肃静。 烛火摇曳,唯有偶尔传来几声纸页翻动的微响,悄悄入耳。 邓廷桢面色疲惫,这位年逾六旬的两广总督身架微塌,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正凝神批阅一叠厚厚的文书。 他身著一品仙鹤补服,胸前的金线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可即便如此,也仍然难掩他眼底里的疲倦。 烛火摇曳,在他深刻的法令纹上投出跳动的阴影,也照亮了他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参茶。 书案另一侧,钦差大臣林则徐同样未眠。 他换下了白日的官袍,外罩一件深蓝色长衫,满身尽是渊?岳峙的气度。 他没有伏案,而是背着手,在屋内缓缓踱步,偶尔也会停在邓廷案前,低声交换几句看法。 更多时候,他会抬起头,目光投向墙上那副落成于康熙五十八年的《皇?全览图》。 他凝神端详,久久停留在《皇?全览图》上蜿蜒的珠江口??那代表着帝国南大门的所在。 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着一簇名为“禁烟图存”的坚定火焰。 他深知此行远赴广州,收缴鸦片,断此毒源已是势在必行,绝无退路。 而支撑他这份决心的,除了圣意民心,便是眼前这地图上所标注的??那扼守海疆的虎门要塞。 水师提督关天培今日带他亲历的雄关壁垒,依然历历在目。 那些巨炮铁链,那些关隘防线,那些精兵强将....... 海防强,则事成有望;海防弛,则万事皆休。 这万里海疆的金锁铜关,就是他林则徐此刻最大的依仗。 “少穆啊。”这时,邓廷举起一份公文:“你且来看看这个。” 林则徐停下脚步,接过那份批阅过的文书,一目十行的浏览起来。 这封公文来自十三行外商洋馆,经过买办译制过后,才送到邓廷的公案上。 公文起头是一个名叫“义律”的洋人,对方自称是大英帝国驻华商务监督??碍于当时语言特点,查尔斯?艾略特的姓氏被音译成了这般字样。 查尔斯?艾略特在文书中申明:他希望获得平等的通商权利,可以允许十三行商馆内的洋商,自由出入广州城。 广州十三行的系统化管理,最初始于康熙二十三年,在历经两朝后,于乾隆二十二年,正式实施“一口通商”政策。 清廷对于外商管控颇严,不仅不许携带女眷,也不许踏出十三行商馆区,只有每月初八、十八、二十八这三天,可以到珠江对岸的海疃寺游玩。 游玩规矩也大,必须限制人数和游玩时间,全程由总督府派来的通事陪同????说是陪同,实际上就是监视。 这还不算完,冬天一到贸易就得结束,十三行街的洋商不能在此过冬,要么乘季风洋流返回欧洲,要么到澳门去。 凡此种种,各国洋商们早已不满,所以今日这封公文,也算是查尔斯?艾略特作为万国代表,递交的一份联名信。 林则徐看罢公文,把它交还给邓廷桢,问道:“?筠兄啊......这'义律”,是何许人也?” 邓廷桢停笔浅笑:“此人是英吉利人,是英吉利朝廷派过来,管理这群英商的。” “那要么说的话。”林则徐点点头说:“他也是位总督了?” “可以这么理解。”邓廷桢笑着回答。 说罢,他顿了顿,面上浮现一抹凝重,话锋一转说道:“夷商监督,职责只在商馆定例所限之内,岂能妄求自由往来省城?此僭越之例一开,定会后患无穷!” 说罢,他拿起下一份文书,结果只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署名,眉头皱得更深了。 “哼!”他冷哼一声:“军机处穆彰阿大人的手谕又到了。” “?筠兄,猜猜穆相会说些什么?”林则徐看着尚未拆封的文书,面带笑容问道。 “他还能说些什么!”邓廷桢噗嗤一声被逗笑了:“他能说的,无非是些怀柔远人','勿启衅端”的老生常谈,字里行间,总有股子掣肘之意。” 他提起笔,斟酌着用词,既要体现遵循上意,又需表明海防不可松懈的立场,笔锋在“严加防范”与“相机妥办”之间徘徊。 毕竟,对方名列首席军机大臣,位极人臣,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林则徐走近,俯身看了看,沉声道:“穆相久居京畿,他的意思,怕是背后......不无皇上的想法。” “嗯?”邓廷桢闻言一愣。 “然我辈身处海疆,身负守土之责,夷情叵测,非严阵以待不足以慑其心。”林则徐直起身,用手点了点公文:“?筠兄如此批复:在相机妥办前,加上务须以固我海防,慑彼野心为要,如何?” 邓廷桢眼中精光一闪,赞许的点头:“妙!少穆此添,画龙点睛。 他立刻提笔添上,唰唰补上几句。 批完这份,他搁下笔,重重叹了口气,疲惫中带着忧虑。 “只是这海防,处处都要银子啊。” 他掰着手指头算:“炮台修葺、火药添置、兵饷发放......哪样不是靠三丈三的白银山堆起来的,少穆你今日亲临虎门,那六千斤巨炮,一炮轰出,便是数百两雪花银啊!” “我在想......”邓廷桢若有所思的捋着胡须:“是否该从盐课、关税里再挤一挤,或者......向粤海关那几个行商‘劝捐一二?” 提到虎门,林则徐精神顿时一振,眼中流露出对那雄关铁隘的激赏。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虎门水道:“?筠兄,虎门之固,实乃国之金锁!” “今日关军门带我遍览诸层炮台,锁江铁链。”林则徐语气兴奋:“我观其水寨防线,布局森严,蔚为壮观!” “此等海防重器,耗费巨,然为保我海疆安宁,断夷人觊觎之心,实乃千秋功绩,绝对是一项值得倾力完成的事业!” 邓廷桢闻言,脸上也难得显出一丝欣慰:“少穆所言极是,海防之重,关乎社稷安危。” 他看向地图上辽阔的海疆:“这万里碧波之外,疥癣之疾犹存。 随着话音,老人手指慢慢划动:“从台澎金厦,至粤闽沿海,时有海盗流寇作乱,其中......有个叫张十五的,最为猖獗势大,屡屡骚扰,劫掠商船,已成沿海大患。” “张十五?”林则徐一怔:“那清剿了没有?” “剿了。”邓廷桢笑笑说:“前些时日,仲因率领麾下水师战舰,将这巨寇张十五一举荡平!捷报与请功折子,昨天就已经呈递京师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进来通传:“启禀督宪大人和钦差大人,水师关军门求见!” 邓廷桢和林则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 “说曹操,曹操到。”邓廷桢扬声道:“快请!” 门帘一挑,关天培大步走了进来。 他官袍未解,额头挂着层薄汗,脸上泛出掩饰不住的忧色和一丝奔波后的风尘。 “?筠兄!林大人!”关天培抱拳礼,声音洪亮却透着急切:“深夜叨扰,实非得已!” 邓廷桢起身相迎,关切问道:“仲因,何事如此匆忙?可是老夫人贵.....”他想起前段时间,关天培老母抱恙,自己还派了府中私医去。 林则徐也颔首示意:“关军门不必多礼,请坐,难不成是虎门防务有急情?” 关天培没有落座,站在堂中,开门见山说:“非为防务,是......是私事相询。” “?筠兄,林大人。”他直截了当问:“你们可知仁安街宝芝林的那位吴先生?” “吴桐?” 林则徐闻言,立时报出了他的名字。 “正是此人!”关天培点点头。 闻言,林则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欣赏,他看向邓廷桢:“?筠兄,此人我还真的知晓。” “十日擂台结束后,我为推行戒烟断瘾丸,故而遍访杏林,想寻得一家药铺,专司配制之事。” “当天群贤毕至,不乏有名声响亮的医者,唯有此子,脱颖而出。” “我设下层层考局,他不惧众议,敢于在药王像前,直言药方缺一味大烟膏??其胆识、眼光、心性,皆非常人可以比拟!” “我观他行事缜密,志虑思纯,所提‘五专五双”之法,更是堵塞奸宄,杜绝流弊的良方!是个难得的人才。” 显然,林则徐对吴桐的印象极佳。 邓廷也立刻点头,他并没有直接接触过吴桐,所有印象源于坊间口碑和官场简报: “仲因说的这位吴先生,本督亦有耳闻。” “听闻他留过南洋,医术精湛,更难得是仁心仁术!” “每月初八十六,他都会在宝芝林开设义诊,无论贫富贵贱,甚至是街边乞丐,皆一视同仁。 “此人在广州城内有口皆碑,百姓称其为‘菩萨下凡’,是个君子!” 说到这里,他上前问道:“听说他给你母亲瞧过病?效果如何?” 关天培听到两位上官对吴桐评价如此之高,心中稍定。 他拱手说道:“此人是个真正的良医,家母前些时日突发急症,高热不退,呕吐不止,总督府张先生与城中数位名医皆是束手无策。” “恰是这位吴先生妙手回春,只询问片刻,就诊断出是恙虫病合并胆疾,并用海外奇药,一夜之间转危为安!” “家母感念其恩德,他也时常过来复诊,故对其失约一事,格外挂心。” 说到此处,他话语微沉。 “慢着。”林则徐眼神一凛:“你是说.....他失踪了?” “正是。”关天培声音低沉:“他已许久不见踪影,家母一直念叨吴先生复诊期已过数日,心中甚是挂念。 “我派人去宝芝林寻访,居然也寻不到人,心中着实不安。” “哦?竟有此事?” 邓廷桢也意识到事情可能不简单,他脸色严肃,立刻对待立在旁的亲随幕僚喝令:“发动广州府全部衙门,即刻去查!这宝芝林的吴先生究竟出了何事?” “我给你半个时辰,务必回报!” “是!督宪大人!”亲随领命,飞快转身离去。 大堂内一时安静下来,林则徐踱回桌边,若有所思道:“如此人才,又肩负配制戒烟丸之重任,他手里有全广州城最多的大烟储备,若真有事,恐非小可!” 此话一出,三位一品大员,全都面色晦暗。 两广总督邓廷桢,主管大政;闽粤水师提督关天培,统帅水军;钦差大臣林则徐,代表圣上。 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都是在岭南跺一跺脚,就能地动山摇的封疆大吏??此刻,他们竟然为了一个民间医者,齐聚于此! “少穆,仲因,稍安勿躁,待消息回来便知。”见二人脸色凝重,邓廷桢连忙宽慰。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三人虽然继续谈论些海防、禁烟的事务,但心思显然不在这里,都系在那位突然消失的青衫郎中身上。 林则徐又提起吴桐在贡院号舍中力排众议,指出戒烟丸关键的大胆之举,言语间满是惜才之意; 关天培则补充了吴桐救治其母时,那份冷静果决和对海外医药的精通; 邓廷桢坐在一旁静听,对这位未曾谋面的民间神医,心中评价又高了几分。 约莫三刻钟后,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那名亲随幕僚匆匆返回,脸色却极为难看,甚至还带着几分惶恐。 他走入大堂,目光扫过正在称赞吴桐的三位大人,嘴唇嗫嚅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邓廷桢见他神色有异,心中咯噔一下,放下手中茶杯,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威严:“查清楚了?吴先生人呢?为何吞吞吐吐?” 亲随扑通一声跪下,额角见汗,声音发颤禀报道:“回督宪大人、钦差大人、提督大人!属下......属下查实了......吴先生他......他.... “他怎么了?快说啊!”关天培性子急,一步跨前追问。 亲随一咬牙,硬着头皮道:“吴先生......因其所配制的戒烟药丸......出了人命!现已被南海县衙......收押入监了!” “什么?!” 第一百三十九章·一线生 南海县衙大牢深处,那盏原本昏黄如豆的油灯,此刻被换成了两盏崭新的铜灯盏。 火光照在锃亮的黄铜罩子上,折射出一片耀眼的光斑。 跳跃的火焰驱散了不少角落里的阴寒,连带那股子常年不散的霉味和绝望气息,似乎也被压下去不少。 吴桐盘膝坐在他那间“特殊”的单人牢房里,身下是厚实松软的新棉被,与周遭污秽粗砺的环境格格不入。 陈牢头正在忙前忙后,他指挥着两个诚惶诚恐的狱卒,将一张矮桌抬进牢房,小心翼翼的摆放好。 “小心?!小心?!磕损?我剥你?层皮!” 陈牢头厉声呵斥着,他转过头,紧张的搓搓手,换上副笑容说:“吴先生,委屈您嘞!地方逼仄,只可以将就用呢张台。” 吴桐目光平静的看着这一切,他站起身,微微颔首谢道:“陈牢头费心,这就已经够好的了。” “一阵一定要饮两盅!”陈牢头哈哈笑着,大力拍了拍吴桐的肩膀。 正说着,外面甬道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狱卒飞奔过来报告:“头儿!得月楼的伙计来了!” “嚯!好家伙!这阵仗......”不等陈牢头答话,几名囚犯忍不住惊呼。 只见两个身穿得月楼号衣的伙计,一前一后,小心翼翼捧来炉具。 前面的伙计用大毛巾垫着炭盆,里面的炭火热浪灼人,但是炭头不红,显然能燃烧发热很久。 后面的伙计手里端着砂锅,二人将锅子架定,往里面倒进荤香四溢的大骨高汤,汤底浓郁的香气瞬间霸占了整个牢房。 紧随其后的伙计,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多层食盒。 盖子一掀开,琳琅满目的生?食材展露无遗?? 纹理分明的鱼生片,平铺摆放的开背黑虎虾,泛着油光的花胶鸡,翠绿欲滴的西洋菜和茼蒿,还有整盘的牛百叶、鹅肠、牛肉丸....... 最显眼的是一碟鲜红漂亮的吊龙牛肉,这是潮汕牛肉火锅中的黄金部位,特指牛里脊与牛脊背部相连的长条肉,此处脂肪好像片片雪花,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这阵仗,别说其他牢房的囚犯看得眼睛发直,口水狂咽,就连那几个旁观的狱卒都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唾沫。 隔壁牢房的镇三山扒着栅栏,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丢......丢雷老母!这......这是牢饭?皇帝佬都没?叹吧!” 钻兜鼠酸溜溜的咂嘴:“啧啧,人比人气死人,老子进来这么久,连块油渣都没见过……………” 赛华佗则一脸高深莫测,絮絮叨叨着:“果然,这位爷不是凡人......” 花蝴蝶更是捏着嗓子尖叫:“哎哟!打边炉啊!好香!吴哥哥,分点汤水也好啊!” 陈牢头瞪了他们一眼,大声骂道:“都畀我收声!嘈到吴先生,听日大家都唔使食饭啦!” 他转头又立刻换上笑脸,探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小酒壶,轻轻放在桌上。 “吴先生,?齐晒啦!”陈牢头搓着手,脸上带着献宝似的笑容:“呢个系得月楼最拿手的广式打边炉,汤底系他家秘制?,鲜到?得顶!?料都系最新鲜?,您试下啦!” “深夜劳碌您盛情款待,于心不忍。”吴桐起身相迎:“陈大人同来。” “您呢句讲得见外啦。”陈牢头转身坐下,笑着说:“您系我?恩公,我梗系要同饮啦。” 他拿起那青瓷酒壶,拨开塞子,一般带着浓郁荔枝果香的酒味瞬间逸散开来,与打边炉的鲜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诱惑。 吴桐迟迟没动筷子,他看着那满桌从未在北方见过的生鲜食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他记忆中的火锅,是围着咕嘟咕嘟的大铜锅,涮着手刨的冻羊肉,煮着大白豆腐大白菜,蘸着用腐乳韭菜花调成的麻酱。 眼前的景象,更精致,也更......野性?仿佛将整个海陆的鲜活都搬到了这小小的桌上。 “呢樽酒名叫【荔枝春】。”陈牢头慢慢斟上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散发出醉人的甜香。 “我屋企隔离有户祖传?泸州酒窖,呢个系???独门秘酿,您一定要试下,配呢个打边炉,真系绝配!” 吴桐端起那小小的酒杯,凑近鼻尖闻了闻,浓郁的荔枝甜香霎时间沁透心脾。 他浅啜一口,清甜微醺的酒液滑入喉中,带着岭南特有的果味芬芳,立时驱散了牢狱的阴霾。 “好酒。”他赞了一句。 陈牢头顿时眉开眼笑:“您钟意就好!来,您试下呢片吊龙牛肉,薄而唔散,三秒就熟,最鲜甜爽滑!” 盛情难却,吴桐提起长筷,夹起一片近乎透明的牛肉片,在翻滚的清汤中微微一涮。 牛肉飞快卷曲变色,陈牢头示意吴桐立刻动手捞出,而后推来小碟子,里面盛的是豉油姜蓉。 吴桐依言裹了裹蘸料,送入口中。 牛肉入口即化,带着汤底的清鲜和豉油的咸香,姜蓉的辛辣恰到好处的提味去腥,那极致的新鲜口感,确实是在北方从未体验过的。 他放下筷子,看着眼前热气氤氲、食材丰盛的打边炉,再环顾这阴暗的牢房,心中不免涌起一丝荒诞感。 这顿身陷囹圄中的“盛宴”,其奢华程度,恐怕远超广州城九成百姓的年夜饭。 权力的倾轧,生死的算计,与这舌尖上的极致享受,在这方寸之地交织在一起。 不过,这也是自己这么久以来,难得的享受平静。 陈牢头见吴桐吃得还算顺口,脸上笑容更盛,一边替他布菜斟酒,一边絮絮叨叨: “吴先生,您睇,我就话您系畀人屈?啦!吉人自有天相!您呢身本事,呢身气度,天公都睇在眼里!呢樽荔枝春您多饮?,压吓惊,等出?去,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 牢房甬道外,传来一阵狱卒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嘈乜鬼啊!都畀我收声!系唔系想搞事啊!” 陈牢头猛地扭头,对着外面甬道,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刚才还喧闹的牢房瞬间死寂,连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然而,他这声怒吼的尾音尚未消散,一阵远比狱卒嘈杂百倍的沉重脚步声,隆隆传来! 那声音整齐划一,带着金铁铿锵之势,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轰然碾过甬道! 哐!哐!哐! 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重而密集,带着一股磅礴的肃杀之气! 紧接着,就是兵器甲胄轻微碰撞的哗哗声,如同冰冷的潮水,刹那间淹没了整个牢狱! 火光晃动,人影幢幢! 只见一队盔甲亮的督标亲兵,仿佛神兵天降,纷纷涌入狭窄的监狱甬道,将整个空间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眼神锐利,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眨眼间就将牢房里原本的污浊空气,全都涤荡一空! 众军之中,步出为首一人。 他头戴红顶戴,身着六品武官补服,腰挎牛尾刀,面容冷峻,目光炯炯????正是两广总督邓廷桢麾下的督标营干总!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让所有囚犯吓得魂飞魄散,全缩进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陈牢头更是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登时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酒壶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卑......卑职陈阿水,见过......”陈牢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千总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陈牢头,凌厉的目光闪动而出,立时锁定在矮桌后,那个依旧端坐的青衫身影上。 他大步流星走到牢门前,对着里面的吴桐,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他声音洪亮而恭敬,在死寂的牢房里,好似惊雷炸响: “下官督标营千总??赵振彪,特奉总督大人、钦差林大人,提督关大人钧谕!前来迎请吴先生出监!"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抹歉意:“先生受苦了!三位大人已知悉先生蒙冤入狱之事,震怒非常!故严令我等前来,还先生自由之身!还请先生即刻随下官离开此地!” 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潭,整个大牢顷刻间沸腾了! 所有囚犯,包括刚才还吓得发抖的陈牢头和狱卒们,全都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两广总督!水师提督!钦差大臣! 无一不是一品大员!无一不是封疆大吏!无一不是擎天柱石! 这三位,哪一个不是跺跺脚,整个岭南都要抖三抖的通天人物? 如今,他们竟然为了一个被关在牢里的郎中,联名派人来接?! 而且看这千总的态度,竟然如此恭敬,甚至还带着一丝惶恐?! 镇三山张大了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 钻兜鼠缩着脖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全是后怕; 赛华佗喃喃自语:“我的天......我的天......”; 花蝴蝶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捏着嗓子尖叫:“吴哥哥!我就说你是大贵人!” 陈牢头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最先扑进牢门里,一边手忙脚乱搀扶起吴桐,一边语无伦次对他喊道: “吴先生!您睇!您睇啊!我早讲过啦!天公有眼!三位大人明察秋毫啊!我就知您系天大?冤枉!快!快请出?!呢个污糟地方,多?都唔好留!" 几名衙役扑上去,殷勤的把牢门拉开到最大。 甬道里,所有亲兵肃立,左右分立两厢,为吴桐让开一条通路。 千总赵振彪侧身肃立,再次躬身:“吴先生,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吴桐身上,充满了羡慕、敬畏和由衷的祝福。 能惊动这三位大人物亲自过问,连夜派亲兵来接,这份体面,这份殊荣,这份恩赏,在整个广州城的历史上,恐怕都屈指可数! 这哪里是出狱?分明是衣锦还乡! 然而,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 吴桐缓缓站起身,他掸掸青衫,并没有立刻迈步走向那象征着自由和权势的通道,反而对着干总赵振彪,同样郑重的躬身回了一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牢房的所有喧哗,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在下吴某,谢过三位大人恩典!”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赵振彪,望向牢狱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一字一句说道: “然,在下此刻,尚不能离去。” “在下斗胆,恳请一见南海县衙死囚牢中,那位名唤【刘王氏】的女子。” 他的目光转向一脸错愕的陈牢头,语气平淡道: “陈牢头,劳烦引路。” “我要去见??芸娘。”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刚刚燃起的希望和喧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灭。 陈牢头脸上的狂喜和激动凝固了,拿着钥匙的手在半空,嘴巴张得老大,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绝伦的话语。 他脑子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这位爷......他......他是不是在牢里傻了? 三位大人亲自派人来接他出去!出去啊!天大的恩典!他......他竟然不走?还要去见那个快死的杀人犯?! 千总赵振彪更是瞳孔骤缩,脸上的恭敬被巨大的惊愕和不解取代。 他奉命而来,接人出去是头等大事,从未想过会遇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回应! 他......要见死囚? 还是那个刚刚被判了斩立决,闹得满城风雨的花艇杀人犯? 这位吴先生......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连那些激动万分的囚犯们,此刻也全都哑了火,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和诧异。 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唯有吴桐,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青衫磊落,眼神笃定。 他心中雪亮。 这牢狱之灾,本就是那盘根错节的黑暗势力,为他精心布下的杀局。 而以身入局,主动踏入这方囚笼,亦是他破局之始。 饵已吞下,网已收紧。 现在,是时候去会一会,那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了。 芸娘......刘王氏…………… 那把染血的剪刀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这秘密,正是撬动那铁幕般黑暗的......第一根杠杆。 夜还很长。 这场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第一百四十章·“海龟汤” 牢门在身后重重合拢,传开一片沉重的闷响。 甬道里,数十位亲兵铁甲森然,他们手持火把,火光明灭闪烁不定,在潮湿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吴桐步伐四平八稳,他从分列两厢的亲兵间穿行走过,青衫拂过地面,卷起团团尘埃。 他心中明白,这场牢狱之灾,本就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 那些盘踞在暗处的庞然大物??伍家、买办、烟贩、甚至那些伶仃洋上影影绰绰的巨舰,他们根深蒂固,彼此串通勾连。 反观自己,只是一个骤然闯入这个时代的外来者;一个有点江湖人脉的民间郎中;一个稍微得些官府承认的医馆掌柜??凭什么能撼动得了他们? 可是时间如沙,每分每秒,都在指缝间飞速流逝。 【该时空节点结束时间:1839年7月10日夜12时整】 他耗不起了。 自己苦思冥想,发觉眼下之计,唯有亲身涉险,以身做饵,才能引诱那些蛰伏的毒蛇主动出洞。 当那个烟鬼在宝芝林门前怦然倒下,口鼻喷出黑紫血沫的刹那,他只凭一眼,就断定了个七七八八。 他明白,那不是药毒,而是积重难返的戒断反应! 衙门的人如狼似虎,几乎尾随而至。 他本可以引用《大清律》辩驳,或者要求衙门派来仵作现场验尸,甚至还能抬出自己和林则徐关天培的关系。 但他没有。 他只是平静的伸出双手,任由衙役们一拥而上,把他押送进大狱。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关老夫人处,是他刻意断了复诊之期,他料想那份牵挂,必会引动关天培这孝子之心。 如今看来,这步险棋,他赌赢了。 这番处心积虑的筹谋布局,终究是惊动了云端之上的大人物。 他瞥了一眼身旁按刀肃立的千总赵振彪,此刻,三位封疆大吏的滔天威势,成了他最坚固的护身符。 况且。 想接触到一个死囚,还有比现在更“方便”的时机么? 就在这时。 “吴先生??” 陈牢头在前引路,轻轻唤了一声,把吴桐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嗯?”吴桐垂首问道:“怎么了?” 陈牢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分的不解和小心:“小人......小人仲系谂唔明啊。” “三位大人亲自派兵来接,天大的体面!您......您怎么就不出去??这死囚牢......晦气重得很呐!”他忍不住回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甬道更深,空气愈发浑浊粘滞,弥漫来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女囚牢特有的压抑低泣和铁链拖曳声,隔着厚重的砖壁,隐隐传来。 吴桐唇角微扬,一丝冷锐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到几乎无人捕捉。 “陈牢头,”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潮湿的石壁上:“脱身囹圄,对我而言易如反掌。” “可我若就此出去,那些潜藏在暗处,想置我于死地,置禁烟大计于死地的人,就能善罢甘休了吗?” 他目光投向甬道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仿佛要穿透石壁,刺向那些藏身阴影的敌人。 “这劫数,这牢狱。”吴桐的声音沉静:“恰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要借这场牢狱之灾,把那些毒树,全部连根掘起!” 陈牢头浑身一凛,似懂非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他不敢再多问,只是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腰弯得更低。 沉重的铁栅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慢慢开启,一股浓烈的酸腐汗臭和排泄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火光跳动,数十支火把勉强撕开女囚牢的黑暗,照亮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恐、或扭曲的脸。 这群破衣烂衫的女人见了光,立时蜷缩进角落的草堆里,像一群被惊扰的老鼠。 “都老实点!不许抬头!”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过来,她挥动手里的短棍,厉声呵斥。 她目光落到陈牢头身后的吴桐和赵振彪身上,尤其是当看到赵振彪那一身官服和冷峻的面容时,立刻堆起谄媚又惶恐的笑,慌忙迎了上来。 “陈头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几位爷是......” 陈牢头不耐烦的挥挥手,目光急切扫过牢房深处,质问道:“少废话!刘王氏呢?就是那个在花艇上杀人的婆娘!快点带路!” 婆子被吼得脖子一缩,她不敢怠慢,引着众人走向最深处的一间单独囚室。 火光徐徐照来,终于照亮了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 芸娘......或者说刘王氏。 她身上套着沉重的木枷,双手和脖颈被锁在一处,手腕脚踝都被铁链磨破了皮,暴露出红呼呼的血肉。 一件单薄的囚衣污秽不堪,被粪便和呕吐物染得黄黄绿绿,几乎看不出本色。 芸娘头发蓬乱如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对骤然涌入的强光和人群毫无反应,只是瘫坐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不止。 “......我认罪......我杀的......我认罪......” 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机械吐出,反反复复,像台坏掉的留声机。 听着她毫无起伏的念叨,吴桐的眉心不禁蹙了起来。 他见过太多被苦难磨去生气的人,但眼前这具躯壳里透出的,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枯寂。 “吴先生,您看这.....”陈牢头有些尴尬,他搓着手,小心翼翼看向吴桐,又飞快瞥了一眼脸色愈发冷硬的赵振彪。 赵振彪鼻子里逸出一声冷哼,目光轻轻向那婆子和陈牢头。 陈牢头头皮登时一麻,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婆子腿上。 “没眼色的蠢货!”他破口大骂:“一群猪猡!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枷锁卸了!” 婆子被踹得一个趔趄,她爬起来后,土都顾不上拍,慌忙掏出钥匙,七手八脚,解去芸娘身上的木枷和镣铐。 沉重的枷锁落地,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没了枷锁,芸娘虚弱的身体顿时失去支撑,她软软歪倒向一旁,又被婆子手忙脚乱的扶住。 吴桐迈步走进这间狭小到令人窒息的囚室,赵振彪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陈牢头和那婆子畏缩的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 牢房里陷入死寂,周遭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芸娘那微弱断续的“认罪”。 吴桐在芸娘面前缓缓蹲下,尽量放平视线。 “芸娘?”他声音温和,低低开口。 没有回应。 对方眼神空洞,透过凌乱的发丝缝隙,茫然对着虚空,焦点不知落在何处。 “?你个臭婆娘……………!”陈牢头刚要开骂,就被吴桐扬手止住。 吴桐没有急于追问,他直视芸娘,声音放得更轻缓,含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 “你一直在说'我认罪'、'是我杀的,你打心眼里认定,这就是你的命,你的结局,对不对?” “对。”芸娘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我不冤......我认罪......” “嗯。”吴桐没有评判,只是轻轻说:“芸娘,世间万事,皆有因果,纵使你认下这杀人的果,也总得事出有因,对不对?” 他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仿佛能穿透她枯槁的躯壳,看到那被绝望掩埋的灵魂深处: “你嫁过人,刘王氏.......这个称呼,是你夫家的姓吧?” 芸娘浑身触电样,料峭一抖。 吴桐见状,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了更戳心的问题: “家里......是不是还有孩子?” 这话一出,芸娘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颤抖起来。 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间断断续续漏出,那不再是机械的认罪,而是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 “吴先生。”一旁的婆子凑过来,叹息说:“您有所不知,这刘王氏.......唉,说到底,也是个苦命人。” “她嫁过汉子,怀了三次娃娃,结果每一次都没能留住,她夫家人急了,便把她发卖进的永花楼。” 吴桐点点头,他静静等待着,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让她这股积压了不知多久的痛苦,得以短暂宣泄。 直到她剧烈的颤抖稍稍平复,吴桐才用更加清晰的声音说道: “你看,我不是官。”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青衫,语气平和而笃定:“我没有官身,不掌刑名,不判生死??我只是一个郎中,一个想弄清楚“病根在哪里的人。 这句轻飘飘的话,似乎拨动到她某根极细的心弦。 芸娘枯槁的身体,几不可查的昂扬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珠极其缓慢的挪了过来,目光似乎有了些微的凝聚。 她茫然盯着吴桐的脸,嘴唇动了几下,可终究没有吐出话来。 “哎呀!你呦!真系个不识好歹?!”陈牢头在门口急得忍不住插嘴,嗓门拔得老高:“呢位吴先生,系仁安街宝芝林?大掌柜!咱广州地面上顶顶有名?好人!” “你有咩冤屈,尽管同吴先生讲!再大?事,吴先生都可以为你做主!” 这番铿锵有力的话,却未能激起她任何反应。 芸娘缓缓垂下眼睑,面色麻木不仁。 她声音嘶哑,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没用的......先生......没用的。” “您.......您只是个郎中。” “我得罪的......是顶天的大人物,您帮不了我......没用的………………” “您是好人......我不能连累您。” 吴桐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芸娘,而是微微侧身,目光投向身后如铁塔般肃立的赵振彪。 “你来看。”吴桐侧开身,指向身后的赵振彪:“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芸娘抬起目光,随着吴桐手指,怯怯望向赵振彪那身冰冷威严的官服和腰间的佩刀。 她点了点头,细若蚊蚋的回答:“知道......是官......官老爷………………” “对,是官老爷。”吴桐点点头,话语回荡在寂静的囚室里:“很大的官老爷,千总大人。” 芸娘下意识,把身体缩得更紧。 “但是芸娘。”吴桐话锋陡然一转,泛起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现在,他得听我的。” 话音未落,吴桐别过头,把一个细微的眼神递了过去。 赵振彪立刻心领神会,他上前一步,对芸娘拱手抱拳,话语里裹挟着洪洪官威,也充透着对吴桐的恭敬: “这位娘子,吴先生所言极是??你太小看吴先生了!” “本官赵振彪,总督府麾下督标营六品千总!”他提气朗声说道:“今奉两广总督邓制台、水师提督关军门、钦差大臣林大人三位上完钧命,特来??迎请吴先生!” 他刻意在“迎请”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也正是这句话,在芸娘心上翻起惊涛骇浪。 即便再怎么消息闭塞,她也听闻过这三位大人的赫赫威名。 芸娘猛抬起头,乱发下那双死寂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总督?提督?钦差? 这......这怎么可能? 眼前这个言笑晏晏的青衫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身体抽搐般颤抖起来,像风中残烛。 “您……………您为什么要帮我......”芸娘抬起头,眼里大颗大颗的星子往外滚:“我就是个千人骑万人踩的贱骨头,您为什么………………” “我自有我的打算。”吴桐摆摆手,打断她的质疑,而后笑道:“我打算借你这案子,替老百姓办成点大事??你愿意帮我吗?” 望闻问切,抽丝剥茧,因病查源,溯果推因??他最擅长。 他静静等待,此刻,囚室里只剩下芸娘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芸娘沾满污垢的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的稻草里,指节煞白。 最后,她极其缓慢的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吴桐的眼底掠过一丝喜光??第一步,成了! “好。”他声音平稳,循循善诱道:“我知道你有话想说,可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不该信我。” “这样,我提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用'是'或'非回答,可以么?” 芸娘听到这句话,似乎松了口气,显然吴桐挑选了一个她最容易接受的问询方式。 这回,她没有犹豫,几乎立即点了点头。 吴桐端正身姿,抛出第一个问题:“那把金剪,是你自己带进那个房间的,对吗?” 芸娘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极其艰难的点了一下头。 "......" “第二个问题,”吴桐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你带剪子,是为了去杀他的,对吗?” “不!不是!”芸娘抬起头,慌忙说:“我......我就是想用剪子顶在自己脖子上,吓唬吓唬他......” 原来她没打算杀人,反而是打算以死相逼,用自杀逼迫对方。 吴桐心尖一颤,他接着问道:“屋子里有没有一面苏绣屏风?” 芸娘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她努力回想半晌,再次点头:“有......” “那面屏风没有移动过,是吗?” “是的,没有移动过。” “也就是说。”吴桐目光微凝:“这面屏风一直在房间中央,隔开了白牡丹和阿彩她们,对吗?” 当问到这个问题时,芸娘的神色突然变了。 她慌了一秒,看那表情,好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旁边的陈牢头见她支支吾吾不回答,忍不住喊道:“有什么说什么!快告诉吴先生呀!” 芸娘身子炸开个激灵,她点点头:“是。” 这抹异常表现,被吴桐看在眼里,他并没有声张,继续开口发问: “蒋启晟在争吵时,是不是亲口承认了,他骗了你的钱,根本就没想过要赎你出去?” 轰!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芸娘心头最血淋淋的伤口上! 蒋启晟那张扭曲的脸在眼前倏然放大,那轻蔑的嗤笑,刻毒的言语,再次从脑海里翻腾出来,狠狠扎进她的灵魂。 “啊??!”芸娘发出一声非人的哀嚎,她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在头皮上抓出道道血痕。 “是他说的!是他亲口说的!”她嗓子嘶哑,歇斯底里的哭喊:“他骗我!他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积压了太久的痛苦、屈辱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她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 吴桐表情纹丝未动,只是静静听她发泄,赵振彪眉头紧锁,手按在刀柄上,陈牢头和婆子全都被吓得面无人色。 “当时,他喝酒了,对吗?”吴桐声音依旧沉稳。 “对!他醉醺醺的,喝了很多!” “他还对你说了极重的话,对吗?” “对!他说了!他骂我!他看不起我!说我贱命一条,一辈子都要烂在这里!做一辈子破鞋!做一辈子窑姐!”芸娘涕泪横流,大哭不止。 吴桐点了点头,眼神霎时间锋利起来。 “永花楼之前,曾经发生过掏了赎身钱,也没能出的情况,对吗!” 芸娘立时愣住了,她全然没想到,眼前这人居然这么敏锐,只三言两语,就察觉到了自己帮助启晟买官的真实原因! 去年,那个被昧了赎身钱的女子,最后在房间里上吊了。 第二天发现的时候,她晃晃悠悠挂在房梁上,舌头伸出老长,芸娘当时看了,连续做了一个月噩梦。 从那以后,她就不敢再奢望,自己把自己赎出去了。 她很早以前,就在偷偷摸摸攒钱,直到遇到那个承诺得了官身,就带自己出去的蒋启晟....... 毕竟,对于小老百姓来说,芝麻大的七品县太爷,都比天还大。 吴桐见芸娘面露震惊,心中明了,他凑上去,用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畔,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低语: “人是你杀得不假......但是......” “你不是一个人杀的他!” 第一百四十一章·金鉴考 与此同时,广州十三行商馆区深处,李飞的私人会客室内。 厚重的丝绒窗帘层层紧闭,室内只点着几盏壁灯,昏黄的光线落在波斯地毯上,晃动出片片摇曳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浓烈气息,李飞靠在欧式扶手椅的高背上,眉头紧锁。 在他对面,坐着一位身材敦实的德国商人。 他留着浓密灰白的络腮胡子,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钢蓝色的眼睛????那是日耳曼人典型的特征。 这位德国先生来自柏林,名叫卡尔?冯?霍夫曼。 名义上,他是一位在广州十三行登记的正经贸易商人,背地里做的,却是更加“特殊”的买卖。 从德国军工厂到远东港口,那些需要避开官方监管的军火器材,总能在他手里,找到最隐秘的航路。 他的生意不仅局限于广州,诸如横滨、马尼拉、巴达维亚,甚至更远的地方,都可能有他的“货物”。 这在广州十三行的外贸圈子里,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位霍夫曼先生衣着考究,他整个人包裹在深色呢绒外套里,纽扣擦得锃亮,不过他显然是远道而来,眉宇间尽是掩饰不住的风尘仆仆。 “霍夫曼先生。”李飞刻意放缓了音调,字里行间,带着明显的不悦。 李飞对霍夫曼的不满,是因为对方延误了这批克虏伯“钟表零件”的交付??这些用于装备【云雀号】的货,本该在月初就交付给吴桐,结果被耽搁了整整半个月。 “您很清楚,我们约定的交货期限,是在本月月初。”他抬手指了指墙上的杜鹃钟:“可是您整整迟了十五天!这可不是‘钟表零件应有的准时!” 霍夫曼并未表现出歉意,反而露出一个圆滑的笑容。 他慢悠悠探手入怀,掏出一个用深棕色天鹅绒包裹的扁平盒子。 “我亲爱的李,请理解。”他操着一口蹩脚的汉语:“如今的欧洲,就像一座巨大的火药桶,各国都在疯狂扩充军备,整修要塞,购买一切能买到的钢材和武器。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天鹅绒盒子上的黄铜扣襻。 “克虏伯工厂的炉火日夜不息,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春天。”他笑着说道:“每一块合格的钢铁,都像黄金一样珍贵,被加紧运往柏林、巴黎、圣彼得堡......甚至奥斯曼。” 盒子被完全打开,里面并非精美的怀表,而是表面经过精细打磨的钢锭。 “这是......渗碳坩埚钢!”李飞脱口而出。 彼时欧洲火炮普遍采用铸铁或青铜锻造,而这种特殊钢材强度更高,可以承受更大的膛压,重复发射次数可达数千次。 钢锭嵌在天鹅绒布里,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银灰色光泽,边缘锋利,质感非常厚重。 旁边是一张印有鹰徽图案的羊皮纸文件????这是克虏伯公司出具的产品质量鉴定证书,上面清晰标注着出炉日期、当日炉温、材质成分、硬度韧性和抗压测试结果。 霍夫曼轻轻点了点那块钢锭,语气自豪:“自1830年改进工艺后,克虏伯铸钢的渗碳深度和均匀性,全都无可挑剔??我们德国的制造业,是全世界最好的!” 李飞看着那块闪烁着冷硬光泽的钢锭,心中的不满稍稍平息。 他伸手拿起鉴定证书,仔细审阅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徽章印记??错不了,这确实是真货,克虏伯的徽章和这特有的证书无人能仿冒。 看到这里,李飞不禁暗暗感慨,克虏伯工厂出产的产品,果然和德国人一样,一丝不苟。 “那么,‘钟表’的其他部件呢?”李飞放下证书,追问道。 “哈哈哈,早就准备好了!”霍夫曼爽朗一笑,将盒子小心合上,推到李飞面前。 “其他部件??滑膛炮管、炮闩机械、复进机构的关键铸件......都已经安全抵达我们在伶仃洋外的临时锚地,就藏在【北风之神】号的底舱。” “明天涨潮,就能秘密运进黄埔,送到【云雀号】旁边,进行最后的组装调试。” 霍夫曼比出三根手指,言辞凿凿说:“我保证,三天之后,【云雀号】就能拥有全伶仃洋最锋利的牙齿!” 听到关键部件已经抵达,李飞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他微微颔首:“希望这次您能言而有信,霍夫曼先生,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 “那是当然!”霍夫曼哈哈大笑,用力抽了一口雪茄。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大门被轻轻敲响。 李飞说了声请进,霍夫曼的仆役推开门,引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身材高挑,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呢绒外套,头戴一顶崭新的高顶礼帽。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的领口,系着一条极其鲜艳的丝绸领巾。 这条领巾上印染着繁复华丽的暗金色藤蔓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流光溢彩,十分引人瞩目。 在他身旁,跟着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年。 少年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与同伴考究的衣装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有一头乱糟糟的金色卷发,湛蓝色的眼睛里,闪烁出与其年龄不符的锐利和倔强。 此刻,他正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跟班。 “啊李,请允许我介绍。” 霍夫曼站起身,他腆着肚皮,拍了拍前面那个年轻人的肩膀,热情洋溢的说:“这位是我的外甥??约翰?弗里德里希?威斯考特。 听着这一长串名字,李飞凝起眼眸,等待着接下来的话。 群 “别看他年轻,现在,他已经是威斯考特家族染坊的继承人了!”霍夫曼大笑说:“在他手上,可是掌握有传承了几代人的染色秘方,你瞧??” 他指向年轻人颈间那条绚丽的领巾:“这令人惊叹的金色印花,就是他染坊的最新杰作!” 说到这里,霍夫曼的口吻中,昂扬起家族长辈特有的骄傲:“他能做的,不止在染坊里调制染料!他毕业于柏林大学医学院,尤其精通外科学和解剖学。” “他们那个教授,叫什么来着......对,约翰内斯?彼得?缪勒!那可是在全欧洲医学界都有名的人物!威斯考特跟着他,在解剖台上学了不少东西。” 如果吴桐在这里,一定会惊呼出声??约翰内斯?彼得?缪勒,他是19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生理学家和解剖学家之一,被誉为“实验生理学之父”。 威斯考特矜持的微微躬身,用带着浓重莱茵口音的英语,彬彬有礼问候道:“很荣幸见到您,李先生,久闻十三行大名。” 说罢,霍夫曼又随意指了指旁边的少年:“这位是他的助手,在染坊当学徒,跟他来见见世面......” “我不是助手!" 少年猛地抬头,梗着脖子,声音虽然还带有些变声期的沙哑,却异常响亮的反驳道:“我是威斯考特先生的合作伙伴!我们正在共同研究新的茜素红固色工艺!非常重要!” 他小脸涨得通红,特意强调了“合作伙伴”这个词。 他这充满孩子气的郑重声明,让原本严肃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霍夫曼先是一愣,随即和李飞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好笑的眼神,爆发起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合作伙伴!未来的大化学家!” 霍夫曼揉了揉少年乱糟糟的金发,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宠溺和调侃。 威斯考特也忍俊不禁,笑着对李飞解释:“他很有天赋,尤其是对化学,有令人惊叹的直觉。” “尽管他还很年轻,但确实是染坊不可或缺的'小伙伴。”他特意在“小”字上加了重音,引得少年瞪了他一眼,但眼神中却藏着一丝被认可的欣喜。 李飞也被这少年人的倔强逗乐了,连日来的郁气不觉消散了不少,他友善的对少年点点头:“有志气是好事,年轻人。” 他继而转向威斯考特,微微俯身问:“不知威斯考特先生远渡重洋来到广州,是准备与十三行做生意?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当被问及来意,威斯考特眼睛一亮:“东方的神秘令人着迷,我曾在柏林大学的解剖学课堂上,听闻过一些有关于中医经络的模糊描述,一直深感好奇。” 他迈上一步,落落大方说道:“不知李先生,是否方便带我们见识一下?” 李飞蓦然想起吴桐。 他脸上不禁露出由衷的赞赏:“提到这个,我确实想到一位合适的人选!” “那人曾留学英伦,也通晓中华医术,中西合璧,学识渊博,此刻就在广州城内,若您有兴趣,改日......” 李飞的话音未落,只见一抹青衫身影,抱着一大摞文书,从门口匆匆经过。 伍绍荣额角还带着细汗,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而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和急不可耐交织在一起的古怪神情。 这小子又干什么去了?李飞暗自腹诽。 “绍荣,留步。” 李飞的声音不高,带着上级惯常的命令口吻。 伍绍荣脚步一顿,他转过身,脸上那丝幸灾乐祸迅速收敛,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敷衍表情:“李买办,有何吩咐?” 他刻意强调了“买办”这个职务称呼,显得非常疏离。 李飞对他的态度视若无睹,指了下威斯考特和那个年轻人:“这两位是霍夫曼先生的客人,想去仁安街宝芝林,寻那位吴桐吴先生,探讨交流一下中华医术。”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差事:“此事由你来办,你明日卯时,带上这二位贵客,前往宝芝林。” 伍绍荣目光飞快,在威斯考特和那个少年身上扫过,嘴角难以察觉的向下撇了撇,明显带着不屑。 “明日?那不巧啊。” 他抱着文书的手紧了紧,语速很快,故意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回李买办的话,明日属下恐怕分身乏术。” “嗯?”李飞眉头一皱。 伍绍荣见状,那抹幸灾乐祸又浮了上来。 “而且,您说的那位吴先生......”他故意拔高了声音,顿了顿后,拉长了调子:“怕是诸位贵客也见不到了。” 李飞面色紧蹙,伍绍荣这副作态让他心生厌烦:“说明白点,为何见不到?” 伍绍荣脸上那点得意的笑容,终于不加掩饰的绽开,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书:“买办请看!那宝芝林的吴桐,此人作奸犯科,已被南海县衙拿下,关进了大狱!” 李飞闻言,登时愣在原地,仿佛被重锤击中。 “不可能!” 他豁然从扶手椅中站起,用力一拍身旁的硬木边几,高声喝道:“此人我接触过多次,他思维敏捷,待人谦和,行事光明磊落,是个真正的好人!” “我还听说,他的宝芝林施医赠药,被西关百姓誉为‘善堂”,其本人更被街坊邻里称为‘菩萨!他怎么会......他怎么会作奸犯科?!" 李飞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伍绍荣:“你可要放仔细了!他现在可是林则徐林大人指定的官办药房掌柜,身负重任!话不能乱说!” 伍绍荣被李飞突如其来的爆发惊退了半步,但是随即,他脸上那份幸灾乐祸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浓郁,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讥诮。 他从怀中那摞文书里,抽出一份盖有南海县衙大印的,在李飞眼前晃了晃。 “李买办,您这可就冤枉属下了!”伍绍荣故意拉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白纸黑字,朱红官印在此,岂能有假?” 他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说:“那厮打着名医的幌子,招摇撞骗,结果开的方子吃死了人!证据确凿!他现下已经锒铛入狱,就关在南海县衙的大牢里!” 他顿了顿,故意环视了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鸦雀无声的会客室?? 霍夫曼叼着雪茄,钢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审视; 威斯考特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医学事故本身,产生了专业性的关注; 那个少年则瞪大了湛蓝的眼睛,小脸上满是困惑和一丝本能的怀疑,看看李飞又看看伍绍荣。 伍绍荣很满意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他挺直了腰板,对李飞说:“属下怀里这些公文,就是明日南海县衙对他提起公诉的诉状副本!而属下......”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口气中不无挑衅:“正是明日堂上,代表公诉一方,将这位‘活菩萨’定罪入狱的??原告状师!” 第一百四十二章·风波亭 “你?原告状师?” 李飞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死死盯着伍绍荣,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巨大的震惊过后,就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在顷刻之间,就敏锐的察觉到,这里面估计和林则徐大刀阔斧禁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毕竟,伍绍荣的父亲伍秉鉴,这位鼎鼎有名的三品粤海关行走,就是如今鸦片供销的最大源头。 “吴桐的药吃死了人?还由你做状师告他?”他向前逼近一步,厉声说:“伍绍荣,你莫要以为仗着你爹权势滔天,你就可以颠倒黑白,构陷忠良!你父子二人......” “李买办!”伍绍荣猛地打断李飞,脸上那点虚伪的恭敬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赤裸裸的敌意和警告。 “我奉劝你说话小心!”伍绍荣毫不示弱的怒喝:“构陷忠良?您这是污蔑朝廷命官和公门法度!南海县衙的拘捕令和诉状俱在,铁证如山!” “至于家父……………”他冷笑一声,下巴微抬:“家父身为粤海关行走,奉公守法,唯恐行差踏错有负皇恩,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况且吴桐这案子,乃是南海县依律而行,与家父何干?”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字里行间那份“你能奈我何”的倨傲和“我背后有人”的暗示,已是昭然若揭。 他再次将那份诉状副本在李飞眼前晃了晃,李飞一把夺过,飞快浏览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他左右移动眼瞳,扫视过那些生涩的公文用语。 霍夫曼饶有兴致的翘起二郎腿,吐出一个烟圈,旁观着这场充满火药味的中国式冲突; 威斯考特忍不住上前一步,他作为医学生的本能被激发了,用带着浓重莱茵口音的英语低声问:“李先生,那文书上......具体怎么说?死者是什么症状?用药怎么样?” 那名少年则紧张的攥紧了拳头,小声道:“这就是打官司吗?那个告状的人看起来......”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看向伍绍荣的眼神,充满了孩子气的怀疑。 李飞没有立刻回答威斯考特的问题,他的脸色随着阅读,变得越来越阴沉。 【民人郑阿四,素有烟瘴之癖,体虚羸弱。】 【本年四月廿一日,偶染微恙,延请宝芝林医馆大夫吴桐诊治。】 【吴桐草率立方,投以猛药,郑阿四服药后,旋即药石无灵,竟尔暴卒。】 【经仵作查验尸身无异状,显系药误所致。】 【其家属哀恸,具状呈控,现有药方存证,人赃并获,人证指认凿凿。】 【查得:】 【郑阿四究系药误为致死之由,吴桐行医失当,用药孟浪,致令郑阿四毙命,实属庸医杀人,罪责难逃。】 【依律拟判:】 【本案系铁案,吴桐庸医杀人,情罪重大,先行收押监候,详文上报,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南海县正堂】 【道光十九年,已亥岁四月廿一日。】 “荒谬!简直荒谬透顶!” 李飞读完,眼中怒火更,他将诉状重重拍在桌上,指着它对伍绍荣怒道:“这避重就轻的片面之语,根本就是欲加之罪!是有人想借机整垮宝芝林,整垮吴桐!” 他豁然提高音调:“而你伍绍荣,甘为爪牙!” 伍绍荣脸色一阵一阵白,他大吼道:“李飞!你休要血口喷人!证据是否充分,自有明日公堂之上,县太爷明察秋毫!” “这十三行也是我大清土地,你在这里咆哮公堂文书,质疑朝廷法度,是何居心!” 伍绍荣变了个角度,一顶大帽子不由分说,结结实实扣在李飞头上。 李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 他知道,此刻与伍绍荣再做口舌之争,除了徒增烦恼,毫无意义。 他最后冷冷剜了伍绍荣一眼:“好!好得很!伍绍荣,明日公堂之上,且给我留个座,我倒要看看,你和你背后的人,能把这桩铁案”做成什么样!” 他不再看伍绍荣,目光扫过霍夫曼等人,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疲惫:“让几位见笑了,关于‘钟表零件'的交付,我们改日详谈,李某有些俗务要处理,先失陪了。” 与此同时,宝芝林内。 “查清楚了!” 梁坤的声音如同滚雷,裹挟着一身深夜的寒气,猛地撞开了宝芝林的大门。 他大步流星闯入堂中,目光扫过或坐或立,神情焦灼的众人。 这其中,【海龙王】周泰,【铁砂掌】苏黑虎这两位广东十虎也在场??毕竟,他们都受过吴先生的恩慧,听说吴桐蒙冤下狱,就全都赶了过来,嚷嚷着要帮帮场子。 黄麒英当时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们拦了下来,说广东十虎一口气出来四位,实在是太扎眼,反而容易办不好事。 没法子,周泰和苏黑虎只得在宝芝林里暂等,由黄麒英和梁坤二人出马。 黄飞鸿、陈华顺、七妹、张举人也全都没睡,他们四人翘首以盼,一直往门口瞅。 见黄麒英和梁坤回来,众人连忙纷纷迎上前去。 梁坤直奔八仙桌,抓起茶壶,“咕咚咕咚”仰头猛灌,几大口下去,才稍稍浇熄了一点心头的燥火。 “三哥!怎么样啊!”周泰这时也放下了彼此间的江湖恩怨,他急切的问:“都审出些什么来了?你倒是说话啊!” 梁坤砰的一声放下茶壶,他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看向黄麒英,瓮声道:“阿英,你来说吧,老子......气不顺!”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去,聚焦在黄麒英身上。 黄麒英面色沉凝,他向前一步,将在仵作老王那阴暗小屋里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仵作老王招了!那个大烟鬼,根本不是被药毒死的!是烟瘾犯了没得抽,活生生熬干的!” “那人腔子里,皮包骨头,心脉崩断,肠胃烂透,五脏庙全造了反!那模样快则今夜,迟则明晨,也必死无疑!” “咱宝芝林的药,不过是让他咽气前,少遭点活罪!” “而且。”黄麒英顿了顿,沉声说:“有人在案发的第一时间,就去找过老王,并许给他一笔银子,让他把验尸文书写成中毒而亡。” 堂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随即,一股滔天怒火轰然爆发! “丢那妈!”周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碗乱跳,他破口大骂:“好个泼天大的脏水!这是要把吴先生冤死啊!” 苏黑虎挥了下胳膊,结果牵动伤臂,疼得他龇牙咧嘴。 饶是如此,他犹自愤愤不平道:“王八羔子!算计到吴先生头上来了!当咱们广东十虎是纸糊的吗?” “三伯!英伯!”他昂首大吼:“咱们现在就去砸了那姓王的狗窝!逼他到时候上堂作证!” “对!”陈华顺听得热血沸腾,他眼睛发亮,仿佛看到了希望:“那仵作老王都招了!这不就是铁证吗?有了这个,到时候对簿公堂,咱就能替吴先生洗清冤屈了!” 这时,一直沉默静听的黄飞鸿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 少年脸上忧虑重重,他低声说:“顺哥,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嗯?”陈华顺立时一愣。 “顺哥,你想啊。”黄飞鸿分析道:“老王肯私下对我们说,那是因为被我爹和坤世伯逼住,不得已而为之。” “可要他站上公堂,面对官老爷,指证那些幕后的大人物......”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他一个小小仵作,上有老下有小,住在漏泽园旁边,他敢吗?” 张举人深有同感,连连点头,脸上带着后怕:“飞鸿说得对!那些人手眼通天,捏死他像捏死只蚂蚁!老王......他不敢的!” 七妹本就心焦如焚,听着张举人“附和”泄气的话,积压的怒火和委屈瞬间找到了出口。 她猛地转向张举人,眼圈一下子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手指几乎要戳到张举人鼻尖上: “都怪你!姓张的!你个害人精!” 她也是急坏了,也不管前因后果,对张举人厉声尖叫道:“要不是你不管不顾跑出去,吴先生怎会被人下狱!” “现在好了!你妹子倒是没事了,吴先生怎么办?你说话呀!” 说到最后,七妹的声音都变了调,满是颤抖的哭腔。 张举人被这劈头盖脸的责骂惜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是委屈又是愧疚,梗着脖子嗫嚅:“我......七妹姑娘!那人死了的事,真真怨不得我呀!" “我妹子身陷火坑,我做哥哥的,难道能坐视不理?那是我亲妹子啊!” 他说着说着,声音也哽咽起来。 “你妹子的祸是你酿成的!吴先生好心收留你个大烟鬼!你就这样报答他!?”七妹不依不饶,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张举人满脸痛苦,他想争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旁边的黄飞鸿和陈华顺见势不好,立马上前,一人一个,拉开争吵的二人。 就在这混乱之际,门外石板路上,陡然传来一阵急促清脆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马车急停的刺耳声响。 还不等众人回过神来,宝芝林虚掩的大门“砰”地一声,被人用力推开。 李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步履生风,脸上没了平日的从容,眉宇间弥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焦虑与怒意,连衬衣领口都歪了。 “李先生?”黄麒英最先反应过来,他压下堂内的纷乱,快步迎上前去:“您怎么深夜来了?快请坐,喝口茶………………” “坐就不必了!茶也免了!”李飞抬手制止,他声音急促:“十万火急!吴先生的事,有变!” 众人心头一凛,连争吵的七妹和张举人都顿时噤声,屏息望向他。 李飞语速飞快:“我方才在十三行,刚送走两位客人,他们是德国来的洋人,学医的,专程来找吴先生探讨学问,尤其是......解剖学。” “解……………解剖学?”七妹疑惑的皱紧小脸:“那是啥玩意儿?” 黄飞鸿听吴桐讲过一些西洋医学,少年脸色微白,解释道:“就是......切开人的身体,看里面的骨头、筋肉、脏腑......研究身体构造的学问。” “呕……………”陈华顺和七妹联想到了画面,不由感到一阵反胃。 李飞无奈地摆摆手,声音里浮现出难抑的怒气: “然而,就在刚才,我撞见了伍绍荣,我本想让他接待这两位洋人,却从他那里,得知了吴先生入狱的消息。” “最重要的是!”李飞加重语气:“他拿着盖了南海县衙大印的文书!明日一早,就要在公堂之上,正式对吴先生提起公诉!告他庸医杀人!” “伍绍荣那厮,将亲自充当状师??这是铁了心要置吴先生于死地啊!” “什么!”众人惊呼出声,周泰腾地站起,苏黑虎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梁坤须发戟张,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伍绍荣……………”黄麒英眉头紧蹙,迟疑着问道:“很有来头吗?” 李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大顿,结果对方根本不知道伍绍荣是谁。 这时,周泰走过来,用力拍了黄麒英肩膀一下,解释道:“那日在太白楼,宴请各派武人的伍秉鉴伍大人,你还记得吧?” “当然。”黄麒英点点头:“在咱广州地面,谁人不知他是南海首富,三品粤海关行走,怡和行大掌柜?” “对喽!”周泰深以为然的点头:“那伍绍荣,正是伍秉鉴的儿子。” 李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对惊愕的众人继续道:“此事牵涉官场,我身为洋行买办,身份敏感,不便直接插手干预庭审。” “明日公堂之上,我只能以旁听身份在场,见机行事。你们......”他目光扫过黄麒英等人,语气斩钉截铁:“必须立刻想办法!搜集一切有利证据,联络一切可用之人!” “明日公堂,是龙潭虎穴,更是生死关头!” 最后这句低语,萦绕在所有人耳畔,振聋发聩。 黄麒英胸膛起伏,与梁坤交换了一个无比凝重的眼神。 他看向李飞,抬手抱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李先生放心!吴先生于我等恩重如山,更是为禁烟大计蒙冤!这公道,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替他讨回来!” “阿英说的没错!”梁坤抱拳应声:“我们习武之人,别的没有,就是骨头硬!老王那边......”他眼中寒光一闪:“软的硬的,总得让他把真话吐在公堂上!” 黄飞鸿默默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中县衙大牢的方向。 他压低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先生你说过,治病要治本......这毒疮的根子,明日能剜得掉么?” 少年眼中,忧虑深处,悄然燃起一簇熊熊燃烧的火苗..... 第一百四十三章·终饮鸩 漏泽园旁的小屋,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曳,映出幢幢鬼影。 空气里那股子混合着尸臭与霉烂的阴冷气息,此刻仿佛凝固成了胶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仵作老王瘫跪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在他手里,死死捏着一只釉色温润的白瓷酒盅。 此刻,那小小的杯盏,却仿佛重有千斤,压得他手腕不停哆嗦。 在老王面前几步开外,油灯光晕戛然而止,在那浓重的阴影里,一个头戴宽檐斗笠的人影,犹如鬼魅般矗立着。 他像一缕挥散不去的黑烟,斗笠边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微微抿紧的薄唇。 虽然看不见那双眼睛,但老王却能清晰感觉到,有两把了冰的刀子,正死死在自己身上,刮骨剔髓。 “............" 老王的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极致的恐惧下,他连声音都变了调:“小的......小的也是有办法啊!?办法啊!” 说着,他涕泪横流,脑袋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那......那广东十虎!梁坤!还有黄麒英!他们两个半夜寻上门来,我......我唔讲,当场就要死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大喊:“求伍爷开恩!饶小的一条贱命吧!我上有八十老母……………” 听着他语无伦次的哭诉,那斗笠下的阴影,纹丝不动。 半晌,只有一声极轻极冷的鼻音,如同毒蛇吐信,打破了死寂。 “哼。” 这声轻响,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老王最后一点求饶的侥幸。 斗笠客动了。 他无声无息向前挪了一小步,依旧停留在光与暗的交界。 浓重的海腥味袭来,一只大手从黑袖底下缓缓抬起,拎出一个同样釉色温润的白瓷酒壶。 哗?? 清冽的酒液倾倒而下,从壶口化成一条水线,精准斟进了老王手中那几乎端不稳的酒盅里。 酒液满溢,沿着杯壁淌下,沾湿了老王枯槁的手指,冰凉刺骨。 “规矩,就是规矩。” 斗笠客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不容辩驳的冰冷:“伍爷的银子,你收了。” “收了银子,就得守口如瓶。”那声音顿了顿,钝刀子割肉般,一点点凌迟老王的心防:“你倒好,口风不紧,舌头太长。” 老王浑身剧震,捧着酒盅的手猛地一抖! 当啷! 那温润的白瓷酒盅脱手而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立时四分五裂。 酒泼了一地,化成一滩迅速变深的水渍,同时弥漫出一股草本植物特有的诡异苦味。 老王绝望的哀嚎一声,整个人完全瘫软下去。 然而,斗笠客的动作更快。 他一把攥住老王颤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啊!”老王痛呼一声,被强行从地上半提起来。 斗笠客探手入怀,竟又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白瓷酒盅,稳稳放在了老王的手里。 那动作精准,稳定,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 “伍爷给过你机会。”斗笠客的声音贴着老王的耳朵响起,冰冷的气息喷在他汗湿的脖颈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是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酒壶倾倒,再次倒下。 老王看着掌心里这第二杯酒,眼神彻底涣散。 他清楚,对方是有备而来,甚至就连他会失手打碎杯子这种小事,都算计到了。 他是来替自己“体面”的,所以今天这杯酒,他避无可避。 “不……………………………”他徒劳的摇头,整张脸因为巨大的恐惧,而变得扭曲不堪:“我娘......她瞎了眼,就我一个儿,伍爷开恩......求求………………” “你娘?”斗笠客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温度”。 “伍爷心善。”他微微俯身,斗笠的阴影几乎完全笼罩住老王惨无人色的脸:“你且安心上路吧,伍爷保证过,会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让你老娘......舒舒服服的闭眼。” 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像淬了剧毒的针,狠狠扎进老王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这哪里是保证?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他老娘也成了人质,他若不死,老娘的下场......他不敢想! 最后一丝挣扎和抵抗,在这句看似仁慈的“保证”下,被彻底打了个粉碎。 老王的眼神灰败下去,失去了最后一点光亮。 他仿佛看到了那具由自己亲手验查过的烟鬼尸首??干瘪、枯槁、眼窝深陷......而自己,马上也要变成那样了。 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入杯中,无声无息。 在那只冰冷手掌的绝对掌控下,在那句宛若附骨疽的“保证”中,他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嘴唇颤抖着,微微张了张,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他闭上眼睛,怀抱无尽的绝望和恐惧,决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斗笠客转过身去,兀自离开。 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重物颓然倒地的闷响。 门外,几名身穿黑衣的殓工,早已静待多时。 “处理干净。” 翌日,清晨。 晨光熹微,透过高窗的铁栏,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影。 吴桐盘膝而坐,一夜未眠。 昨夜芸娘那枯槁的面容,绝望的眼神,破碎的控诉,以及自己那句石破天惊的定论,始终在脑海中反复琢磨盘桓。 一幕幕,一场场,穿针走线般,徐徐勾勒出那晚花艇之上,隐藏在苏绣屏风后的血腥真相....... 而赵振彪和陈牢头那番苦口婆心的劝诫,音犹在耳: “先生!三位大人钧谕在此,您此刻脱身,名正言顺!何必留在这腌?之地受审?公堂之上,吏笔如刀,凶险万分啊!” 吴桐当时只是微微一笑,他面对着代表三位擎天大员的赵振彪,拱手道:“赵千总,烦请转告林大人,邓制台、关军门,列位大人的好意,吴某心领了。” “然,如今禁烟之势刻不容缓,在下不才,愿做一颗火星,助林大人点燃这滔天大火!纵焚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所以,为成大事,还请诸位大人不要声张,吴某自会打点一切。” 他语气平静,却带有干钧之力,不容置喙。 不等赵振彪回应,他旋即转向陈牢头,深深一揖:“今夜盛情,吴某铭记于心??拜托您,送客吧。” 陈牢头无奈,只得红着眼圈,引着一步三回头的赵振彪离去。 眼下空荡的囚室里,只剩下吴桐和窗外渐亮的天光。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沉思。 两名狱卒手捧沉重的木枷和镣铐,站在牢门外,脸上写满了惶恐和为难。 其中一人声音发颤,凑上来低声道:“吴......吴先生,上庭的时辰......到了。” 见吴桐转过身来,另一个狱卒举了举手里的束具,小声说:“按规矩,上公堂的犯人,都得戴这个......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您……………您多包涵……………” 他话未说完,二人额上已见冷汗。 他们如何不知眼前这位爷的分量?昨夜督标营亲兵如狼似虎闯入牢中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丢你老母!眼生?屎窟度啊?!”突然,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响起,陈牢头旋风般冲了过来,劈手夺下那枷锁。 他怒目圆睁,指着二人鼻子破口大骂:“边个畀你?胆?敢同吴先生上枷锁?!滚!即刻同我死开!” “陈牢头。”吴桐温声开口,及时制止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牢门边,目光平和看向那两个手足无措的狱卒:“他们也是职责所在,公事公办,莫要为难他们。” 陈牢头看着吴桐坦然的样子,眼圈立马又红了。 “吴先生………………………...您这是何苦啊!” 说到这里,他声音有些难以自控的发颤:“我老陈……………老陈恨自己没本事,不能替您挡下这些腌攒事!” 吴桐摇摇头,对这位耿直的牢头,郑重的拱手欠身: “陈牢头言重了,昨夜款待,今日回护,已是助我良多,吴某感激不尽。” 陈牢头慌忙扶住他,声音哽咽着说:“先生折煞小人了!您.......您吉人自有天相!我老陈等您好消息,您一出来,我在得月楼给您摆酒压惊!”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眼中满是毫不作伪的关切。 吴桐含笑点头:“好,一言为定。” 他转过身,在两名狱卒的带领下,迈步走出囚室。 两侧牢房里,那些昨日还看热闹的囚犯们,此刻纷纷扒着栅栏,七嘴八舌地喊道: “吴先生!保重啊!” “吴先生,老天爷开眼,您一定没事的!” “先生!多保重!” 声音里尽是真诚的祝福和敬畏,吴桐微微颔首,从容走过幽暗的甬道,步伐沉稳,青衫磊落。 囚室门口,陈牢头目送着吴桐的背影,看他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心中百感交集。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扫过吴桐待了一夜的囚室??他蓦然发现,不知何时,在一侧的灰墙上,竟用炭笔题着一首诗文: 【孽海浮沉压铁关,孤鸿愁望暗云天。】 【取经路上多魑魅,封神榜前少善缘。】 【捐躯去,赴狂澜,孤灯一点照世寒。】 【但破凌霄台上阙,不正乾坤心不甘。】 笔笔铿锵,字字遒劲。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与决绝,扑面而来,狠狠撞在陈牢头的心口上...... 县衙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 议论声此起彼伏,犹如滚动的潮水。 当吴桐在狱卒引领下,出现在通往公堂的石阶上时,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先生!”两声呼喊几乎同时响起。 黄飞鸿和陈华顺不顾衙役的阻拦,飞快冲开人墙,扑了过来。 陈华顺凑上前,急得上下其手,在吴桐身上一阵摸索拍打。 他眼神里透出掩不住的慌乱:“先生!他们没打您吧?没动刑吧?伤着哪儿没有?您说话啊!” 黄飞鸿紧紧抓住吴桐的衣袖,这个向来钢筋铁骨的少年郎,在看到吴桐出现的那一刻,眼眶也止不住变得通红。 “莫慌,我没事。”吴桐笑笑,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华顺紧绷的肩头,又抚了抚黄飞鸿的发顶。 “班头衙役都很客气,未曾为难于我。”他的目光扫过两人焦急的脸庞,柔声宽慰道。 “呜呜......”这时,一声压抑不住的哭声传来,只见一向泼辣刚强的七妹,此刻已经泪流满面。 她挤到前面,豆大的泪珠从两颊滚滚落下:“先生…………………………您要是......可怎么办啊!宝芝林不能没有您啊!” 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所有的坚强果敢,在真正见到吴桐的那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吴桐看着这个视自己如兄如父的姑娘,眼神更加柔和:“傻丫头,莫哭,先生这不没事么?”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所有人呼啦啦向两侧闪去,自觉分开一条道路。 黄麒英步履沉稳的走来,在他身后,赫然跟着一群气势迫人的人物。 广州十三行洋商买办李飞,【海龙王】周泰,【铁砂掌】苏黑虎......他们都来了。 “吴先生。”性情暴烈的周泰隔着老远就大喊:“我们来助你!” 吴桐抬手谢过诸位武人,他看向李飞,问道:“您怎么也来了?” 李飞摆摆手,笑着说:“昨日我处来了两个德国年轻人,其中有位是学医出身,本想找你探讨解剖学。” “无奈呀。”他耸耸肩膀:“不巧你被事由缠身,我只得来此,见证你如何金蝉脱壳。” 一番话说得轻松至极,而吴桐反而没笑出来,他似乎发现了李飞话中的华点,眼神蓦然一亮。 “德国来的客人?解剖学?有意思......” 这时,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传来。 在这些豪杰身后,还跟来了一群穿着粗布短褂的男女老幼。 人群乌泱泱的,簇拥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向着公堂门口隆隆涌来。 吴桐霎时间呆住了,为首的老人,不正是三元里的大家长????梁叔公吗! 在梁叔公一左一右,赫然是【铁桥三】梁坤和佛山先生梁赞两位同宗巨子! 梁坤面容沉毅,臂膀如山,小心承托住本家族叔公的臂膀; 梁赞则神情凝重,目光如电,俯身搀扶在另一侧。 梁叔公步履蹒跚,在他枯瘦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卷轴。 那卷轴展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墨迹深浅的名字和一个个鲜红的指印,边缘被无数双手摩挲得起了毛边。 这是一份连夜赶制的万民书! “阿桐!阿桐啊!” 梁叔公的声音嘶哑,带着长途奔波的喘息,却在这一刻,穿透了所有喧嚣。 “三元里的乡亲们,能来的全都在来了!”他捧起手中的卷轴:“这份万民书,是三元里全村老少,按的手印,签的姓名!你是好人!老天爷睁眼看着呢!” 人群聚拢在吴桐身边,他们中有曾受过吴桐救治的伤病者,有曾在宝芝林赊药度日的穷苦人,也有曾目睹过吴桐在三元里行医问诊的街坊……………… “青天大老爷!要明察秋毫啊!” “您是活菩萨!您不能有事啊!” “吴先生,我们给您作证!您是好人!” 七嘴八舌的呼喊,带着最朴素的信任和期盼,汇聚成一股强大而温暖的力量。 黄麒英走到吴桐面前,他用力拍了拍吴桐的肩膀,沉声道:“吴先生,黄某与诸位同道,还有这满城的街坊父老,今日皆在此处!公道自在人心!” 吴桐看向那被梁坤梁赞搀扶着的、白发苍苍的梁叔公; 又看向老人手中那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万民书; 再看向那一张张三元里乡亲们殷切坚定的脸庞...... 饶是他心志坚如磐石,心头也被一股澎湃热流狠狠击中! 他用力眨眨眼睛,深吸一口气,对着宝芝林大伙,对着梁叔公,对着梁坤梁赞,对着所有三元里的父老乡亲,对着那份凝聚了无数人心血与期盼的万民书??深深一揖。 “吴桐在此,谢过诸位高义!谢过父老乡亲!” 直起身,他转过身去,最后回眸看了一眼这为他汇聚的人间正气。 待转过头来,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和尽数敛去,重新变得深邃凛冽。 阳光刺破云层,落在他的背影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也照亮了前方那道堂阔宇深的公堂。 门内,是无数人为他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是南海县衙的惊堂木,是决定生死的公堂; 门外,是无数颗为他悬起的心,是等待燎原的星火,是支撑他“不正乾坤心不甘”的磅礴力量。 第一百四十四章·双生阙 公堂肃杀,鸦雀无声。 广州按察使??臬台大人高踞主位,在他的官袍上,绣着三品文官的孔雀补子,顶戴上的蓝宝石更是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南海县令孙明远侧坐下首,脸上堆着殷勤又卑微的笑,腰身微微前倾,像一张随时待命的弓。 一杯清茶晃晃悠悠,臬台大人眼皮都没擦,只轻轻推开杯盖呷了一口。 尽管目不下视,他心中却是雪亮得很。 这桩案子能惊动他这三品臬台亲临主审,原由无他,只因为此案处处透着反常。 那横死的郑阿四,看似是个无主烟民,可他牵连到的,可谓千丝万缕??? 堂下一边,是盘根错节的粤海关行走伍秉鉴及其羽翼,群商纠结而来,怨气冲冲; 而另一边,是声望卓著的宝芝林掌柜吴桐,还有三元里百姓联名请愿,群情汹汹。 所以这案子??轻不得,重不得。 轻了,无法向这群富贾豪绅及背后势力交代; 重了,则可能惹了钦差,寒了民心,甚至动摇国策。 这其中的凶险与平衡,绝非小小南海县令孙明远所能驾驭。 臬台主管一省刑名按劾,是广州府最高的司法长官,如今他亲自前来坐堂,意图很明确,就是压制双方势力??此案已提升到省府层面,各方广大神通,都需克制收敛。 此等风波,他必须亲自坐镇,也必须试图在各方势力的高压夹缝中,寻找一个能暂时维持局面,不至于立刻引爆更大危机的平衡点,尽管这个平衡点极难找到。 他瞥了一眼旁边躬身立的孙明远,不经意说:“孙大人,坐吧。” “不敢。”孙明远不假思索,几乎是脱口而出。 “臬台大人亲临,下官岂敢僭越?自然是大人主审,下官从旁侍奉,聆听教诲。”孙明远的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恰到好处。 臬台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刮过:“孙大人是林部堂慧眼擢拔的干才,怎好屈尊伺候本官?” 这话听上去是奉承抬举,实则绵里藏针。 孙明远笑容不变,腰弯得更低:“臬台大人言重了,官场规矩,尊卑有序,下官再蒙天恩,也万万不敢乱了体统,能侍奉大人左右,是下官的福分。 他姿态放得极低,几乎将“服从”二字刻在了额头上。 臬台嘴角终于扯开一丝满意的弧度,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点:“懂事!坐吧。” 堂下左右,泾渭分明。 左侧,伍秉鉴一身暗紫团花绸袍,同样镶嵌蓝宝石的三品顶戴搁在手边小几上,悠然品着香茗,仿佛置身事外。 富商蒋崇礼挨座在旁,次一级,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丧子之痛与刻骨恨意。 西堤赵五爷、永花楼老鸨花月老四等一众烟花掌柜,如同众星拱月,簇拥着这权力与财富的中心。 右侧,张举人攥着连夜准备的诉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渗满细密的冷汗。 他昨晚临时抱佛脚,通宵做了功课,仓促间写好了状子,可写完之后,说实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底。 他紧紧攥着状纸,眼神躲闪,不敢与对面那怨毒的目光相接。 更远处,黄麒英、周泰、苏黑虎等武林豪杰齐聚一处,仿佛林立的刀戟。 再往后,公堂门外,是乌泱泱一片穿着粗布短褂的三元里乡亲,梁叔公被梁坤和梁赞小心搀扶着,手中仍捧着那份万民书。 公堂之上,一方【明镜高悬】的金字大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芒遍洒在每一张神色不同的脸上。 吴桐在狱卒引领下,步入这片风暴眼时,所有目光瞬间全部钉在他身上。 蒋崇礼一时难以自控,他喉头滚动,几乎要拍案而起,伍秉鉴见状,递出一只手,将他无声的按回了座位。 也就在这时,分立两厢的衙役们顿响水火棍,高亢齐呼,回荡在公堂上下。 “升??堂??!” 惊堂木炸响,声震四壁。 伍绍荣早已按捺不住,他起身来到公堂中央。 他也一袭青衫,锦衣华服,满面红光,好似即将登台的戏子。 伍绍荣往前几步,与吴桐相距不过咫尺,结果就是这么一站,让公堂上的所有人,都看清了一桩奇事?? 两人竟是一般高矮,连肩宽腰窄的尺寸,也分毫不差! 再看脸面,眉眼轮廓好似一个模子拓出来的,就连鼻梁的弧度,唇线的走势,全透着惊人的相似。 伍秉鉴眯起眼睛,眼神中泛起不可思议,他看着儿子和吴桐,纵使是作为父亲的他,也差点没能一眼辨出谁是谁。 可是,在这两副相似皮囊里裹着的气性,截然不同。 伍绍荣那身青衫看着素净,领口袖口却暗绣金丝流云,走动时流光一闪,透着锦衣玉食养出的骄矜; 他面皮白净,眼神像淬了油的火星,亮得灼人,带着一股子要把天下人都压一头的张扬。 他站在那里,活像只开屏的孔雀,浑身翎羽都在叫嚣着自己的金贵。 反观吴桐,他的青布长衫不着修饰,只在胸襟前绣有两支腊梅,浑然一身超然气度。 他面色是常年炮制草药熏出的浅黄,眉宇开阔坦荡,眼神清澈坚定,不争,也不退。 他宛若傲立风雪岿然不动的松柏,更像是一柄玉剑,温润之中,锋芒暗藏。 两个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的人,一个如烈火烹油,一个似冷月浸泉,再加上吴和伍这两个同音异字的姓氏,使得这公堂中央的对峙,平添了几分宿命般的诡谲。 堂下众人无不暗暗称奇,连高坐堂上的桌台大人,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七妹看着眼前这个和吴先生形貌雷同的人,突然心头涌起一阵熟悉的既视感??他不就是那天在擂台前,那个趾高气扬的阔少吗! “臬台大人!孙大人!”伍绍荣目不斜视,他声音洪亮,带着刻意表演出的激愤:“在下伍绍荣,今日代天行道,状告宝芝林掌柜吴桐,庸医杀人,草菅人命!” “其所配戒烟断瘾丸,毒杀烟民郑阿四,铁证如山!更兼其身为林大人亲点官办药房掌柜,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此獠不除,天理难容,国法难彰!” “故!恳请大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这一番慷慨陈词,将“庸医杀人”、“草菅人命”、“知法犯法”等字眼咬得极重,字字句句直指吴桐要害。 而“林大人亲点”更是化作一柄双刃剑,试图引火烧向吴桐身后的靠山。 张举人闻言,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惊悸,上前一步辩驳:“大人容禀!郑阿四之死,绝非中毒!实乃......” “哟????!” 一声尖利刺耳的嗤笑,硬生生截断张举人的话。 永花楼老鸨扭着水蛇腰,从伍秉鉴身后闪出半步,捏着绢帕的手指向张举人,脸上堆满刻薄的讥诮: “张举人老爷,您这话说的,就跟您亲眼瞧见了似的!” 她一挥帕子,朝众人嚷嚷起来:“啧啧,昨儿晚上您还在我们永花楼天字雅间里‘叙旧情呢,怎么着,搂着自家妹子的时候,顺带把死人怎么断的气,也瞧明白了?” 这话恶毒至极,瞬间将张举人打在了耻辱柱上。 他脸色登时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气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五爷岂肯放过这落井下石的机会?他阴恻恻的接口:“何止啊!张老爷以前也是烟馆的常客,欠赵某的烟债,可是拿亲妹子抵的账呢!” “一个连亲骨肉都发卖的败德之人,你说的话,跟放屁有什么两样?谁能信?谁敢信!” “你!”陈华顺在堂下气得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作势就要冲上去。 “顺哥!”黄飞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暴起的胳膊,少年眼神锐利如鹰,低喝道:“沉住气!他们要的,就是激怒我们!” 黄麒英回过头,赞许的看了儿子一眼,他发觉对面阵营里,伍秉鉴的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冷。 也就在这时,吴桐平静的踏前一步,青衫无风自动,顿时将满堂污言秽语带来的混乱气息压了下去。 “臬台大人。”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说:“个人私德,与本案何干?若论人品即可定罪,那这公堂之上,怕是要先审一审永花楼逼良为娼、赵五爷放贷盘剥之罪了!” 他目光扫过老鸨和赵五爷,两人被他看得心头一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吴桐随即转回臬台,拱手道:“既然原告控我用药杀人,那不妨先理清一个关键????死者郑阿四,究竟是何许人也?”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伍绍荣先是一愣,随即嗤笑起来:“他是谁?不过一个抽大烟抽死的烂人!与你毒杀他有何干系?” “当然有干系。”吴桐立即回答:“【五专五双】乃林大人钦定铁律!其中【专册登记】一条明示??凡领取戒烟丸之烟民,必须详录姓名、籍贯、过往病史、烟龄深浅!此册乃官办药房存证根本,亦是追责溯源之凭据!” 他目光灼灼,逼视伍绍荣:“既然你要判我因药杀人,那也得让我清楚清楚,我究竟杀了谁,对吧?” 这一问,直指核心,还不动声色的,把“藐视林大人铁律”的大帽子反扣回去。 臬台大人眉头微蹙,看向孙明远。 孙明远心中暗骂吴桐刁钻,但不得不转头吩咐:“快去取登记名册来!” 师爷硬着头皮,捧上一本簿册,在孙明远的示意下,当庭展开诵读:“郑阿四,琼州府文昌县人氏,原澎湖水师兵卒,因欺压百姓,勒索商船,被革除军籍…………………………” 师爷的声音忽然变得艰涩,他额角见汗,读不下去了。 “接着念。”臬台大人手指轻叩桌子,吓得师爷浑身炸开个激灵。 没法子,他只得磕磕巴巴念出后文:“其人......投奔海盗张十五,在麾下............为胁从……………” “海盗?!” 公堂内外瞬间炸开了锅,【海龙王】周泰这位水上豪杰猛一拍大腿,声如洪钟:“好哇!原来是个祸害百姓的海匪!这等腌胶泼才,死了倒干净!省得脏了老子的拳头!” 三元里这群靠海吃海的乡亲们更是群情激愤,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伍绍荣脸色骤变,蒋崇礼更是面沉如水。 他们万万没想到,吴桐竟从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方向入手,一招正打在了要害上! “肃静!肃静!”县令孙明远赶忙大喊。 黄麒英与梁坤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微微点头,不着痕迹的向张举人使了个眼色。 张举人侧目看去,三人目光相接,他知道,这是二人在催促他乘胜追击。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合手说道:“臬台大人!孙大人!学生张举人有话禀告!” 臬台微微颔首:“讲。” “学生以为。”张举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有力:“原告控诉吴先生用药杀人,其根本在于,认定郑阿四是因为中毒暴毙。” “然而!”他加重了语气:“此点是否确凿,尚存莫大疑问!” “哦?”臬台挑眉,“你有何疑问?” “人命关天,岂能草率定论?”张举人挺直腰板:“学生恳请臬台大人,传唤当日负责验尸的王仵作上堂!命其当庭详述验尸经过,呈报尸身确切状况!” 此言一出,正中伍绍荣一方要害,他脸色骤变,厉声打断: “荒谬!”伍绍荣指着张举人,疾言厉色:“南海县衙的书在此!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究系药误为致死之由!” “官府定论,铁证如山!”说到这,伍绍荣声音更高了几分:“尔在此再三纠缠,分明是质疑官府法度,藐视朝廷威严!好大的胆子!” 他试图用“质疑官府”、“藐视朝廷”的大帽子压人,气势汹汹。 然而,张举人此刻,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迎着伍绍荣喷火的目光,抱拳向臬台和孙明远,深深一揖: “圣人训:‘听其言而观其行。”他起身说道:“学生万不敢质疑官府法度!只知吴先生医术通神,绝非寻常医者可以比拟!” 此话一出,堂下百姓立刻喧哗起来,七嘴八舌的帮腔: “就是就是!吴先生的医术,三元里的老少爷们谁不知道!” “那些个仵作见的死人再多,能有吴先生救的活人多?” “让他上堂辩一辩,不就清楚那人到底是咋死的了吗!” “就是!辩一辩!让吴先生跟那仵作当堂理论!是非曲直,天日昭昭!” 这番群情汹涌的议论,虽然杂乱,全都清晰指向了一个核心诉求??要求当庭对质,辨明死因! 老鸨和赵五爷闻言,眼中霎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们深知吴桐的本事,若真让那仵作上堂,被吴桐抓住破绽盘问,后果不堪设想。 蒋崇礼也有些坐不住了,他挪了挪身子,目光看向身旁的伍大人。 唯有伍秉鉴,依旧端坐如山。 他垂着眼睑,仿佛在欣赏手中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对堂上的剑拔弩张置若罔闻,尽是泰然神色。 臬台大人沉吟片刻,张举人的提议合情合理,且将问题引向更具体的证据层面????这正符合他“查清真相、平衡各方”的初衷。 他转向孙明远,沉声令道:“孙大人,不妨依其所请,传王仵作上堂,详述验尸经过,并接受双方质询。” “臬台大人......”孙明远额头登时渗出冷汗,他脸色有些发白,显得非常为难:“这......验尸报告已有定论,再传仵作,是否………………” “嗯?”不等他说完,臬台大人眯起眼睛:“孙大人,如今本官亲自坐堂审案,你如此闪烁其词,百般推……………” 臬台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莫非,那份验尸报告,本身就有经不起推敲之处?” “岂能!岂敢!”孙明远吓得魂飞魄散,立马合手躬身,几乎揖到地上。 “既无此意,那便速速传唤!”臬台大人不耐烦地一挥手:“传那名王仵作上堂!” “是!是!下官遵命!”孙明远飞快起身,对堂下衙役喝道:“快去!快去传他上堂!快!” 衙役领命,飞奔而去。 堂下,梁坤嘴角忍不住咧开一丝笑意,心中暗喜:“好!成了!只要老王上来,被吴先生当面一盘问,看他怎么圆谎!”他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望。 黄麒英却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死死盯住伍秉鉴,只见那老狐狸仍在气定神闲的品茶,面上不见有丝毫波澜。 黄麒英的心莫名一沉??这王仵作,怕是来不了了! 吴桐也注意到了伍秉鉴,他垂眸扫去,视线在伍氏父子的从容神色上快速掠过,心中立时了然。 他轻咳一声,面容依旧平静如水,静待着衙役的回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悄然流逝。 堂上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公堂入口。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方才奉命去传唤仵作的衙役冲进大门,独自一人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脸上满是仓皇。 桌台大人眉头轻皱:“怎只有你一人?王仵作呢?” 那衙役三两步窜上大堂,噗通跪倒在地:“禀......禀臬台大人!禀县尊大人!小的......小的没找到他!” “没找到?”臬台大人闻言一怔。 衙役头埋得更低:“小的先去了殓房,没见人,又赶去漏泽园,结果......他家大门四敞,邻居说......一大早就看见他家人哭哭啼啼,跑去衙门报案了!” “报案?报什么案?”臬台大人追问。 衙役咽了口唾沫,艰难吐出几个字:“报......报人口失踪!那王仵作......他......人已经不知去向了!” “什么?!” 第一百四十五章·尚远僧 “什么?!” 王仵作失踪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在宝芝林众人心头炸开。 在如此关键的当口失踪?这绝非巧合! 一般沉重的阴霾,瞬间笼罩了整个肃杀的公堂。 唯一可能揭示郑阿四真正死因的关键人证,没了。 这场看似即将明朗的对峙,骤然被拖入了更深的迷雾与凶险之中。 梁坤只觉双耳?嗡嗡作响,他“噌”的一声从长凳上弹起,浑身煞气勃发,蒲扇般的大手指向伍秉鉴,目眦欲裂,声震屋瓦: “姓伍的!定是你们搞的鬼!你们把老王怎么了?!” 这一指,立马点燃了火药桶。 “放肆!” 伍绍荣反应极快,一步抢到父亲身前,指着梁坤厉声呵斥:“你好大的狗胆!你知道你手指的是什么人吗?我父亲乃堂堂三品粤海关行走,朝廷命官!岂容你一介匹夫在此咆哮公堂,污蔑构陷!” 旁边的赵五爷见状,也立刻跳出来帮腔,脸上挂着恶毒的讥笑:“就是!一个抽大烟被掏空骨头的莽夫,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你??!” 梁坤最恨人揭他当年抽大烟败家的疮疤,赵五爷这番话精准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气得气血翻涌,面皮紫涨,额角青筋突突暴跳,十八枚铁环在手臂上叮当作响,眼看就要暴起而去。 啪??! 惊堂木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重重拍下,震得公堂嗡嗡作响,顿时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臬台大人面沉如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梁坤:“大胆刁民!咆哮公堂已是罪过,还竟敢当众戟指三品大员,此乃大不敬!” 惊堂木随即又是一拍:“若非念你初犯,本官即刻将你乱棍打出!再多说一句,立刻拘押下狱!还不退下!” 他亲自坐镇,绝不容许公堂秩序被破坏,更不容许一个平民如此冒犯朝廷命官,哪怕这个平民是【广东十虎】之一。 梁坤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在臬台那森然的目光和黄麒英死死按住他臂膀的手下,终究还是强压怒火,重重“哼”了一声,坐了回来。 公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伍秉鉴依旧端坐,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的风暴与他毫无干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吴桐平静的踏前一步。 他昂起头,朗声说道:“臬台大人,孙大人,王仵作既已无法上堂,此案死因疑点重重,空口争执无益………………” “故在下斗胆提议??当庭验尸!” 这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顷刻间引爆了公堂! “当庭验尸!?” 堂下百姓一片哗然,交头接耳,既感到惊骇,又觉得新奇。 伍绍荣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立刻尖声反驳道:“吴桐!你发癫了吗?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公堂之上,给一具腐烂发臭的尸体开膛破肚?!” 他晃着脑袋,啧啧指责:“此等行径,何其玷污公堂!何其有伤风化!何其骇人听闻!简直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你安的什么心?” 吴桐神色不变,他知道,让一个活人消失容易,可要让一具死人消失,反倒没那么简单了。 伍绍荣越是抵触,越是说明自己触及到了他们的痛点。 他抬起头,目光迎向臬台大人,条理清晰的回应: “其一,郑阿四身系海盗,属无主尸身,依大清律例,可由官府处置查验。” “其二,其海盗身份本就不光彩,更曾祸害乡里,为其验明正身死因,亦是对枉死其手的冤魂一个交代。” “其三,公堂煌煌,明镜高悬,臬台大人亲临,孙大人坐镇,士绅百姓共睹,正可借此机会以正视听,昭彰法理!” 说到最后,他还补上一句:“每年秋决人犯,官府都挑选在菜市口这种人烟稠密之处,如今为查清疑案死因,而当堂剖验一具无主尸骸,又有何不可?”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合情合理,更隐隐点出了“海盗”身份可利用之处,以及“公堂见证”的权威特性。 一番慷慨陈词,把这件听上去荒谬的要求,拔升到了【追求真相,明正是非】的高度。 臬台大人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 当庭验尸前所未有,风险极大,但是......若能借此彻底查清死因,堵住悠悠众口,平息两边争端,倒不失为一个快刀斩乱麻的办法。 孙明远见臬台沉吟,立时跳出来质疑:“吴桐!你该不会是想自己动手验尸,好趁机动手脚为自己脱罪吧?” 吴桐微微躬身:“孙大人明鉴,在下深知避嫌之重,绝无亲自动手之意。今日唯求真相大白,由公正可信之人操刀验看,我等从旁见证就好!” 桌台微微点头,他沉吟一阵,低声说道:“吴掌柜所言,不无道理。” “然而......”他话锋一转,露出为难神色:“当庭验尸,非同小可,纵使本官允你所请,这验尸之人,又该当由谁来担任呢?” 他垂眸扫过堂下众人,带着询问。 “大人!”梁赞闻言应声而起,他走进公堂,拱手说道:“小民略通医理,亦曾接触伤科,愿毛遂自荐,操刀验尸,以明真相!”他目光坦荡,正气凛然。 臬台面露欣赏,却缓缓摇头:“这位是赞生堂的佛山先生吧?您医者仁心,本官素知。然你与被告吴桐同属武林一脉,相交莫逆,难免有回护之嫌,不可不可。” 张举人连忙道:“大人,不如从广州府其他州县仵作中,遴选经验丰富,素有清者前来?” 不等臬台发话,吴桐拦住张举人说:“在下并非疑神疑鬼,然此案牵涉甚广,幕后黑手既能令王仵作失踪,焉知不会收买他人?” “你……………!”伍绍荣刚要厉声呵斥,结果被老父亲一个眼神挡了下来。 臬台大人眉头紧锁,看向吴桐:“此事不能由双方亲近之人动手,又恐其他仵作被收买......那这验尸人选,可谓两难,若无人能担此重任,此议只得作罢!” 臬台大人声音不高,明显带着一丝不耐烦和最后通牒的意味。 就在这时,吴桐目光似是无意的越过人群,落在了公堂一侧旁听席上的李飞脸上。 李飞原本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笑意。 他从容起身,整了整身上考究的洋装,对着臬台和孙明远抱拳一礼,朗声道: “且慢,在下有话说。” “你又是何人?”孙明远侧着眼,打量了李飞几遍,毕竟他身上的洋装,和周遭显得格格不入。 “在下李飞,忝为广州十三行洋商买办。”李飞笑着说:“关于这验尸人选,李某倒有两个绝对可以避嫌,且绝对专业的人选推荐!” 与此同时,广州十三行,德国商馆区专属的咖啡厅包厢内。 柔和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铺着洁白亚麻桌布的圆桌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雪茄的烟雾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烤面包味。 威廉?登特??这个瘫痪的糖尿病患者,他肥硕的庞大身躯塞满了藤椅,在他面前的银盘子里,堆满了司康饼,甜甜圈和苹果派,其中还有几块油腻的炸鱼排。 眼下,他正费力对付着一块沾满覆盆子果酱的蛋糕,酱汁沾满了他丝绸马甲的前襟和肥厚的手指,每一次咀嚼,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甜?的酮酸气味。 他的弟弟??爱德华?登特,则显得优雅而克制。 他身穿象牙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的扣紧,胸前垂出的怀表链上,那枚翡翠平安扣温润生光。 在他苍白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正为两位新到的德国客人??约翰?威斯考特和他的少年伙伴??斟上香气扑鼻的不来梅咖啡。 霍夫曼作为引荐人,他满面红光:“两位登特先生,请允许我荣幸的向您介绍??这位是约翰?弗里德里希?威斯考特先生。” 德国商人用力拍着外甥肩膀:“他是柏林大学医学院的高材生,师从伟大的约翰内斯?彼得?缪勒教授,尤其精通外科与解剖学!” “同时,他也是威斯考特家族染坊的继承人,他带来的最新印花丝绸,连普鲁士宫廷都赞不绝口!”他指了指威斯考特颈间,那条领巾上的滕蔓花纹,在光线下华丽夺目。 说罢,他转向旁边的金发少年,带着些长辈的调侃:“至于这位,他是......嗯,‘重要合作伙伴,在化学方面拥有不错的天赋!” “他们这次来远东。”霍夫曼直起身笑道:“一方面是为了拓展家族染料的销路,其次呢,也是想领略神秘的东方医学。” 威廉嗤了一声,埋头继续往嘴里塞东西,没有搭腔。 爱德华适时的接过话题,他口音里有明显的伦敦东区味道:“威斯考特先生,今年德国的春天,是否比往年更寒冷一些?听说莱茵河畔的葡萄发芽都推迟了。” “贵家族的染坊在这样多变的天气下,维持稳定的色彩,想必需要更高的工艺吧?”他不动声色,巧妙恭维了对方的事业。 霍夫曼见状,慢慢拉开椅子,适时的退了出去,把空间和时间留给年轻人们。 威斯考特欠身致意,用略带莱茵口音的英语回答:“感谢您的关心,登特先生。” “今年的气候确实有些反常。”他笑着推开对方递来的雪茄:“不过我们近期,采用了最新的茜草红素固色工艺,稳定性反而有所提升。” 说罢,他望了一眼身边的少年,眼中泛起一丝更深的笑意:“这多亏了我的这位搭档,他在原有的化学配方上,进行了非常大胆的改进。” 少年闻言,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湛蓝色的眼睛里,难掩骄傲的光芒。 话题很快从天气、染料,转向了当前欧洲紧张的局势和资本市场的动向。 威斯考特放下咖啡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望向窗外十三行码头的外商船队,语气带着钦佩:“这几年欧洲的变化,真是日新月异。” “单说铁路??从伦敦到利物浦,通车才刚刚十年,如今不列颠的铁轨已经蔓延全境了,甚至跨海铺向爱尔兰。” 他身体微微前倾:“更惊人的是,你们盎格鲁撒克逊人,竟然有魄力把蒸汽火车修到印度德里,电报线架到亚历山大港。” “这种开拓的勇气,全欧洲再找不出第二个民族!” 爱德华苍白的脸上露出温和笑意,抬手示意侍者添咖啡。 他慢悠悠回应:“威斯考特先生过誉了。” “开拓固然需要勇气,但能让开拓落地生根的,终究还是要倚靠坚定的工匠精神。” “就像你们日耳曼人。”爱德华的目光扫过对方胸前鲜亮的领巾:“德国的重工业享誉欧洲,鲁尔区拥有丰沛的煤炭资源,巴伐利亚能造出误差不超过半毫米的活塞。” 他思绪飘飞,回忆说:“去年在伦敦工业展上,普鲁士的精密钟表,连瑞士工匠也挑不出错误;如今在伦敦金融城的市场上,日耳曼商人的债券,永远是最稳妥的选择!” “蒸汽时代的扩张。”威斯考特总结道:“既要有扬帆出海的胆量,也要有坚持工坊的匠心。尤其是在当下,欧洲局势紧张??比利时刚刚独立,法国又在试图扩张。” 爱德华端起咖啡杯,与威斯考特轻轻一碰: “盎格鲁撒克逊人劈开海浪,日耳曼人锻造船锚??这大概就是眼下欧洲资本市场,最有趣的默契吧。” 两人相视而笑,杯中的不来梅咖啡泛起细密泡沫。 孕育海洋文明的欧洲大陆上,工业齿轮与海外贸易正在共同沸腾,掀起席卷世界的资本浪潮。 然而,这份和谐很快被打破。 “哼!”威廉费力吞下一大口蛋糕,他冷哼一声,打断了二人的讨论。 那双浑浊的蓝眼睛,扫过窗外广州城杂乱的街景,脸上堆起毫不掩饰的鄙夷。 “谈论这些有什么用!这潮湿闷热的鬼地方!要不是为了那该死的生意,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他满脸烦躁,伸手抓了抓因为汗湿而黏在额头的鬈发:“我的病,都是这鬼天气害的!等回到英国,呼吸到威尔士彭布罗克郡那干净的空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那副高高在上,将一切不如意都归咎于这片土地和人民的傲慢姿态,瞬间激怒了旁边一直沉默的少年。 昭示纯正日耳曼血统的湛蓝眼睛里燃起熊熊怒火,少年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回到英国,你的病也不见得会好!糖尿病是身体内部的问题,跟你在哪里关系不大!吃这么多甜腻的东西,就算在伦敦最干净的病房里,你的病情也只会越来越糟!” “你......你这小混蛋!你说什么?!”威廉?登特霎时间像被踩了尾巴的肥猫,脸上的赘肉因为暴怒而剧烈颤抖。 他猛地一拍桌子,杯碟乱跳,挣扎着似乎想从特制的藤椅上站起来教训这个竞敢顶撞他的小鬼。 “哥哥!冷静!”爱德华急忙按住兄长,同时对少年投去一个略带责备但更多是无奈的眼神:“抱歉,威斯考特先生………………” 威斯考特也连忙打圆场:“我的同伴太年轻,登特先生,我替他向您道歉。’ 包厢内气氛一时尴尬,紧张到了冰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包厢门被猛地推开! 来人是个印度侍者。 威斯考特认出来了,这名侍者是舅舅霍夫曼的亲随。 侍者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也顾不上礼节,径直跑到威斯考特身边,俯身在他耳边急促低语了几句。 威斯考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错愕,随即又变成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复杂神情。 他霍然起身,对着两位登特匆匆一礼:“万分抱歉!登特先生,广州府衙有急事传召我们!我必须立刻带我的伙伴过去一趟!” “广州府衙?叫我们?”少年时愣住了,满脸困惑。 “是的!十万火急!路上再解释!快跟我走!”威斯考特不由分说,一把拉起还有些懵的少年,风风火火冲出了咖啡厅包厢,留下登特兄弟二人面面相觑。 威廉还在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瞪着门口的方向喃喃自语:“搞什么鬼?府衙叫个德国医生去干什么?” 爱德华看着桌上那杯威斯考特没来得及喝完的咖啡,脸上若有所思,同样掠过一丝疑虑...... 第一百四十六章·援手到 一辆四轮马车飞驰而过,匆匆穿过十三行商馆区熙攘的街道,朝着广州府衙的方向疾行。 少年一路追问,威斯考特只能简略告知他:“听说本地法院那边,有个医学案件,需要专业的解剖官,李飞先生推荐了我们!机会难得!” “解剖官?法院?”少年湛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一丝本能的兴奋:“在广州的......法庭里?” “算是吧......就是他们用来处理纠纷,审判案件的那个大房子!”威斯考特思索了一会,努力用能理解的词汇描述。 当他们抵达府衙大门时,那森严的石狮子、高高的大门槛、手持水火棍肃立的衙役,构成了一幅与商馆区截然不同的景象。 威斯考特跳下车,抬手整了整领巾??他那条印着华丽暗金藤蔓的丝绸领巾,在灰暗的衙门口显得格外扎眼。 深吸一口气,他走上前去,用带着浓重口音但相当流利的中文询问:“打扰,请问法庭......就是审判的地方,怎么走?” 没人回答。 门口的衙役们全都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这两个金发蓝眼的洋人。 “请问??”他又加重了语气:“法庭怎么走?” 终于,有个反应快的,下意识朝大门的内甬道尽头指了指。 威斯考特探头看去,那里人声鼎沸,看上去像是正在举行公审的样子。 就是这陪审团......看上去有点不大专业。 “谢谢!”威斯考特礼貌的点点头,拉起少年就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从精致的皮夹里,掏出一枚闪着银光的鹰洋,塞到那个指路的衙役手里:“谢谢,辛苦了。” 在欧洲求学的时候,他就养成了随手给人小费的“好习惯”。 衙役攥着那枚冰凉的鹰洋,彻底傻了眼。 周围的同僚也面面相觑,低声惊呼:“老天爷......洋人跑衙门口来打赏了?”“还给的鹰洋!这算哪门子事?” 少年跟在威斯考特身后,左顾右盼,好奇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 刚进大门没多远,一股浓烈的恶臭滚滚袭来。 他不由皱紧了鼻子,抬头寻去,发现味道的来源,是甬道墙根底下,两口硕大的水缸,里面不知装的什么。 他凑过去,用德语低声问:“约翰,那是什么?味道太难闻了!” 威斯考特也闻到了,他强忍着不适,摇摇头答:“不清楚,大概是某种......卫生设施?别管了,前面那个最大的房子,大概就是审判庭了,我们快进去。” 两人顶着满堂惊愕、好奇、鄙夷、茫然交织的目光,步入了肃杀的公堂。 他们的出现,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前所未有的骚动! “洋人?!怎么来了两个洋鬼子!”孙明远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旁边,老鸨和赵五爷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完全懵了。 就连【海龙王】周泰和【铁桥三】梁坤这样的江湖豪杰,也一脸错愕,显然没料到会看到这一幕。 伍秉鉴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掩的诧异。 黄麒英眉头紧锁,目光锐利的审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张举人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堂外的三元里乡亲们更是炸开了锅,议论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我的天爷!红毛番鬼跑公堂上来了?” “他们来干啥?" “瞅那头发,跟金毛狗似的!” 威斯考特能听懂中文,他努力适应着这混乱又充满敌意的环境,同时目光快速扫过公堂中央对峙的双方。 当他的视线掠过伍绍荣和吴桐时,那双钢蓝色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猛地停住脚步,下意识拉了拉身边的少年。 那个少年也看到了,他嘴巴不觉微微张开,目光在吴桐和伍绍荣之间来回快速逡巡。 他压低变声期沙哑的嗓音,用德语轻轻惊呼:“MeinGott!约翰!你看那两个人!他们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就像......从同一条流水线上产出的工业品!” 威斯考特同样震惊,他从未在现实中,见过如此高度相似又气质迥异的两个人。 他那天在商馆,和伍绍荣有过一面之缘,然而他努力分辨了半天,也没能认出谁是谁。 李飞见状,立刻迎上前去。 他侧身一步,指向身侧神色平静的吴桐:“威斯考特先生,这位是宝芝林的吴桐吴先生,也是那天我向您推荐的那位医生。 威斯考特恍然大悟,连忙顺着李飞的指引,大步走了过去。 他脸上带着欧洲学者特有的热情,主动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吴先生!非常荣幸见到您!李飞先生向我介绍了您非凡的医学造诣!” 吴桐神色从容,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丝毫犹豫,坦然伸出手,与威斯考特的手有一握。 “Mr.Westcott,youmustbetiredfromyourlongjourney.Duetothepressingsituationtoday,I'vetroubledbothofyoutocome,andIamdeeplygrateful." 他发音准确,语气真诚平和,毫无旁人的排斥或畏惧。 威斯考特眼底登时翻涌起惊喜,那名少年更是惊呼出声:“你......你会说英语!?” “吴先生曾留学伦敦。”李飞笑着介绍道:“他毕业于剑桥大学,是一位真正的学者。” “万分荣幸!”威斯考特紧紧握住吴桐的手,同样用对方的母语回敬。 少年好奇的凑近了几步,近距离打量着吴桐。 吴桐感受到他的目光,对他微微颔首致意,那眼神温和包容,如同对待一个求知的后辈。 少年紧绷的小脸放松了些,下意识回了一个有些局促但真诚的笑容。 然而,当威斯考特转向另一边的伍绍荣,出于礼貌也想打个招呼时,迎接他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伍绍荣正抱着胳膊,一脸嫌恶的看着这两个闯入公堂的“红毛番鬼”。 当威斯考特的目光投向他,甚至带着一丝示好时,伍绍荣非但没有回应,反而一甩袖子,将脸别向一边。 威斯考特伸出的手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尴尬和不解。 少年更是被这赤裸裸的轻蔑刺激得涨红了脸,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 这短短几秒钟内截然不同的遭遇,如同冰火两重天。 威斯考特和少年虽然初来乍到,语言文化隔?巨大,但人类最基本的情感是相通的。 吴桐的平和与尊重,与伍绍荣的傲慢和排斥,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两人心中那架无形的天平,几乎瞬间就倾向了吴桐一边。 伍绍荣像是终于抓住了把柄,指着吴桐和李飞,拔高了嗓门斥责起来:“吴桐!李飞!你们搞什么名堂!” 他抬手虚抱一拳:“公堂之上,国法森严,你们竟敢弄两个洋夷来搅局!这分明是藐视南海公堂,亵渎祖宗法度!” 他豁然转过头,对臬台大人厉声说:“此等行径,断不能容!望大人明鉴!” 吴桐神色不变,迎着臬台大人审视的目光,朗声道:“臬台大人容禀!此二位,正是李买办所荐,可为郑阿四验明正身的专业人士!” 桌台大人也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强压心头惊异,沉声问:“哦?专业人士?洋人......懂我中华仵作之道?” 李飞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解释:“回台大人!此二位虽为西人,但这位威斯考特先生......” 他指了指领巾华丽的年轻人:“他乃是泰西德意志国顶尖医学学府??柏林大学堂的【举人】!师从于其国中赫赫有名的【国手】,专精【剖解人体,查究病灶】之术!” “其技艺之精,见识之广,绝非寻常仵作可比!”李飞言辞恳切:“且其初来广州,与堂上诸位素无瓜葛,实乃最为公正,最为避嫌之人选!” 威斯考特也听懂了李飞是在介绍自己,他马上挺直腰板,对着臬台大人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 “尊敬的大法官阁下!”他微笑着说道:“我的名字是约翰?弗里德里希?威斯考特,来自普鲁士王国。” “我曾在柏林大学,跟随伟大的缪勒教授学习外科学,完全有能力完成这项检查任务!我的中文沟通没有问题,请您放心!” 他那几个“大法官”和“检查任务”这样别扭的词汇,惹得堂下嗤笑不断。 臬台大人眉头紧锁,显然在飞速权衡。 让洋人来验尸,此事前所未有,风险极大,但李飞和吴桐的话,又确实点中了要害??避嫌和专业性。 他看着威斯考特那自信坦荡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满脸好奇、东张西望的金发少年??少年此刻正盯着衙役手里的水火棍研究。 沉吟片刻,臬台大人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缓缓开口:“既如此......为求真相,本官姑且准你所请!然需谨记,此乃我大清公堂,一切需按规矩行事!” “多谢大法官阁下信任!”威斯考特再次鞠躬。 “臬台大人英明!”李飞和吴桐同时道。 “来人!”臬台不再犹豫,对堂下喝道:“速去殓房,将郑阿四的尸身抬上堂来!” “嗯!”几名衙役应声,快步奔出。 等待的时间,公堂气氛诡异而凝重。 百姓们全都伸长了脖子,挤挤挨挨往前涌,既紧张又期待,都想看看这两个会验尸的洋人长什么模样。 洋人仵作,闻所未闻! 伍绍荣脸色铁青,几次想开口,都被伍秉鉴用眼神制止。 威斯考特用德语,快速向少年解释着待会儿要做什么,少年听得连连点头。 不多时,四名衙役抬着一块门板,气喘吁吁的回来了。 门板上覆着一层脏污的白布,白布之下,清晰隆起一个人形。 随着尸体抬近,一股尸臭味顿时弥漫开来。 “尸身抬到!”衙役高声大喊,将门板放在公堂中央的空地上。 围观的百姓们见了,“轰”的一声,潮水般涌了上来,拼命往前挤,都想看个究竟。 秩序顿时大乱,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衙役们几轮呵斥推搡,也无济于事。 “肃静!肃静!维持秩序!”孙明远见状,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随即对身旁衙役下令:“泼秽!驱散闲杂!” 两名衙役闻言,立刻抄起长柄水瓢,毫不犹豫冲到公堂门口,从那两口散发着恶臭的大水缸里,舀起满满两瓢黄绿粘稠的粪水,朝着最前面拥挤的百姓身上,狠狠泼去! 哗啦??! “哎呀!我的娘!” “臭死了!快退!快退!” “别泼了!妈的!别泼了!” 恶臭冲天,人群尖叫着,咒骂着、嚷嚷着,又像潮水般向后退去,不多时,门口就空出一大片地方。 站在公堂内靠近门口位置的少年,正好目睹了这场“原始防暴”的全过程。 那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他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了好几下,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他紧紧捂住口鼻,湛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用德语颤声对威斯考特低呼:“我的上帝!约翰!他们.....他们用......用排泄物!就在象征司法的法院门口!原来那两个容器是干这个用的!这太......太野蛮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这种维持秩序的方式。 威斯考特也皱紧眉头,但他明显比少年更镇定一些,只是低声告诫:“冷静!注意观察,但别评论??记住,这里是不同的文明,不同的规则,我们的任务是认真完成解剖。 臬台大人对门口的混乱和恶臭恍若未闻,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堂中那具尸体上。 他看向威斯考特,沉声下令:“......威仵作,尸身在此,本官准你当堂查验,务须详查死因,不得有丝毫隐瞒遗漏!” “遵命,大法官阁下!”威斯考特深吸一口气,压下对门口那幕的不适感。 他闭上眼睛,待几秒钟后,重新展露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领域。 他转向少年:“伙计,准备工具。” 少年闻言,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皮质工具包,里面露出几柄造型精密的器械。 吴桐垂眸看去,眉梢立马一扬。 好精致! 这些东西他再熟悉不过,甚至现在在他的时零空间里,就储备着一套几乎一模一样的器械。 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些柳叶刀、镊子、探针、骨剪等器械,其金属表面竟打磨得如此光可鉴人。 器械的每一个棱角,都过渡得圆润流畅,毫无毛刺,所有刃口全都是由机床开刃,细节处的处理堪称完美。 吴桐心中不由暗叹一声,如今的德国工业,居然连器械抛光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小事,都做得如此一丝不苟,精益求精到近乎苛刻的地步了。 “这种对工艺近乎偏执的追求,正是他们日后能够迅速崛起的基石之一吧。” 自己空间里那套后世制造的器械,其采用的工艺,不也是时代累积的结果吗? 此时此刻,时光回溯二百年,在1839年的广州,他亲眼见证了同时代对手,就已经做到如此水准的工业品。 这份严谨和标准化的精神,确实让他这个未来人也感到一丝震动。 这些闪烁着理性光芒的冰冷金属器械,与公堂上肃杀且略带迷信的氛围,形成了更加尖锐的撕裂。 威斯考特接过少年递来的橡胶手套,用专业的外科穿戴手法,熟练的戴上。 他郑重走到门板前,对桌台和堂上众人微微颔首:“请允许我开始工作。” 在数十双或惊骇、或好奇、或恐惧、或审视的目光聚焦下,这位来自大洋彼岸的年轻医生,缓缓揭开了覆盖在郑阿四尸体上的白布。 一场跨越文明鸿沟的死亡真相探查,在这大清帝国的广州府公堂之上,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一百四十七章·拨云手 威斯考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起身,围着尸体绕了两圈。 他湛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同精密的手术刀,从郑阿四僵硬的尸身上缓缓刮过。 观察一阵后,他蹲下身子,左右翻看起来。 天气炎热,郑阿四的尸身已经有了一点腐烂,一些尸水渗了出来,盈集在尸体身子底下,随着翻动,发出些黏?的轻响。 围观人群看着那些拉丝的浆液,都不禁变了脸色。 威斯考特仔细检查了尸体的尸斑分布??那些暗紫色的斑块主要集中在背部和四肢后侧,与尸体被发现时的仰卧姿态完全吻合。 他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在几处尸斑边缘用力按压,皮肤下陷后,褪色缓慢,未能立刻恢复原状。 “尸斑指压褪色不完全,固定程度中等......”威斯考特低声自语,又轻轻活动了一下尸体的下颌和肘关节:“下颌关节僵硬,但尚可活动;肘关节强直明显......” 他松开手,尸体的牙关耷拉开,露出里面软绵绵的舌头。 那名少年捧着一个牛皮本,唰唰记录下威斯考特的话,而他这番天书一样的絮叨,除了吴桐之外,没一个人听得懂。 威斯考特抬起头,用清晰的中文,对堂上众人宣布:“根据尸斑的分布、固定程度以及尸僵的发展阶段,我判断这位先生死亡的时间,大约是在昨天傍晚??也就是日落之后,具体时间范围,我认为是晚上7点到9点之间。” “哼!”伍绍荣立刻发出一声嗤笑,满脸不屑:“这还用你说?他当众死在宝芝林门口,不知多少眼睛看见了!就是时三刻左右!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威斯考特没有理会伍绍荣的挑衅,他的注意力被尸体胸前一道巨大的“Y”字形切口吸引了。 这道切口开得十分粗糙,切口边缘的皮肉外翻,缝合的粗棉线针脚稀疏,深深勒进发白的皮肉里。 他知道,这是之前仵作验尸留下的痕迹。 “我需要打开这里。”威斯考特对臬台示意了一下,得到默许后,他拿起一把锋利的柳叶刀,精准挑断了那些棉线。 随着缝合线被拆除,那道巨大的创口豁然张开,露出了里面或暗红,或淤紫的内脏器官。 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败味道,裹挟着血腥气豁然涌出。 “呕??!” 七妹第一个忍不住,捂着嘴冲到公堂角落狂吐起来。 陈华顺脸色惨白,喉头滚动,拼命咽了几口唾沫,才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 黄飞鸿还算镇定,但脸色也是极其难看,眼神不敢直视那敞开的胸腔腹腔。 张举人更是被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打摆子似的发抖。 堂外围观的百姓隔着老远,拔高脖子向里张望,发出阵阵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不少站得靠前的,还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威斯考特神色专注,对四周投来的目光置若罔闻。 他指了指暴露出来的脏器,对身旁早已跃跃欲试的少年说:“伙计,该你了。” “早等着呢,约翰!” 少年湛蓝的眼睛里迸发出兴奋的光芒,他飞快的打开皮包,从里面一样一样,拿出不少小巧的玻璃制品。 首当其冲的,是一个小小的酒精灯,后面摆着几个不同规格的玻璃烧杯,最后则是一个带冷凝管的小型蒸馏装置。 当这些熟悉的器械一字排开,吴桐立时明白了他的意图。 “吴先生,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张举人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低声问吴桐。 “化学分析。”吴桐言简意赅。 “化学?那是何物啊?”张举人一脸茫然。 “呃……………你就看着吧。”吴桐知道难以解释,索性让他认真观看。 只见少年拿起镊子和手术刀,小心翼翼的翻开皮肉,先是从郑阿四的胃部,切取了一小块内容物,又分别在肝脏和肠壁上,切取了少量组织样本。 几块红乎乎的肉块放进烧杯,还挂着淋漓的黏糊血水。 “有水吗?”他侧过头,用中文问道。 一名机灵点的衙役立刻飞奔出去,不多时,就怀抱一个装满水的瓦罐跑了回来。 他接过罐子,慢慢往样品烧杯里倒了些水,然后点燃酒精灯开始加热。 随着温度升高,烧杯里浑浊的液体渐渐翻滚沸腾,散发出顶难闻的怪异气味。 “天老爷………………”陈华顺看着烧杯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糊状物,脸色由白转青:“这......这不就是在煮......煮人肉吗?呕......” 他忍不住干呕了一声,随即又强自镇定,喃喃道:“这人油......居然是黄不拉几的,跟猪油鱼油都不一样......” 呕??七妹又吐了。 “先生......”黄飞鸿额头上的大筋突突直跳:“他这是在做什么?” 吴桐适时地低声解释:“加热是为了让样本中的蛋白质变性??就像鸡蛋煮熟,蛋清会凝固一样。” “这样做,可以去除部分杂质干扰,便于后续提取目标物质。”他这几句解释,让黄麒英梁赞等医者略有所悟,但更多人听了,只觉得更加毛骨悚然。 待烧杯冷却后,少年将上层的液体小心倒掉,只留下底部的沉淀物。 然后,他往烧杯的沉淀物里,加入了适量的医用酒精。 一边往下倒,他一边用玻璃棒充分搅拌。在振荡过后,放在旁边静置。 “他在做什么?”臬台大人也忍不住问。 “哦,我尊敬的大法官阁下。”威斯考特解释道:“鸦片中的主要毒性成分是吗啡。这种生物碱有个特性,它更容易溶解在乙醇这样的有机溶剂里,而不是水中。” 吴桐上前两步,补充了一个令人咋舌的细节:“在北方,有些积年的老烟鬼,烟瘾发作又找不到烟枪时,就会将生鸦片泡在高粱酒里,直接喝下去。” “据说,这样劲儿来得更快更猛,但也更伤身体。” 堂上不少人听得目瞪口呆,尤其是那些知道鸦片厉害的。 静置片刻后,烧杯内果然出现了分层: 上层是相对澄清、带着淡黄色的乙醇溶液??也就是【有机相】; 而下层是浑浊的沉淀??【水相和凝固的杂质】。 少年将上层的乙醇溶液,小心倾倒入另一个更小巧的干净烧杯里。 接着,他再次点燃酒精灯,开始加热这个小烧杯,蒸发掉里面的乙醇。 随着挥发,一股浓烈的酒味弥漫开来。 雾气冉冉蒸腾,在烧杯底部,渐渐留下了一些颜色深浅不一的深色残留物。 少年仔细观察着小烧杯底部的残留物,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威斯考特问道。 少年摇摇头,他指着烧杯底说:“残留物非常少,颜色是棕褐色的,质地稀薄,没有形成膏状或结晶。” “约翰,这含量....太低了!” “根据我之前学到的资料和实验数据,如果他真有烟瘾,残留物绝不会只有这么一点点!” 他湛蓝的眼睛里充满困惑:“这含量......简直像是......起码得有一个月没碰过像样的鸦片了!他是怎么熬下来的?这种程度的戒断反应,普通人早就......” “这正是病理学需要解答的问题了。”威斯考特神情凝重地点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敞开的胸腔和腹腔:“让我们来看看他的身体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威斯考特拿起柳叶刀,开始了正式的解剖探查。 他一边操作,一边用清晰的中文,详叙他的发现。 由浅入深,步步推进。 “皮肤极度干燥,失去弹性。”他用镊子夹起尸体手臂松弛的皮肤,松开后,皮肤皱褶缓慢平复,像被揉皱的羊皮纸。 “眼窝深陷,眼球干瘪,口腔和咽喉黏膜异常干燥,几乎没有唾液残留。”他放开撑起的眼皮,用棉签擦拭过口腔内部,拿出之后,棉签几乎是干的。 “血液浓稠,流动性差。”他用镊子轻轻拨动胸腔内的大血管,里面的血液呈现出粘稠的糖浆状。 “肝脏体积也缩小,边缘锐利,颜色深暗,质地偏硬。肾脏也呈现萎缩状态,表面皱缩。” 这一次,他直接深入到了腔内,眼前的器官几乎比正常尸体小了一圈。 “这是......”他低声说道,旁边的少年提笔唰唰记录:“长期营养不良,以及严重脱水的典型表现。” 此时,胸腔四敞大开,威斯考特的目光聚焦在心脏上。 他小心剪开心包膜,露出了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心外膜下可见散在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他指着心脏表面那些细小的暗红色斑点:“这提示,他可能存在严重的电解质紊乱,尤其是低钾血症。 说罢,他切开心室,检查心肌。 心脏肌肉是人体上最强劲的肌肉,吴桐莫名想起了在后世的时候,有回自己老爹炖肉,往里头搁了块牛心肉。 一斤牛肉炖完也就六两,结果那回,高压锅愣是压了两个小时,才勉强把那块牛心肉炖到能咬动。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块肉出锅之后,分量居然一点没小。 然而,此刻郑阿四的心脏,显得异常绵软。 “心肌颜色暗淡,质地松软,部分可见细微云雾状变性区域。”威斯考特停下手上动作,抬头看向臬台:“这些改变,都与循环衰竭,心肌缺氧有关。” 桌台看着他满手尸血淋漓的样子,脸色早就白了,他也听不懂,只能忍着恶心,挥手示意他继续。 威斯考特看着心脏外周血管:“部分小血管呈现异常的痉挛状态,管腔狭窄;另一些区域则可见淤血扩张。” “这表明,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吴桐适时接口:“他的身体试图自救,想要调节维持血压,但最终失败了。 “吴先生果然渊博。”威斯考特眼中闪动出赞赏之意。 “别急呀。”那少年停笔,用笔尖指了指尸体腹腔:“看这里。” 二人看向郑阿四的胃肠道,少年夺过手术刀,轻轻翻开胃囊。 胃壁内层,赫然满是触目惊心的红色斑块和破损。 “这是剧烈反复呕吐,导致胃酸和胃内容物反复刺激,损伤黏膜的结果。”威斯考特喃喃道。 “没错。”少年抬手移向肠道:“肠壁变薄,黏膜炎症明显,部分区域黏膜层几乎完全剥脱!肠腔内主要是含有少量血丝的水样内容物。” “剧烈的腹泻像把刀子,刮掉了肠道的保护层。”吴桐沉声说:“这样一来,体液和电解质进一步大量丢失,形成恶性循环……………” 这回,就连那个向来傲气的少年,也向吴桐投来赞许的视线。 至此,现场验尸基本可以盖棺定论。 “尊敬的大法官阁下。”威斯考特从同伴手里接过那个牛皮本子,微微躬身,朗声说出了最后的判断: “虽然体表没有发现明显的活动性脓肿,但结合病理解剖来看,足以证明他有着漫长而严重的吸毒史,身体早已被彻底消耗一空。' “而最关键的是。”他陡然加重了语气:“通过对人体组织的化学分析,可以毫无疑问的说,此人在死前,曾遭遇过非人的长期戒断,加之从前吸毒导致身体机能严重受损,从而引发电解质大量流失和多器官衰竭!” 整个公堂鸦雀无声,只有他笃定的高喝,回荡四壁。 他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幅残酷的画卷,在众人眼前展开,揭示了郑阿四在生命最后阶段所承受的非人折磨。 就在这死寂与压抑达到姐姐之时,公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亲兵满头大汗,不顾衙役阻拦,跌跌撞撞冲进公堂,几步窜上高台,来到臬台大人身边。 台大人本就面沉如水,被他这么一冲撞,脸色立马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刚要开口呵斥,结果那个亲兵俯身下来,贴在他耳畔,压低声音急促说了几句。 臬台大人原本阴郁的神色渐渐舒展,直到那亲兵挺身起来时,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转而尽是惊愕之色。 “什么?!” 第一百四十八章·还清白 亲兵带来的消息显然非同小可,臬台大人脸上的阴霾陡然消散,尽换惊愕之色。 他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堂下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袍袖一拂,竟然离席匆匆向后堂奔去。 “大人?臬台大人!”孙明远慌忙起身,不明所以,想要追上去询问。 可桌台脚步丝毫未停,一路小跑,只留下一个匆忙的背影,消失在屏风之后。 孙明远僵在原地,脸色即尴尬又茫然。 公堂之上,主审官突然离席,这简直是前所未有之事! 堂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惜了。 伍绍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不安,下意识望向父亲。 伍秉鉴依旧捻着佛珠,但捻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一拍,浑浊的老眼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而黄麒英、梁坤等人全是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吴桐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对手,最终落在那具胸膛敞开的尸体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这边,臬台大人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一路飞奔穿过回廊,来到府衙后堂。 甫一进门,几句笑谈就传入耳中。 “来来来,这是今年新下的雨前,尝尝。’ “嗯......不错,杭州产的?” “对!少穆真是好见识。” 只见后堂花厅内,气氛温馨,与前面公堂的肃杀截然不同。 窗明几净,几盆兰草吐露幽香,三位气度雍容的一品大员身著常服,正围坐在一张黄花梨圆桌旁。 桌上紫砂壶热气氤氲,茶香四溢。 居中而坐的,正是两广总督邓廷桢,他一袭石青色团花暗纹常服,花白的眉毛舒展,正端起一个青瓷茶盏,凑到鼻下细细嗅闻。 紧挨着他左侧的,是钦差大臣林则徐,他一身宝蓝色素面绸袍,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如水。 坐在右侧的,则是水师提督关天培,不同于身旁两人的文人打扮,他身穿深褐色劲装常服,坐姿一如既往,挺拔如松。 “叩见三位......”臬台冲进门来,作势就要下跪。 邓廷桢抬眼,看见臬台跑得气喘吁吁,不禁莞尔。 他放下茶盏,摆了摆手说:“得了得了,别拜了!看你跑得这满头汗。” 那语气轻松随和,如同招呼老友。 臬台慌忙改成躬身行礼:“下官叩见邓督宪、林大人、关军门!不知三位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关天培哈哈一笑,声如洪钟:“臬台不必多礼,快快坐下说话??前面那案子审得如何了?可有什么眉目?” 臬台哪敢真坐,只敢欠着身子站在一旁,抹了把额头的汗,定了定神,飞快将公堂上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威斯考特验尸的详细过程和最终结论,简明扼要的禀报了一遍。 “......回禀三位大人。”臬台最后总结道:“那洋人确有几分本事,剖验详实,鞭辟入里,所述死因令人信服。 “那海盗郑阿四,确系长期吸毒,身体枯竭,复又遭非人戒断,最终死于脏腑衰竭!” “宝芝林药丸,绝非致死之因!吴桐......实属冤枉!” “此案眼下,基本可以断定,乃是有人故意设局陷害!”臬台说罢,身子压得更低,似是想要得到三位大人批复。 关天培浓眉一扬,一掌拍在膝盖上:“哼!张十五那厮,前月被本督率水师荡平,其残部四散,流落民间为祸不浅!” 他忿忿说道:“本督当时念及不少渔民是被强掳入伙,故未赶尽杀绝。如今看来,这郑阿四极可能就是漏网之鱼!被人利用,死得倒也不冤!” 邓廷桢捋着胡须,看向林则徐,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少穆啊,你举荐的小子,果然有几分本事!昨晚你我三人联名派兵去‘请’,他竟敢拒不出狱,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这位两广总督的话语间,满是止不住的赞许:“他这是把自己当成了香饵,要钓那暗处的大鱼啊!好!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关天培也接口,语气中带着激赏:“我早说过,此子不仅医术超群,更兼胆识过人!他甘愿身陷囹圄,替禁烟大计扫清障碍,果然不简单!” 林则徐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在他眼中,更是流露出深深的欣慰和赞许。 吴桐此举,不仅是为了自证清白,更深层的,是在帮他推行禁烟,清除暗流阻力。 这份担当,这份筹谋,这份雄心,远超寻常医者。 他微微颔首,沉声道:“此子赤诚为国,心怀社稷,此番受屈,皆因禁烟而起???筠兄,美军门,待此案了结,定要为他正名。' 这几句话来得热切,臬台在一旁听了,顿时心中明了,连忙躬身表态:“三位大人明鉴!既然真相大白,吴桐确属被诬,下官这就回堂,当庭宣告其无罪释放!” “且慢!”邓廷桢闻言,却笑着抬手制止了他。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他抚髯而笑:“不急不急,我看那小子啊,现在是憋了一肚子道理,怕是要一吐为快哩!” 关天培也乐了:“对!让他说,让他好好说说!咱们也听听,他到底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他这武人独有的豪言快语,引得林则徐和邓廷都抚掌大笑起来。 臬台心中大定,知道三位大人这是要给吴桐充分展示的机会,他连忙合手躬身:“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回去!” 臬台大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重新回到那肃杀的公堂上。 他重新坐上主位,目光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吴桐身上。 堂下众人见他回来,目光齐刷刷聚焦。 伍绍荣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伍秉鉴捻动佛珠的手指恢复了平稳,宝芝林众人则满脸期待。 “肃静!” 臬台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方才!威仵作已经详述验尸所见,郑阿四死因确系长期吸毒,导致身体枯竭,复因剧烈戒断,导致脏腑错乱! “故????此人之死,与宝芝林所配戒烟丸无关!”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一片哗然! “好!”梁坤第一个吼了出来,声震屋瓦,手臂铁环叮当作响。 “我就说吧!先生是无辜的!”黄飞鸿和陈华顺激动得几乎跳起来,大声喊道。 七妹吐得脸色苍白,也奋力挥了挥拳头。 三元里乡亲们聚集在堂外,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张举人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 反观另一边,伍绍荣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蒋崇礼更是猛地站起,又被伍秉鉴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在他们身后,老鸨、赵五爷等人全部面如死灰。 臬台大人待声浪稍平,目光炯炯看向吴桐:“吴先生,如今真相已明,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吴桐上前一步,他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他清清嗓子,朗声开口:“大人明鉴!在下确有三事,不吐不快!” “讲!” “其一!”他声音陡然拔高:“郑阿四之死,绝非偶然!其长期被迫断瘾,被折磨到奄奄一息,却恰在宝芝林门前毒瘾发作,又恰巧持有所谓“处方”,更恰巧在服药后暴毙!” “此间种种巧合,都乃故意营造,其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足见幕后黑手用心何其险恶!” “其之目的,便是要构陷宝芝林,诬陷吴某,进而阻挠钦差林大人推行国策,破坏禁烟大计。” “吴某恳请彻查此案,望台大人明察秋毫,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轻轻一侧,扫过伍绍荣、老鸨、赵五爷等人,最后在伍秉鉴那看似平静的老脸上停留了一瞬。 伍绍荣脸色煞白,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惊的,他刚要呵斥,结果吴桐开口更快,压根没给他说话的时间。 “其二!”吴桐声音沉稳,继续说道:“今日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洋医威斯考特先生剖验详实,证据确凿,已证实郑阿四真正死因!” “故在下恳请臬台大人,请大人当庭明示,昭告四方,以正视听,平息流言,挽回宝芝林之声誉!” “此乃吴某及宝芝林上下同仁,奉行林大人【五专五双】法度之根基!” 臬台微微颔首:“此乃应有之义,本官自会宣告。” 吴桐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冷,抛出了最为石破天惊的第三点: “其三!在下昨夜身陷囹圄,然借此机会,有幸得见一人??便是那因花艇命案被判斩立决,如今已打入死牢的刘王氏,芸娘!” 此话一出,公堂内外顿时炸开了锅! 老鸨花月老四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由自主的晃了晃; 赵五爷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度的惊骇,下意识看向伍秉鉴。 伍秉鉴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他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枯槁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惊诧的神情。 他轻轻侧头,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赵五爷脸上,像两把刀子! 赵五爷被这两道视线吓傻了,那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质询和严厉????花艇出海的内幕,他显然不知情。 如今仍在外海上飘荡的,只有登特家族的舰队。 登特家族势力庞大,眼下是整个闽粤,甚至是整个大清朝最大的鸦片供应商! 伍秉鉴三令五申,广州各大烟商的鸦片,都必须从他这里取货,由他亲自去和兰斯洛特?登特接洽! 这是不可撼动的规矩,更是各方利益的保障,维持交易秩序的纽带! 而私自绕过他,直接和英国人交易,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蒋崇礼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再次跳起来。 黄麒英、梁坤等人也是震惊莫名,他们完全没想到,吴桐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提及此案! “大人!”吴桐无视周遭的混乱,他一字一句说:“芸娘虽认罪,然其供述之中,可谓疑点重重!” “在下细究其案,深感此案或有隐情,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就在臬台大人沉思的时候,吴桐攻势不减,继续抛出一句更加震惊四座的话。 “而且,案发当晚,那艘花艇并非单纯游海取乐,而是......趁夜载了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回到广州港!” 他之所以知道这些,全是倚赖那天,张晚堂提供的重要情报。 当晚,七妹男扮女装回来之后,说张晚棠回忆起了个很小的细节??她注意到,当天船上来了不少力工,但是等开到外海之后,这些人全都消失不见了。 由此吴桐推断,这些人应该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完成了一场特殊货物的迅速装卸。 “胡说八道!吴桐!你要在此颠三倒四!”伍绍荣下意识反驳,他目眦欲裂,声嘶力竭的大喊。 “血口喷人!你......你有什么证据!”老鸨花月老四也尖声叫了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赵五爷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伍秉鉴目光愈发冰冷刺骨,在这位三品粤海关行走的逼视下,赵五爷额头挂满冷汗,止不住的涔涔淌下。 “好!先生说得对!” 另一边,黄飞鸿和陈华顺听得热血沸腾,两个少年高声呐喊,七妹也强撑着,跟着喊了一句。 三元里的乡亲们虽然不明就里,但见到吴桐气势正隆,纷纷大声附和,声浪震天。 吴桐昂首挺胸,迎着所有震惊、愤怒、恐惧、期盼的目光,高声道: “花艇出海,所载何物?” “芸娘杀人,所为何事?” “构陷在下,所是何人!” “这起案件,是否彼此互有关联?甚至是否就是一人所为?” 吴桐合身一揖:“在下恳请臬台大人明镜高悬,溯本清源,重开此案,彻查花艇命案!还芸娘一个公道,还乡亲一个真相,更要将那祸国殃民之毒瘤,连根拔起!” “??望乞大人恩准!” 他的声音落下,整个公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臬台大人身上。 臬台大人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吴桐这三点诉求,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尤其是最后抛出花艇案和“趁夜出海”的猛料,直指更深、更黑暗的漩涡! 他知道,这已远超一场普通医案,而是牵涉到走私、命案,乃至可能动摇广州根基的巨大阴谋! 此事甚大,必须请示后面的三位大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视全场,惊堂木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重重拍下! 啪??!!! 惊堂木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退堂!” 臬台大人站起身,没有回答吴桐的问题,直接宣布了今日审讯的结束。 但这场风波,显然远远还没有平息,反而因为这场庭审,变得更加白热化。 眼下,所有人的恩怨纠葛,都已经被摆在了台面上,所有人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只能厮杀个你死我活。 伍秉鉴的阴鸷,赵五爷的惊恐、老鸨的绝望、蒋崇礼的狂怒、宝芝林众人的激动、三元里乡亲的热望......无数复杂的情绪,都在这声惊堂木的余音中,交织碰撞...... 第一百四十九章·开夜宴 月升日落,暮色四合。 陈牢头站在得月楼油光水亮的黑漆大门前,望着门内门外熙来攘往的人群,一时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搁。 他身上这套簇新的靛蓝细布褂子,是今儿个特意翻箱底找出来的,浆洗得硬挺挺,此刻像一层不合身的壳,箍得他浑身不自在。 平日里,他靠着牢里新老囚犯的孝敬,日子倒也过得殷实,隔三差五能来这大饭庄子里下下馆子,打打牙祭。 可今天这场面,是宝芝林那位吴先生做东! 那是什么人物?那是昨夜连两广总督、水师提督、钦差大臣这三位一品大员都惊动了的人物!广州城拔头份的体面! 尽管陈牢头心里揣着股替吴先生脱了大难的欢喜,然而在这欢喜底下,又止不住泛起小人物对大人物的由衷敬畏。 “哟!牢头爷!您老来啦!” 一声熟稔的招呼声突然传来,惊得他浑身炸开个激灵。 得月楼门口迎客的伶俐伙计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店伙计把手巾往肩上一搭,堆着笑小跑上前,习惯性的就要引他去老位子: “里边请里边请!还是老规矩?给您上锅热腾腾的打边炉?今儿刚到的生猛黑虎虾,鲜极了......” “不不不!”陈牢头连连摆手,声音都绷紧了几分,抬手往上指了指:“我今日系?赴约?,宝芝林吴桐吴先生订?席面。” “吴......吴先生?!” 那伙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被这名字烫了一下。 紧接着,他猛地站直身子,腰杆挺得笔直,扯开嗓子就朝楼里大吼。 那调门又高又亮,带着十二分的郑重,直震得门楣上的灯笼子都跟着晃了几晃: “贵客到??天字雅间????宝芝林吴掌柜贵客陈爷驾到??!” 这一嗓子如同油锅里泼进冷水,“哗啦”一声,整个得月楼前堂都炸开了锅。 账房先生从柜台后探出脑袋,几个跑堂的伙计更是丢下手里的活计,一窝蜂涌了上来。 三四个半大小子围在陈牢头身边,脸上挂着前所未有的恭敬热络,簇拥着将他往楼上引。 “陈爷您这边请!小心脚下台阶!” “陈爷您慢着点!” 陈牢头何曾受过这等阵仗?脚下踩着厚实的湖州地毯,耳边是伙计们殷勤过火的声音,他只觉得身子发飘,脚底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端。 往日里那些靠牢里油水换来的“陈爷”称呼,此刻居然莫名显出几分轻飘飘的虚妄来。 天字雅间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陈牢头脚步一顿,差点被这整整一屋子人惊得缩回去。 八仙大桌旁,早已坐满了人。 宝芝林那几位熟面孔自不必说??沉稳如山的黄麒英,少年英气的黄飞鸿,精干利落的陈华顺,换了身水红衫子的七妹,以及神色依旧带几分惶恐的张举人。 更让陈阿水心头一跳的是,边上那几位,可都是跺跺脚南粤武林都要颤三颤的人物! 【铁桥三】梁坤那铁塔般的身躯几乎占了大半个位置,正咧开大嘴,跟旁边的本家兄弟【佛山先生】梁赞高声说笑; 【海龙王】周泰一身短打,这位水上豪杰正端着杯子,铜铃大眼精光四射; 最为年轻的【铁砂掌】苏黑虎则满脸笑意,看向身边谈笑风生的众人。 而在这其中,最为扎眼的,莫过于桌尾那位穿着笔挺洋装的李飞李买办。 在他旁边,竟然还坐着那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威斯考特先生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颈间那条暗金藤蔓纹的丝绸领巾,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那个少年正满脸好奇,端着一个描彩白瓷碗,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探究,仔细研究上面的釉色。 “哎哟!可算来了!”梁坤的大嗓门第一个炸响,他拍着身边特意空出的主位扶手:“就等您了!快快快,上首座!吴先生特意给你留的好位置!” 陈牢头只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脸皮都烧了起来,连连摆手后退:“使唔得使唔得!梁三爷折煞小人啦!小人就系个监仓入面?食?差人,点敢同各位爷,各位英雄,仲有呢......呢位洋大人同席啊?我......我?门边加张矮凳 就得啦......” “既然人来齐了??!”吴桐环视一周,含笑举杯。 趁着月色,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出琥珀光:“诸位朋友,今日我吴某能脱此困厄,全赖大家同心戮力!我自感无以为报,薄酒一杯,聊表谢忱!请!” “请!” “干了!” 满桌人齐齐举杯,瓷杯纷纷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我国的餐桌文化是独特且丰富的,正所谓没有什么事情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在《水浒传》中,好汉们相识相知,无外乎一顿酒肉,就连《三国演义》里,曹操试探刘备,都要青梅煮酒,方论英雄。 很多时候,我们在乎的不是吃什么,而是和谁吃。 不可置疑的是,每一份深厚的感情,都离不开美食和美酒的贡献??因为在餐桌上,味蕾满足后,人们会更容易敞开心扉。 梁坤、周泰、苏黑虎等人最是豪爽,仰脖便是一饮而尽。 黄麒英、梁赞等医道武者,浅酌慢饮。 李飞轻轻慢品,威斯考特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啜饮了一口杯中的【荔枝春】。 结果这辛辣的花雕酒全然不似葡萄酒那样柔和,他被狠狠呛了一下,眉头立马用力皱了起来。 那少年见状登时不敢喝了,赶紧抓起桌上的酸梅汤猛灌几口,惹得邻座的七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酒!”梁坤抹了把络腮胡上的酒渍,声若洪钟,震得桌上碗碟轻响。 “吴先生,您是不知道!”他一把搂过吴桐肩膀,臂膊上的铁环硌得吴桐生疼: “今天我家叔公接了您捐的那一大笔银子,老人家感动极了,说有这笔钱打底,加上乡亲们凑的份子,整个冬天的嚼谷都稳了!再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怕那青黄不接!” 梁赞闻言,也放下酒杯,正色拱手:“我家叔公特意嘱托我二人,务必代三元里全体父老,鸣谢吴先生恩义!”说着,就要拉起梁坤一同行礼。 今天出公堂后,吴桐一时难抑心潮涌动,当即跑去柜坊,从宝芝林账头支了五百两银子,亲手交给梁叔公。 对他来说,自己不过是这个时代匆匆而过的旅人,万钟于我何加焉?但是这些真金白银,却能实实在在帮助到这些仍要在这个时代挣扎的穷苦人。 尤其是,他们对自己有恩啊! 吴桐连忙按住梁赞肩膀:“二位言重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宝芝林立足广州,靠的是街坊四邻帮衬!”" “我发迹于三元里,那里也是我的家,在下略尽绵薄,分内之事,何足挂齿?你要再提“谢”字!” 他语气诚挚,目光扫过众人:“诸位为吴某之事奔走呼号,担惊受怕,更不惜身陷险境,这份情义,才是真正的山高水长!” 他举杯而立,伙计们也在同时鱼贯而入,开始流水般的上菜。 烧鹅皮脆肉嫩,泛着诱人的油光; 清蒸石斑鱼雪白细腻,卧在碧绿的葱丝之上; 水晶虾饺玲珑剔透,隐约可见粉红的虾仁; 还有整只油亮喷香的脆皮乳?被抬了上来,引得那金发少年瞪圆了眼睛,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威斯考特显然对中餐充满兴趣,他拿起吴桐特意为他备下的银亮刀叉,笨拙又认真的对付起一块白切鸡。 鸡肉滑嫩,蘸着姜葱蓉,滋味鲜美。 他喜出望外,又叉起一块,微笑着递给旁边的少年:“伙计!快!快尝尝这个,非常......软嫩!”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中文词汇。 少年接过,学着威斯考特的样子,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眼睛?那亮了起来,用力点起头:“好吃!约翰,比我们船上那些腌鱼肉和土豆强太多了!" 席间气氛愈加热烈,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吴桐再次举杯,目光诚挚的转向威斯考特和少年。 “二位先生,今日公堂之上,多亏二位仗义执言,以精湛学识拨云见日,还了我清白,更维护了真理与科学的尊严????请允许我以我国习俗,敬二位一杯水酒,容我郑重道谢!” 威斯考特连忙放下刀叉,他端起酒杯,脸上是学者特有的认真:“吴先生太客气了,真相本身就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作为一名医者,我的职责就是尽可能清晰的呈现它,况且……………” 他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敬佩:“您对于医学的理解,尤其是那些关于‘生物碱”、“戒断反应”的阐述,视角独特,发人深省。” “柏林大学虽以解剖学和生理学见长,但对成瘾性物质导致身体系统性崩溃的病理研究,尚不及您今日剖析得这样透彻。” 说到这里,他眼神不禁有些黯淡:“普鲁士军队中,亦有滥药的问题,若能有您这般洞见,必能挽救更多生命。” 提及欧洲局势,他语气中带上忧思:“如今欧陆各国都在整军备战,火药味日浓。军医们更关注的,是战场上的枪炮伤和感染,对于这些慢性创伤,反而关注不足。” “吴先生既然曾经留学剑桥!”这时,一旁的少年凑过来,笑嘻嘻说:“您不妨到时候,就跟我们一起回欧洲吧!” 吴桐闻言,笑着摆了摆手,他恳切说道:“虽说医学无国界,但是医者有国界??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这片土地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我也必会为这片土地奉献一生。” “吴先生说得好!”梁坤动容万分,他撒开蒲扇大的巴掌,用力拍了一下吴桐后背,直接把吴桐拍了个趔趄,泼洒了手里杯中半盏残酒。 少年抬起那双湛蓝如晴空的眼睛,扫过满桌形形色色的人物??豪气干云的武人、悬壶济世的医者,掉进书袋的酸儒,精明的洋行买办……………… 当然还有他尊敬的合作伙伴,和眼前这位神秘而睿智的东方医生。 一个的宏大问题,突然灵光一点,在他浪漫又发散的脑海中,瞬息成形。 他慢慢放下刀叉,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让席间稍稍安静。 环视过众人,他清了清嗓子,用略显生涩的中文,一字一句,清晰发问: “先生们,我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顿了顿,双手比划着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一场可怕的灾难,比如席卷世界的大战,摧毁了所有的城市,烧光了所有的图书馆......所有的科学知识,都消失了!” 这句前置条件带着一种奇异的紧张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正在撕扯烧鹅腿的苏黑虎,也不由停下了动作。 “在那之后,”少年眼眸里闪烁着思考的光芒:“幸存下来的人类,像原始人一样,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但是!他们很幸运,找到了一个......一个坚固无比的时间胶囊!” “可是这个胶囊很小,每个......嗯,每个重要的知识领域,只能往里面放进去一句话!只有一句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扫过每一个人:“那么,在座的各位,为了你们各自代表的领域??中华武学、中华医学、西洋科学,甚至是......做人的道理,你们会留下哪一句话?那句最重要、最核心,能让后人重新点燃文明 火种的话?” 第一百五十章·箴言录 问题?出的瞬间,偌大的天字雅间里,连伙计上菜的脚步声都停滞了。 窗外广州城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只剩下烛火在琉璃灯罩里哔剥轻响。 火光煌煌,映照在每一张陷入沉思的脸上。 短暂的沉寂后,梁坤第一个拍案而起! 他那只大手按在桌上,震得杯盏叮当,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那还用想?我必然会留下这句??【行的正!坐的端!】!” 他抬起手,把拳头捏得咯蹦蹦直响:“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心里有正气,邪魔外道见了你,都得绕道走!可要是胆战心虚,啥都是空的!” 他这番话粗粝直接,带着江湖人最朴素的生存法则和道义担当,同时也是对自己曾经沉迷大烟的不堪过往,做出的慷慨直面。 一旁的【海龙王】周泰听了,也重重点头,他瓮声附和道:“三哥这话在理!有了心气才有力气!没力气,鱼都打不上来,饿都饿死了,还谈什么别的?” 梁赞眼中蕴藏深意,他捻着短须,声音沉稳如山:“若是为我中华医道留一言......” 他微微一顿,字字清晰:“当是:法天则地,调和阴阳。损有余而补不足,以平为期。” 眼见众人都没听懂这句话,他开口解释道:“天有寒暑,人有虚实??察其外而知其内,调其偏而致其中。 “阴阳和,百病不生;气血平,万邪难侵。此乃生生之道。”他目光炯炯,将中医天人合一,平衡中庸的核心思想凝练道出,如同清泉流淌。 李飞听得入神,他若有所思的说:“若论经商济世之道,我倒是可以留下一句:以物易物,各持所需。” 陈华顺咽下嘴里的东西,他嘿嘿一笑,一脸憨相的说:“我觉得最要紧的,是【多向老前辈讨教】??毕竟老人经得事稠,多多学总不会错!” 黄飞鸿坐在父亲黄麒英身旁,这位十六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沉稳。 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等陈华顺话音落下,才微微倾身: “若论习武强身、立身处世之道......”他略一停顿:“势如惊涛,劲若涌泉??流水不争先,唯争滔滔不绝。” 这短短一句,不仅道出了武学中以柔克刚,连绵不绝的精髓,更蕴含着一种不争一时之锋,但求厚积薄发的人生智慧。 席间众人,尤其是黄麒英和吴桐,眼中都闪过莫大欣赏??黄飞鸿虽然年纪尚轻,但其胸中丘壑已显,不愧是将来的宗师之材! 黄麒英看着儿子,脸上满是骄傲,他语重心长的说:“我会留下一句??孩子是发展中的人,就像一棵小树,莫揠苗,勤浇灌,待参天。” 轮到张举人了,他刚才听得心潮澎湃,此刻见众人目光汇聚,顿时紧张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下意识摆出读书人的架势,摇头晃脑的开腔: “子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纲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他引经据典,之乎者也滔滔不绝,越说越投入,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满桌酒菜上。 大伙听得云里雾里,眉头越皱越紧。 “停停停!”七妹第一个受不了,小手一挥,直接打断他。 小姑娘撑着胳膊站起来:“我说张老爷!你这叽里咕噜一大车轱辘话,别说塞不进那劳什子小盒,就算是塞进去,也能酸死后人了!” “我…………………………”张举人被噎得面红耳赤,他看着满桌促狭无奈的目光,额角冒汗,期期艾艾憋了半天。 “要我说呀!”七妹抬脚踩在椅子上,渔家女的泼辣脱口而出:“我会留下一句:用木头造船!可以去海的另一边!”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七丫头,想了半天,你就憋出个这?”周泰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就是!这也太简单了!”梁坤也乐得直拍桌子。 “七妹!哎呦七妹!”陈华顺更是笑得肚子痛:“一条木头顶多造个独木舟!咋能过海呦!” 满堂哄笑声中,七妹脸红到了脖子根,臊得恨不能钻到桌子底下去。 “啊呀!不许笑了!”她用力拧了陈华顺耳朵一下,飞快转过身来,跺着脚对吴桐大声说:“先生!你看他们!” 吴桐没有笑,反而在七妹说出这句看似简单的话时,神色中掠过一丝惊艳。 吴桐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白瓷酒盅,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热闹喧嚣,投向某个遥远而深邃的所在。 雅间里的哄笑渐渐平息下来,连最闹腾的梁坤也收敛了笑容,屏息等着。 片刻,吴桐抬起眼,唇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恍然让人感觉,他宛若洞悉了时光长河里所有的秘密...... “说得好。”他轻轻拍了拍七妹的肩膀,笑着说:“越是简单的知识,越是能蕴含伟大的能量。” 威斯考特也赞同的点点头,在他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学者特有的敏锐光芒。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但清晰的中文说道:“吴先生说得对极了!这位姑娘的话,初听非常简单,可是蕴含着惊人的信息量!” 他看向七妹,眼神非常认真:“这句【用木头造船!可以去海的另一边!】??首先,它指出了材料的选择:木头可以浮在水上,这是最直观的物理特性利用。” “其次,它指明了方向:大海并非不可逾越的屏障,而是可以探索的通途!” “更重要的是,它隐藏着一种强大的逻辑递进:一根木头不行?那就两根、三根......直到造出足以抵御风浪的大船!” 说到这,这位来自海洋文明的欧洲后裔,口吻里尽是动容:“这背后,是人类最可贵的品质??那就是近乎无尽的探索欲和征服未知的勇气!这句话,足以点燃一个文明扬帆远航的火种!” 众人被威斯考特这番深入浅出的剖析震住了,先前的哄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沉思。 他们这才意识到,七妹随口一句话,竟被这位洋人大夫解读出如此深远的意义。 七妹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虾子,她挠着头,又惊又喜,还有些难以置信:“真......真这么好吗?我......我就随便说说......” “当然好!”威斯考特肯定的说,随即他眼睛一亮:“这倒给了我启发!如果只能留下一句关于生存与健康的至简箴言……………” 他略作沉吟,用英语说道:“Boilwaterbeforedrinkingit." “啥……………啥意思?”梁坤一拍桌子,瞪着大眼问道。 一旁的李飞立刻翻译给众人:“威斯考特先生说:把水烧开了再喝。” 一句话,直接让所有人愣住了。 喝烧开过的水......这算哪门子传世箴言? 唯独吴桐在听到的瞬间,登时眼睛一亮! 他端起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一般近乎战栗的巨大震撼,顷刻间席卷了他!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人类对于微观世界的认知,对于致病微生物的科学发现,始于17世纪后期,以荷兰科学家安东尼?范?列文虎克的发现为里程碑。 1674年,列文虎克首次用自制单透镜显微镜,通过放大约266倍,成功观察到了淡水样本中的微生物,其中包括藻类,原生动物等,并记录下了它们的形态和运动。 两年后的1676年,他进一步从牙垢、雨水、污水中发现了更微小的存在,发现其呈现出球状,杆状、螺旋状等形态??这是人类首次科学观察到细菌。 等到1680年,列文虎克的发现被英国皇家学会认可,其研究成果发表于《皇家学会哲学学报》,标志着微生物学的开端。 而“水烧开了再喝”这个看似极其简单的行为准则,恰恰是隔绝水源性传染病最有效、最普适的方法! 毫不夸张的讲,这条知识若能普及,足以让任何一个尚处于蒙昧或初级农耕文明的族群,其人口的平均寿命提升十年以上! 这是用最朴素的方式,践行了后世公共卫生学的基石理念! 吴桐的目光深深看向威斯考特,那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钦佩。 这位德国医生提出的,绝非一条生活小窍门,而是一道足以改写无数生命轨迹的科学之光! “到您了。”就在吴桐思绪万千的时候,少年转向他,邀请似的询问他的想法。 灵光一点,乍现脑海。 “既然威斯考特先生说到了医学......”吴桐稳了稳澎湃的心神,徐徐说道:“那我就为后世药学,留下一句话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威斯考特和少年充满好奇的蓝眼睛,扫过黄麒英、梁赞凝神肃然的脸庞,最终落回自己手中的杯盏。 “那便是??” “用柳树皮煮水,能够解热止痛。” 话音落下,满室俱寂。 威斯考特脸上的微笑凝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纯粹的困惑??柳树皮?这太......原始了!太具体了!与他想象中宏大的医学原理或化学公式截然不同。 然而,他身旁的那个金发少年,湛蓝的眼瞳却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仿佛一道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年轻的心智! 他死死盯着吴桐平静的脸,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这位年轻的化学天才脑中,无数思维如烟花般绽放,闪过实验室里那些复杂的分子式、烧瓶里提纯的白色粉末、教授们口中那个被称为“salicin”的神奇药物......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经验之谈,那分明是一把钥匙!一把藏在卑微草木之中,但能开启对抗人类最古老的痛苦????发热与疼痛??的智慧之钥! 它穿越了文明的归墟,指向了药学的终极思辨:大自然本身,就蕴藏有无尽的疗愈之力。 少年只觉得一股寒意混合着巨大的震撼,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好!柳树皮好!遍地都是,不花钱!” 梁坤的大嗓门第一个打破寂静,他虽不懂其中深意,可是觉得这话又实在又接地气,比张举人那套强多了:“吴先生这话实在!听着就靠谱!” 席间重新热闹起来,伙计适时进来,端上了热气腾腾的杏仁茶和精致点心。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的张举人,趁着众人说笑的间隙,终于鼓起了勇气,小心翼翼蹭到吴桐身边。 他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 “吴……………吴先生……...我知道......知道此时提这个,实在不合时宜,扫了大家的兴............可在下这颗心,它悬着啊!七上八下......”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永花楼那边......我那苦命的妹子晚棠......老鸨会不会因为今日之事,迁怒于她?我实在是......实在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一直竖着耳朵的七妹“唰”地扭过头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狠狠剜了张举人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个没眼力见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咳!”七妹重重咳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打断的意味。 吴桐脸上的温和笑意丝毫未减,他抬起手,轻轻在张举人紧张到微微发抖的手臂上按了一下。 “张兄。”吴桐的声音不高,入耳时字字清晰:“稍安勿躁,那老鸨在衙门里滚打了半辈子,眼皮子比谁都活络。经此一役,她知道深浅,暂时应该不敢轻举妄动。” 他端起手边温热的杏仁茶,浅浅啜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窗棂外广州城迷离的灯火,语气淡然却斩钉截铁: “眼下,喝酒,天大的事,也等回了宝芝林,再从长计议。” 与此同时。 在广州城的另一端。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狠狠印在伍绍荣的脸上! 第一百五十一章·借刀计 与此同时,与得月楼里的热烈喜庆截然相反,伍家那富丽堂皇的深宅大院内,气氛森然压抑,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沉重的红酸枝木大门紧闭,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花厅里,巨大的鎏金自鸣钟滴答作响,指针每挪动一秒,都像是敲打在人们心上。 永花楼的老鸨花月老四、西堤烟馆的赵五爷,还有其他几个依附伍家的烟馆、花楼掌柜,全都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黑压压一片人垂手立在厅堂两侧,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额头上都冷汗涔涔。 就在方才,伍秉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挥出全身力气,狠狠抽了儿子伍绍荣一个耳光。 伍绍荣猝不及防,被老爹这一巴掌抽得原地转了两圈,他失稳跌坐下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 几件汝窑瓷器摔在地上,噼里啪啦,碎白纷飞。 所有人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四周落针可闻,谁也不敢动,更不敢上前搀扶。 厅堂中央,伍绍荣捂着自己半边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他活动了几下舌头,嘴角登时尚开一丝血迹。 从小到大,他何曾受过这等屈辱?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他梗着脖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屈辱和怨毒,下意识想开口辩驳:“爹!那吴桐他……………” “闭嘴!”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将伍绍荣所有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伍秉鉴须发戟张,平日里那副悲天悯人的佛爷面孔,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怒目金刚般的铁青狰狞。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儿子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愤怒到了极点。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伍秉鉴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向伍绍荣。 “老夫费尽心机布下的好局,眼看就要将那吴桐钉死在庸医杀人的罪名上!让你去当个原告状师,是给你机会,让你在台大人面前露脸!你可倒好??” 伍秉鉴猛地一拍身旁的黄花梨茶几,震得上面的茶盏叮当作响:“你辩的是什么东西!啊?!不仅被人牵着鼻子走!还被两个红毛番鬼觉得天翻地覆!” “最后!竟然让那仵作老王成了最大的破绽!若非......若非老夫早有后手,今日这脸面,就让你丢尽了!" 说到此处,老头子气得直咳嗽,旁边的丫鬟赶紧踮着三寸金莲噔噔跑来,给大人推背顺气。 “老夫一世英名,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笨拙痴蠢的东西!”他花白的头颅慢慢昂起,吐出一句极狠的话。 伍绍荣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烈的羞愤一浪高过一浪,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他猛地抬头,指向自己的脸,带着不甘和委屈大吼:“爹!这能全怪我吗?那吴桐他......他太狡猾了!谁能想到他通过李飞,弄到两个洋人出来验尸?这分明是他们串通好的!我......” “住口!”伍秉鉴厉声打断,浑浊的老眼射出骇人精光:“你还敢狡辩?若非你先前得意忘形,在十三行当着李飞的面,抖出吴桐下狱的消息,又怎会让他有了警觉?又怎会让那吴桐有机会抓到李飞这根救命稻草?” “蠢材!蠢材!简直蠢得挂相!”他破口大骂:“祸从口出!言多必失!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这番斥责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浇得伍绍荣哑口无言,脸色瞬间煞白。 他回想起昨日,自己确实在商馆内得意忘形,冷汗立时浸透了后背。 厅堂内死一般寂静,花月老四吓得腿肚子直转筋,赵五爷更是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伍秉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厅堂两侧噤若寒蝉的众人。 最终,那视线犹如盯上兔子的鹰隼,牢牢钉在赵五爷身上。 “烂仔五。”伍秉鉴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阴冷,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穿透力,直接叫出了赵五爷当年混码头当泼皮时的诨号。 “你过来。” 赵五爷浑身一激灵,脸色立时变得惨白如纸。 这个称呼,是他最不堪回首的过去,更是他发迹后竭力想要抹掉的印记。 他强撑着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战战兢兢往前挪了两步:“伍......伍大人.............您有何吩咐?” “吩咐?”伍秉鉴冷笑一声,老眼里没有丝毫温度:“我问你,你老老实实跟我讲??你是不是背着老夫,私下里和兰斯洛特?登特那条老狐狸搭上线了?嗯?” 赵五爷心头剧震,脸上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他急忙矢口否认:“没……....没有!大人!天地良心!我赵老五能有今天,全赖您老人家提携!我......我怎敢背您....……” “没有?”不等他说完,伍秉鉴厉声打断他:“好!既然你不承认,那老夫现在就派人去请老登特!当着他的面问个清楚!” 这句话像一束闪电,直接从赵五爷顶劈到脚底,硬生生撕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噗通一一 赵五爷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的跪倒在地。 “伍大人饶命!伍大人饶命啊!”赵五爷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恐惧:“小人......小人该死!小人糊涂啊!” 伍秉鉴略略扬起眼皮,赵五爷立马禀报道:“是......是威廉?登特!兰斯洛特?登特那个快要烂成一堆臭肉的儿子!是他......是他主动派人找上小人的!” “他说......说如今广州风声紧,伍大人您树大招风,不方便直接出面......” 赵五爷支支吾吾说:“他说......他们手里有上好的烟土,量大价低......只要小人绕过您………………就能……...就能多赚几成......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又不敢得罪洋人............ 他一边哭诉,一边用力磕头,额角很快见了红,血丝混杂着冷汗泪水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这回,伍秉鉴并没有斥责,他看着跪地磕头的赵五爷,眼中透出一丝了然和冰冷的失望。 “你们这是做的绝户生意!断我伍家的根基!挖我伍家的墙角!” 他轻轻转身,目光像把冰冷的刀子,割过花月老四和其他十几个同样面色惨白的掌柜: “你们可知那登特父子都是些什么人?那就是一窝毒蛇!为什么让你们从我手里拿货??天塌下来,我伍秉鉴或许还能撑住!你们呢?你们一个个!顶得住吗?” 他重重一拍桌子,震得众人心头狂跳:“如今钦差大臣林则徐就在广州城,虎视眈眈!正愁找不到由头介入,找不到缝隙下手!你们可倒好!主动把刀子递到人家手里!授人以柄!自掘坟墓!” 说到这里,他指着众人鼻子,尤其是赵五爷大骂:“蠢!蠢不可及!一群酒囊饭袋!” 赵五爷磕头如捣蒜,血水一点一滴,溅在光洁的地砖上:“小人知错了!小人该死!求大人开恩!当年小人在码头边上,就是个泼皮混混,若无伍大人您老人家提携,万不会有今日富贵!” “是小人糊涂!小人忘恩负义!求大人再给小的一次机会!不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求能够赎罪一二!” 厅堂内一片死寂,只有赵五爷磕头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脸色阴沉如水的蒋崇礼站了起来。 他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丧子之痛和今日公堂上的憋屈,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老哥哥。”蒋崇礼的声音不高,充满了刻骨的恨意:“我儿启晟......尸骨未寒!那吴桐不仅逍遥法外,还天天想着翻案,替那个杀人的女表子翻案!” “如今这小子,仗着有洋人和几个莽夫撑腰,更是变本加厉!他是铁了心,要断了咱们所有人的财路!这是要把咱们往山穷水尽的路上逼啊!” 旁边的老鸨花月老四见状,也趁机搭腔,尖声道:“对对对!蒋老爷说得对!那姓吴的,心思歹毒得很!他还一门心思想,捞那个张举人家的小蹄子出去呢!” 伍秉鉴靠在椅背上,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丝伪装的慈悲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狠戾与算计。 他慢慢捻动起腕间的佛珠,那深沉的紫檀木珠子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哗哗摩擦声,如同毒蛇吐信。 厅堂内的灯火似乎都暗了几分,将他半边脸隐在烛影里。 “好………………好一个妙人。”半晌,伍秉鉴才缓缓开声,字里行间弥漫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鸷:“他不是喜欢跟洋人打交道吗?他不是觉得洋人的玩意好用吗?” 停住捻动佛珠的手骤然一停,枯瘦的手指节节收紧,指骨泛白。 “那就......让洋人......弄死他!” 第一百五十二章·断财路 次日午后,酷热重来。 永花楼里,脂粉香气依旧浓得化不开,伍绍荣坐在大堂中,这炎热的天气,令他心头更加烦闷。 他阴沉着脸,一碗上好的龙井,被他用盖子撇了撇,茶水早已凉透。 昨日父亲那记响亮的耳光,仿佛还在他脸上灼烧,这份屈辱和愤怒,像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他需要一个发泄口,而张晚堂??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自然成了最顺理成章的目标。 “老鸨子!”他猛地将茶碗往桌上一顿,咣的一声,发出顶刺耳的声响,惊得旁边几个龟公缩了缩脖子。 老鸨花月老四扭着腰肢,脸上堆满职业性的假笑,快步迎了出来:“哎哟,伍公子您来啦!稀客稀客,今儿想点哪位姑娘......” “少废话!”伍绍荣不耐烦的打断她:“晚棠呢?让她立刻出来伺候!” 老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更谄媚也更小心的神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伍公子,您......您还惦记着她呢?" 伍绍荣一听这话来头不对,眼眉立马竖了起来。 “不是老身多嘴啊。”老鸨嗫嚅着说:“宝芝林那姓吴的刚在公堂上大显神威......这风口浪尖的,您看是不是......” “去你妈的!”不等老鸨说完,伍绍荣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直跳。 “狗屁!那姓吴的算什么东西?”伍绍荣大骂起来:“你这窑子开门做生意!老子花钱买乐子,想点谁就点谁!让你叫你就去叫!?里八嗦的多口婆!” 他声音拔得极高,带着一股色厉内荏的狂躁,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底那点怯懦和愤怒。 老鸨被他吼得脸色发白,可碍于身份,她也不敢多言,只得连声应着:“是是是,公子息怒,老身这就去叫......”说罢,逃也似的扭身去了后院。 伍绍荣余怒未消,他胸口起伏着,拿起早已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胸中那股邪火。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低着头,有些畏缩的走了进来。 这人穿着绸褂,全然没了往日的跋扈气焰,像只斗败的公鸡??不是别人,正是西堤烟馆的赵五爷。 “哟!这不是五爷吗?”伍绍荣立时找到了转移注意力的目标,他故意拔高了调门,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和嘲弄:“好兴致啊!老爷子昨天刚发了火,您今天就来寻欢作乐了?” 赵五爷闻声抬头,看见是伍绍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躲闪:“伍………………伍公子?您怎么也在这儿?令尊大人昨天动了真火,您.......您可小心点,别......” “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伍绍荣粗暴的打断他,眼神凌厉的剜了赵五爷一眼。 他四下打量一圈,压低声音,带出点威胁的意味:“倒是你,五爷,昨天厅堂里那点事儿.......我劝你最好还是烂在肚子里......” 赵五爷浑身一激灵,连忙拱手:“公子放心!公子放一百个心!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乱嚼舌根!昨天的事,小的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懂事!”伍绍荣这才满意的哼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纨绔子弟的懒散模样,斜睨着他问:“行了,说说吧,你来这儿干嘛?不会真是来找乐子的吧?瞅你那副丧气样儿!” 赵五爷脸上显出为难和惶恐,他搓搓手,支支吾吾答:“这......伍公子,实不相瞒,昨天令尊大人开了金口,严令......严令我等不得再与登特家族私下往来。” 他抬起头,飞快瞥了一眼楼上的方向,沉声说:“听说威廉?登特先生今儿个就在楼上雅间,小的打算上去,当面......当面把这事回绝了。” “呦呵!”伍绍荣一听,立马乐了:“看不出来啊赵老五,你办事还这么讲究呢!” 赵五爷讪笑着,连连说了好几个折煞,慢悠悠道:“事情前前后后,总得有个交代不是?免得......免得洋大人误会。” 就在这时,老鸨正好从后院匆匆回来,她隔着垂花门听见赵五爷的话,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无奈。 她走到伍绍荣身边,小心翼翼回禀:“伍公子,晚棠姑娘正在梳洗,要不您先去浣莲间,小坐片刻?” 她顿了顿,又看向赵五爷,意有所指补充道,“五爷您要找的那位洋大人......这会儿正在天字雅间里‘玩得开心呢......”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语气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叹息??一显然,她对楼上的情形,并非一无所知。 伍绍荣挥挥手,示意老鸨带路,赵五爷则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赴刑场,硬着头皮拾阶而上,向天字雅间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一阵压抑的呜咽和几声短促的尖叫,就透过厚重的雕花木门传了出来。 赵五爷心头一紧,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喧嚣声略停,片刻后,一个龟公模样的人打开一条门缝,看清是赵五爷后,立马咧开嘴笑了,侧身让他进去。 门内的景象映入眼帘,令赵五爷瞳孔顿时一缩,胃里不禁一阵翻腾。 偌大的天字雅间,奢华依旧,然而此刻,满屋沉水香的气息却被一股浓烈的腐臭味覆盖。 那味道的源头,正是瘫坐在一张特制宽大轮椅上的威廉?登特。 他庞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轮椅,肥肉层层叠叠,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呼吸粗重,胸口里像是有个破风箱。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那双脚。 他的脚没穿鞋袜,整个脚掌肿胀发亮,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脚趾间和脚踝处溃烂流脓,盈满屋子里的恶臭正是来源于此。 此时,这只流脓淌水的臭脚,正搭在一个跪趴在地、瑟瑟发抖的姑娘背上! 威廉似乎正处于一种病态亢奋的状态,他手里挥舞着一把造型精悍的左轮手枪??正是那把柯尔特-帕特森第五型。 看来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从他父亲那里,把这支美国手枪要来了。 他嘴里用英语含混不清地吆喝着,唾沫星子横飞:“Dog!Bemydog!Crawl!Bark!学狗叫!学狗爬!快!不然......” 他一边狞笑,一边用他那肥胖到几乎塞不进扳机护圈的手指,笨拙而危险的转动着弹巢,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黑洞洞的枪口随意乱点,指向地上那几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姑娘。 姑娘们惊恐地抱在一起,浑身筛糠般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看着那随时可能喷出死亡火焰的枪口,连哭都不敢大声。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更是吓得几乎瘫软在地。 “Bark!”威廉猛地提高了音量,枪口指向那个最小的姑娘,脸上带着残忍的快意:“再不动,我毙了你!” “畜生啊!”一声压抑着愤怒的低吼几乎要冲出赵五爷的喉咙,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 他分明看到了,威廉那肥胖的手指,根本不可能灵活的扣动扳机,这把枪在他手里,倒更像是一把吓唬人的玩具。 然而即便如此,这把“玩具”,也足以把这些弱女子吓得魂飞魄散。 迫于那冰冷的死亡威胁,姑娘们终于崩溃了。 她们颤抖着伏下身子,用一个屈辱的姿势四肢着地,像狗一样在地毯上笨拙的爬行起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模仿出不成调的狗叫声。 威廉看着这一幕,爆发出得意而疯狂的大笑,震得房间嗡嗡作响:“哈哈哈!Goodgirls!Easygirls!中国女人就是Easygirl!哈哈哈!” 赵五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威廉的笑声渐渐平息,直到这时,他似乎才注意到门口立的赵五爷。 那双浑浊的蓝眼睛斜睨过来,带着上位者的傲慢和被打扰的不悦:“赵?你怎么来了?有事?” 他随手把玩着那把左轮手枪,枪口依旧漫无目的的晃来晃去。 赵五爷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挤出笑容,上前几步,躬身道:“登特先生,小的这次来,是想跟您说一声,关于......关于之前谈的那批货......” 威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枪,打断了他:“货?不是谈好了吗?绕过那个老狐狸伍,我们直接交易!量大价优,你赚得更多!怎么,想反悔?”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危险。 “不不不!”赵五爷连忙摆手,腰弯得更低了:“登特先生您误会了,只是......只是伍大人那边发了话,严令禁止......小的实在是......实在是不敢违逆啊。” “您有所不知,这广州城里的买卖,规矩......规矩它不一样,伍大人他......”赵五爷结结巴巴的,试图解释这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尤其是伍秉鉴那无形的庞大阴影。 “规矩?”威廉嗤笑一声,脸上充满了对所谓“中国规矩”的轻蔑和不耐烦:“狗屁规矩!有钱赚就是规矩!赵,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显然没兴趣听赵五爷解释什么“背靠大树”和“官商规则”,在他眼里,这不过是懦弱和背叛的托词。 他肥硕的身体在轮椅里烦躁地扭动了一下,带起一阵恶臭的风。 “滚!”威廉猛地用英语吼道,手枪指向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Getout!别在这里扫我的兴!告诉那个老家伙,没有我们登特家族的货,他伍家算个屁!滚!” 赵五爷被那枪口和吼声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言半句,连忙躬身,几乎是倒退着出了天字雅间的门。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至于房间内那些姑娘的命运?他连想都不敢想,也无暇去想…………… 然而,他没注意到,伍绍荣正停在不远处的楼梯拐角,把方才这幕看了个满眼。 第一百五十三章·面具下 伍绍荣像根钉子似的,杵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方才天字雅间门缝里透出的景象,被他尽收眼底。 威廉?登特像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肉,胡乱堆在轮椅上; 流脓淌水的臭脚踩着姑娘的背脊,那把冷光森森的左轮枪管在他手中肆意挥舞,逼她们学狗爬、学狗叫.... 洋鬼子得意忘形的狂笑,夹杂着姑娘们破碎的呜咽,刺进伍绍荣眼里耳里。 一股强烈的恶心直冲喉头,几乎让他当场吐出来。 然而,就在这翻江倒海的厌恶深处,一点冰冷的火星却猝然迸溅,瞬间燎遍心海! 威廉?登特! 这头腐烂的肥猪!他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张狂姿态......最重要的,是他手里那把令人胆寒的洋枪! 一个极其恶毒、又极其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鬼火,猛然攫住了伍绍荣整个心神。 这不就是他和父亲,一直在等的翻盘机会吗! 绝地翻盘的好机会! “伍………………伍公子?” 就在这时,老鸨那那裹着脂粉腻味的声音自身后飘来,冷不丁吓得伍绍荣一跳,让他浑身抖出个激灵。 他猛转过身,眼神里尽是不耐。 “晚棠姑娘已在浣莲间候着了。”老鸨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赔笑:“您看……………” “走吧!”他挥挥手,兀自抓起青衫下摆,拾阶而上。 刚推开门,一股清冷的幽香气息就拂面而来,与外面大堂浓得发?的脂粉味截然不同。 张晚棠怀抱琵琶,静静坐在靠近窗边的一张绣墩上。 午后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她素净的白衫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并未梳妆,只是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愈发显得脖颈纤弱,侧脸的线条中,满是一种拒人千里的清冷。 听到门响,她并未回头,只是放在琴弦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伍绍荣反手关上房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方才那令人作呕的画面和心头翻腾的毒计压下,重新拾起那副温文尔雅的“文渊公子”面具。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放缓脚步,走到张晚棠几步开外的圆桌旁,翩然坐下。 “晚棠姑娘,”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怅惘:“最近天气闷热,人心也难免浮躁。日前......是在下唐突了,言语间或有冲撞,还请姑娘海涵。” 张晚棠终于缓缓侧过脸来,那双清凌凌的凤眼看向他,眸光平静无波,好似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微微欠身,声音犹如珠落玉盘,冷得没有一丝暖意:“伍公子言重了,您是贵客,晚棠万不敢当公子赔罪。” 这拒人千里的姿态,这将他视为寻常恩客的疏离,像一根无形的针,顷刻之间,就刺破了伍绍荣勉力维持的镇定。 他脸上那点硬挤出来的柔和迅速退去,眼底的阴鸷再也遮掩不住。 公堂受辱,父亲掌掴、败于吴桐,还有这贱婢不知好歹的轻慢......所有的憋屈和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 他盯着张晚棠那副拒人千里的清冷侧影,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呵......晚棠姑娘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犹如毒蛇的信子:“你可知我是谁?” 张晚棠侧过头来,眼神中并无波澜,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一股滚烫的热血骤然窜上脑门,她这副疏离的态度,让伍绍荣突然感觉自己的自曝身份,像是个自取其辱的笑话。 可话都说到这般地步了,自己若是不曝出身份,岂不是更丢人? “我姓伍,名绍荣。”他干巴巴的说道:“南海首富,怡和行大掌柜,三品粤海关行伍秉鉴??是我的父亲!” 张晚棠的目光依旧没有半分动容,仿佛他这番自认为千钧之重的慷慨陈词,不过是刮过的一阵耳边风。 她垂眸看着琴弦,轻声道:“公子出身显贵,晚棠不过是一个飘萍,怎敢在公子面前摆架......?” 伍绍荣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沿硌得指节发白,他耐着性子笑道:“晚棠姑娘言重,于在下心目里,姑娘可不是寻常风尘女子??你这般才情容貌,困在这永花楼里实在可惜。” “可惜?”张晚棠终于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公子又何尝不是来这‘可惜’之地寻欢作乐的?” 她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伍绍荣接近自己的目的,可彼时碍于重重桎梏,她也不好明说。 而今日伍绍荣这些不知深浅的话,令她彻底忍无可忍。 伍绍荣脸上的温和僵了一瞬,语气添了几分危险:“姑娘这是何意?在下与那些俗客,岂能并肩而语?” 他凑上前去,用折扇压住张晚棠怀里琵琶的琴弦,他俯下身去,低声说道:“若姑娘愿随我离开,以我伍家的财力和背景,护你护你哥,图一世安稳不在话下。” “安稳?”张晚棠缓缓站起身,琵琶被她轻轻推到一旁:“伍公子口中的安稳,是金屋藏娇,还是笼中养雀?晚棠蒲柳之姿,消受不起。” 伍绍荣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强压着怒气冷笑:“姑娘莫不是还盼着那个吴郎中?他能给你什么?不过是些廉价的温情,他连自己都朝不保夕,还妄想护着你?” 这话一出,张晚棠的眼神时有了一丝波动,在她眼底深处,泛起阵阵细碎的涟漪。 “晚棠虽坐困愁城,然也并非不谙世事......” 她久久凝视着眼前这个人,他和吴先生极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她的眸光料峭一寒,语调也随之骤然转冷:“晚棠听说,昨日公堂会审,伍公子和吴先生当庭辩论,输得是......一败涂地。 这几句话说得可谓毫不留情,比昨晚老爹的巴掌来得更狠,让伍绍荣脸上不禁泛起火辣辣的疼。 “你!”伍绍荣猛地一拍桌面,霍然站起!圆桌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昂贵的苏绣桌布。 “张晚棠!别给脸不要脸!真当自己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了?” 他几步跨到张晚棠面前,居高临下,手指几乎戳到她苍白的鼻尖,恶毒的咒骂脱口而出:“你不过是个千人骑、万人跨的窑姐儿罢了!老子肯花银子点你,那是抬举你!” “你心里头还念着那个姓吴的穷酸郎中?呸!一个下九流的江湖骗子,也配跟老子相提并论?” 第一百五十四章·藏隐情 “你算什么东西!也不自己照照!” “你瞎了狗眼!蠢透了腔!烂泥扶不上墙的贝戋货!”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张晚棠心上。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她那怀抱琵琶的手臂还是难以自控的颤抖起来,小脸上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那双清亮的凤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可肩膀控制不住的微微耸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隙。 是小菊,她现在是张晚棠的随身丫头,此刻,她端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刚沏好的新茶,小心翼翼的探进头来。 结果刚一进来,她就看见张晚棠明眸噙泪的凄楚模样,又看到伍绍荣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 “晚棠姐姐!”小菊惊呼一声,她小小的身体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想也不想,抄起托盘上一杯滚烫的茶水,抬腿冲了过去! 她个子矮,三两步就窜到了伍绍荣身前。 眼下,楼里那些繁文缛节的规矩,全都被她统统抛之脑后????手里滚烫的茶水往上一扬,不偏不倚,对准伍绍荣的脸,狠狠泼了过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霎时间撕裂了浣莲间沉闷的空气! 滚烫的茶水兜头盖脸,狠狠浇在伍绍荣脸上脖子上! 他猝不及防,被烫得原地蹦跳起来,双手胡乱地在脸上抹着,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我的眼睛!烫死我了!啊??!小贝戋人!我要杀了你!我要剥了你的皮!!” “天杀的!作孽啊!” 老鸨尖锐的嗓音好似一口破锣,几乎是随着伍绍荣的惨叫声,同时撞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伍绍荣头上身上冒着热气的狼狈惨状,又看到旁边端着空茶杯,依旧梗着脖子的小菊。 惊怒交加之下,老鸨想也不想,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扇在小菊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 小菊被打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那只茶杯落在地上,打了个粉碎,她半边脸颊登时也肿起老高,嘴角渗出血丝,耳朵里更是嗡嗡作响。 “作死的小蹄子!反了你了!还不快滚出去!”老鸨尖声怒骂,同时手忙脚乱的,扑向惨叫不止的伍绍荣。 “哎哟我的天老爷!伍公子!您怎么样?快!快跟我下楼!用冷水冲冲!快啊!”她半半拽,架起捂着脸哀嚎咒骂的伍绍荣,跌跌撞撞冲出了莲间,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刺耳的嚎叫,在走廊里迭迭回荡。 张晚棠被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惊得几乎忘了哭泣,她丢开琵琶,飞快扑到小菊身边,颤抖着手去扶她。 “小菊!小菊!你怎么样?” 她心疼看着小丫头肿起的脸颊和嘴角的血痕,眼泪终于止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 就在这时,一个单薄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进来??是阿彩! “幺妹儿!幺妹儿!”阿彩一进门,目光立时死死锁在张晚棠身上,看也不看地上狼狈的小菊。 她用的是浓重的四川乡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几步冲到张晚棠面前。 阿彩猛地抓住张晚棠的肩膀,十指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用力摇晃着,眼睛发红的上下急急打量:“啷个样?他有莫得碰你?打你莫得?伤到哪儿了莫得?快说!快跟姐姐说!” 她急切的确认着,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那份恐慌和关切浓烈得令人窒息。 张晚棠被她摇得几乎站不稳,看着阿彩眼中那快要溢出来的惊惧,心头蓦然一沉:“阿彩姐姐,我......我没事......他没碰到我......是小菊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阿彩像是根本没听见后面的话,在确认张晚棠确实没有明显伤痕后,那根紧绷的心弦仿佛猝然断裂。 她一把将张晚棠搂进怀里,双臂箍得死紧,几乎要将她揉碎进自己单薄的身体里。 张晚棠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阿彩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撞击肋骨,咚咚咚咚,擂鼓一般。 “幺妹儿………………幺妹儿......”阿彩把脸深深埋在张晚棠的颈窝中,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点点滴滴,濡湿了她的衣襟。 那泪水带着灼人的温度,也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姐姐......姐姐怕是要遭不住了......姐姐这条命......怕是活不久了………………”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沫子。 张晚棠大惊,可是阿彩得更紧了,她丝毫挣脱不开。 她能感觉到,这个四川姐姐的身体正在剧烈颤栗,犹如正在承受某种即将把她压垮的酷刑。 “阿彩姐姐!你说什么?!”张晚棠奋力抬起头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别吓我!” 阿彩死死抱着她,不肯松手,只是拼命摇头,泪水更加汹涌。 “莫问......莫问了......都是命!都是命啊!”她抬起婆娑的眼泪,那张平日里麻木空洞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深刻的痛苦和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她看着张晚棠,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锥心的疼惜,有无尽的羡慕,还有一丝......诀别的意味。 “姐姐这辈子,注定是要烂死在这永花楼里头了。”阿彩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认命:“像芸娘姐姐那样......像以前那些个......被拖出去埋在后院荒草堆里的姐妹一样......悄没声儿地......就烂了,臭了......连个名字 都留不下......” 她抬起手,无比珍重的抚摸张晚棠年轻姣好的脸颊,泪水大颗大颗砸在自己手背上:“可你不一样......幺妹儿,你跟姐姐不一样.……………” 她指尖冰凉,轻轻划过张晚棠的眉眼,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你有人牵挂......有人为你奔走......为你豁出去拼命......”阿彩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直抵张晚棠心底:“你出去......是迟早的事……………姐姐晓得……………” 说罢,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明亮,像是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阿彩目不转睛,直视张晚棠的眼睛,用几乎是哀求的嘱托口吻说道:“你出去了......替姐姐……………替姐姐好好活……………活得像个人样儿......莫要......莫要忘了姐姐………………” 阿彩再次将张晚棠紧紧搂住,用尽了全身力气,像是要将自己最后一点生气和希望,都灌注到对方身上。 她把脸埋在张晚棠肩头,失声痛哭。 压抑已久的悲声撕心裂肺,在弥漫着脂粉香气的华丽牢笼里,绝望的回响。 “姐姐......姐姐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 这泣血的誓言,这绝望的拥抱,这如同交代遗言般的崩溃,像一柄冰冷的重锤,狠狠砸在张晚棠心上。 自从那晚花艇命案,张晚棠就注意到,阿彩姐姐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可即便如此,今天她的崩溃也有些太突然了。 这事情里头藏着不对劲……………… 她在阿彩怀中,手脚冰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不祥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阿彩姐姐......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第一百五十五章·辟蹊径 伍绍荣顶着半边火辣辣的脸颊,跌跌撞撞冲出永花楼。 那杯滚烫的茶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只剩下满腔屈辱和无处发泄的毒火。 他一路骂骂咧咧,将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全都倾泻在张晚棠和小菊头上,更是把吴桐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晦气!真他妈晦气透了!”他揉着依旧刺痛的眼睛,一脚踹开伍家那沉重的大门,像头受伤的野兽般直冲正堂。 伍秉鉴正闭目捻着佛珠,听到儿子歇斯底里的咆哮,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句:“又怎么了?输人又输阵,回来撒什么泼?” 伍绍荣被父亲这冷水般的语气一激,气得差点跳起来,但一想到那个疯狂的计划,他强行压下怒火,凑到父亲跟前,压低声音说:“爹!儿子是栽了跟头,可也撞见了天大的机会!” 伍秉鉴没有搭腔,只斜着眼睛,满脸将信将疑的样子。 伍绍荣眼里闪烁起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我今天在永花楼,撞见了兰斯洛特?登特那个快要烂成一堆臭肉的儿子????威廉?登特!” 伍秉鉴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终于睁开一条缝,精光一闪而逝:“坐着轮椅,浑身流脓,脾气比茅坑石头还臭的那个?” “就是他!”伍绍荣急切的点头,语速飞快:“那畜生简直不是人!拿枪姑娘们学狗爬!稍有一丝不如意,就喊打喊杀!” 说到此处,他目光中划过几分狡黠,凑上前来说道:“爹,您想想,这样一个身患重病,情绪疯癫,手里还握着洋枪的活阎罗,岂不是老天爷送到咱们手里的绝佳【替手】?” 伍秉鉴捻动佛珠的速度慢了下来,缓缓靠向椅背。 老人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厌恶与欣赏的复杂神色,他喃喃说道:“哼......是那个小畜生啊。” “那年在他爹的旗舰【海上女妖】号上,老爹我亲眼所见。”伍秉鉴盯着天花板,回忆道:“当时,一个印度佣人不过打翻了他半杯红酒,结果他就让人把那可怜虫直接从船舷上扔下去,投进伶仃洋里喂鲨鱼......” “看到血水从船舷下面涌上来,他竟能笑得前仰后合。”说到这里,伍秉鉴又不由换上了那副悲悯的神情,似乎真是在为生命的逝去而叹惋。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用力捻过一颗紫檀珠子,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十足的畜生......不过......” 伍秉鉴轻轻抬眼,眼中流淌出算计的光芒:“倒是个可用之人!难得你还能带回个像样的消息。” 他霍然起身,将佛珠重重拍在案几上:“备轿!老夫这就去码头走一趟!” 话音未落,那个如同融入阴影的黑袍斗笠客,悄无声息出现在伍秉鉴身侧,那人步伐微微左倾颠晃,像一道无声的鬼魅,紧随其后。 伍绍荣冷不丁,被他身上突如其来的寒意逼得脖子一缩,他赶忙侧身让开,目送着那人跟在自己父亲身后,徐徐离去……………… 宝芝林内,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通明,药香氤氲,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振奋。 “吴先生,您的大恩大德,学生没齿难忘!” 张举人搓着手,眼巴巴望向吴桐,脸上写满了感激与焦急:“如今有臬台大人明鉴,有满城父老作证,我们宝芝林算是彻底洗清了冤屈,声威正盛!” 他顿了顿,又把始终压抑在自己心头的苦事吐露出来:“您看......现在是不是该趁热打铁,把我那苦命的妹子………………” 吴桐只是在堂中踱着步子,面色沉郁,并未回答。 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旁边的黄麒英手持短须,沉稳接口道:“吴先生啊,如今官府支持,民心所向??正是我们一鼓作气,救出晚棠姑娘,并借机彻查芸娘花艇一案,为无辜者翻案的大好时机啊!” “对啊先生!”黄飞鸿少年心性,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芸娘一看就是被冤枉的!翻案就在此时!” 七妹用力点头,挥舞起拳头:“就是!先生别犹豫了,出手吧!把那些害人的东西都掀个底朝天!” 陈华顺也跟着附和:“先生,大伙儿都等着您一句话呢!” 张举人听着众人为他妹子请命,更是感动得眼圈发红,连连作揖。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吴桐身上,而吴桐停下了脚步,眼中忧色浓到化不开。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热切,看到了更深层的迷雾。 “诸位心意,在下明白。”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如水:“晚棠要救,但是芸娘的案子......好像没那么简单。”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不是说好了这是一桩冤假错案了吗?如今吴先生这番犹犹豫豫模棱两可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等大家发问,吴桐看向张举人,眼神锐利:“有些关节,我需要亲自去印证??张兄,换身利落衣裳,随我走一趟。” 张举人一愣:“先生......您要去哪里?” 吴桐轻叹一声,吐出三个字,惊得满堂鸦雀无声: “永花楼。” 仁安街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当吴桐那身标志性的青衫与张举人畏畏缩缩的身影,出现在永花楼那飘荡着金粉的大门前时,整个脂粉堆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大红灯笼高挂门头,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快睇!边个?噶?” “哎哟喂!宝芝林?吴先生!?......?点会?呢度啵?” “哇!好生?仔!比画里头?潘安仲要精神!” “啧啧,睇落就后生有为,估唔到都会来呢种地方咯......” “嗨,男人嘛,再大?英雄好汉,唔系都过唔到美人关?” “?后面?个......唔系张举人咩??又来寻?阿妹?” “嘘!细声?!阿妈块面都青晒咯!” 莺声燕语瞬间炸开了锅,各色方言叽叽喳喳,混杂着惊叹、好奇、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无数道目光从回廊间、栏杆后、珠帘缝隙里投射出来,肆无忌惮打量着这位名震广州的年轻郎中。 姑娘们挤挤挨挨,争相一睹这位传说中“活菩萨”的真容,空气里弥漫的脂粉香气似乎都因他的到来,而凭空躁动了几分。 老鸨几乎是连滚带爬从楼上冲下来的,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拧在一块,满目都是惊疑不定。 她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拦在吴桐面前,声音干巴巴说:“哎哟......吴......吴先生?您......您这是走错门了吧?我们这永花楼庙小,可容不下您这尊大菩萨………………” 吴桐神色平静,目光越过她,扫视着这金碧辉煌又隐隐透着腐朽气息的销金窟,淡淡开口道:“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永花楼金字招牌,难道还要挑客人不成?” 老鸨被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噎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飞快瞥了一眼吴桐身后脸色发白的张举人,眼珠一转,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凑过来:“瞧您说的!您身份清贵,我们这腌?地方,怕污了您的清名……………” “有心了。”吴桐打断她,手腕一翻,一锭足有十两的雪花官银“啪”地一声,拍进老鸨油腻腻的手心里,那沉甸甸的分量,让老鸨的手都往下坠了坠。 张举人看得眼角一跳,心疼得直抽抽??这可是他小半年的束?! “呦!”老鸨瞬间瞪大了眼睛,她可全然没有想到,吴桐这个看似不近酒色的清平身姿,寻花问柳起来,出手这么阔绰。 可她何等精明,如此重酬,想必...定有要事。 “您是打算点晚棠吧?”老鸨点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我这就让她上楼见您......” 然而。 下一秒。 吴桐摆摆手,说出一句让老鸨当场愣在原地的话:“您误会了,我不是来找晚棠的??给我安排一间清净的雅室,让阿彩和白牡丹这两位姑娘,上来见我。” 第一百五十六章·烬中真 此时此刻,永花楼后院。 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苔痕斑驳,阿彩颤巍巍的站起身,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压着一根磨到发亮的毛竹扁担,两只半满的木桶在她身侧微微晃荡。 水面波光粼粼,映着她麻木的脸。 自从妹妹葬身于那场大火,她就成了永花楼里一道无声的影子。 不辨寒暑,不论晨昏??这样行尸走肉般的日子,一过就是整整五年。 姿色平平,性子又冷,没有客人愿意点她,久而久之,她也被渐渐遗忘在了这栋楼的某个角落。 平素里,她干着和杂役差不多的活计,每天吃穿用度也是最差,靠着姐妹们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度日。 这怜悯像一层薄纱,遮不住骨子里的孤寂,却也能勉强维系她在这泥淖里浮沉。 哐当! 她力气小,一时没能稳住,水桶猛地一倾,半桶水顿时泼溅出来大半。 她的裤脚和布鞋立马就湿透了,她手忙脚乱想要稳住,可还是徒劳无功,两只水桶最终歪倒在地上。 阿彩眼睁睁看着两桶水汩汩流走,渗入石板缝隙,她愣愣盯着那一小滩迅速消失的水渍,恍惚间,像是在看自己无声流逝的年华,连一丝涟漪都吝于留下。 “阿彩!阿彩!” 这时,一个龟公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兴奋,甚至忘记呵斥她弄洒了水。 阿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对......对不起,我马上再挑一桶......” “挑什么水啊!”龟公打断她,脸上堆着谄媚又惊奇的笑:“好事!天大的好事!你挂上客了!宝芝林的吴先生!点名要你和白牡丹上去伺候呢!” 宝芝林......吴先生? 阿彩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那个名字,像一道骤亮的惊雷,劈进她死水般的心湖。 她太清楚吴桐是什么人了。 他这般出尘之士,身上的光环一层套一层,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此刻他来这种腌腹地方,想必是来找晚棠的,可为何指名道姓,要找她和白牡丹? 芸娘刚被判了斩立决,楼里人心惶惶......难不成,他察觉到了什么? 阿彩不禁感到一阵眩晕,强撑着站稳,胡乱在粗布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惴惴不安地往前厅走,步伐有些虚浮。 当穿过那道熟悉的月洞门,目光触及那面被大火熏得黢黑的影壁墙时,她的脚步顿住了,呼吸也为之一。 墙下站着一个人??张晚堂。 张晚棠正仰着头,出神看着那片触目惊心的焦黑。 她脚下满是被撕得粉碎的彩色纸屑,那是往日各家烟馆招生意的广告画,画上还印着【福寿膏】、【一口仙】之类的诱人字眼。 此刻,这些广告画被尽数撕的粉碎,花花绿绿,散落一地。 张晚棠的神情异常平静,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凝重。 “晚堂……………”阿彩干涩的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你朝思暮想的吴先生来了,就在楼上雅.......你要不......跟我一起上去看看他?” 张晚棠仿佛没有听见,她的目光依旧胶着在焦黑的墙面上,手指轻轻划过一块被烧到酥裂的砖沿。 炭灰沾上她白皙的指尖,形成刺眼的对比。 “当年那场火......真大啊。” 张晚棠的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梦呓,却一字一句,清晰敲在阿彩的耳膜上。 阿彩的心像被那焦黑的墙砖狠狠烫了一下,骤然紧缩,疼得她几乎弯下腰去。 kkkk...... 心头强抑许久的痛楚,瞬间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那场夺走自己妹妹性命的大火,隔着五年匆匆而逝的光阴,依旧烧得滚烫,烧得冲天,烧得历历在目……………… “是啊......太大了......”阿彩的声音带起几分呜咽,她不敢再看那面墙,更不敢看张晚堂。 张晚棠终于缓缓转过头来,她没有看阿彩,目光似乎穿透了她,落在了更遥远的过去......或者某个刚刚在她心中拼凑完整的真相上。 “姐姐。”张晚棠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从天而降的利刃,轰然劈在阿彩心上:“那场大火......是你放的吧?” 平地惊雷! 阿彩浑身登时剧震,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向张晚棠。 这张清丽的脸庞,此刻在阿彩眼中,居然恍惚间,与妹妹永远定格在十一岁的面容,诡异重叠在一起! 巨大的恐惧和深埋的罪孽,瞬间将她淹没,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不…….……不是的………………你胡说!”阿彩的声音尖利破碎:“不是我!火......火是意外!是意外!” 张晚棠向前走了一步,脚下踩皱了纸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凝视着阿彩剧烈波动的眼睛,眼神复杂,有悲伤,有探究,有痛心,唯独没有咄咄逼人的指责。 “从那天你在地窖里,对小菊说话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张晚棠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字里行间,都像是在梳理一条早已发现的线索:“你说,“点房子,需要引火之物??要有油,大量的油,桐油也好,菜籽油也好......没有油,光靠几根柴火,烧不起永花楼这么大的地方”。 张晚棠顿了顿,目光和阿彩微微放大的瞳孔相接:“姐姐,你在这深不见底的永花楼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外面是晴是雨,都未必清楚。” “但是,你怎么会对如何用油引火,对不同油料的特性,甚至对需要用多少油才能烧掉整座楼......知道得那么清楚?那么具体?” 阿彩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影壁墙上。 焦黑的炭灰簌簌落下,她眼中的惊惶和否认,在张晚棠抽丝剥茧的推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张晚棠没有停下,在她的声音里,浮现出一种洞悉世事的悲哀:“除非......你早就知道这一切。” 她顿了顿,续而说道:“你知道油能在哪里能找到,知道怎么避开看守拿到它,知道该浇在哪些关键的地方......姐姐,当年那场火,不是意外??是你,你早就计划好了,也成功点燃了,对吗?” “不…….……我没有......我没有想害死幺妹儿!我没有!” 阿彩失声尖叫起来,巨大的痛苦和压抑了五年的秘密被骤然撕开,她再也无法承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满是纸屑和水渍的石板地上。 泪水如决堤般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冲刷出道道沟壑。 她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了太久的呜咽。 她太痛苦了,似乎这次嚎啕,要把五年间积攒的泪水全都释放出来一样。 “我知道你没有想过害她。”张晚棠的声音低沉下去,她蹲下身,轻轻扶住阿彩颤抖的肩膀:“你想救她,想带她逃出去,就像当初你救我一样。” “可你嫌她年纪小,怕她笨手笨脚,会坏事,会惊动看守,会连累你......所以你才决定撤下她,自己独自一个人去点火,想着做完之后再回去接她,对不对?” 阿彩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你......你怎么知道?!我......我......” 张晚棠苦涩的笑了笑,那笑容里尽是感同身受的疼痛:“因为,我自己就是做妹妹的。” 女孩的声音轻轻落来,像一片羽毛:“当年小的时候,我哥张耀祖??就是张举人,总是嫌我碍事,嫌我笨手笨脚,总爱撇下我一个人跑出去玩。” “他以为把我留在家里,就是安全的,可他不知道,我一个人有多害怕......姐姐,做妹妹的心,我懂;那种被最亲的人‘嫌弃”,被抛下的感觉.....我也懂。 这句话,像一把浸了盐的匕首,精准刺穿了阿彩最后的防线。 她抬起眼,看着张晚棠眼中那份清澈的理解,看着这张酷似妹妹的脸庞,看着她眉宇间化不开的悲伤...... 巨大的负罪感和迟来的悔恨,在这一刻将她彻底吞噬。 她再也无法面对张晚棠,更无法面对自己深埋心底的罪孽。 她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肮脏的石板,高声痛哭,撕心裂肺。 “是我......是我害了幺妹儿......是我没用......是我嫌她碍事......呜呜呜......我想带她走的............火太大了......我拉不回她......我拉不回啊......” 破碎的忏悔夹杂着绝望的哀嚎,在寂静的后院迭迭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张晚棠的眼圈也红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伸出双臂,将这个被痛苦和秘密压垮了五年的姐姐,轻轻搂进怀里。 阿彩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拉住张晚棠的衣襟,将脸埋在她带着淡淡皂角香的肩头,哭得撕心裂肺。 过了许久,阿彩的哭声才渐渐变成压抑的抽噎。 张晚棠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慢慢平复。 当阿彩终于能抬起头,用那双红肿不堪,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眼睛看向张晚堂时,张晚棠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陡然变得异常认真和凝重。 “姐姐。”张晚棠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另一件事,我也必须要问你,那晚在花艇上......” 第一百五十七章·梅隐香 与此同时,楼上,【梅隐香】雅间里。 白牡丹的心口里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忐忐忑忑走上了楼。 她是永花楼的头牌,见惯了各色恩客,见惯了各种场面,也见惯无数男人或贪婪、或附庸风雅,或装腔作调的样子。 不论他们衣装多么光鲜,言语多么诱人,可有些最本真的东西,终归到底是藏不住的。 熙来攘往的人流,眼神里总是装着同一种东西??????那就是赤裸裸的欲望。 而她对此早就习以为常,这些年来,居中斡旋,太清楚自己举手投足间,有多么巨大的诱惑力,也清楚自己该如何去做,更能让这群男人心甘情愿为自己掏空腰包。 可是......吴桐不一样。 他声名远扬,有口皆碑,在旁人的口口相传中,他既像一块沉静的璞玉,又像一把收敛的剑器。 这个人不同于自己见过的所有人,他在温润宁静中,又带有不容侵犯的凛冽。 吴桐与张晚棠关系匪浅,前阵子芸娘刚被定了死罪,楼里如今风声鹤唳,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登门造访,还指名点她和阿彩......这绝非寻欢作乐,而是另有所图。 不知不觉,她已经来到【梅隐香】雅间前。 白牡丹平息了一下思绪,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房门。 室内光线有些幽暗,最显眼的是在房间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苏绣屏风,繁复的牡丹图案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影影绰绰。 屏风外侧,张举人面色有些局促,他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脸色有些发白。 见门扉洞开,张举人下意识就要起身相迎,结果他刚把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就朝屏风内看了一眼,又悻悻然的把手缩了回去。 在屏风的内侧,靠近窗户的位置,是一个颀长的青衫身影。 他正在窗边,背对着门。 窗户大敞,一层垂下的薄纱帘被夜风吹得上下翻飞,那人双手扶在窗沿上,静静俯瞰着楼下后院的景象。 这时,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嚎从楼下传来,还夹杂着几句难以分辨的沙哑嘶喊。 白牡丹的心没来由的一沉,而也就在这时,对方似乎也察觉了她的到来。 屏风后的青衫身影微微侧了侧身,隔着牡丹屏风,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模糊轮廓。 那人并未言语,只是极轻微的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她的到来。 那姿态,那身形,那气宇??毫无疑问,就是吴桐! “白姑娘,请坐。”这时,张举人清了清嗓子,他声音有些干涩,指了指屏风前的另一张椅子,位置正对着他。 白牡丹压下心头的狐疑和一丝莫名的不安,依言翩然坐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纱帘后的身影,心头疑窦丛生??吴桐为何不露面?为何要隔着屏风?他在看楼下什么?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咳咳......”张举人又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不难听出,他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平静,可仍然掩饰不了那股刻意的疏离:“白姑娘,接下来的话,请你务必听真切了,还望据实以告。 白牡丹微微颔首,心中警铃大作:“张老爷请问。” “你是多大年纪…………..进到这永花楼里的?”张举人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白牡丹。 白牡丹心头掠过一丝苦涩,面上维持住惯常的慵懒:“十二岁。” “嗯......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张举人继续问,手指无意识按住椅子扶手。 “是,我老家在湖南,湖南桑植县。”白牡丹答道,心中的疑窦更深。 问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屏风后的吴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张举人点了点头,瞧那模样,像是完成了一个步骤。 他再次抬眼,飞快瞥了一眼屏风后那纹丝不动的身影,似乎想从那里获得某种许可或指令。 可吴桐一动不动,对外面二人的交谈没有半点反应。 张举人收回视线,他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问题,语气陡然变得直白,甚至带有一种冷漠的探究: “如此来看,想必你也是个凄苦之人,当初小小年纪,是如何......被发卖至此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穿了白牡丹精心包裹的麻木。 她脸上的慵懒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压制的痛楚。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口吻里泛起一丝清晰的抗拒:“张老爷......这桩往事,不提也罢。” “还请姑娘据实相告。”张举人语气坚持,听那口吻,好像是在执行一项不容置疑的命令。 白牡丹咬着下唇,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抬眼望向屏风,那模糊的身影依旧沉默,犹如一个无情的审判者。 在半晌沉默后,她终于徐徐开口: “我娘......是个湖南的戏子,跟着草台班子,走南闯北。” “连她自己都不晓得,是跟哪个露水情缘的男人,一夜快活之后......有了我。” 她嗤笑一声,轻轻捋去一绺垂到眼前的碎发,一字一句间,尽是悲凉: “后来,戏班子到了广州,这地方......人牙子出的价钱最高,她索性就把我给......卖掉了。” 记忆涌来,这个泼辣的湖南妹娃眼圈有点红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脏乱的路口。 那天阳光毒辣,妈妈把她领到一个西瓜摊边,俯下身笑着对小小的她说:“娃娃乖,妈妈给你买好吃的去。” 依稀回想起来,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妈妈的眼角似乎挂了几点泪花。 白牡丹垂下头,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额:“......那天,我傻乎乎的坐在那儿等......结果等来的,不是我娘,是永花楼的龟....... “回来之后,老鸨一见我,眼睛就亮了,说我骨相好,长大了准是个美人胚子。” 白牡丹的语气染上几许讽刺:“我娘......倒是给我留了副好嗓子,第一次登台,唱了个满堂喝彩,【白老板】这个名头,就这么响传了珠江两岸。” “那时我还傻,以为这跟戏台子没什么两样,还......还挺高兴。”说到此处,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自己当年那份天真的嘲弄。 “直到......”她垂下了头:“直到有天晚上,老鸨把我哄进了一个房间里,那里头,躺着个赤条条的男人,我认出来了,他就是前几天打赏了我一大笔银子的那个老板………………”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头扭到了一边,但眼中的屈辱和恨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举人听着这般般件件的血泪往事,眉头渐渐蹙了起来,眉宇间尽是悲悯神色。 但是,当他把目光挪向屏风之后,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急忙恢复那种有些木然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加尖锐,也更加显得玩味: “这些年,你身为头牌,想必也攒下了不少体己钱吧?为何......没想过把自己赎出去呢?” 第一百五十八章·见真相 一听这话,白牡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那股子湘妹子的泼辣劲儿,瞬间被这句话点燃了。 她猛然坐直身体,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拔得高高的,言语间充满嘲讽: “赎身?张老爷说得轻巧!您瞧清楚喽!我可是头牌!是这永花楼最能下金蛋的鸡!老鸨她怎么可能放我走?” “再说了,这永花楼里,有把自己赎出去的先例吗?有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燃烧起压抑已久的愤怒:“前不久!就有一个姐姐,省吃俭用,熬油似的熬了十年,好不容易攒够了五百两!官银!白花花的官银!交给老鸨赎身! “可结果呢?老鸨转脸不认账,说那不是官银!硬生生把银子给味下了!那姐姐哭了一夜,第二天......就吊死在自己房里了!” 说话间,白牡丹一把抓起桌上果盘里的瓜子,“咔嚓咔嚓”嗑起来,吐得瓜子皮四下飞溅。 她翘起二郎腿,姿态中勾勒出一种自暴自弃的锋利:“再说了,赎身?赎了身又能怎样?官府的贱籍上挂着号呢!正经人家谁要?做工?谁会要一个从窑子里出来的?” “我连名字都没有,就叫【白牡丹】这个花名!我除了会唱几支小曲,哄哄男人开心,还会什么?出去了就是个饿死!在这儿,好歹......好歹还有点身价!” “身价?”张举人似乎没被她的激动唬住,反而顺着她的话,抛出了一个更加刻薄,也更加具有侮辱性的问题。 这位举人老爷眯起眼睛,语气中不无一种令人心寒的开导意味,似乎真的是在“为你考虑”: “既然左右行不通,那你为何不寻个恩客,傍个男人出去?给人做个妾,做个外室,总强过在这里......” 啪??! 话不等说完,那把瓜子就狠狠摔在张举人脸上! 白牡丹腾地站了起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指着张举人的鼻子厉声骂道:“张耀祖!你放什么狗屁!傍个男人?做妾?做外室?!那跟摇尾乞怜的狗有什么区别?!" 她也顾不上对方来头有多大了,红着眼眶厉声大吼起来:“去给人家做小?高兴了赏你两口吃的,不高兴了拳打脚踢,扫地出门!” “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仰人鼻息??连条狗都不如!狗至少还有个窝子,能啃个安稳!” “换在这儿!在这儿老娘是【白老板】!是头牌!爷们儿得凑上来捧出银子求我一笑!我凭什么要去做那低三下四的破烂货?!” 纵使她怒火冲天,可张举人仍然没放过她。 张举人自顾自倒了一杯茶:“你嘴里的破烂货,可你又比她们精明多少?现在你还能靠着头牌的身份,在这里作威作福,转头还不是要看老鸨脸色?” 他没去看白牡丹愈加难看的眉眼,兀自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你以为你的嗓子能唱一辈子?等你人老珠黄,下场未必能比其他人好!” 听着这字字淬毒的话,大颗大颗的泪水,终于止不住从白牡丹眼里夺眶而出。 即便再怎么阅人无数,可终归到底,她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女孩子。 巨大的愤怒直窜头顶,顶得额头青筋怦怦直跳,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狠狠夺过张举人刚凑到嘴边的茶碗,抡起胳膊,使劲摔在地上。 碎瓷纷飞,滚烫的茶汤泼了一地,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涨红的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屈。 随着目光转向屏风后那尊沉默的身影,白牡丹眉梢颤抖,仿佛所有的屈辱和怒火,全都找到了根源。 “是不是他?!是不是他让你这么问的?!拿我当个玩意儿耍弄是不是?!” 不等张举人回答,她尖叫着冲上去:“我拿你当个正人君子,你怎能如此咄咄逼人!如此......如此折辱于我?!" 极度的愤怒和委屈,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防,白牡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几步冲到屏风边,不管不顾,一把将那层碍事的薄纱帘狠狠掀开! “姓吴的!你给我说清……………” 她的怒吼戛然而止,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锦绣屏风之后,吴桐缓缓转过身来。 他身著青衫,姿态挺拔,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慌乱,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吴桐目光坦然,没有丝毫躲闪,直视着白牡丹哭红的眼睛,似乎早已预料了她的愤怒和委屈,也洞悉了她灵魂深处的每一丝波动。 他就这么静静站在那里,却又气势磅礴,无声的威严悄然散发出来。 白牡丹彻底呆住了,她难以置信的望向眼前真实的吴桐,又扭过头来,看向屏风外侧,恢复局促不安的张举人。 “吴先生......”这边,张举人哭丧着脸:“您让我问的,我可全都问了,您看......” 听到这话,一点通剔灵光,骤然炸遍白牡丹那被愤怒冲晕的脑海。 眼前这雅间的布局......屏风隔开两侧......一人坐在明处咄咄逼人的问话,一人隐在屏风后沉默的审视……………… 这场景......这布置......这令人窒息的诡异气氛...... 轰隆! 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瞬间劈开了所有迷雾! 这房间的安排,这对话的内容,这火上浇油的盘问方式......分明就是那天晚上,在那艘花艇里,蒋启晟醉酒后,隔着那面苏绣屏风,对几人极尽侮辱之能事的翻版! 当时,醉醺醺的蒋启晟就是这样,用比这刻薄下流百倍的侮辱言语,刺激着屏风另一侧绝望的芸娘! 而她和阿彩,就在蒋启晟这一侧,被迫听完了全部... “带你出去?当官太太?哈哈哈.......刘王氏!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一个千人骑万人压的烂货!三十多岁的老菜帮子,一脸褶皮!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仙下凡?老子玩玩你,哄你两句,你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你们这些窑姐儿,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天生的下贱骨头!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你们这种破鞋,出去了也是祸害!走到哪里,就连死了都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窑子味儿!呸!连街上的野狗都嫌你们脏!” "" 她们听着蒋启晟的辱骂,看着芸娘在屏风前隐约崩溃的身影,自己也感同身受,巨大的屈辱和愤怒随即涌上心头。 蒋启晟看似骂的是芸娘,可在无形之中,又何尝不是在骂她们所有深陷泥淖的人? 然而,酒精上头的蒋启晟丝毫不知收敛,他越骂越起劲,直到她们再也听不下去。 两个女子几乎是在同时,抄起了手边最沉重的东西??白牡丹的琵琶,阿彩的洞箫。 白牡丹的琵琶带着她所有的恨意,抢得高高的,稍一停顿,重重砸在启晟毫无防备的后脑勺上,阿彩的洞箫也几乎在同时,从另一个方向落了下来! 蒋启晟顿时浑身一震,最后那几句恶毒的话被生生在了嘴边,只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短促惨叫。 他像个被抽了骨头的肉口袋,面门朝下,噗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人一旦失去理智,往往只在一?那。 芸娘在极度崩溃中,扑向这个没有反抗能力的恶人,因为她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有下次机会了。 一刀,两刀,三刀......只眨眼间,她对准他的脖子,捅下去无数刀。 这把原本用来以死相逼的剪刀,反倒杀死了她最恨的人。 鲜血喷涌而出,蒋启晟烂醉如泥,他瘫在地上,只能发出几声哼哼,再也没能叫出一声。 而作为旁观者的她们,也成了这起血案的帮凶。 事情发生之后,一切来得太快,阿彩和白牡丹全被眼前的血腥和芸娘的疯狂吓傻了。 鲜血喷泉似的,从剪刀底下一股一股窜出来,不多时,就挂满了芸娘全身。 胡乱捅了不知多少刀,芸娘才失去力气丢下那把金剪刀,她抬头看向被吓呆的两个妹妹,低声说:“走......快走......告发我去......” 阿彩听了登时大吃一惊,她哆嗦着想去拉芸娘:“芸娘姐姐......那你………………你怎么办?” 芸娘看着两个年轻女孩惨白的脸,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语气里满是一种解脱后的释然:“值了......能换了这负心的畜生......值了…………………………我去偿命……………无所谓的………………” 阿彩还想说什么,而白牡丹稍微镇定一点,她勉强从巨大的惊骇中找回一丝理智,一把抓住彩的胳膊,低声说道:“走!听芸娘姐的!走啊!” 芸娘看着她们,沾满血的手下意识想伸过去,想和往常那样抱抱她们,却在看到自己手上的鲜血时猛地缩回,只能哭着,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一句话:“你们……...你们要好好活下去呀!替姐......好好活着………………” 之后的事,就是人尽皆知了。 白牡丹拉开大门,花容失色的冲出来,大喊死人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和阿彩是被吓破了胆,然而殊不知,是芸娘用自己的死,换回两个姑娘的一条活路。 当晚,杀人者,主犯从犯,应共三人。 而此时此刻。 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吴桐的用意,明白了这精心布置的“戏台”。 他根本不是在羞辱自己,而是在重现那个夜晚! 他在无形之中,让她回到那个场景,逼她看清那个场景里每个人的位置和角色,包括她自己。 巨大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 这个男人......竟然精明至此!市井传言果真名不虚传,他确实当得起那一句“妙人”的赞评。 反观吴桐,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嘴角边挑起一丝沉重意味的弧度,声音清晰回荡在寂静的雅间里: 尽管,他早已知道答案。 “白姑娘,现在清醒了?” “当天出海,在花艇上面,芸娘被激怒的情形......是不是就是这样?” 第一百五十九章·醉翁意 月光遍洒,碎银子般,轻轻披落在伶仃洋起伏的波涛上。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舟行驶在月下,无声无息,切开深色的海浪,朝远方那片连绵成岭的阴影驶去。 米罗普号、萨马龙号、狄金尼号、詹姆西亚号、克罗加将军号......二十余艘趸船组成黑压压的舰队阵群,如同高耸在伶仃洋上的大片礁岛。 这些庞然大物出水七丈,层层叠叠,犹如一群彼此咬合在一起的铁铸巨兽。 巨舰的阴影连成一片窒息天幕,沉沉遮蔽住海面,将星光与月色都隔绝在外,只留下沉默的黑暗轮廓,扼住了伶仃洋的咽喉。 小船轻轻驶抵这些巨大的黑影,伍秉鉴负手立于船头,海风带着咸腥的凉意,吹动他花白的?角。 他久久凝望着这片吞噬了无数金银、梦想与生命的大海,不禁喟然长叹:“茫茫沧海,成就了多少豪杰巨贾,又覆灭了多少楼船宫阙......浮沉之间,尽是命数。” 那个斗笠客裹在一身黑袍里,他执掌轮舵,动作异常老练,任凭风浪如何刁钻的推搡小舟,他总能轻巧的一拨一推,让船身始终保持住一种奇异的平稳。 这绝非一朝一夕练成的航海功夫,他似乎已经融入了这艘小船??汪洋大海于他而言,不过是延伸的庭院,惊涛骇浪亦不过是他指掌间驯服的顽童。 这人静静听着伍秉鉴的感慨,他似乎察觉出了伍秉鉴话语中的提点意味,沙哑低沉的开口:“伍浩官再造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我这条命,早已是您的了。” 海风骤然掀起他宽大袖袍的一角,月光瞬间照亮了他裸露的小臂????那上面布满狰狞的旧疤,其间还能隐约看见一些被伤痕模糊了的刺青图案。 小船排开浊浪,渐渐靠近那艘宛若海上堡垒般的旗舰??【海上女妖】号。 船舶高耸,那尊用缅甸翡翠镶嵌蛇眼的眼镜王蛇雕像,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冷的绿芒。 登特家族的毒蛇骷髅族徽高悬船头,在阴影里透出金属的寒光,下方的拉丁语家族箴言寒光?冽:“Egosumvictoria”??我即征服。 这时,一声低沉的号角,从高高的船舷上传来,打破了月夜的沉寂。 舷梯放下,伍秉鉴在黑袍人的护卫下,踏上这艘象征着死亡贸易的巨舰。 二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甲板上,显得格外清晰。 兰斯洛特?登特那高大的身影从舰桥的阴影中徐徐踱出,他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笑容,眼神像条真正的毒蛇,上下打量着这两位深夜来访的不速之客。 “伍先生?” 他的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却也掩不住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如此深夜,您不在广州城自家的豪宅深院里享受宁静,反而来访我的座舰,真是令人意外的兴致。” 说话间,他接过印度佣人递来的雪茄,吐出一口白的烟雾,目光越过伍秉鉴,看向他身后沉默矗立的黑袍人,目光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这人他从未见过,他只在近期出没在伍秉鉴身侧,如果有人问起,伍秉鉴则称他为是:“自己的贴身护卫。” 唯有兰斯洛特?登特,他虽然没有服过兵役,但是长期经商养成的出色嗅觉,让他很快察觉到,对方八成有从军或从匪的经历,而且绝对杀过人。 伍秉鉴拱起手,脸上是滴水不漏的谦和笑容:“登特先生见笑,深夜叨扰,实非得已。只是偶得一稀世之物,思及令郎贵恙缠身,或可稍补元气,便一刻也等不得,特来相奉。” 他说完之后,微微侧首示意,黑袍人上前一步,无声打开一直捧在怀中的大漆木盒。 盒内衬着湛蓝的软缎,一株根须虬结,通体呈现琥珀般温润光泽的巨大人参静静躺在其中。 浓郁的参香瞬间弥漫开来,甚至短暂压过了海风的咸腥。 “有道是:七尺为参,八尺为宝。” 伍秉鉴的声音充斥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珍视:“此参经三代参把头辨识,足有八尺三寸,已具人形,乃是长白山龙脉蕴养千载方得的参王。” “其力雄浑,最能固本培元。”老人抚髯而笑:“寻常人服一须,可祛沉疴;重病者含一片,可延生机??此等造化之物,百年难遇!” 兰斯洛特?登特瞥了一眼那价值连城的参王,眼神中全然没有珍视,犹如在看一块奇特的木头。 他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笑,一句裹挟着殖民者优越感的话语脱口而出:“伍先生,感谢您的慷慨,但请您原谅,我始终无法理解你们中国人这种......植物疗法。 他踱步上前,雪茄的烟雾几乎喷到伍秉鉴脸上:“为一种植物的根茎赋予大量意义?夸大它对抗疾病的力量?这更像是古老的迷信,而非基于解剖学、化学的现代医学。” 他轻蔑地摇摇头:“在我看来,这毫无科学依据,更像是安慰剂,一种昂贵的精神寄托。” 伍秉鉴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早已料到对方的反应。 他从容的合上漆盒的盖子,那浓郁的参香被隔绝,空气中只剩下雪茄的辛辣气息。 “登特先生所言,自有道理,西方科学昌明,化学药剂确有奇效。”他话锋一转,目光涌上几分狡黠:“不过,这参王,本也并非为谨献于您。” 兰斯洛特?登特闻言眉梢微挑:“哦?” “是为令郎,威廉少爷。”伍秉鉴一字一句说道:“听闻威廉少爷身体抱恙,缠绵多时。此物最善滋养久耗之体,或能稍解少爷之苦,浩官一片心意,唯愿少爷早日康健。” 提到儿子,兰斯洛特?登特脸上那层商人式的冰冷外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可怜天下父母心,从做父亲的角度来说,他和伍秉鉴倒是有几分共同之处??伍绍荣和威廉?登特,都是不省心的孩子。 一丝真切的焦虑和疲惫,浮现在这位英国商人深陷的眼窝里。 他紧绷的下颌线略微松弛,头也没回,只挥了挥手,立刻有印度者上前,恭敬的从黑袍人手里,接过了那珍贵的漆盒。 “伍先生有心了。”兰斯洛特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威廉......确实需要一切可能的帮助,您的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伍秉鉴顺势笑道:“不知可否容浩官前去探望威廉少爷?略表关切之情?” 兰斯洛特?登特沉吟片刻,最后点了点头,面容不由蒙上一层忧色:“也好,只是......唉,伍先生,您需要做好一些心理准备。” 他转过身去,示意伍秉鉴跟上,步履沉重的走向船舱深处。 越是靠近威廉的舱室,空气越是浑浊。 一股混杂着药水、汗臭、食物腐败的难闻气味扑鼻而来,而且随着走近,变得愈发浓烈刺鼻。 直到最后,那味道熏得人眼睛都有些发疼,有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恶心。 伍秉鉴眉头拧了起来,养尊处优的他哪里闻过这种恶臭,他掏出湖丝手帕,掩在口鼻底下。 舱门并未关紧,从里面传出一阵阵野兽般的咆哮,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物品砸碎的刺耳声响。 “闷!闷死我了!你们这些猪猡!废物!把那该死的窗户打开!把风放进来!我需要新鲜的空气!滚开!都滚开!” 威廉?登特嘶哑变调的吼叫声穿透门板,充满了无法宣泄的痛苦和狂暴的戾气。 兰斯洛特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人窒息。 巨大的卧舱一片狼藉,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溅满了深色的污渍。遍地都是散落的书籍,打翻的银质餐盘,碎裂的水晶杯,揉成一团的羊绒毛巾...... 威廉肥胖的身躯深陷在一张特制的宽大躺椅里,远远望去,好似一座正在腐烂的肉山。 他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汗如浆涌。 他的汗水格外粘稠,泛着一股不正常的油黄色,昂贵的丝绸睡衣被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肿胀的皮肤上。 床边的小几上,胡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瓶,伍秉鉴认出,药瓶标签上印着英、法、德、俄等多国文字,显然来源不一。 在这些药瓶旁边,还摆着一块挖了几勺的布丁。 威廉看到父亲和伍秉鉴,情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狂躁。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抓起手边一个沉重的银质烛台,狠狠砸向门口:“滚!都给我滚!你们是想憋死我!谋杀我!都给我滚出去!”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缺氧而变得尖利刺耳,口水不受控制的从嘴角边往下流,肥胖的手指神经质般颤抖着。 兰斯洛特?登特痛苦的闭上眼,这位老父亲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和悲伤,没有理会儿子的谩骂,只是疲惫的挥挥手,让试图上前收拾的印度仆人退下。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帘掀开,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极其枯瘦的印度老人,在他黝黑的脸堂上,涂抹着鲜艳的赭红色油彩,在他的额头上,还特意用骨粉调制成的灰白颜料,勾勒出象征湿婆神【第三只眼】的图案。 他的头发花白干枯,胡乱披散在肩膀上,如同被烈日暴晒过的稻草,脖子上挂满了用各种奇怪种子、人骨头和金片串成的诡异项链。 他赤着双脚,浑浊的眼睛深陷在满是皱纹的眼窝里,那目光十分空洞,蕴含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 这个印度老人走到兰斯洛特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兰斯洛特?登特也有样学样,合手鞠了一躬,起身问道:“达塔尔古鲁吉,我儿子的情况.......怎么样了?” 作为大清帝国对外贸易第一人,伍秉鉴自然是一位万国通,他立马就听出了,兰斯洛特?登特称呼对方的这句“达塔尔古鲁吉”,实际上是两个词: “达塔尔”是对方的名字,据伍秉鉴所知,“Dattatreya”是印度教中一位重要的圣人和瑜伽士,常被视为大梵天、毗湿奴、湿婆神这三位印度教主神在人间的结合体。 作为圣人和神?的化身,这个名字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印度宗教神秘色彩??由此也不难看出,这个印度老人应该是一名鼎鼎有名的巫医。 至于“古鲁吉”,则是一个通用尊称。 “Guru”在印度语境中,意为“导师”或“精神领袖”,是学生或信徒,对宗教导师的常用敬语。 能让兰斯洛特?登特这样凶残的殖民者如此敬重,足以证明对方的地位在这艘舰船上,绝对非同一般。 印度老巫医合找瘦骨嶙峋的手掌,喉间的声音嘶哑干瘪,听上去宛如抓起一把枯叶在掌心摩擦: “尊敬的登特大人,湿婆神已经降下神谕……………”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印度口音:“毁灭之神的力量,也无法为尊贵的少爷驱散缠绕的罗刹。 “那侵入骨髓的蜜糖之毒,已非诸神之力所能净化。” “湿婆的怒火与慈悲,都无法触及少爷体内失衡的‘风与'火'了......命运之轮已经在朝不可逆转的方向前进。” 兰斯洛特?登特的脸色变了,他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阴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铅云。 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能不能再试试别的仪式?你还需要什么祭品?黄金?宝石?还是......活物?” 最后一句话,他压得极低,充斥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老巫医缓缓摇头,油彩覆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深深的无奈:“大人,湿婆神的‘坦达瓦之舞也无法撼动既定的业力。” “罗刹已与少爷的精魄融为一体,继续强求,只会引来更加可怕且无法预料的反噬,请恕老僧......无能为力了。' 说完,他再次深深鞠躬,悄无声息退回到了内室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舱内只剩下威廉?登特的喘息和咒骂,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败气息。 兰斯洛特像被抽走了脊梁,他高大的身躯不禁显出一丝佝偻,颓然转向伍秉鉴,低语里充满了绝望的疲惫: “我聘请了......英国最好的内科医生,法国最权威的内分泌代谢病专家,德国最严谨的病理学家,甚至沙皇御用的古怪术士……………” “所能找的,我都找遍了??从伦敦到巴黎,从柏林到圣彼得堡......所有的结论都一样:无药可治,只能等死。” “我实在没办法了,最后......只能寄希望于这些神秘的力量。”他苦笑着,指了指巫医消失的方向:“结果......您也看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犹如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不过......最近听说广州城新来了两位德国医生,据说是研究疑难杂症的专家。” “我已经派人去请,明天或许就能到。这可能是我......最后的尝试了。” 说罢,兰斯洛特?登特垂下头去,把目光转向别处。 一直沉默的伍秉鉴点了点头,他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的穿透了威廉的喘息和舱内的死寂: “登特先生,既然已遍寻西方名医而不得,巫神之力亦告无效,何不......试试我们中国人的手段?” 兰斯洛特一听,猛地转头,深陷的蓝眼睛死死盯住伍秉鉴。 “中国人?伍先生,您有人选?”他的语气充满了怀疑,但更深层的,是被逼入绝境后,任何可能性都不愿放过的迫切。 伍秉鉴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吐出三个字: “广州仁安街,宝芝林,吴桐。” 第一百六十章·玉垂牙 海风迎面刮来,吹乱了吴桐额前的头发。 他坐在船头,看着小船疾速劈开海水,乘风向着远海驶去。 伶仃洋的日出是壮美的,千丈晨云横贯长空,在万顷碧波上肆意舒展,长风阵阵搅动天地,惹得云海之间,似有巨爪腾挪,白鳞翻飞。 水花溅成朵朵碎琼乱玉,晨起的阳光柔柔洒下,将海面镀上一层金红。 可在那遥远的海平线上,有几片黑压压的影子,遮住了东方的晨阳,始终挥之不去。 那是以【海上女妖】号旗舰为首的英国趸船阵列。 几点冰凉的水珠跃上船舷,落在吴桐的手背上,而他对此置若罔闻,思绪不禁飘飞向昨晚……………… 昨夜,更深露重。 宝芝林后堂,三更时分仍然灯火通明。 从永花楼回来,张举人刚一进门,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一屁股瘫坐进藤椅里,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 七妹性子最急,凑过去找他袖子:“举人老爷!你倒是说话呀!吴先生呢?你们到永花楼做什么去了呀?是不是查案子去了?有眉目了没?” 张举人抬起头,脸色灰败,眼神里满是复杂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颓丧:“眉目?唉......七姑娘,这案子......怕是翻不了了。 “什么?!” 黄飞鸿和陈华顺两个少年几乎是异口同声,七妹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 “举人老爷,您这话从何说起?”黄麒英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吴先生亲自出马,还带了您去,怎会………………” 黄飞鸿四下一瞅,利索的拽过一张凳子,放在张举人面前:“张老爷,您别叹气,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围拢上来,张举人重重叹了口气,他环视众人,声音满怀郁气,一五一十的将永花楼里发生的一切讲了出来。 他特别讲到,吴桐如何巧设诈局,如何重现花艇场景,白牡丹又是如何被激怒掀开屏风,以及......最关键的部分??白牡丹和阿彩在这场花艇血案中,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 是她们先用琵琶和洞箫,从背后袭击打晕蒋启晟,这才有了芸娘随后补刀,手刃负心汉的事实。 “这芸娘她......她是想一个人扛下所有啊!”张举人声音哽咽:“她最后对白牡丹和阿彩说的话,居然是让她们快跑,去告发她!” “她这是要用自己的命,来换那两个姑娘的活路!”张举人眼中尽是悲戚:“这案子还怎么翻?再查下去,白牡丹和阿彩就得给蒋启晟偿命!芸娘她......不就是白死了吗?” 话音落下,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七妹张口结舌,眼睛瞪得溜圆,半天说不出话。 黄飞鸿和陈华顺两个少年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就连一向沉稳的黄麒英,眉头也成了疙瘩,他全然没有想到,事到如今,这桩案子的真相居然会是这般模样。 沉重的空气几乎凝滞,张举人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众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芸娘不是单纯的受害者,她就是行凶主犯,可也是为了保护妹妹主动选择赴死的牺牲者。 在继续下去,逐本溯源的扯出真相,就意味着要把另外两个同样可怜,同样是被逼到绝境的姑娘也拖入深渊,这案子还怎么翻? 不翻,秋后问斩一人;翻了,三人无一可免! 就在这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压垮所有人时,前堂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吴桐走了进来,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但黄飞鸿何等伶俐,他机敏的察觉到,尽管吴先生眉宇间依旧愁云不散,可眼神深处,已然带上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静和坚定。 “张兄说得对......可也不全对。” 吴桐走到众人中间,打破了沉寂:“芸娘想一人承担,保护白牡丹和阿彩,这份情义确实令人动容。”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然而这案子,必须翻!” “先生!”张举人猛地站起来,急声道:“咱们再这么追下去,白牡丹和阿彩她们......” “我知道。”吴桐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说,翻案,但不能把她们俩牵涉进去??这个尺度,我们必须拿捏好。” 他拾袍坐下,条理清晰的分析起来:“此案的关键,不在于芸娘是否杀了人,而在于她杀人的性质。” 见众人面露不解,他继续讲道:“蒋启晟出言挑衅在前,言语侮辱之恶毒,足以激发一个长期饱受压迫,被欺骗到绝望之人的激烈反抗!” “芸娘带剪刀,本意是以死相逼,并非预谋杀人,奈何情随事迁,冲动之下激愤动手。” “至于白牡丹和阿彩的举动,则是盛怒之下的被动反抗,她们的行为,完全可以归类为冲动伤人!这与官府认定的“故杀”,有着本质的区别!在量刑上更是天差地别。”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更重要的是,此案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三条人命那么简单,它背后隐藏的是永花楼的黑幕,赵五爷的烟土走私,甚至......登特家族和某些盘踞在更高处的人!” “这些人绝不会坐视我们掀开这个盖子,而芸娘的案子,恰恰是撬动整个毒瘤的支点。” 说到这,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咱们翻案,不仅是为了芸娘,更是为了连根拔了这棵树!” “而且,张兄,你想过没有?”他眯起眼睛,直逼张举人:“倘若我们就此作罢,坐观芸娘秋后问斩,此事自然就此了结。” “那么,永花楼将依旧如故销金,赵五爷将继续逍遥法外,登特家族也将源源不断的输入鸦片!” 吴桐抬高声音:“届时,还会有无数个芸娘、白牡丹、阿彩,甚至是晚棠,继续在这泥潭里挣扎沉沦,直至毁灭!” “国不存焉,何以为家?”他用力一拍桌子:“咱们现在在做的事,往小了说,是挽救几条人命;往大了说,是为了给她们所有人,搏一个未来!”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可他非常清醒,这件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他只说了家国大义,更深的忧虑并没有说出口??自己这样做,已然站到了许多人的对立面上,对手的反击绝不会缺席。 南海首富伍秉鉴,还有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巨鳄们,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他们至今按兵不动,绝非偃旗息鼓,很可能是在酝酿着更致命的反扑。 这反常的宁静,营造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危机,反让吴桐内心的不安愈发强烈......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转过一夜,今早天刚蒙蒙亮,宝芝林紧闭的大门,就被急促的拍响了。 值夜的黄飞鸿警觉上前,开门之后,他惊讶的看到,门外站着的,居然是广州十三行的买办李飞。 李飞今天没有穿那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只是穿了件常服,他脸色煞白,礼帽有些歪斜,额头上全是冷汗,显得狼狈不堪。 “李买办?您怎么这么早......”看着李飞魂不守舍的样子,黄飞鸿有些诧异。 “吴......吴桐呢!快让吴先生出来!”不等少年把话说完,李飞眉头紧皱,一把抓住黄飞鸿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吴桐系着扣子快步走出,当看到李飞的模样,他心头猛地一沉。 糟了。 “李买办,出什么事了?”他走上前去,嗓音还带着刚刚起床的嘶哑。 李飞看到吴桐,像是看到了即将赴死的义士,眼神复杂至极:“吴先生!快去收拾些细软,跟我走!我的马车就在巷口!我送你出城去!” “出城?”吴桐一愣,眉头锁得更紧了:“李买办,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是兰斯洛特?登特!”李飞急得直跺脚,语速飞快:“他......他派人传话到十三行,指名道姓,要请您!立刻去他的【海上女妖】号,为他的儿子威廉?登特诊病!” 一听这话,吴桐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尽管自己和大英帝国驻华商务监督查尔斯?艾略特关系很好,但这位兰斯洛特?登特先生,自己仅仅是有所耳闻。 而恰恰是因为这份未曾谋面,对方怎么就会知道自己? 他断定,在今日这场鸿门宴的背后,定然少不了那位三品粤海关行伍秉鉴的手笔! 他这是一场阴谋,如若自己不去,就给了对方自己“医术不精”的口实。 到那时,不止自己会被口诛笔伐,更会牵涉到林大人的禁烟大计??毕竟,身为官办药房掌柜,自己的能力就是林大人的权威。 可若是自己一旦去了,那就是半步踏进鬼门关????这是一场借刀杀人! “吴先生,您不知道那兰斯洛特?登特是个什么人物!”李飞见吴桐沉默,以为他不知深浅,声音更加急促,带着透骨的恐惧。 “他就是个披着商人外衣的魔鬼!心狠手辣,他儿子那病,是他多年娇纵出来的消渴症,多少西洋名医都无计可施,早被宣判了死刑!您去了,治不好,他必定迁怒于您!到时候......” 李飞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眼中充满惊惧:“我亲眼见过他的手段!三年前,他的一艘鸦片船在孟加拉湾遇到风暴,结果耽误了几天。” “于是他怀疑船长私吞货物,竟然在不加查察之下,把那船长和他手下的十几个水手,绑在铁炮上,活生生沉进了加尔各答港!”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加颤抖:“还有去年,为了给他儿子试一种据说能【起死回生】的印度巫药,他抓了好几个无辜的马来西亚岛民,强行试药,那药里头,还有活的蜈蚣……………” “结果那些人......肠穿肚烂,死状凄惨无比!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吴先生,这种人,您惹不起!也治不好他儿子!您去了就是送死!快跟我走吧!离开广州,躲得远远的!” 李飞的话像冰冷的毒蛇,慢慢攀绕上吴桐的心。 吴桐一言不发的听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可眼神却异常平静。 等李飞说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熟悉的宝芝林大堂,扫过一脸担忧的众人身上,最后把目光定格在身旁黄飞鸿脸上。 他不能走。 他走了,芸娘的案子谁来翻? 他走了,永花楼的姑娘们谁来救? 他走了,这群人怎么办? 自己一走了之容易,可宝芝林这官办的招牌,囤积的烟土,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黄麒英,张举人他们,甚至整个宝芝林,都可能被汹涌的报复淹没,他苦心经营许久的局面都将功亏一篑! 所以,眼下,他没得选,也不能选。 吴桐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决然的凛冽。 他转向李飞,语气沉稳道:“李兄,多谢你冒险前来报信,这份情谊,吴桐记下了。” “哎呀!我的吴先生!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快走吧!”李飞急得又要去拉他。 吴桐却避开了他的手,反而后退一步,轻轻摇了摇头。 在李飞惊愕的目光中,他自顾自俯下身去,在黄飞鸿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话。 黄飞鸿初时听得一愣,似乎难以置信,他看着吴桐那无比郑重的神情,少年眼中的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等吴桐起身之后,他用力抿紧嘴唇,重重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刀,抱拳说道:“吴先生放心!您交代的事情,飞鸿一定办到!” 吴桐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宝芝林的众人,目光复杂,有嘱托,有不舍,更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衫,犹如要去赴一场寻常的诊约,迈步而出,对呆若木鸡的李飞说: “李买办,烦请带路,吴桐这就随你去登特先生的船上,为他儿子......诊病。”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脊背,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宝芝林的门槛。 门外,晨光熹微,天边刚泛起一丝蟹壳青,而伶仃洋的方向,依旧被厚重的铅云笼罩着。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压过来。 吴桐被从思绪中生生拽回,他抬头望去,【海上女妖】号船舶的眼镜王蛇雕塑正俯瞰着他,静待噬人。 李飞从船舱里走出来,他轻叹一声,拍了拍吴桐肩膀说:“吴先生,我们到了。” 吴桐点点头,而也就在这时,他诧异的发现,今天早晨,兰斯洛特?登特的访客显然不止自己一个。 第一百六十一章·群狼盟 二十余艘庞大趸船组成的阵列,横亘在海平线上,如同连绵的黑色山脉。 兰斯洛特?登特的旗舰【海上女妖】号居于核心,船艏那尊镶嵌翡翠蛇眼的眼镜王蛇雕像高高昂起,在熹微晨光中,泛着不祥的幽绿。 小船漂漂悠悠,慢慢来到船舷下面,毒蛇骷髅徽记和【Egosumvictoria】族语铭文烙刻在深色船体上,透出冰冷的金属质感,无声宣告着征服者的傲慢。 当靠近这片漂浮的堡垒,吴桐才看清,在【海上女妖】号的周围,已经停泊了数艘形制各异的外国船只。 这些小船形制各异,其中多数是典型的英式单桅帆船和法式布里格帆船,中间还有少数几艘挂着西班牙旗帜的盖伦帆船。 小船挤挤挨挨,簇拥在旗舰周围,像一群围拢的鬣狗。 其中,一艘悬挂普鲁士黑鹰旗的铁甲小艇尤为扎眼。 这艘船银亮亮的,舱体低矮狭长,线条刚硬,覆盖着铆接的轧制铁甲,烟囱冒着滚滚黑烟,显然由蒸汽驱动,与周围木壳帆船形成鲜明对比。 小艇刚靠近抛下船锚,那艘德国铁甲小艇的舱盖就“哐当”一声掀开了,从里面钻出一个身材敦实的壮硕身影??正是卡尔?冯?霍夫曼。 他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正在指挥手下泊船的李飞,立刻张开双臂,用带着浓重莱茵口音的英语,洪亮的打起招呼来: “李!我的老朋友!上帝保佑,在这片被诅咒的大海上,还能看到你亲切的脸!真是太好了!” 他那洪亮的声音,在清晨微凉的海风中传得老远,带着德国商人特有的热情洋溢。 两船慢慢相靠,李飞拉着吴桐,踏上铁甲小艇湿滑的甲板。 霍夫曼摩挲着大胡子,那双钢蓝色的眼睛立刻转向吴桐,带着审视与好奇。 李飞连忙介绍:“霍夫曼先生,这就是我一直在提的那位东方医生,仁安街宝芝林的吴桐??吴先生!也是【云雀号】的主人!” 这么一说,霍夫曼立即就想起来了,毕竟【云雀号】上的那套“精密钟表”,还是他亲手置办的呢。 “啊哈!吴先生!”霍夫曼爆发起一阵大笑,震得人耳膜发颤。 他伸出熊掌般厚实的大手,不由分说重重拍在吴桐的肩膀上,挥出的力道之大,登时让吴桐趔趄了一下。 “久仰大名!李和我的外甥威斯考特,把你夸得像东方的所罗门!真高兴终于见到你了!”他上下打量着吴桐,眼神里充满了日耳曼式的坦率。 吴桐礼貌的笑笑,他稳住身形,略带无奈的回头对李飞低语:“他一直......都这么热情?” 李飞忍着笑,同样压低声音:“差不多,习惯就好,从纬度来说,德国和我们东北......差不多同在一条线上......” “哦,这就解释得通了。” 就在这时,铁甲小艇的舱口又钻出两个人??正是约翰?威斯考特和他那位金发蓝眼的少年伙伴。 威斯考特依旧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呢绒外套,颈间还系着那条漂亮的丝绸领巾。 他看到吴桐,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吴先生?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多谢您那天晚上的款待!”少年探出小脑袋,使劲挥着胳膊:“虾饺很好吃!” 吴桐抱拳行礼,目光扫过两人,笑着问道:“二位也是......应登特先生之邀前来?” “是的。”威斯考特点点头,语气带着学者的严谨:“登特先生希望,我们能为他的长子威廉提供一些......医学上的建议。” 显然,他是斟酌之后才开口,措辞谨慎而委婉。 旁边的少年却撇了撇嘴,湛蓝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对威廉?登特的不屑。 他操着变声期略带沙哑的嗓音,用德语嘟囔了一句:“SeineKrankheitistunheilbar!DasistseinverdientesSchicksal!” 少年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海上晨光中,还是异常清晰的钻进了吴桐的耳朵里。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吴桐的心猛地一沉。 少年那斩钉截铁的断言,虽然不是说给自己,却仍然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进心湖。 这句话貌似说的是威廉?登特,可又何尝不是预言了自己的命运? 这是一场不得不赴的鸿门宴,自己此刻如履薄冰,脚下每一寸都悬着生死,稍不留神踏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复。 另一边,李飞正与霍夫曼低声交谈。 “霍夫曼先生,您今天也是为威廉少爷的病而来?”李飞问。 霍夫曼脸上的热情笑容收敛了几分,他环视了一下周围那些悬挂不同国旗的船只,压低声音答道:“不完全是,李。登特先生召集这次小范围聚会,有更重要的目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目前鸦片贸易遇到了......巨大的障碍,他作为如今大英帝国最大的罂粟种植园主和鸦片商人,打算与各国商行代表,进行一场‘非正式’磋商。” 他刻意强调了【非正式】三个字,语气里满是遮遮掩掩。 李飞脸色微变:“私下组织集会?查尔斯?艾略特爵士知道吗?” 霍夫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的耸了耸肩,嘴角扯出一个无奈又略带嘲讽的弧度。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显然,这是一场绕开英国官方代表,由登特家族主导的鸦片贩子秘密集会。 “李,你来看清楚,这都是些什么人。”他转头看向那些纷纷走出船舱的洋人,目光渐渐凝重下来,声音小得几乎只有李飞和近旁的吴桐能勉强听清。 “看那边,对,就是刚从单桅帆船下来的那两个苏格兰佬。”霍夫曼的口气轻蔑:“脖子像公牛一样粗壮,脸色红得像被朗姆酒腌过的那位,就是一一威廉?查顿。” “我们叫他【铁头老鼠】,他是个从邓弗里斯郡农庄爬出来的坏小子,脾气燥得像桶火药,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爆炸!” “旁边那位,拄着银手杖,穿戴考究得像要去觐见女王的。”霍夫曼努了努嘴:“他是詹姆斯?马修森,查顿的合伙人,顶着个贵族姓氏,说话慢吞吞的。” “但是诸位,别被他那副绅士派头给骗了!”霍夫曼加重了语气:“殖民者的血液在他血管里流着呢,他们俩合伙创办的【查顿?马地臣公司】,就是咬住远东的吸血鬼!” 他的视线转向旁边一艘挂有星条旗的布里格帆船,此刻,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花哨格子马甲的身影,敏捷窜上登特旗舰的跳板。 “喏,那个大块头的美国佬,就是威廉?亨廷顿。” “军火、烟草、棉花、石油、工业品......当然,还有这要命的鸦片,只要能换到白银,他什么都敢卖!” 霍夫曼嗤笑一声,在他钢蓝色的眼睛里,满溢着老牌工业帝国的不屑:“哼,美国佬的东西?除了肯塔基州能做出些好吃的炸鸡,其他的都是粗制滥造,也就糊弄糊弄外行人!” 接着,霍夫曼加快了语速,把这些商人一个一个,为众人介绍起来: “那边戴高顶礼帽的,是法国人路易?杜邦。他表面上是做生丝和瓷器买卖的体面商人,可是谁都知道,他从勒阿弗尔港运来的箱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还有那个白胡子老头,荷兰的范德林登,老东印度公司的股东,以前是做甘蔗种植园的,现在也开始改种罂粟了!” “那位是葡萄牙的索萨,澳门的常青树,家族几代人都在做这门生意,门路深得很。” “至于那位,是西班牙的加西亚?门多萨,新大陆的白银喂饱了他们几个世纪,现在把胃口转向东方了。” 霍夫曼一口气说完,他沉重的叹了口气,厚实的手掌拍在李飞肩上,力道依旧,却带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沉重。 “看清楚了吧,李?这分明就是一群饿狼,等着分食东方这块肥肉!而他老登特,想当这群饿狼的头领。” 听到这里,吴桐和李飞算是明白了??兰斯洛特?登特把这些洋商聚拢过来,无非是想要统一口径,对抗一切阻碍......尤其是林则徐大人。 晨光熹微,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海水的咸腥,更有一股关乎巨大利益与罪恶的浓烈硝烟味道...... 第一百六十二章·尽狰狞 就在这时,一名裹着红头巾的印度侍者,无声出现在甲板连接处。 他双手合十,对着那群商人微微躬身:“诸位尊贵的先生,我家主人??兰斯洛特?登特先生已在会客厅等候,请随我来。” 霍夫曼抬手,轻轻按住了正要迈步的李飞:“李,亲爱的老朋友,听我一句劝,接下来的场合......你还是留在外面比较好,这对你,对我们大家,都好。 在他的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提醒,容不得半分拒绝。 李飞身体一僵,瞬间明白了霍夫曼的深意。 作为广州十三行的英籍华裔买办,他身份敏感,一旦踏入那个聚集了各国鸦片贩子的核心圈子,无论听到什么,都将成为无法洗脱的嫌疑。 他只能停下脚步,对霍夫曼感激的点点头,目送他们走向【海上女妖】号的主甲板。 几乎是同时,另外两名同样装束,但态度更加恭敬的印度侍者走到吴桐、威斯考特和少年面前,微微躬身:“三位先生,请随我们来,威廉?登特少爷正在舱房等候。” 吴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和不安,对威斯考特点点头,示意同行。 三人跟随着侍者,踏上了【海上女妖】号那涂满沥青的橡木甲板。 船上异常空旷,只有几名裹着头巾的印度水手,正跪在地上洗刷甲板。 海风中夹杂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他目光锐利的扫向船舷两侧??在厚重的钢板上,铆接痕迹清晰可见,一些隐秘的射击孔被巧妙的伪装起来。 角落里堆放的木箱上,用醒目的红漆画着叉形烟火标记,那是危险爆炸物的通用警示标志。 吴桐陡然一惊,【海上女妖】号绝不是什么货运商船,而是一艘武装到牙齿的战列舰! 一行人穿过空旷的主甲板,走进船腹悠长的走廊。 天光被隔绝在外,空气立时变得浑浊粘稠起来。 一股腐败的臭气,变得愈加浓烈刺鼻,令人窒息。 "GottimHimmel!WasistdasfüreinGestank?”少年捂着鼻子,脸色发白,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威斯考特眉头紧锁,声音低沉:“腐烂的气味,组织坏死......还有......绝望的味道。” 侍者面无表情地在前引路,仿佛对这股气味早已麻木。 走廊两侧舱门紧闭,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不住回荡。 随着靠近走廊尽头,一扇巨大的舱门虚掩着,那里就是这股恶臭的来源。 就在侍者准备推开那扇舱门时,旁边的会客厅里,隐隐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各种语言乱七八糟,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嚷成一锅大杂烩,似乎里面的人,正在进行激烈的争吵。 【检测到当前环境语言模式发生更改,同声翻译已上线】 系统的同声翻译功能立竿见影,嘈杂的声浪立刻转化为清晰的中文,一字一句涌进吴桐的脑海: “林则徐就是个疯子!他想要断了咱们的财路!他知不知道,他这种行径,等同于是在向大英帝国宣战!”这声音粗嘎暴烈,属于威廉?查顿??也就是【铁头老鼠】。 “冷静点,查顿,宣战?不不不,这不符合帝国的利益,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这句慢吞吞的话,显然是来自他的合作伙伴??詹姆斯?马修森。 “我们需要的是更灵活的策略,比如......绕过他的禁令,开辟新的渠道?”一句法语传来,他在每个尾音都会勾一下,听上去就像唱歌一样??这是法国商人路易?杜邦。 “灵活?杜邦先生,我的货船现在连黄埔港都进不去!我的仓库还被查封了!损失每天都在增加!该死的清国官府!该死的钦差!”美式英语简单粗暴??威廉?亨廷顿。 “听说葡萄牙人在澳门还有些门路?或许我们可以......”说话的人嗓音苍老????这位是荷兰老牌商人范德林登。 “没用的!澳门太小了!况且葡萄牙人现在自身难保,他们不敢得罪林则徐!”这句话属于霍夫曼,显然他已经进入会客厅。 “你在说我们是胆小鬼吗?你这肥胖的德国佬!”葡萄牙商人萨索的高喊尖利无比。 “不论如何,必须让舰队施压!让帕默斯顿勋爵和首相大人明白,我们在远东的利益,正在被野蛮的践踏!”查顿拍着桌子,他像个演说家,声音极其富有穿透力。 “我支持这一构想。” 这句话一锤定音,吴桐霎时间意识到,说话的人,正是促成此次会晤的东道主??兰斯洛特?登特! 这些赤裸裸的谋划,充满了贪婪、愤怒和对武力的推崇,清晰勾勒出这群殖民者和鸦片贩子,在禁烟风暴下的狰狞面目。 反观引路的印度者,似乎全然没有听到门内的喧嚣,他停在舱门前,微微躬身,对吴桐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桐与威斯考特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少年则厌恶地皱紧了鼻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对门内门外弥漫的恶臭气息,都感到极度不适。 侍者无声推开了沉重的舱门。 一般几乎化为实质的浓烈恶臭,如同腐烂沼泽的瘴气,混合着浓重的药味、汗臭和食物馊败的气息,猛地扑了出来! 舱内光线极其昏暗,厚厚的丝绒窗帘紧闭,只有壁炉里微弱的火光和几盏鲸油灯在摇曳,将巨大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污渍斑斑,他们看到,在房间中央,有一个轮椅,上面深陷瘫坐着一团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臃肿肉山。 威廉?登特。 呼味??呼味??? 他浑身汗湿欲滴,肥硕的脸庞肿胀发亮,气色相较于那天在咖啡厅包厢里时,变得更加难看了。 浑浊的蓝眼睛里布满通红的血丝,他像一头濒死的巨兽,每一次沉重艰难的呼吸,喉咙里都挤出令人心悸的痰音和嘶鸣。 光线投入的刹那,威廉猛地抬起头,毒蛇般锁定了门口逆光站立的三个身影????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吴桐! “你是谁?!黄皮猴子!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全给我滚!”他嘶哑的咆哮起来,唾沫星子横飞,声音几乎是从肉缝里勉强喷出来的。 吴桐只是注视着他,用医生审视病人的目光,静静站在他面前。 他的不为所动彻底惹恼了威廉?登特,在威斯考特和少年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他像头发了疯的野兽,探出手来,用快得惊人的速度,用力捂向腰间! 咔嗒! 一声短促的金属机括叩响! 下一秒,一支左轮手枪高高扬起,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吴桐眉心! 第一百六十三章·重病患 爱德华?登特心情很差。 今天天还不亮,他就被几个闯进卧室的印度侍者吵醒,拉起他说,让他赶紧洗漱收拾,穿戴好了去找父亲。 听着隔壁传来哥哥如雷的鼾声,饶是他再怎么温文尔雅,一般不平的起床气依然涌上心头。 凭什么? 凭什么父亲偏爱这个残废的哥哥,还把他选定为自己的继承人,纵使自己剑桥毕业,也未能动摇父亲的意志。 就因为他和父亲,拥有相同的殖民者理念,拥有相同的掠夺者思维么? 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纷纷涌进爱德华?登特的脑海,他越是想竭力制止,这思潮反而越是来得汹涌。 他慢悠悠的下床,直到更衣完毕,哥哥的鼾声仍旧没有停止。 他憋着一口气,去会客厅见到了父亲,父亲说,一会将有一批贵客登临座舰,让他跟住自己,涨涨见识。 爱德华?登特差点反驳出声??这哪里是打算带自己见世面,分明是老爹想在人前,过一把使唤儿子的瘾! 可当他看到父亲紧绷的脸色时,他把溢到嘴边的回怼,生生咽了回去。 于是,他挂着满脸假笑,迎来一个又一个各国商人。 在将他们全都送进会客厅后,爱德华?登特退出大门,倚在墙边长长叹了一口气。 然而,也就在这时。 他突然听见,从哥哥房间里传来一阵嘶哑的破口大骂,紧接着,就是枪机保险解锁的声音! 顾不上身上的疲惫,他赶忙冲了过去??如今各国商人都在隔壁,一旦自己这不知大体的哥哥真开了枪,惊吓到了这些尊贵的客人,绝对会触父亲的霉头! 以父亲的性格,到头来挨训的绝不会是哥哥,只会是自己! 他都能想象得到,父亲一定会瞪着眼睛朝他怒斥:“你怎么连哥哥都没有看好!” 他几步冲到门口,一进门,正撞见自己哥哥满脸怒气,举着那把美国左轮手枪,指向眼前的东方医生。 枪口死死对准吴桐的眉心,威廉?登特满头大汗,他布满血丝的浑浊蓝眼睛里,燃烧着病态的疯狂: “滚!你这该死的黄皮猴子!还有你们这些日耳曼人!统统给我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滚!” “威廉!住手!看在上帝的份上!” 爱德华?登特几乎是扑进来的,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煞白了。 面对那支黑洞洞的枪口,他毫不犹豫的张开双臂,横身挡在了吴桐的身前。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先是飞快转向惊愕的威斯考特和少年,微微欠身,语速极快,带着浓重的歉意: “威斯考特先生,万分抱歉!没想到我们的重逢会变成这副样子,让你们受惊了!这......这完全是个可怕的误会!” 安抚完两位德国客人,爱德华立刻直面他那如同困兽般的兄长,声音陡然拔高:“哥哥!放下枪!你不能这么做!你疯了吗!” “滚开,爱德华!我的事情不用你管!”威廉厉声咆哮,试图将枪口绕过弟弟的身体:“我要崩了这只肮脏的臭虫!” “你当然不能!”爱德华的声音斩钉截铁,他非但没有退让,反而更坚定的挡住了枪线:“这位先生,是父亲请来为你诊治的医生!你难道连父亲的话也要违抗吗!” “为我诊治?哈!” 威廉听罢,立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他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就凭他?他们连自己的国家都治不好!他能懂什么?” 听到这话,吴桐的心狠狠疼了一下,他下意识迎着枪口想要上前,结果被爱德华拦了回去。 “他的医术?不过是些草根树皮!”威廉冷笑几声,挥舞着手枪吼叫:“依我来看,他跟那个该死的印度老骗子一样!让他滚!立刻滚出我的房间!” 爱德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对兄长的厌恶和对眼前混乱局面的焦虑。 他意识到,仅仅强调父亲的命令,还不足以让失去理智的哥哥放下武器。 “威廉,你太无知了。” 爱德华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学术性的冷静口吻说:“中华医学体系之悠久,远超你的想象!它建立在对人体和自然的深刻理解上,其复杂性和有效性,远非你口中那套浅显的表相所能概括!至于印度医学?也不过是他们庞 大体系的一个分支,而吴先生......” 爱德华拔高声音,微微侧身道:“吴先生也曾在剑桥大学深造,汲取了东西方最精粹的医学思想??你对他的评价,恰恰暴露了你自身的狭隘和无知!你什么都不懂!” 这番话抑扬顿挫,精准戳中了威廉的痛点??他最恨别人说他无知,尤其是在他自认为下等的“落后人种”面前。 他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握枪的手也因极度的愤怒,抖得更厉害了。 爱德华没有给他再次爆发的机会,他上前两步,指着隔壁说道:“哥哥,清醒一点,看看你自己!看看这周围!现在就在隔壁,坐着查顿、马修森、亨廷顿、杜邦......各国商行的代表!他们是父亲请来的贵客,关乎我们家族 未来在远东的布局!” 他的话一句句砸来,锤子般敲在威廉混乱的神经上: “你想让他们听到什么?听到你在这里像个疯子一样开枪?” “听到登特家族的继承人,是一个连自身情绪都无法控制,只会挥舞武器的野蛮人?” “你想让父亲精心维护的绅士形象,在他们所有人面前彻底崩塌吗?” “你想让整个登特家族,因为你这一刻的冲动,沦为整个远东商圈的笑柄吗?!” 这些话轮番落下来,直呛得威廉?登特张口结舌,爱德华趁机摊开手掌,伸向威廉握枪的手。 “现在,把枪给我!看在上帝的份上......” 威廉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弟弟爱德华,又恶狠狠剜了吴桐一眼。 爱德华的话像冰水浇头,让他沸腾的狂怒,稍微冷静了一丝。 家族的颜面不能不顾,父亲的权威更是沉重...... 这些暂时压过了毁灭的冲动,威廉极度不甘的抬起手来,几乎是咬着牙,重重将那支沉重的美国柯尔特左轮手枪,拍在了爱德华摊开的手掌上。 爱德华迅速接过枪,动作极其熟练的拆下枪管,打开转轮,露出里面五发0.36英寸口径的黄铜弹丸。 这种老式左轮手枪结构简单,无法直接打开转轮弹匣,就连火药和弹头都是分装的??不过即便如此,在1839年,这也完全算得上是先进武器了。 拿掉枪管之后,爱德华倒转枪身,把这些黄澄澄的弹丸一颗一颗全部倒进手里,然后才将空枪复位,插入自己腰后的枪套。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做完这一切后,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向吴桐,脸上带着真挚的歉意:“吴桐先生,请允许我代表我的兄长和登特家族,向您致以最深的歉意。” 他的笑容十分得体,颇有几分外交辞令的意味:“刚才发生的事情令人震惊且极度失礼,完全违背了待客之道和绅士准则,我恳请您原谅我兄长的鲁莽,他......他被病痛折磨太久,精神已经不堪重负。 说罢,爱德华直起身子,正式介绍道:“我是爱德华?登特,兰斯洛特?登特的次子,感谢您百忙之中登临我舰,我也非常荣幸能够认识您,吴先生。” 他的目光扫过吴桐的穿着,补充道:“李飞先生曾不止一次提及过您,你我同为校友,剑桥大学的岁月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吴桐轻轻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劫后余生的慌乱,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爱德华先生,幸会,您兄长的情况,确实令人担忧。” 他不动声色,避开了对剑桥经历的回应,也并未直接接受道歉,而是将话题自然引向病人:“要了解病情,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威廉少爷的日常起居和既往病史。” “既然威廉少爷现在情绪激动,不知您能否代为告知一些基本情况?比如,他平日的饮食和生活习惯?”吴桐把目光投向轮椅里那团喘着粗气的肉山,带着专业的审视。 爱德华叹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这其中有无奈,有痛心,有悲哀,唯独没有怜悯。 他走到离威廉轮椅稍远一点的地方,似乎是想要远离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他凑到吴桐身边,慢慢为吴桐勾勒出一个重度糖尿病患者的日常糜烂图景: “我哥哥他今年二十三岁,吴先生。”爱德华的语气带着一种沉痛的讽刺。 吴桐霎时间瞪大了眼睛,他看着仍在气头上的威廉?登特,只见对方头发稀疏,牙齿脱落,脖颈上满是黑皴样的棘皮,俨然一副老态模样。 “是的,只有二十三岁。”爱德华敏锐察觉到了吴桐眼底的惊讶:“您也看到了,他的身体状况,已经非常糟糕了。” “关于他的生活……………”爱德华微微摇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又令人不齿的事实: “那完全是一场持续不断的狂欢,饮食方面,他毫无节制可言!” “近五年来,他每周都要喝掉三加仑威士忌或者白兰地,拿烈酒当水喝,几乎从不喝水!” “正餐方面,他酷爱最肥美的烤鹅肝和牛排,淋上厚厚的胡椒酱汁。” “大量蔗糖腌渍的水果蜜饯是他的零食,他经常成磅的吃。” “他的早餐标配也和舰上的其他人不同,他的是白面包配蜂蜜,一个人差不多是我和父亲食量的总和。” 爱德华的这一大段话,可着实令吴桐震惊不小。 加仑分为英制和美制,其中美制略小,一加仑大概是3.7升,英制则是4.5升。 即便是按较小的美制加仑算,威廉一周的酒水摄入量,也达到了惊人的11升,平均下来每天一升半????更何况他们还是英国人,用的计量很可能是更大的英制加仑……………… 再加上他如此高糖高脂毫无节制的进餐,吴桐难以想象,他的身体究竟不堪重负到了何等地步。 爱德华顿了顿,眼神扫过哥哥肥胖的身体,继续道:“运动?这个词对他来说,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他厌恶任何需要起身的活动,连从轮椅挪到床上,都需要三四个仆人费力搀扶,他的世界就是这张特制的轮椅,那张大床,以及堆满了食物和酒瓶的床头柜。” 吴桐听罢,眉头皱得更紧了。 暴饮暴食,从不运动??威廉的身体已然到了濒临极限的地步。 “那想必之前采用过不少疗法吧。”吴桐渐渐进入状态,继续问诊。 “当然。”爱德华耸耸肩:“他迷信过各种欧洲最新的注射药剂,但往往因为害怕疼痛和麻烦,最终半途而废。” “他也尝试过无数号称能【根治】的秘方,其中就包括那些活虫巫药,结果只是把自己折腾得更糟。” “现在,他几乎完全依赖鸦片酊来缓解疼痛??尤其是当他的脚......” 说话间,爱德华的目光扫向威廉放在特制脚凳上的双脚,那双脚布满烂疮,恶臭扑鼻。 “当他的脚开始溃烂后,他就加大剂量,用麻木来逃避现实。” “父亲为他请了不少名医,但是结果......您也看到了。他拒绝配合任何需要他改变生活方式的治疗方案,认为那是对他自由的侵犯。 爱德华的叙述条理清晰,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精准。 他的话语没有刻意渲染,却说得鲜血淋漓,将威廉?登特的纵欲和堕落,描摹得入木三分。 爱德华的文雅、清醒、懦弱,与威廉的、粗鄙、癫狂、暴虐,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如果说威廉是家族罪恶的“化身”,那爱德华就是家族“体面”的遮羞布与“良知”的残存符号,但后者无法改变前者。 同时,吴桐听出了,尽管他压抑得很深,可在他话语的字里行间中,依然暴露出了对兄长隐隐的不满。 当爱德华的话音落下,舱房里只剩下威廉粗重艰难的喘息和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威斯考特把垂询的目光投向吴桐,吴桐上前一步,他将目光再次落回威廉?登特身上,沉静之中,透出医者独有的专注和决心。 “我直接挑明了说。”吴桐居高临下,俯瞰着怒视自己的威廉?登特:“中国有个典故,叫【讳疾忌医】??如果再不尽快采取有效的干预措施,威廉先生,你怕是活不了多久。” 第一百六十四章·送葬者 许久不曾调动的系统面板,幽幽在吴桐眼前亮起。 起初是一抹蓝光,继而出现的,是久违的熟悉界面。 【好久不见】 看到这句问候语,吴桐轻轻笑了笑。 自从经营宝芝林起,他和寻常医生一样开堂问诊,每天采用未来疗法,结合当代本草进行诊治,基本上形成了良性循环。 凭借领先于这个时代二百年的医学见识,许多当世的疑难杂症,对他而言不过是寻常病症,所以日常之中,几乎没有调用系统进行帮助的必要。 久而久之,他甚至都快要忘了自己还有系统这件事。 不过今时不比往日,眼下,他必须要借助系统的技术支持了。 “我还剩下多少时间?”他无声问道。 【当前剩余生命:9819:36:28】 略一心算,自己还剩下一年零两个月左右,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我需要血糖检测。”他在心中默念:“要快。” 【您已成功兑换十分钟血糖检测,现已将此功能发放至您的左手,剩余生命-5h,祝您使用顺利。】 系统提示刚刚落下,吴桐就感觉一股微弱的酥麻感,倏忽间窜进左臂,直至汇集在五指指腹上。 同时,一个不停闪烁的蓝色光屏出现在视野里,标记着正常人血糖的参考数值:3.9-6.1mmol/L。 他搓了搓左手五指,那股过电般的刺激感仍在指尖盘桓。 看来自己的手指,已经变成血糖仪了啊。 他走过去,不顾威廉?登特恶狠狠的目光,兀自把手抓在他肥胖的手指上。 “你做什么!”威廉?登特像被咬了一样,猛地窜了起来,但无奈体重太大,只挣扎了几下,就颓然瘫倒在轮椅里动弹不得了。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喷出顶恶臭的浊气。 吴桐没有理会他的暴躁,他的眉头蹙了起来,眼神里划过一丝罕见的震惊。 旁边的威斯考特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凑了过来,侧过头问道:“吴先生,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吴桐目光死死钉在威廉?登特那根肥胖的短粗手指上,他又抬起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扫了威廉的怒容一眼,喃喃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这......这不可能啊?” 此时此刻。 在他的眼前,异变陡生。 威廉?登特的血糖数据并没有如期出现,相反,那原本湛蓝色的光屏,在自己触碰到他手指的那一瞬间,顿时变得通红! 【high......high......】一行大字裹挟着乱码,在他的视界里不停闪烁。 他的第一反应是,难道自己太久没用系统,系统出现问题了? 他立即放开手,换到另外一根手指上继续测试,结果系统依旧红光刺眼,没有丝毫变化。 ...... 一个惊雷般的念头,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有没有可能......问题不出在系统上? 是威廉?登特!他的血糖,已经飙升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超出了系统的测量极限????也就是俗称的“爆表”! “我的......天?.....” 这时,威斯考特的声音,拉回了他沉浸在震惊中的心神。 这位德国年轻人凑得更近,用汉语低声问道:“吴先生?情况很糟吗?” 吴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骇浪,他松开威廉的手指,目光凝重,上下扫过这具被病痛和放纵彻底摧毁的年轻躯体。 虽然他只有二十三岁,但是体内的情况已经一塌糊涂,甚至比许多行将就木的老人还糟糕。 吴桐搓了搓手,沉声说:“威斯考特先生,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恶劣得多,不夸张的讲,以他当前的血糖值,还能保持清醒,简直是......一个医学上的奇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种情况,在我们中医的辨证中,称之为【消渴症,阴竭阳亢】,极易引发厥脱之险。” “用西医解释的话,就是身体内部的平衡已经彻底崩溃,随时可能因为严重的多器官衰竭,进而危及生命!” 吴桐巧妙避开了1839年尚未出现的“酮症酸中毒”这句术语,用中医理论和“多器官衰竭”这个更直观的后果,来对眼前状况进行描述。 “你………………你说什么!”威廉?登特虽然大半时间都在昏沉和暴怒中度过,但“危及生命”这几个字,还是像针一样刺穿了他虚张声势的壁垒。 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吸气声,指着吴桐,就想要破口大骂。 然而下一秒,剧烈的情绪波动,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一口气没跟上,他猛烈呛咳起来,肥硕的身躯在轮椅上剧烈抽搐,脸憋得紫红,口水混合着痰液不受控制的从嘴角淌下,那模样狼狈不堪。 看着他这副令人作呕的肮脏状态,所有人厌恶的往后退了半步,唯独吴桐站在原地没动。 他目光微微一凝,注意到了一个不太寻常的细节??在他咳出的痰液里,居然挂有几绺血丝。 少年站在威斯考特身后,湛蓝的眼睛里鄙夷之色更浓,他低声用德语嘟囔了一句:“SeineigenesverdientesEnde.” 威斯考特眉头紧锁,他深知情况紧急,迅速俯下身去,打开随身携带的精致牛皮医疗箱,取出一套锃亮的工具。 那是一套崭新的柳叶刀和接血杯。 西方放血疗法的理论基础,最早起源于古希腊的“体液学说”。 当时普遍认为,人体健康依赖于血液、黏液、黄胆汁、黑胆汁四种体液的平衡,放血被认为可以调节体液平衡,从而治疗多种疾病,如发烧、炎症、心脏病等。 这套理论和疗法,从古代延续至19世纪,在当前1839年的西医观念里,对于这种“体液失衡”的重症,放血仍是标准且常用的疗法,旨在排出“腐液”以恢复体内平衡。 “吴先生,当务之急,恐怕需要先缓解他体内液体的淤积。”威斯考特对吴桐解释道,语气带着那个时代医生的笃定。 “我来为他施行放血,或许能暂时减轻一些负担。同时他的足部也必须立刻清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少年过来,帮忙固定住威廉的手臂。 少年极其不情愿的挪过来,脸上写满了嫌弃。 他挽起袖子,用力按住威廉布满汗渍和污垢的肥硕手臂,威斯考特则抄起刀子,熟练找到了肘窝处的静脉,用棉球蘸上稀释的苯酚来回擦拭。 这已经是当时最先进的消毒观念了,苯酚最早是在1834年??也就是五年前,由同为德国人的化学家龙格,从煤焦油中提取发现。 威廉的肘窝处布满细小的疤痕,看来放血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锋利的柳叶刀快速划过,在他的皮肉上开出一道口子。 然而,流出的血液并非正常的暗红色,而是一种泛着浑黄的色泽。 这些血液慢慢流落,形成一股黏稠的浆束,流动性肉眼可见的差。 “乳糜血!”这个词立时闯进吴桐脑海。 “MeinGott!” 威斯考特倒抽一口冷气,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被这诡异的血液性状惊呆了。 这清晰表明,威廉体内存在着严重的高脂血症,血液中充满了漂浮的油脂。 这边,少年被那恶心的血液,惊得差点松手,威斯考特强忍不适,接了小半杯粘稠的浊血。 吴桐作为后世医生,知道放血疗法本身就没什么用,威廉此刻的状况,甚至可能因为失血,加重休克的风险。 “停手吧。”吴桐拦住正欲再下一刀的威斯考特,他指了指威廉散发着恶臭的糖尿病足:“先处理足部感染吧!” “有道理。”威斯考特放下接血杯,他从箱子里又取出几块棉球,准备进行清创。 但是,苯酚具有极强的刺激性,当蘸饱了苯酚稀释液的棉球,触碰到威廉脚上红肿流脓的溃烂创面时??? “啊??!!!滚开!你这该死的日耳曼屠夫!痛死我了!!” 威廉爆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嚎叫,肥胖的身躯爆发起惊人的力量,疯狂的踢腾挣扎起来! 两只溃烂的胖脚胡乱蹬踹,恶臭四溢,差点踢中威斯考特的下巴。 威斯考特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逼得手忙脚乱,他试图安抚,但威廉的力气和疯狂超乎想象,场面一度失控,浓烈的恶臭和绝望的嚎叫充斥着整个舱房。 吴桐暗暗叹了口气,他明白,这样下去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治疗。 意念无声,时零空间悄无声息的打开,手术包随之出现在他长衫的内袋里。 怀中微微一沉,他上前一步,俯身说道:“威斯考特先生,不妨让我来试试?” 他探手入怀,从里面取出个墨色小瓶,展示给威斯考特看:“我用这个,刺激性小很多。” 威斯考特看着吴桐手中的深色药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看了眼气喘吁吁的威廉,他只能点点头,起身退开半步,将位置让给吴桐,同时紧紧按住威廉的胳膊,少年也咬着牙,用力按住威廉不停摆动的肩膀。 吴桐先拿起碘伏,拔掉软木塞,用棉签蘸上深褐色的液体,忍着恶心,一下下擦拭威廉左脚最严重的一个脓肿周围。 与暴烈的苯酚相比,碘伏要温和许多,刺激性也大大降低。 威廉虽然还在哼哼唧唧的咒骂,可剧烈的挣扎明显减弱了一些。 接着,吴桐拿出一支装有透明液体的玻璃瓶,用注射器抽出药液。 排出空气后,针头轻轻刺进了威廉脚背脓肿周围的健康皮肤,进行了精准的局部浸润麻醉注射。 威廉只是感到几下轻微的蚊叮感,远不如方才消毒带来的灼痛剧烈。 “黄皮猴子……………你.....你做了什么?”威廉喘着粗气,惊疑不定的看着吴桐,疼痛感的骤然消失让他有些茫然。 吴桐没有回答,他等待了约一分钟,让麻醉药起效。 他没用自己的器械,转手从威斯考特的器械盘中,拿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在威斯考特和少年紧张的目光注视下,他稳稳的将刀尖刺入脓肿最饱满的部位,然后果断向下切开! 噗嗤??! 一股黄绿色的恶臭脓液,在巨大的压力下,如同使劲挤牙膏般,猛地挣脱皮肤的禁锢,从切口里喷射而出! 其力道之大,射程之远,完全超乎想象! 吴桐大惊,下意识侧头躲闪,这股脓液掠过他,不偏不倚,正好喷溅到站在吴桐侧后方,正全神贯注观察的威斯考特胸前! 他那条漂亮的丝绸领巾,瞬间被染上了一大片令人作呕的污渍,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Oh!Schei?e!” 即便是以修养著称的威斯考特,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污秽,也是一秒破防。 他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拽出领巾扔在地上,捂住口鼻连连后退,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恶心。 爱德华?登特更是被这景象恶心得够呛,他猛地捂住嘴,干呕了一声,头也不回,脚步踉跄的急急向后退去。 然而,就在他退到第三步时,后背突然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爱德华愣住了,他惊骇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父亲??兰斯洛特?登特,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站在了舱门口! 父亲高大的身影像座大山,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陷的蓝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舱内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那个正背对着他的东方医生。 兰斯洛特的目光投来,扫过儿子溃烂流脓的脚,扫过威斯考特领巾上恶心的污渍,扫过次子爱德华苍白的脸,最后定格在吴桐那专注的背影上。 在他的眼底深处,翻滚起一种不悦的神色。 眼前这差点失控的局面,是他极度不想看到的??正如现在生意场上,那滑向失利的颓势。 兰斯洛特?登特伸出手,掀开儿子爱德华的西装下摆,从他腰间的枪套里,把那支美国柯尔特左轮手枪慢慢抽了出来。 看到这支刚刚从威廉手里收来的枪又被父亲拿去,爱德华大吃一惊,他刚想出言,结果被父亲一个凛冽的眼神瞪了回去。 兰斯洛特的动作精准而冷酷,他熟练的拆下枪管,暴露出五发装的转轮弹匣,在检查过底火之后,他目视前方,手上一颗一颗,将那五枚黄铜弹丸压了进去。 一颗, 两颗, 三颗。 他所做的这一切,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弹匣装满,枪管复位,拇指压下击锤,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然后,兰斯洛特稳稳抬起手臂,黑洞洞的枪口,在昏暗摇曳的鲸油灯光下,瞄准了吴桐毫无防备的后心! 舱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威斯考特紧紧盯着这支扬起来的手枪,脸上全无血色; 少年按着威廉的手,额头上冷汗涔涔; 爱德华僵在原地,忘记了呼吸; 就连刚刚因为疼痛缓解而稍稍安静下来的威廉,也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父亲的冰冷杀意,像只鹌鹑似的缩在轮椅里,一动不敢动。 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可反观众人的焦点??吴桐,他似乎对身后致命的威胁浑然未觉。 他头也不回,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犹如一个在风暴中心兀自屹立的礁石。 高手过招,争个方寸。 纤细之间,匠心独运。 于无声处,且听惊雷。 第一百六十五章·命定死 爱德华?登特至今仍然清楚记得,发生在自己童年时的一桩往事: 这令人窒息的掌控感是那样熟悉,瞬间将他拽回了十二年前的英格兰,德文郡那座恢宏壮观却处处冰冷的登特庄园。 那时他只有八岁,还是个纤细敏感的孩子。 母亲,那位在他记忆中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的妇人,送给他一匹小马作为生日礼物。 它并非什么名贵的纯血马,只是一匹栗色的小母马,有着温顺的褐色眼睛和蓬松的鬃毛。 母亲说它叫“栗栗”,是庄园里那匹温顺老实的拉车母马刚生下的幼崽。 对于年幼的爱德华而言,栗栗不是财产,不是坐骑,而是他孤独童年里唯一的玩伴和朋友。 毕竟,从小到大,他和哥哥威廉,都不是一类人。 他每天最快乐的时光,是跑去马厩里,用沾着露水的青草喂它,把脸贴在它温暖的脖颈上,听它轻柔的响鼻,感受那份无言的信任与依赖。 时光很快过去三个月,那是一个寻常的秋日午后,阳光透过高耸的窗棂,穿过纱帘,在橡木长餐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爱德华坐在家庭餐厅里,与父亲、母亲,以及开始显出跋扈雏形的哥哥威廉共进午餐。 餐桌上只有前菜,全家谁都没说话,气氛沉闷,只有刀叉轻碰瓷盘的低响。 不多时,几个仆人推着餐车走进来,随着纯银钟罩掀开,露出一道香气浓郁的炖肉。 年幼的爱德华心思单纯,他并未多想,只是觉得这肉香气扑鼻,等上桌之后,他小心叉起一块,尝过之后发现肉质确实很嫩,而且带着一种奇特的风味。 他此前从来没有尝到过这种味道,他抬起头,正想问问这是什么肉时,结果撞见哥哥威廉,正隔着桌子,对自己哧哧的笑。 威廉正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他那双与父亲如出一辙的蓝眼睛里,闪烁着残酷的兴奋。 一股寒意没来由的,瞬间从爱德华的脚底窜上脊梁,他猛地放下叉子,声音颤抖着问:“这.....这是什么肉?” 母亲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痛苦,她张了张嘴,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避开了小爱德华的目光。 父亲兰斯洛特?登特放下刀叉,慢条斯理的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把目光投向小儿子。 在他那平静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评估物品般的审视。 “是马肉,爱德华。”父亲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确切来说,是你那匹小母马????‘栗栗'的肉。” 轰! 爱德华只觉脑海里一片空白,紧接着胃中开始翻江倒海,刚才咽下去的肉块,似乎变成了灼人的火炭。 他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泪水不受控制的汹涌而出:“栗栗?!......不可能!你骗人!它早上还在马厩里!” 他豁然转向母亲,寻求最后的庇护,用哀求的语气哭喊:“妈妈!爸爸说谎,对不对?” 母亲的眼圈顿时红了,她伸出手想要安抚儿子,然而被兰斯洛特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够了。”兰斯洛特的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顷刻间压过了爱德华的哭喊。 “我们家族的族语是什么?”兰斯洛特直视着满脸泪水的儿子,眉宇间全无人父的温情,审判般问道:“爱德华,大声告诉我。” 爱德华抽抽噎噎,他恐惧的望向父亲,在父亲的逼视下,他颤抖着,说出了那句拉丁语:“Egosumvictoria”??????我即征服。 听到这句话,兰斯洛特拿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靠回到椅背上,犹如在品味儿子的痛苦。 “瞧瞧你这副懦弱的样子?”兰斯洛特的字里行间满是嫌恶:“哪里有一点征服者该有的威严?你真该学学你的哥哥!” 父亲回过头,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他吐出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爱德华的心上 “它的母亲是拉车的挽马,血统低劣,而它自己,骨架松散,步伐无力,毫无成为良驹的潜质。” “让它活着,只会浪费草料和厩舍的空间,成为庄园的累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惨白的小脸:“与其让它毫无价值的长大,不如让它现在发挥一点作用??至少,它的肉还算可口。” 爱德华的心在滴血,年幼的他曾经无数次,听庄园里的老人们,用近乎朝圣般的敬畏,提起父亲的名字?? 兰斯洛特。 那时爱德华还不懂这个名字的重量,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名字的起源非常古老,最初属于亚瑟王麾下最传奇的圆桌骑士。 那位统一大不列颠,筑起骑士精神巅峰的传奇君王,其麾下的骑士无数,而有着【湖中骑士】称号的兰斯洛特,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一颗星辰。 在传说中,他由神秘的湖中仙女抚养长大,武艺冠绝群伦,他的忠诚与勇气,被吟游诗人世代传唱。 在那个崇尚骑士精神的辉煌时代里,【兰斯洛特】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无上的荣耀和浪漫的传奇。 他曾无数次对着夕阳幻想,父亲一定就是传说中那位从湖光里走来的骑士,身披能映亮半个王国的铠甲,剑上流淌着星光,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亚瑟王时代的凛然正气。 这个名字,一度是他最自豪的勋章,也是他童年始终仰望的最高灯塔。 然而此刻,听着父亲用族语的名义,冷酷宣判栗栗的价值,并强迫自己吞下她的肉.......那个曾如太阳般光辉的骑士幻象,在他心中轰然倒塌。 满地残骸中,他第一次真正看清父亲????掌控一切、毫无温情、冰冷残酷。 “不!栗栗是我的朋友!它不是废物!”爱德华哭喊着,小小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悲痛和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他心爱的伙伴会变成餐桌上的食物,为什么父亲能用如此冰冷的话语去评价一个生命。 就在这时,餐厅通往庭院的大门,毫无征兆的被仆人打开了。 秋日明亮的阳光倾泻而入,晃得爱德华几乎睁不开眼睛。 逆光中,一名马夫低着头,牵着一匹小马走了进来。 那是一匹血统优良的幼驹,它毛色油亮如乌木,四肢修长有力,头颅高昂,明亮的眼神中闪烁出一丝桀骜不驯,马鞍辔头都是崭新的上等皮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到了吗?”兰斯洛特?登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倨傲:“这才是你该拥有的,她叫‘黑星’,冠军马的纯血后代。” “她会教给你什么是力量,什么是速度,什么是真正的贵族姿态。”说到这里,父亲若无其事的继续用餐:“忘掉那个劣等的垃圾,从今天起,好好驯服她!” 马夫将缰绳递向爱德华,那匹叫“黑星”的小马驹打了个响鼻,蹄子不耐烦的刨着光洁的地板。 巨大的悲伤,被背叛的痛苦,以及对眼前这匹陌生马儿的本能恐惧交织在一起,爱德华看着那根递过来的缰绳,如同看到了一条毒蛇。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出来:“不!我不要!我只要我的栗栗!把栗栗还给我!”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犹豫,狠狠抽在了爱德华的脸上。 餐厅立时安静了。 小爱德华被打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大理石地板上。 他感觉脸颊火辣辣的疼,透过泪光,模糊看到父亲正冷漠俯视着他,哥哥威廉坐在一旁,脸上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这事由不得你。”父亲的声音凌空压来,砸碎了爱德华最后一丝童真和幻想:“登特家族的男人,没有选择软弱的权利??收起你那廉价的眼泪,像个男人一样去驯服你的新马!否则,你就不配留在这个家里!” 那匹叫做“黑星”的小马驹,在阳光下骄傲的甩了甩乌黑的鬃毛,好似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狼狈与渺小。 冰冷的枪口,父亲毫无感情的眼神,舱房内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眼前的一切,与十二年前那顿血腥的午餐,莫名重叠在了一起。 爱德华的身体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起来,他看着父亲稳稳指向吴桐后心的枪口,那熟悉的姿态,与当年命令他驯服黑星时一模一样。 这位东方医生的命运,此刻也如同当年的栗栗和他自己,被完全攥在父亲那只掌控一切的手掌之中。 他不敢阻止,因为他知道那将会是徒劳的??在这艘船上,在那个庄园里,父亲的存在,本身就是律法。 冰冷的枪口悬在背后,反观吴桐却对此置若罔闻,沉静得格格不入。 他只是伏低身子,一下一下,认真清理伤口。 他拉起口罩,目光穿透威廉脚上那片令人作呕的红肿溃烂,手中的柳叶刀稳稳探入脓肿深处。 溃烂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刀尖触及到的并非柔软脓腔,而是某种坚韧致密的东西??坏死的筋膜,融化的肌腱,甚至可能已经腐蚀到了骨膜。 “唔??!” 威廉身体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冷汗立时打透了他本就湿漉漉的额发。 即使有利多卡因的麻醉,这种深及组织的刺激,也绝非寻常疼痛可比。 “忍着。”吴桐眉头紧皱,手上力道不减反增,刀锋在坏死的组织间精准游走,刮除掉附着在筋膜上的脓苔和腐肉。 每下刀一次,威廉肥胖的身躯就剧烈抽插一次,吴桐都能听见,他把牙关咬得咯嘣嘣直响。 他浑浊的蓝眼睛里爆发出怨毒的光芒,然而,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是,他竟硬生生忍住了这股剧痛,甚至不敢像刚才对威斯考特那样踢打反抗。 他偷偷抬起眼,目光饱含惊恐的越过吴桐,飞快瞥了一眼门口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他的父亲,兰斯洛特?登特。 那支柯尔特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依旧稳稳指向吴桐的后心。 这无声的威压,比脚上的剧痛更令威廉感到恐惧。 他太了解父亲了。 那枪口不仅仅是对准吴桐的威胁,更是悬在自己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任何失态的咆哮或挣扎,都可能招致父亲更冷酷的厌弃。 他像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在剧痛与恐惧的双重煎熬下,无声的强行忍受。 粘稠的黄绿色脓液和坏死的组织碎屑,被吴桐用棉球一点点清理出来,丢进一旁的金属托盘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威斯考特脸色惨白,强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死死按住威廉另一条颤抖的腿; 少年呕了一声,用力别过头去,努力去呼吸相对“干净”的空气,小脸皱成一团; 爱德华僵在原地,目光在父亲冰冷的枪口和吴桐专注的脊背之间来回游移,神色里满是紧张。 时间,在令人作呕的气味和压抑的静默中,艰难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吴桐总算停下了动作。 他直起腰,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湿了一大片。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随手将沾满脓血的柳叶刀丢进托盘,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接着,他极其自然的转过身,目光平静,看向舱门口那个持枪的身影。 他完全无视了那致命的枪口,好像那不过是根无关紧要的烧火棍。 吴桐的视线掠过兰斯洛特?登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最终落在脸色惨白的爱德华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爱德华先生,想必这位就是令尊??兰斯洛特?登特先生?” 爱德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平静问话弄得一愣,下意识连连点头:“是......是的,吴先生......” 兰斯洛特?登特深陷的蓝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纯粹的诧异。 他见过太多人在枪口下的反应:恐惧、崩溃、求饶、色厉内荏的咆哮......唯独没见过眼前这种近乎荒谬的平静。 他突然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手里握着的也不是能夺人性命的武器,而是一根可笑的指挥棒。 一丝被冒犯的怒意,混合着探究的兴趣,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兰斯洛特的嘴角扯开一丝冷笑,枪口往前探去,直接顶在了吴桐心口上。 “东方人,你的胆子......比你的医术更令我感到惊讶。”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睛微眯,冰冷的视线刀子一样别来,试图剖开吴桐平静的表象。 舱内所有人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威斯考特甚至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似乎想挡在吴桐身前。 可吴桐只是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畏惧,只有洞悉一切的澄澈。 “登特先生。”他操着标准的伦敦腔,徐徐开口:“若您真想取我性命,那我早已是一具尸体,您不会给我清理脓疮的时间,更不会让我站在这里同你说话。” 他昂起目光,坦然迎上兰斯洛特审视的眼神,继续道:“您请我来,是因为您长子的病情已然危殆,您遍寻西方名医束手无策,才不得不将目光投向东方。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您也不愿放弃,纵使这希望来自您口中的‘草根树皮’,可作为一个父亲,您也愿意一试,毕竟,这关乎您继承人的性命,不是吗?” 他顿了顿,眼神中陡然流淌出几分转瞬即逝的狡黠:“所以,与其用枪指着我,不如把枪收起来??我们节省点时间,谈谈怎么救您的儿子如何?” “我想,这才符合您的利益。” 最后一句,一锤定音。 爱德华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惊愕的看着吴桐。 他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直白,如此精准的去剖析父亲,甚至在轻松之余,还带着一丝......教训的口吻? 一旁的威斯考特和少年也惊呆了,而兰斯洛特脸上的凶相霎时间凝固。 握着扳机的手指,几不可查的收紧了一瞬,随即又触电似的立即松开。 他表面不动声色,实际内心已经翻起惊涛骇浪。 这个东方人不仅看穿了他的意图,更用“商人”和“父亲”这两个他最在意的身份,在轻描淡写间,就解构了他的武力威胁,并且反过来将他置于被动! 壁炉里火焰腾腾,光影不安的跳跃着,在兰斯洛特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而吴桐站在背光处,他的整个面容隐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在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后,兰斯洛特?登特叹了口气,缓缓放下了举枪的手臂。 柯尔特左轮手枪垂落在身侧,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踏在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很好......”兰斯洛特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欢迎来到我的旗舰,很荣幸能够认识您,东方医生。” 他微微俯身,冰冷的视线剐过吴桐的脸:“那么,请告诉我,你如何解决连欧洲最顶尖的医生都无法回答的难题?如何挽救一个被他自己......和命运共同摧毁的身体?” 他看向轮椅上痛苦喘息的儿子,那眼神里有本能的厌恶,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但最深沉的底色,依然是一个父亲被逼入绝境后,孤注一掷的期望。 “医生,如果你的答案不能让我满意……………”兰斯洛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如同寒冰,冻结了舱内刚刚缓和一丝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吴桐身上。 吴桐脸上波澜不惊,他迎着兰斯洛特逼近的目光,探手伸进自己青衫的内袋。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他缓缓掏出两个比拇指略大的透明玻璃西林瓶。 瓶身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晕。 威斯考特凝神看去,他发现,瓶中盛有少量澄清无色的液体,和水几乎没什么两样。 “此物......”吴桐轻轻笑着开口,声音打破了死寂:“或可解燃眉之急。” 【您已成功兑换20ml胰岛素注射液,现已将此药品发放,剩余生命-10h,祝您使用顺利。】 第一百六十六章·各不同 一刻钟后。 吴桐在一名印度侍者的引领下,从走廊间穿行而过。 和船上的其他侍者一样,这名侍者低眉顺眼,像台上了发条的机器,麻木,又高效。 在绕过几道回廊之后,他们在一间舱室门前停下了。 “请进,先生。" 随着面无表情的侍者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整洁的客舱。 房间内饰堪称奢华,橡木镶板打磨得光可鉴人,黄铜壁灯散发出柔和的冷光,一张铺着亚麻床单的四柱床占据房间中央,四周用昂贵的法国呢绒帷幔装饰。 这是典型的维多利亚工业时代的装潢??奢侈、繁复,却毫无温度。 印度侍者侧身让开门口,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目光依旧低垂,声音平板无波:“祝您休息好,先生。” 说完,他便要如往常千百次那样,无声无息地退入走廊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吴桐却微微躬身,他双手合十,摆出一个极其自然,却又在这个环境中显得突兀的礼节。 紧接着,一句出乎侍者预料的话,闯进他的耳朵??那是一句带着孟加拉地区口音的正宗印度语: “0000000.” 侍者离去的动作猛地僵住,他蓦然回过头,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个东方人。 吴桐看到,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深处,仿佛有光斑在闪烁??是震惊,是茫然,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感动。 侍者原本麻木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般的无措,灯光落在他深色的脸庞上,照亮了他眼角边的细纹,映出了长期缺乏休息的疲惫。 “先……………吴先生....”半晌过后,侍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颤抖的沙哑。 吴桐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对他来说,刚才那句问候再平常不过,毕竟......自己会读的印地语,也就那么寥寥几句。 侍者用力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喉头哽咽,他仓促向吴桐鞠了一躬,而这一次的幅度,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服务性的鞠躬都要大。 然后,他再也不敢去看吴桐,迅速转过身去,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房间。 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轻轻拂动了门口厚重的丝绒门帘。 舱门合拢,室内重归寂静。 吴桐仰面躺倒在大床上,椰子皂的清新味道涌进鼻腔,冲淡了那股缭绕不散的腐烂恶臭。 望着上方的帐顶,他重重叹出一口气。 就在方才,兰斯洛特接过那两支透明药水时,他清楚的看出,在对方那深陷的蓝眼睛里,毫无信任之色,只有评估猎物的冰冷和掌控一切的笃定。 “威廉的病症需要一些时间来观察,还请吴先生暂住我舰,待其稍安,自当礼送。” 这番话说得客客气气,可吴桐听出,这分明是一句胁迫。 他必须留在舰上做人质,威廉稍有差池,那支柯尔特左轮手枪的枪口,想必会再次顶住自己的心口。 眼下情况,他没有拒绝的权力,唯有顺势应下。 威斯考特和那少年也被“盛情”挽留,少年湛蓝的眼中满是不忿,却被威斯考特一个眼神按了下去。 吴桐走到舷窗边,推开厚重的玻璃。 夜色如墨,吞噬了伶仃洋,只有远处几艘趸船宛若沉默巨兽,亮着零星灯火。 海风带着咸腥的凉意灌入,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胰岛素的效果他毫不怀疑,那是超越时代的利器,绝对能够立竿见影。 他唯一担忧的是,威廉那具被糖毒彻底蛀空的身体,如同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纵使有胰岛素这剂猛药,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吴桐清楚,胰岛素只能暂解燃眉之急,无法应付长期…………… 溜达了两圈,他坐回床上,烦躁的扯过被单,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最坏的可能。 今夜,但愿平安。 就在这时,他的思绪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断。 “谁呀?”吴桐心里咯噔一下,他从床上坐起,朗声说:“请进。” 房门打开,来人居然是方才引路的那位印度者。 此刻,他正端着纯银托盘,垂首站在门口。 吴桐看到,他换下了之前麻木不仁的表情,这次的他,脸上洋溢着一抹微笑。 托盘上放着几小碟精致的英式甜点,一壶锡兰红茶,还有一碗切好的新鲜水果。 而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支含苞待放的百合花,花枝插在一个透明玻璃瓶里,那洁白的花瓣在灯光下,散发出素净的光晕。 吴桐有些出乎意外,他下意识看了眼床头边的银铃??他记得,自己并未召唤侍者啊。 印度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他把托盘放在桌上,双手合十,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笑着轻声说道:“吴先生,愿湿婆神赐福于您。” 吴桐的目光落在他合十的双手上,顿时明白了。 在这个等级森严,视仆役如草芥的殖民者堡垒里,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平等姿态,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谢谢你。”吴桐真诚道,也微微合十回礼:“谢谢你的好意,尤其是这朵花,很美。” 侍者抬起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毕恭毕敬的鞠躬下身,后退着迈步走出舱门。 看着侍者消失在门外,吴桐心中五味杂陈。 一丝微小的尊重,竟然能点亮一个人眼中如此强烈的光芒....... 另一边,那位印度侍者脚步轻快,他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脑海里忍不住回想刚才那位东方老爷合十回礼的样子,还有那句真诚的“谢谢”。 他不一样,他和这艘舰船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对方的所作所为,熨帖了他早已死寂的内心,他甚至忍不住,用家乡泰米尔纳德邦的土语,哼起了一首关于雨季和丰收的小调。 然而,这微小的欢愉如同朝露,顷刻之后,就被一声冰冷的命令蒸发殆尽。 “你!进来!” 这声命令从旁边一间装饰奢华的会客厅传来,舱门虚掩着,字句间透着殖民征服者独有的威压??显然来自这艘舰船的主人,兰斯洛特?登特。 印度侍者浑身一僵,小调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顿时如擂鼓般狂跳起来,他浑身有些颤抖,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舱内气氛凝重,巨大的真皮沙发占据了中心位置。 兰斯洛特?登特,他像一尊石雕般深陷在主里,指间夹着一支哈瓦那雪茄,烟雾缭绕中,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勾勒得更加冷硬。 次子爱德华?登特垂手在他身侧,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眼神有些躲闪。 威斯考特和他那位金发蓝眼的少年伙伴坐在侧面的沙发上,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鄙夷,威斯考特则眉头紧锁,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起,手里攥着那条领巾。 值得一提的是,他那条领巾上的污渍,此刻已经被洗净,恢复了原本璀璨的色彩。 “你叫什么名字?”兰斯洛特的声音不高。 “卡......卡鲁提,老爷。”侍者声音发颤,头垂得更低。 兰斯洛特眉梢微挑,他眼底漫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这个名字在泰米尔语中,意为“黑暗”。 他太熟悉这种名字背后的分量了,在印度那套僵化的种姓制度枷锁里,这分明是低种姓首陀罗的标记,甚至可能连首陀罗都算不上。 “卡鲁提。”兰斯洛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你在我的船上待了多久了?每月拿多少薪水?” 卡鲁提几乎把头埋进胸口,他小声报出了一个微薄到可怜的数字。 “家里还有什么人?”兰斯洛特点了点头,继续追问。 “回老爷………………………………在马德拉斯乡下,还有父母,一个妹妹......”卡鲁提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祥的预感慢慢爬上他的心头。 兰斯洛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儿子爱德华身上,吐出一口雪茄烟雾吩咐道:“爱德华,从下个月开始,这个人的薪水,翻倍。” 卡鲁提猛地抬起头,眼中不是惊喜,而是巨大的惊恐!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拜起来:“老爷!使不得!求您开恩,收回成命吧!小人......小人不敢要!” 他太清楚这“恩赐”意味着什么了,在这艘船上,从来不存在无端的恩赐,任何上位者的施舍,往往都包裹着致命的代价。 兰斯洛特不耐烦的皱了皱眉,他一言不发,只是把手极其自然的抚上腰间。 西装一角被不动声色的掀开,在那里,别着那支刚刚装填好子弹的柯尔特左轮手枪。 这无声的动作,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瞬间掐灭了卡鲁提所有的声音。 他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在地,只剩下抑制不住的颤抖。 兰斯洛特将目光转向脸色难看的威斯考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沉声说道: “日耳曼医生,看你的了。” 威斯考特的身体顿时绷紧,他当然明白兰斯洛特的意思??他打算用这个无辜的印度人,来为自己儿子试药,旨在测试那两支成分不明的神秘液体! 威斯考特料到了他不可能信任吴桐,但全然没想到,他居然枉顾人命到了如此残暴的地步。 希波克拉底誓言在脑海中轰鸣,与眼前避无可避的强权,产生激烈的碰撞。 自己如今也身在他的旗舰上,很难说自己是不是也和吴桐一样,沦为了他的人质。 他看向兰斯洛特,对方深陷的蓝眼睛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又看向地上抖成一团的卡鲁提,那双充满绝望的褐色眼睛,深深刺痛了他。 旁边的少年再也忍不住了,他豁然站起身,湛蓝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指着兰斯洛特大吼:“你这是谋杀!我们不能……………” “别说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威斯考特连忙喝止,一把将年轻气盛的同伴拉回沙发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冷酷。 他避开少年愤怒的目光,也避开了卡鲁提哀求的眼神,僵硬的站起身,走向放在一旁的医疗箱。 打开箱盖的动作,沉重得像在推开地狱之门。 “上帝啊。”他默默叨念一句:“原谅我吧......” 爱德华?登特看着眼前这一幕,胃里翻江倒海,父亲抚枪的动作,威斯考特眼中的挣扎,卡鲁提绝望的颤抖......这一切与十年前那顿血腥的午餐,何其相似! 他别过脸去,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毕竟,父亲的“律法”笼罩着整艘船,也笼罩着他的人生,反抗的念头只会在萌芽时,就被冰冷的现实碾碎。 他只能看着,被迫让自己接受这一切。 威斯考特慢慢从箱子里取出注射器,抽出药瓶中的液体,他察觉到,这两支药凉得出奇,像刚从冰里挖出来似的。 排出针管里的空气,他走到瘫软在地的卡鲁提面前,蹲下身去,低声说道:“把手臂伸出来吧,拜托了。” 卡鲁提认命的闭上眼,伸出枯瘦的手臂,那臂上皮肤黝黑,青筋在皮下微微凸起,他全身筛糠般抖动着,牙齿咯咯作响。 威斯考特用沾了苯酚稀释液的棉球,擦拭了几下注射部位,随后针头推入皮下,将药液一点一滴,注射进这个可怜人的体内。 所有人默默看着这一幕,直到威斯考特拔出针头,退到了一边。 他的金发被汗水打湿,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在这一刻,他有了一个极其真实的感受??自己的职业信仰,被染上了不可磨灭的污点。 卡鲁提蜷缩在地毯上,一动不敢动,身体筛糠般哆嗦着,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彻骨的恐惧。 他不知道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是死亡?还是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拉长到令人窒息,兰斯洛特眯着眼睛,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印度侍者....... 突然?? “呃……………”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卡鲁提的喉咙深处挤出。 他身体猛地一晃,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豆大的冷汗随即从他黝黑的额头,鬓角、鼻尖疯狂渗出,汇成小溪,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怎么了?”少年惊叫起来,眼睛里的怒火被惊疑取代,他下意识想冲过去,却被威斯考特一把按住肩膀。 威斯考特脸色铁青,他看到那印度侍者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成如同死鱼肚皮般的苍白。 “饿……………老爷……………......”卡鲁提呓语般说道,他的身体开始打晃,整个人似乎支持不住了。 “这是......低血糖!这药有效!” 第一百六十七章·道器合 威斯考特的眼睛瞪大了,他一步跨到瘫软的卡鲁提身边,单膝跪地,动作快得如同一阵风。 顾不上兰斯洛特刀子一样的目光,他一手用力掰开卡鲁提紧捂胸口的手,另一只手迅速探向他的颈动脉。 指尖传来的搏动快得惊人,如同密集的鼓点,却又异常微弱,像只随时会断线的风筝。 “是低血糖!严重的低血糖反应!快!糖!任何糖分高的东西!”威斯考特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屋子,最后落在旁边的矮几上。 在那上面,摆着一碟精致的甜点。 少年反应最快,快步扑向矮几,他端起碟子,看也不看上面那些价值不菲的甜点,直接将其端了过来。 “嚼!快嚼!咽下去!”少年半跪在卡鲁提身边,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将甜点递到他的嘴边。 即便是这种时候,卡鲁提依然在躲,他目光满是惊恐,连连说着:“我......我不敢......这是主人的东西......”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少年顿时急了,他直接把甜点塞进卡鲁提的嘴里:“吃!我让你吃你就吃!” 那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的金发在灯光下晃动,湛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仿佛要将刚才被迫沦为帮凶的屈辱,全部转化为此刻救人的力量。 卡鲁提被甜?的点心糊了满嘴,那甜得令人发颤的味道,引得他哗啦啦落下一大片泪来。 威斯考特紧紧盯着他的反应,手指依旧搭在他的颈动脉上,感受着原本狂乱的心跳,在甜食的作用下,一点点回落向正常...... 舱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卡鲁提粗重的喘息声。 啪嗒。 兰斯洛特?登特掸了弹指间夹着的雪茄,一小截长长的烟灰无声断裂,轻轻落在光洁的橡木地板上,摔得粉碎。 他深陷在沙发里的高大身躯,第一次动了。 那双冰冷的蓝眼睛,牢牢钉在卡鲁提脸上,又移向他臂膀上那个微不可察的针孔。 他目光里翻涌的,不再是纯粹的掌控欲和冷酷的评估,而是被一种强烈的惊愕与......希望所取代! 他看到了什么? 那剧烈的颤抖、冰冷的汗水、濒死的苍白......这些症状是如此鲜明,如此真实! 这绝非什么拙劣的安慰剂,更不是巫医装神弄鬼的把戏,这是肉眼可见的神秘力量! 那个东方医生拿出的药品,居然真的有效! 想到这,兰斯洛特猛地站起身! 灯影摇晃,将他高大的身姿投下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舱房中央那片小小的区域。 他看也没看瘫软在地的卡鲁提,目光直接投去,如鹰隼般攫住威斯考特。 “日耳曼医生!”兰斯洛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请你立刻??去给我的儿子威廉用药!” 一个小时后。 吴桐在舱室里翻来覆去,他心中的不安感愈加强烈,索性离开沉闷的房间,去到甲板上透透气。 夜风习来,带着伶仃洋的咸腥与凉意,吹拂起吴桐的衣袂。 他凭栏远眺,昏黄的暮云之下,广州城的万家灯火正渐次亮起,勾勒出陆地模糊的轮廓。 那片温暖的灯火辉煌处,似乎有锣鼓欢声,响彻云霄。 反观近处,登特家族的趸船阵列静静停泊在锚地里,宛若一群蛰伏的巨兽,阴影幢幢,无声压迫着这片古老的海域。 这时,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中,略带疲惫。 威斯考特走到吴桐身边,同样倚靠在冰冷的船舷上。 两人沉默不语,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涛声,在夜色中回荡。 “情况怎么样?”残阳倒映在吴桐的眼瞳里,折射出一片紫色的光晕。 “他睡下了。”威斯考特点点头,声音里泛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奇:“血糖......下降得非常显著,那两支药水......简直就是神迹。” 夜风吹起他的领巾,威斯考特转头看向吴桐,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船灯下,闪烁出复杂的光芒??有惊叹,有探究,也有一丝被颠覆认知的茫然。 “吴先生,那究竟是什么?它颠覆了我对内分泌医学的认知!”他忍不住发问:“是某种特殊的胰腺提取物?还是你们东方传说中的灵药?它的作用机理是......” 吴桐的目光依旧投向远方灯火明媚的广州城,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理解威斯考特的激动,这反应放在任何一个第一次见识到胰岛素效用的医生身上,都再正常不过。 不能说。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牢牢扎在他心底。 胰岛素??这个二十世纪才会被提取命名的物质,此刻说出来,无异于向十七世纪的人提前展示了未来。 他能想象到,届时威斯考特眼中,会燃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这背后可能是疯狂的追问,失控的研究,甚至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掀起他无法预料的波澜。 历史的轨迹,容不得半点轻慢的亵渎。 他缓缓转过头,月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漾开一层朦胧的银雾。 “威斯考特先生。”吴桐的声音里,有一丝刻意放缓的温和:“有些名字,需要等世人完全准备好,才能被真正赋予意义。” 威斯考特眉头微蹙,显然还没完全放下追问,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探究。 吴桐轻轻笑了,目光扫过海面泛起的粼粼波光,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您刚才也看到了,威廉的血糖正在回落,对于医生而言,这难道不比一个名字更重要吗?” 他顿了顿:“医学不该是陈列在书架上的名词,应该是能攥在手里的生机,等我们能让更多人摆脱这种病痛的折磨,再给它起个恰当的名字,也不算迟。 说到这里,他轻轻侧耳,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你听??” 夜风中,隐约传来广州城方向飘来的锣鼓声,混着隐约的欢呼,隔着海水,像被滤过一层纱,却依旧带着鲜活的暖意。 吴桐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灯火,眼底有威斯考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对历史的敬畏,有对当下的审慎,更有一丝属于医者的柔软。 “比起纠结于一个名字,或许我们更应该先看看,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多少病痛,等着被‘无名的良药'疗愈。” 这番话说得不动声色,可只有他知道,这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就在这时。 广州城的方向。 几道璀璨的光束腾空而起,点亮了深沉的夜幕。 嘭!嘭!嘭! 几朵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得天空姹紫嫣红,如同燃烧的巨大花朵。 赤红、金黄、翠绿、幽蓝......各色光芒交织变幻,瞬间点亮了半边天空,也将海面映照得流光溢彩。 烟花的轰鸣声,隔着遥远的海面传来,那喜庆的氛围,不禁令人心绪一振。 威斯考特被这突如其来的壮丽景象吸引,暂时忘记了沉重,他湛蓝的眼睛里映满了璀璨的光彩:“上帝啊!这太美了!这是什么庆典?” 吴桐望着那片照亮黑暗的华彩,脸上的线条在明灭的光影中柔和了一瞬:“这是......端午节的烟花。” “端午节?”威斯考特侧过头问道:“那是什么?听上去像是个很盛大的节日。” 吴桐点点头,声音里带上了怀念的暖意:“这个节日,是为了纪念一位两千多年前,以身殉国的诗人屈原????人们在这一天赛龙舟,包粽子,饮雄黄酒,祈求平安健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繁华: “这也是一个民族的呼吸,威斯考特先生??即使在最沉重的时刻,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依然会仰望星空,铭记来路,点燃希望。” “自古以来,我们经历了无数至暗时刻,每一次我们都会用最绚烂的光辉,去对抗黑暗;用最宏大的仪式,去铭记那些值得守护的气节??这个民族,从来学不会低头。” 威斯考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东方民族在苦难中依然绽放的生命力与仪式感,与他所见的殖民掠夺,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吴先生,我还是不明白。”威斯考特看向吴桐,眼中充满了真诚的求知欲。 “你们的科学,你们的哲学,你们的节日,乃至你们整个民族......都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他一字一句的发问:“你们有如此精密的药理研究,又有如此浪漫的精神寄托,请原谅我实在无法理解......科学和神灵,该如何共存?” 吴桐轻轻笑了,那笑容在烟花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神秘:“在西方世界,科学与信仰常常对立,但是在我们看来,这二者并非水火不容。”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浩瀚的星空: “科学和探索,是形而下'的器,旨在解决实际问题;" “哲学和信仰,是形而上”的道,阐述问题从何而来。” 见威斯考特满脸一知半解的样子,吴桐换了个更容易理解的说法:“就像这烟花,你知道它是火药配比和力学推动的产物,然而这些科学认知,丝毫不妨碍你为它的壮美而心潮澎湃,丝毫不影响你感受它所承载的千年祈愿。” “知其然,是匠;知其所以然,是师;而知其为何然,近乎道矣。 吴桐最后一句话,是用纯粹的中文说的??毕竟,西方的语言,无法精准描摹东方的哲思。 “听上去像是禅理......”威斯考特喃喃自语,眼神中满是思索。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精研的解剖学和放血疗法,或许只是停留在“知其然”的层面;而吴桐展现出的思维和手段,指向了更深的“所以然”乃至“为何然”。 新的思潮荡涤在他的脑海中,这让他既感到渺小,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然而,这份关于科学与道,形而下与形而上的宁静探讨,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威斯考特!吴先生!不好了!你们快去看看!” 金发少年像一阵旋风般冲上甲板,脸上血色尽褪,他大口喘着气,手指向船舱深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威廉......威廉他......他......他快不行了!” “什么!?” 吴桐和威斯考特脸上的所有表情一秒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大的震惊和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最坏预想??并发症爆发了?还是......发生了更可怕的意外? 烟花依旧在远处的夜空绚烂绽放,映照出两人飞快奔向船舱的焦急身影。 冲进大门,吴桐第一眼就看见,威廉正蜷缩在大床上,浑身止不住的痉挛。 威廉像条离水的鱼,身体不正常的向上挺动,喉咙深处挤出一下又一下尖锐而短促的吸气声,看上去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他的手紧紧抓着胸口,胖脸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冷汗如瀑般从额头滚落,在枕巾上漫开一大片油渍。 “疼......好疼.......透......透不过气……………” 威廉嘴唇翕动着,话语已经不成句子,吴桐和威斯考特看到,他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里,变成一种骇人的青紫色,尤其在嘴唇、耳垂和指甲床这些部位,最为明显。 威斯考特几乎是扑过去的,他按住威廉的颈侧,指尖下的脉搏快得吓人,却又异常微弱飘忽,几乎难以捕捉。 同时,他能感觉到威廉的皮肤冰冷湿滑,触手一片粘?的冷汗。 嘭一一 舱门被人重重推开了,兰斯洛特?登特大步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他几步跨到威廉的床边,双眼通红,脸上满是狰狞的心疼。 威斯考特正俯身检查威廉的情况,他语速极快,带着职业性的严峻:“严重的并发症!登特先生!他的心肺功能在急剧恶化!具体的......还需要诊断明确才能......” “诊断?现在才诊断?!”兰斯洛特的怒吼打断了威斯考特,他一把揪住威斯考特的衣领,力道之大让对方一个趔趄。 “我付钱是让你来救他的!不是让你站在这里,分析那该死的并发症!”他咆哮着,震得威斯考特耳膜嗡嗡作响。 "?......??......” 这时,威廉吃力的睁开眼睛,他痛苦呻吟着,一阵剧烈的呛咳打断了他父亲的怒火。 “咳咳咳????噗!”几口带着粉红泡沫的浓痰被他咬了出来,黏黏糊糊喷了满地。 兰斯洛特浑身一震,揪着威斯考特的手登时松开了。 他本能的弯下腰,用自己粗壮的手臂,环住威廉颤抖不止的身躯,而威廉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住父亲胸前的衣襟,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爸爸………………………………是不是......要死了?”威廉的声音微弱,轻轻问向父亲。 这一幕,如同一把毒的匕首,狠狠刺进站在舱门阴影里的爱德华?登特眼中。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与父亲相似的蓝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悲哀。 他看着他那位骄横跋扈的兄长,在死亡面前竟也如此狼狈不堪,恐惧得像只待宰的羔羊; 他看着他那位掌控一切的父亲,此刻却褪尽了凶悍,俨然成了一个绝望的可怜父亲,只能紧紧搂着濒死的儿子。 多么讽刺啊! 登特家族的“征服者”和“继承人”,在死神面前,与最低贱的蝼蚁,又有何分别? 这扭曲的温情,这迟来的恐惧,在爱德华看来,是对那句族语“Egosumvictoria”最辛辣的嘲笑。 “不!你不会死!听见没有!威廉?登特!我的儿子!你不会死!”兰斯洛特心如刀绞,他用力紧威廉的肩膀,这个不可一世的殖民者,此刻显得无比脆弱。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眼睛,死死锁定了站在几步之外,面色沉静的吴桐。 所有的怒火、恐惧、绝望,在这一刻,统统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你!”兰斯洛特大吼起来,裹挟着不容置疑的暴虐:“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救他!马上!” 他咆哮着命令,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如果他死了,你也别想活着离开这艘船!我发誓,我一定会把你沉进伶仃洋喂鱼!用你的尸体为他陪葬!” 舱内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威斯考特和少年脸色煞白,爱德华无可奈何的看着这一幕,只有威廉痛苦的喘息声,在死寂中回荡不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中心,吴桐却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的凝重和忧虑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唯一一个......能够和兰斯洛特?登特平等谈判的机会。 船舱内昏暗的光线,柔柔落在他的青衫上,勾勒出一条挺直的脊梁。 “兰斯洛特?登特先生。” 吴桐的目光坦然无畏,迎上对方狂暴的视线: “在我施救之前,我需要得到你的保证。” 第一百六十八章·巴别塔 这句趁火打劫般的话,彻底引爆了兰斯洛特的怒火。 “你说什么!?" 兰斯洛特?登特的咆哮如同惊雷,那双深陷的蓝眼睛瞬间充血,他犹如一条暴怒的毒蛇,死死锁定在吴桐平静的脸上。 威斯考特和少年被吓得后退半步,爱德华更是屏住了呼吸,心里暗道吴桐怎么这么不会挑时候。 “大胆的东方人!”兰斯洛特站起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竟敢在这种时候,跟我谈条件?!" 说话间,他掀开西装下摆,露出那把左轮手枪的枪柄。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威胁,吴桐的目光没有躲闪,反而迎上了兰斯洛特狂暴的逼视。 “登特先生,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目前威廉少爷命悬一线,而唯一能扭转这危局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除了我,没有别人。” 吴桐没有哀求,没有威胁,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商业逻辑,将威廉的生命摆上了谈判桌,成为了无可替代的唯一筹码。 这比任何悲情或恐吓,都更加具有力量。 兰斯洛特胸膛剧烈起伏,暴怒的火焰在眼底熊熊燃烧,他死死盯着吴桐,似乎下一秒就要拔枪而起。 然而,威廉正躺在他身旁,喉咙里传出一声低过一声的喘息,像冰水一样浇在他的怒火上。 他的儿子,等不起了。 “保证?”兰斯洛特的声音嘶哑,充斥着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狂躁:“你想要什么保证?让我发誓,无论结果如何,都放你安全离开?嗯?” 他瞪向吴桐,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充满了嘲讽。 吴桐却缓缓摇头:“登特先生,我从不屑于讨要虚无缥缈的承诺,我要的保证,必定是您给得起的!” 舱内一片死寂,连威廉痛苦的呻吟都似乎微弱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吴桐身上,大家都想听听他会开出何等价码。 吴桐深吸一口气,迎着兰斯洛特审视而危险的目光,比出两根手指,坚定说道:“我要两样东西。” “讲。”兰斯洛特?登特眉梢一扬。 “第一。”吴桐指了指他腰间:“我要你那把手枪。” 兰斯洛特一愣,他看都没看,几乎不假思索的点头:“成交。” “第二。”吴桐目光中闪动起一丝狡黠:“我要近半年来,登特家族所有的鸦片交易账册!包括每一笔交易的具体时间、交接对象、出纳数量、船只编号......所有原始记录,一笔都不能少!” “什么?!”兰斯洛特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一度压过了愤怒。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 这些账册从不经过广州十三行的官方渠道,更不用向查尔斯?艾略特爵士报备??它们由登特家族独自掌握,就连大英帝国驻华商务监督都无权染指。 正因为这份彻底的独立,兰斯洛特才能在伶仃洋上肆无忌惮的私设交易网络,并且绕过清廷的稽查。 这已经是广州十三行商圈上下,心照不宣的公开秘密。 然而如今眼下,林则徐正在广州城里大刀阔斧的禁烟,自己交出这个东西,无异于是将刀柄递进了对方手里。 这些账册关系到半个远东的鸦片分销网络,有了这个,林则徐就可以按图索骥,光明正大查封广州城的全部烟馆,届时所有与之相关的人,都将无一幸免。 兰斯洛特脸上的肌肉抽搐,他明白了,眼前这个东方医生,根本就不是为了保命! 他是在利用威廉的生死为筹码,为那个该死的钦差大臣,为那场席卷东方的禁烟风暴,夺取最核心的名单! 他知道,账册一旦交出,不仅意味着他精心构建的走私网络将会暴露无遗,甚至可能牵连出更多盘根错节的关系??这份损失将会难以估量! 吴桐敏锐捕捉到了兰斯洛特眼中的犹豫和权衡,他踏前一步,声音没有情绪,如同下达最后的通牒: “登特先生,时间不等人,威廉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话说得冰冷刺骨,登特家族的未来,此时此刻,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千钧重压,精准落在了兰斯洛特作为商人和父亲这双重身份的天平上。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作为商人巨鳄,他深知“稀缺性”和“不可替代性”的价值一一在这片大海上,永远有人愿意铤而走险,为登特家族效劳,但继承人若是没了....... 作为父亲,看着儿子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痛苦,终究是战胜了冷酷的商业考量。 几秒钟的漫长沉默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蓝眼睛里所有的暴怒都已消失,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疲惫。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对着吴桐,轻轻点头: “好!我保证!账册......在舰长室的保险柜里!密码是威廉的生日。”他转过头,目光投向次子:“爱德华,你去取来,全部给他!” 反观爱德华?登特,他早已经看呆了,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震惊。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那个永远掌控一切的冷酷父亲......竟然真的被逼到妥协了? 而且还是被一个来自东方的医生,在兄长的生死关头,他用最纯粹的商业逻辑,硬生生撬开了登特家族至关重要的保险柜?! 这颠覆性的场面,令父亲那身看似无懈可击的盔甲上,第一次碎开裂缝! 他看向吴桐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敬畏。 吴桐没有理会爱德华的震惊,他只是极其郑重的,向这位殖民巨鳄伸出了右手。 兰斯洛特愣了一下,下意识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一只来自古老的东方,一只来自傲慢的西方??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船舱中,短暂而有力的相握在了一起。 “兰斯洛特?登特先生,我接受您的保证。”他微微一顿,笃定说道:“登特先生,您的名字源自亚瑟王麾下最传奇的骑士,希望您的承诺,配得上这高贵的名字。” 这句看似恭维实则蕴含深意的话,如同鞭子般,狠狠抽在兰斯洛特心头。 兰斯洛特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用力抽回了手,眼神复杂难言。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视线移向气息奄奄的长子,催促之意不言而喻。 时间,真的不多了。 吴桐走上前去,在无声中,他神念微动,从眼前调动起系统面板。 【已为您显示其血氧数据,剩余生命-7h,祝您诊断顺利。】 吴桐眼看着威廉的血氧饱和度急剧下降????正常人的血氧通常在100左右,可他片刻之间就跌破了90,显然是吸入的氧气不足。 怎么会这么严重?吴桐心下暗自奇怪。 不过,他目光往下一瞟,就发现了答案?? 在威廉的床边,散落着一堆烟灰。 很明显,威廉?登特一定是在症状缓解之后,被烟瘾勾起了馋虫,偷偷抽了一根。 兰斯洛特?登特跟着吴桐的目光看去,在看到那一小堆烟灰之后,他猛地回头,目光狠狠钉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印度仆人脸上。 他环顾一周,大步踏到离得最近的一个仆人面前,巨大的阴影顿时将那人笼罩。 仆人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在地毯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传令!”兰斯洛特对着舱门方向咆哮,声音穿透了整个走廊:“从现在开始,这层船舱禁绝一切烟草!谁敢再往威廉房里送一支雪茄、一支香烟,我就把他钉在船艏的蛇像上,让海鸥啄食他的眼睛!听清楚了吗?!” 门外传来侍者惊恐的应诺声和慌乱的脚步声,威廉痛苦的喘息夹杂着父亲暴怒的余威,让威斯考特和少年都倍感窒息。 吴桐叹了口气,他深知,如今任何责备和追究都无济于事,如何尽快缓解威廉的症状,才是重中之重。 他脑海中飞速运转,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必须立刻补充氧气,可在这个时代,自己还在海上,哪里去找氧气?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威斯考特胸前,那条曾被脓液污染的丝绸领巾,此刻竟然光洁如新,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丝光。 一个大胆的念头,灵光乍现! “威斯考特先生!”吴桐指向他的领巾,问得极其突兀:“您这条领巾......上面的污渍,是用什么洗干净的?” 威斯考特一愣,完全跟不上吴桐的思路,下意识回答:“是......是过氧化氢.....……您知道的,脓液中的蛋白质成分容易与之反应,能够产生泡沫,便于清除……………… “果然是它!”吴桐心头一喜,立刻追问:“您这里还有吗?” “有!”威斯考特虽然不明所以,不过出于职业习惯,还是立刻打开他的医疗箱,从里面拿出一个贴着拉丁文标签的棕色大玻璃瓶。 “很好!”吴桐接过瓶子,伸手拨开软木塞,一股类似金属锈蚀的微弱气味?散出来。 在快速确认了瓶内的澄清液体后,他紧接着,又抛出了第二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威斯考特先生,我记得您是威斯考特染坊的继承人,对吗?”吴桐语速飞快:“那么,您日常进行染料实验时,是否会随身携带一些......矿物原料?” 这一次,威斯考特还没回答,他身边的金发少年已经抢先开口,口气里满是对化学的热爱:“当然会带!我们是化学家,不是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绅士!” “软锰矿!”吴桐立即转向他:“有吗?” “有!就在我的包里!可......可它只是黑色染料啊!您要做什么?它能治病?”少年湛蓝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和强烈的好奇。 “过氧化氢?软锰矿?”兰斯洛特也眉头紧锁,他不耐烦的低吼:“东方人!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我要你救人!不是在这里讨论该死的矿石和清洁剂!” 吴桐仿佛没听见他的咆哮,他看向少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小化学家,时间就是生命!立刻把你包里的软锰矿石粉取出来!越细越好!快!” 少年被吴桐眼中那沉静而锐利的光芒慑住了,他不再多问,飞快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皮质挎包,里面装满了各种瓶瓶灌罐和植物样本。 他乒乒乓乓迅速翻找,很快拿出一个装着黑色粉末的小玻璃瓶,瓶口用蜡密封着。 “给你!黑色染料!”少年将瓶子递给吴桐,动作干脆利落。 吴桐接过瓶子,心中大定。 过氧化氢由法国化学家路易?雅克?泰纳尔,于1818年首次制得并系统研究,他通过让过氧化钡与硫酸反应,成功分离出这种具有强氧化性的化合物。 随着对其强氧化性的深入了解,过氧化氢被开始应用于工业漂白领域??尤其是纸张、织物的漂白。 相比当时常用的氯气,过氧化氢的化学性质更加温和,不易损伤材料,并且残留更少,因此在轻纺业和造纸业中快速普及。 而软锰矿中的主要成分为二氧化锰,并非人工合成的稀有品,它天然以矿石的形态,广泛分布于自然界。 人类对其的认知与运用,在古代便已发端,早在古罗马时期,人们就发现,软锰矿能去除玻璃中的绿色杂质,让玻璃变得透明。 这一用途延续至19世纪,在如今的1839年,欧洲玻璃工业已将二氧化锰作为核心脱色剂,属于成熟的工业原料。 吴桐料准,威斯考特和少年身为新锐的医学生与化学家,加之身为家族染坊继承人,他们一定会用到这两种化合物。 拿着两个瓶子,吴桐环顾四周,目光迅速锁定在舱内角落一个用来盛放冰块的厚重玻璃水罐上。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水罐,对威斯考特说道:“请你立刻配制生理盐水!快!用蒸馏水加食盐,浓度0.9%!量要大!” 威斯考特同为医者,此刻他隐约捕捉到了吴桐的意图。 他点点头,迅速从医疗箱里拿出大瓶的蒸馏水和精制食盐,开始熟练配制起来。 吴桐把玻璃罐里的冰块倒掉,他看向爱德华:“麻烦你立刻找一根足够坚韧的橡胶管或者干净的羊肠衣管来!一定要长!哦对了,还要一块不透气的油布或厚帆布!” 爱德华被这紧张的气氛感染,也顾不上多想,立刻冲出舱门去寻东西。 兰斯洛特看着眼前这如同闹剧般的混乱场面??东方医生指挥着德国医生和他儿子,要着清洁剂、矿石粉、盐水、管子、厚布......他到底想干什么! 威廉的呼吸愈发微弱,他几次想拔枪,但看到吴桐那专注而笃定的眼神,又硬生生忍住了。 毕竟,这已是他最后的希望,无论多么荒谬! 很快,威斯考特配好了大半罐生理盐水,爱德华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橡胶软管和一大块厚实的油帆布。 “很好!”吴桐接过橡胶管,检查了一下通畅性,他迅速行动起来,动作麻利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首先组装的是发生器,他将那瓶过氧化氢溶液,小心翼翼倒入玻璃水罐底部。 接下来是连接导气管,他拿起橡胶管的一端,轻轻插入罐中,确保管口没入罐内液面之上,但又在即将产生的“泡沫”之下。 橡胶管的另一端,则被他用油帆布紧紧包裹缠绕,做成一个能盖住口鼻的“面罩”雏形。 最后是密封与固定,吴桐拿起那块巨大的油帆布,迅速覆住玻璃罐口,只留出橡胶管穿出的孔洞。 然后,吴桐深吸一口气,迅速将一大勺黑色的二氧化锰粉末倒入罐中! 他立即合上罐口,抄起一根细绳,一一匝,将油帆布边缘紧紧缠在罐颈处,确保尽可能的密封。 也就在这时,随着黑色粉末落入,罐内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第一百六十九章·灯下黑 犹如一块滚烫的石头被投进冷水,在接触到二氧化锰粉末的瞬间,过氧化氢溶液剧烈“沸腾”起来! 催化反应来得极其迅猛,大量细密洁白的泡沫,在罐内汹涌产生膨胀,争先恐后跃出液面,伴随着“嘶嘶嘶”的急促声响! 2H2O2→2H2O+O2【二氧化锰作为催化剂】 大量氧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从罐内产生! “快!帮我按住帆布边缘!”吴桐交代一句,立刻拿起那个用油布包裹橡胶管做成的简易面罩,倒扣在了威廉?登特的口鼻上! 他用力按紧,确保手下尽可能密封,减少氧气逸散。 “呃……咕……”威廉?登特被这突如其来的东西罩住,浑身炸开个激灵,本能的挣扎了一下。 但是随即,一股带着微弱金属锈蚀味的气流,飞快盈满鼻腔??这股味道,来自微量未反应完全的过氧化氢蒸汽。 明显清新许多的气体,正通过橡胶管,源源不断涌进他严重缺氧的肺部。 “吸!用力!对!”吴桐一边按紧油布边缘,一边大声喝令。 奇迹,在绝望中悄然发生。 【......899091....] 威廉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呼吸节奏开始慢慢发生变化,那空洞的急吸气声逐渐平缓了一些,虽然依旧费力,但每一次吸气,似乎变得比先前更深了! 他脸上唇上那骇人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减退,那种濒死的紫绀正在消散! “上帝啊......”威斯考特死死按住帆布,眼睛瞪得溜圆。 他一眨不眨盯着威廉的脸色变化,这个东方人......他竟然用清洁剂和矿石染料,现场制造出了“VitalAir”? 少年更是激动得小脸通红,他看着眼前这神奇的化学救赎,湛蓝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科学力量的震撼。 兰斯洛特?登特紧紧抱着儿子,他清晰感受到了威廉身体的变化??那濒临崩断的生命之弦,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暂时稳住了! 他低头看着儿子,发现他的呼吸正在趋于平稳,他又看看那个简陋得可笑的玻璃罐、橡胶管和油布面罩,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吴桐那全神贯注的身影上。 这位视人命如草芥的殖民巨鳄,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敬畏。 这些赞许的视线统统投向吴桐,可反观吴桐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松懈。 他面色依旧紧绷,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自己必须清醒,他知道,目前的情况和先前注射胰岛素时一样,只能暂解燃眉之急,真正的危机仍然没有解除。 血糖这东西,太高不行,太低也不行,所以最先要排除的,就是高血糖昏迷或低血糖晕倒的情况。 不过经过刚才的血糖调理,吴桐通过系统观察到,威廉的血糖已经稳定在10mmol/L左右,情况属实相当不错了。 既然这个问题被排除掉,那会不会是糖尿病人常见的酮症酸中毒呢? 想到这里,吴桐凑上前去,闻了闻威廉呼出的气息,结果并没有闻到酮症酸中毒特有的烂苹果味。 排除三个可能性之后,吴桐也有些一筹莫展。 他明白,自己一定是遗漏了什么……………… 快想...... “我......我还活着吗?”这时,威廉恢复了一些意识,他艰难开口,声音细如蚊蚋,浑浊的蓝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茫然。 “暂时还活着。”吴桐一边继续观察威廉的反应,一边用湿毛巾,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但是威廉少爷,您才差一点,亲手把自己送进地狱里。” 威廉痛苦的闭上眼睛,他重重吸了一口氧气,念起来:“早知道......就不抽那支烟了......” 提到这个,兰斯洛特?登特刚刚稍缓的怒意,瞬间又被重新点燃。 他看向角落里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印度侍者,恶狠狠的发问:“废物!一群废物!我不是严令你们寸步不离的守着少爷吗?!谁!是谁给他的烟?!” “老爷!冤枉啊老爷!”为首的侍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倒头叩拜起来:“我们.......我们一直守在少爷身边,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是……………是少爷他....他突然烦躁起来,嫌我们碍眼,厉声命令我们全部滚出去......”旁边一个侍者连忙跪下说道:“我们不敢违抗少爷的命令,只能退到舱门外………………” “然后呢!”兰斯洛特蹙着眉头,那模样简直像要吃人。 为首那名侍者把头埋得更低了:“我们就在门外,一步都没敢离开!可是......可是没过多久,就听到少爷在里面猛地大喊了一声,声音......声音听上去很痛苦!” “我们吓坏了,立刻冲了进来......就看见少爷他......他捂着胸口,大声喊疼......还喘不上气来,就像......就像刚才那样!” “对!就是一声大叫!然后我们就全冲进来了!”其他侍者纷纷附和,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惊恐。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侍者的叙述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吴桐脑海中的迷雾! “突然大喊了一声?” 他飞快转过头来,那抹挥之不去的愁容散去了,眼神中尽是明悟。 “吴先生,您想到什么了?”威斯考特见状,连忙发问。 吴桐转过头,沉声说道:“如果我没判断错,我想,我应该知道症结所在了。” 说罢,他又自言自语般的,喃喃补充了一句: “原来这么简单……………” 有道是【灯下黑】。 方才所有人都在忙着抢救,忽略掉了一些摆在眼前的情况。 威廉?登特,可是个大胖子啊! 他常年坐卧不动,双腿久不伸屈,血液肯定是不流通的;加上本身就有乳糜血,血液粘稠如浆,还有吸烟酗酒等诸多恶习。 这些隐患,其实都一直明晃晃的摊在眼前,偏就被抢救时的慌乱盖了过去。 他回忆起了一个非常关键的细节: 第一次,是最初给威廉测血糖的时候,他咳出过一口带血丝的痰。 第二次,是自己和威斯考特冲进舱房时,威廉在意识模糊中,也咳出过几块粉红色的泡沫痰。 痰中带血,说明威廉的肺部气道出血了,在医学上,这种症状称之为“咯血”,和食道出血的“吐血”,情况完全不一样。 【呼吸困难】【胸痛】【咯血】,这三种症状在短时间内,同时发生存在。 答案,近在咫尺。 “肺栓塞三联征!” 第一百七十章·通明眼 有了方向,接下来就是验证。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吴桐不敢大意,还是准备打算排除一下其他并发症。 “我需要心电图。”他无声念道。 【您已成功兑换心电图检测,现已将此功能发放至您的眼部及视神经,剩余生命-5h,祝您使用顺利。】 系统提示落下的瞬间,吴桐眼前的视界骤然一变。 威廉?登特那肥胖的身躯立刻变得半透明,几道柔和的蓝绿色光线凭空勾勒交织,在半空中,构成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全息投影。 那是威廉心脏跳动的电信号轨迹??一份实时的心电图。 吴桐眯起眼睛,目光锁定在那跃动的波形上: P波:规律出现,形态正常,代表心房有序收缩。 QRS波群:稍显宽大,这提示心室肥大,倒也符合威廉的体型,不过形态稳定,没有病理性Q波??这是急性心梗的重要标志。 ST段:非常平直,没有显著的抬高或压低,从而可以排除急性心肌缺血或梗死。 T波:在部分导联略显低平或倒置,这可能与电解质紊乱或长期心肌劳损有关,无关大体。 心率:窦性心动过速,目前约110次/分,不过考虑到缺氧和疼痛,这种应激反应也在预料之中。 “不是心肌梗死。”吴桐在心中迅速下了判断。 心电图上缺乏急性心肌损伤或坏死的特征性改变,这让他排除了一个重大的致命选项。 那么,剩下的主要可能,就是肺栓塞和主动脉夹层了。 两者都能引起剧烈的胸痛、呼吸困难和咯血,但是治疗的方向和手段,截然不同。 误诊的代价,就是威廉的生命,以及吴桐自己的。 “看来,我需要一双更深入的‘眼睛'了。” 吴桐笑了笑,意念再次沟通系统:“现在,给我血管造影剂和CT血管成像。” 【您已成功兑换碘海醇造影剂及CT血管成像视觉功能,现已发放。】 【提示,造影剂将直接作用于目标血管显影,CT功能与您的视神经绑定,持续十分钟,剩余生命-40h,祝您诊断顺利。】 一股微不可查的能量流注入吴桐的视觉中枢,同时,他“感觉”到某种无形的物质已准备就绪,只待他的意念引导。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威廉身上。 而这一次,眼前的景象更为震撼! 威廉体内的血管网络,如同在黑暗中沉寂的古老河系,瞬间被层层点亮! 一道醒目的银色“河流”???正是造影剂??从威廉手臂的静脉快速注入,沿着静脉系统汹涌奔腾,在他的体内,形成河网般的影像! 吴桐清楚看到,造影剂汇进右心房,冲过三尖瓣,涌入右心室! 这一刻,吴桐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自己仿佛拥有了上帝的视角。 造影剂的第一站:主动脉。 银色河流被右心室强力泵出,通过肺动脉瓣,冲入肺动脉主干。 河水在此分道扬镳,涌向左、右肺动脉及其分支。 此刻,肺动脉及其分支充盈良好,管壁光滑,并没有看到明显的异常扩张或瘤样改变。 血流澎湃畅快,没有丝毫受阻的迹象。 接下来,是关键观察点:主动脉。 吴桐的心神高度集中,造影剂在完成肺循环后,经由肺静脉回流至左心。 左心室强有力的收缩,将血液泵入主动脉,银色河水如同开闸泄洪,从主动脉根部喷薄而出,沿着主动脉弓,奔腾向下进入降主动脉。 造影剂全程运转丝滑无恙,血流在主动脉这条河道上一泻千里,流速也很均匀,没有阻滞和撕裂的迹象。 排除! 吴桐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不是主动脉夹层。” 排除法后,真正的凶手清晰浮出水面! 当吴桐挪动目光,将CT视觉的焦点,再次拉回到肺动脉系统,尤其是更远端的分支。 就在这时,问题赫然显现! 在左肺下叶的一支肺动脉内,那奔腾的银色河流,突然遭遇了无形的阻碍! 原本应该被造影剂完全充盈的血管腔,出现了一片本不该存在的黑暗区域。 这片区域边缘不规则,如同河床中升起的礁石,将血流结结实实的截断分流! 反观另一支肺动脉,造影剂的湍流戛然而止! 本该延伸出去的细小分支血管完全消失,只剩下主干末端一个突兀的“断头”??这是栓塞物完全堵塞了血管,导致造影剂无法通过的典型表现。 在栓塞区域近端的肺动脉内,造影剂的流动明显变得缓慢了许多,失去了之前的澎湃活力,而在远端未栓塞的区域,血流则显得相对稀疏。 “这是......截断征!” 吴桐登时锁定了目标:“肺动脉栓塞!左肺下叶肺动脉分支栓塞,部分完全堵塞!” 影像证据确凿无疑,威廉突发严重呼吸困难、胸痛、咯血、低氧血症的元凶,正是这些堵塞血管的血栓! 诊断明确,刻不容缓! 栓塞导致肺动脉血流受阻,右心负荷急剧增加,肺部气体交换严重障碍。 一通连锁反应下来,威廉随时可能因右心衰竭或严重缺氧而死亡。 “兑换尿激酶,静脉注射用。”吴桐意念急转,飞快下令。 【您已成功兑换尿激酶注射液,现已发放,剩余生命-10h,祝您治疗顺利。】 青衫内袋微微一沉,一个熟悉的西林瓶凭空出现。 吴桐探手取出,麻利的撬开瓶封,用注射器抽出那救命的澄清液体。 “威斯考特先生,建立可靠的静脉通路!要快!”吴桐一边准备药液,一边下达指令。 威斯考特下意识行动起来,他经验丰富,迅速在威廉另一侧手臂上,找到条件相对较好的静脉,熟练的为其穿刺固定。 吴桐将装有尿激酶的注射器连接上输液管,他看了一眼威斯考特:“保持通路畅通,缓慢推注,我需要......持续观察一段时间。” “明白!”威斯考特接过注射器,稳稳控制着推注速度。 溶栓,分秒必争。 吴桐再次凝聚心神,意念沟通系统:“继续为我提供CT影像,十分钟!” 【已为您续费CT血管成像视觉功能十分钟,剩余生命-10h。】 银色的造影剂洪流再次在吴桐的“视界”中奔腾起来,目标直指那致命的栓塞区域! 初始影像中,可以清晰看到,左肺下叶肺动脉分支内的充盈缺损,依然顽固的存在着,宛若血管壁上生长的一块黑色毒瘤。 尿激酶,这种纤溶酶原激活剂,正随着血液,悄然抵达战场。 在吴桐的CT视野里,尽管它无法被直接显影,但它产生的战果,却能被造影剂忠实的反映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桐的视线紧紧锁定着那块血栓。 第一分钟: 血栓的形态似乎......松动了一丝?原本致密的黑色阴影,边缘处似乎变得模糊了一点点,与血管壁的界限,也不再那么清晰了。 第三分钟: 这不是错觉,变化确实发生了,虽然血栓的核心区域依旧浓黑,但其边缘部分,开始出现细小的孔隙! 造影剂像是一群顽强的渗透者,开始从这些新生的孔隙中,一点点钻入血栓内部! 第五分钟: 渗入的银光越来越多!血栓内部被无数细小的银线穿透、分割,变得七零八落。 它不再是致密的顽石,更像是一块布满了裂纹和孔洞的朽木,整个栓子以肉眼可见的程度缩小了一圈! 第九分钟: 胜利在望!主要的栓塞区域已经消失! 血管腔恢复了大部分通畅,因为远端小分支可能还存在微小栓子或血管痉挛,所以造影剂洪流还略显稀疏,不过已经能够相对顺畅的通过。 “血栓溶解,血管再通。” 吴桐在心底默念,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一丝舒缓。 几乎就在他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病床上的威廉?登特发出了一声悠长深重的吸气声! “啊??” 这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短促费力,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顺畅感。 空气长驱直入涌进肺部,很快,他脸上那令人心悸的青紫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褪。 那只紧抓胸口的胖手,也无力的松开了,他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剧烈喘息。 吴桐眼前浮现着血氧饱和度的监控,那数字正从岌岌可危的83,稳步向上攀升:88......90......92......95......最后稳定在了97%附近! “快看!”少年看着威廉渐渐恢复的脸色,目光中满是惊讶。 “上帝啊............这简直是......”威斯考特看着手中已经推注完毕的空注射器,又看看威廉明显好转的状态,最后望向吴桐,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亲眼目睹了症状的凶险,也亲身参与了急救,这一切逆转的核心,全是这个东方医生那神乎其技的“诊断”和拿出的“神药”! 他无法理解,吴桐是如何“看”到血管内部变化的,但结果却又无可辩驳。 兰斯洛特?登特紧紧抱着儿子的手臂,清晰感受到了威廉身体的变化??那濒临崩断的生命之弦,不仅被拉回,而且重新稳定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儿子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又猛地抬头看向吴桐。 这位殖民巨鳄的眼中,第一次彻底褪去了暴戾和审视,只剩下一种近乎原始的诧异。 爱德华?登特攥着账册,站在阴影里,目不转睛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 父亲那从未有过的纯粹眼神,兄长死里逃生的粗喘息,还有那个创造了这一切奇迹的东方医生。 吴桐不仅撬开了家族的保险柜,还在父亲那坚不可摧的盔甲上,打开了一道缝隙。 舱房内一片寂静,只有威廉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以及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轻响。 吴桐缓缓直起身,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早已湿透。 连续使用系统功能,尤其是维持高精度的CT视觉,耗费了他巨大的心神。 他不动声色的抹去汗,目光平静,定格在兰斯洛特?登特的脸上。 那是一个无声的交易提醒: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的,现在,该轮到你,交付之前保证的“报酬”了。 兰斯洛特自然心领神会,沉默良久之后,他探手落在了自己腰间??他掏出了那把左轮手枪,枪柄朝外,递了出去。 吴桐接过枪后,兰斯洛特的视线转向次子爱德华,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爱德华,账册。” 第一百七十一章·赴狂澜 一条小船划破夜色,离开了这片死气沉沉的锚地。 登特家族庞大的趸船阵列被远远抛至身后,那群蛰伏在夜色下的钢铁巨兽,随着小船驶远,最终融入伶仃洋深沉的海平线上。 然而,此时此刻。 船舱里的气氛,并未因远离那艘象征死亡的巨舰,而轻松多少。 威斯考特靠在湿冷的船舷上,长长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夜风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他摘下金丝眼镜,用袖口用力擦拭镜片,思绪不禁又飘回到一个小时前?? 溶栓过后,威廉?登特的脸色开始渐渐红润起来,尽管呼吸依然粗重,不过显然已无性命之虞。 威斯考特见时机成熟,他来到兰斯洛特?登特面前,语气异常严肃的说道: “登特先生,我必须再次强调!” “我们是主权国家的公民,不是谁的囚徒!今晚在这艘船上发生的一切??强行滞留、武力威胁、甚至把我们当做人质......”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刻意隐去了用人试药的那段:“这是对国际法和基本人权的严重践踏!我以德意志联邦的名义!代表我们三人,正式提出最强烈的抗议!” “我们要求立即恢复自由身,回到陆地!回到文明世界的秩序之下!”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整张脸涨得通红,颇有些虚张声势的味道。 兰斯洛特?登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过了许久,才对次子爱德华说了一声:“送客。” 三人急忙离去,看那模样,生怕兰斯洛特?登特反悔。 在登船的时候,爱德华?登特特意拉住吴桐,往吴桐怀里塞了个大漆木盒。 “这是......”吴桐刚把盒盖打开一条缝,就看见里面蜿蜒丛生的人参根须。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吴先生。”爱德华?登特不容分说,用力合上了盒盖,唯恐吴桐说出推辞的话来: “我父亲......他不懂。”爱德华的声音压的很低:“在我父亲眼中,只有征服和掠夺,他永远都无法理解,一棵生长千年的植物,它所蕴含的智慧与力量。” 爱德华的目光扫过那方闭合的漆盒,仿佛穿透了木纹,看到了里面那株被父亲轻蔑称为“奇特木头”的参王。 “伍先生送来时,说它是龙脉蕴养千年的造化之物,它不该被视作一块木头,更不该被傲慢和偏见所埋没。”爱德华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它不该在这里蒙尘,应该去到真正懂得它价值的人手里??就像您这样,能看见草木之灵,通晓自然之道的东方医生......所以请您......务必收下!” 他的话字字句句,像锤子般敲打在吴桐心上,那份对东方智慧的尊重,与舱房内兰斯洛特?登特那冰冷的审视,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这一秒,他似乎读懂了,那位印度侍者卡鲁提当初的感动。 此刻,吴桐怀抱着那沉甸甸的漆盒,在盒子下面,那几本厚实的账册紧紧压在胸口上。 太重了。 重得令他......都有些喘不过气。 那位金发少年坐在一旁,小脸依旧绷得紧紧的。 他抬头看向吴桐,湛蓝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怒火和鄙夷:“吴先生!我不明白!” 见吴桐一言不发,他气乎乎说道:“要我说,您干嘛要治好那个盎格鲁撒克逊坏种!他今天的所有病痛全都是咎由自取!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魔鬼!我们就不该救他!” 少年握紧了拳头,声音里满是变声期的沙哑:“像他们那种人,早点下地狱才好!” 威斯考特立刻按住少年的肩膀,低声道:“冷静点!伙伴,这种话不能乱说。” 他垂下眼睑,目光有些凝重:“当时的形势,由不得我们选择!如果我们不尽力,吴先生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兰斯洛特?登特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救他儿子,在当时,也是在救我们自己!”说到这里时,威斯考特仍然还有后怕。 他叹了口气,看向吴桐,行了个蹩脚的抱拳礼:“吴先生,真的......太感谢您了,要是没有您那......那神乎其技的手段,今晚我们所有人,恐怕都难以脱身。” 吴桐一直沉默着,他靠坐在船尾,脸上没有任何脱险的轻松,眉宇间的沉郁反而更深了,犹如眼前这片化不开的夜色。 那把左轮手枪就别在他的腰间,藏在青衫底下,弹匣里已经压满了子弹。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包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不是什么功劳簿,而是一本浸透了血泪和罪恶的催命符。 兰斯洛特?登特说得对,它一旦公开,掀起的将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广州城里,无数依附于鸦片走私链生存的人??上至十三行里那些背景深厚的洋行买办、勾结洋商的腐败官吏,下至那些码头帮会、花楼酒肆、分销贩子…………… 他们的身家性命和富贵前程,都将因为这本册子,彻底葬送。 它注定会在林则徐手上,引动轩然大波。 而为了保住这一切,那些人会比登特父子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更加无所不用其极...... 小船在沉默中破浪前行,威斯考特终于擦好了眼镜,他重新把眼镜戴上,似乎也整理好了思绪。 他深知此刻吴桐处境危险,于是恳切说道:“吴先生,无论如何,今晚您.....创造了奇迹,威廉?登特能活下来,全靠您的卓越能力。” 他顿了顿,上前拉住吴桐的胳膊:“现在,请您和我们一起回广州十三行吧,寻求大英帝国驻华商务监督查尔斯?艾略特爵士的政治庇护!” “您怀里的东西,实在太危险了。”威斯考特眉头紧:“他是官方代表,在他的羽翼下,一定有办法保障您的安全!” 旁边的金发少年听了,也用力点头,蓝眼睛里尽是关切:“对啊!吴先生!那些人......他们肯定已经在岸上等着您了!去十三行!找艾略特爵士,我们也会保护您的!" “二位先生。”吴桐悠悠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压过了海浪的轻响:“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广州十三行,我绝不能去。” 威斯考特一愣:“为什么?查尔斯?艾略特爵士是位真正的绅士!他是大英帝国的官方代表,他......” 吴桐摆摆手,打断了他。 他抬起眼,将目光投向远方广州城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艾略特爵士或许会帮忙,可他代表的,是大英帝国的官方立场。”吴桐沉沉说道:“凡事涉及到官方立场,就往往充满了妥协和权衡。” “并且,更重要的是。”他收回视线,声音更冷了几分:“登船的时候,你们也看到了吧?那些应邀前来【海上女妖】号上聚首的客人??查顿、马修森、亨廷顿、杜邦.....他们是单纯的商人吗?” “他们......”威斯考特一时语塞,他皱起眉头,回想起那一张张贪婪而凶狠的面孔。 “他们在广州十三行有体面的商号,是登记在册的正经商人。”吴桐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讽刺:“但他们赖以牟取暴利的根基,正是这庞大而隐秘的鸦片走私网络!” “他们是横跨黑白两道的人物,能量惊人。”吴桐把账册捏得更紧了:“兰斯洛特?登特为了儿子性命,可以咬牙交出这本账册,然而这绝不代表查顿、马修森这些人会坐以待毙!” “他们不会允许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分销网络、自己多年经营的利益链条,被这本册子彻底曝光在钦差大人的面前!那对于他们而言,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少年听得有些紧张:“那......那岂不是说......他们会在广州十三行………………” “对。”吴桐肯定了少年的猜测,目光愈发凝重:“广州十三行里,此刻恐怕已是龙潭虎穴,他们必定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我带着账册进来。” 吴桐都能想象到,自己一旦带着这本账册,踏入广州十三行寻求庇护,就等于把自己送进了他们的手里。 艾略特爵士或许能替他抵挡住明面上的交涉,可是绝对防不住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算计。 下毒、枪击、暗杀......只要自己在广州十三行里,他们就有无数种办法,能让这本册子和自己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船冲开波涛,颠簸前进。 威斯考特和少年一时无言,海风带着咸腥和凉意,吹在三人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 “那......吴先生,您接下来,打算要去哪里?”少年满脸忧心忡忡,忍不住问。 吴桐的目光再次投向广州城的方向,眼神坚定:“我不能去广州十三行,现在在码头上,有人在等着接应我,希望....……一切顺利。” 他没有说具体是谁,但是这句“接应”,让威斯考特和少年都明白,吴桐并非毫无准备,他早已预料到了这凶险的归途。 就在这时?? 嘭!嘭!嘭! 一连串巨大的轰鸣声从广州城的方向骤然响起,倏忽间,撕破了夜的宁静! 只见远处的天际线,被猛地点亮! 无数道璀璨的光束腾空而起,在夜空中轰然绽放! 刹那间,火树银花,流光溢彩! 绚烂的烟花,在墨色的天幕上尽情燃烧,勾勒出瞬息万变的巨大花朵......将大半个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也将漆黑的海面染上了浮动变幻的光彩。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乘风破浪,隔着辽阔的海面滚滚传来,夹杂着隐约可闻的锣鼓与欢呼。 “上帝啊......”威斯考特被这突如其来的壮丽景象所震撼,暂时忘却了紧张,他指着漫天绽放的华彩,激动的说:“是端午节的烟花!太壮观了!” 少年也仰着小脸,湛蓝的眼睛被璀璨的光芒填满:“真漂亮!” 然而,这漫天飞火流萤,倒映在吴桐眼中,丝毫没有带来节日的喜悦。 那绚烂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瞳孔看来,跳动的不是喜庆,而是燃烧的烈焰! 隔海遥望广州城,那道地平线在连绵不绝的烟花映照下,仿佛化作了一道熊熊燃烧的火龙,红光冲天,喧嚣震耳。 那满城的欢腾之声,听在吴桐耳中,恍然间,变成了万千恶灵的嘶吼,变成了千万催命的丧钟! 这哪里是节庆?分明是一场烈火烹油的盛宴! 而他,正怀抱着一本足以天翻地覆的关键证据,像支不会回头的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奔赴向那片沸腾的火海。 岸上,无数紧盯的眼,无数暗藏的刀,无数疯狂的心,早已磨刀霍霍,只待他踏岸,便要将他烧得尸骨无存,彻底掩埋在这片看似欢腾的节日焰火之下。 烟花越盛,杀机越浓..... 与此同时。 广州城西关,伍家花园深处。 作为南海首富,伍秉鉴几乎把佛山万福台一模一样的搬进了自家后花园。 万福台是粤剧戏班的开台圣地,每年新班组建后,必在万福台举行首演??行内称之为“审戏”,一来是决定戏班能否立足,二来祈求北帝庇佑,再乘红船分赴各地演出。 名伶如薛觉先、白驹荣等均在此处登台,万福台也因此一跃成为粤剧艺术的精神图腾。 眼下观音诞刚刚结束,伍秉鉴特意花费重金,请来了鼎鼎有名的红船戏班,专门来贺一贺端午节。 换他的话来说:今年诸事不顺,合该沾沾喜气! 锣鼓铿锵,丝竹悠扬,红船戏班的名角们将一出京剧《大十面》改编成粤剧,唱得荡气回肠。 台上,淮阴侯韩信身披蟒袍,气度不凡,正唱到酣处: “天澹云孤,怨云愁雾,施威武,镇征夫,取胜如神助......” 伍秉鉴斜倚在紫檀太师椅上,微闭双目,手指随着板眼,轻轻叩击扶手,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样。 “赏。” 金口一开,六名壮汉言出法随般,飞快抬来一张宽阔的床板,上面小山般堆满了亮闪闪的银锭一一整整八千两,伍浩官出手就有冠绝南海的气魄! 戏班班主大惊失色,他急急忙忙窜出后台,带着全体伶人跪在台上,一个劲叩头谢恩,激动得浑身发抖。 伍秉鉴微微睁眼,他望着台上台下,嘴角噙起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都起来!唱得好!寝金被银,一起发财嘛!接着唱!” 戏班班主千恩万谢,令人们纷纷起身,鼓乐丝竹再起,饰演韩信的武生抖擞精神,继续唱道: “......不施万丈深潭计,怎得骊龙项下珠?” 就在这唱词余音表表之际,后院月洞门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伍绍荣脸色煞白,汗透重衣,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咕咕叫的白色信鸽,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伍秉鉴眉头微不可察的一蹙,他微微侧首,目光如电般扫向狼狈的儿子。 伍绍荣扑到父亲椅侧,气喘吁吁,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了调:“爹!回......回信了!” 伍秉鉴没看儿子,只对台上抬了抬下巴:“唱到哪了?” 戏班班主察言观色,忙令鼓师停奏,高声唱喏:“回伍大人,正唱到韩元帅布十面阵!” “好一个十面阵。”伍秉鉴捻须轻笑,目光扫过儿子汗湿的领口:“登特那个老东西,把姓吴的沉去伶仃洋喂鱼了?” “不!不是!”伍绍荣急得直跺脚,他凑到父亲耳边,颤抖着压抑声音道:“他没死!吴桐他......活着下船了!还带回了一本账册!兰斯洛特那个疯子......把我们全卖了!” “什么?!” 伍秉鉴捻佛珠的手猛地一滞,那串油润的珠子登时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一股冰冷的煞气,数息之间弥漫周身,而此刻台上,韩信正唱到布阵的关键: “乾为天,天门引战;坎为水,水底同谋;艮为山,深伏隘口;震为雷,实若玄虚......第十阵傲荡凶徒!” 伍秉鉴侧过头,把目光剐向一直如影子般待立在他身后的斗笠客。 “你的人......城里的暗桩......”伍秉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嘶哑:“都还在吗?还能动吗?” 斗笠客微微颔首,黑袍下传来毫无波澜的回答:“回大人话,码头、街巷、钦差行辕左近,全都布置好了,只等大人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启用,确保万无一失。” 伍秉鉴深吸一口气,他微微点头,吐出一句裹挟着滔天杀意的低语: “你也去,亲自去。务必不可让他活着......走进钦差行辕。东西和人,都要彻底消失,听明白了吗?” “是!”斗笠客应声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他身形陡然一晃,俯身抄起脚边一个狭长的黑色皮简甩在肩上,宽大的黑袍在转身时带起一股阴风,眨眼间便消失在通往侧门廊道的阴影里。 脚步虚浮间,斗笠客化身成了一个鬼魅,融进了这方杀机四伏的喜庆天地。 戏台上,锣鼓铙钹齐鸣,扮演韩信的武生甩出一个漂亮的身段,唱出了全剧最杀气腾腾的尾声,声震屋瓦: “十面埋伏设圈套,龙吟虎啸皆笼罩!” 第一百七十二章·意见欲 小船劈开伶仃洋幽暗的浪涛,朝着广州城疾驰。 海的彼端,地平线被烟火织成花团锦绣,节日的喜庆弥漫夜空,却照不亮船上三人眉宇间的沉郁。 威斯考特与少年并坐船头,眼底凝满忧色。 他们把目光投向吴桐,看着他始终将那本账册紧抱在怀里,半刻也不曾松开。 “唉??”威斯考特收回目光,长叹一声。 他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眼前这位东方医生,刚刚才在死亡的边缘,创造了一个医学奇迹,紧接着又马不停蹄的,背负起一个足以搅动时局的巨大秘密。 他钦佩吴桐的果敢和担当,同时也深深忧虑他的安危。 作为一名医生,他能治病救人,但面对这即将掀起的政治风暴,他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吴桐独自承担这份沉重。 就在距离岸边还有百余丈距离的时候,从一艘趸船的阴影里,悄无声息滑出一条更灵活的小快船,船头迎向这边,直直朝他们驶来。 “吴先生!” 清亮的呼喊穿透翻涌的海浪,在烟花轰鸣的间隙,格外清晰。 吴桐心头一震,立刻起身抬头望去。 夜色朦胧,借着船火的光,只见在那条小船上,一个挺拔的少年身影矗立船头,正用力挥动着手??正是黄飞鸿! 在他身后,坐着一个敦实高大的少年??是陈华顺。 他奋力划桨,小船在他的操控下,针芒透布般在海浪中穿行,飞快靠近。 威斯考特和同行的少年都吃了一惊,不多时,那两个少年已经驾着小船靠了过来。 黄飞鸿伸出手,一把将吴桐拉回到自己的船上。 小船因增加重量微微一晃,不过随即在陈华顺娴熟的掌控下稳定住了。 “威先生!”黄飞鸿对惊愕的德国医生抱拳行礼,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光彩:“好久不见!” “你们这是......”威斯考特指了指二人的小船,神情有些诧异。 “吴先生今早离开宝芝林的时候,就预料到了当下这般局面!”黄飞鸿笑着解释道:“他嘱咐我居中串联安排,务必在广州城港口外接应!” 威斯考特恍然大悟,他看向吴桐,感慨道:“吴先生!原来这些......也是您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旁边的金发少年也反应了过来,他拍了一下船舷,用带着莱茵口音的英语惊叹:“原来如此!吴先生!您早就计划好了要拿这账册!” 吴桐站在小船上,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去,看着那灯火通明的岸边,脸上的忧色变得更深了。 威斯考特深吸一口气,钦佩之感油然而生。 “吴先生,您今晚.....让我们重新认识了勇气与智慧,我们......”他看了一眼少年伙伴:“我们也在今晚,重新认识了您!” “谢谢二位相助。”吴桐对二人抬手抱拳:“岸上凶险,你们速回广州十三行,务必小心,若有需要,我会想办法联系。” 威斯考特深知,自己身为外国人,身份特殊,在这片土地的律例下,还有着诸多束缚。 他和身旁少年对视一眼,郑重道:“好!您有任何需要,随时来广州十三行找我们!愿上帝保佑您!” 说罢,他摆摆手示意少年开船,两条小船在漫天烟花的映照下,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各往不同的方向驶去。 陈华顺不愧是之前在水上谋生的佛山后生,舟楫水性颇为超然,在他的操控下,小船好像一条游鱼,灵活穿梭在停泊的大小船只间。 不多时,小船借着水下暗涌的水势,靠向一个相对僻静的滩涂。 这里远离港口码头,岸边乱石丛生,正好提供了些天然的遮蔽。 “先生,我们到了。”陈华顺压低声音,率先跳下船,哗啦哗啦淌过浅滩,将缆绳牢牢系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搀扶吴桐下船,而走在最后的黄飞鸿回到舱底,从里面抄出一根极长的木棍??那长棍通体黝黑油亮,正是咏春的标志性长兵器:六点半棍。 “顺哥儿??”黄飞鸿挥手往外一送:“接着!” “得嘞!”陈华顺撒开五指,啪的一声稳稳接住长棍,他将棍子扛在肩上,走在最前开路,一双铜铃大眼警惕扫视四周。 吴桐抱着漆盒和账册,双脚刚踏上柔软的沙地,一般灼热喧嚣的浪潮便扑面而来,瞬间将他们吞没! 此刻的广州城,彻底沸腾了! 端阳临近,这座千年商埠,仿佛在今夜将所有的生命力统统点燃释放! 头顶,是震耳欲聋的烟花盛典: 一颗颗毫不起眼的乌黑药球被放入竹筒,随着底部引线的点燃,化作一条条光亮的尾迹划破暗沉的夜空,待到最高点时,绚烂的烟花骤然绽放! 赤红的【金菊】怒放苍穹,人们仰着头,犹如提前看到了结满硕果的高秋;翠绿的【柳条】垂落天际,又如同春风再次吹拂;银白的【悬河】倾泻而下,像是要为这三伏酷暑消减几分热意。 还有那些层层叠叠吐露辉煌的【牡丹】、【芙蓉】、【红梅】 ...... 响彻云霄的轰鸣声中,朵朵烟花次第盛开,将深邃的夜空渲染得流光溢彩! 然而,这铺天盖地的璀璨光芒,落在吴桐眼中,却变成了一片沸腾的火海刀山! “先生?”黄飞鸿敏锐察觉到吴桐身体的紧绷,他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您放心,父亲一早就去联络了大家,现在沿途各处,都有咱们的人。” 听着黄飞鸿笃定的声音,吴桐强压心中的沉重,他用力捏紧了怀中的包裹,沉声道:“走。” “好!”黄飞鸿用力点头,贴身站在吴桐身边:“咱们往人多的地方去!钦差行辕在北!” 他目光扫过陈华顺,陈华顺心领神会,他抢身走在最前,把那根长长的六点半棍横扛在肩,隐隐将吴桐护在身后侧方。 三人不再犹豫,一头扎进了这片繁华的不夜城,主动赴身在这方巨大的天罗地网之中。 头顶,又一朵烟花轰然炸开。 滚滚洪声动地而来,光华遍洒,将三人的身影疾速拉长又缩短,投映在古老街巷的墙壁上,显得如此渺小,又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他们直奔钦差行辕,而他们身后,伍秉鉴派出的索命鬼影,已经无声潜入了这喧闹的节日洪流...... 此时此刻。 燃烧的硝烟混合着硫磺的味道,压过了满城烟膏的甜腥气息,宛若降下了薄雾轻雨,笼罩住整座广州城,似乎是想要为她洗刷一下那令人生厌的烟膏臭。 在这时候,人们看着各色烟花,真切闻到了独属于端午的味道:那绿的,是艾草和粽叶的清香;那黄的,是龙船饼和蛋黄的咸香,其间还夹杂着雄黄的辛辣…………… 珠江两岸,街市张灯结彩,人流熙熙攘攘,好一派火树银花不夜天! 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艾草菖蒲,用以驱邪避。 沿街的灯笼铺子门前,挂满了各色花灯:玲珑剔透的走马灯旋转着三国故事,憨态可掬的鱼龙灯摇头摆尾,还有巨大的莲花宫灯,将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通明。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卖裹蒸粽的小贩挑着担子,粽叶的清香混合着糯米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 卖五色丝线、香囊、雄黄酒、布老虎的摊档前,围满了叽叽喳喳的妇孺;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有许多杂耍艺人正在当街卖艺??????胸口碎大石、金枪锁喉、耍猴戏、吞宝剑、喷火吐烟......引得围观人群阵阵惊呼叫好。 几支醒狮大队穿梭在人群中,彩绸翻飞,金鳞闪耀,个个栩栩如生! 在密集的锣鼓镲钹声中,醒狮或昂首阔步,或搔首弄姿,或腾挪跳跃,采青、过桥、登高.......诸多技艺异彩纷呈,将南派狮舞的刚猛与灵动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场面,比当初十日擂台前的热闹熙攘,还要更甚十倍! 街上人潮涌动,游玩的人们踩得青石板嘎吱作响,吴桐夹在黄飞鸿和陈华顺中间,三人被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的往前走去。 忽然,吴桐感觉后腰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他下意识把手按在腰间的枪上,回头看去才发现,原来是一只装满了粽子的竹筐。 卖粽的男人笑呵呵递过来一个粽子:“唔好意思啊,请你食标!” 吴桐心里微微释然了几分,伸手接过了对方的善意,可刚撕开粽叶,就又不小心撞进一只醒狮的怀里。 那醒狮眨巴着大眼睛,唰的一下掉过头来,调皮的张了张嘴。 不等吴桐做出什么反应,那醒狮也不停留,忽又跃起转了个身,长长的狮?扫过他的脸,带起一股火热的风。 风里混来烟花的碎屑,落在舌尖,先是硝石的苦,再又和蜜的甜搅在一起。 “嘿一一哈!” 号声的响起将吴桐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在不远处宽阔的江面上,数十条装饰华丽的龙舟正在江潮里搏风斗浪! 龙舟竞渡,船艏高昂的龙头威风凛凛,船尾上各插五色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赤膊的桡手喊着震天动地的号子,桨手们动作整齐划一,木桨翻飞,激起千层白浪! 鼓点急促,声声催响,指挥着龙舟奋勇争先,岸边观者如堵,喝彩声、助威声、锣鼓声、爆竹声交织在一起,声浪几乎要将江水掀翻! 这并非是真正的端午竞舟,只是在为那天做的彩排,然而即便如此,这火热的氛围依然点燃了人群的狂热。 这是属于市井百姓的狂欢,也是压抑了许久后的一次集体宣泄。 烟花、香火、美食,奇景,混杂交织,共同构成了这方南国夏夜。 就在这时。 尽管相隔摩肩接踵的人潮,吴桐仍然一眼就发现,在路旁镬耳屋的房檐底下,有一个和周遭格格不入的小摊子。 至于为什么说它“格格不入”...... 先说这摊子吧,这个小摊上卖东西,只四四方方摆了张小桌,桌上盖了块白布,像极了变戏法或说书人的摊子。 可是,桌上没有应景的惊堂木和戏法道具,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令吴桐瞳孔微缩的物件: 一个粗糙的木质十字架,一个小小的铜质圣餐杯,还有几本纸张发黄的厚册子????吴桐一眼认出,那是简陋印刷的《圣经》! 再说摊主本人,更是视觉矛盾的焦点。 他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皮白净,身材瘦长,举手投足间,尽是一副文人样貌。 可在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基督教传教士长袍,那袍子洗的有些发硬,长短也不太合身,袖口和领口都磨损得很厉害。 然而这还没完,最令人瞠目的,是他头上居然戴着一顶毗卢冠! 单说这种法帽的名字,很多人或许并不熟悉,但如果说唐僧同款,想必大家一下子就有画面感了。 毗卢冠是佛教仪式中高僧佩戴的法帽,因帽上绣有毗卢遮那佛??也就是大日如来??的形象而得名。 那明晃晃的佛法装饰,与他身上那身基督教传教士袍,形成了不伦不类的荒诞对比。 此刻,这位“佛合璧”的年轻传教士,正高高举起木十字架,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官话,对摊前围找的一群小孩子大声宣讲: “各位细路仔,唔好惊!呢个十字架,可唔系遥远?西方,我们?主??耶稣基督,?为?我们?罪孽,?呢个十字架上牺牲?自己!” 他眼珠转了转,换了个孩子们更容易听懂的说法,继续讲道: “就好似......好似端午?屈原大夫投江,都系为了唤醒世人?良知!不过?更犀利,?第三日就复活?!证明?系真神?仔!?讲?道理,就系‘福音'!” 说到这,他神色热忱,双手捧起十字架,把它放在胸前: “信主,就得永生!唔使我讲?,系从好远好远?西方传??!系真正?大道!” 说罢,他又挥舞起十字架,头上毗卢冠的流苏随着动作左右晃动,显得既虔诚又滑稽。 在这番布道词里,充满了生硬的嫁接和本土化的想象,看得出,他在努力运用国人熟知的语言,来传播宗教。 他将耶稣受难比作屈原投江,将天堂描绘成物质极大丰富的乐土,试图用孩子们能理解的意象,阐释这来自遥远西方的陌生信仰。 并且,他在字里行间,不断强调“西方”,仿佛那是所有神圣与真理的源头。 围着他的孩子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他们注意力的焦点,并非传教士手中的十字架或他口中玄妙的“天堂”,而是桌下那个鼓鼓囊囊的粗麻布口袋。 从那布口袋里,散发出略带酸涩的麦香??这是廉价黑面包特有的味道。 孩子们都知道,这位“怪哥哥”布道结束,就会分面包了,这才是他们耐心围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传教士似乎也察觉到了孩子们的心不在焉,他看着那一双双渴望又带着点狡黠的眼睛,脸上原本激动的神情微微一垮,随即变作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把后半截关于【原罪】和【三位一体】的艰深道理咽了回去,笑着大声宣布: “好啦!今日?‘福音’就讲到这里!愿主......哦不,愿菩萨......啊,愿上帝保佑大家!阿门??!” “阿门??!”孩子们立时欢天喜地的跟着喊了一声,远比他布道时的回应热烈得多。 话音未落,小小的摊位前,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孩子们一拥而上,纷纷伸出小小的手: “我要!给我面包!” “我先来的!我要大的那块!” “哥哥,上帝哥哥,多给我一点吧!” “哎哎!排队!排队啊!都有的!上帝在上,要讲秩序!要有仁爱!”传教士手忙脚乱的拿起布袋,一边喊着布道里的词汇,一边努力维持秩序。 他脸上泛起一种宠溺的笑容,小心翼翼的解开袋口,掏出里面粗糙的黑面包。 他掰开黑面包,尽量公平的分给每一只伸过来的小手,面包渣簌簌落下,引来更小的孩子蹲在地上争抢。 孩子们拿到面包,立刻狼吞虎咽大吃起来,脸上洋溢着最纯粹的满足。 看他们吃得香甜,传教士脸上的笑容也舒展开来,孩子们这一刻的快乐,比他刚才费尽口舌宣讲的“极乐天国”更加真实。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相对整洁些的男孩,挤到了最前面。 他大概只有十岁左右,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亮得惊人,他凑过来后,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急着伸手,而是仰着脸,眼神里闪烁着某种不同旁人的渴求。 当传教士把一块面包递给他时,他没有立刻接过去。 “哥哥。”男孩小声开口,轻轻说道:“面包......谢谢,我不太饿,我能......能再听你说说西方的事吗?” 传教士一愣,递面包的手停在半空:“西方的事?” “嗯!”男孩用力点头,眼睛亮闪闪的:“比如………………纽约!我在香山茶楼里,听那些跑船的阿叔提过,说纽约有能摸到云彩的摩天大楼!是真的吗?” 他越说越起劲:“还有还有!西方是不是真有不用马拉就能自己跑的大铁车?那里......也会赛龙舟吗?他们晚上睡觉,也会像咱们一样铺凉席吗?” 这一连串充满想象力的问题,像一块块石头砸进了传教士略显贫瘠的知识池塘,顿时让他张口结舌。 他脸上那点作为“西方真理”传播者的自信和神秘感,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尴尬的窘迫。 他挠了挠戴毗卢冠的后脑勺,支吾着:“呃......这个......摩天大楼......铁车......纽约......” 他求助般的,飞快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简陋的《圣经》,又看看手中的十字架,最终只能含糊其辞,把一切都推给那个虚无缥缈的存在。 “这些事情......只有万能的上帝才能完全知晓啊!我们凡人......只能仰望?的荣光......”说完,他还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心里暗暗巴望这个男孩别再问了。 没想到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嘴角沾满面包渣的小男孩就咯咯笑起来,指着传教士大声说:“你骗人!你刚才还说,你是上帝的弟弟呢!” “我当然是了!”传教士一拍胸脯:“我哥哥在天上管西洋,我在地上管这边,我们兄弟两个分工合作!” “我不信!”另外一个更小些的孩子嚷嚷道:“那你说说!上帝长什么样子!” 传教士自信一笑,煞有介事的描述起来:“上帝是一位金须老者,说话很和气......” “上帝要是个金胡子老爷爷,你怎么这么年轻?”不等他说完,一个淘气小子就笑着打断了他:“你肯定不是上帝弟弟!” 这话像点燃了引线,惹得其他孩子也跟着哄笑起来: “就是就是!金胡子老爷爷的弟弟怎么没胡子?” “哥哥是假的!你不是上帝的弟弟!” “哈哈哈!” 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声洋洋溢耳,在喧闹的街市上并不起眼,却让那位年轻的传教士登时面红耳赤。 他有些手足无措,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尴尬的跟着讪笑,眼神深处满是对这群孩子的爱惜。 吴桐静静站在人缝里,驻足看全了这一切。 身为洞悉百年风云的后世者,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禁翻涌起巨大的激动。 吴桐恍惚间已经猜到??眼前这个举着十字架的青年传教士,与那个追问西方世界的早慧男孩,他们究竟是谁…………… 系统提示恰到好处的弹出,在他的视界里,呈现出两行小字: 【检测到宿主正在见证历史时间线,触发后续大事件[太平天国],特额外奖励生命时间+200h】 【检测到宿主正在见证历史时间线,触发后续大事件[闳识孤怀],特额外奖励生命时间+200h】 果然是他们! 就在这时,围在摊位前的孩子突然站了起来,像是被什么新奇东西吸引去了注意力。 不远处,一头截然不同的醒狮,正昂首阔步,向这里走来....... 第一百七十三章·阿鼻火 吴桐心潮澎湃,目光凝视在这二人身上,许久未曾挪开。 他们的名字,穿越了百年时光,重重落在吴桐心上。 眼前这个靠着驳杂信仰,从孩童们手中讨取一点存在感的潦倒青年,谁又能料到,在短短十几年后,他将会以上帝之名,掀起一场席卷半个中国的滔天巨浪? 那场世称【太平天国】的运动,在风雨飘摇中,以亿万生灵涂炭为代价,堆砌起他心中扭曲的理想天国。 看着他面露窘迫,挠头应对孩子们哄笑的样子,吴桐心中涌起的不是鄙夷,而是一种沉重的历史悲悯。 反观那个拒绝面包,执着于追问“摩天大楼”和“纽约”的十岁男孩,他眼神中的求知欲,像黑夜中的星辰一样璀璨夺目。 吴桐知道,这些令他心驰神往的景象,不久之后,都会成为他眼前亲历的风物。 毕竟,他可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位留美学生。 他归国之后,致力于推动幼童留洋,兴办实业,矢志以教育救国,终成一代先驱。 他们两个人的思想轨迹,如此相似,又截然不同。 一个沉溺于自我神化的宗教幻想,渴求虚幻的救赎与至高的权力; 一个执着于探索真实的外部世界,积极寻求知识与变革的救国道路。 在这1839年广州端午节的烟火之下,两个将要深刻影响中国近代命运的灵魂,以如此平凡又如此不凡的方式,在这喧闹的街市上短暂交汇。 吴桐作为后来者,心中一时不免百感交集。 然而就在这时,黄飞鸿突然冷不丁,用手肘撞了吴桐腰侧一下。 吴桐浑身炸开个激灵,他垂头望去,就见身旁的勇武少年面色紧绷,双眼紧紧盯着前方,仿若如临大敌。 “吴先生。”他声音轻轻从身侧传来:“那头醒狮......有点不对劲!” 吴桐眼神一凛,赶忙追着黄飞鸿的视线向那边望去。 不远处,一头样貌迥异的醒狮,正挤过人群,穿行而来。 这头醒狮通体黑,身姿好似乌云蔽日,在周遭锦绣斑斓的欢腾狮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它的骨架异常雄壮宽阔,规模远超寻常醒狮,仿佛一座会移动的庞大堡垒。 醒狮身上扎满各色黯淡彩绸,隔着层层装饰,可以依稀发现,覆盖其周身的材质也非常特殊。 在漫天烟火的明灭照耀下,吴桐愕然发现,那并非是柔软的绒布,在狮头与狮身上,竟然泛起一层油亮的金属乌光??那是一片片紧密咬合的暗色金属鳞甲! 醒狮上下如同巨蟒披身,冰冷粗糙,流转出不祥的幽泽。 硕大的狮头沉重低垂,喷吐出隆隆喘息声,在它的口唇边缘,镶嵌有一圈暗红的血色饰边,那双铜铃狮眼更是眨也不眨,空洞无光的定在眼眶中。 它须发戟张,浓聚虬髯,行走间步伐沉浑,踏在青石板上的每一步,都发出沉闷铿锵的金铁足音,沉重压过了四周的喧闹锣鼓,如同闷雷涌动。 这头庞然巨兽浑身上下,都在散发出不祥的气场,明明是端午的热闹街市,硬生生被它踏出几分荒夜奔的阴森煞气。 烟火在它身后炸开金红光芒,玄黑的狮身巍峨如山,被映出半边亮半边暗的诡谲轮廓。 好个凶兽。 威武如镇山神兽,邪异若出渊太岁。 旁边的百姓纷纷后缩了半步,然而却没一个舍得转身跑开。 有妇人慌忙捂住眼睛,可指缝留得老大,偷瞄着那玄黑巨狮; 几个食客也停了筷子,站在板凳上,手搭凉棚远远观瞧; 更有甚者,几个胆大的后生仔挤出人群,悄咪咪来到这只醒狮身侧,竭力俯下身去,想看看舞狮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在吴桐身边,几个挑担的小贩挤在一起,踮起脚伸长脖子巴望,嘴里还在小声议论:“这狮头怎是用铁做的?”“这么沉,舞得起来吗?”“或许是什么新派头呢!”.. 喧闹的街市形成一圈诡异的静,百姓们退又不舍,近又不敢,就这么僵在原地,被那只徐徐逼近的醒狮勾着,挪不开眼。 而对于周遭这些投来的视线,这头醒狮置若罔闻,它来到一处空地上,略一停留,在远处传来的锣鼓声中,张牙舞爪表演起百戏中的【空戏】来。 “百戏”是中国古代民间表演艺术的合称,起源甚早,秦汉时期就已颇为盛行,直到唐朝,中国百戏臻于鼎盛,仅有名目的就达四百余种。 大唐官方遂专门设立教坊,对其进行统一管理,归纳诸多百戏为五大门类??空、球、火、柔、幻。 很快,地上依次铺开了数块钉满雪亮尖刀的木板,旁边还架起了一座同样寒光闪闪的刀梯。 操控这头玄黑巨狮的武者略一后撤,他们身形极其矫健,配合着鼓点,纵身一跃踏上了刀板! 那些覆盖鳞甲的铁足,踩在成排的刀尖上,居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锵锵”摩擦声,火花在乌黑的鳞甲与雪亮的锋刃之间,四射迸溅! 舞狮者们藏在醒狮身下,同心合力操控起这只沉重的金属巨兽,醒狮在刀尖上辗转腾挪,动作看似轻盈,却总带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滞涩感。 【百戏?空?履刃】 围观的孩子们被这惊险刺激的一幕吸引,忘记了先前对这头怪狮的隐约不安,全都拍手叫起好来。 在所有人的屏息注视下,玄黑醒狮猛然发力,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带着沉重的风声,精准悍然的窜上了那座寒光?冽的刀梯! 【百戏?空?登锋】 它灵巧攀爬着,一步步踏在刀刃横亘的梯级上,发出顶刺耳的刮擦声。 覆盖鳞甲的狮身在刀梯上蜿蜒扭动,只几个颠扑,就冲上了半空,威武雄壮得令人窒息,又莫名透出一股邪气。 “好厉害!这狮子真是铁打的!”有个孩子大声惊叹。 “嘘!别吵,它快爬完了!”另一个孩子紧张的攥住小拳头。 醒狮很快登顶,它屹立在刀梯顶端,临风摆开一个威武的“采青”姿势,引来下方围观人群的一片叫好。 狮头上,那双无神的巨大金睛缓缓转动,漫不经心的扫过人群,直到它????看到了人群之中的吴桐! 一股冰冷的的杀气,骤然从那醒狮身上弥漫开来! 操控狮头的武者,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整个醒狮凌空翻身,骤然在刀梯顶端飞身跳下! 人群顿时发出一声惊呼,巨大的醒狮轰然砸落在地,正摔在那些刀板上! 人们呼啦啦散开又合拢,大家看到,这头醒狮此刻低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怎么不动了?” “是不是摔坏了?” “摔在刀上了!得先救人啊!” 周围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一些好奇心重的孩子们,又往前凑近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这瞬间! 异变陡生! 那低伏的醒狮,毫无征兆的豁然直立而起! 庞大的浑铁身躯带着千钧之力,这时众人才震惊的发现,那些刀板不知何时被拆去了所有尖刀,只剩下了几块光秃秃的木板! 那些原本供人踩踏的尖刀,竟然全被改装在了舞狮者的脚尖上,仿若巨兽亮出了隐藏的趾爪! 醒狮慢慢抬起头来,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它巨大的狮嘴极其诡异的向上咧开,一直到耳根! 那绝非喜庆的笑容,而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最恐怖的是,在那黑洞洞的狮口中,插满了雪亮的尖刀,构成了醒狮满口狰狞的利齿! 吴桐恍然大悟,原来方才它跳上刀板蛰伏不动,是趁机在醒狮内部,安装这些利刃! 一朵血红的烟花怦然绽放,映照在舒伸的爪牙上,反射出致命的寒光! "??!" 一声低沉的狠厉咆哮,从狮口深处滚滚炸响! “啊??!”人群终于反应过来,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头醒狮甩甩鬃毛,目标明确无比??吴桐! 它调转头颅,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毁灭性的气势,轰然奔驰起来,宛如一辆无坚不摧的钢铁战车,直直朝着吴桐三人所在的位置猛撞过来! 沉重的狮爪踏过之处,来不及躲避的行人被毫不留情的撞飞开去,一时间,踩踏声,哀嚎声、骨裂声、哭喊声霎时间取代了节日的欢腾! 血肉横飞,红光四溅! “先生小心!” 黄飞鸿反应最快,他毫不犹豫,侧身奋力一顶,将吴桐狠狠推向旁边一个摊子的后面! 几乎与此同时,陈华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妖孽狂!” 他抖擞精神,挺身上前,那根黝黑油亮的六点半棍劈地一摔,砸开一片弹软的棍花! 咏春棍法讲究“标杀揭劈”,面对这摧枯拉朽冲来的钢铁巨兽,陈华顺不退反进,一个标准的【二字牵羊马】扎稳下盘,腰马合一,力贯双臂,而后吐气开声! 【六点半棍?标龙枪】 长棍化身一条出洞的飞龙,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以一招最刚猛的硬碰硬,棍头如枪,狠狠直刺向雄狮最坚硬的额头中央! 铛??!!!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炸开!棍头与混铁狮头猛烈相撞,进溅出大蓬刺眼的火星! 陈华顺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棍身狂涌而来! 他双臂剧震,双手虎口齐齐崩裂,鲜血淋淋漓漓,顺着棍子往下滴,若不是双锁紧,很可能被这一下顶得长棍脱手! 他脚下坚实的马步被硬生生推得向后滑退,鞋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清晰的痕迹,噔噔噔连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只此一击,就令陈华顺胸膛内血气翻涌,那根硬木制成的六点半棍,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肉眼可见的弯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弓弧! 而那只玄黑醒狮,仅仅是前冲之势稍减了几分,被这凝聚了咏春磅礴之力的一棍微微阻滞。 它那凶光毕露的金睛,料峭的闪烁了一下,似乎被彻底激怒了! 布满利齿的大嘴慢慢张开,陈华顺看到,在那狮口的喉咙深处,正涌动起一片熔岩般的暗红光芒,同时一股刺鼻的火油气味,也从它的嘴里飘散出来! “顺哥儿!闪开!快闪开!” 推开吴桐之后,黄飞鸿刚刚站稳,就瞥见那醒狮口含异动,不免一时心胆俱裂。 少年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激射而出,从斜刺里飞扑向还在愣神的陈华顺,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猛地撞开! 就在陈华顺被撞开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道狂暴的赤红火柱,从醒狮的巨口中狂喷而出! 灼浪滚滚,冲天的烈火倏忽间遍洒长街! 这火光并非寻常的橘黄色,而是泛着暗红的色泽,粘稠如浆,带着焚尽一切的毁灭气势! 大火吐成一片巨大的扇形,贴近地面轰然扩散,覆盖了前方丈许宽的空地,瞬息间焚尽万物,烧成了一片火海! 【百戏?火?吹炎】 “啊??!救命啊!” “我的腿!我的腿烧着了!” “水!水!快跳河!” 惨叫声此起彼伏,火浪所及之处,躲闪不及的行人、摊贩的货物、悬挂的艾草菖蒲、甚至就连地上的青石板,都被统统吞没! 许多人躲闪不及,被大火正面喷中,顷刻间变成了凄厉哀嚎的火炬。 他们有的在地上拼命翻滚拍打,有的直接跳进了珠江里,然而令人诧异的是,跳入水中的人,变成了几盏熊熊燃烧的红灯笼??河水根本无法熄灭那粘稠的诡异烈焰! 空气里浮动着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混合硫磺与燃烧的雄黄酒气息,形成一股死亡的恐怖味道。 方才还充满欢声笑语的街道,转眼就化作了一片烈焰翻腾,焦尸遍地的阿鼻地狱!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焦了吴桐的鬓发,他攥紧账册,目眦欲裂的看着眼前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这是......希腊火!?” 他立时判断出,那离奇火焰绝非一般凡火,正是拜占庭帝国的秘传武器希腊火的特性??这种特殊燃料,遇水非但不会熄灭,反而会因水汽蒸腾,燃烧得更加剧烈! 这般可怕的燃烧剂,在近世的西洋海域,最受那些游走于法纪边缘的海盗所青睐。 他们驾驶快船穿梭于洋面,一旦遭遇官军追缉,使用投石机丢掷火壶,烈焰攀附船身时,任你跳入海中,也难逃焚身之劫。 吴桐心中一沉,如此看来,这群操控醒狮的凶徒,绝非寻常的江湖杂耍之辈! 此时此刻。 四周火光冲天,将那头制造了这一切的烈焰雄狮,映照得如同魔神降世! 几缕白汽嗤的一声,嘶鸣着从狮颈的铁鳞缝隙间喷出。 它庞大的身躯傲然矗立,沐浴在自己喷吐的地狱之火中,暗红粘稠的火焰在鳞甲上流淌跳跃,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非但无损其身,反而更添凶威! 它无视了周围燃烧的活人,狰狞的狮头缓缓转动,那双燃烧烈火的金睛,再一次死死锁定了吴桐。 沉重的金属狮爪,踏过燃烧的地面,溅起粘稠的火星,一步一步,带着令人窒息的死亡压迫感,朝着孤立无援的吴桐,缓缓逼来。 冰冷的金属反光与炽热的不灭魔火交相辉映,死亡的阴影,将吴桐彻底笼罩....... 第一百七十四章·焚万物 火光跃动,沉重的铁爪一步一步,踏过燃烧的焦土,断裂的木架和焦黑的布片立时被火风卷起,如零落枯叶般四散飘飞。 烈焰雄狮庞大的身躯微微晃动,发出阵阵金属关节咬合的咔嚓声。 它缓缓走过青石板,尖刀叩地,发出刺耳的刮擦。 灼热腥风里,裹挟来皮肉烧焦的糊味,和那股刺鼻的硫磺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时,几乎令吴桐当场窒息。 它走到近前,那双倒映着熊熊火海的金睛,近在咫尺的悬在头顶,瞳孔深处映出他怀抱账册的伶仃身影。 “吼??!” 低沉的狮吼从它喉咙深处滚出,被气道放大成隆隆震耳的啸鸣。 随即,一句清晰冰冷的人言,带着浓重的岭南腔调,陡然刺破火焰的噼啪声:“?家铲!你得罪?唔该得罪?人!落阎王殿饮茶啦!” 紧接着,在这头烈焰雄狮的喉内,又传来几声狠戾的低语,毫无间隙的交杂在一起,听上去分外诡异。 “烧死?!杀??!” “斩低个头!送去领赏!” “快?!快?!?官兵到?之前动手!” 这些声音音色迥异,腔调悬殊,却争先恐后从同一个钢铁喉腔里迸发出来,仿佛有数个无形的凶恶魂灵,正拥挤栖息在这具栩栩如生的躯壳深处,彼此嘶吼咆哮,争夺着发声的权柄。 这种诡谲的割裂感,令吴桐不禁遍体生寒,也就在这时,排满刀齿的狮口慢慢张大,一股灼浪喷在他的脸上! 喉咙深处,那片熔岩般的暗红光芒再次汹涌翻滚,粘稠的希腊火燃料在喉管中积蓄,发出咕噜咕噜的沸腾异响! “先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嘶哑的呐喊,突然从侧翼炸响! 额角淌下的鲜血糊住了半边视线,黄飞鸿狠狠一抹,将染血的白衫下摆猛地掖进腰带,露出精悍的腰身。 少年目光如电,飞快扫过火海,瞬间就锁定了旁边一个被撞翻的百戏道具箱??那箱子一看,就是属于表演【口吞宝剑】的卖艺人的! 这类行走江湖的卖艺人胆子极大,尽管吞剑在百戏中属于“幻戏”,然而他们为了追求那种惊险刺激的逼真效果,往往会摒弃唬人的假把式,偏爱用开过刃的真家伙! 此刻,在箱口边缘,赫然斜插着两柄寒光闪闪的八面汉剑! 剑柄缠有褪色的红绸,剑刃亮如秋霜,在火光的映照下,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冷冽杀意! 黄飞鸿足尖发力,身体如离弦之箭射出,掠过燃烧的地面时,带起一长串火星。 少年左手夺起一柄长剑,周身之力倒卷天河,尽数灌注腰胯,旋身甩臂,将其猛掷过去! “着!” 长剑脱手而出,撕裂灼热的空气,曳出一串尖锐的破空声,打着旋子,如一道银色闪电,狠狠劈砍在烈焰雄狮的左侧太阳穴上! 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大片火星泼水一般,从铁鳞缝隙间疯狂爆溅! 巨大的冲击力让狮头猛地一歪,覆盖鳞甲的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而那柄长剑被巨力崩飞,啪的一声插入旁边燃烧的木柱,剑柄嗡嗡震颤。 “吼??!”狮喉里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比之前更加暴戾! 它猛地甩头,试图将视线重新锁定吴桐。 趁此间隙,黄飞鸿已然化身成一束白光,纵身飞扑而至! 他右手紧提另一柄长剑,看准那正欲喷吐烈焰的狰狞狮头,左脚在狮颈凸起的铁鳞上一踩一蹬,借力腾空,要出个轻灵的鹞子翻身,稳稳落在了那宽阔如铁砧的狮背后脑上! 脚下传来滚烫的触感,烈焰雄狮狠狠颠簸了几下,黄飞鸿急忙撒开五指,用力揪住醒狮颈后的狮鬃,险堪堪定住身形,差点被晃得摔落下去! “先生快走??!”少年大声嘶吼,将全身重量和劲力都压了上去,接着他反握剑柄,对准脚下那覆盖着层层铁鳞的狮首,挥剑狠狠劈砍下去! 铛!铛!铛!铛! 打铁般的密集击响疯狂炸起,每一记劈砍都震得黄飞鸿臂膀发麻,虎口在大力之下转瞬崩裂,鲜血汨汨淌开,飞快染红了剑柄! 不料,那铁鳞包裹的狮首坚固得超乎想象,纵然他使出全身力气挥剑砍上去,也只是留下几道不显眼的白痕,竟无法破开分毫,反倒是把这口宝剑,砍崩出好几条口子! “顶?个肺!呢条友仔爬?上?!”就在这时,狮腹之下,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惊怒咆哮。 “慌乜!甩?落?!斩瓜切菜?斩??!”另一个更显凶戾的声音急促回应。 “?!用爪仔将?剖开!” “??!” 杀气腾腾的闷吼纷纷从狮身下传来,黄飞鸿登时心头警铃大作,拽住狮鬃的手更加抓紧了几分,指关节因用力而变得煞白! 身下的钢铁巨兽发出一声嘶哑咆哮,霎时间,整个庞大的身躯猛然人立而起! 巨大的惯性顿时将黄飞鸿狠狠向后甩去,幸亏他死死揪住颈后的鬃毛,才勉强稳住身形。 巨狮扑腾了几下,见依然甩不掉黄飞鸿,索性仰首向天,布满尖刀的狮口大大张开?? 轰??!!! 一道比之前粗壮数倍的粘稠火柱,直冲云霄! 仿若地狱炸开了一眼喷泉,烈焰在滚滚黑烟中窜上夜空,又在半空骤然爆开,和漫天烟花诡异的糅杂在一起。 炽热粘稠的火油四散盛放,化作一方覆盖方圆数丈的恐怖火雨,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小心!”陈华顺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大吼起来。 火点滴滴答答洒落,溅在任何物体上,都犹如跗骨之蛆,不灭不休的嘶嘶燃烧,发出尖锐的恶响。 希腊火当头淋下,几滴火浆浇在黄飞鸿的白色长衫上,嗤的一声,迅速蔓延开来! 灼痛刺骨,少年脸色煞白,他当机立断!松开抓紧狮鬃的手,奋力撕开燃烧的外衣! 他把长衫向外一丢,布料在眨眼间焦黑卷曲,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只数秒不到,轰的一声,长衫烧成了一团翻腾的火球,在空中短暂挣扎后,变成几缕飞灰飘散! 黄飞鸿眼中厉色一闪,趁着巨狮喷吐后短暂回气的平稳?那,他双手倒握剑柄,将全身力气和满腔怒火,悉数灌注进双臂! 剑尖直指狮颈铁甲连接处的一丝微小缝隙,稍稍停留后,黄飞鸿运起开山裂石之势,用尽平生力气狠狠插下! “给我破!” 铛!咔嚓嚓??! 刺耳的撞击声后,是令人心惊的碎裂声! 那精铁打造的八面汉剑,居然承受不住这刚猛无俦的反震之力,剑身发出一连串哀鸣,从中段寸寸崩断,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剑柄! 锋利的碎片四散飞去,其中一片擦过黄飞鸿的脸颊,立时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妖孽!看棍!” 几乎在黄飞鸿剑断的同时,陈华顺强忍虎口崩裂的剧痛,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他双臂肌肉贲张如铁,顾不得满手鲜血淋漓,抄起那根六点半棍,大步流星冲了上去! 长棍脱怀,以咏春【标指】之凛冽,直刺向雄狮那只空洞无光的左眼! 噗嗤! 一声沉闷的穿刺声响起,长棍直接捣碎了烈焰雄狮的一只眼睛,顺着这狮头上唯一的薄弱处,深深捅了进去! “啊??啊!!!” 一声痛楚的凄厉惨嚎,陡然从狮腹深处炸响,这头沉重如山的钢铁巨兽,第一次遭受到了实质性的创伤!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步伐大乱,如同醉汉般剧烈失衡摇晃起来! 显然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伤到了里面的舞狮者,他们彼此之间的协调在顷刻之间,被彻底打乱! 呼隆??! 巨狮庞大的身躯踉跄几步,再也无法保持平衡,宛若崩塌的山岳,带着令人心悸的金属轰鸣,沉重无比的侧翻在地! 火星冲天,烟尘滚滚,黄飞鸿也被狠狠甩飞出去,他摔在数丈外的一堆杂物上,直震得内里五脏翻腾,眼前阵黑阵白。 还不等他们松口气,这头口吐烈焰的钢铁凶兽,其凶性远超所有人想象! 它只在地上翻滚了半圈,随后就以惊人的蛮力,挣扎着重新站了起来! 被长棍捅穿的左眼处,碎裂的金色“眼珠”耷拉在眼眶外面,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真像极了一颗脱落的眼球。 它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在站稳之后,它睁开剩下的那只独眼,死死锁定了刚刚被推开的吴桐! “OFFL??!!!” 饱含无尽暴怒的咆哮,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巨狮昂起头颅,那布满尖刀的狰狞狮口里,刹那间变得赤红透亮! 熔炉大敞,喉咙深处积蓄的希腊火燃料,发出恐怖的沸腾声。 吴桐大惊失色,他意识到,这一次的喷吐,无论是范围还是威力,都要更远更猛! 就在吴桐转身欲逃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 在烈焰雄狮的正前方,有一辆小板车,那个刚刚还在追问“纽约”和“摩天大楼”的十岁男孩,正瑟瑟发抖的蜷缩在车底下! 他分明被之前的混乱和爆炸吓坏了,孩子浑身抖若筛糠,完全暴露在即将到来的火流之下! 吴桐的心头顿时一紧。 这个孩子在不久的未来,将会影响整个国家的近代教育事业,他......绝不能有闪失! 没有权衡利弊的时间,没有思考后果的余地。 “危险!” 吴桐一声嘶吼,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非但没有转身逃离,反倒逆流而上,朝着那辆小板车扑了过去,将自己完全暴露在烈焰雄狮的喷射范围之下! “时零空间!我需要时零空间!” 他在心中无声大喊,系统飞快响应,在他身侧打开一处只有他能看到的立方体空间。 吴桐看也不看,抬手把账册和漆盒胡乱塞了进去,他几步赶到车前,俯下身子,一把将那个男孩从车底拽了出来! “低头!”吴桐知道,自己已经错失逃脱的机会,他毫不犹豫的转过身去,用自己的整个后背作为屏障,把孩子死死护在胸前! 他用血肉之躯,为这孩子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就在这焚天煮海的火焰洪流,即将喷薄而出的?那???? “不!不??!”黄飞鸿双眼赤红,他看到了那吞噬一切的死亡吐息,更看到了吴先生用身体护住孩子的背影! 他跌跌撞撞爬起身来,扑向旁边地上的一面巨大木排??那是之前表演【胸口碎大石】的道具! 少年咬碎钢牙,双臂筋肉坟起,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那沉重无比的木排硬生生提了起来! 此刻,他仿佛举起一面巨盾,以决死姿态,悍然挡在了吴桐与那即将喷发的毁灭烈焰之间! 木排刚立定,铺天盖地的暗红烈焰,轰然而至! 轰??!!! 积蓄已久的火焰射流喷涌而出,狠狠撞在厚实的木排上! 爆鸣声震耳欲聋,巨大的冲击力排山倒海撞来,黄飞鸿腿脚开弓,在地上愣是踩出了两个蹬坑! 焚尽八荒的毁灭气息遮天蔽月,空气在高温下剧烈扭曲,瞬息之间就把周遭烧成一片赤海! 木排接触火焰的一面,在眨眼间焦黑碳化,恐怖的高温穿透木板,不消几秒工夫,就把黄飞鸿烧得十指通红! 少年死死咬着牙,奋力顶住木排,硬是以血肉之躯,在烈焰地狱中撑开了一线生机! 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浓烟,从木排边缘缝隙频频涌入,扑打在吴桐身上。 吴桐将孩子护得更紧,在震耳欲聋的火焰轰鸣声中,他低下头,目光穿透烟尘,落在怀中男孩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上。 他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头,声音清朗:“别怕,你是南屏容闳,对吧?” 小容闳满脸难以置信,他看着眼前这个在大火中护住自己,又叫出了自己家乡和名字的陌生人,下意识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吴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似欣慰,似沉重。 他猛地抬头,目光疾速扫过燃烧的街道,很快就在一堆倒塌的棚架下,发现了那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传教士! “洪秀全??!”" 吴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方向,发出一声穿透火场喧嚣的暴喝! 洪秀全连毗卢冠都丢了,他披头散发,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呼喊,惊得魂飞魄散。 他猛地从杂物堆里探出头,一脸惊骇的循声望来。 “谁叫我?” 吴桐站起身来,一把将怀中的小容闳用力推出,挥手指向洪秀全藏身的方向,大声喊道:“跟他走!躲好了!别出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斗凶狮 醒狮彻底发狂,它一口接著一口,不断喷吐出怒焰。 木排在大火的冲刷下,渐渐变成一块烙铁,直到黄飞鸿再也挡不住。 他发狠一脚将木排踹了出去,木排呼啸着拍向前方,暂时隔断了那滔天的火浪。 黄飞鸿抽身离开,他一把拉住吴桐,和陈华顺一起,仓皇向后逃去。 可是还不等他们跑出多远,又一束火龙凌空落下,彻底封死了他们进退的路。 至此,他们三人被围困在了这熊熊火海中。 看着愈加逼近的烈焰雄狮,他们不得不退到了唯一没有被大火完全吞噬的地方??河岸。 看了眼身后湍急的珠江水,黄飞鸿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语速飞快的说:“先生!这里交给我们!” 看着少年额头上仍在淌血的伤口,吴桐心疼的想要说点什么,结果他还没开口,黄飞鸿就突然凑近他,问出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先生啊。”少年低声问:“您会水吗?” “啊?” 不等吴桐反应过来,黄飞鸿挺身而起,一把将吴桐向后推去。 他躲藏的地方靠近河岸,吴桐整个人失重般向后跌下,重重摔向身后湍急的珠江。 在最后一刻,他用力吸进一口气闭住,转瞬消失在了这茫茫江水里。 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却丝毫浇不灭它鳞甲上的残火,反而让那些粘稠的燃料,发出更响亮的嘶鸣。 烈焰雄狮慌忙冲到岸边,它分外焦躁,显然没料到目标会跳江而逃。 鳞甲闪耀,那只铸铁覆盖的庞然大物,围在岸边不停打转,一双双足冠刀锋的铁靴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次落下,都叩出令人心悸的“铛铛”脆响,溅起大片火星。 它趴在岸边,用仅剩的那只独眼,空洞而狂乱的往水中不停扫视。 珠江水滚滚奔流,江面在火光的映照下,翻涌着暗红色的光晕,在那浑浊的浪涛里,只映出它扭曲的倒影,哪里还能寻到吴桐的半点踪迹? “人呢?!个扑街仔去?边度?!”狮喉深处,一个粗嘎暴烈的嗓音放声嘶吼,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家铲!俾?走甩?!”另一个尖利的声音紧接着咆哮起来,带着气急败坏的颤音。 “睇真?!睇真?!” “?可能!?大个活人!?!快??!” 狮身内部传出混乱的争吵,那钢铁巨兽的动作,也随之变得愈发癫狂。 它扭动起庞大的身躯,在岸边狭窄的空间里,笨拙的来回奔走冲撞,沉重的铁足践踏在燃烧的尸骸上,发出顶刺耳的碎裂声。 它时而人立而起,仅剩的独眼徒劳的扫视向江水;时而暴躁的低下头去,用布满尖刀的狮口啃噬地面,咬得满地碎石飞溅。 与其说是它在搜寻猎物,倒不如说是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在绝望的疯狂宣泄。 整具狮身都在痉挛样的剧烈颤抖,金属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鳞甲互相摩擦撞击,叮叮当当簌簌作响。 这并非力量的展示,而是在恐惧驱使下的失控??任务目标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消失,回去将要面对的惩罚,足以令这些亡命徒肝胆俱裂。 “点算啊......点同船老大交代啊......” “??!广州城?大,水陆码头?多,?走唔甩!”立刻有人附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哼!”先前那粗嘎的声音冷哼一声,带起一丝残忍的得意:“三阵杀场!就算?过?我?呢第一阵,后面仲有两阵?度等紧?!睇?有几多条命!” “哈哈!?错!插翅难飞!” 哄笑声从狮腹里炸开,混杂着金属摩擦的怪响,听得黄飞鸿心头一紧。 他扶起陈华顺站稳,指尖还在渗血,在听到“三阵杀场”时,二人不约而同猛地攥紧了拳头。 “还有更狠的?”两个少年倒吸一口冷气。 这头凶戾癫狂的烈焰雄狮,他们拼尽全力才勉强撑住,原以为这就是极限,结果没想到,这才是三阵杀场里打头阵的第一场! 他们实在不敢想象,布置在后面的两阵杀场,会是何等的艰难恐怖。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阴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字里行间满是敬畏和兴奋:“听讲,连帮舵二档头,这回都亲自落场嘞!” “咩话?!帮舵二档头?!”刹那间,狮腹内的嘈杂被惊疑取代。 “真系??!” “好!有?出手,实掂!”惊疑迅速转化为狂热的笃定:“?就唔怕嘞!先?住呢两条小命祭旗!费事??我?半囊火油!” 话音未落,烈焰雄狮骤然停止了无意义的躁动,它甩动狮鬃,庞大的狮头带起一长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转向岸边。 不远处,两个少年正死死盯着它????黄飞鸿与陈华顺! 烈焰雄狮仅剩的独眼锁定了新的猎物,凶光暴涨! “顺哥儿!”黄飞鸿瞳孔收缩,放低声音道:“你听到了吗?” 陈华顺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烟灰,重重点头,眼神凝重如铁:“听清了!他们......不像普通土匪!” 黄飞鸿眼神凛冽,目光牢牢锁住那头正在蓄势待发的钢铁凶兽:“他们是海盗!” “海盗?!”陈华顺一愣,满脸惊愕。 “对!”黄飞鸿语速飞快:“我之前听七妹讲过,在出海的航船上,船上的话事人就叫‘船老大”,而下面的二把手,叫‘大副”,也叫“帮舵'!" 他并指成剑,挥手刺向巨狮口唇边滴滴答答的残留油浆:“而且,他们用的这种遇水不灭的诡火,听说是海战里,海盗用来烧船的凶器!专门对付跳海逃生的人!” 他顿了顿,下巴朝那巨狮的铁足一点:“还有!你记不记得,它最开始耍得是什么吗?” “登锋履刃......是空戏!”陈华顺立刻反应过来。 “没错!”黄飞鸿眼神雪亮:“你想想,在船上,那些水手整天要在桅杆间爬上爬下,没一副腾挪攀爬的好本事怎么行?” “怪不得他们要的这套刀梯刀板,比走路还熟!”陈华顺醍醐灌顶,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这么说……...他们是海盗里面的......帆工?!” 他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撕裂了空气! "!!!” 烈焰雄狮动了! 它放弃了徒劳的江边搜寻,将全部的暴怒与凶戾,尽数倾泻向眼前这两个胆敢伤它、阻它好事的少年! 沉重的身躯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轰然前冲! 布满尖刀的狮口大大张开,喉管深处,那片令人心悸的暗红熔岩,再次剧烈翻?沸腾! “顺哥儿!别再猜啦!他杀过来啦??!”黄飞鸿瞳孔中映出那即将喷发的毁灭洪流,他当机立断,猛地将身边半截燃烧的木柱踹向巨狮下盘! 他同时俯身蹬地,如同猎豹般向侧面急蹿,口中厉啸:“散开??!” 轰??!!! 暗红火柱喷涌而出,带着焚尽八荒的恐怖威能,狠狠酒向二人刚刚站立的位置! 灼热的气浪登时将陈华顺掀飞出去,他在地上狼狈翻滚数圈,方才险险避开火柱的正面冲击。 原先立足之处,青石板被烧得通红炸裂,留下一个焦黑冒烟的浅坑,边缘还在流淌粘稠燃烧的希腊火。 巨狮一击未中,庞大的身躯带着惯性继续前冲,舞狮之人起腿腾空,布满尖刀的沉重狮爪高高扬起,曳出一束撕裂空气的尖啸,对准滚倒在地的陈华顺,头拍下! 【百戏?空?摇山】 爪未至,那云里翻锋的悍然杀气,已然盖顶而来! “妖孽!看棍??!”陈华顺避无可避,索性放手一搏,他腰背发力,以仰面躺卧的姿势,将全身之力瞬息间灌注进手中长棍! 【六点半棍?耕拦棍】 全无花巧,遇力成桩! 咏春特有的短打爆发力陡然炸裂,这一击由下指上,斜斜向上猛力挑去,目标直指那舞狮者的腿部关节! 铛??!!!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棍尖与裹腿铁甲,狠狠相撞在一起! 陈华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沿着棍身狂涌而下,双臂剧震,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硬生生拍得向后滑退,后背重重撞在旁边一堵断墙上。 长棍脱手,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了出来! 那巨狮的狮爪,也被这凶悍一棍挑得向上扬起,拍击的轨迹歪斜,重重砸在陈华顺身侧的地面上! 呼隆! 碎石乱飞,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 就在那布满尖刀的狮爪再次抬起,即将带着千钧之力,拍碎陈华顺身体的?那???? 咚! 一声清晰的撞击声,突兀响起! 一颗红绸金穗的绣球,不偏不倚,凌空扔了下来,正正砸在烈焰雄狮那浑铁头颅的脑门中央! 这一下力道不大,对那钢铁巨兽而言,恐怕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但这突如其来的清脆和触碰,却像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吸引去了它的注意力! 那正欲拍下的狮爪顿在半空,它仅剩的独眼霍然抬起,凶戾目光穿透弥漫的浓烟,循着绣球飞来的轨迹,死死望向半空! 只见在离地数丈高的地方,一条原本用来悬挂端午彩旗的粗麻绳索,正横贯在燃烧的街巷上空。 此刻,在那条绳索之上,正侧卧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黄飞鸿! 少年不知何时偷偷攀爬了上去,他枕着手臂,后背斜倚靠躺在绳子上,一条腿耷拉在外面,另一条腿蜷起来,脚尖轻轻勾住绳索,姿态间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从容。 在他的臂弯里,还抱着个同样的绣球,显然刚才那个只是“见面礼”。 见巨狮抬头望来,黄飞鸿一改先前的仓皇状态,他这回非但不怕,反而咧嘴一笑,靠在绳索上荡腿晃悠起来。 他扬了扬手中另一个绣球,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从高空飒然传来,穿透了下方噼噼啪啪的燃烧声: “铁皮脑袋!看这边!”他用力震了震绳索:“快来追小爷啊!够胆就上来!” 这颇具羞辱性的姿态和话语,霎时间犹如滚油泼进了烈火! “NFL??!!!” 烈焰雄狮发出一声震彻长街的狂怒咆哮!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覆盖的鳞甲发出暴雨般的“叮当”胡乱撞响! “丢那妈!呢条粉肠嫌命长!”狮腹深处,一个暴戾到破音的声音尖啸起来。 “烧!烧死?!烧到?渣都?得剩!”另一个声音立刻嘶吼着附和。 “打?落?!咬碎?!” “喷?!喷?个?家铲!” “烧!烧?个皮焦肉烂!” 混乱的叫嚷在狮身内部激烈碰撞,最终化成一股狂躁的洪流! 那庞大的钢铁凶兽猛地后肢蹬地,沉重的头颅高高昂起,布满尖刀的巨口朝向半空,豁然洞开! 呼??轰!!! 一道暗红火柱,宛若地狱火山喷发的熔岩洪流,裹挟起焚天煮海的滔天热浪,冲天而起! 【百戏?火?银花】! 火柱撕裂空气,发出恶鬼般的尖啸,目标直指绳索上那道白色的身影! 火焰未至,那恐怖的高温已将沿途的空气灼烧到扭曲变形,悬挂在附近的彩旗瞬间焦黑卷曲,化作飞灰! 下方,刚刚挣扎半撑起身的陈华顺,看到这毁天灭地的一击,瞳孔骤缩,嘶声大喊:“飞鸿??快闪开!!” 千钧一发! 绳索上的黄飞鸿,在火柱喷发的刹那,眼神陡然变得无比专注锐利!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少年腰腹核心力量陡然爆发,整个人在细绳上猛地一旋! 不是向侧面躲避,而是迎着喷涌而上的火柱,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他顺着绳索方向,向后疾速倒滑! 热浪逼人,黄飞鸿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影! 轰??!!! 粘稠的火柱转瞬即至,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轰了过去! 恐怖的高温顷刻间燎焦了他后脑的碎发,背后衣衫嗤啦一声被高温烧透,皮肤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灼痛! 绳子被烧断,黄飞鸿咬紧牙关,借着倒滑的惯性,一把抓住绳子,险之又险的避开了火柱最核心的冲击! 火流呼啸而过,狠狠撞在他身后不远处,一栋三层高的骑楼外墙上!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 木质的骑楼外墙就像纸糊的一般,立马被烧穿出一个大洞! 粘稠的希腊火疯狂攀附蔓延,眨眼间就将半面骑楼点燃!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木墙断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碎木和瓦片混杂在火焰里,火雨般纷纷落下! 黄飞鸿借着倒滑的冲势,抓住绳索荡了下来,他在空中一个灵巧的翻身,稳稳落在下方一处尚未被大火完全吞噬的凉棚顶上。 凉棚被他砸得一阵摇晃,但他毫不停留,脚尖在棚顶瓦片上一点,借力再次跃起,几个兔起鹘落,翩然远离了烈焰雄狮的正面威胁范围。 此刻,他背后的衣衫被烧出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被燎红的皮肤。 他站定身形,全然不顾身上的灼痛,回头望了眼那头耀武扬威的巨兽,脸上全无惧色,反而露出一抹嘲笑,再次扬了扬手中的绣球: “喂!铁皮疙瘩!火气够大啊!可惜准头差了点!再来啊!” 这充满挑衅的话语,仿佛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烈焰雄狮内部那些海盗帆工本就紧绷的神经! “OFFL??!!!” 暴怒嘶吼再次从狮喉深处炸开!烈焰雄狮彻底陷入癫狂! 它甩动头颅,庞大的身躯不顾一切的掉转方向,朝黄飞鸿猛冲过去,沉重的铁足隆隆震地,撞开一切挡路的障碍! “杀??!一定要杀??!!”狮腹内,只剩下这一个歇斯底里的咆哮在回荡! 第一百七十六章·浑铁心 粘稠的暗红火柱泼泼洒洒,如同蒸腾的地狱热泉,朝四面八方胡乱喷来! 大股烈焰凌空扫过,然而黄飞鸿早有防备,他足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身形霎时间宛若风中柳絮,向后飘荡而去。 火舌擦过他翻飞的衣袂,轰然掠过,狠狠撞在凉棚后的砖墙上。 热浪灼人,砖石顿时被烧得通红龟裂,发出噼啪爆响,粘稠的希腊火如活物般攀附其上,嘶嘶啦啦剧烈燃烧,将整面墙化作一片流动的火海。 黄飞鸿分明看清了,那堵坚固的砖墙,在烈火的舔舐下,居然被烧得吱吱冒泡! 他索空坠地,就地打了个滚,卸去腿脚挫力。 也就在这火柱喷发的间隙,他敏锐捕捉到,从那烈焰雄狮的腹部深处,传来几句瓮声瓮气的急促争吵: “省着点喷!?几多喇!”一个粗嘎嗓音略带心疼吼道。 “慌乜!够用!我?带?三个猪尿泡,呢个仲未使到一半!”另一个更显狂躁的声音立刻蛮横反驳。 “撞死?!咬碎?!费事?油!”第三个尖利的声音加入,充满了嗜血的渴望。 这些声音,如同黑暗中点亮的引信,倏然间在黄飞鸿脑海中闪动! 猪尿泡!带了三个!那如此看来,在这鬼东西的内部......一定有喷火的关机! 想到这,他眼中精光爆射,嘴角向上勾起一丝锐利的弧度。 “飞鸿!飞鸿你没事吧!”旁边的陈华顺见巨狮没有动作,他强忍胸腹剧痛,趁机踉跄着冲到黄飞鸿身边。 他一手捂着伤处,一手抓住黄飞鸿的胳膊,汗水混着烟灰,在他脸上淌出几道沟壑:“走啊!这怪物刀枪不入!怎么跟它打?再不走,咱们两个都要交代在这里!” “不能走!顺哥儿!”黄飞鸿闻言,用力甩开陈华顺的手,眼神死死锁定在那头暂时喘息的钢铁凶兽身上。 “你听他们说什么了没有?”黄飞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咬牙说道:“三阵杀场!这只是打头阵的第一场!如果咱们现在走了,它转头就能和后面两阵兵合一处!”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陈华顺心上:“到那时,不仅吴先生危在旦夕,所有前来帮忙的武林前辈,全部都要面对这三阵连环杀招!” “若是因此死伤惨重!咱们就是南粤武林的罪人!” 最后这句话,掷地有声。 陈华顺浑身不自觉抖出个寒颤,他看向那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钢铁巨兽,又看向周围仍在燃烧的惨烈景象,那些焦黑的尸骸和遍地的狼藉,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飞鸿说的对...... 不能退。 退了,就是怯阵,就是逃兵,就是置他人于不顾! 江湖儿女,义字为天! “可......可是......该怎么打啊?!”陈华顺咬牙嘶声问道,眼中布满血丝,虎口崩裂的双手疼得微微颤抖:“剑刺棍劈都没用!连火烧它自己都不怕!这就是只铁壳王八!” “它可不是王八!它是醒狮!”黄飞鸿目光灼灼,掂了掂手中仅剩的一个绣球,嘴角那抹带着少年意气的狡黠笑意,变得更深了。 “它会耍百戏,【空戏】和【火戏】都给我们看过了!来而不往非礼也,那咱们就用百戏中的【球戏】来招呼它!” “球.....球戏?”陈华顺愕然,完全跟不上黄飞鸿跳跃的思路。 “没错!”黄飞鸿的眼神中似有火光升腾,他牢牢盯着烈焰雄狮那张排满刀齿的狰狞巨口:“顺哥儿,你还记不记得,吴先生常讲的那句谚语?” 见陈华顺一脸茫然,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说道: “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话音未落,那烈焰雄狮已经调整好姿态,仅剩的独眼进出疯狂的怒火,死死锁定了黄飞鸿! 这回,它放弃了喷火,庞大的身躯带起碾碎一切的威势,仿佛一座奔动的铁山,轰隆隆朝黄飞鸿和陈华顺猛撞过来! 布满尖刀的巨大大张开,黑洞洞的喉管里,喷吐出白森森的油烟。 那是死亡的味道。 “来得好!”黄飞鸿不退反进,眼中战意腾腾! 二人心有灵犀,在巨狮扑来的瞬间,分别向两侧闪! 沉重的铁爪轰然砸落,他们方才的立足之地,登时碎石飞溅! 黄飞鸿在侧身翻滚起身的刹那,抛臂甩出那枚绣球! 彩绸飞扬,绣球化成一道红影,精准砸在烈焰雄狮那铜头铁脑的侧颚上! 砰! 一声闷响,绣球撞在坚硬的铁鳞上,高高弹了回来。 黄飞鸿也在这时正好稳住身形,他看准绣球下落的轨迹,右腿划起弧线,踢出个漂亮的鸳鸯拐! 啪!绣球被足弓稳稳截中,转而又以更快的速度,再次撞向巨狮的鼻梁! 砰!又是一声闷响。 【百戏?球?蹴鞠】 绣球再次反弹回来,黄飞鸿这次用膝盖拦挡,换了个更刁钻的角度,起腿把球踢到了烈焰雄狮的耳侧。 饶是这攻击不痛不痒,可奈何其接二连三,烈焰雄狮还是被这极具挑衅的【球戏】彻底激怒了。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调转,独眼死死盯紧黄飞鸿,再次轰隆隆碾压过来! 黄飞鸿毫不畏惧,他仿佛早有预料,在雄狮冲近的瞬间,飞快抽身闪了开去。 其实,并非是黄飞鸿的身法有多么灵妙,而是这头巨兽已经有些被焦躁和愤怒冲昏头脑了。 一方闪转腾挪,一方铜浇铁铸,互相都无奈何于彼此。 然而那些舞狮的海盗帆工心有所惧,此刻官军可能已经上路,他们耗不起了! 只不过...…………… 砰砰咚咚! 醒狮外壳响声不断,搞得他们心烦意乱。 此刻,黄飞鸿颠扑跳跃,活用足弓、膝盖、小腿、甚至肩头,频频将绣球踢出再接回。 弹跳、卸力、变向、收放......每一动,每一击,他都能险之又险的避开利爪和獠牙,再一次次把绣球反踢回去,砸在狮头或狮身上。 红影穿透灼热的空气,在黄飞鸿和金属巨兽之间,来回穿梭往返,莫名形成一种充满挑衅的韵律。 “OFL??!!!” 烈焰雄狮内部的怒吼,几乎要冲破铁甲! 它庞大的身躯簌簌颤抖,震得浑身铁片哗啷啷作响,动作也变得更加狂乱,看那副凶相,分明是急着要把眼前这只蹦?不休的“烦人小虫”,当场碾成肉泥齑粉! 眼前这颇为失控的滑稽场面,陈华顺看在眼里,脑中灵光一闪! 他好像......明白点了! 飞鸿是在制造混乱,是在干扰这台铁疙瘩内部那些家伙的配合??他是在用【球戏】,打乱这头怪兽的节奏! 陈华顺爬起身来,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燃烧的废墟。 很快,他找到一个被掀翻的杂耍摊子,那里散落着几个用来表演杂耍的小彩球。 他抄起五个色彩斑斓的小球,活动活动手指,提振精神! “喂!傻大个!看这边!” 陈华顺一声高喝,同时他双臂翻飞,五个小球像被赋予了生命般,在他双手、肩膀、头顶,流畅的旋转、抛接、穿梭! 【百戏?球?猴臂】 他一边要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杂耍,一边用尽力气嘲讽:“就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还学人舞狮?回家烧火去吧!连小爷的球都接不住!废物!” 这更加挑衅的杂耍和呼喊,立时将烈焰雄狮的注意力,从黄飞鸿身上拉了过来! “?家铲!先宰?呢个!”狮腹内一个暴躁的声音狂吼。 巨狮庞大的身躯再次掉头,轰隆隆冲向陈华顺,沉重的铁爪踏过燃烧的地面,留下大片大片焦黑印记!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许多,显然狮腹下的操作者们,已经力气消耗不少了。 眼看巨狮冲到近前,陈华顺非但不退,反倒俯身贴地,就地一个猫打滚,避开正面冲击。 几乎就在同时,他双臂挥出,将手中五个小彩球,对准下方掷出! 嗖!嗖!嗖!嗖!嗖! 五个彩球并非打向狮身,而是贴着地面,咕噜噜飞快滚向烈焰雄狮下方! 彩球不大,却很缠人,随着它们精准滚入狮腹下方,这些小小的“绊脚石”,令舞狮者们的铁靴,不由自主的乱了起来,生怕踩到小球滑倒。 “哎呀!” “企定?!” “睇实脚头!” “你撞亲我呀!?开!” 狮身内部立马响起几声猝不及防的惊呼和抱怨,巨狮前冲的势头一滞,庞大的身躯出现了短暂的剧烈晃动。 趁着他们调整步伐的空档,就在这宝贵的混乱间隙?? 黄飞鸿眼中精光迸射! 好机会!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鸡蛋大小的实心铁球,压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是他平日练习指力所用的器具,如今用来充当球戏道具,再合适不过! 他以迅雷之势,将这枚铁球塞进了手中的绣球内部! 【百戏?球?铁丹】 “接好了??!” 黄飞鸿一声清啸,猎豹般弹射而出! 这回他没有选择传球,而是直接面对刚刚稳住身形,怒火更的烈焰雄狮! 他助跑两步,腰马合一,右腿如鞭子般全力甩出,足背狠狠抽在装有铁丹的沉重绣球底部! 呜??! 绣球卷起一股沉闷的破空声,像一颗飞来的攻城锤,重重砸向烈焰雄狮的胸膛中央! 不再是之前那种轻飘飘的挑衅,这一次,绣球蕴含了足以击碎骨头的力量! 咣??!!!!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更沉重的巨响炸开! 绣球直直撞在暗色鳞甲上,强大的冲击力让整个狮身,都向后为之一晃! 甲片摇曳,发出刺耳的呻吟,被撞击处甚至向内凹陷了一小块! “哎哟!” “咩????!” “震死老子了!" 狮腹内随即传来一片惊怒交加的咒骂,这沉重的一击,纵使相隔坚固的铁甲,依然震得里面的人气血翻腾! 剧痛和惊骇,顷刻间点燃了他们最原始的烦躁和怒气! “喷火!喷死?!仲等乜?!”一个狂躁的声音在狮腹深处,歇斯底里的大声嘶吼起来。 “丢雷楼某!咪乱指挥我!”另一个更暴戾的声音回骂,显然也被刚才那一下震得不轻,话语间有些慌促。 “就应该畀我?控制喷火!你呢个懵佬!”第三个声音不甘示弱,加入争吵,泛着强烈的不满。 “一班饭桶!都?少讲两句!”第四个声音在混乱中咆哮,试图统一意见,可这句骂骂咧咧的话,也只是让争吵变得更加激烈……………… 烈焰雄狮扬起沉重的头颅,布满刀齿的巨口豁然洞开,喉管深处那片熔岩般的暗红光芒,再次汹涌而来! 呼??轰!!! 一道暗红火柱贴近地面,带着海盗们被激怒到极致的疯狂,撕裂灼热的空气,朝刚刚落地的黄飞鸿狂喷而去! 这样吐息并不会发射很远,可因为离地很近,可以吹成一大片扇形火海,覆盖住前方几乎全部区域! 【百戏?火?煮海】! 火焰未至,恐怖的热浪拍面而来,将黄飞鸿额前的碎发烧得蜷曲! 他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在踢出那沉重一球的同时,已借力向后腾空倒跃! “顺哥儿!接着!踢它中段??!” 身在半空,黄飞鸿同时看准陈华顺的位置,将那个沉重绣球,用脚弓凌空一垫,精准的“传”了过去! 陈华顺虽然还不能完全明白黄飞鸿的最终意图,但是长期的默契,让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信任! 他看准来球,膝盖稳稳一顶,停住那沉甸甸的绣球,紧接着拧腰摆腿,一记势大力沉的抽射! “着!” 呜??! 沉重的绣球像颗出膛的炮弹,再一次砸出,直奔烈焰雄狮庞大身躯的中段??狮腰的位置! 咣??!!! 又是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狮腰处的鳞甲,同样被砸得向?凹陷! “啊啊!” “妈的!又一下......腰......” 狮腹内闷哼和咒骂不绝于耳,烈焰雄狮大嘴一晃,喷吐出的火柱也因此歪斜了方向。 “吼??!”巨狮暴怒,疲惫的转过身子,独眼看向攻击它的陈华顺,喉中烈火再蓄一口! “飞鸿!接着??!”陈华顺毫不恋战,抬腿把绣球又踢回给黄飞鸿。 彩绸飞舞,绣球在燃烧的街道上空,在两个少年之间,在暴怒的钢铁巨兽身侧,划出一道道斗折往返的轨迹! 咣!黄飞鸿侧身凌空抽射,绣球砸在狮肩! 轰!巨狮喷火反击,黄飞鸿险险避过! 咣!陈华顺贴地横扫,绣球狠狠撞在狮身下侧! 轰!巨狮调转狮头,火柱擦着陈华顺的衣角掠过! 咣!黄飞鸿假动作晃开,绣球刁钻地砸向狮颈连接处! 轰! 绣球每一次沉重的撞击,都伴随来狮身内部愤怒的咆哮,和越来越激烈的争吵! “?你老母!???度玩野啊!” “唔使理个波!先集中火力搞掂一个先!” “憎佬!?个波有古怪!重到死啊!” “企定?!唔好乱郁!阵脚乱?啦!” 就在这混乱的缠斗中,一个惊惶的声音,突然在狮腹深处响起,带着强烈的恐惧,压过了其他争吵 “后面尾巴上面??,稳阵?!保护火油!唔好畀?个波震穿?!” 这声音虽夹杂在混乱中,听起来不算清晰,却依然犹如黑夜中的一道闪电,霎时间照亮了黄飞鸿的心海! 火油!狮尾! 成了!黄飞鸿眼中爆发出锐利光芒,他终于找到了这头钢铁凶兽最致命的弱点所在! 那能焚江煮海的恐怖燃料,就储存在这坚不可摧的堡垒......“尾部”! 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而现在,他找到了打开这座堡垒,最关键的“钥匙”! 第一百七十七章·蝉?螂?雀?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黄飞鸿眼中?芒爆射,他看准烈焰雄狮门户大开的瞬间,足尖猛地一蹬地面,身体如离弦之箭,再次射出! 这一次,他目标明确,并非狮头狮身,而是将那个沉甸甸的铁胆绣球,用力踢向雄狮因转身扑咬,而暴露出的后腰空档! “去!” 呜??!绣球裹挟着黄飞鸿全身的劲力,撕裂灼热的空气,好似流星赶月! 然而,就在绣球即将命中目标的刹那,那烈焰雄狮仿佛背后长眼,庞大的头颅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然回旋过来! 布满雪亮刀齿的狰狞狮口,侧头躲开飞来的绣球,紧接着嘶吼一声,对准旧力将尽力未生的黄飞鸿????狠狠噬咬而去! “飞鸿!”陈华顺的惊呼,被淹没在金属摩擦的刺耳锐响中。 黄飞鸿心头警铃大作,他强行拧腰,试图向侧面闪避,但无奈距离实在太近,狮口噬咬的速度又远超想象! 嗤啦??! 一道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黄飞鸿腾空跃起,巨口在他身侧锵然开合,差点把他咬成两截! 尽管险之又险的避开了狮口,但是左臂抽闪不及,外侧的衣衫连同皮肉,被那交错成排的锋利刀齿狠狠刮过! 只一贴一刮,黄飞鸿就感觉胳膊一凉,再看已是皮肉翻卷,鲜血瞬间飙射而出,染红了半截衣袖。 剧痛随后汹涌而来,黄飞鸿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跌退数步。 狮腹之内,顿时爆发出狂喜的杂乱嘶吼: “咬中啦!咬中啦!哈哈哈!” “见红啦!?个细路仔顶唔顺啦!” “一于落力上!咬死?!大家上啦!撕烂?!” “唔好畀?喘口气!趁?病,要命!” 这癫狂的声音之外,裹挟来阵阵粗重的喘息声,纵使有层层铁甲相隔,也不难听出,里面的海盗帆工们,显然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毕竟有得必有失,这头烈焰雄狮固然刀枪不入,可长时间操控这堆沉重的钢铁造物,消耗的体力也是极其恐怖。 他们个个气喘吁吁,但这弥漫的焦燎味和伤敌的狂喜,又刺激着他们榨出最后的力量。 烈焰雄狮仅剩的独眼凶光大盛,布满刀齿的巨口再次大大张开,喷吐出浓烈的硫磺气息,对准受伤踉跄的黄飞鸿,兜头啃噬过来! 数只铁足猛蹬地面,醒狮一侧起腿而落,布满刀刃的足尖割破空气,曳出一串尖啸,横扫黄飞鸿的下盘! 【百戏?空?跃龙门】 锋影刀光,上下交征!死亡的腥风眨眼间将黄飞鸿笼罩! 黄飞鸿咬紧牙关,顾不得左臂剧痛,身形急退。 他足尖连点,在燃烧的废墟和倾倒的杂物间,闪转腾挪。 每一次跳跃奔跑,都会不可避免的牵扯到伤口,黄飞鸿疼得脸色煞白,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烈焰雄狮见状更加步步紧逼,沉重的铁足隆隆动地,浑铁狮头沐浴在烈火里,左挑右冲,爪牙挥舞,撞碎一切阻碍! 不知不觉间,两人一追一逃,战场被迫转移向了更加狭窄的地方??河岸边缘。 黄飞鸿堪堪躲过头砍来的一刃,正欲后退之际,突然感觉脚下一空。 少年霎时间浑身紧绷,他急忙收步,侧头一瞥,才发现背后就是涛声隆隆的珠江! “吼!!!” 烈焰雄狮发出一声得意的咆哮,他步步挪近,看准黄飞鸿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绝路! 狮喉深处,那令人心悸的暗红光芒再次汹涌翻滚,发出咕噜噜的沸腾异响! 这一次,它势必要将这顽强的小虫子,焚成一堆灰烬!连骨头渣都不剩! 布满刀齿的狮口缓缓张开,热气直喷在黄飞鸿脸上,已然蓄势待发! 千钧一发之际! “飞鸿!让开!”" 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吼,从侧面突然炸响! 只见陈华顺不知何时,竟从火场废墟中,推出了一辆装满沉重杂物的板车! 不顾双手鲜血淋漓,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将全身残余的力气,都狠狠压在了车把上,推起那辆板车,朝烈焰雄狮的腰侧猛撞过去! 轰??! 板车裹挟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毫无防备的烈焰雄狮腰肋! 纵使是铜浇铁打的筋骨躯干,也被这强有力的一记撞击,顶得连连趔趄,那庞大的身躯咚咚踏地,硬生生向侧面滑移出半丈远! 它原本立地生根的喷射姿态被彻底打断,半个沉重的狮身呼隆一声,直接探出了河岸,在它身子下方,就是汹涌浑浊的珠江水! “稳住!” “丢雷楼某!要跌落去啦!” “捉住?!快?捉住!” 狮腹内部刹那间乱成一团,惊恐的嘶喊在眨眼间,取代了先前的狂器。 舞狮者们手忙脚乱的挣扎,试图操控沉重的狮身找回平衡,重新退回岸上,插满尖刀的狮爪在岸边的青石板上疯狂扒拉,刮擦出刺目的火星和石屑。 就在这摇摇欲坠的致命瞬间?? “喝!!!” 一声清越的长啸,自头顶传来! 黄飞鸿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他强忍左臂剧痛,提步纵跃而上,一把揪住狮鬃,整个人如同展翅的大鹏雕,借力飞身高高跃起! 少年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调集周身之力,穿髋骨,过涌泉,归任督,悉数灌注进双腿之内! 他把自己化身为一柄开山斧,对准那悬在岸边,正竭力挣扎的狮头天灵顶盖,狠狠跺下! 【虎鹤双形?魁星踢斗】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沉闷到令人心颤的巨响! 嘭! 黄飞鸿这凝聚了全身重量的凌空一脚,结结实实踏在了烈焰雄狮的头颅正中! 本就悬空失衡的钢铁巨兽,再也无法承受这泰山压顶般的巨力! “吼!!!” 一声混合了金属扭曲、人类惊叫和绝望咆哮的怪异巨响,从狮腹深处爆发! 庞大的狮身仿佛被大锤砸中的铁砧,轰然向下倾斜,带着无可挽回的颓势,翻过河岸的矮堤,朝着下方浑浊湍急的珠江水,一头栽了下去! 噗通??! 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沉重的金属身躯,瞬间被滚滚江流吞没,只留下翻腾的漩涡和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几片烧焦的彩绸碎片和零星的破布漂浮上来,旋即又被浪头打散。 黄飞鸿借力一个翻滚,稳稳落在岸边,结果落地时牵动到了左臂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鲜血再次涌出。 “飞鸿!你没事吧!你的手......!”陈华顺喘着粗气冲过来,脸上满是烟灰和汗水,都快看不清五官了。 黄飞鸿却充耳不闻,他目光如电,死死盯着江面,同时飞快地扫视着混乱的岸边。 他眼睛一亮,不顾通臂伤痛,疾步冲向不远处一一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个被他当成蹴鞠的铁胆绣球,正静静躺在焦黑的地面上。 “顺哥儿,还没完呢!”黄飞鸿一边弯腰去捡绣球,一边急促提醒,声音因疼痛和紧张,带着一丝难掩的沙哑。 陈华顺闻言一愣:“什么?那铁疙瘩不是沉......” 话音未落?? 轰隆!!! 江面猛地炸开一道巨大的水柱! 那头烈焰雄狮,竟然破水而出,带着淋漓的水花,沉重的攀爬上岸边湿滑的石阶! 水珠顺着冰冷的铁鳞流动,在火光映照下,闪烁出不祥的幽光。 水流哗啦啦从它身上淌下,它用仅剩的那只独眼,透过前水幕,死死盯住岸上的黄飞鸿和陈华顺。 那毫无生气的眼睛里,此刻俨然充满了被彻底激怒的疯狂,和一种恶鬼般的阴森! 狮腹深处,传来海盗们怒火冲天的大吼,其间还混杂了不少剧烈的呛咳声: “咳......咳咳!?家铲!想淹死老子?!” “我??水上?食?!呢?水有咩好惊?!” “?路走喇!受死啦??!” 沉重的铁足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铛、铛”的闷响,声声传来,犹如催命的阎罗鼓点。 它甩动狮鬃,水珠四溅,在那喉咙深处,暗红的火光再次隐隐亮起! “该死的是你们!” 面对这从地狱归来的钢铁凶兽,黄飞鸿非但没有惧色,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他强忍左臂剧痛,右手稳稳抓起那个沉甸甸的绣球。 就在烈焰雄狮刚刚爬上岸,立足未稳,庞大的身躯遮挡住后方江面水光的瞬机?? 黄飞鸿猛地俯身,将全身的力量和巧劲灌注于右臂,好似打水漂一般,将那枚特殊的绣球,贴着湿滑的地面,瞄准烈焰雄狮的腹下,狠狠掷出! 【百戏?球?滚地龙】 绣球沿着一条刁钻的直线,疾速滚去! 而在它恰好途径的地上,残留有一洼尚在嘶嘶燃烧的希腊火燃料! 呼??! 绣球只从上面一滚一粘,就霎时间化作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 炽热的火焰包裹着内部的铁丹,在烈焰雄狮惊骇欲绝的“注视”下,精准滚进了它防御薄弱的腹部下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狮腹深处,海盗们绝望到扭曲变调的嘶吼,骤然爆发,大难临头的恐惧几乎穿透铁甲: “火!火球!!" “尾笃!尾笃啊!” “快的???!!” “?油??尿脬!保?好?......!” 轰??隆??!!! 话音未尽,一声沉闷的爆炸,猛地从钢铁狮腹的最深处,轰然传来! 不是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那种被厚重金属强行包裹压抑,却依旧磅礴狂暴的内爆! “啊!!!”数声凄厉到非人的惨嚎,从狮腹内部陡然炸开,旋即被更沉闷的爆裂声淹没! 一股滚滚黑烟从巨狮的口鼻中狂喷出来,夹杂着硫磺和皮肉焦糊味,好似巨兽垂死时,喷吐出的污秽血液! 紧接着,尚未完全燃烧的希腊火燃料,失去了精准喷射的方向,从浑身孔洞中汹涌进出,滴滴答答流淌在滚烫的狮首铁甲上,发出令人作呕的“嗤嗤”灼烧声! 烈焰雄狮那坚不可摧的庞大身躯,开始不受控制的痉挛抽搐,覆盖全身的厚重铁鳞,发出密集而痛苦的嘎吱呻吟????那是金属在巨大的内部压力下,扭曲变形的声音! 大火眨眼间吞噬了巨狮,数秒不到,把这头钢铁造物从内到外,滚滚烧成了个铁葫芦。 红光照亮了大半条街,将漫天黑云晕染成橘红色,倒映在两个少年惊骇又决绝的面容上。 火场中响彻撕心裂肺的惨嚎,那声音扭曲凄厉,恐怖到令人遍体生寒。 “啊啊啊!” “?!?死我啦!” “?尿脬!火水漏?!漏?!” 庞大的钢铁狮身剧烈地痉挛抽搐起来,覆盖全身的厚重铁鳞,在内部高温炙烤下,发出坍塌崩裂的声音。 乌黑鳞甲渐渐被烧成铁水,无数火舌从铁甲连接的缝隙里,慢慢探出头来, 这头由海盗帆工操控的杀戮机器,终是被它自己赖以逞凶的力量,彻底反噬。 “顶......顶唔顺喇!跳......跳江!跳江啊??!”狮腹深处,一个被浓烟呛得破音的声音,带着极致的仓皇,尖啸起来。 “跳!快跳!” “唔跳就烧成炭啦!”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任务,也压倒了恐惧。 哗啦!噗通!噗通!噗通! 几个浑身浴火的身影,忙不迭从大火中窜出,争先恐后的从狮腹下方、狮尾的开口处,或者干脆撕裂燃烧的布料,跳进了滚滚珠江! 江潮拍岸,浪浪迭来,倏忽间吞没了他们。 然而...... 这可是希腊火。 嗤??!!! 尖锐的蒸腾声,从水下刺耳传出! 那粘稠如膏的暗红火焰,遇水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如同被泼了滚油,燃烧得更加猛烈! 大片大片的惨白水汽下,火在水里激烈燃烧,在水面上透出几点红斑,像几块正在淬水的通红烙铁,诡异又血腥! “啊!!救命!救......” “水!水点解救唔熄啊?!啊!!” “痛!痛死我啦!!!” 惨叫声撕心裂肺,穿透江水的阻隔和远处节日的喧嚣,直刺岸上人的耳膜。 黄飞鸿和陈华顺急忙跑到岸边,他们看到,那些火光被水流裹挟着冲向下游,而在翻涌的江水里,有一只手猛地从水中探出,五指箕张,在空中胡乱挥舞。 黄飞鸿看清了!那只手,已经被烧得焦黑变形,皮开肉绽,在手腕处,一个模糊的船锚刺青,在火光中惊鸿一现。 下一秒,一个浪头打来,那只焦黑的手被浑浊湍急的江水彻底吞没,只留下一圈迅速扩散的波纹。 江水湮灭了一切,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只有几片燃烧的碎布和油脂,还在江面上随波逐流,嘶嘶作响,宛若漂浮的鬼火,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岸上,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依旧锣鼓喧嚣,烟花漫天,和近处火焰熊熊的血腥长街,形成鲜明对比。 黄飞鸿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臂,他踉跄向前走了两步,站到湿漉漉的岸边,目光死死盯向那几处漂浮着余烬和油污的江面,看着那最后一点火光被珠江彻底吞噬。 少年英气的脸庞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重的肃杀。 江风轻轻卷过,水汽冲淡了浓重的焦糊血腥味,也吹动起他染血的衣袂。 “杀人者......亦会被杀。” 第一百七十八章·七星灯 “咕噜噜噜噜- “噗??啊??" “咕噜噜噜噜??" 冰冷,窒息,黏?,失控...... 吴桐裹挟在冰冷的江水里,像被无数只隐形的手,狠狠拖拽向水底。 他肺里的空气早已消耗殆尽,每一次徒劳的挣扎,都换来更汹涌的灌入。 火辣辣的灼痛感从鼻腔直冲脑门,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偶尔闪过几点被水面折射扭曲的诡异光斑。 【警告??警告??】 【检测到宿主血氧饱和度低于70%,动脉血氧分压<30mmHg】 E............] 【请尽快脱离危险......请尽快脱离危险......】 “说......说点我不知道的!” 他本能想张嘴,结果一大口水灌进喉咙,引来一阵更加剧烈的呛咳。 更要命的是,眼前字迹不停跳动,本就模糊的视线被这么一干扰,变得更加混沌不清,根本看不到哪里是岸边,哪里是江心....... 吴桐心生绝念,意识在窒息和冰冷中迅速模糊,沉重感从四肢渐渐蔓延到心腑。 完了......完了...... 自己经历过那么多命悬一线的危局......难不成要阴沟里翻船?不明不白的葬身在这珠江水底? 就在他几乎放弃挣扎,任由黑暗吞噬的时刻?? “在那里!在那里!” 一个急促的男声,穿透了滚滚江水,模模糊糊传入他进水的耳朵。 幻觉? 是临死前的幻听吗? “快下网!快下网!快点!”另一个同样焦急的声音紧跟着响起,相比方才,更加清晰了不少。 这......不是幻觉! 还不等多做寻思,下一秒,吴桐就感觉自己猛地撞在了一片富有弹性的障碍物上,流水的推势瞬间被化解掉大半。 紧接着,数只有力的臂膊探入冰冷浑浊的江水中,纷纷揪住了他的衣领,胳膊、腰带! “抓到了!抓到了! “一起使劲!拉上来!” “用力!” 七手八脚,不容分说,吴桐四肢耷拉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生生拽出了水面! “噗????咳咳咳??呕!” 重新接触到空气的刹那,他止不住用力咳嗽起来,肺叶子里火辣辣的,像被撕裂一样疼痛,浊水混合着酸味从肚子里翻上来,大口大口喷吐而出。 吴桐趴在船板上,眼睛都睁不开,他感觉有一条毯子披了上来,一只手还在不停给自己拍背。 “先生!先生!您还好吗?”一个清脆又带着关切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家口音。 直到把胃里的水都吐干净了,吴桐才艰难抹了一把脸,他甩了甩头,强忍刺痛,勉强把眼睛睁开半条缝。 摇曳的船火光芒中,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张英气飒爽,笑得无比灿烂的少女脸庞??七妹! 她一副船工打扮,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线条结实的小麦色臂膊。 一头利落的短发好似鸦羽,丝丝缕缕贴在额角和鬓边,更衬得她眉目清冽,像个小伙子一样精神抖擞。 她裤腿也卷到了膝盖,一双赤脚毫不讲究的,踩在湿漉漉的船板上,脚趾因为常年踏浪撑篙,张得很开。 在她旁边,阿海那张憨厚的脸也探了过来,他赤膊扶住船桨,满脸紧张的看着吴桐。 后面还有另外几个三元里的年轻后生,他们都挽起袖子,胳膊湿漉漉的,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 “七......七妹?阿海?怎么你们......”吴桐的声音嘶哑,他扫视过众人,眼神里尽是难以置信。 “是我是我!先生您可吓死我们了!”七妹心有余悸:“多亏了飞鸿!他早就料到可能得从水路逃生,所以让我们驾来小船,沿珠江主干水域网接应,幸好……………幸好!” 她打量了几遍吴桐,又忍不住笑起来:“先生啊,您这‘水龙王’当得,可有点狼狈哦!” 吴桐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颤栗不止。 也不知飞鸿他们......怎么样了..……………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又被阿海轻轻按住了:“掌柜的别急,先缓缓,换身干爽衣裳!您在水里泡久了,寒气入骨可不得了!” 七妹忙不迭点头,她利落的钻进底舱,转眼就翻出几件干净的粗布短打,一股脑塞给吴桐:“先生快换上吧,都是新的,没穿过。” 吴桐正冷得牙齿哆哆打战,在几个后生的遮挡下,他迅速脱掉湿透沉重的青衫,换上干爽的衣服。 一股久违的暖意,终于重新包裹住他冰冷的身体,让他剧烈的心悸稍稍平复。 换好衣服,七妹又凑了过来,手里还多了一把不知从哪掏出来的柚子叶。 绿油油的大蒲扇叶子被扎成一束,散发出浓郁的清香,七妹走到吴桐身边,不由分说开始挥动叶子,蜻蜓点水样,轻轻拍打他的肩膀、后背、手臂,口中还念念有词: “雷府收瘟船过,玉皇传旨就升神,九天玄女来开化,千山万水救良民,头戴金盔双凤尾,手持关刀杀邪瘟,或在空中腾迅驾,或在水中破浪行……………” 翠绿的叶片扫过脖颈时,划出一片清凉的触感,吴桐愣了一下,小声问:“这是……..……?” “去晦气呀。”七妹的动作认真又郑重:“老辈子人说,遇到水险的人,都得用柚子叶拍拍,这样才能让水里的脏东西不敢跟着。” 吴桐虽然不明所以,但被这话说得心头微暖,任由她拍打。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抓住七妹的手腕,急切道:“七妹,多谢你们!我必须立刻赶去钦差行辕!账册......账册事关重大!” 七妹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格外认真:“先生放心!飞鸿都安排好了。岸上有人接应,专程护送您去行辕,绝对可靠!” 说罢,她抬手指向不远处,在那里,有一个灯火稀疏的小码头。 “我们靠岸,到时候,您跟他走!” 与此同时,小码头不远处。 一条狭窄阴暗的无名小巷子深处。 夜猫子咕咕咕的飞过头顶,两个穿着皂隶号衣的更夫,正放下灯笼和梆子,缩在墙根下躲清闲。 年长些的姓王,胡子拉碴,喝酒喝得眼白都泛黄了,一脸愁苦相;年轻些的姓李,瘦高个,三角脸,眼珠子滴溜溜转,活像只成了精的蚱蜢。 “王六爷,这端阳节越近,巡街的活儿越不是人干的!” 年轻更夫搓搓手,低声抱怨:“满城都是人,锣鼓鞭炮震天响,耳朵都要聋了,还巡个什么劲儿?要真有贼人混在人堆里,恐怕神仙也找不着!” 老王头叹了口气,掏出个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谁说不是呢?这大节下的,谁不想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说着,他啐出一口唾沫,骂道:“咱们这是倒了血霉,偏生摊上这苦差事......唉,熬着吧,熬过今晚就好了。”说话间,他摸索着往腰包里找烟丝。 “来,我给您点上。”小李子机灵,见状立马献殷勤,他掏出火折子,噗的一声吹亮,递到老王头的烟袋锅子上。 “懂事,小子!”" 微弱的火光跳跃起来,照亮了老王头布满皱纹的灰脸,也照亮了面前一小块布满青苔的湿滑地面...... 就在火光摇曳的瞬间,老王头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不对!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巷子更深处的黑暗角落。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 不是一个! 是......是好几个! 老王头凝神细端详,他惊愕的发现,数模糊的影子,正无声无息伫立在那里,仿佛原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数罢之后,不多不少??七个人 他们如同七柄藏在鞘中的凶刃,尽管尚且未露锋芒,但那凝聚在一起的刺骨杀意,让这条小巷的空气都似乎降了几分。 七人静默的站在一起,互相融为一体,根本看不清轮廓,如若不是被这豆星火映了一下,还真的发现不了他们! 一股寒意,霎时间从老王头的脚底板直冲头顶! “什么人!出来!” 老王头厉声大喝,一把推开小李子点烟的手,右手下意识的,闪电般去按在了腰间的佩刀刀柄上。 他一脚踢出灯笼,试图照亮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小李子被推得一个趔趄,火折子差点掉地上。 他也被吓得够呛,慌忙转头看向老王头所指的地方。 灯笼咕噜噜滚过去,映红了片片砖墙,像样墙面上泼了一层血。 老王头的手一把攥住刀柄,吞口脱鞘的破擦声刺耳传来。 然而,刀身才堪堪抽出一寸寒光...……… 刹那间?? 咻!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细微难察,却凌厉至极的破空声! 一束冰冷的银芒犹如寒潭鲤跃,毫无征兆的从那片黑暗中激射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铛! 一声脆响,那?寒光并非刺击,而是精准无比的用剑,狠狠抽拍在了老王头拔刀的手腕上! 一股沛然莫御的庞然巨力传来,老王头只觉得手腕剧痛欲裂,整条手臂被震得霎时麻木,至于那把刚刚抽出一寸的腰刀,也“哐当”一声脱手,从鞘里掉出,摔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老王头大吃一惊,战战兢兢垂首瞅去??那剑光清冷如月华,剑身窄而韧,隐隐透出百炼精钢特有的流水锻银纹光泽。 反观这把宝剑的剑脊,并非寻常剑器的浑圆,而是带着一道流畅内敛的凹槽,在微光下划过一线光弧,剑柄缠裹着深色鲛皮,末端上,缀着一枚小小的太极阴阳鱼。 恰在此刻,灯笼在地上不动了,烛火挣扎了几下,黯然熄灭。 巷子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远处街市的喧嚣和烟火的光芒隐隐透入,勾勒出几个模模糊糊,散发出森然寒意的轮廓。 “啊!”老王头和小李子几乎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他们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滚!” 突然,一个冰冷的低沉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不高,可字字威严,俨然裹挟来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势,冻结了两人的血液。 他们都听出来了??只要再在这里多停留一秒,下一个掉在地上的,恐怕就不是灯笼,而是他们的脑袋! 老王头和小李子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看一眼? 二人连滚带爬,连掉在地上的腰刀和梆子,都顾不上捡了! 他们就像被恶鬼追赶般,手脚并用朝着巷口有光的方向,连滚带爬疯狂逃窜,眨眼间消失在拐角处,只留下一串仓惶远去的、带着哭腔的脚步声。 巷子重归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喧闹作为背景。 黑暗深处,那几个轮廓依旧纹丝不动。 片刻之后,一个更加沉稳,甚至还带有一丝温和醇厚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这话是对刚才出剑那人说的: “天璇师弟,你破了口舌之戒了。”这声音平静无波,内力却蕴含有无形的压力。 “天枢师兄见教的是。”刚才那冰冷声音的主人回应道,语调依旧平板无波,毫无认错或愧疚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手腕一翻,那柄在微光下泛着幽冷光泽的长剑,悄无声息的滑入鞘中,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噌??” 为首那位被称作“天枢”的身影,身子向前微微踏出半步,轮廓在巷口透入的微弱光线下,将他显得更加挺拔。 他并未责备,只是淡淡陈述道: “走吧。第一阵烈焰雄狮那群帆工,不堪大用,折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该咱们七个上了。” 话音落下,黑暗中其余六道沉默的身影,也无言向前一步。 烟花盛放,流光溢彩。 惊鸿一现的火光,柔柔投在了他们身上,照亮了他们统一穿著的北派道袍。 那服饰古朴端庄,可是,此刻这身玄门挂,非但没有丝毫出尘之气,反倒衬得他们好似从幽冥地府走出。 整整七人,他们穿过巷子,莫名卷来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割裂感。 没有一丁点脚步声,七道黑影就这么融入夜色的鬼魅,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的动作迅捷又协调,一路踏过湿滑的青石板,翻过低矮的墙头,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未曾发出。 恍惚间,他们本身就是这端午喧闹夜色下,一片绝对寂静的死亡阴影...... 第二战,一触即发! 第一百七十九章·金蝉计 “怎……………怎么是您!” 小船悠悠靠岸,借着码头边的风灯,吴桐看清了那个前来接应自己的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名震南粤的老熟人【铁桥三】梁坤! 梁坤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条凳上,脚底犹如生了根,见船头泊稳,他也不答话,只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漾开一个大咧咧的笑意,露出一口白牙。 他站起身来,拍拍衣摆,动作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重。 他俯身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不由分说地一把攥住吴桐的手腕,将他稳稳拉上岸来。 二人双手相握的刹那,梁坤臂上那八枚粗重的铁环,哗啷啷一阵撞响。 “是黄飞鸿那小鬼让我来的!”【铁桥三】梁坤声若洪钟:“那小子怕稳不住阵脚,特意央求我这铁臂膊来接应!” 脚踏实地的感觉从足下传来,让吴桐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看着眼前这个位居十虎的武林前辈,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梁师傅!这......这是我们宝芝林的家事,何至于劳烦您亲自前来涉险?飞鸿他......” “?!”梁坤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吴桐的话,铁环又是一阵哗啦作响。 他浓眉一轩,眼中精光闪烁:“吴先生,你这话可就见外了!莫说洪拳阿英也是广东十虎,与我等休戚与共;就说黄飞鸿那小子,名义上也算我半个徒弟!再者??” 梁坤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直白,分量沉甸甸的: “你吴先生为南粤武林做了多少事?擂台扬威,妙手回春,更别提你怀里揣着的那要命账册,搅动的是整个广州城的浑水!” “我等习武之人,讲的就是一个'义”字当头!今日这事,早已不是宝芝林一家之事,是整个南粤武林该担的干系!做些分内之事,理所应当!” 他语气斩钉截铁,那股子豪迈气概,驱散了吴桐心头最后一丝犹豫和不安。 吴桐喉头微动,还想再说什么表达谢意,梁坤却已不再给他机会。 大汉直起身来,嘴角露出一个狡黠又自信的笑容,蒲扇般的大手用力一拍! 清脆的掌声混在铁环的哗啷作响中,在寂静的码头上,显得格外突兀。 “出来吧,后生们!”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码头附近几处更深的阴影里,无声无息走出七八条人影。 他们步伐沉稳,动作利落,骨架浑厚匀称,显然都是练家子。 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去,吴桐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些走来的人,竟然都与他体貌相仿! 这些人和自己高矮胖瘦相差无几,还都统一穿着相似的深色短打,在这夜色朦胧中,若不去细纠面容,极易混淆! 梁坤变戏法似的,从脚边一个麻袋里,掏出一大摞蓑衣和斗笠,一件一件,分发给这些精壮的年轻汉子。 “穿上!都戴上!”他沉声吩咐,声音严肃,字里行间尽是不容置疑的指挥感:“记住教你们的路数,按之前演练好的,散开走!” 那些汉子默不作声,动作麻利的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宽大的帽檐立刻遮住了大半张脸。 蓑衣的阴影笼罩下,七八个“吴桐”瞬间成型,在昏暗的光线下,一时真假难辨。 梁坤满意的点点头,他对吴桐解释道:“他们都是我从各家武馆遴选的弟子,绝对可靠。” 说罢,他大手一挥,低喝道:“后生们,分散突围!目标钦差行辕方向!动静闹大点无妨,只要引开那些暗处的眼睛!” “是!”几声低沉有力的回应响起。 刹那间,七八道披蓑戴笠的身影,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向着码头边通往不同方向的小道、岔路、巷弄,疾速散开! 他们有的故意撞倒旁边的杂物桶,发出高亢的咣当一声; 有的脚下发力,踏得青石板咚咚作响; 还有人刻意压低了斗笠,在街口一闪而过...... 原本寂静的码头,顷刻间被刻意制造出的混乱脚步声和零星碰撞声填满,好似有大队人马,正在仓惶撤离。 好一招金蝉脱壳! 吴桐心中暗赞,梁坤这位老江湖,果然经验老辣,深谙混淆视听之道。 这疑兵之计,确实搅乱了可能存在的追踪视线。 梁坤手上不停,把地上最后一件蓑衣胡乱套在吴桐身上,再往他头顶上顶大斗笠。 “走这边!”他低喝一声,不再耽搁,一把拽住吴桐的手臂,身形一矮,好似一条游鱼般,滑进了码头旁一条最不起眼,也最狭窄幽深的小巷。 这条巷子非常狭窄,仅能容纳两人错身而过。 吴桐抬头,看到头顶之上,是参差不齐的屋檐,几乎遮蔽住了天空,只有远处烟花的微光偶尔透过缝隙,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洒下斑驳诡异的明灭光影。 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端午悬挂的艾草菖蒲,在闷热中散发出顶顶浓郁药香,和黏糊糊的水汽糅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脚下是黏?的青苔,每一步都能感觉脚底在打滑,梁坤头也不回在前引路,他步伐迅捷而稳健,铁环随着他的动作偶尔轻响,成了这条死寂深巷里唯一的节奏。 他专挑那些七拐八绕,岔路极多的阴暗小巷走,看得出,作为一个老广,他对这片杂乱无章的地形了如指掌。 吴桐紧跟其后,尽管账册现在被安全存储在时零空间里,可他的精神依旧高度紧绷。 步步杀机,马虎不得。 梁坤铁塔样的身躯拦在前面,前有他的掩护,后有布下的疑兵之计,足以让他稍微安心。 可是,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却如同跗骨之蛆,随着他们在迷宫般的小巷中深入,越来越强烈的攫住了他。 他总觉得......身后,或者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有一双,甚至几双冰冷的眼睛,如影随形。 巷子太静了,静得诡异,静得可怕..... 这种反常的寂静,令吴桐心中凶兆顿起,他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梁坤臂环的微响,而这过分的寂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吴桐频频回头,看向身后空无一人的来路,脑后时常传来阵阵酥麻的发炸感。 梁坤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脚步未停,但魁梧的身躯肌肉明显绷紧,像一头察觉到危险的猛虎。 他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吴桐跟紧,同时放慢了脚步,变得更为谨慎,脚底落下的每一步,都暗暗踏出铁线拳的架势。 就在他们即将过一道近乎九十度,被高大山墙遮蔽的墙角时?? 异变陡生! 前方巷道的阴影,仿佛突然凝固后又塌陷,一道黑影毫无征兆的,从墙角另一侧“流”了出来,宛若从墙壁本身剥离下来的一般! 对方来到巷道中央,就那么静默伫立在前方不足三丈之处,恰好堵死了这条狭窄巷弄的唯一去路! 那人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纯黑斗篷里,兜帽低垂,完全遮蔽了面容。 没有任何气息,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感觉不到呼吸的起伏,就像一尊冰冷的的石像。 一股无形的沉重压迫感,潮水般弥漫开来,本就精神高度紧绷的梁坤,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对方均匀的吐息,健硕的骨架,和那身披靡的气场,多年习武的直觉立即告诉他??这人也是个高手! “什么人!” 梁坤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声震屋瓦! 他反应快如闪电,几乎在察觉对方存在的同一刹那,全身劲力瞬间爆发! 壮硕的身躯不仅没有后退,反一步踏出,犹如被激怒的铁犀牛,五指也在身下变成拳! 左臂肌肉虬结贲张,臂上那串粗重的铁环颜粟不已,裹挟起一阵急响。 这一拳,带着开碑裂石的刚猛力道,以一招极其凶悍霸道的【铁线穿云】,势起若狂岚,拳动如崩雷,直取那黑袍人的中路胸腹! 风声呼啸,劲气激荡! 这一击迅猛绝伦,势大力沉,寻常人别说挨上,就算被扫中半下,也必定筋断骨折! 然而,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那黑袍人动也不动,犹如根本没看到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拳头横扫而来! 就在梁坤的铁拳,堪堪触及对方斗篷边缘的千钧一发之际?? 黑袍人动了! 对方动作快得惊人,几乎超越人眼捕捉的极限! 只见他右臂一振,宽大的黑袍呼啦掀起,卷起大股狂风,猛地向上翻动甩开! 一金光璀璨的寒芒从袍下窜出,犹如蛰伏已久的雷电,自黑袍中由下指上,嗖的一声喷打暴起! 铛??!!! 震耳欲聋的清脆金铁交鸣之音,骤然在这狭窄的小巷中炸响! 烈响之中,大片火星泼水般四射飞溅,在黑压压的砖墙外划开刺目的光轨! 梁坤那雷霆万钧的铁拳,竟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硬生生向旁边荡开了! 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铁环传递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内里气血更是一阵紊乱。 梁坤不由自主的,“蹬蹬蹬”连退三步,脸上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好强的动力! 梁坤退到巷壁边缘,后背重重撞上潮湿的砖墙,闷响中黏下簌簌墙灰。 他甩了甩发麻的右臂,铁环碰撞声里掺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纵横南粤数十年,能硬接他【铁线穿云】还震退他的,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好硬的桥!”梁坤喉间滚出一声沉喝,浓眉拧成疙瘩,眼底惊色褪成悍然:“不知阁下是哪路朋友?” 对方一动不动,而是把那束荡开他的金光,又往前递了递。 微弱的光芒透过黑暗,这时,梁坤才顾上看清对方手中那件奇异的兵器: 那是一根长约六尺有余的手杖,通体呈现出实心铸铁特有的暗沉光泽,却又蕴含着惊人的重量和韧性。 杖身并非笔直,头部娓娓上挑,画出一弯充满力量感的弧度,不过这其中最令人瞩目的,是杖首的造型?? 一只栩栩如生的佛手! 这佛手并非寻常的木雕泥塑,而是用精美绝伦的镂银错金工艺,在浑铁上层层叠叠掐丝铺就! 纤毫毕现的手指微屈,结成一个拈花指诀,这个动作出自佛教禅宗经典《大梵天王问佛决疑经》中的典故:佛祖拈花,迦叶一笑。 佛手姿态优雅空灵,然而,在这拈花轻纂的指间,却非花非叶,而是缠绕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鎏金飞龙! 龙身盘绕佛手,龙首昂扬向上,龙口怒张,獠牙森然,仿佛要挣脱佛指的束缚,直冲天际! 佛手的错金线条温润内敛,飞龙的鎏金鳞爪则闪耀出霸道凶戾的光芒????慈悲的佛手,暴烈的飞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被充满矛盾张力的完美融合在这首上! “飞龙达摩?!" 梁坤登时惊呼出声,脸上的骇然顷刻之间,化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愕然,随即又涌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死死看向那黑袍人低垂的兜帽,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飞......飞龙僧?!王隐林?!" “你可真迟钝,铁桥三。” 对方说着,缓缓伸出手掀开兜帽,露出犹存戒疤的发顶。 他甩下黑袍,露出下面朴素的灰麻僧衣,在他那张面方口阔的脸上,蕴含着一股隐隐的不安神情。 梁坤看清王隐林那张熟悉又带着几分凝重的脸,那股子惊愕劲转瞬即逝,一腔愤懑怒火开始从胸里顶了上来! 什么飞龙僧!什么少林拳!什么十虎第一!全是扯淡! 他梁坤行走江湖,最重一个“骨气”! 眼前这大和尚,为了十虎排名之争,与自己斗了十多年不分伯仲也就罢了。 可令他断不能忍的是,前十日擂台,在董海川那北地宗师面前,他在自知接不下对方那一掌后,竟然主动服软认输! 这事像根大刺,狠狠扎在梁坤心头,觉得这个秃驴丢了整个南粤武林的脸面! “王老鬼!”梁坤虎目圆睁,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原来是你这没骨气的秃驴装神弄鬼!老子现在有急事,没空搭理你!给我让开!” 他根本没心思去想王隐林为何未受邀请,却会出现在这条幽暗小巷里,更没去想对方那能硬生生荡开自己全力一击的深厚功力,意味着什么………………… 此刻他一门心思,只想护好吴桐,尽快冲出这鬼地方! 王隐林面对梁坤劈头盖脸的斥骂,脸上全无丝毫怒色,反而那抹凝重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让路,也没有辩解,只是默不作声,将宽大的僧袍袖口一抖。 “嗖”一声轻响! 一根顶端包裹黄铜皮头的硬木武棍,被王隐林精准抛向梁坤手边。 啪! 梁坤下意识接棍在手,正在那行【天下武功出少林】的镌刻小字上。 梁坤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那根熟悉的武器,又抬头看向王隐林,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完全懵了??这大和尚,从哪儿弄来自己的棍子?又为何在这节骨眼上扔过来?他还拿着飞龙达摩杖,他想干什么? 王隐林依旧没有回答梁坤的质问,他双手合十,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目光却越过了梁坤和吴桐,投向他们身后那片被屋檐阴影完全吞噬的巷子深处。 那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了迷迷蒙蒙的夜气。 一声低沉平缓的佛偈,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在狭窄的巷道中悠悠响起,仿佛撞在两侧湿冷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如撞金钟: “阿弥陀佛......诸位既然来了,何不现身啊?” 第一百八十章·伏魔阵 天空猛地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将狭窄小巷里几人的身影,瞬间映照得犹如鬼魅。 紧接着,“轰隆”一声闷雷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的,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雨点越来越密,哗哗敲打着湿滑的青石板路,旁边低矮的屋檐,也迅速浇熄了远处因烟花燃尽而残留的节日喧嚣。 空气中弥漫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艾草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浓郁的苦涩药香。 “糟了!”梁坤心头剧震,他下意识将吴桐往身后拉了拉,臂上的铁环在雨水中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这雨来得蹊跷,怕不是要坏事!” 强烈的视线感从身后投来,一时间如芒刺背,梁坤也猛然回过头来! 只见身后巷道的阴影深处,不知何时,竟已无声无息多出了七条人影! 他们宛若七尊从雨幕中凝结出的石像,将他们的退路完全封死。 这些不速之客身穿统一的北派道袍,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下,汇成细小的水帘,遮蔽了面容,只留下冰冷肃杀的下颌轮廓。 目睹此情此景,梁坤后背立时沁出冷汗??自己被人盯上,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若非王隐林点破...... “你这笨头笨脑的榆木疙瘩。”王隐林的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只不过这次,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和凝重。 “你只顾着前面开路,耳朵和眼睛都喂了狗么?贫僧跟了他们一路,从码头附近就缀上了,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没被甩掉。” 说话间,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七道沉默的身影,尤其在为首那位气度超然的道人身上停留片刻。 “哼!”对方队列中,传来一声冷哼,随即一个略显急躁的身影向前踏出半步。 雨水簌簌打在他那按在剑柄的手背上,将那些绽起的青筋勾勒的条条分明。 他咬牙开口,声音中充满被雨水浸泡的冰冷,和一丝被窥破行踪的恼怒: “老秃驴,粘得倒是紧!追了一路,跟狗皮膏药似的!现在人也堵住了,该见见真章了吧!”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腰间那柄细窄长剑已然发出一声轻吟,半截寒光出鞘,剑锋直指王隐林! “摇光。” 就在这时,一个仿佛能压住雨声的沉稳嗓音响起。 是为首那人??天枢。 站在他身旁的天璇闻言,缓缓抬手,看似轻柔的,按在了摇光拔剑的手腕上。 然而,他动作看上去轻描淡写,却有些极强的份量,只伸手一按,就把摇光腾起的剑势压了回去。 天枢的目光徐徐穿透雨帘,先是越过如临大敌的梁坤,落在被护在后面的吴桐身上,最后定格在王隐林的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独特的穿透力,能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任凭雨水轰鸣,也无法削弱分毫 “王隐林大师,梁坤梁师傅,久闻二位南粤十虎威名,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得见,果然雄壮万分。” “今日之事,非为寻衅武林同道。”他语调平和,可字里行间尽是杀气腾腾:“我等只求二位让路,交出吴桐与账册,而后我们会即刻退走,绝不伤及二位一分一毫。” “痴心妄想!”梁坤怒吼一声,伴随一道炸雷,响彻四方。 他手中那根五郎八卦棍猛地往地上一顿,棍头砸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引得臂上铁环哗啷啷击响。 梁坤气势勃发,厉声怒吼道:“要动吴先生,先问过老子这双臂膊和这根打狗棒再说!” “阿弥陀佛。”王隐林宣了一声佛号,声音洪亮,盖过了雨声和梁坤的怒喝。 他上前一步,与梁坤并肩而立,飞龙达摩稳稳杵在身前,首的鎏金飞龙在雨水的冲刷下更显狰狞。 他没有去看怒火中烧的梁坤,而是把锐利如刀的目光,直视向天枢。 天枢也察觉到了这披靡而来的视线,他把剑行礼,慢慢开口问:“大师既已还俗,何必将自己搅进这浑水里?” 那声音穿过雨帘,盈满道教独有的沉静:“《道德经》教诲:【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大师和梁师傅今日如此护持吴桐,与纵容一场灾祸何异?” 王隐林一笑,并没有回答他的诘问。 “天枢道长,贫僧虽然眼拙,不过也认得诸位身上这纯阳正气。” 他顿了顿,正色说道:“观尔等这身行止气度,绝非江湖宵小鼠辈??你们是均州武当的弟子吧?” “不错。”天枢背剑而立,回答得磊落:“大师好眼力。” “好一个天枢贪狼星。”王隐林叹息一声:“武当北斗七星,堂堂名门正派弟子,佛法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小道长缘何行此魑魅魍魉之举,行此截杀戮之事?” 他语含悲悯,字字如锤:“《楞严经》有云:【一切众生,从无始来,已为物,失于本心】” “尔等所求,不过镜花水月,强取豪夺一场,终究不过徒增罪业,更悖离了玄门清净无为的根本!” 说到这里,王隐林的语气突然加重: “当年张三丰祖师创设武当,以侠立派,可不是让你们助纣为虐的!听我这还俗老僧一句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此时若是回头,也是犹未晚矣。” 雨势更急,冰冷的雨水顺着天枢的斗笠边缘流淌,他的面容在阴影和水帘后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在闪电划过的刹那,亮得惊人,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与无奈。 “大师慈悲,引经据典,振聋发聩。” 天枢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泛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然,江湖之大,非一隅之清净可容身;” “世事之艰,亦非几句经文可化解;” “道法自然,亦有阴阳消长,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身在此局,如浮游寄沧海,身不由己,心亦难由己,或许......这【根本】二字,在这浊浪滔天的江湖里,本就是奢求。” 说罢,他亮出手中镌刻八卦的宝剑,剑鞘的饰银在雷光下,映开飒沓剑气。 “我等此行,亦是......了断一段因果!”天枢持剑逼近一步,口吻尽是决绝。 他微微一顿,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冷酷: “大师,梁师傅,望请让路,交出吴桐和账册,这是最后的机会。” 王隐林缓缓摇头,脸上的悲悯渐渐化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金刚怒目般的坚毅。 他握紧了手中的飞龙达摩杖,首的佛手拈花指诀在雨中高翘,而那缠绕的飞龙,鳞爪似乎要破空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饱含丹田内力的气宇穿透雨幕,宛若雷鸣: “《维摩诘经》言:【若菩萨行于非道,是为通达佛道】,既然道长不肯回头,那我这还俗老僧,便只好以少林棍法,向武当剑法讨教一二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梁坤早已按捺不住,闻言更是热血上涌,狂笑道:“罗里吧嗦那么多!老秃驴,最后这话说得还算有几分骨头!让他们瞧瞧,十虎不是好惹的!” 天枢沉默地看着他们,雨水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朦胧的帘幕。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成一个拳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抽干了巷子里最后一丝暖意。 天枢眼中的温和尽数褪去,八卦剑在他手中缓缓抬起,剑尖凝聚的雨珠滴答坠落在地。 “如此......便是没得谈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锵????!” “锵锵锵??!” 一连串清越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整齐划一骤然撕裂雨幕! 武当七子??包括天枢在内,七人动作如出一辙,右手同时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七柄长剑脱鞘而出,蓄势待发的森然剑气劈空骤降,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化成实质的寒潮,顿时将整条狭窄幽深的小巷彻底冻结! 暴雨如注,杀机如织! 第二场,已然降临! “布阵!” 天枢一声令下,七人几乎同时腾空跃起! 步天罡,踏北斗。 七道人影,在狭窄的巷弄中骤然散开! 他们动作迅疾如电,然而又带着某种玄奥的韵律,足尖点地,踏在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轻响。 步法展开,竟似丈量过一般精准,只眨眼间,就已按北斗七星方位站定! 七柄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凝聚的雨珠串串坠落,溅起细碎的水花。 森寒的剑气层层撞来,这剑气凝聚为实质的潮水,将王隐林、梁坤连同被护在中间的吴桐,死死围困在中央! 为首的天枢,恰如北极星位,稳稳立于“勺头”斗口之末。 他手中那柄饰银八卦剑剑尖下垂,只虚按剑柄,目光沉静如深潭,将整个战局尽收眼底??他便是这流转杀阵的枢纽,是那悬于天穹,引动群星的主位! “开阳!天权!”天枢的声音穿透雨幕:“龟蛇惊蛰!" “喏!” 应声而动的,正是占据武曲北斗六星位,和文曲北斗四星位的两人! 占据武曲位的开阳,身形猛地一矮,剑锋高扬,整个人如同缩入龟甲一般! 手中细窄长剑并未大开大阖,反而剑光内敛,手腕急速抖动,剑尖瞬间幻化出十余点寒星,嗤嗤破空! 这寒星并非刺击,而是犹如最坚韧的龟甲鳞片,层层叠叠,瞬间在王隐林与梁坤身前织就一片密不透风的剑网! 每一剑都点在对方可能的进攻路线上,不求伤敌,只求封死所有空隙! 雨水撞在这片剑幕上,被切割成更细碎的水雾。 【真武荡魔剑法?龟?玄武镇海】 几乎就在武曲剑网成型的刹那,占据文曲位的天权也动了! 他身似游蛇,柔若无骨,脚下步法诡异飘忽,紧贴着武曲布下的防御剑网内侧游走! 他手中长剑不再点刺,而是化作一条银鳞毒蛇,剑身弯曲震颤,发出“嗡”的一声低鸣! 剑走偏锋,刁钻至极,专寻剑网掩护下露出的那一丝丝微不可察的缝隙,毒蛇露齿一样疾刺而出! 目标十分明确,直指梁坤下盘膝眼、王隐林肋下空门! 狠辣、阴毒,一招一式,尽是一击毙命的决绝! 【真武荡魔剑法?蛇?青蟒吐信】 龟守其形,蛇攻其隙! 攻守兼备,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道剑光上下翻飞,一明一暗,一正一奇,将龟蛇合击的精髓演绎得淋漓尽致! “好......好刁钻的剑招!” 梁坤怒吼,他眼花缭乱,只觉眼前尽是晃眼的剑光,攻来的角度又刁又毒。 而最要命的是,现在巷道狭窄,他赖以成名的铁桥硬马,竟一时有些施展不开! 不得已,他手中五郎八卦棍舞动如风车,棍影重重,勉强护住周身要害,臂上铁环在雨水中哗哗急响,不断与刺来的剑尖碰撞,爆出点点火星,发出刺耳的“铛铛”声! 【五郎八卦棍?玉带围腰】 棍梢和手臂上,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他肌肉酸麻,脚下青苔湿滑,一时把他逼得连连后退! 另一边,王隐林的压力同样巨大! 飞龙达摩势大力沉,首鎏金龙爪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文曲,试图以力破巧。 【飞龙达摩杖?罗汉撞钟】 然而那“毒蛇”滑溜异常,剑尖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都会贴近沉重的身滑开,随即又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反噬而来! 更兼武曲的剑网如影随形,不断压缩他杖法的施展空间,限制他力量的爆发! 王隐林沉腰坐马,飞龙达摩在身前划出浑圆光圈,将大部分剑光挡开,但僧袍的袖口和下摆,已经被划开数道口子,冰冷的雨水混着些许温热,霎时浸透中衣! “秃驴!合兵!”梁坤被逼得手忙脚乱,背心猛地撞在冰冷的砖墙上,退无可退,厉声嘶吼。 王隐林心念电转,达摩前递一个横扫,暂时开文曲那跗骨之蛆的毒剑,脚下发力,硬生生打算挪步向梁坤靠拢! “铛!”梁坤的铁环架开文曲点向他咽喉的一剑,火星四溅! 但是只稍微走神的功夫,被武曲欺身而近,对方一剑贴面挥来,直接把即将并拢的梁坤和王隐林分割开来! 梁坤不得已,只能疾速退去,他急促喘息,汗水混着雨水从额角淌下:“他娘的,这剑法好生邪门!打一个像打两个!打两个像打四个!” “是真武七截阵!龟蛇盘结!”王隐林声音凝重,达摩杖护在身前,僧袍下肌肉贲张如铁:“不愧是武当正派弟子,七人联手,威力陡增数倍不止!咱俩各自为战必败………………” 不等说完,阵眼的天枢,那双沉静的眼眸中,寒光一闪。 “变!”天枢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极其轻微的弹动了一下。 七人仿佛精密的机括被触发了! 真武七截阵,动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何谓真 一声令下。 七人的步伐开始以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左右变幻,阵型也开始以玄奥难言的轨迹瞬间交错! 整个北斗星图,在狭窄的巷弄中骤然旋转! 原本指向王隐林、梁坤的“勺头”斗口,在极短的时间内旋转变位,那原本置于后方的“勺柄”??杀气陡升,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赫然对准了两人! 阵势的转换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仿佛这七人本就是一个整体! “玉衡!天玑!" 阵眼方位,北斗一天枢贪狼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珠坠地:“龟蛇易位,七杀破军!” “喏!” 北斗五上,玉衡廉贞星位的道人应声而动! 他身形不再像开阳武曲那般龟缩防守,反而猛地膨胀开来,气势陡变! 手中长剑发出尖锐的破空厉啸,小巷中顿时剑光暴涨,他的长剑不再拘泥于点刺防御,而是如战刀般大开大阖,又宛若巨斧开山! 【真武荡魔剑法?蛇?盘山换形】 袭来的剑招沉重无比,带着风雷之势,每一剑劈出都卷起大片雨幕,直取梁坤当头! 那威势气力,似是要将梁坤连人带棍劈成两半! 剑锋撕裂雨幕,发出倒卷珠帘的脆响。 另一边北斗三上,占据天玑禄存星位的道人,则是瞬间收敛了天权文曲的阴狠刁钻! 他的剑势陡然变得凝重,步伐也沉稳得如同扎根大地,这让王隐林感觉就好像一座大山迎面压来! 长剑不再追求诡异的刺击角度,而是横竖挡,剑光化作一片浑厚凝实的光幕,牢牢封死王隐林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和闪避空间!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道人秉持着这样的想法,使出的剑光如同一面移动的铁壁铜墙,死死挤压着王隐林的腾挪余地! 雨水撞击在这片剑幕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水花四溅! 【真武荡魔剑法?龟?巨浪拍潮】 龟蛇易位,攻守互换! 方才主攻的文曲化为禄存铁壁,主守的武曲化为廉贞开山! 更可怕的是,仅是呼吸之间这转换便已完成,衔接得天衣无缝! 廉贞的狂暴劈斩与禄存的如山防御,形成了一种更霸道也更窒息的绞杀之力! 这方北斗七星成了个巨大的磨盘,挤挤压压,势要将阵中的二人碾碎! “什么鬼阵法?!" 梁坤只觉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压来!方才还能勉强格挡的剑网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廉贞道人势若干钧的当头重劈! 他怒吼一声,五郎八卦棍奋力向上格挡! “铛??!!!” 金铁交错间,震耳欲聋的爆鸣乍起,几乎要撕裂耳膜! 梁坤双臂剧震,在对手的巨力作用之下,那强壮的身躯竟是忍不住地连连后退,他立刻腰马合一,试图扎个马步稳住身形,可脚下湿滑的青苔却无法提供足够的抓地力。 ——嗤啦! 梁坤被这股沛然巨力硬生生地推得向后滑了出去! 鞋底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清晰的水痕,梁坤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09??!" 梁坤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几乎涌上,那硬木长棍也随之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低头看去,发现那棍身竟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不知是震惊还是方才那一记伤到了手臂的筋骨,梁坤臂上的铁环也跟着哗啦啦地一通乱响,宛若困兽哀鸣! 王隐林也同样不好受,禄存道人那铁壁般的防御剑幕,如同不断收拢的囚笼,将他往常引以为傲雄浑的达摩法死死压制! 他数次试图以力破巧,沉重的达摩杖带着开碑裂石之力砸向剑幕,可那刚猛的招式递出,都犹如砸在棉花包裹的铁砧上! 剑幕坚韧无比,且蕴含着一股奇异的黏劲和弹性,在卸去大部分力量的同时,更震得王隐林的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随着剑幕的压制,他的腾挪空间被压缩到极致,需要空间施展的飞龙达摩逐渐显得捉襟见肘,十成的威力发挥不出七成! 王梁二人在这龟蛇易位、刚猛霸道的廉贞禄存合击之下,不出片刻,便被冲散压制并分割开来,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位名震华南武林的大师正在节节败退! 冰冷的雨水里裹挟着死亡的阴影,无孔不入渗透进来! 在这么打下去,必败无疑! “哈哈哈!什么南粤十虎!在我武当的真武七截阵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尔! 摇光破军道人看着梁坤狼狈败退的样子,忍不住发出尖刻的嘲笑。 他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跃跃欲试。 "" 天枢道人则是依旧稳阵眼,剑锋也切不断的雨水沿着斗笠边缘滑落,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他目光沉静,仿佛眼前激烈的厮杀,只是棋盘上的推演。 阵势流转不息,好似天道轮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无情碾压一切阻碍。 七柄长剑织成的大网,在雨中闪烁着致命的寒光,剑网不断收紧,慢慢将网中的猎物彻底绞杀! 梁坤被打得嘴角溢血,他趁着一个抽身后撤的空挡,嘶声吼道:“秃驴!?犀利!顶唔顺啊!” 他虎目圆睁,死死看向那再次举剑劈来的廉贞道人,眼中那熊熊燃烧的不屈怒火中,不知何时夹杂进了一丝绝望。 对于梁坤那毫无敬意的蔑称,王隐林也不在意,此时他的僧袍多处破损,因为方才躲闪不及,肩头还被禄存的剑锋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混着雨水,染红了灰麻布料。 “合兵!硬顶不是办法!” 梁坤虎目赤红,臂上铁环在格挡廉贞落剑时哗啦乱响,震得他虎口开裂,雨水混着汗水从他虬结的肌肉上淌下,在流经伤口后,火辣辣一片疼,更是激得他心头火大。 王隐林手持杖尾,使得达摩伸得尽量远一些,一个横扫千军,勉强荡开禄存连绵不绝的封堵剑幕。 僧袍裂口处渗出的血被雨水迅速冲淡,他沉声喝道:“铁桥三,听我的??你去前头,打头阵!贫僧替你掠阵,护住中路和吴先生!” “他娘的!你个死秃驴!是要让老子去送死?!” 梁坤嘴上怒骂,手上五郎八卦棍却是口嫌体正直,也是学着王隐林的招式,抓住棍尾,猛起一个“风卷残云”,根梢掠起大片雨幕,暂时逼退廉贞。 他脚下挪移,同时朝着阵势相对薄弱的“勺柄”方向,抢进半步。 他自己心知肚明,五郎八卦棍和飞龙达摩杖虽然同属少林武学一脉,不过棍长短,使用路数截然不同。 自己这手五郎八卦棍取长力猛,最适合冲锋陷阵撕开缺口,而王隐林的飞龙达摩短促精悍,更擅贴身缠斗与守护。 武当七子的阵势如同精密的齿轮,瞬间咬合转动,龟蛇之相再次易位,攻守转换间,剑气如潮水般涌来,将两人死死压制在方寸之地,根本无法真正汇合。 禄存的细剑如同跗骨之蛆,专寻王隐林旧伤处刺击;廉贞的剑则刁钻狠辣,配合着对方的重劈,将梁坤逼得险象环生,左支右绌之下,这身上又添了几道狰狞血痕。 “上头那个拿八卦剑装神弄鬼的小子!”梁坤猛地格开禄存一剑,后背重重撞在湿冷的墙壁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他胸膛剧烈起伏,瞪着阵眼处气定神闲的天枢,怒吼声一时盖过了雨幕:“有种别躲在乌龟壳里!敢不敢出来和你梁爷爷单挑?!让老子看看你这北斗之首,系未绣花枕??得睇唔得使!” “放肆!”北斗七摇光破军暴怒,剑锋直指梁坤:“凭你也配挑战大师兄?!” 而一旁的北斗二天璇巨门也变了神色,细长的眼睛眯起,寒光闪烁,手中长剑微微一颤,杀机毕露。 “师兄。”天璇瞥了一眼苦苦支撑的王隐林和梁坤,仿佛在看两具即将倒下的尸体。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和阴冷,透过雨帘传向天枢:“何必与他们纠缠?七截阵下,速战速决!取了账册和吴桐性命,回去复命要紧!这两个老匹夫,一并料理了便是!” 天枢按在八卦剑柄上的手纹丝未动,指节微微泛白,斗笠下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挣扎,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 “没那么容易,天璇师弟。”天枢的声音依旧平稳,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王大师的少林禅功已臻化境,梁师傅的铁桥硬马更是名不虚传,他们都是忠勇之士,若非立场相悖....." 顿了顿,天枢后面的话声音很低,几乎淹没在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里:“我不想再造杀孽了,尤其......是无辜者。” “无辜?师兄,你何时变得如此面慈心软了?!” 天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讥讽,“这世道本就是吃人的世道!从......从武当山门被焚毁那一刻起,我们还有退路吗!” “血海深仇,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今日不杀他们,明日死的可能就是你我!是剩下所有的师兄弟!这浑水,我们早就趟得浑身是污秽了!看看咱们手上和剑上的血,还谈什么无辜?!” 听着天璇的暴喝,天枢的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低头看向手中细长的宝剑?? 和众师弟的宝剑一样,他手中的宝剑在雨水的冲刷下,根本不见半点污渍,剑身光亮如镜。 可是,在他的眼中,这明晃晃的剑身上,似乎沾着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血迹...... 雨幕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天璇的话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mmmth...... 是啊,那场焚尽山门、吞噬了无数同门性命的大火...... 血债,必须血偿! 天枢道人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就在这时,梁坤猛地将身后的吴桐往巷子更深处湿滑的墙角一推:“先生!找机会就跑!唔使理我们!” 这位铁线拳大师嘶吼着,再次抡起伤痕累累的五郎八卦棍,准备做最后一搏。 吴桐背靠着冰冷的砖墙,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浴血奋战的两位前辈,心中剧痛,刚要开口:“梁师傅,王大师,我......” 话还未说完,王隐林忽地发出一声暴喝:“小心!!” 只见天璇的细剑如同毒蛇出洞,趁着梁坤分心推搡吴桐的空隙,无声无息刺向他肋下的破绽! 王隐林达摩杖急转,“铛”地一声险险将其格开,在这湿气弥漫的雨幕中,竟也撞得火星四溅! “姓梁的!”王隐林须发皆张,宛如怒目金刚:“别跟这帮牛鼻子废话!听我的!前头开路,贫僧替你挡下这些魑魅魍魉!” 王隐林的声音不大,但是语气中的决绝与托付之意,让梁坤瞬间明了。 “好!大和尚!今日你我便并杀他个痛快!看棍!” 梁坤豪气陡生,不顾伤痛,将毕生功力灌注双臂,五郎八卦棍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棍影如山,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直扑天枢! “小子!接你爷爷一棍!” 天枢看着状若疯虎扑来的梁坤,眼神彻底冰冷。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摇光和天璇的方向,极其轻微的摇了一下头,同时,他口中清叱一声:“好!既然梁前辈执意赐教,贪狼便却之不恭了!” 话音未落,天枢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脱离阵眼位置。 八卦剑挽起一道清冷的弧光,迎向梁坤那势若奔雷的一棍! 剑棍相交,发出“铛”的一声震天巨响,四溢的霸道劲气甚至将周围的雨幕都震得散乱开来! 天枢个人的剑术虽精妙绝伦,内力相较同龄人,也是极为深厚,可谓新生翘楚。 但他毕竟年轻,无论是气海筋骨,还是临阵对敌,都比不上梁坤这熬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 脱离了七截阵的增幅后,在梁坤这浸淫棍法数十载,以力破巧的高手面前,二人一番以绝对力量的正面硬撼上,天枢竟一时落了下风! 只见梁坤越战越勇,棍风呼啸,五郎八卦棍的刚猛霸道,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招强过一招,一式猛过一式! 天枢的八卦剑虽守得滴水不漏,剑光绵密如网,力化劲的功夫炉火纯青,然而剑短棍长,由是游斗兵器,比不得棍棒的势大力沉。 在梁坤狂风暴雨般的猛攻下,天枢被震得气血翻腾,脚下不住连连后退,那从容的气度早已消失不见,斗笠遮蔽下的脸色想来已是铁青。 “哈哈!痛快!小子,知你梁爷的厉害了吧!” 梁坤肆意狂笑,他一扫之前的单方面防守的郁闷,打得意气风发,畅快至极,趁势一棍震开天枢的剑,棍头倒灌天宫,纵臂顺势劈下,带着呼啸的破风声直捣天枢中府! “给我躺下!” 眼看胜利在望,吴桐的眼中不禁燃起希望的火光,王隐林也全力开廉贞和禄存,准备接应梁坤! 可就在就在梁坤旧力刚尽,新力未生,全身心都集中在天枢身上,门户洞开的?那...... 电光火石之间,异变陡生! 两道身影悄然袭来,仿佛融入雨夜的鬼魅,毫无征兆的从天枢身后两侧暴起??正是摇光与天璇两个道人! 他们对时机的把握,简直妙到毫巅! 摇光剑走偏锋,狠戾刁钻,直刺梁坤右肩胛骨缝隙! 天璇细剑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直取梁坤左肩琵琶骨! 噗嗤!噗嗤! 第一百八十二章·心火灭 雨声更大了,仿若天公垂泪。 两声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在雨声中清晰得刺耳! 两柄锋利的长剑,毫无阻碍的,直直穿透了梁坤的肩头! 滚烫的鲜血瞬间飙射而出,混入冰冷的雨水,在青石板上晕开大片刺目猩红。 “呃啊??!” 梁坤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吼,手中五郎八卦棍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脱手飞出,砸在湿滑的地面上。 魁梧的身躯剧烈摇晃,如同被伐倒的巨树,轰然向后倒去! “梁师傅!”吴桐目眦欲裂,失声惊呼。 “卑鄙!!!” 王隐林须发戟张,睚眦欲裂! 飞龙达摩杖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不顾一切横扫向摇光和天璇,首的鎏金飞龙在雨中,似乎也在发出愤怒的咆哮! 摇光、天璇一击得手,立刻提剑抽身急退,险险避开王隐林含怒一击,剑尖滴落的鲜血在雨水中,拉出两条细长的红线。 王隐林一把扶住摇摇欲坠,鲜血狂涌的梁坤,怒视着缓缓收剑的天枢,以及他身后那六个沉默肃杀的身影,声音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以多欺少!背后偷袭!这......这就是你们武当弟子的行径!什么名门正派!简直是无耻之尤!!!” 天枢缓缓摘下被雨水打湿的斗笠,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阴霾的脸。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下,他的眼神再无半分修道之人清净,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一种被命运彻底扭曲的狰狞。 “名门正派?”天枢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嘲讽,“我们何时说过,自己是名门正派?” 他猛地抬手,一把撕开了自己道袍的前襟! 衣襟碎裂,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劲装,以及劲装之下,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胸腹的,数狰狞扭曲,如同蜈蚣般的暗红色疤痕! 那是极其惨烈的旧伤! “从山门焚毁,师兄弟惨死,背负着血海深仇苟活于世的那一天起......”天枢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们,就只是复仇的恶鬼!只要能达成目的,手段?道义?算什么东西!这世道,早已容不下‘正派'二字了!今日,账册要拿,吴桐要死!挡路者??杀无赦!” 他猛地抬起八卦剑,剑尖直指扶着梁坤的王隐林和墙角的吴桐,厉声喝道:“七截阵!绞!” 武当七子身上最后一丝属于“正道”的伪装彻底剥落,只剩下赤裸裸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凶杀机! 七柄长剑再次嗡鸣,致命的剑网带着比雨水更冷的寒意,骤然收紧! 梁坤靠在王隐身上,剧烈的疼痛让他脸色惨白如纸,鲜血浸透了半边身子。 他看着天枢狰狞的面容和那身疤痕,又看了看身边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王隐林,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血沫的,极其复杂的笑容,声音微弱却清晰: “啊......呵呵......大和尚......真可惜啊......你我......南粤十虎......这第一第二......终究......没分出个......高下......” 王隐林手臂一紧,死死撑住梁坤沉重的身体,浑浊的老眼盯着逼近的剑网,低吼道:“住口!省点力气!今日你我若不死,改日去佛山祖庙前,就算打上三天三夜,也定要分出个输赢!” 这位自中原少林学艺,却是扬名于南粤的大师握紧了飞龙达摩杖,首的佛手拈花指诀在暴雨中,不再有出家人的慈悲,而是透露出散不尽的森然杀机。 最后的搏杀,已然降临! 雨水冰冷,砸在脸上生疼。 吴桐扑跪在梁坤身边,双手死死按住他肩上那两个不断涌血的窟窿。 可无论他怎么用力,温热的血混着冰凉的雨水,一直从他的指缝间汨汨溢出,怎么都止不住,迅速染红了他身上的青衫,又旋即被更大的雨瀑冲淡,在身下汇成一片淡红色的水洼。 “梁师傅!撑住!”吴桐声音发颤,试图寻找穴位止血,但伤口太深,位置凶险,雨水又不断干扰他的判断。 梁坤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粗重而艰难,可他竟咧嘴笑了笑,雨水冲进他嘴里,引起一阵咳嗽,带出更多的血沫。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把攥住了吴桐按在他伤口上的手腕,力道竟出奇的大。 “吴……………吴先生……………”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豁达,“嘿......你帮我......戒了大烟瘾......救了我这条......烂命……………今天……………老子......总算还了你这个恩情......” 他喘了口气,眼神有些涣散,却依旧努力聚焦在吴桐脸上:“就是......还得不好看......你别......别嫌弃轻啊......” 梁坤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剜在吴桐心上。 看着这位豪迈耿直的汉子,此刻因失血气若游丝,却还在念叨着“恩情”和“嫌弃”。 吴桐的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他只能用力摇头,手上按压的力道更重了几分,仿佛这样就能把流逝的生命给按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沉默的身影如山岳般笼罩下来。 王隐林走了过来,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流淌,汇入僧袍的领口。 他看也没看严阵以待的武当七子,目光先是在梁坤惨烈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沉痛,随即落在了那根掉在泥水里的铜头武棍上。 他弯腰,拾起那根沾染了主人鲜血和泥泞的棍子,入手沉甸甸的。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将那根五郎八卦棍交到左手,与右手的飞龙达摩一左一右,交叉立于身前! 一手是象征少林至高杖法、刚猛无俦的飞龙达摩,一手是梁坤仗之横行南粤、变化莫测的五郎八卦棍! 手握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兵器,他此刻竟是要同时使出两种同源不同流的少林绝艺! 雨水敲击在镶铜棍头和鎏金龙首上,分别发出叮咚与沉闷的声响。 王隐林缓缓抬起头,目光锋利,穿透雨幕,直射向阵眼处的天枢。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的冰雹,铿锵有力: “今天,贫僧要代表少林,替这天下武林......”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压过了雨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决绝: “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摇光破军道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剑尖一抖,震落一串水珠:“老秃驴,你以为拿了根死人的棍子,就能敌得过我堂堂武当的真武七截阵?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然而,天枢并没有笑。 在王隐林说出“清理门户”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斗笠下的脸庞霎时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比刚才被梁坤震退时还要苍白。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他记忆最深处中,那个最不愿触碰的锁孔,嘎吱一声,强行撬开了一桩尘封已久,血淋淋的往事...... 三年前。 湖北均州,武当山后山。 清晨的雾气氤氲,朦胧的山水画中带着草木清香。 “师兄......师兄......我实在是太累了,咱就歇一会儿,就一会儿嘛......” 年轻的玉衡抱着木剑,累得龇牙咧嘴,对着当时还是大师兄的天枢哀求。 “是啊大师兄,师父又不在,你睁只眼闭只眼吧......”天权也跟着起哄,偷偷揉着发酸的手腕。 天枢故意板着脸,手里拿着戒尺,目光扫过眼前六个累得东倒西歪,却眼神明亮的师弟。 他们是他看着长大的,从蹒跚学步到执剑起舞,又怎会不知几位师弟心中想法其实只是单纯地想偷懒? 心里一软,天枢嘴上却没半点放松:“胡闹!早课未完,岂能懈怠?” 看向最先出声喊累叫苦的两个师弟,天枢把腰一叉,故作嗔怒道:“玉衡天权,你俩等会别走!再加练一套【鹤踏松溪】!” 闻言的玉衡和天权,心中念道一声“苦也”,青涩的脸蛋顿时皱成一团,堪比田里自种的苦瓜。 天权眼角余光瞥见师弟们垮下去的小脸,他又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盘算着等下怎么背着师父,把自己省下的那份糕点分给他们。 那时,山上的日子清苦却宁静,平淡也有序。 直到那个采茶女的到来。 她叫小禾,就住在山下的村子里,十五六岁年纪,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一笑起来,脸颊就会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经常背着竹篓上山,有时是采茶,有时是摘蘑菇,有时是替家里送些山货给观里。 和其他孩子不同,她从不怕他这个严肃的大师兄,总是笑着跑上来,“小道士小道士”的叫,好似松竹云潭间,响起一串银铃儿。 在练功场边的石阶上,小禾毫不客气,呼呼噜噜吃完天枢偷偷留给她的斋饭,然后满足地咂咂嘴,把沾着油渍的小手,自然而然的,在天枢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上擦干净。 小禾的脚丫踩在荸荠庵的泥地上,五个脚趾头张得很开,她把饭钵舔得精光,连葱花儿都捡起来吃了。 天枢每次都会微微皱眉,却从未真的推开她,光是看到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小小的不悦就烟消云散了。 饭后,他总会送她一段下山的路,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距离,听着山风和林间中传来的鸟鸣,很少说话,可也有种莫名的安心。 有一次,他偷藏馒头给小禾的情景,被净尘道长看到了。 若是别的道士也就罢了,可惜这净尘道长,是天枢等人的师父。 跪在经堂蒲团上的天枢不免心中忐忑,垂首准备领罚。 然而师父只是沉默的看了他一会儿,拂尘一扫,淡淡道:“《南华经》云:“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发于本心,止于礼数,非为过错......” “只是......”师父说到这,停顿了下,看天枢似懂非懂的抬起头,师父才缓缓开口继续道:“切记切记,莫要误了修行,亦莫要予人口实。 师父没有严厉斥责,反而用道法自然开解了他,那话语里甚至还有一丝平易近人的宽容。 他以为,这或许就是少年慕艾,是天地间自然生发的一点情愫,无伤大雅。 然而,一切美好都在那个夏天戛然而止。 蝗灾过后,赤地千里。 往昔亢旱之年,地上还有些根根直立的枯草,有如铜丝,可今年蝗灾过境,地上就连草根都看不见了。 如此天灾,官府非但不减免赋税,反而催逼更甚,说是朝廷正等着用钱剿匪御悔,胆敢抗命,便是与朝廷作对! 小禾最后一次上山,瘦得脱了形,篮子里是寥寥几根野菜。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狼吞虎咽吃完他给的粗面馍馍,而是小心翼翼的用手帕包起来,塞进怀里,声音细若游丝: “爹娘…………….好久没吃到粮食了......我带回去......给他们吃………………” 她下山时的背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山风吹走。 天枢心里堵得难受,同时隐隐感到一股不安。 第二天,一位常来布施的老善信踉跄跑上山。 老人脸色惊惶,才见到正准备带着弟子下山的净尘道长,就扬声喊道:“道长!不好了!官......官府不知怎的知道你们观里还藏有粮食!你们快......快藏起来啊!他们就要来抢了!” 净尘道长闻言大惊:“粮仓位置隐蔽,怎会......” 陪同师父一起出门的天枢,顿时如遭雷击! 他原以为无人察觉自己送小禾吃食这件事...... 定是她回去后,不小心说漏了嘴,或者被官府盘问时....... 恐惧和悔恨瞬间攫住了他,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如狼似虎的官军还是来了,带队的人,是个面色阴鸷的税吏。 他们根本不听任何解释,直接重兵围观,强行搜山! “交出粮食!抗税不交,形同谋反!” 税吏的声音尖利而冷酷。 自古民不与官斗,官兵人数又多,师父只好试图通过交出部分存粮来平息事端。 “忍一时风平浪静!不可冲动!”掌门更是强令,要所有弟子保持克制。 可天枢知道,这点口粮那是观里上下,熬过荒冬最后的希望,也是山下许多像小禾家那样的村民,唯一的活路! 被拿走,山上山下,就是死! 看着官军粗暴的抢夺那些救命的粮食,看着师父屈辱隐忍的神情,想起小禾苍白的脸和那句“带回去给爹娘”,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住手!” 他赤红着眼睛,纵身而起,拔剑冲了出去! 第一百八十三章·千手相 “师兄!” 天权玉衡等六位师弟见了,没有半点犹豫,几乎是本能的拔剑出鞘,紧随其后! 他们本就同心合气,自幼年上山起,净尘道长见他们根骨强健,又年龄相仿,恰好是七人,大呼了好一阵“造化”! 于是,净尘道长因材施教,传授了诸多基础剑理与内功心法,但压箱底的合击之术,倾注心血打磨的,唯有这一招护教镇山的绝艺??那便是武当护教大阵:真武七截阵! 此阵步天罡,踏北斗,要求施用者太极腰,八卦步,非七人不可成阵,阵法一旦展开,七人便如同一个整体,气息相连,内力互贯,绝非简单的人数叠加。 其威力呈几何级数增长,暗合北斗七星运转之玄机,阴阳五行生克之妙理。 阵势最厉害之处,在于其“龟蛇盘结,刚柔互济”的精髓。 七人中有两人充当时敌之位,可分据玄武“龟”位与腾蛇“蛇”位,后方五人随时易位转换。 龟位者,剑势沉凝,如山如岳,主守御,消弭万钧之力于无形; 蛇位者,剑走轻灵,如鬼魅,主袭杀,寻隙而入,一击毙命。 攻守转换只在瞬息之间,令人防不胜防,更兼阵法变化无穷,依据北斗七星方位,天枢贪狼为阵眼,总揽全局,指引方向,其余六星随势而动,可衍化出无数种攻防组合。 七人如同一体,心念相通,剑气交织成网,绵绵不绝。 陷入阵中之人,往往感觉四面八方皆是剑影,仿佛在与一个拥有七双手臂、七柄长剑且心意电转的怪物作战,压力如山,难以喘息,直至被这玄奥无比的剑阵彻底绞碎吞噬! 七人愤恨交加,瞬间摆开了最擅长的剑阵,与如狼似虎的官军战在一处! 起初,凭借阵法的精妙和同仇敌忾,他们竟然一时占据了上风,暂时逼退了官兵。 刀剑碰撞,惨叫连连。 “不要!回来!天枢!回来!” 师父的惊呼,被淹没在震天厮杀声中。 天枢和师弟们的优势,没有维持多久。 这些前来征税的官兵虽然功夫一般,但是这段时间以来,为了能够度过灾年,掌门和一众长老讨论后,下令缩衣减食,并且掌门净尘和一众长老还以身作则,以防山下村民实在过不下去时,道观好拿出些粮食来施以救济。 相比往常,如今别说天枢他们,就净尘和长老们每天都只会吃个三五分饱,体力哪有这些用税粮来中饱私囊的官兵充沛? 随着事态失控的消息传开,更多的官兵涌了上来,他们大吼着缉拿谋逆,同时摆下了军中战阵。 一时间,弓弩齐发,枪矛递进,真武七截阵的阵脚被冲乱。 混战中,不知是谁先下了死手,一坯鲜血染红了道观的石板地。 “走!快走!不要管我们!逃啊!” 师父的声音凄厉,他和其他几位年纪大些的道长拼死挡住追兵,为他们争取时间。 天枢和六个师弟浑身是血,且战且退,眼睁睁看着山门在官兵放起的大火中熊熊燃烧,吞噬了师父的身影和他们从小长大的家...……… 他们如同丧家之犬,狼狈不堪的冲下山。 天枢的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想去村里看看,或许…………… 然而,在村口那棵被蝗虫啃光了树皮,早已枯死的大槐树下,他们看到了最骇人的一幕???? 三具无头的尸体,被粗糙的麻绳捆住单脚,随意地倒吊在扭曲的枝干上,随风轻轻晃荡。 下面两具是成年人的,上面一具,格外娇小………………… 尽管头颅不见,衣衫破烂,但天枢依然一眼就看到,在那尸体手腕上,系着一条他见过的碎花头绳.......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颜色和声音。 天枢不知道自己在树下跪了多久,哭了多久,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直到眼里流出血来。 他只知道,从那一刻起,过去的天枢,已经死了。 后来,官府的海捕文书贴得到处都是??武当逆匪,格杀勿论。 他们七人如今,有家难归,有观难投,身负血海深仇,不容于正道,不容于世道,更不容于他们心中恪守的“天道”。 最终,他们不得不隐姓埋名,来到这处四方云集的广州城,辗转投靠了海上势力,在那位“大人”的庇护下,苟延残喘,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染尽了污秽....... 从此,世间再无武当七子,只有一群甩缆登船的......索命恶鬼。 冰冷的雨水,将他从撕心裂肺的回忆中浇醒。 天枢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和挣扎被彻底的疯狂与绝望取代。 所有的愧疚、痛苦、愤怒,都化作了对眼前这个说要“清理门户”的和尚的滔天恨意! 你凭什么?!你又懂什么?!! 这世间早已没有公道,没有净土! 只有弱肉强食,只有成王败寇! “清理门户?”每一个字都从天枢的牙缝里挤出来,他死死盯着王隐林,八卦剑尖在雨中微微颤抖:“好啊......那就来吧!看看今天………………” “到底是谁清理谁!” 少林,武当。 两个武学的至高门派,在这漫天大雨中,铿锵交锋! 雨幕如织,杀声盈巷。 “七曜同辉,破!” 令出阵动! 天枢一声令下,武当七子身形如雷电,瞬间交错换位! 七柄长剑嗡鸣震颤,剑气非但没有因为阵型收缩而减弱,反而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向内坍缩凝聚! 天枢居中,宛若北极星镇锁中枢;天璇、摇光、开阳、玉衡、天权、天玑六人分据前后左右上下六方??七把长剑,剑尖齐指核心处的王隐林! 七人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融为一体,化作一柄无形巨厥,剑意凛冽,杀气横溢,直欲将这方寸之地,连同其中的一切都彻底湮灭! 七星汇聚,寂灭归一! 剑未至,势已临。 磅礴的剑压让空气凝固至冰点,狂风漫来,雨水倒卷,王隐林的僧袍紧紧贴在身上,衣摆更是猎猎作响! 他身后的吴桐眼中,倒映来一片刀光剑影,只觉得呼吸骤停, 七道身影,七点寒星,从七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上三路、下三路、中路、侧翼,背后、乃至头顶空中??同时袭来! 剑光交织,共同组成一张死亡之网,彻底封死了所有闪避躲藏的退路!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那?? 王隐林动了! 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试图去格挡任何一柄剑,也没有试图去躲避那无处不在的杀机,反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只见他右手劈落,把飞龙达摩杖向下重重一顿,杖尾“铛”的一声,凿进湿滑的青石板,暂时将其立住。 同时,他齐动左手,那根属于梁坤的五郎八卦棍在掌心掉了个头,快如闪电般向上一擦,棍头啪嗒一声,搭在了达摩鎏金龙首之下,寸许处的身上。 就在棍杖接触的瞬间,王隐林一直缠挂在左腕上的那串细长佛珠,被他缩手褪下,攥在手里一抖一绕! 咔哒!噼啪! 锁链咬合般的脆响传来,混在雨声和剑鸣中,微不可闻又清晰无比的,传进近在咫尺的天枢耳中! 不对!天枢心头一凛。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他提起那串长长的佛珠,珠子与珠子之间骤然绷直,硬生生将五郎八卦棍的铜头皮鞘,和飞龙达摩杖的鎏金龙首下方,紧紧缠绕锁死在了一起! 两件长短、重量、用法截然不同的兵器,居然在倏忽之间,被一串佛珠,连成了一柄奇门无比的长兵???? 这武器非棍非杖,前段是沉重的达摩飞龙,后段是更长的五郎八卦棍,中间则是由那串乌黑的佛珠绞缚相连! “破!!!” 王隐林须发戟张,喉间炸开一声怒吼,仿佛罗汉降魔,双臂肌肉登时虬结贲张。 他以腰为轴,以身带臂,握住已成为一体的长兵中后段,抬手起势抡圆开来! 呜??嗡??!!! 这种奇门长兵完全不讲道理,以一种极其蛮横霸道的恐怖巨力,以王隐林为中心,划出一道摧枯拉朽的圆形劲气壁垒! 铛铛铛铛铛!!! 一连串急促到极点,几乎不分先后的剧烈碰撞声,疯狂炸响! 火星在雨中疯狂进溅,炸开了一朵又一朵绚烂的铁花! 七星汇聚而来的七柄长剑,那凝聚了七人全部力量的致命刺击,竟被这毫无章法、纯粹以力撼天的狂暴一扫,硬生生悉数砸开、荡偏! 天璇只觉得虎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细剑几乎脱手;摇光被震得踉跄后退,剑招彻底散乱。 开阳玉衡等人更是气血翻腾,手臂酸麻,剑势瞬间溃散! 就连主阵眼的天枢,也被那反震回来的庞然巨力,震得八卦剑嗡嗡哀鸣,他感到整条右臂霎时麻木,腔内气血化成一壶沸水,咕噜噜翻涌不止。 七人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神里,都看到了同样的大惑不解。 这......这是什么奇怪的击技?这又是什么诡异的兵器?! 一击荡开七剑合击,解围后的王隐林毫不停歇,只见他右手握住达摩身,左手狠狠一抖一扯! 咔嚓! 那串连接两兵的乌黑佛珠应声而解,顿时从他左手滑落。 而他的左右双手,已然分别重新握住了飞龙达摩和五郎八卦棍! 那串解开后的佛珠并未散落,反而仿若活物一般,被他手腕一翻一绕,哗啦啦紧紧缠绕在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之上! 乌黑的珠子像条乌梢蛇,盘绕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闪烁出冰冷坚硬的金属光泽。 这时天枢才发现,王隐林的那串念珠,根本不是用木核或宝石做的,而是一串颗颗都是实心精铁的铁佛珠! “左右杖,虎步龙行……………” 瘫倒在地的梁坤,此时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挣扎着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然而当他看到王隐林此刻的姿态,瞳孔不禁微微收缩。 珠落玉盘,雨声泠冉。 恍惚中,他仿佛看到在王隐身后,有一尊宝相庄严的千手观音法相,一闪而逝。 千手法器,各持不同,圆融统一,无不如意! “干…………千手千眼慈悲法相?!这少林秘传的【兵械一心】,真被他练成了!?这秃驴......这秃驴他......” 梁坤在吴桐的搀扶下支起身子,他苍白的脸上写满震撼,转而又掠过一丝释然。 “怪不得......当日他肯对董海川低头认输......这大和尚并非是力不如人,而是......而是他的道,根本不在争一时之胜负!老子......老子服了!” 此刻的王隐林,左手五郎八卦棍斜指地面,棍身雨水流淌;右手飞龙达摩横于胸前,龙首狰狞;缠满铁佛珠的右腕更是平添一股金刚巨力! 他眼神凛冽,姿貌雄伟,真如庙宇中的护教伽蓝活过来一般! “来!” 一声暴喝,王隐林这次,主动冲向武当七子! 他同时运使两种兵器,施展开两种截然不同的少林绝艺! 左手八卦棍如蛟龙出海,点、戳、扫、劈,灵动多变,专攻下盘与关节,招式是正宗的五郎八卦棍,而因其单手持棍,平添了几分刁钻狠辣! 右手达摩杖如罗汉伏魔,砸、撞、崩、绞,刚猛无俦,杖首龙呼啸生风,力量霸道绝伦,每一击都蕴含着开碑裂石的威力! 左右开弓,根杖合击!一灵一动,一刚一柔! 攻势霎时间狂风暴雨般袭来,恰似大河奔流,绵延不绝! 这完全超出了常理的战法,顿时让本就受创的武当七子阵脚大乱! 他们的真武七截阵讲究配合与变幻,何曾见过这等一人成阵、双兵齐出的蛮横打法? 一时间,七人战阵来不及重新排布,反倒被王隐林一人双兵逼得连连后退,头前两人剑光散乱,只能勉强招架,阵势隐隐已有破局之象! “稳住!龟蛇盘结!稳住!” 天枢强压下翻腾的气海,厉声喝道,与天璇对了个眼色,二人立刻顶上,试图重新稳住阵脚,为师弟们争取喘息之机。 天枢剑走轻灵,如巨蟒绕树,缠向达摩杖;天璇剑势沉凝,如玄龟负岳,格挡八卦棍。 两人配合依旧默契,有了他们二人下场,才堪堪抵住王隐林最猛烈的攻势。 然而,年龄最小的摇光,眼见师兄们被一人压制,心中又急又怒,更是对刚才被一击震退感到无比羞愤。 少年眼中凶光一闪,他找剑锋,再次故技重施。 在人群和大雨的掩护下,摇光身形一矮,悄无声息滑向王隐林的侧后方,旋即手中长剑毒蛇出洞般,电光火石间,直刺王隐林右腿膝弯! “师弟不可!”天枢瞥见,惊得魂飞魄散,失声大喝。 可是,已经晚了。 王隐林仿佛脑后生眼,他右手达摩正与天枢的八卦剑绞缠,左手八卦棍也正压着天璇的细剑,结果就在摇光剑尖即将及体的瞬间,他握住达摩的右手手腕突然一抖! 哗啦?一嗖! 缠在腕上的铁佛珠激射而出,化作一条细长的铁鞭,精准无比的抽打在摇光手腕上! “啊!” 摇光惨叫一声,长剑脱手飞出! 左手八卦棍顺势一个回拉,王隐林用棍尾巧妙带偏了天璇的长剑,空出的左手化学为爪,快如闪电般向下猛地一探一抓!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第一百八十四章·云来遮 铁手探出,王隐林硬生生抓住摇光的脚踝,拎小鸡似的,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摇光大吃一惊,刚想要挣扎,结果王隐林动作更快! 这位还俗老僧当即右臂运回撤,那达摩的鎏金龙首弯曲处化成一弯铁钩,一下子锁住了摇光的咽喉! “呃??!” 摇光登时双目凸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变紫,双手徒劳抓向那冰冷的龙首铁钩,双腿在空中胡乱蹬踢,窒息的感觉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摇光!” “师弟!” “放开他!” 天璇开阳等人见状,惊得肝胆俱裂,下意识想要抢上前救援,结果被王隐林左右挥舞的长棍死死住,根本无法靠近! 王隐林圆瞪一双金刚怒目,锁住摇光咽喉的达摩杖微微用力,摇光的挣扎立刻变得更加微弱,眼看就要喉骨碎裂,殒命当场! “住手!王大师住手!” 天枢终于忍不住了,他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吼,抢身扑了上来。 看着面孔已成酱紫色的摇光,又看着王隐林那毫无波动的冰冷眼神,所有的仇恨、挣扎、坚持,统统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求求您!饶他一命!他还是个孩子!一切罪责在我!求您饶了他!”天枢的声音里,甚至都带上了几分哭腔。 他们自幼一起长大,一起练功,尤其是这真武七截阵需要七人同心合意,他们之间更是亲密无间。 那是大师兄对小师弟最本能的维护,是绝望中最后的哀求。 见他出面,王隐林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眸冷冷扫向天枢,声音如寒冰堕地:“弃剑。” 天枢一愣。 “我让你弃剑!”见他未动,王隐林手臂立时再加一分力,被扼住的摇光随即发出一声痛苦呜咽,眼白都翻出来了。 “别!别!” 再无疑虑,再无犹豫,看到摇光痛苦的模样,天枢咬紧牙关,劈手往地上用力一送。 ——哐啷! 那柄于他而言重有千钧的饰银八卦剑,脱手扎落在地,噌的一声刺进青石板的缝隙间,溅起大片水花。 “大......大师兄!你......”天璇等人见状,无不惊骇万分。 “你们也听到了!都给我弃剑!”天枢猛回过头,对其他师弟嘶吼道,声音嘶哑中带着近乎咆哮的命令:“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着摇光死吗?!" 玉衡、开阳等五人面色惨白,他们看向被制住的摇光,又看向神情紧绷的王隐林,最后看向已经弃剑的大师兄。 最终,五人低叹一声。 「哐啷、哐啷……… 锵然声纷纷响起,剩下的五柄长剑被陆续扔在了雨水里。 所有抵抗,在此刻彻底瓦解消弭。 另一边,在一番倾尽全力之下,吴桐终于为梁坤止住了血,他撕下衣襟,将红门紧紧包扎。 看着眼前这一幕,梁坤喘着粗气,眼睛紧紧盯着手持双兵制住摇光,逼得武当七子尽数弃剑的王隐林,眼中最后那点争强好胜心终于彻底消散,只剩下由衷的叹服。 “千手千眼......观音法相......名不虚传,这大和尚......藏得可真深?……………” 就在这时,巷口远处,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官兵的呼喝声:“在那边!快!别让贼人跑了!” 官兵即将合围,王隐林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面前弃剑而立,面如死灰却又带着一丝解脱的天枢等人。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王隐林右臂一收,达摩杖的龙首轻轻松开了摇光的咽喉。 摇光“噗通”一声摔在泥水里,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喘息起来,天璇等人立刻上前去,七手八脚将他扶起。 王隐林手腕再一抖,那串铁佛珠哗啦啦重新缠回腕上,他左右手分别将达摩和八卦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接着,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 王隐林竟然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开了通往巷子另一侧的狭窄通路。 “走吧。” 老僧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有一丝清晰可闻的疲惫。 武当七子全都愣住了,难以置信的望着他。 “你………………你说什么?”天枢最是瞠目结舌,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趁官兵合围之前,从另一边走。”王隐林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的脸,扫过他们身上的伤痕和眼中的绝望:“贫僧说过,尔等心存善念,并非穷凶极恶之辈。” “况且,你们七人年纪轻轻,就把功夫练到这等境界,着实不易,折在这里真真可惜。” “为………………为什么?”天枢的声音干涩无比,他一时完全无法理解:“我们......我们落草为寇,是来奉命杀你们的………………您为何………………” “《金刚经》有云:【过去心不可得,?在心不可得,未?心不可得。】”王隐林缓缓道,雨势渐小,将他的声音显得清晰起来: “恩怨仇杀,无外乎一场镜花水月,今日我等厮杀,是果,亦是彼时之所种。杀了你们,旧因亦不会消弭,只会种下新仇。” “冤冤相报,何时能了?”老僧顿了顿,目光深沉:“方才你为救师弟,甘愿弃剑,此一念之善,便是尔等心中未泯之良知,既有此心,便非不可渡之人。” 说到此处,王隐林紧绷的面孔柔柔开颜,他微微一笑,用长辈面对晚辈的口吻说道:“江湖路远,好自为之,你们快走吧。” 天枢和众师弟呆呆听着,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如怒目金刚般,大吼要清理门户的少林武僧,此刻却散发出一种无与伦比的悲悯与宽容。 他们手中的利剑已弃,心中的某些执念,仿佛也在这一席话中悄然松动......碎裂…………… 远处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天枢深深看了王隐林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 在他挺秀的眉宇之间,有震惊、有感激,有迷茫、也有深深的疲倦…………… 他深深躬身,用力一抱拳,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 “多谢!” 说完,他不再犹豫,弯腰捡起自己的八卦剑,收剑入鞘,回头低喝一声:“我们走!” 其余六人也相继捡起兵刃,跟着天枢,飞快冲入小巷另一端的黑暗之中,迅速消失不见。 王隐林站在原地,望向他们消失的方向,默然不语。 可是,那串沾满了雨水和血水的铁佛珠,正在风雨中微微晃动。 梁坤在吴桐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身来,他木然望向王隐林的背影,瓮声瓮气说:“秃驴......今天......谢了,我梁坤......服了。” “果然......你当的起......十虎第一的名号!” 说罢他紧抿双唇,这几个字是一个一个,极其艰难的从牙口间进出来的。 王隐林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少说废话,留点力气走路,官兵来了,我们也该走了。” 第二阵的杀机,似乎随着武当七子的离去和这场雨的停歇,暂时消散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通往钦差行辕的路,还远未结束...... 雨势不歇,砸开细密的水雾,空气中的湿冷凝聚成更粘稠的寒意。 大片脚步声,乱七八糟从巷外响起,吴桐抬眼望去,隔着雨幕,可以看见巷口渐渐涌来绰绰火光。 松明火把在雨中摇曳,将巷道两侧的青石砖墙,照得影影绰绰。 “快!快!” “这边!在这边!” “保护吴先生!莫要走了贼人!” 呼喊声由远及近,一队官兵气喘吁吁冲了进来。 人群团团围在吴桐身侧,带队的哨官看到满地狼藉,先是一惊,待看清王隐林的面容后,立刻收敛了凶悍之气,抱拳行礼,语气颇为敬重: “王大师!您老人家怎在此地?弟兄们来迟了!” 与此同时,七条黑影窜上房檐,身法迅如夜枭,他们哗啦啦踏着屋瓦,窜过层层檐脊,顷刻间湮没在漫天大雨中。 王隐林看也不看,他收起飞龙达摩杖,单手掌还礼,面色沉静道:“阿弥陀佛,不过是些江湖旧怨,眼下已然了结,有劳诸位挂心。” 那哨官一听“了结”,又瞥见王隐身上破损的僧袍和地上的血迹,以及梁坤那惨烈的伤口,心下明了绝非小事。 但是眼下,这个大和尚既然出头露面,他也不便追问了。 他只得转过头去,把脸一抹,换上追剿匪的穷凶极恶,对身后兵卒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吗?贼人往房上跑了!给老子追!格杀勿论!” 官兵们呐喊着就要冲向巷子另一端。 “军爷且慢。”王隐林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法句经》有云:【若人知幻,身心皆离,则无恐怖。】彼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追之无益,徒增杀孽,不妨由他去吧。 哨官一愣,听得一头雾水。 虽然不完全明白这话的其中深意,但王隐林在南粤武林地位尊崇,又兼任团练教头,所以这大和尚的话颇有分量。 哨官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挥挥手,让手下们停了下来,悻悻道:“既然大师如此发话,那我等遵照便是,只是便宜了那帮杀才!” 他想了想,随即指指地上的梁坤,又关切道:“大师,梁爷伤得不轻,前面不远就有我们一处哨卡,弟兄们护送过去包扎一下,也安全妥当些。” 王隐林看了一眼梁坤和吴桐,微微颔首:“有劳了。” 于是,就这样,三人在官兵的簇拥下,远远离开了这条弥漫着血腥与雨汽的小巷。 有了官兵护送,接下来的路,似乎顺畅了许多。 哨官知道吴桐是林则徐和关天培的驾前熟客,所以显得颇为殷勤,甚至主动在前面引路,热情指向一条灯火相对通明的大路:“吴先生,走这边!这是大路,宽敞安全些!” 吴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但是紧接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宛若裹树藤蔓,悄然缠绕攀爬上来...... 太顺利了...... 顺利得......有些诡异...... 之前的烈焰雄狮、武当七子,皆是凶险万分,这最后一程,三阵杀场中的最后一阵,岂会如此轻易放过? 他环顾四周,这条“近路”两旁,尽是高高的坊墙,形成了一条相对封闭的通道。 夜更深了,万籁俱寂,远处的喧嚣似乎也被隔绝,只剩下官兵们整齐又略显沉闷的脚步声,在街道上回荡不休。 不知是不是雨后的缘故,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粘稠,周围的温度也开始下降起来。 一股诡异莫测的力量,开始影响这个空间。 吴桐感觉越来越冷了。 离开巷道之后,置身在这片空旷的街市上,他觉得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里。 借着火把的光,可以看到,这里到处都弥漫着厚重的白雾。 在这铺天盖地的寒意包裹之下,吴桐被冻得不由浑身打了个哆嗦,他吐出一口哈气,用力紧了紧衣服。 岭南广州,自古苦热难捱,怎么会如此寒冷? 吴桐满心疑窦,然而不知是不是肢体寒冷的缘故,他总是觉得自己精神涣散,无法集中精力思考。 一行人就这样,在混沌的大雾中缓缓穿行。 越是往前走,雾就越来越大,起先是一缕缕的飘过来,再是一团团的流过去,最后层层叠叠,伸手不见五指。 在那一刻,吴桐感觉,自己好像行走在一个极厚又极宽大的帷幕之中。 冰冷的寒雾无处不在,拂到脸上就像刀割一样疼。 吴桐强忍严寒,一步一那往前走着,他的手脚很快就麻木了,紧接着,寒气顺着毛孔渗透进了他的骨髓,整个人从外到里,被冻了个通透。 不对劲! 就在这时,他身边一个扛着长枪的年轻官兵,突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歪着头,对着路边墙角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傻笑,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一副痴儿的笑容。 “嘿嘿……………嘿嘿嘿......” 吴桐心头一跳,一股凉血直冲脑门,他停下脚步,赶忙过去拉住那名年轻官兵,问道:“兄弟,你怎么了?” 那年轻官兵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 那笑容没有半点自然之感,僵硬麻木,眼神发直,活脱脱一张呆傻面相, 他踉踉跄跄的,手指那棵榕树笑道:“吴......吴先生,您看......您看那边......有个傻大个狗熊......正抱着好大一个蜂蜜罐子......舔得正欢呢......嘿嘿. 吴桐闻言,汗毛倒竖! 这广州城里,哪来的狗熊?! 直傻......” 第一百八十五章·雾来盖 寒雾笼罩,砭骨钻心。 吴桐手指哆嗦,他急忙扳过那年轻官兵的脸,凑近一看??发现对方瞳孔涣散,目光失焦,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球正在不受控制的高速震颤! “不好!”吴桐失声惊呼。 但是,已经晚了! 「那官兵嘿嘿傻笑了几声,哽嗓滚出一声生硬的喉鸣,脸上的笑容紧接着凝固,浑身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咯咯咯………………” 他牙齿咬得多多直响,宛如犯了羊癫疯,手中的长枪哐当倒地,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进雨水里。 吴桐眼睁睁看着他蜷缩在地上,浑身痉挛不止,四肢僵硬的佝偻起来,一边抽搐,喉咙里一边发出“嗬嗬”怪笑,嘴角溢出大口大口白色泡沫! 几乎与此同时,他视野中的系统界面,疯狂闪烁起红光: 【警告!警告!】 【检测到高浓度神经毒性气溶胶!成分复杂:疑似曼陀罗花粉、罂粟、复合生物碱......】 【环境空气危害等级:极高!请立即采取防护措施!请立即采取防护措施!】 【注意:此区域地形为天然避风谷,空气流动性较差,有毒气体极易积聚!】 吴桐大惊失色,急忙撕下内襟布料,蹲下身去,胡乱在雨水积成的水洼里揽了几下,用泥水浸湿,紧紧捂在口鼻上。 等他再环顾四周,不禁魂飞魄散????就这么短短一蹲一起的功夫,乳白色的浓雾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如裹尸布般迅速吞噬了整条街道,能见度急剧下降! 更可怕的是,他身边那些官兵,像是被无形的镰刀收割过一般,接二连三发出痴傻的笑声,然后浑身抽搐着倒地,症状与第一个官兵一模一样! 转眼间,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一队官兵,此刻竟然全部倒地不起,在浓雾中扭曲、怪笑、吐沫,场面诡异恐怖到了极点! 浓雾弥漫,带着那催魂夺魄的剧毒,滚滚堙灭一切。 脚下的青石板路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两侧的高墙,也在大雾中若隐若现……………… 吴桐紧紧捂着湿布,他环顾四周,心脏咚咚狂跳,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也已经中毒,眼前的景象是否是幻觉的一部分? 就在这极致的死寂与诡谲中,一阵若有若无,咿咿呀呀的唱戏声,穿透浓雾,飘飘荡荡地传了过来。 “怨气腾腾三千丈......冲破幽明两界关......阴风阵阵绕画栋......鬼火荧荧照玉阶......” 那声音尖细婉转,是地道的粤剧《红梅记》唱腔,但调子却拖得极长,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和刻板,在空无一人的迷雾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人。 而令人细思极恐的是,这出《红梅记》,本身讲述的就是一个冤魂索命的故事! 吴桐强忍头皮发麻的感觉,循声望去。 也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原本盘桓在他面前的浓郁雾气,居然渐渐消散了开来。 雾气像是在为他开道一般,缓缓为他指出了一条冥冥之中的通途,只是,在路的那一边,吴桐并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 可现在的他,已是别无选择了。 吴桐顺着雾气化开而形成的道路,一步一张望,警惕地向前走去。 不过,他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路面,不知在何时悄然发生了变化。 此时的地面,不再是原本广州街道的青石地面,而是...带着水渍的破旧地毯! 这条路并不长,吴桐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当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吴桐顿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浑身上下更是沁出了一身冷汗,他啊的惊叫一声,飞快地疾退两步,那模样就像是见了鬼! 从他急剧缩小的瞳孔来看,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异常恐怖的东西!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迷雾中,不知何时,竟赫然出现了一座戏台! 那戏台搭建得极为华丽,描龙画凤,锦缎铺陈,烛光透过雾气,将戏台映照得光怪陆离。 戏台上,几个身着鲜艳戏服,头戴华丽冠冕的“戏子”正在僵硬的做着动作,他们脸上浓墨重彩,水袖摆动间毫无生气,好似一群行尸走肉。 隔着雾气,他们的唱词模糊不清,听得并不真切,但那咿咿呀呀的腔调,却死死往人耳朵里钻。 吴桐凝神细听,隐约捕捉到几句唱词: “......魂兮归来......返故庭些......工祝招君......背行先些......” 这句唱词出自《楚辞?招魂》,意为呼唤魂魄归来,在此情此景下,用尖细绵长的粤语唱腔吟出,令人毛骨悚然。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这句似乎是《牡丹亭》名句,但是在此处唱出,非常不应景,充满了对生死无常的诡异嘲弄。 “……………雾锁烟迷……………楼台尽成梦幻泡影......是真是假......是醉是醒......” 这诡异的剧目,这僵硬的动作,这不合时宜的出现方式,看得吴桐脊背发凉,大片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紧紧抓着手中的湿布,死死按在口鼻上,呼吸急促,几乎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毒素引发的可怕幻觉! 就在他心神几乎要被这诡谲场面吞噬之际??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迷雾! 寒光一闪! 一柄八斩刀穿透迷雾,化成一线寒光,飞旋而来! 不偏不倚,这刀“噗嗤”一声,将一个正在台上机械扭动肢体,咿呀唱着“魂兮归来”的花旦戏子,狠狠打在了戏台的木柱之上! 然而,最令人头皮炸裂的来了????那被钉穿的花旦戏子,竟然毫无反应,仿佛不知疼痛,依旧一下一下,扭动着被贯穿的身体,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的唱着:“.....返故庭些......背行先些………………” 这根本不是活人! 浓雾中,两个挺拔的身影疾步而来。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目光如电??尽管他用布巾遮面,吴桐仍然一眼就认出了,正是生堂的佛山先生梁赞! 方才那刀,显然就是他掷出的! 在他身旁,跟着一个神色凝重的高佻男子??吴桐认出,这位是黄麒英时常提到的好友,十日擂台同样在场,位列广东十虎的鹤阳拳大师,谭济筠! 梁赞三步并两步,飞身走到台下,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他纵身一跃,轻巧踏上戏台,一把抓住那被钉住的“花旦”胳膊,用力一扯! 咔嚓??哗啦?? 不费什么力气,那“花旦”的胳膊就被他硬生生扯断了,露出里面精细的木榫结构和丝丝缕缕的钢丝! 断口处没有任何血液,只有木屑和机簧! 谭济筠来到台下,对惊魂未定的吴桐喊道:“吴先生莫怕!这不过是些制作精良的木偶罢了!并非活人!" 梁赞将手中的木偶残肢扔下台,又迅速检查了另外几个还在机械动作的戏子,果然个个都是如此! 【百戏?幻?社戏】 看到此处,他心里有了几分明悟。 梁赞抬头望去,在戏台顶部的迷雾中,隐约可见架设有数根极细的的钢丝,在半空中纵横交错,几乎透明。 “在上面!”梁赞高喝一声。 三人齐齐抬头,顺着钢丝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戏台斜上方,一座坊楼飞翘的檐角旁边,居然悠然斜躺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披一袭宽大黑袍,衣摆在风中猎猎飘扬,兜帽遮首,面具覆面,全然掩盖了容貌。 他单腿曲起,足尖轻勾细索,左臂高枕于脑后,手中似乎还握着一只酒壶,就这样背对下方仰首的三人,侧身仰面,临风顺酒,一身潇洒之态。 见行迹败露,那人非但不慌,反而发出一阵低沉的“嘿嘿”笑声,在寂静的迷雾中回荡。 “不错嘛,居然能勘破我这台好戏,白枉我费了这么大功夫!”那声音凌空传来,显得有些沉闷:“不过嘛,与其死个明白,不如糊涂死在迷雾里,起码不知道疼!”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般,从那高高的角翩然飘落,轻巧落在戏台之上。 “好厉害的轻功!”目睹这一幕,梁赞脱口惊叹。 烛火煌煌,他正好站在那些还在兀自扭动的木偶中间,与台下的三人遥遥相对。 黑袍拂动,露出他身上的银色厚重铠甲,片片山文甲在戏台诡异的灯光下,闪烁出冷冽光泽,与周围华丽的布景和僵硬的木偶,形成一种极不协调的诡异美感。 谭济筠上前一步,将吴桐护在身后,厉声喝道:“藏头露尾!阁下究竟是谁?报上名来!” 那黑袍人闻言,似乎低低笑了一声。 他缓缓的,以极慢的速度抬起了头。 当他真正抬起头时,露出的并非人脸,而是一张白森森的铁面具! 那面具样式诡谲异常,不似任何傩戏中的造型??它通体由冷铁铸就,青面獠牙,两条獠牙伸得极长,与之相对的是,面具眼孔反而极小,只剩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面具表面布满细密的捶打纹路,在戏台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毫无生气的冰冷幽光。 黑袍,面具,轻功,还有这诡异的战法…………… 只一眼,谭济筠就认出了台上这人,他倒吸一口冷气,失声惊道:“你是......十面阎罗!是你!” 旁边的梁赞闻言,眉头骤然紧,他手腕一翻,另一柄八斩刀已滑入掌中。 他翻动握刀的手腕,沉声问道:“十面阎罗?什么来头?” 谭济筠目光死死锁住台上那抹诡异的身影,语速极快的向梁赞解释起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人是近年来,东南沿海一带恶名最盛的剧盗!原名不详,只知他出身巴蜀唐门,却因心术不正,滥用毒术而被逐出师门。” “他来到南海后,流窜在伶仃洋上,投靠了势力最大的海盗??张十五,凭一手出神入化的下毒手,机关术和狠辣心肠,很快成了那群亡命徒的学长老!”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中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传闻此人武功极高,尤擅轻功,暗器与用毒,一身真真假假的手段,诡谲莫测。” “想我当年在福建任团练教头时,曾听闻他单枪匹马,一夜之间屠灭当地高手【镇海蛟】蔡氏满门七十二口,事后现场只留下无数的蝎蛇虫蚁!” “其手段之狠毒,武功之邪门,恐怕......恐怕足以比肩如今南粤武林中任何一位一流高手!甚至犹有过之!” 梁赞听罢,眼神愈发锐利,像鹰隼般盯着台上那悠闲自若的身影,追问一句:“那他为何叫十面阎罗?” 谭济筠深吸一口气,沉声回答:“他惯常以面具示人,没人见过他的真实样貌,但凡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死了!而且......” “哈哈哈哈哈??!” 谭济筠话音未落,台上那位十面阎罗,骤然爆发出一阵嘶哑癫狂的大笑。 笑声在浓雾弥漫的死寂街道上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更添几分森森鬼气。 “老子现在可不止是掌刑长老,还是船队帮舵二档头!”他笑声中满是自豪,而后却猛地一收,变脸如翻书,语气戏谑阴冷道:“既然你们这么好奇这名号的由来,不妨………………” 话未尽,身已动! 他身形倏然一动,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台上火烛被他裹起的阴风吹得一阵晃动,他窜到戏台一端,兀自迈开戏曲台步,大喇喇漫步起来。 身姿摇摆间,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洒金黑骨折扇,啪的一声震腕展扇,抬手轻轻遮住那张骇人的铁面具。 “看斗了哈!” 这一句,伪装的南海腔调剥离褪尽,暴露出原本的四川乡音。 一声怪啸,折扇同时一抖一遮! 唰!第一次扇面掠过??原本青面獠牙的面具,赫然变成了一张赤红如火,怒目圆睁的火焰纹面具! 唰!第二次扇面翻飞??火红面具又瞬间一变,化为靛蓝如渊,愁眉悲目的“水鬼”模样面具! 唰!第三次扇面更快????愁苦面具换去,转成一张似笑非笑,似笑非哭的狰狞恶人面具! 扇开扇合,蝶飞雀落。 每一次扇面遮挡,面具必换一张,每张面具的颜色、表情、气质截然不同:或悲或喜、或怒或怨、或魔或鬼......顷刻间连变十次! 十张截然不同的恐怖面具在他脸上,走马灯般飞速转换,最后定格回最初那副青面獠牙的铁面上。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诡异绝伦。 【百戏?幻?变脸】 好一手川剧绝技,被他运用得邪气冲天! “十张面皮,十手绝技!十种死法!”十面阎罗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击着自己的铁面具,发出“铛铛”的脆响。 他的笑声透过面具传出,带来微微金属震颤的嗡鸣,更显阴森。 “见过老子真面目的,的确都死了。”他歪着头,两个黑洞洞的眼孔直视三人:“毕竟老子杀人,从来不看心情,只看......用哪张脸顺手,便赐他哪一种死法!” 他向前踱了一步,沉重的铁靴踩在戏台木板上,发出擂鼓似“咚”的一声。 周身那件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露出底下覆盖全身的银灰山文甲,甲叶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江湖?呵…….……”他低沉笑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嘲弄:“不过是弱肉强食的修罗场罢了!仁义道德?那是你们这些伪君子给自己戴上的面具!你我何异之有!” 他猛地张开双臂,黑袍顿时仿佛恶魔的翅膀般展开,气势陡然攀升,浓雾似乎都以他为中心旋转起来。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他摇头晃脑,朗声念咏,声音铿锵坠地:“在这浊世里,要么成为炙烤别人的炭火,要么沦为任人锻炼的铜汁!今日,老子便是那最烈的火,你们......就是那待熔的铜!” 话音落下,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恍惚间,浓雾都被这股杀气逼退了几分。 戏台上那些仍在机械扭动的木偶,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极致的阴煞,发出了更加急促的“嘎吱”声。 第三阵杀场,最终的死局, 第一百八十六章·阎罗相 梁赞冷笑一声,声如寒铁交击: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倒想看看,在你这皂袍银甲底下,藏的究竟是不是一副有血有肉的活人躯壳!”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手中仅剩的一柄八斩刀划破雨幕,目标十分明确,直刺向十面阎罗右肩! 这一刀快、准、狠,凝聚了佛山先生的全身气力,意在废其臂膀,破其架势! 面对这雷霆一击,十面阎罗非但不闪不避,反而大张臂膀,发出一阵瓮声瓮气的狂笑: “好啊!来得好!” 噗嗤一一 霎时间,刀尖如电,精准没入其黑袍下的银甲肩胛之处。 刀锋几乎全都吃了进去,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十面阎罗大张双臂,任由那柄雪亮的利刃扎进体内。 下一秒,梁赞脸色骤然大变! 刀上传来的触感极其怪异??绝非利刃破开血肉的阻滞与温热,反而像是刺入了一团坚韧无比的熟革之中,阻力极大不说,且毫无生机! “哼............”十面阎罗的冷笑从面具下传出,带着浓浓的嘲弄。 就在梁赞旧力已尽力未生,因这诡异触感而心神微震的电光石火之间??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蓦然从十面阎罗身侧的袍甲下传出! 紧接着,一条黑影窜破衣袍,猛地喷打而来! 那居然是......一条手臂! 第三条手臂! 这条手臂毫无征兆的,从他本应被“刺中”而废掉的右肩袍下探出,快如毒蛇出洞! 五指捏握成拳,拳风凄厉凶悍,轰然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了梁赞毫无防备的小腹气海上! 【第二殿?楚江王?寒面】??掌管寒冰地狱,司掌冻彻骨髓之刑,其性如寒雾,冷酷死寂! 【百戏?幻?百骸】 “呃啊??!” 梁赞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诡异劲力透体而入,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捏成了团,转瞬间翻江倒海! 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飞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戏台的雕花立柱上,木屑纷飞间,一口鲜血喷在湿透的地毯上,溅起细小的血花。 十面阎罗这才好整以暇的,用那只刚刚钻出的右臂?????此刻看上去动作略显僵硬??缓缓抬起,五指慢慢合拢,握住了还插在“肩头”的八斩刀刀柄。 噌啷! 他若无其事,轻松将插在肩头的八斩刀拔了出来,随手扔进梁赞身边的积水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同时,他也拔下了之前钉住木偶的那柄八斩刀,一并同样丢还过去。 “见笑了。”十面阎罗摇着头,铁面具下的声音充满了戏谑的怜悯:“先生,你的面具戴得太久,连眼睛都不好使了么?你不该扎我这假肩膀,应该扎我心口的??” 他抬起手来,用那第三条诡异的手臂,“咚”的一声,捶在自己的胸膛正中,那覆盖着厚重山文甲掩心镜的胸腔,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 “这里头的心腑!才是真的!” 直到这时,吴桐和梁赞才算看清?? 原来,那原本看似是右肩右臂的地方,居然全是假的! 他真正的右臂一直藏缩在黑袍底下,只为了能在近身接战的不及之隙,猝然给对方一记难防重创! 而他之所以能把右臂收找得如此不留痕迹,估计是练习过些锻骨易筋的邪门法子??毕竟他出身巴蜀唐门,身怀些鬼蜮伎俩倒也不足为奇。 【百戏?柔?缩骨】 想到此处,梁不由暗暗心惊不已,只一次试探性交手,就被他暗度陈仓,用诈设的假肢诓骗了自己一道。 鬼知道......这家伙究竟还隐藏着多少手段! 谭济筠此刻疾步抢上,扶起嘴角溢血的梁赞,后者站起身来,强行压住腔内紊乱的气息。 见梁赞面色凝重如水,谭济筠摇摇头,低喝道:“先生,此人手段诡异,远超预料!非一人可敌!” 鹤阳拳的起手式悄然摆开,气贯周身,大雨落在其劲装之上,形成一层水幕,似被无形气劲弹开。 “必须二人齐上,方有一线生机!” 梁赞抹去嘴角血沫,眼中惊骇然一变,化为滔天战意与前所未有的谨慎。 他深吸一口气,调息几遍腹内翻腾的气血,俯身拾起地上的双刀。 雨更大了。 两位咏春大师,一持双刀,一蓄拳劲,他们一左一右,将戏台上那非人非鬼的十面阎罗,牢牢锁定中央。 梁赞与谭济筠遥遥对视一眼,二人皆是身经百战之辈,虽惊不乱,默契自生。 倏忽间,二人身姿齐动,足尖踏地,激射而动! 左侧梁赞双刀一错,寒芒如雪,泼泼洒洒,开阖间直取十面阎罗下盘,刀势凌厉,攻杀之际又封其退路! 右侧谭济筠则吐气开声,鹤阳拳劲凝于一点,身随拳走,宛若鹤唳长空,一拳直捣中宫,劲风撕裂雨幕! 二人一上一下,一左一右,配合无间,杀招瞬息即至! 眼看拳风刀影就要将十面阎罗吞没,可反观这不人不鬼的家伙,却是动也不动,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佻的怪笑! 杀招骤降!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他整个身体似乎突然失去了所有骨头,陡然拧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双肩一缩,黑袍下的银甲仿佛也跟着折叠起来,整个人如檐角溜过的夜猴,贴着谭济筠的拳风,擦着梁赞的刀光,从两人中间那道不足半尺的缝隙里,“滑”了出去! 不仅如此,他在脱身的刹那,那条诡异多出的手臂,还以一个异常刁钻的角度,在梁赞的刀背上轻轻一按一借力,极尽嘲讽之能事! 这般身法展现出的模样,活像是个被抽掉了脊梁的纸人,转而脱离危险后,又似攀藤老猿缩身回枝??整个人以极快的速度,向内一蜷、一缩、一弹! 【百戏?柔?猴点灯】 唰! 梁赞与谭济全力施为,一下子失去目标,力道顿时空,身形不由自主向前抢去,险些撞在一起! “小心!”梁赞惊觉不对,急忙收刀回撤,然而过大的惯性,还是让他忍不住向前冲了半步; 谭济的拳头也收势不及,他急忙架肘变向,拳风险堪堪,擦着梁赞的肩头掠过,震得雨水飞溅。 两人狼狈错开,急忙各自沉腰坐马,硬生生住去势。 内力反激,丝丝缕缕的酸痛冲上臂膊,他们胸腔内都是一阵气血倒转,脸上无不露出骇然之色??这身法,这速度,简直就是鬼影子! 谭济筠拳势走空,心中一时警铃大作。 他在福建担任团练教头时,从岸边老船把式的口中,耳闻这唐门弃徒的诡异传说。 纵然口耳相传间,难免掺些时人的穿凿附会,可即便满是添油加醋的市井臆想,也丝毫掩不住此人的邪异身手????单是那零碎描述,都透出股子让人脊背发寒的诡谲。 方才“猴点灯”的身法异常怪异,绝非寻常闪避之术,其中八成还藏有后招! 灵光乍现,他猛然想起,听些百戏艺人谈起过,江湖中确实有关于此技的阴毒传闻??猴灵精怪,点灯索命! 猴有了,灯呢?! 他急急抬眼,就见那十面阎罗,他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轻飘飘连翻了几个跟斗,轻巧翻过雕花栏杆,无声无息再度落回到戏台中央。 “赞先生小心!灯要来了!”谭济筠厉声疾呼。 他话音未落,站在戏台中央的十面阎罗,发出一阵更加癫狂的大笑:“总算有个识货的!” 他抬腿迈个台步,袍袖呼哧一挥,那张楚江王的青面獠牙相,顿时如同被无形之手撕扯一般,转瞬脱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加骇人的面具????赤面如火,鬃毛戟张,一对硕大的鼻孔朝天翻卷,口中支出两根弯曲森白的獠牙??居然是一张狰狞无比的赤红野猪面相! 【第七殿?泰山王??面】??掌管热恼地狱,司掌焚身煮肉之刑,其性如猪豕,贪婪暴戾! 泰山王的眼中闪烁起嗜血的凶光,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鼓动胀大! 呼??轰!!! 大片大片粘稠炽烈的明亮火焰,混合着刺鼻的硫磺与油脂气味,如同来自地狱的火山,从泰山王那獠牙丛生的猪鼻底下狂喷而出! 这火焰并非直射,而是呈扇面状横扫开来,覆盖范围极广,几乎将戏台前方数尺之地尽数吞噬笼罩!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眨眼间就蒸发了冰冷的雨水,发出“嗤嗤”的沸腾声响。 白色的水汽与暗红的火焰交织翻滚,映照着那张恐怖的猪脸面具,真真宛如阎罗降世! 【百戏?火?猪婆龙吐息】 梁赞与谭济筠二人虽得预警,但无奈这火焰来得实在太快太猛,范围又广,二人不得不转攻为守,身形急退! 梁赞双刀交叉护在身前,灼热的火舌舔舐刀身,发出滋滋声响,将他逼得不停后退,鞋底在湿滑的地面上,刮出两槽深深的痕迹。 谭济筠则是一个铁板桥功夫,上身猛地向后仰倒,那恐怖的火焰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炽热的高温将他额前的发丝瞬间燎焦卷曲,传来一阵刺鼻的焦糊味。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烈焰吐息硬生生逼退丈许,方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皆已沾满烟灰,狼狈不堪,胸腔内气血被那灼热气流烫得一阵翻涌,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痛感。 戏台上,十面阎罗缓缓闭上猪口,最后一缕火苗在他獠牙间跳跃熄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他得意晃了晃那颗硕大的面具,瓮声瓮气的笑声,透过面具传来: “嘿嘿嘿.....猴点灯,猪吹火,这出戏可还热闹?接下来,还有更响的给大家助兴!” 他掏出那把洒金黑骨折扇,抖了个漂亮的手彩,扇子在指尖转了几圈,在面前呼啦一声展开。 开扇之际,他脸上的面具不知何时又变了! 那张赤红猪首的恶相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与之截然不同的面具。 这张面具白面无须,眉梢轻挑,眼尾嫣然一笔薄红,额间还描绘有淡青的儒巾纹样,好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面相! 只是,那面具上噙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神空洞,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第三殿?宋帝王?玉面】????掌管黑绳大地狱,司掌勒刮骨之刑,其性如绸缎,夺命无形! 他故作风雅的轻摇几下折扇,随即迈起了戏台上的方步,一步三晃,姿态做作,在这杀机四伏的戏台上,显得即荒诞又恐怖。 他慢慢踱到那个被梁赞斩断手臂的花旦木偶旁,弯腰拾起那截断臂上垂下的水袖。 雪白水袖沾染了地上的污水,更显凄艳。 他也不嫌,自顾自将水袖遮在面前,模仿起旦角的姿态,身段扭捏,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那阴恻恻的“女声”,再次凭空响起,字正腔圆,幽怨婉转,唱的却是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词: “魂飘荡,魄悠扬,谁曾见,白骨缠红妆” “何人折梅?何人白头?何人竖......” “灯昏昏,月惶惶,戏台下,早筑停尸房” 唱到此处,他露出原本男性的粗嘎嗓音,笑着以扇叩掌:“妙啊!妙啊!哈哈哈哈……………” 这段词曲没什么板眼,听上去像是信口编撰,想到哪里唱到哪里。 那娇柔哀怨的女声,与他那透过面具传来的阴沉冷笑,交织在一起,在这迷雾、冷雨、鬼火般的烛光映照下,听得人头皮发炸! 梁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甚至下意识晃了晃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那毒雾侵蚀了神智,才产生了如此光怪陆离的幻觉! “是腹语!” 谭济筠面色无比凝重,他沉声道:“这家伙以极高明的腹语术模拟女声,混杂在自己笑声里,故弄玄虚!守住心神,别被其所惑!” “谭先生好见识!不愧是行走江湖的老麻雀!”十面阎罗闻言,一把甩开水袖,宋帝王面具上的笑容仿佛变得更加阴翳:“光是唱戏未免无趣,既然戏台搭好,怎能没有更热闹的响动?” 话音未落,他抬腿跺了一下脚,在台板上踏出“咚”的一声闷响。 咔啦啦??! 戏台后方,那张厚重幕布,应声滑落! 幕后展现的景象,让三人瞳孔立时收缩! 在幕布后面,根本不是什么后台,而是层层叠叠架设的??水战军弩! 这些弓弩密密麻麻,排布整齐,左右两厢不下十余架!每一架弩机都已经张弓搭弦,粗如手指的弩箭箭镞,在烛光下闪烁着冰冷的死光,各自蓄势待发! 弩箭的方向,正正对准了台下的他们! 这哪里是戏台?这分明就是一座精心伪装的杀人堡垒! “赏你们一出????草船借箭!”十面阎罗张开双臂,癫狂大笑: “还不快快谢我:‘曹丞相箭'!” 第一百八十七章·修罗场 “不好!”梁赞亡魂大冒,他惊呼一声,根本来不及思考,左手猛地将身旁的吴桐拽住,两人一同扑向街道旁一辆废弃的板车后! 几乎在同一瞬间,谭济筠也身形爆退,身如白鹤掠空,闪向一侧的墙角! 嘣!嘣!嘣!嘣??! 弓若霹雳,弦风震动的激鸣声撕裂迷雾,连成一片恐怖的死亡乐章! 那不是一声两声,而是十数架强弩同时击发的可怕巨响! 劲弩破空,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啸! 嗖嗖嗖嗖??! 箭如飞蝗,密集的箭雨劈面扫来,瞬间覆盖了三人方才所站立的整片区域! 咄咄咄咄咄! 弩箭噼里啪啦,狠狠钉进板车、地面、墙壁!力量之蛮横,直把墙壁射得飞沙走石,劲势远超寻常弓矢! 吴桐头都抬不起来,被梁赞死死按在板车底下,只能听到头顶上炸开一长串令人胆寒的爆鸣! 噗!噗! 其中,有好几支弩箭,竟然直接洞穿了厚实的木板! 锐利的三棱箭镞带着木屑,就那样直愣愣的突刺进来,险之又险的透出尖锋,木板外的箭尾兀自剧烈震颤不休,发出嗡嗡的颤鸣。 吴桐看得一头冷汗,只要他们的位置再偏上几寸,此刻必然被串在了这夺命的弩箭上! 搞不好这箭上,还有毒呢! 箭雨一波过后,短暂的间歇里,十面阎罗得意的狂笑,在迷雾中回荡不休。 板车下,吴桐能清晰听到,自己和他身旁梁赞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雨水淅淅沥沥,混合着木板被撕裂钉穿后的糟朽气味,灌入他的口鼻。 死亡的阴影,盖顶压来....... 有道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拳脚也是同理。 中原武术,日出于泰山之巅,长风间,大开大合,飞纵腾跃,舒展大方。 南国功夫,月悬于小桥之上,竹林间,短桥寸劲,阔幅沉马,迅疾紧凑。 而遥远的西南群山间,孕育出的防卫之术,却是另一番样貌。 巴蜀唐门,雄踞川西,其地千山疠,万壑虫豸,门人终日与奇巧毒物为伴,练就的便是这于无声处听惊雷,举手投足间决生死的功夫。 其暗器手法固然鬼神莫测,但真正令人胆寒的,乃是这般借由精密机催动的杀阵! 相比于依赖腕力、眼力与临机应变的手发暗器,这冰冷的机关阵列,汇聚的是数代匠人的心血与计算。 机栝类暗器胜在稳定强力,它不知疲倦,没有情绪,只追求极致的穿透,绝对的精准和毁灭性的齐射! 弩阵一旦发动,便是天罗地网,好似那蛰伏于莽荒丛林中的蛇群,不出则已,一击必杀! 箭雨甫歇,弩机绞弦的余音尚在雨中震颤,十面阎罗那得意癫狂的笑声穿透迷雾,刺入耳膜。 谭济筠背贴湿冷的坊墙,剧烈喘息,雨水混合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目光疾扫,忽然瞥见身旁的墙角边,胡乱堆着几个粗陶酒坛,也不知是哪家铺子遗在此处的。 危难当头生急智,他低喝一声,腰马发力,脚尖甩出个鸳鸯拐,往后一勾一挑。 一个沉重的酒坛应声飞起,被他稳稳抄在手中。 “装神弄鬼!看家伙!” 谭济筠吐气开声,臂膀大振,那酒坛时裹起一团呼啸的风声,直砸向戏台上那抹嚣张的身影! 十面阎罗正自得意,见酒坛飞来,他嗤笑一声,身形微微侧闪,把袍袖往外一拂,精准的将酒坛引向一旁。 酒坛砸在台柱上,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碎,碎瓷纷飞,残酒四溅。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的干扰空隙,谭济筠动了! 他深知自己这手鹤阳拳脱胎于咏春拳,化其阴柔,练其刚猛,最擅贴身短打,一旦近身,任你千般诡诈,万种邪术,也再难施展半分! “恶贼!纳命来!” 一声暴喝声震云雨,宛若鹤唳九霄。 谭济筠踏地腾身,霎时间变作一束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啪啪啪!足尖在湿滑的地面上连点数下,溅起串串水花,眨眼间,人已如大鹏般掠上戏台! 拳随人至,劲风撕裂雨幕! 这一拳来得凶猛至极,直取十面阎罗中宫,几乎只剩一道残影,拳锋所及,连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十面阎罗脚步微滞,似乎并未料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他轻哼一声,长袖挥洒,那颗戴着书生面具的头颅向后一仰。 下一秒,拳风贴着他面具的下颌,险险擦过,凌厉的劲气劈面而过,甚至将面具边缘的雨水都带起细微的涟漪。 他足下滴溜溜一转,黑袍旋舞,恰似一团被狂风吹动的墨云,间不容发的避开了这开山裂石的一拳。 旋即,他转过头来????就这么一转头的工夫,那张宋帝王的玉面书生相,竟然已经悄然变换!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惨白如纸、双眉下垂、嘴角下撇,哭丧至极的鬼脸面具! 【第四殿?仵官王?悲面】??掌管血池地狱,司掌血溺沉沦之刑,其性如血蛭,哀怨缠身! “哎呀呀!好凶的拳头!吓煞我也!打不过!打不过!” 他嚎叫一声,顶着那副哭丧鬼脸,发出夸张滑稽的呼喊,然而不难听出,在他的声音里,根本没有半分真的惧意,反而充满了戏谑。 叫声未落,他身形轻飘飘向后一纵,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向戏台后方的迷雾深处“逃”去! 那姿态顶顶狼狈,与方才的嚣张判若两人。 “哪里走!”谭济筠杀得性起,岂容他逃脱?当下毫不迟疑,提气箭步,就要疾追过去! 然而,他的脚步刚动,就听见身旁一声急喝炸响:“谭师傅!不可!万万不可!” 一道身影猛扑横撞过来??正是梁赞! 梁赞撇下吴桐,不顾自身安危,合身冲上,双臂铁钳子一样,死死抱住了谭济筠的腰身。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同时一个趔趄,险些一起栽倒在地。 “赞先生!您这是何意?放手!莫让他跑了!”谭济筠又惊又怒,奋力挣扎,眼看那十面阎罗的身影就要没入浓雾,时机转瞬即逝! 梁赞却抱得死紧,声音急促,压过雨声说:“去不得!前面去不得!瞧仔细了!” “嗯?”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得谭济筠一愣。 就在这时,一只被雨水惊起的飞蛾,被戏台上明亮的火光吸引来了。 这只蛾子扑扇着翅膀,笨拙的躲过雨滴,昏头昏脑飞向戏台方向,似乎想在这片看似最温暖的地方,寻求片刻栖身之所。 它翩翩在二人眼前飞过,轨迹正好掠过谭济筠欲追的前路……………… 没有任何征兆。 就在蛾子振翅飞至前方眼前时,它的身体突然毫无缘由的??被分成了两半! 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嗤”的一声。 似乎虚空中有一把无形的剪刀,那锋利的刀页一开一合,就把这只飞蛾的身躯凌空切成两半! 两片残躯在空中略微一顿,旋即无力的跌落下去,啪嗒掉在潮湿的地面,几条细腿仰面蹬抓着。 谭济筠的挣扎登时顿住了,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气,霎时间从尾椎骨沿着脊柱冲上天灵盖! 他的瞳孔收缩如针,凝足目力,借着一旁戏台上摇曳不定的惨淡烛光,他终于看清了?? 就在前方不足一丈处的空间里,横七竖八,纵横交错的细满了无数极细的丝线! 这些细如人发的丝线几乎完全透明,细得极紧,因沾染了雨水而偶尔反射出极其微弱的寒光,完美融入了迷蒙的雨雾和环境之中。 若非那飞蛾用生命做了警示,根本无从察觉! 层层叠叠的丝线结成了一张死亡之网,静静等待着下一个冒冒失失的撞入者。 可以想象,谭济筠若以方才前冲的速度撞上去,后果不堪设想......必定是被肢解分尸的下场! 【百戏?柔?天蚕】 谭济筠倒吸一口冷气,浑身汗毛倒竖,后怕的冷汗顷刻间浸透了内衫,比冰冷的雨水还要刺骨。 他难以置信的缓缓转头,看向依旧死死抱住他的梁赞,声音颤抖着问道:“赞......赞先生......你......你是如何得知如此......?” 见他终于察觉,梁赞这才缓缓松开手臂,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片无痕无迹的死亡陷阱,落在那个雨雾中若隐若现,正歪头欣赏他们惊骇表情的十面阎罗。 梁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沉静道:“与此獠交手,步步杀机,岂能不十二分小心?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佯装不敌,败退得如此干脆,绝非其行事风格!” “况且......”梁赞的目光扫过戏台边缘,在那里,排布着一些几乎难以察觉的固定点痕迹: “他如此精通机关木偶、丝线控物之术,布下此等阴毒绊索,岂非正是拿手好戏?终归要多留一个心眼!” 陷阱彼端,十面阎罗见计策被识破,他也不恼,只是摊了摊手,似乎颇觉无趣。 他抬起手,甩甩黑袍一角,遮挡住惨白的官王哭脸面具,故作姿态的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他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再次透过面具传来:“唉呀呀,真是无趣得紧......本想请谭师傅演一出自投罗网,粉身碎骨的好戏,怎就叫个明白人给搅黄了?可惜,可惜啊......” 在那拖长的语调里,充满了恶毒的惋惜和嘲弄。 浓雾翻滚,雨声淅沥。 戏台上下的对峙,因这张无形绝户网的揭露,陷入了更加令人窒息的对峙僵局。 十面阎罗的身影高坐在丝网之后,被雨幕切割得若隐若现,仿佛真的化作了那掌控生死,戏弄人心的地狱阎罗。 谭济筠缓缓握紧双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既有后怕,更有滔天的愤怒。 这家伙根本不是在和二人作战,而是在戏耍二人...... 他与梁赞并肩而立,目光死死锁住那迷雾中的诡异身影。 十面阎罗立于丝网之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甚至还夸张的伸了个懒筋。 他身上的铁甲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冷冽声响,这鬼才歪过头,面具上那张哭丧的官王面也带上了几分慵懒: “你俩现在,是不是正琢磨着......如何逼老子跳下去,跟你们痛痛快快打上一场?嗯?” 谭济筠气得脸色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一半是真被气得,一半是被这家伙勘破心思后的难堪。 梁赞则紧抿着嘴唇,眼神含火,死死盯紧对方,他一言不发,只是握刀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哈哈哈哈哈!”十面阎罗见状,爆发出一阵更加癫狂的大笑,笑声在大雨里回荡,充满了讥讽: “瞧瞧!瞧瞧你们这副模样!心里头恨不得把老子生吞活剥!可在面上啊!还要硬撑着那点江湖道义,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破我这天蚕阵......何必呢?累不累啊?” 他抬起脚,随意踹了踹戏台的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语气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下不来台喽!是不是?心里头骂娘,脸上还得装着??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啊,活得可真叫一个憋屈!” 这句一语双关的话,彻底点燃了谭济筠的怒火! “?家铲!”他也不顾形象了,大骂一声,并指成剑朝向十面阎罗:“那你敢撤了这些鬼蜮伎俩,下来与我们堂堂正正决一死战吗?!” 这一声吼,响彻长街,犹如要将胸中积郁的愤懑尽数吐出! 十面阎罗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静立了一瞬,官王的哭丧面具微微一斜,黑洞洞的眼孔打过来,似乎在重新审视谭济筠。 几秒钟后,他用力一拍大腿,喝彩道:“痛快!谭师傅总算把这副假惺惺的面具摘了!直来直去的!这才像话!” 话音未落,他抬手在面前一抹??动作快得只留下一轮残影。 那张惨白的官王悲面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漆黑如墨,额生月牙的??包龙图面相! 【第五殿?阎罗王?铁面】??掌管叫唤地狱,司审判决断之刑,其性如律法,公正无情! 这张面具一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森冷沉郁之气,豁然弥漫开来。 好个包拯包相爷,其贵为明察秋毫的人间青天,本该是执掌典刑,至公至正的阴间天子。 然而在这家伙浑身邪气的演绎下,这张阎罗王面上,全无半分?然肃穆,只剩铁笔落处,定夺生死的阴鳍,那股子冷冰冰的死亡裁决感,直压得人胸口发闷! “既然你划下道来,我若是不接,倒真显得我露怯,惧了你们这广东十虎的名头!” 十面阎罗????此刻或真可称其为“阎罗王”???声音陡然变得沉浑厚重,字里行间裹挟来一种奇异的威严。 他站在高处,朗声道:“《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罢罢罢,今番我便舍了这梦幻泡影的机巧,与你等见个真章!” “但愿你这阎罗,判得了公正,也受得起输赢!”梁赞冷声回应,双刀一振,雨水自刀尖成串滴落。 “好说!” 阎罗王长笑一声,双臂一振,宽大黑袍如乌云般翻滚。 只见他双手自腰间一抹,两道清冷如秋水的寒光,瞬间腾明亮起??那是两支一尺二寸长的分水峨眉刺,典型的水战兵器! 刺身狭长,线条流畅,尖端锐利无匹,在台上摇曳烛火和迷蒙雨雾的映照下,流动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来了!” 一声低喝,他身形骤然模糊! 下一刻,他化身一只巨大的夜枭,从那布满无形丝网的死亡陷阱之后腾空而起,黑袍在空中猎猎作响,竟是完全绕过了那些锋利的天蚕丝,几个斗折直接飞跃过来! 身在空中,他双臂舒展,两支分水峨眉刺,划出两道凄冷的弧光,像是点亮了冥府引路的双灯,又似阎罗判官手中执定的朱笔铁券,分袭梁赞与谭济筠...... 第一百八十八章·揭心障 雨幕被凌厉的拳风刀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梁赞双刀蝶飞雀落,招招直取要害,一时之间,八斩刀的短险狠辣,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粘、连、缠、劈,百线寒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死死咬住十面阎罗的峨眉双刺。 谭济筠拳势鹤舞松间,鹤阳拳劲刚猛爆烈,却又带有咏春的灵巧,专攻其侧翼与空档! 他变拳换掌,袖口裹挟来劲风,层层叠叠,数次几乎要劈中那袭黑袍下的关节要害。 然而,十面阎罗的身法,诡谲得超乎想象。 他仿佛一条没有骨头的游鱼,在狭小的戏台空间内闪转腾挪,片叶不沾身。 左右分水峨眉刺在他手中,快成了两轮圆光,时而变怪蟒吐信,点、戳、划,精准格开梁赞的双刀;时而成旋风骤雨,绞、拉、带,巧妙卸去谭济筠的重拳。 好一身出幽入冥的窄桥功夫! 金铁交鸣之声乒乒乓乓响起,在大雨中炸开朵朵火花。 梁赞不禁讶然,他未曾料想,这家伙的拳脚兵械功夫竟也如此了得,以一敌二,真的丝毫不落下风。 而他那身厚重的山文铁甲,似乎并未影响他的敏捷,反而成了他偶尔硬接刀砍拳击的底气。 锋刃刮在甲片上,进出串串飞溅的火星。 眼见久攻不下,谭济筠心中焦躁愈盛,他对梁赞丢了个极隐蔽的眼色,梁赞则眸光一凝,霎时会意。 “看刀!” 梁赞陡然暴喝,声若炸雷,故意吸引对方全部注意。 他弃了所有虚招,左脚进踏台板,身子往前疾射而出,双手一前一后,右手刀虚晃一下,左手刀凝聚起全身气力,以一式最为决绝的昂?刀,直割十面阎罗心口! 这一刀角度来得刁钻,刀锋由下指上,靠手腕带起的旋劲出刀,属于咏春八斩刀法里最难防的一招! 巨大的威胁感扑面而来,十面阎罗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刀完全吸引了注意力。 他冷冷轻哼,双刺飞快交叉于胸前,锵啷一声脆响,硬生生格挡开了这一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谭济筠动了! 他身形一潜,悄无声息滑步到了十面阎罗身后右侧??正是其视觉的死角! 他同时蓄积全身劲力,统统贯于右掌,他甚至朦胧看到,在自己手掌边缘,正泛起一丝气劲的白芒! 稍稍停顿,一记足以劈砖裂石的【鹤阳?断桥手】,伴随着响彻长空的一声惊雷,直劈向十面阎罗的颈后空门! 得手了??谭济筠心中大喜,胜念油然而生! 然而………… 下一秒! 那一直笼罩在十面阎罗脑后的宽大兜帽,突然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被猛地揭开! 兜帽底下,没有头发,没有皮肤,也没有预想中的任何景象。 暴露出来的,根本不是人的后脑勺,而是一张面具! 这张猝然出现的面具,一改其他面具或狰狞或诡异的独特造型,它没有任何丘壑起伏,只是一面......铜镜! 然而。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面铜镜,却引得谭济筠心神剧震! 戏台上摇曳的烛光、迷蒙的雨雾、谭济筠自己因惊骇而扭曲的面容,都在那面豁然出现的铜镜里,清晰映照出来! 谭济筠只觉瞳孔像是被针尖狠狠扎了一下,在那面光滑的铜镜面具里,清清楚楚映出他自己的脸?? 自己志在必得的一击,自己眼中爆发的惊愕、乃至自己内心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都原封不动的,反射回给他自己! 恍惚间,谭济筠突然感觉,就像有人将他的脸皮完整剥下,硬生生贴在了这张面具上,再倒扣到十面阎罗的脑后! "............" 惊悸混杂在冰冷的雨水里,顺着脊椎浇透全身,他蓄满劲力的右掌骤然滞涩,周身气劲无形中散了大半。 他脑子里轰然一片空白,满是铜镜里自己的脸与十面阎罗背影重叠的诡异画面??刹那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攻击敌人,而是要亲手劈向另一个“自己”! 【第一殿?秦广王?镜面】??掌管孽镜地狱,司学照见生前罪业之刑,其性如死水,倒映众生百态! 谭济筠的瞳孔急剧收缩,这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让他所有的节奏和心神,都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凝滞! 攻击?防御?后退?还是......无数杂乱念头在万分之一秒内炸开,又都因这极致的错愕而全部堵塞! 就是这瞬息之间的停滞! "IZIY......" 一声冰冷的轻笑,从十面阎罗正面传出,充满了计谋得逞的戏谑。 前后双面,诡谲难辨,孰真孰假已不再重要。 他根本无需回头,那秦广王镜面就是他背后的眼睛! 趁着谭济筠心神失守的刹那,十面阎罗格挡梁赞的双刺巧妙借力一旋,不仅开了力道,更将梁赞的刀口震偏少许,迫得他身形微微一滞。 就在这?那光景! 十面阎罗把头一低一抬,正面那张【阎罗王?铁面】顷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面露诡笑的娃娃脸! 这张面具并不狰狞,整体是个孩童样貌,可是这面具上满是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显得天真又残忍,仿佛一个找到新奇玩具的孩童。 不知怎的,作为后世人的吴桐,突然想起一句电影《误杀》中的台词: “有的孩子是孩子,有的孩子是禽兽。” 人们永远无法想象,一个孩子坏起来究竟有多可怕。 【第六殿?卞城王?笑面】??掌管枉死地狱,司掌戏弄虐杀之刑,其性如童稚,残忍无度! 变脸的同时,十面阎罗倒转分水峨眉刺,双手在腰间飞快一摸一甩???? 咻咻咻咻! 大片寒星伴着袍袖轻响,疾射向正欲再度抢攻的梁! 那并非寻常飞镖,而是几枚雕刻成孩童笑脸模样的镂空铁蒺藜! 暗器?手,雨点般散射洒来,穿空飞过时,发出尖锐的破风声,上上下下封堵住梁赞所有的进攻路线! 戏耍与虐杀,皆在孩童们的嬉笑间。 毕竟,有句话说得好啊:“他只是个孩子,他能懂什么!” 梁赞心头一凛,双刀舞成一团光幕,叮叮当当将暗器尽数磕飞,但他的攻势也被彻底打断,双脚不由往后撤了好几步。 几乎在同一时间! 十面阎罗脑后那张【秦广王?镜面】猛地向内一缩,变戏法般瞬间翻转变幻! 镜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怒目圆瞪的靛蓝鬼面! 这鬼面最令人头皮发麻之处,在于其鼻子底下,生长了左中右三张嘴!每张嘴都犬齿外凸,唇角下压,撇出极度愤怒的弧度! 【第八殿?都市王?怒面】??掌管热恼大地狱,司掌沸汤煮身之刑,其性如毒蛇,暴戾无常! 这怒面甫一出现,十面阎罗就把胳膊往后一甩,宽大的袍袖随之扬起,往谭济筠脸上打去! 谭济筠急忙侧头,那软绵绵的布帛居然划出一声刀子样的破空声,擦着他鼻尖嗖的一声飞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以为躲过这一击时,那抹袍角,突然“活”了! 毫无征兆的,一条黑影从袍下窜了出来,呈迅雷之势,快得只留下模糊残影,直扑向门户大开的谭济筠! 谭济筠方才被镜面所慑,心神未宁,又见暗器逼退梁赞,正是旧力已尽力未生,周身拳架散乱,毫无防备之际,根本来不及躲闪! 他只觉眼前一花,右手手背上,立时传来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 “啊!!!” 坏了! 谭济筠大惊,他赶忙定睛一看,倏然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竟然......是一条真蛇! 这条蛇浑身黄绿,尾尖雪白,颜色十分鲜亮,它有着一个硕大的三角脑袋,与纤细的七寸形成了鲜明对比,活像个大头娃娃。 它的大嘴已然死死咬住了谭济筠的虎口,一对玉垂毒牙,深深嵌进了皮肉里,几乎钉穿他的整个手掌! 这蛇也不恋战,见咬实之后,只一粘即离,它轻轻落到地上,高高昂起大三角脑袋,对着谭济筠和梁赞,耀武扬威嘶嘶吐出信子。 “呲????!” 谭济筠失声惨叫起来,他只觉一股灼烧般的麻痹感,顺着胳膊急速蔓延,整条右臂转眼间就失去了知觉,变得沉重无比! 他眼前一黑,浑身气力如同被戳破的气囊般倾泻而出,双腿一软,踉跄着就要向后栽倒。 “谭师傅!” 台下的吴桐看得真切,惊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他认出了,地上那条样貌古怪的蛇,正是蝰蛇科的剧毒蛇莽山原矛头蝮蛇??因为头部形状类似烙铁,故而它还有另一个更被世人熟知的凶名:莽山烙铁头! 目睹这一幕,梁目眦欲裂,他顾不得那纷飞的锋利暗器,舍身前扑,左手八斩刀脱手掷出,直射十面阎罗面门,暂阻其行动。 趁十面阎罗躲闪之际,梁赞右手则疾探飞出,一把抓住谭济筠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向后一拽! 噗通! 谭济筠的身躯被梁赞硬生生从戏台边缘拖了下来,重重摔在台下的青石板上,溅开大片水花。 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乌青,呼吸急促,被蛇咬中的右手迅速肿胀发黑,显然蛇毒已经开始发作。 吴桐扑上去,急急掰过谭济筠的手臂,他看到,谭济筠的胳膊已经有些发黑,并且开始出现水肿,透亮的液体从齿痕里不停汨汨流出。 “好厉害的蛇毒!”吴桐心里一?! 梁赞紧随其后跃下戏台,挡在谭济筠和吴桐身前,双刀虽失其一,但仅存的一柄八斩刀横在胸前,目光死死锁定台上那仿佛拥有千张面孔的阎罗鬼影。 戏台上,十面阎罗轻松用峨眉刺拨开飞来的单刀,悠闲的踱步来到台边,双手撑在雕花栏杆上。 虽然看不见他面具下的表情,不过可想而知,想必一定非常洋洋得意。 他缓缓转过身,面前脑后正反两面,那一笑一怒的阎罗面具,互相来回切换,同时“注视”着台下狼狈的三人。 笑容与怒容同时呈现在一张脸上,诡谲得令人毛骨悚然。 “啧啧啧......”卞城王笑面发出惋惜的咂嘴声:“又一个倒下的,这出戏,真是越来越无趣了。” 而那怒面则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咆哮,那条立下大功的毒蛇缓缓游回,再次爬进他的袖口,消失不见。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雨,更冷了。 梁赞深吸一口气,雨水混着冷汗,从他刚毅的脸颊滑落。 他看了一眼身后气息奄奄的战友,又看了一眼身前这非人非鬼的大敌。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对方的手段层出不穷,远超寻常武学范畴,这和他之前经历过的所有比武较量,都不一样! “谭师傅!” 十面阎罗扬了扬下巴,反手一抹,变回秦广王的镜面。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后脑勺,那面镜子发出“铛铛”的轻响,声音里充满了玩味: “秦广王学孽镜台,照尔等前世今生,善恶业障,方才你在镜中......看到了什么?是侠肝义胆?是义薄云天?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阴冷:“......一丝杀人者的狰狞?” 吴桐跪在谭济筠身旁,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令他一时肝胆俱裂。 但他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作为医生,他比谁都清楚,此刻分秒必争! “莽山烙铁头,和五步蛇同属蝰蛇科......血循毒素为主,与少量神经毒素混合……………” 吴桐脑中飞快闪过判断,这种蛇毒毒性极强,可导致剧痛、渐进性坏死、凝血功能崩溃和循环衰竭...... 黄金救援时间,只有短短几分钟! “忍着点,谭师傅!”吴桐低喝一声,再无丝毫犹豫。 他探手入怀,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一柄柳叶刀,接着用左手死死攥紧谭济筠的手腕,将其牢牢按在地上。 右手刀光一闪! 嗤啦! 锋利的刀尖精准沿着每个蛇牙毒痕,划开一个深达皮下的“十”字形切口。 “啊??!”剧痛让谭济筠发出一声高亢的痛呼,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暗黑色的粘稠毒血,立刻从十字切口喷涌流出。 谭济筠撩开眼皮,见伤口敞开,立马就要俯身过去,作势就要用嘴把毒吸出来。 “你干什么!”吴桐手疾眼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不能用嘴吸!” “为......为何?”谭济筠眼神涣散,孱弱说道:“我在福建任团练教头时,听老辈子人都说......” “那是错的!” 吴桐手下不停,他迅速扯下自己早已湿透的衣襟,撕成几根布条:“用嘴吸毒是大忌!你口腔黏膜一旦有任何破损,蛇毒就会通过淋巴循环扩散,让你二次中毒!” “况且!”他顿了顿,抬起头自顾自说了句谭济筠听不懂的话:“人嘴不是负压装置,产生的吸力太小了,根本无法有效排出深层的毒素。” 现在当务之急,是必须阻止毒素回流心脏! 他展开布条,在谭济筠的上臂,距离伤口上方约莫一掌宽的位置,找到了绑扎点??这里即能有效阻断静脉和淋巴回流,又不会完全阻断动脉血流,导致肢端坏死。 他用布条作为临时止血带,紧紧缠绕,打了个牢固的活结。 做完之后,他摸索着谭济筠的手腕,感受到桡动脉的搏动虽然微弱,但依然存在,心下稍稍安定几分??这么看来,绑扎力度是合适的。 他做完这一切,不过短短数十秒。 吴桐抬头,看到梁赞正用单刀死死护在他们身前,与台上鬼魅般的敌人对峙着。 而谭济筠的呼吸,似乎略微平稳了一丝,可反观他的脸色,依旧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乌青了。 危机远未解除,这只是暂时的现场处理,必须尽快为他......进行更专业的抢救! “把药品界面调出来!快!” 第一百八十九章·破瓶颈 谭济筠强打精神,想撑起身来,结果又被吴桐按了下去。 吴桐扯开急救包,用镊子夹住碘伏棉球,在伤口周围画圈消毒。 “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持静止,让毒素扩散速度降到最低。” 吴桐头也不抬,系统的监视器正将谭济筠的生理数据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他心跳的太快了,每分钟达到了140次! 谭济筠被割开的伤口血流不止,这虽然有利于放出部分毒血,但是也直接说明,蛇毒已经开始破坏凝血功能了。 中毒进程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刻不容缓! 戏台上烛光跳动,在他眼前的虚空中,勾勒出一行行明亮的文字: 【现为您提取抗蛇毒药品库,您可酌情甄选。】 【特异性抗蛇毒药物+,非特异性对症支持药物+......】 【特异性抗蛇毒药物-单价抗蛇毒血清?? 抗蝰蛇毒血清,抗五步蛇毒血清,抗银环蛇毒血清,抗金环蛇毒血清,抗眼镜王蛇毒血清...…… 多价抗蛇毒血清?? 抗蝮蛇毒血清,抗眼镜蛇科蛇毒血清......】 眼前不停跃出密密麻麻的文字,也就在这时,吴桐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莽山烙铁头??也就是蝰蛇科的莽山原矛头蝮蛇,没有对应的单价抗蛇毒血清! 单价抗蛇毒血清,仅针对某一种特定蛇类的蛇毒有效,具有特异性强,中和效率高等特点,属于救治中的首选。 当初在明朝的时候,蓝朔楼中了眼镜蛇毒,就是因为有单价抗蛇毒血清,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小命。 眼下,在没有适配单价抗蛇毒血清的情况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尝试用蝮蛇类多价抗蛇毒血清救治。 虽然多价血清具有同时中和多种近缘毒蛇毒液的优点,可是缺点在于,它并不能精准中和莽山烙铁头的蛇毒,效率远低于专属单价血清。 并且,因为包含多种蝮蛇类抗体成分,会显著增加过敏反应甚至血清病的风险??这对本就凝血紊乱,身体虚弱的谭济筠来说,无疑是巨大的额外负担。 可是当前,没有更适配的选择了,只能冒险一试! “没时间了!”吴桐抓起谭济筠的手腕,发现他的甲床已经变成紫黑色。 【您已成功兑换蝮蛇类多价抗蛇毒血清,现已发放,剩余生命-300h。】 光芒从眼底掠过,随之胸内暗袋一凉。 “听我说,谭师傅。”吴桐扶住意识模糊的谭济筠,从怀里掏出注射器:“这药物,理论上能中和七种蝮蛇的毒素,但它有副作用,很大的副作用......” 他声音低沉下去:“很有可能会引发非常剧烈的过敏性休克,能不能挺过来,能不能治得好,全凭造化。” 谭济筠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了,他嘴唇翕动,只机械的点了点头,而前方的梁赞侧过头来,一字一句说道:“先生,你只管放手去做,我们信你!南粤武林也信你!” 说罢,他回过头去,直视着眼前的十面阎罗。 “这家伙,我来替你抵挡!” 此话一出,十面阎罗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样,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连身上的山文甲,都在跟着簌簌颤抖。 “你?就凭你一个人!?”尖酸的讥讽声,从卞城王的笑面底下刺耳传来:“你二人联手尚不能敌我!剩你一个人!能翻起什么气候!” 说罢,他像戏耍猎物的老猫一样,腾空往后翻了几个筋斗,似是在享受慢慢虐杀的快感。 “憨皮!瓜皮!”他跃上戏台,用一口四川乡音笑骂道:“杀一个一个,杀两个凑一双呦??!” 有道是物极必反,面对眼前志在必得的十面阎罗,梁赞在情绪剧烈汹涌之后,反而出奇的冷静下来,进入一种奇妙的“无感”状态。 他一时心惊,毕竟,这感觉实在难以言喻,是自己从未体会过的......境界。 人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大脑为了生存,会自动屏蔽掉所有不必要的干扰??如恐惧、杂念,对失败的担忧,对胜利的执着...... 这并非是茫然无措,更不是被吓破了胆,而是一种人类自保的内在手段。 梁赞在这一刻的状态里,彻底摒弃了所有的不安和仓惶,甚至抛开了“独自应战”的弱势认知。 不再纠结能不能赢,会不会输,也不再被十面阎罗的变脸、毒物、机关等花招干扰,注意力完全凝聚在当下??进入了心理学家所称的“心流”状态。 在这种特殊的状态里,时间感会扭曲,空间感会加强,全身动作自成一体,大脑效率达到巅峰。 鬼使神差的,他缓缓弯下腰,将手中仅剩的那柄八斩刀,轻轻放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刀身与石板相碰,发出“铛”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到这一幕,十面阎罗有些不解,他歪着头,卞城王的娃娃笑面后,发出一阵咯咯怪笑: “怎的?赞先生这是要缴械投降?哈哈哈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乖乖交出账册,老子或许发发慈悲,还能赏你们仨一个痛快!” 梁赞充耳不闻,他抬起手,嗤啦一声,毅然从早已破损的衣摆下,撕出一条长长的布带。 那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然后,在十面阎罗疑惑的目光和吴桐惊愕的注视下,他用这条布带,缓缓蒙上了自己的双眼,在脑后换了个结。 黑暗,瞬间降临。 视觉被彻底剥夺,世界陷入一片纯粹的虚无。 然而,就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其他的感官,却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前所未有的清晰锐利起来!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手臂上,每一滴的触感、温度、力道,都分明可辨...... 空气中弥漫的,有水汽味、火油味、血腥味、潮霉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从十面阎罗身上传来的奇特药草与金属铁甲混合的气息...... 这些气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勾勒出无形的轮廓。 脚下轻划,碾过青石板微小的起伏,积水的深浅,青苔的湿滑,都变得处处分明。 这些纤毫中透露着扎实的触感,是目犹在时,被大脑刻意忽略的。 而这其中,最重要的,是“听”。 他听见雨水敲击万物的声音??打在瓦片上密集的啪嗒声,落在积水里清脆的叮咚声,顺着屋檐流下的哗啦声...... 他还听见正前方戏台上,那些几不可察的人声????呼吸声、活动声、山文甲叶随运动产生的摩擦声,靴底轻微碾过台板的涩响……………… 这一切声音,汇聚成一条条无形的河流,在他黑暗的视界中奔流,映照出对方最真实的方位,姿态,甚至......意图。 他的心,在蒙上眼的这一刻,反而彻底沉静下来。 宛若风暴眼中,那片刻的绝对安宁。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也是在一个戏台边。 只是那时的戏台,喧闹欢腾,响器班子把锣鼓铙钹敲得震天响。 嘉庆二十五年,红船戏班刚在佛山祖庙万福台演完开年大戏《六?大封相》,卸了妆的武生师父黄宝华,带着年轻的他,在江边吃夜粥。 粥棚热气腾腾,师父喝了一口滚烫的鱼片粥,久久凝望江心月影。 那晚,师父叫住他,在去往广州丫髻沙的小船上,语重心长的讲: “阿赞,我?咏春呢,是小拳法,和??洪拳、蔡李佛唔同,唔讲究大开大合,飞檐走壁。” “我???,就?方寸之间,摊、膀、伏三下散手,来来去去,以不变应万变。” 彼时梁赞正值年少,不比现在的陈华顺大多少。 和所有壮志凌云的少年一样,他十分迷醉于江湖上那些飞花摘叶、剑锁青霄的传说绝技,闻言不免有些失落,嘟囔道:“就三招?好少!好像有点......寡淡喔!” 师父黄宝华闻言,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 “傻仔!功夫唔系多就好!系要精!一通百通,一明百明!” 说到这,师父神秘兮兮的,凑近他说:“我?咏春,有一门最高?功夫,叫【听】!” “什么是【听桥】?”少年梁赞不解道。 “唔系用眼睇,系用耳听,用身睇,用心去感!”师父站起身来,语气中满是自豪:“练到极致,对方念头一动,你?拳就已经封???路!” 一听这话,梁赞顿时来了兴致,吵吵着要师父教! 黄宝华闻言,只是摇摇头,他摸了摸梁赞的发顶,慈爱的说:“呢招唔系学番来?,系悟出来?!你呀,慢慢参啦!” 年少的他,半懂不懂,只觉得【听】二字,玄之又玄,深之又深。 此后多年,他十年如一日,在木人桩前苦练拳脚招式,将小念头、寻桥、日字冲拳、标指等技法打磨得纯熟无比。 之后,更是得了南少林咏春大师梁二娣真传,学得一手六点半棍法,再加上一对出神入化的八斩刀,拳棍刀脚,样样精通,在群雄辈出的南粤武林,闯出的“佛山先生”名头。 可是,此去经年,他多次尝试窥破门道,也不止一次练习和尝试过【听桥】功夫,哪怕是在十日擂台上,面对北地宗师董海川时,他依然使出了这一招。 可他始终觉得,自己的【听】粗鄙不堪,和那真正的【听】,仍是相去甚远。 他知道瓶颈在哪儿,甚至无数次试图打破瓶颈,可就是不遂人愿。 未曾想,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在这大雨滂沱的诡谲戏台下,在危亡重任在肩的极致压力中,他抛却了双眼所见的迷惑,心无所住,反而触摸到了那层玄奥的境界。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看得见,未必是好事。”梁赞心中一片澄明:“我废一双眼,他的幻术、机关、诡计,就废了一大半!剩下的,不过是些拳脚兵械的实在功夫!” 他深信,对方一个倚赖外物,被唐家堡逐出山门的弃徒,根基必然不及自己这数十年如一日,在木人桩前,扎扎实实打磨出的咏春拳来得深厚纯粹! 大道至简。 “装神弄鬼!”戏台上的十面阎罗见梁赞蒙眼而立,摆开咏春问路手的架势,先是惊疑,旋即暴怒。 他感觉自己被彻底藐视了! “蒙住眼同我打?看不起我?找死!” 他厉喝一声,脸上那张卞城王娃娃笑面霎时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阎罗王铁面,威严森森,杀气腾腾! 他身形一动,从戏台上飞掠而下,双足在湿滑的地面一点,声息几近于无,手中两支分水峨眉刺,化作两点夺命寒星,直取梁赞咽喉与心口! 这一击,快、狠、准,毫无花假,尽是杀意! 劲风扑面,雨线都被搅碎撕裂! 身后的吴桐看得心脏骤缩,几乎要上去拉他! 然而,就在那峨眉刺尖,即将及体的前一?那?? 梁赞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而是循着那周身无处不在的雨声、风声、呼吸声,甲叶摩擦声,勾勒出来敌的无形轨迹! 侧身! 进马! 他前手问手变摊手,由下而上,轻柔搭在十面阎罗持刺攻来的右腕之上,一触即收,仿佛只是轻轻拂去了衣袖上的雨滴。 就是这轻轻一搭! 十面阎罗顿时感觉,自己右臂上一股极强的黏劲传来,凌厉前刺的势头不由自主的,被牵引带偏了半分! 就在这毫厘之差,梁赞脚底一撤,身体已然侧闪,另一支刺向他咽喉的峨眉刺,几乎是擦着他的颈侧皮肤掠过! 与此同时,梁赞的后手闪电般自中线弹出,并非硬格,而是用掌缘狠狠砍在十面阎罗的左臂肘关节处! 啪! 一声清脆的击打声! “呃!”十面阎罗闷哼一声,左臂倏然一阵酸麻,峨眉刺都险些脱手! 他心中骇然巨震! 不可能! 自己这一击悄无声息,速度极快,对方蒙着眼睛,怎么可能如此精确判断出自己的进攻路线和时机?更别提还进行了有效的反击?! 自开战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被正面击中身体。 之前战局的主导者,始终都是他啊! “巧合!一定是巧合!”十面阎罗不肯相信,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绕到梁赞侧后方,双刺一上一下,分袭梁赞后脑与肾俞穴,角度更为刁钻毒辣! 但是,下一秒! 梁赞犹如脑后生眼,他听风辨位,在对方脚步移动的瞬间,他已随之转身,咏春转马踏开,迅捷沉稳! 面对攻来的双刺,他不慌不忙,前手呈摊手格开上路刺击,后手变膀手护住侧翼,同时底下无声无息踢出一记刀脚,正踹在十面阎罗刚刚落地支撑的小腿胫骨上! 嘭! “啊!”十面阎罗吃痛,身形一晃,攻势再次溃散,狼狈后跳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蒙着双眼的对手。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 梁赞静静站在原地,蒙眼的布带已被雨水浸透,颜色深谙。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这天地间最细微的声音,整个人又似乎与这雨夜,这长街融为了一体,周身空门大开,恍惚又无懈可击。 那不再是简单的咏春拳架,而是一种近乎于“禅”的状态。 用心去看,用心去听,用心去感。 十面阎罗花招百出的诡谲手段,在放弃了视觉的梁赞面前,成了一个笨拙的玩笑。 你的面具变幻莫测?与我何干?我只需听你呼吸、辨你劲力。 你的机关毒物阴险?与我何干?我只需感你杀气、避你锋芒。 剥去所有华丽诡异的外壳,剩下的,不过是拳脚兵械的碰撞! 而在这最基础的领域,苦修咏春数十载的“佛山先生”梁赞,何曾怕过谁? 十面阎罗警惕的在外圈踱步,脚步间开始流露出一丝忐忑。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开战,而是在和这整个雨夜对峙,和这片天地为敌!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悄然攫住了他的心脏。 第一百九十章·十面尽 梁赞这轻描淡写却无懈可击的应对,彻底打乱了十面阎罗的习惯节奏。 那蒙眼而立的身影,仿佛是一座沉默的山岳,任凭他花招百出,我自岿然不动。 一种被看穿被轻视的暴怒,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从他心底疯狂滋生。 “好!好个邪门功夫!老子看你还能撑多久!” 人皆短视,他这一身邪气的唐门杀手,居然还能说出别人功夫邪门这般话来。 他嘶吼一声,试图用咆哮,来掩盖内心深处的动摇。 他不信自己的手段会落空,这一次,要更快!更毒!更出其不意! 【卞城王?笑面】再次覆盖脸庞,那天真又残忍的孩童面具,在雨水的冲刷下,笑得更加扭曲。 他身形猛地前冲,不再是悄无声息,而是故意踏得积水飞溅,发出啪嗒啪嗒声,同时双臂一振?? 咻咻咻咻???! 依旧是那漫天寒星,雕刻着诡笑的铁蒺藜犹如蝗虫过境,带着刺耳的尖啸,呈扇形罩向梁赞上半身诸大要害。 这一把飞镖数量更多,去势更急,几乎封锁了所有闪避的空间,势必要逼他格挡,逼他分神! 然而,在梁赞的听桥心流之境中,世界早已剥离了视觉的迷惑,回归最本真的纯粹。 铁蒺藜穿过雨幕的细微声响,它们切开空气时各自不同的轨迹弧度,甚至十面阎罗掷出飞镖时,肩臂肌肉绷紧又放松的微弱气息变化...... 失去视力后,久经训练的感官无限放大了这些信息,将一切都化为无数条清晰的线,在他的脑海中交织、绘画、延展,顷刻间勾勒出那一片死亡风暴的完整图谱。 “左三右四,上五下二,虚七实........力道不重,其意在扰,非在攻杀。” 他的心神古井无波,精准映照着外界的纷扰,不起半分涟漪。 无需过多思考,身体已然作出最流畅的反应。 只见他身形微侧,不格不挡,仅仅是脚下步伐如流水般往后滑动几下,以一种毫厘之差的美感,于密集镖雨中翩然穿梭。 雨滴被急速闪避的身影带起,形成一道道短暂的水涡。 其中有几枚铁蒺藜,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颊,擦着他的耳廓呼啸掠过的,带起的劲风刮起几绺鬓边碎发,轻轻向后飘去。 就在他闪避动作将尽未尽,身形处于一次微妙换气的瞬间??也正是十面阎罗计算中,旧力已竭力未生的“绝对死角”! 十面阎罗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前冲之势未停,他脸上那张娃娃笑面融蜡般飞快褪去,狰狞的【都市王?怒面】眨眼浮现! “嘶????!” 比面具变换更快的,是他的杀招! 借着前冲的惯性,他右臂黑袍鼓荡舒展,一如之前暗算谭济筠那般??那条剧毒的莽山烙铁头,再次从他袖中电射而出! 大蛇张开的巨口,毒牙毕露,顺手臂攀援而上,噬向梁赞因侧身闪避而暴露出的颈侧! 这一击,阴、险、毒、狠!将时机、角度、心理都算计到了极致! 十面阎罗紧紧盯着蛇口下的梁赞,他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毒牙入肉,对方惨呼倒地的美妙景象! 然而,他忽略了一点。 他如今的所有算计,都建立在梁赞仍需依靠“视觉”来判断的基础上。 此时此刻,梁赞“听”得比“看”得更清楚! 雨幕中,他听见十面阎罗袖中肌肉收缩,骨骼发出轻微错动声;还听见蛇类鳞片摩擦衣料的簌簌声;甚至那毒蛇嘶嘶吐信的声音,也都听的一清二楚。 在梁赞的“心镜”之上,已然映照出这致命的出手轨迹! “来了。”他低喃一声。 心念电转,身随意动! 梁赞看似正处于闪避后的力竭之点,实则全身气机圆融流转,从未有一刻真正断绝。 就在毒蛇窜出的同一瞬,他原本看似用于稳定重心的左脚,毫无征兆的,向上擦出一记高扫! 这一脚,不仅快得超出了十面阎罗的预料,更是精准得可怕,简直像经过了千百次丈量! 并非踢向十面阎罗本人,而是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后发先至,在那毒蛇的三角脑袋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前一?那?? 啪! 一声脆响! 梁赞腾身起腿,宛若荡开的铁鞭,不偏不倚,正正抽在莽山烙铁头那细窄的七寸上! “叽??!”毒蛇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悲鸣,蓄势待发的噬咬动作被霎时打散,整条蛇身被巨大的力道抽得紧紧绷成弓形,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梁赞踢开死蛇,蒙眼的布带在雨中纹丝不动,他缓缓升起双手,再次拉开咏春拳架,定格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一连两招,飞镖扰敌,毒蛇暗算,皆被破得干干净净! 十面阎罗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驯养的毒蛇,被梁赞一击毙命,冲天的寒意和心疼,猝然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难以置信的瞪向梁赞,似乎是在看一个真正的怪物。 他的诡诈,他的毒计,他赖以成名的种种魑魅手段,在这个蒙眼男人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长街之上,只剩下梁赞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十面阎罗面具下,那粗重而惊乱的喘息。 雨声淅沥,寒意彻骨。 十面阎罗惊怒交加之下,他竟一反常态,不再故弄玄虚,脚下猛然发力,踏碎一片水洼,率先发动了抢攻! 这一动,全然失了之前的诡谲飘逸,反而带着一种急于试探的狂躁! 这全然不符合他风格的鲁莽攻击,反倒让梁赞心念微动??对方的步伐,开始乱了。 听风辨位,梁赞不退不避,侧身摊手外格,怦然搭在十面阎罗突进的右腕之上,拦下了他的攻势。 只此一触,立即感到其劲力虚浮躁动,远不如之前的阴狠沉实。 十面阎罗惊怒交加,下意识摸向腰间分水峨眉刺????那对水战利器还藏在黑袍底下,现在二人贴的极近,他打算顺势抽出直刺对方心口! “还想拔兵刃?”梁赞发出一句冷哼,敏锐听到对方左手欲抽短刃的挥落声。 他搭在对方右腕的前手骤然变招,化摊为捺,向下一压! 同时后手疾出如电,一记寸劲短打,狠狠砸在十面阎罗左臂肘窝上! “呃啊!”十面阎罗左臂登时一软,刚摸到刺柄的手登时被砸得脱开,整条胳膊酸麻难当,峨眉刺都握不住了。 梁赞得势不饶人,咏春短打瞬间爆发,摊、膀、伏、枕、窒、撩......一连串小巧凌厉的击技,恍若水银泻地,珠落玉盘,尽数招呼在十面阎罗周身上下! 噼噼啪啪??!!! 十面阎罗空有一身诡异伎俩和厚重铁甲,此刻被完全拉入了咏春最擅长的贴身短打领域,只觉得周身无处不受制! 不过三五回合,他已是大汗淋漓,气息愈发粗重紊乱,步伐散乱,只能凭借铁甲硬抗,狼狈不堪向后跌退。 谭济的判断确实没错! 此獠根基远不如其诡术唬人,一旦被窥破虚实,贴身持续短打压迫之下,他内力不济,下盘虚浮的弱点便会暴露无遗! 十面阎罗喘着粗气,被迫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冰冷湿滑的坊墙之上,一时被打得方寸大乱! 前所未有的狼狈和大怒,毒火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这是你逼我的!”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猛地抬手,在面前狠狠一抹! 【卞城王?笑面】与【都市王?怒面】一笑一怒,在互相交替闪烁之后,最终定格在一张前所未有的诡异面具上! 那面具没有任何五官雕刻,然而看起来......并非平坦。 这张面具使用了一种奇异的浮雕技法,正中央刻着一轮深不见底的漩涡纹路,沿顺时针向内旋转坍缩。 明明是无光的铁面,却随着他的动作,给人一种缓缓转动的错觉,让人恍惚觉得那漩涡在不停向脸内凹陷,看久了甚至会令人头晕目眩。 【第九殿?平等王?无面】????掌管阿鼻地狱,司掌永世沉沦之刑,其性如虚空,湮灭万物! 然而,他换来这张面具之后,并未发动攻击。 他急退数步,飞快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银匣。 盒盖咔哒一声弹开,里面赫然是十枚细长的金针! 他毫不犹豫,手法快得带起残影,捻起数枚长针,看也不看,毅然决然刺入自己颈侧、肩井和胸腹间的几处大穴! 噗!噗!噗! 细微的入肉声令人牙酸。 “啊??!!!" 银针入体,十面阎罗猛地挺直了身躯,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可在声音里,又隐隐藏着......一丝力贯经脉的痛快? 他周身骨骼发出噼啪爆响,原本就高大的身形陡然膨胀了一圈,一股狂暴混乱的气息以他为中心,猛烈炸开! 气势滔天!宛若魔神降世! “能把我逼到如此地步!梁赞!你足以自傲了!” 他癫狂怒吼,声若雷霆,震得空气嗡嗡作响:“金针刺穴!爆骨增力!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秘法!” 他双脚猛蹬墙面,呼隆一声,砖石碎裂! 整个人借助这股反推力,宛如出膛的炮弹,以远超之前的速度,狂暴无比的冲向梁赞! 速度快到极致,以至于空中残留的雨线,都被他撞出了一道清晰的真空轨迹! 然而,在这极致的狂暴之下,梁赞蒙在布条后的眉头却微微一蹙。 ...... 作为赞生堂的大掌柜,梁赞的医术也是颇为了得。 他察觉到,这气息固然暴烈狂猛不假,可仔细辨查之下,颇为驳杂不纯,外强中干,绝非真正收放自如的气海内力。 与其说是借力秘法,倒不如说是......虚张声势? 半次呼吸未尽,对方的攻势已然临至! 那杀气腾腾的身影,在半空中完成了最后一次,也是最终的变幻! 【平等王?无面】像被无形之手扯动般褪去。 【第十殿?轮转王?裁面】??掌管六道轮回,司因果转化之刑,其性如动轮,循环不休! 这张面具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金属原色,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纵横交错的直线刻痕,如同裁决生死的法典条文,冷酷、绝对,毫无转圜余地! 与此同时,他双臂臂甲处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几片甲叶在机的控制下,向外齐齐弹开,露出底下暗藏的蜂窝状黝黑孔洞! 呼??轰!!! 两股粘稠炽烈的烈焰,从孔洞中狂喷而出,顷刻间就将他双手的铁手套吞没,化作两只熊熊燃烧的的恐怖火拳! 火油滴滴答答,泛起一股熟悉的呛人气味。 这暗红色的火苗落在地上,遇到雨水非但不灭,反而烧得更加炽烈,发出滋滋的沸腾声,灼热的气浪将冰冷的雨水蒸发成大片白雾,渐渐笼罩四周! ??正是那遇水不灭的希腊火! “赞先生小心!这东西沾身不灭!”吴桐的惊呼从后方传来! 赤潮滚滚,灼浪逼人,甚至透过雨幕,那股热气依然灼烫得梁赞皮肤生疼! 梁赞蒙眼的布条下,眉心紧紧蹙起。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对温度和气流的变化,反而更加敏锐。 那火焰带来的巨大威胁,确实不虚! “去死吧!”十面阎罗狂吼着,双拳交错,带着焚尽八荒的恐怖威势,一拳重砸梁赞面门,一拳直捣心口! 梁赞身形疾退,听风辨位,险之又险的,避开第一记直扑面门的火拳。 那火拳擦着他的鬓发掠过,极致的高温瞬间将他蒙眼的湿布烤得滚烫,几缕发丝也随之卷曲焦糊! 第二拳接踵而至! 梁再次拧身侧步,火拳带着灼热的气流,擦着他的胸腹衣衫轰去,衣角被火舌舔舐到,立时焦黑冒烟! 十面阎罗状若疯魔,双拳挥舞得毫无章法,两团火焰拖曳出长长的焰尾,将整条长街映照得明灭不定。 梁赞在他狂攻下,看似只有闪避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双脚不停后退。 然而,在那蒙眼布条下,他的“心镜”映照得清清楚楚??对方的力量在飞速消耗,气息越来越乱,那狂暴的状态,正在急剧衰退! 金针刺穴?透支生命?不过是饮鸩止渴的虚幻泡影,恐怕只是强烈的心理暗示后,引发的短暂爆发。 真正的强者,何须假借外物刺激? 机会,转瞬即至! 就在十面阎罗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右摆拳挥空后,他胸前空门刹那大开?? 梁赞动了! 他不再后退,踏开箭步闯进中宫,直抢入对方内围! 与此同时,那根蒙眼布条,被他一把扯下。 布条飘落在地,露出的??是一双刀锋样锐利的眼眸! 那眼神中没有半分迷茫,只有洞悉万事的清明,和一击必胜的决绝! “你的戏法,该结束了!”梁赞开口,掷地有声。 十面阎罗瞳孔骤缩,他下意识想收回双臂防御,但是已经太晚了! 【咏春?日字冲拳】 啪啪啪啪啪??!!! 雨打芭蕉的擂击轰然炸响,梁赞双拳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每一拳都冲击在十面阎罗胸前的同一位置??掩心镜下方三寸,胃脘穴之处! 拳头与铁甲碰撞,银灰山文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梁赞在毫秒之间,连出三十六拳,那声音渐渐不似打在金属上,反倒像是打在一面破败的皮鼓上! 十面阎罗身上的铁甲,防得住利器,可根本卸不掉这凝聚于一点的穿透力! 十面阎罗只觉得一股股钻心剔肺的剧痛,透过铁甲传来,他浑身剧震,颤抖着连连后退,那双烈焰熊熊的火拳也无力的垂落下去,火光迅速黯淡熄灭。 最后,一声刺响! 梁赞绷直手掌,中平飞探,一指封喉,狠狠捅在了他的喉管之间! 【咏春?标指】 这一指势大力沉,十面阎罗立时被刺得向后倒去,他捂着脖子,随即重重跪倒在地,噗的一声,喷出大口鲜血。 他身上插着的那些银针,此刻竟被震得哆哆作响,甚至有几枚倒飞而出,叮当坠地。 梁赞收拳而立,周身热气蒸腾,他猛震臂膀,将身上残留的几点火星甩落。 他俯视着跪地呕血的十面阎罗,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杀神,此刻居然狼狈至此。 梁赞收敛气息,声音平静说道: “我钻研医理多年,从未听闻有哪个穴位,刺入后能让人凭空暴涨修为。” “你所依仗的,不过是欺人惑己的幻术,你太醉心于这些外物诡道,早已忘了武学根本,在于自身的修持。” “你输了,输给了你自己对力量的贪婪和虚妄。” 十面阎罗抬起头,脸上那张【轮转王?裁面】冰冷无情,但他面具下透来的视线感,充满了惊骇,不甘和彻底的绝望。 “呃……咳咳......”他想要说些什么,结果引动喉咙内伤,根本无法发声。 又是一口鲜血涌出,把他临到嘴边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沉默半晌,他突然抬手一捶地面,借力向后翻滚,同时从怀中甩手掷出几颗乌黑的弹丸! 砰! 弹丸砸在地上,顿时爆开大团烟雾,迅速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咳咳!”梁赞和吴桐急忙护住谭济筠,掩住口鼻后退。 待得烟雾被雨水和微风吹散,眼前早已空无一物。 空旷的长街上,只剩下那座孤零零的诡异戏台,在雨中兀自矗立。 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斗,只是大雨之夜中,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 第一百九十一章·百丈红 雨依然在下,陈塘东堤永花楼内,也依然灯火通明。 作为广州城最大的青楼花馆,尽管先前几经波折,但低迷了没多久,就有越来越多按捺不住的恩客,开始络绎不绝找上门来,永花楼也很快恢复了以往的夜夜笙歌。 看到这一幕,老鸨花月老四的嘴角边,总会噙满了笑容。 她时常叼着烟杆子,跟姑娘们叨叨:“傻丫头们记住了!自打老爷们俩腿儿当间里多了二两肉,窑子这行当,就扎下了根!” “任他天塌地陷??只要男人那根贝戋骨头还硬挺着,咱这儿!就永远少不了掏银子的冤大头!” 琉璃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将门前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映照得光怪陆离。 楼内,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混合着男女的调笑声和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乱七八糟杂成一团。 很多人熙来攘往,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和花酒的甜香气味。 张晚棠站在三层楼台上,一袭水红色的纱衣,更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怀抱琵琶,嘴唇轻轻开合,哼唱着不知名的南海小调。 她已经能认出很多熟脸了?? 那个总是眯着眼睛的中年胖男人,是个家境挺不错的盐商,听说还有官府背景; 那几个聚在角落、高声谈论着朝廷时政的,是群自诩清流的落榜文人; 还有那个每次来,都只点一壶最便宜的茶,却坐得最久的穷书生,天天巴望着能有贵人赏识....... 她冷眼瞧着楼下熙来攘往的人流,说什么品茶听曲,讲什么谈诗论画,管你是真风雅还是假清高,说到底,还不都是奔着那点寻欢勾当来的? 台上红尘万丈,台下群像众生。 外面雷雨大作,一束电龙划破天际,霎时间将楼内照明如白昼,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岭南多海患,她从小就害怕打雷,每到仲夏台风呼啸,雷雨交加的日子,她都会缩在小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个粽子,瑟瑟发抖害怕整整一晚。 可自从被哥哥卖进永花楼里,她好像不怕打雷了??或者说,现实的苦难让她觉得,雷声再可怖,也比不上这世道人心。 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融入这个环境,强颜欢笑,曲意逢迎。 张晚堂感觉自己很恶心,同时又对沉沦在里面的女孩子们感到悲哀??毕竟,她们中的许多人,眼里早就已经没有了光,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这种矛盾的内心让她非常煎熬,整日在厌弃和同情两种情绪之间来回撕扯,时间久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只知道,自己恨这个地方,恨得入骨。 这里吞噬了太多人,最后嚼得连骨头渣滓都不会吐出来。 芸娘姐,阿彩姐的幺妹,小菊,还有自己....... 就在她思绪万千的时候,窗外又掠过一道天雷。 电光闪烁,这时她透过半掩的雕花轩窗,突然发现在楼下的马路对面,有个人一直站在雨中,向这边张望。 雨幕朦胧,只能看出那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身形非常高大。 暴雨倾盆,他却像是脚底生了根,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那份静止本身,就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专注。 张晚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迅速垂下眼,某种模糊的预感,像水底的暗草般缠绕上心头。 即便看不到对方的眼睛,可张晚棠总是觉得,对方投来一种极其冰冷的视线,死死锁定在这幢金楼上,让她没来由感到一阵心悸。 这绝非寻欢花客的打量,更非平常路人的驻足,倒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或等待。 她不由自主退后两步,下意识想离那两束凶光远点。 没挪两步,绣鞋就轻轻磕到了什么。 她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阿彩那张憔悴的面庞。 这个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姐姐,自从那天被戳破秘密后,经常魂不守舍,像条游荡在楼里的影子。 此刻,她满面泪痕,脂粉被泪水冲出一条条白道子,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青黑的眼底。 张晚棠心中一紧,她连忙放下琵琶,伸手拉过阿彩冰凉的双手,将她带到帘幕后的角落。 阿彩什么也不说,大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嘴唇止不住的颤抖,那无声的哀恸,比任何哭诉都更令人心碎。 张晚棠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她明白,在这永花楼里,每个人的眼泪背后,都藏着无法轻易向外人言道的故事。 而台下的头牌白牡丹,仿佛对周遭的悲欢毫无察觉,依然一展歌喉,唱的满堂喝彩。 她身披锦霞,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纤纤玉指轻抚过琴弦,朱唇微启,流淌出的歌声婉转动人,如莺啼燕语,惹得满座宾客如痴如醉,纷纷击节叫好。 那繁华热闹的景象,与帘幕后阿彩无声的哭泣、张晚棠内心的煎熬,以及窗外那个斗笠客的凝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浮世绘。 张晚棠心中一叹,她轻轻拍着阿彩的背,什么也不说,只是以妹妹的身份,默默陪伴着这位最初带给自己温暖的姐姐。 楼下,白牡丹正被一群富贾豪绅围住,她巧笑倩兮,应对自如,那一身能酥透了人的媚骨,好似天生就该栖息在这片锦绣丛里。 然而,张晚棠敏锐捕捉到,在她眼波流转的间隙,几分疲惫与空茫,从她眼底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毫秒的真实,再一次刺痛了张晚堂…………… 又一道惨白的电光,轰隆隆撕裂天际,照亮了窗外斗笠客的侧影。 雷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张晚棠心尖剧颤,不是因为雷声,而是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她似乎看到,那斗笠客微微抬起了头,破帽檐下锐利的目光????竟然......直直射向了她! 巨大的恐惧从心底油然而生,他是谁?他想做什么?他的目标......难道是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试图为自己的恐惧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或是楼里某位姑娘的旧识?或是官府盯梢的眼线?甚至只是一位躲雨的路人?自己太过敏感了? 可无论她如何努力,心底另一个声音始终反驳:不像,都不像,那身影的沉稳,那持久的耐心,那狠辣的目光......都透出非同寻常的气息。 就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纵然打心底里瞧不上这藏污纳垢的胭脂场,却也在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中,悄悄沾了几分江湖间的机警气。 从前那份不谙世事的单纯在不知不觉中,早已磨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练出了些识人察物的敏锐。 此刻她能如此笃定那斗笠客绝非寻常路人,正是这份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本事,在心底隐隐作祟...... 福祸相依,因果循环。 暗流仍在涌动,楼内的纸醉金迷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 张晚棠感到一阵孤立无援,她看着台下醉生梦死的宾客,看着强颜欢笑的姐妹,再看着窗外那抹沉默的身影,忽然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这永花楼的璀璨灯火之下,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暗流。 而她,以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只是这大漩涡中,身不由己的一片浮萍...... 雨声、乐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 这个雨夜,注定不会平静。 她心乱如麻,连忙关上了窗户,像当年在雷声中躲进被子里一样,缩进了这金楼的雕梁画栋间。 可是。 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关上窗户的下一刻,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踉跄着从大雨中奔来。 雨幕如瀑,将永花楼的璀璨灯火,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团。 那是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他身上的黑袍早已湿透,裹尸布般紧贴身体,勾勒出内里银甲破损的轮廓。 几片山文甲叶摇摇欲坠,边缘卷曲,显然是被人用巨力重拳,硬生生砸崩的。 鲜血从他脸上那张铁面具的缝隙间不断渗出,旋即被雨水冲淡,化作淡红色的污渍,淌满前襟。 他一只手死死捂住右臂关节处,那里不自然的弯曲着,估计不是脱臼,就是骨折了。 正是败逃至此的十面阎罗。 他喘着粗气,直奔到那斗笠客身后,勉强站稳,声音隔着面具,瓮声瓮气的惊惶道:“......张把头。” 斗笠客没有回头,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他徐徐开口,声音透过雨幕传来。 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提前设了杀场,布了死局,临行前,你对我信誓旦旦,保证万无一失,定把那吴桐的账册和人头,一并送来予我......” 他微微侧头,斗笠边缘流淌的雨水,形成一道水帘,遮蔽了他投来的视线,但那股审视的压力,不仅丝毫未减,反而陡然大增。 “??怎就败了?” 十面阎罗呼吸一室,这句平淡的质问,比云间雷霆更加震耳。 他强忍剧痛,急声辩解:“......点子扎手!远超预料!那梁赞......不知用了什么邪法,蒙眼破了我所有的幻术和毒功!还杀了我的蛇……………… 他简单描述了方才战斗的惊险,着重渲染了对方的“诡异”和“强悍”,试图为自己的失败找些借口。 斗笠客只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他的身份,在此刻昭然若揭。 他就是纵横琼州海峡和伶仃洋外,凶名赫赫的海盗巨魁??张十五! 十面阎罗被这沉默压得浑身发颤,他太清楚张十五的可怕了。 这位海匪当年在崖州琅湾发迹,不出三年,就把凶名从文昌椰海传遍了台澎金厦,途径七洲洋的商船远远望见他的黑旗,连帆都不敢升。 台琼粤三省沿海渔村的渔民,但凡听到“张十五来了”几个字,家家户户夜里不敢点灯。他从来不留俘虏,匪船所到之处,海水能红三天三夜,满海面找不到一具囫囵尸体。 他们在大海上肆意驰骋,令无数百姓闻风丧胆,苦不堪言。 直到,他们丧尽天良的行径,彻底惹怒了闽粤水师提督关天培。 经朝廷准奏,关天培会同福州巡抚吴文?,联合台湾陈化成将军,将广东水师,福建水师和澎湖水师合兵一处,共剿巨患。 那一天,炮火煮沸了大海,纵使张十五指挥船队负隅顽抗,最后还是难逃覆灭的命运。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夜色笼罩,张十五才带着十几个残部逃出战阵,躲进了红树林,从水师手下捡回条命。 他们流落广州城,在南海首富伍秉鉴的庇佑下,成了一群专为伍家摈除异己的死士,方有了今晚这三阵杀场。 直到十面阎罗说完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头两阵呢?我派给你的那些帆工好手,还有后来调去助你的那七个北边来的跳帮手,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十面阎罗闻言,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气急败坏骂道:“呸!一群没用的废物!怕是早就全他妈摆杆子了!连个水花都没扑腾起来!误了老子的大事!” 沉默。 只有雨水砸落在斗笠、蓑衣、青石板上,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张十五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没有惋惜,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失望和冰冷,宛若在看一件彻底失去价值的工具。 “帮舵啊。”他沉声说道:“当初你们个个自命不凡,夸下海口,说定能教那吴桐有来无回,可结果呢?” 他缓缓摇了摇头:“被人家......连破三阵,损兵折将,一败涂地,丢人现眼。” 十面阎罗作为船队的帮舵二档头,平日里在张十五面前也算有些脸面,此刻被如此直白的斥责,加上伤痛的刺激,不由得激起几分凶戾之气。 他猛地抬头,声音拔高:“现在说这些还有个屁用!败了就是败了!谁能料到区区个宝芝林郎中,能请动这么多硬茬子?!” 他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伍大人是南海首富,三品粤海关行走,是个杀人见血不见刀的性子,如今这差事办砸了,回去......你我还能有善终吗?”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雨夜的沉闷。 张十五的身影,几不可察的僵硬了一瞬。 斗笠依旧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你说这个......”张十五的声音冰冷刺骨:“是什么意思?” 十面阎罗似乎觉得抓住了什么,他喘了口气,忍着痛向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要我说,这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容身?咱们不如就此收了这点本钱,重新扯起风帆,回海上逍遥自在去!” 他越说越起劲,抡起胳膊一挥:“把头!以你我的本事!何必留在这里看他人脸色,受这般鸟气,最后说不定还要被当成弃子!” 雨更大了。 张十五终于缓缓的,彻底的转过身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在疯狂冷笑,十面阎罗到底只是个凶残有余,眼界不足的蠢货,根本看不清这背后的惊涛骇浪。 投靠伍秉鉴? 对,那确实是当初山穷水尽,命悬一线时的无奈选择。 但是,伍秉鉴何等人物? 那是能在朝廷和洋人之间左右逢源的三品顶戴!财富足以动摇国本的富商巨贾! 作为如今全世界最富有的人之一,与他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上了他的船,岂是你说下就能下的? 背弃伍秉鉴?还逃回海上? 张十五几乎能立刻想象到,随之而来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追杀??不止是伍家的私人武装,官府,商帮,甚至洋人都有可能搅合进来! 到那时,他怕是连半片岸岛都无法踏足,下场绝对比死在关天培的炮口下还要惨烈百倍。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一条注定无法回头的绝路。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两人。 突然,张十五的目光越过了十面阎罗的肩头,投向街口更深的黑暗处,声音里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惊疑:“嗯?你被人跟上了?” “什么?!不可能!!”十面阎罗大惊失色,他此刻已成惊弓之鸟,闻言想也不想,猛地扭回头去,望向身后雨雾迷蒙的长街?? 空无一人。 第一百九十二章·战八方 就在十面阎罗惊惶回望,结果发现身后空无一物,只有无边雨幕和深邃黑暗的?那..... 莫名的危机感突然从心底油然而生,然而,当他意识到时,一切都太晚了。 那支原本属于十面阎罗的分水峨眉刺,从其后背心偏左的位置,精准无比的刺入了甲叶缝隙,势如破竹,一连穿透了层层黑袍和铠甲! 十面阎罗只觉一股冰寒刺骨的剧痛,瞬间从后背心口处炸开,蛮横的撕裂肌肉,摧断骨骼,最后直接穿而过! “呃??噗!” 十面阎罗的身体剧烈一颤,受伤的硬嗓里,发出一声格外怪异的喉鸣。 他极其缓慢的低下头去,满眼难以置信。 一截染血的峨眉刺尖锋,正闪烁着森森冷光,从自己胸前的山文甲掩心镜下方透出! 大股大股温热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的从他被刺穿的胸腔里涌上来,疯狂冲过喉管。 他再也忍不住,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脸上那张铁面具的下颌缝隙中呕溢出来,淅淅沥沥洒落在湿透的前襟和冰冷的青石板上,迅速被雨水晕成一大片惊心动魄的暗红。 他想回头,想看清背后那人的表情,想质问一句“为什么”………………… 但是,他永远做不到了。 所有力量都随着生命的急速流逝而抽离,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像往胸口里塞了个破风箱。 反观张十五,他手臂稳健得可怕,甚至没有立刻拔出峨眉刺,而是极其冷酷的微微一拧,慢慢搅动着峨眉刺身。 霎时间,十面阎罗能清晰感觉到,那支坚硬的金属在自己胸腔内来回转动,刮擦过心脉和肺叶,带来一阵无法形容的撕裂剧痛。 彻骨的绝望,顷刻间吞噬了他。 “老朋友啊......”张十五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响起,依旧是那般低沉,依然是那般无情。 他放柔音调,发出一声假惺惺的叹息:“莫怪我。” 听那口吻,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即将睡去的孩子,但他手上动作不减,残忍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动了逃心,便是我身边最大的隐患,咱们这行当,规矩大如天,万不能坏了......你,且安心上路吧。” “咯……………咯咯……………”十面阎罗的牙关不受控制的磕碰起来,发出轻微而急促的声响????那是濒死前最后的痉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随着鲜血的涌出而飞速流失,视野开始模糊变暗,就连胸口那片银灰色的山文甲,也被自己滚烫的鲜血彻底染红浸透,变得异常沉重黏腻。 张十五手腕猛地一抽! 噗嗤一! 峨眉刺带起一束血箭,飞快拔出体外。 十面阎罗失去了最后的支撑,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积水的石板路上,溅起一片血色的水花。 他趔趄挣扎了一下,整个人瘫倒在地,仰面砸进血泊之中,身体微微抽搐了两下,再也没了爬起来的气力。 雨水从天而降,无情带走他身上最后一丝温热,血水在身下蜿蜒流淌,汇成一条条细小狰狞的赤蛇,纷纷蔓延爬向四周的黑暗。 张十五站在原地,在衣摆上蹭了蹭分水峨眉刺的血,顺手把这支短兵插进自己腰间。 他神情漠然,低头看着脚下迅速僵冷的尸体,忽然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呵呵......你我海上陆上,相交搏命这么多年,你总是戴着这劳什子面具,整日神神秘秘......”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那只没沾血的手,把手搭在了那张铁面具的边缘。 “就连我......都从未见过你的真容,今日,便让老子瞧个明白,你这【十面阎罗】,究竟生得怎般模样?” 说着,他手指用力,轻轻向上一掀,动作带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 面具应声而落。 呈现在张十五眼前的,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 眼前是个样貌平庸的中年男人,他肤色蜡黄,眉眼稀疏,鼻梁不高,因为大量失血,显得那对薄嘴唇更加苍白。 在这张脸上,没有任何令人印象深刻的特征,与他那赫赫凶名和诡谲手段,形成了无比荒谬的强烈对比。 唯有那双尚未完全涣散的眼睛,还在用力圆睁着,凝固了生命最后一刻的惊骇和痛苦。 那空洞的视线,死死“望”向阴沉的雨夜天空,雨水砸进他的眼眶里,也不见眼皮眨动半下。 十面阎罗,可叹他这个惯用阴谋诡计,以狠毒手段审判他人的恶徒,最终反被自己效忠的首领亲手终结,送上了黄泉路,推进了枉死城,化作阎罗笔下的一点血痕。 生死簿上,皆是因果。 张十五仔细端详了几秒,脸上的那点好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浓烈的失望,和被愚弄的......愤懑?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哼......我当是何等的三头六臂,原来......不过是个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普通人!” 仿佛这真容玷污了“十面阎罗”这个名号,他意兴阑珊,将那张冰冷的铁面具,重新扣回到对方苍白僵硬的脸上。 面具扣紧,湮没了十面阎罗的真实容貌。 “真是......无趣得紧。”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好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一声炸雷般的厉喝,陡然从长街另一端的瓢泼雨幕深处轰然传来,裹挟着浩然正气,震得漫天雨丝都为之一滞! “连为你卖命多年的老兄弟,你都能狠下心肠,下此毒手?!” 张十五闻言,身形猛地一僵,霍然抬起头来! 雨幕如织,将永花楼前的血腥气冲淡了些,可冲不散那陡然炸开的凛冽杀意。 张十五缓缓直起身,蓑衣上的雨水成股流下。 他望向声音来处,只见长街另一端,雨帘深处,一轮挺拔的身影稳步而来。 来人手未持伞,头未戴笠,身未披蓑,只穿一身寻常青灰短打,衣裳早已被雨水濡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体魄。 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好似钉在湿滑的青石板上,雨水在他周身蒸腾起淡淡的白汽????这是气血运行到极致的表现。 破了檐的大斗笠下,张十五目光微微一凝。 “是你?!”他声音中不无讶然。 对方站在雨里,停在距他丈许开外,虎目圆睁,威风凛然。 “无影手,黄麒英。”张十五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们南粤武林的人,都这般爱管闲事么?” 黄麒英垂了眼眸,目光扫过地上十面阎罗的尸身,又落回到张十五身上,平添了几抹隐怒。 “吴先生仁心仁术,救过多少人?”黄麒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的事,就是宝芝林的事,就是我黄麒英的事,也是我南粤武林的事!” “好大的口气!”张十五嗤笑一声,笑声干涩冰冷,他讥讽问道:“就凭你一个?” “谁说就他一个?!” 又一个炸雷般的回答响起,闷雷般滚过街巷。 只见从旁边一条窄巷里,又转出两条人影。 左边一人,身形极为魁梧,几近九尺,抱架更是膀大腰圆,浑身肌肉虬结,撑得短褂几乎爆开。 他满面虬髯,环眼怒睁,行走间龙行虎步,踏得积水四溅,气势狂猛如惊涛拍岸??正是纵横珠江口外,以软绵掌法称霸水上,人称【海龙王】的周泰! 再观右边一人,他年纪不逾二十,面容精悍,肤色黝黑,一双手掌奇大,指节铜黄,布满老茧,隐隐泛出暗沉的光泽。 他沉默而立,眼神凝沉似水,牢牢锁住张十五,周身气息锋利悍然??正是以一双铁掌打遍粤北,年少成名,跻身十虎之列的【铁砂掌】苏黑虎! 张十五环顾左右,斗笠微微晃动,似在打量这新出现的两位高手。 “海龙王周泰,铁砂掌苏黑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呵呵,好,好大的面子!广东十虎,居然一次来了三位!” 然而。 他话音未落,在其头顶上方,蓦然传来一个懒散飘悠,略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 “别急着数啊......是四位!” 众人闻声抬头,尤其是张十五,在他斜睨的眼里,流露出一丝难抑的愕然。 只见旁边永花楼二楼飞翘的角下,一个歪歪斜斜的身影,正侧倚半跨,躺倒在飞檐兽的身上,悬坐高处。 那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手里宝贝似的,抱起一个硕大的酒葫芦,正仰头“咕咚咕咚”豪饮。 雨水顺着他杂乱的发梢滴落,他却浑不在意,饮罢痛快的哈出一口酒气,随手抹了把嘴,哈哈笑道:“这等热闹,怎么能少了我老叫花子?!” 笑声未落,他身形一晃,竟然犹如一片落叶般,从檐角腾空飘落而下。 他落地时,足下看似虚浮踉跄,好一个醉汉跛足,东倒西歪的狼狈模样,然而所踏出的每一步,都暗合玄机,巧妙卸去下坠之力,稳稳踩在积水之中,点尘不惊。 这正是醉拳中,最精妙的步法【浪步跌荡】! 醉侠苏灿!苏乞儿! 张十五的目光彻底沉了下来。他缓缓扫过围拢在四周的四人: 在他正面,是无影手黄麒英;左翼是海龙王周泰;右翼是铁砂掌苏黑虎;身后斜侧,是看似醉醺醺的苏乞儿。 四位广东十虎,已成合围之势! 杀气凝成实质,将漫天雨丝都逼得凌乱纷飞。 “好!好!好!好得很!”张十五的声音从斗笠下传出,连说了数个好字。 “永花楼前金地,十虎齐至四位,这场面,比当时的十日擂台,也不遑多让了!”他话语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戾:“你们几个,可真是给足了吴桐面子!” 苏黑虎性格最为刚烈,闻言踏前半步,暴喝一声:“少废话!你这等恶贯满盈,意欲残害忠良的败类,今日只教你有来无回!” 张十五不再言语。 他深吸一口气,一直垂在蓑衣下的右手,动了! 只见他反手探向身后,从蓑衣底下抽出一个长约五尺的狭长皮筒。 皮筒外壳古旧,可保养得极好,足见这是平时的傍身之物。 他左手握住简身,右手一拧一抽! “咔哒”一声机括轻响! 三截黝黑的长杆被抽了出来,在雨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动作不停,手臂猛震,向外用力一抖一甩! 啪! 咔哒! 又是两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前后两截大杆瞬间弹射而起,与中间一截严丝合缝的锁死在一起! 积竹木秘,缠麻大漆。 那细竹篾需经蒸煮脱脂去其寒性,再以老枣木为芯,层层紧裹,借竹之韧补木之刚,最外层缠裹的葛麻更需浸透鱼鳔胶,逐圈缠绕时每寸力道都需拿捏分毫。 多一分则竹篾崩断,少一分则层间留隙。 待葛麻干透后,再分七次反复髹以大漆,阴干打磨,周而复始,直至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温润,坚逾钢铁又富有弹性的乌亮光泽。 这种处理工艺极难,费时费力,异常繁琐,非大师不能为,成品枪杆刚可破甲、柔能卸力,放眼江湖也没几人能造出这般趁手的长枪。 此时此刻。 一杆长逾九尺的长枪,赫然端现在他手里! 枪锋狭长锋利,左右开有深深的血槽,雪亮照鉴,隐现云纹,雨点打在刃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旋即被枪身蕴含的森然杀气震开。 张十五右手握住枪尾,左手呈掌托住枪杆中段,双臂大开,狠狠一个震腕! 嗡??! 长枪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枪头白缨炸开,甩出无数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 漫天雨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枪尖直指前方,微微震动,蓄势待发! 【六合大枪?夜战八方式】 蓑衣斗笠,持枪而立。 方才那个沉默的暗杀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仿佛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百战悍匪! 那股沙场喋血般的惨烈气势,在这一刻,反倒将四位十虎的联合围之势,生生敌住!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青石板上的血迹,也冲刷着这场一触即发的恶战。 空气凝固,只剩下哗哗的雨声,以及那杆大枪枪尖上,几乎要刺破雨幕的冰冷杀意。 黄麒英双拳微握,骨节发出轻响;周泰狞笑一声,横手交错;苏黑虎塌腰坐膀,双掌升起架势;苏灿晃了晃酒葫芦,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底醉意悄然褪去。 四对一,决战顷刻爆发! 第一百九十三章·寒铁啸 枪,乃百兵之王。 非是刀剑之凶,亦非斧钺之蛮。 其王者之气,在于一个“刚”字。长驱直入,丈八之躯,便是它的疆域,便是它的王权。 使枪者,要经得起岁月熬打,扛得住气滞血瘀,方能将这九尺寒铁,磨练得如臂指使,惊若苍龙,故江湖才有“月棍年刀久练枪”的说法。 这门功夫,是需要用一辈子打磨的技艺。 枪器本身,便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严,静时可如青松倚崖,动时则如霹雳惊雷,其势能开山裂石,其锐能透甲穿杨。 枪锋所向,万兵辟易。 而这,恰恰是这四位南粤高手缺乏的。 遥想大清开国,顺治初年,律例明载:民间私藏鸟铳、长枪者,一百,流三千里??那时就连武举考枪术,也只许用官府监制的木枪,铁枪是营伍专属的杀器。 等到了康熙雍正两朝,禁武之风更严,民间若有聚徒传枪的,直接按“谋逆预备”治罪,又加上康熙爷在位治国时间极长,这下子直接断送了不少武学世家的传承。 这种状况持续到了乾隆后期,川楚教乱闹过一阵,官府怕民间无力自保,才松了点口,枪法开始在乡勇间小范围流传开来。 如今道光年间,海疆不靖,鸦片流毒,律法又一次严苛起来,寻常武师行走江湖,多以拳脚、短棍、单刀示人,绝不动枪??非不能也,实不敢也。 纵是名震南粤的广东十虎,等闲亦不愿轻易触碰这条朝廷红线,免得授人以柄,招来弥天大祸。 可这姓张的何许人也? 他是纵横海上的巨寇,视王法如无物,朝廷禁令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纸空文,他所倚仗的,就是这些规矩律例之外的力量! 此刻,他手持这杆本不该现世的大枪,枪尖微微低垂,缨穗吸饱了血水,沉甸甸贴在锋刃下,散发出比刀剑更浓烈的死亡气息。 一寸长,一寸强。 在这绝对的优势和暴力面前,四位十虎那千锤百炼的拳学功夫,似乎被罩上了一层无形的桎梏。 他们空有降龙伏虎的艺业,可是此刻,却不得不以血肉之躯,冒险丈量那九尺死亡领域的边界。 张十五双臂一震,大枪嗡鸣,搅动风雨。 “来吧!” “狂气什么!”周泰浓眉倒竖,两只大手搓得咯嘣嘣直响:“拿着根烧火棍了不起?龙王爷我来拔你头筹!” 周泰怒吼如雷,声震雨幕。 他庞大的身躯非但不显笨拙,反而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迅猛!! 只见他双足猛蹬地面,踏碎积水,整个人如一头被激怒的蛮牛,合身冲向张十五! 他深知枪长之利,绝不能游离其外被动挨打。 他所练的是软绵掌,这种学法最擅借力打力,贴身穿凿。 此刻,他便是要凭一双肉掌,硬生生拍开一条近身之路! “来得好!”张十五冷哼一声,不退反进,手腕一抖,九尺大枪化做苍龙追月,枪尖裂开雨帘,电开一串凄厉尖啸,直刺周泰中宫! 这一枪又快又狠,毫无花巧,全是水战搏杀的悍烈! 周泰瞳孔微缩,就在枪尖及体的刹那,他吐气开声,双掌不避不让,闪电般自中线切入,左掌横拍枪杆,右掌顺势下压! 啪! 肉学与积竹木秘相击,发出金铁交鸣似的闷响! 周泰这双掌,蕴涵了软绵掌独特的“绵里铁”劲道,一触之下并非硬扛,而是巨浪拍堤,一沾即走,产生一股剧烈的横向震颤劲力,真的将那势不可挡的枪头堪堪拍偏三寸! 枪尖擦着周泰的肋下掠过,将他湿透的衣衫划开一道长口子。 得手了! 后面观战的三人反应各异,苏黑虎年轻,性子有年轻人特有的火爆,见周泰真能以双掌荡开铁枪,当即忍不住捶了下大腿,粗声叫好! “好样的周师傅!再往前抢半步,就能制住他枪势了!” 高亢的嗓音裹着雨气,满是振奋。 而黄麒英要沉稳得多,他双目紧紧锁住场中动向,指节不自觉的攥紧,眉头微蹙,心头暗自悬着:“千万稳住,莫要急功近利!” 唯有一旁的苏灿苏乞儿,依旧斜倚在墙角,酒葫芦凑在嘴边没动,一双半睁的醉眼亮了亮,嘴角勾出点漫不经心的笑,似乎瞧的不是生死搏杀,只是场热闹戏码。 周泰心中更是一喜,就欲趁此空隙揉身抢进,只要让他踏入五步之内,便是双掌称雄的领域! 然而,张十五的变招快得超乎想象! 一刺落空,他毫不恋战,借周泰拍击之力,腰马合一,后手猛地回抽,前手顺势下压! 那被荡开的长枪如同活物般倏然回弹,枪攥借回抽之势划了个半圆,枪头借着下压之力,抬头般再次昂起! 张十五踏开的步法非常奇怪,像是在大浪颠簸的船板上踉跄,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撤步的速度远超常人,几乎在眨眼之间,就完成了后退变线反击一大串动作。 【六合大枪?凤凰点头式】 呜??! 张十五腰腹发力,后手持枪贴身,前手运动猿臂。 枪缨炸开血水,弹软的枪杆将力量带动出异常恐怖的威力,只在倏忽瞬间,那枪尖虚晃点刺,化作漫天寒星,舞成大片残影! 好一个金鸡乱点头! 周泰眼花缭乱,根本分辨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枪,也就在这时,第二枪看准时机,从梨花丛里再次窜出,直扎周泰因前冲而暴露无遗的面门! 这一下变生肘腋,周泰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躲闪,双臂还保持着前推的姿势,中门大开! 眼看那一点寒星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冰冷的死亡气息霎时间将他笼罩! 毫秒之中,他甚至能看清枪尖上旋转滑落的雨滴! “吾命休矣!” 周泰心中立时一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歪斜的身影,犹如鬼魅般切入周泰身后! 是苏灿! 他一直看似醉眼朦胧,漫不经心倚在旁边,可在无形之中,他散发的气机早已锁死全场。 就在张十五回撤发力的瞬间,他就已经预判到后续杀招。 只见他脚步一个踉跄,仿佛醉汉失足,恰好就“跌”到了周泰身侧。 那动作看似滑稽笨拙,实则快得不可思议。 醉拳?【蓝采和??单提敬酒拦腰破】 他飞探出手,运手毫无章法,结果恰恰就是这形似醉后胡乱抓扶的一巴掌,一把精准攥住了周泰的后腰带,喝醉了般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唉......海龙王......你说你呦……………” 话音未落,他手臂看似软绵绵地一拽一甩! 周泰那二百来斤的雄壮身躯,竟被他如同无物般轻飘飘甩得向后倒飞出去,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在积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却也恰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洞穿脑颅的一枪! 枪尖几乎是擦着周泰的脑门掠过,带起的劲风刺得他皮肤生疼! 张十五这志在必得的一枪突然刺空,枪势不由微微一滞。 他锐利的目光第一次完全投向那摇摇晃晃的乞丐,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好一个满洲苏察哈尔灿......”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真是粒蒸不烂煮不熟的铜豌豆!” 周泰坐在冷水里,惊魂未定,看着前方那替自己挡下死劫的邋遢身影,背后不由被冷汗浸透,方才的狂傲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阵阵后怕。 苏灿看也没看张十五,只是拎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用破袖子抹了抹嘴,脚步颠颠倒倒错到了旁边。 一直凝神戒备的黄麒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诸位!都看到了!此獠凶悍,枪疾力沉,非一人可敌,今日绝非讲究江湖单打独斗之时!” 他目光如电,扫过苏黑虎和周泰:“为保万全,为民除害??大伙一起上!都别再藏私了!” 话音未落,黄麒英已率先发难! 他深知必须给周泰争取到起身重整架势的时间,更要为四人合击创造战机。 他身影一晃,形若鹞子穿林,脚下不走直线,而是绕着张十五疾走,同时双手穿花蝴蝶般连连挥动! 嗖嗖嗖一一! 这几招去势刁钻,旨在扰敌视线,迫其分心格挡,暂缓枪势。 双分享穿打而去,分打上中下三路,眼花缭乱直冲向张十五,一手佯攻做的顶像,几乎真的是掏出了一往无前的相搏姿势! 【无影手?雨打飞花】 与此同时,年轻的苏黑虎眼中精光爆射,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吼!”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喝,宛若虎啸山林,整个人借着一跺之力,离弦之箭般正面冲向张十五! 他这一掌,就是要以攻代守,为同伴创造机会! 他那一双粗糙手掌,在炒热的铁砂里修炼多年,此刻气血奔涌,隐隐泛出暗沉之色。 学风凌厉,就连扑面而来的雨珠,都被压得四散进射! 【铁砂掌?猛虎推山】 两头猛虎,各显其能,合围之势,终成! 张十五面临上下左右多方来袭,面上毫无惧色,喉间发出一声狂傲的嗤笑。 手中大枪一抖,挽起重重枪花,将自己周身护得水泼不进! “土鸡瓦狗!再多也是枉然!” 张十五见二人左右冲来,眼中凶光大盛????他要的就是这个场面! “开!” 他吐气开声,声若炸雷,腰胯猛地一控,全身劲力如大蟒翻身,尽数灌入双臂! 那杆四米大枪被他使得好似活过来一般,枪身在巨大臂量的挥舞下,空中弯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积蓄出沛然莫御的恐怖威力! 他紧攥鹅蛋大小的实心枪尾铁钻,以腰身,以身带臂,以臂运枪! 嗡??! 六合大不同于其他长枪,其本身最突出的,就是一个“大”字。 常言说七尺为枪,齐眉棍,可六合大枪足足有九尺三分长,论重量更是可怕,单是枪刃就有两斤沉,更别说枪尾那个为了平衡前后的铁钻了??那就是个实心铁疙瘩! 沉重的枪头撕裂空气,发出恶鬼般的尖啸,不再是刺,而是借回旋之势,化作一条钢鞭铁蟒,以雷霆万钧之势,自左向右,拦腰横扫! 【六合大枪?梨花摆头式】 这一扫,范围极大,力道极沉! 枪风过处,雨水被顿时排空,形成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黄麒英与苏黑虎只觉得一股恶风扑面,刮得脸皮生疼。 这力道大的出奇,尽管看上去张十五贴腰握枪的手没怎么动,可是这力量经过这一丈来长的枪杆放大,传递到枪头上时,已是足以砍铜铁! 别说正面挨中,就算是被剐蹭一下,轻则皮开肉绽,重则骨断筋裂! 二人根本不敢硬接其锋,黄麒英一个铁板桥,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枪锋擦着他的胸腹衣衫呼啸而过,劲风将他湿透的衣服都刮得紧贴在身上,勒出清晰的痕迹。 苏黑虎则显得更为刚猛,他双足蹬地,硬生生腾空跃起半丈,那沉重的枪杆带着风吼,险之又险的从他脚底板下扫过,那一刻,他都能清晰感觉到大风掠过脚底的震动! 一切皆如黄麒英所料! 他们二人的闪避,并非纯粹退却,而是为一直在侧翼蓄势待发的周泰,创造出了那转瞬即逝的战机! 就在张十五全力横扫,专注应对黄麒英和苏黑虎的刹那,他枪势用老,中门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丝非常短暂的滞涩! “狗东西!看掌!” 周泰怒吼一声,声震四野。 他方才被苏灿所救,心中早就憋了一股滔天怒火与羞愤,此刻仿佛恶虎捕食,将全身的力量和重量,都压在了这一扑之上! 他庞大的身躯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踏得积水轰然炸开! 他这一次,没有试图去抓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枪杆,而是利用张十五双臂展开,胸腹空门大开的时机,合身撞入张十五的内围! 【软绵掌?迎风】 他那只蒲扇般的右掌,凝聚了毕生功力,五指微屈,掌心隐隐泛出一股诡异的内敛之力,带着一股沉重的粘劲,直直按向张十五的面门! 这一掌若是拍实,莫说是血肉之躯,就算是一块青砖,也要被这刚柔并济的掌力震成齑粉! 张十五瞳孔骤然收缩! 他万万没料到,这四个看似各自为战的武夫,配合竟如此默契老辣! 黄麒英与苏黑虎的诱敌深入,都是为了替周泰,换来这蓄谋已久的雷霆一击! 电光石火之间,他目光一凛,再想回枪格挡已然不及。 不妨......试试这般! 啪!!! 第一百九十四章·武状元 何谓“六合”? 六合大枪包括内外三合??内为: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外为:手与足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 六般体相六般兵,六样形骸六样情,这套枪法练至通明之境,可令大枪真正成为肢体的延伸。 而在技法方面,六合大枪大道至简,就“拦,拿,扎”三式,由此衍生出无穷变化。 眼见周泰霹雳一掌凌空而至,张十五眼内凶光爆射。 这个距离,这个速度,他想将这么长的一杆大枪抽撤回来抵挡,是完全不可能的。 然而,在他眼中,没有任何慌乱或紧张,有的只是看到猎物堕入陷阱的狰狞笑意。 这个莫名的表情一出,登时令黄麒英心中警铃大作。 莫非......这家伙还留有后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周泰劈落,距离张十五脑门不足三寸之距...... 突然! 毫无征兆的。 大枪的枪尾陡然划出个刁钻弧线,狠狠钻向周泰心窝里去! 这反手一枪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尤其是离他最近的周泰! 这一招酷似回马枪,但是出手更迅速,更刁毒。 啪!!! 【六合大枪?夜叉探海式】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传来,那杆枪的枪尾铁钻,毒蛇抬头一般,自下而上反而起,重重撞上了周泰拍来的手掌! 张十五的腰身拧转到了一个近乎非人的角度,他弃枪尖不用,反而将全身的劲力通过腰马合一传导至枪尾,将这鹅蛋大小的铁疙瘩,化作一柄出其不意的重锤! 这一式回击,完全超出了寻常枪术的范畴,更像是融合了某种贴身短打的阴毒技巧,于不可能处发动致命一击! 周泰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顺着掌心猛撞进来,那感觉,简直像是迎面撞上了一辆狂奔的铁滑车! 他凝聚在掌上的绵里铁劲道,顷刻之间,被这纯粹蛮横的庞大力量硬生生震散! “啊??!”周泰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嚎,整条右臂霎时麻木失去知觉,腕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后连连踉跄。 然而,张十五的杀招并未结束! 枪尾一击得手,他借着碰撞的反震之力,腰身向内回弹。 枪舞梨花,此时此刻,那长达九尺的大枪,已然化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枪尖在空中划开一道凄冷的半圆,借助回旋之势,炸开一串更加猛恶的风响,枪尾那颗实心铁疙瘩再次高高扬起,流星赶月,头盖顶,重重砸向周泰的顶门! 这摆明了是来要命的,若是这一击砸中,必会落得个脑浆炸裂的下场! “周师傅小心!”黄麒英目眦欲裂,惊呼出声。 见周泰命悬一线,黄麒英最先反应过来,他快如闪电,毫不犹豫合身扑上,全然不顾自己也暴露在了大枪的攻击范围之内! 他腾空而起,右脚注全力,一记凌厉的魁星踢斗,瞄准枪尾扫去,试图将其踹偏! 砰! 在那铁疙瘩即将命中周泰的毫秒间,黄麒英精准踢中了枪杆,巨大的碰撞力让他小腿一阵酸麻,但也成功将枪尾飞攻的轨迹,微微偏了数寸! 就是这数寸之差,楞是替周泰挣出条活路! 原本冲向周泰颅脑要害的铁钻,落偏了出去,重重砸在了他的右肩上!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清脆骨裂声,清晰穿透雨幕,像是折断了一根枯枝。 “噗??!” 周泰再也忍不住,张口喷出一蓬血雾,他巨大的身躯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外的积水里,溅起大片浑浊水花。 他右肩肉眼可见的塌陷下去,黄麒英抽身疾走,只颠扑几步就退出战圈。 他拉住疼到意识模糊的周泰,伸手撕开他的衣襟,入目而来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黑色,正迅速在皮肤底下蔓延开来,显然已经劲力透体,把筋肉骨骼全都撞裂了! “狗贼!纳命来!”苏黑虎眼见周泰重伤,少年双瞳赤红,大声怒吼,不顾一切冲向张十五,一双铁掌含怒拍出,直取其肋下空档! “不知死活!” 张十五见状,发出一声狞笑,面对苏黑虎含怒而来的铁掌,他不闪不避,方才飞周泰的大枪在手中一控,借回旋之力呼啸复位! 手臂筋肉贲张,吐气开声,张十五挺起铁臂,大枪飞龙探爪之势,枪尖撕裂雨帘,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嘶啸,直刺苏黑虎眉心! 【六合大枪?白蛇弄风式】 这一枪又快又毒,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苏黑虎近身之际,闪无可闪的空档! 枪尖飞点,眼看就要将其头颅洞穿! 苏黑虎瞳孔中那点寒芒急速放大,死亡的冰冷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想要闪避,结果下一秒发现,前冲的惯性实在太大,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子!急什么啊!” 又是苏灿! 一直看似醉醺醺的叫花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贴近过来,他脚下又是一个踉跄,活像醉汉绊蒜,起腿歪歪斜斜撞向苏黑虎下盘。 这一撞看似毫无章法,力道却用得非常巧妙。 两腿纠缠,苏黑虎只觉得脚踝被一股柔劲一带,下盘顿时失衡,“噗通”一声向前扑倒,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脑袋拍在地上,弄得满身污水,狼狈不堪。 而恰恰也正因这一摔,张十五那夺命一枪,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大枪飞空,锋利的枪锋带走了他一片头发,连带在头皮上划开一道血槽,鲜血混着雨水顿时消了苏黑虎满脸,火辣辣的疼痛让他顿时清醒,后怕不已。 电光石火间,张十五接连挫败周泰,逼退黄麒英,还险些枪挑苏黑虎! 其枪法之刚猛刁钻,应变之迅捷老辣,实力之强横恐怖,展现得淋漓尽致! 四位广东十虎联手,几个回合下来,居然无一人能近其身,反而一伤一狼狈,战况瞬间急转直下! 雨声哗啦,冲刷着青石板上蜿蜒的血迹。 张十五持枪而立,枪尖斜指,血珠顺着血槽滚落,砸进积水,漾开一圈圈淡红的涟漪。 他斗笠微抬,目光如冷电,逐一扫过挣扎欲起的周泰、满脸血污的苏黑虎、神色凝重的黄麒英,最后,定格在那个依旧歪歪斜斜,抱着酒葫芦的邋遢身影上。 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嗤笑,带着洞穿世事的嘲弄: “啧啧啧......我道是哪里来的高人,几次三番坏我好事,原来是你这掉了毛的凤凰????苏察哈尔灿!” 苏灿仰头灌酒的动作微微一滞。 张十五见状,声音陡然拔高。 那粗硬的嗓音穿透雨幕,字字如刀,专往那最显赫也最痛处戳: “想当年!你家祖上可是成吉思汗的嫡系血脉,正儿八经的黄金家族!察哈尔部的金枝玉叶!” “明末林丹汗归顺后金,跟着太祖爷从龙入关,也让你家先祖顾哈伦,凭战功换回来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关外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可惜啊可惜……………”他摇头晃脑,语气里的讥讽浓得化不开:“你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传到你爷爷卜图那辈,就成了个江苏按察使!因为久居苏州,还特意在察哈尔前面,加了个苏字!” “到了你爹苏察哈尔?本智这儿,更完蛋!就只剩下个空壳子的广州将军了!” “说是统领八旗驻防,可这广州城里,谁不知道他那将军府就是个摆样的佛龛?屁大点实权没有的银样锻枪头!”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苏灿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又清了清嗓子,继续慢条斯理的刮骨熬油: “苏灿,瞅瞅你这一身的光景!四等台吉爵位你丢了,广州将军府的门楣你败了!” “成天顶个不蒙不汉的‘苏察哈尔”破姓!成了个抱着破酒葫芦的叫花子,跟那些沿街乞讨的臭要饭的混在一起!” “你先祖在草原上弯弓射雕的英气,全被你得一干二净!” “苏察哈尔?我看是酥烂哈喇!从里到外都烂透了!哈哈哈哈……………” 雨水顺着苏灿杂乱的发梢滴落,他沉默着,往日那双总是半眯着的醉眼,此刻缓缓睁开,眼底再无半分浑浊,只剩下一种被刺痛后的冰冷清明。 对方显然做过不少功课,把苏灿的底子翻了个一干二净。 那层用来伪装与麻痹自己的慵懒面具,被这番精准戳中家族隐痛的诛心之言,渐渐撕碎下来。 就在苏灿心神激荡,气息微乱的?那?? 张十五动了! 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看枪!”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他双臂筋肉虬结,大枪化成毒蛇出洞,枪尖撕裂雨幕,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啸,直刺苏灿咽喉! 这一枪,快、狠、准、毒!将六合大枪的刚猛凌厉发挥到了极致! 然而,苏灿毕竟是苏灿! 即便心神受扰,那刻入骨髓的武学本能仍在! 眼看枪尖及体,他脚步一个踉跄,形似醉汉滑倒,身体以毫厘之差向后仰去,那致命的枪尖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掠过! 同时,他足尖顺势在湿滑的地面上轻轻一点,身体犹如失去了所有重量,借着枪风,柳絮般飘起,左脚踏上了那疾刺而来的枪杆! 醉拳?【何仙姑??弹腰献酒醉荡步】 这一拳,他是要借着枪杆之力,直扑张十五中宫! 张十五眼中狞色一闪,毫不慌乱,枪法再变! 他手腕急速抖动,大枪不再直刺,而是幻化出重重枪影,虚实难辨! 枪尖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看似扎向眉心的寒芒,陡然下沉戳向手腕;看似刺向肩膀的冷电,却诡异上撩划向胸膛! 【六合大枪?万花弄影式】 这路枪法极尽刁钻之能事,专攻人必救之处,逼得对手手忙脚乱,疲于应付! 苏灿身随枪动,在重重枪影中闪转腾挪。 他的醉拳身法诡异莫测,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 那看似歪斜欲倒的步伐,总能在最不可能的角度找到一线生机,宛若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虽险象环生,却始终不沉。 但他一时间,竟也无法完全突破这密集如雨的枪网,彻底近身。 一旁掠阵的黄麒英看得心急如焚,他看出苏灿虽未受伤,但已被张十五的言语扰乱了心神,久守必失! 他双拳一握,提步就要上前夹击! “黄师傅!别动啊!” 张十五好似脑后生眼,厉声喝止住了黄麒英,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得意和恶毒: “让人家苏大侠好好耍耍!你急个什么劲?!难道不信咱们状元公的能耐?” 说罢,他抖枪就刺,语气中不无嘲弄:“毕竟,苏大少爷您,可是道光十五年,乙未年武会试正科钦点的武状元呢!” 他这话阴险至极,既是挤兑黄麒英,更是进一步刺激苏灿! “可惜啊苏察哈尔灿!你护不住祖业!护不住家声!你们丐帮人命至贱,你又能护得住谁?你活着还有什么?!啊?” 这番诛心讥讽,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灿抬起头来。 一头枯草般的蓬发之下,显现出一双怒焰腾腾的眸子。 苏灿眼中哪还有先前的醺醉朦胧?此时此刻,他眼中尽是清明,一抹狠厉血色掠过,一直压抑的郁气和怒火呼的一下腾上心头! 他居然不再闪避那毒蛇般的枪尖,身体如扑火飞蛾,迎着凌厉的枪势硬冲而上! 嗤啦! 枪锋掠过,瞬间在他左颊上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鲜血溅而出! 但他恍若未觉,借着前冲之势,右拳紧握,全身劲力乃至所有的愤懑都灌注于这一拳之中,以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直轰张十五面门! 醉拳?【铁拐李??旋踵膝撞醉还真】 这只舞得起关王刀,提得起千斤锁的铁拳,化成一线忘死攻势!摆明了只进不守! “来得好!等的就是你!” 张十五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疯狂快意! 他早就在等苏灿被激怒的这一刻! 他右手依旧持枪前递,牵制苏灿的拳势,而左手??却悄无声息的探向身后,摸向了那支刚刚刺死十面阎罗,还沾着血的分水峨眉刺...... 前枪在手,后刺在握。 虚虚实实,他要用这支阴毒的短兵,给扑上来的苏灿一个彻彻底底的透心凉! 然而,就在他左手即将抽出峨眉刺的瞬间?? “苏兄!不可!万万不可!” 一声焦灼万分的大吼如霹雳般炸响! 第一百九十五章·风云会 喊话的人,正是黄麒英! 尽管他被大枪逼到一旁,可眼睛一直全神贯注盯着张十五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尤其是那只一直垂在蓑衣下的左手! 就在张十五肩胛微动,左手即将有所动作的刹那,黄麒英就已经识破他的歹毒用心! 没有任何犹豫,黄麒英身形大动,如同扑食的猎豹,激射而出! 后发先至! 就在苏灿那舍身一拳即将与张十五相撞的刹那,张十五的左手的峨眉刺,也是蓄势待发! 就在他即将递出凶器的电光石火间?? 黄麒英旋风一般,猛地切入两人之间,他双臂交叉,硬生生格向苏灿那含怒爆发的轰然一拳,同时右腿向后挥鞭抽出,狠狠反扫张十五那积蓄阴招的左臂! 嘭!啪!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黄麒英硬接了苏灿一拳,身形剧震,气血翻腾,整条手臂酸麻不已,不过这一下,也成功将苏灿打得倒退两步,拳势骤散。 更重要的是,他那一腿也精准扫中了张十五的左臂,虽然未能造成太大伤害,可还是将其刚刚抽出一半的峨眉刺踢得偏斜开去,刺尖擦过苏灿的腰侧,只是划破了衣衫! “姓黄的!!!”张十五措手不及,志在必得的杀招被黄麒英一击堪破,他发出一声惊愕的怒吼,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黄麒英落下身影,拦在苏灿身前,侧头死死盯住张十五,声音低沉说道:“苏兄!醒醒!他在乱你心神!莫要中计!你我兄弟同在,何须与他搏命?!” 苏灿脸上鲜血淋漓,他抹了一把脸颊上的血渍,面上依然还是那副寻常模样,不过从他微微泛白的唇色可以看出,那冲天的怒火和郁气,并未因黄麒英的阻拦而立刻消散。 张十五看着功亏一篑的局面,再看看拦在面前的黄麒英和煞气更盛的苏灿,他知道,最好的机会已经失去了。 不过,他的心态并没有受到什么挫败,反而持枪狂笑,那声音在雨夜中回荡,充满了狂与挑衅。 他斗笠下的目光抬起,发出一声沙哑的嗤笑: “广东十虎?呵.....不过如此!今夜,我使用尔等来祭我这杆......” 他的狂言尚未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斗笠微微抬起,他的目光中流露出愕然神色,越过严阵以待的四人,投向了长街另一端,那被暴雨笼罩的黑暗深处。 嗒嗒嗒…………… 清晰的脚步声,穿透哗哗雨声,不紧不慢传来。 一道青衫身影,缓缓从雨幕中走出。 他一步一步,任凭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单薄的青衫紧紧贴在身上,显得身形有些伶仃。 但他走得很稳。 脚步踏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激起阵阵回响,那声音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这杀戮之夜格格不入的平静。 来人的面容在雨水中逐渐清晰??正是吴桐! “吴先生?!” “掌柜的?!您怎么来了?!” 黄麒英和苏黑虎二人同时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解。 旁边的周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忘了疼痛。 唯有苏灿,醉眼眯起,深深嗅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雨气,血气,杀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气息,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酒葫芦。 吴桐在距众人几丈外停步,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他的目光异常明亮,穿透雨幕,死死锁定在张十五身上。 那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决绝,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张十五!” 吴桐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清晰盖过了雨声,带着冰冷的质语:“你为一己私利,搅动风云,今夜更是不惜枉顾人命,布下三重杀局,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 “这一切,该结束了!”他声音拔高,朗声喝道:“我就在这里,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拿走我的命去!” 张十五明显愣了一下,旋即发出一阵更加猖狂得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吴桐!你终于不做那缩头乌龟,肯出来送死了!杀了你,夺了账册,便能了结因果!你的人头,是老子献给大人最好的投名状!” 这回,他根本不再理会身旁的四名十虎,一双眼炙热腾腾,只剩下吴桐这个最终目标。 笑声未落,张十五眼中凶光爆射,杀心已决! 他双臂一振,脚下猛地蹬地,积水炸开,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直扑吴桐! 手中那杆染血的大枪发出一声亢奋的嗡鸣,枪尖震颤,化作一点夺命寒星,撕裂重重雨幕,带着一往无前的毁灭气势,直刺吴桐心口! 【六合大枪?直捣黄龙式】 这一枪,汇聚了他所有的杀戮意志,简单、直接、暴烈! 枪风之盛,甚至将沿途的雨水,都得向两侧排开! “吴先生快走!!!”黄麒英惊得魂飞魄散,嘶声大吼,不顾一切想要冲上前阻拦。 苏黑虎和周泰见状,也怒吼着挣扎跃起。 唯独苏灿,他收敛了先前所有的玩世不恭,凝神盯着吴桐身后的雨幕......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枪,吴桐依然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一点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致命寒芒。 他的目光,始终死死盯在斗笠下面,张十五那双疯狂的眼睛上,他毫无惧色,在这个纵横海疆的巨匪面前,没有流露出半点慌乱。 雨夜凄冷,杀机如沸。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那凝聚了张十五毕生凶戾气的大枪锋锐,即将洞穿吴桐胸膛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呜??! 一道劲疾的破空声,毫无征兆的,突然从吴桐身后的浓密雨幕中,尖啸而出! 只见一根色呈深褐的六点半棍,犹如蛰龙逞势,一记喷打后发先至,以丝毫不逊于大枪的速度,挺刺而来! 棍头凌空迎上,在大雨中微微震颤,只在瞬息倏忽,就精准无比搅进大枪的中线空隙! 【六点半棍?标龙枪】 铛??!!! 棍头与枪尖猛烈撞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强大的斥力在雨水中疯狂爆裂,炸得水花飞舞,几点雨珠劈面打来,落在张十五斗笠下惊愕的面庞上! 那棍上传来的力量极其浑厚,又并非硬碰硬的蛮力,这劲道中蕴含着一股透劲和黏劲,一触之后非但没有弹开,反而顺势向下猛地一压、一捺! 【六点半棍?败形】 张十五双臂一沉,只觉得枪头上传来一股沛然莫御的堕坠之力,那感觉,仿佛拦住枪尖的不是一根长棍,而是一条翻滚的巨蟒,正死死将他的大枪缠咬牢固,向下压! 握枪的双臂剧烈一震,张十五虎口发麻,那志在必得的一枪,居然被硬生生破了架势,压得向下偏移! 沉重的铁枪头“哐”的一声巨响,狠狠砸在吴桐身前的青石板上,碎石混合着积水,飞射迸溅! “什么人?!”张十五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全力回抽大枪。 只见一道精悍的身影,从吴桐身后的雨幕中快步抢出,拉开一个咏春的二字钳羊马,毅然挡在吴桐身前。 来人一身宝芝林弟子常见的短打衣裳,全身早已被雨水湿透,紧贴在年轻而结实的身体上,他面容坚毅,目光刚毅,手中那根六点半棍稳如磐石,棍头遥指张十五! “华顺?!”黄麒英又惊又喜,脱口而出。 旁边挣扎着站起身的周泰看得目瞪口呆,瓮声问道:“黄师傅,这后生是......?” 黄麒英眼中爆发出自豪的光芒,高声答道:“周师傅!这是我宝芝林的账房伙计,也是佛山先生的得意弟子,咏春正宗传人??陈华顺!” “原来是他!”周泰恍然,他虽未亲眼见过陈华顺,不过早已久闻其名。 此前陈华顺在十日擂台上,在十路武馆弟子中脱颖而出,更是一拳直逼北地宗师董海川,就此声名大噪。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账房伙计的身手,居然能够如此了得,正面架住了张十五那凶悍无匹的一枪! 张十五一击无功,被一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挡下杀招,尤其是这人还如此年轻! 他顿觉奇耻大辱,凶性彻底被激发! “小杂种!找死!” 张十五暴怒狂吼,双臂肌肉虬张,狠狠砸入地面的大枪抽出,带起一蓬碎石泥水。 枪身一抖,他不再理会吴桐,而是将满腔怒火尽数倾泻向陈华顺! 枪成追月苍龙,狠戾刁钻,扎喉、刺心、扫胫,招招不离要害,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立毙枪下! 【六合大枪?搅抱琵琶式】 一时间枪绽梨花,陈华顺凝神屏息,一手咏春六点半棍法施展到了极致! 他步走轻灵,棍随身转,或标、或拦、或摊、或膀,那根六点半棍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一时化作绕指柔丝,一时又变铜墙铁壁! 噼噼啪啪! 棍影与枪影在雨中疯狂缠织碰撞,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砸得雨水都为之震颤! 然而,张十五的枪法实在老辣狂暴,力量更是远超陈华顺。 几次硬碰之下,陈华顺渐渐有些落于下风了。 在勉强格开一枪之后,陈华顺被震得手臂酸麻,气血翻腾,脚下步步后退,青石板被踩得裂纹密布! 张十五眼中狞色更盛,看准陈华顺一个换气的间隙,枪势陡然再变,变得更加沉重迅猛,一枪直刺中宫,势要以绝对力量碾碎这烦人的棍防! 【六合大枪?夜闯鸿门式】 一线寒光锁喉而来,直窜陈华顺的死门! 就在这危急时刻?? “阿弥陀佛!” 一声沉浑洪亮的佛号,宛若金刚怒吼,骤然从吴桐另一侧的雨夜深处炸响! 伴随佛号,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撕裂雨幕,横挡而来! 那是一柄杖首为鎏金飞龙吞口的达摩杖! 佛衣漫卷,这飞龙达摩来得毫无征兆,又快得超乎想象,首划出一道精妙绝伦的弧线,拦截在陈华顺与张十五之间! 铛??!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飞龙达摩不偏不倚,重重撞在张十五大枪的枪锋上! 这一撞之力,刚猛无俦,蕴含了最为纯正的少林刚劲! 张十五双手忍不住松开了一瞬,他清清楚楚感到,枪杆上传来一股难以抗拒的震颤,比先前陈华顺的棍力刚猛了何止数倍! 整条大枪被硬生生撞得向侧面荡开,凌厉的攻势霎时瓦解,枪尖徒劳刺入旁边虚空,发出一声悲鸣。 雨水被这一记猛烈碰撞震得四处飞溅。 一击落定,王隐林大师手持飞龙达摩杖,款步从雨中走出。 他僧袍虽湿,神色却沉静如水,一双慧眼开合间精光闪烁,那柄沉重的达摩在他手中举重若轻,首的金龙在雨中似乎活了过来,散发出?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王隐林先对吴桐微微颔首,随即目光投向张十五,声若洪钟:“施主杀心如此之重,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张十五牙关咬紧,就在他还想举枪再攻的瞬息间???? 又一道身影,快如鬼魅,从那抹僧袍阴影中飞快杀出! 来人踏水无痕,其身法之轻灵迅捷,犹如一抹没有重量的幽魂,唯独能看清的,只有他手中那对寒光熠熠的八斩刀,在这一刻,勾勒成两道撕裂雨夜的银白闪电! 一刀向上,撩向张十五因枪杆被荡开而暴露的右手手腕;一刀向下,狠辣决绝直削其持枪的左前臂! 【八斩刀?耕刀对攻】 这一招刁钻毒辣至极,咬的是长兵器回防不及的致命弱点,攻的是人体最脆弱难防的关节筋络之处! 张十五瞳孔骤缩,惊骇万分!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还藏有高手,更没料到这攻击来得如此诡异迅疾! 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枪势架子,保命要紧! 双臂猛地向后急缩,同时整个上身拼命向后仰去,试图避开这断手削腕之危! 嗤啦!嗤啦! 尽管他反应已是极快,但对方的刀更快! 向上的那一刀,尽管没有斩实手腕,可还是在眨眼之间,将其右臂的蓑衣和衣袖割开一道长口子,冰冷的刀锋擦破皮肉,带起一溜血珠! 向下的那一刀,更是险之又险擦着他的左前臂掠过,将紧束的护腕和衣衫一并划开,留下一条清晰的血痕。 同时身中两刀,张十五狼狈疾撤,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顾不得身上火辣辣的燎痛,借着后仰之势,踉跄着急退数步,重新拉开距离,稳住手中狂的大枪,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而那挥刀之人一击逼退他后,并未趁势追击。 他双刀一震,甩落刀锋上的血珠,身形渊?岳峙,挡在了陈华顺身侧,恰好与另一侧的王隐林形成了犄角之势,将吴桐牢牢护在身后。 来人自不必多说,正是佛山先生??梁赞! “王大师!赞先生!你们来了!”黄麒英、周泰等人精神大振! 梁赞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几位高手垂眸示意,随后把目光转向身旁面露钦佩的陈华顺。 “徒儿,看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瓢泼风雨,清晰传入陈华顺耳中: “咏春拳为水战功夫,拳脚为根基,刀棍为延伸。今日恰逢好时机,为师便让你见识一下,这套非内门真传不授的??" 梁赞双刀在身前交错,摆出一个奇古的起手式,刀尖微颤,寒芒流动,杀气森然! “??八斩刀法!”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惊魂未定的张十五,语气陡然转厉: “好好看!好好学!” 第一百九十六章·破枪阵 永花楼里丝竹婉转,歌舞翩跹,往来的花客与浅笑的姑娘们正耽于欢愉,笙歌曼舞缠绕着脂粉香,花客们或品茗赏曲,姑娘们或敛袖翩然,一派醉生梦死之景。 直到窗外陡然传来阵阵铿锵兵器交击声,夹杂着震耳的怒吼厉喝,才将这金楼里的旖旎春光生生惊破,引得众人皆齐齐回头。 “外面什么动静?” “打雷也不该这般响啊!” “像是......兵刃碰撞?还有人在呼喝?” 丝竹声渐歇,调笑声停滞,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人群呼啦啦涌向临街的轩窗,争先恐后推开窗扇,探头向下张望。 “哎呀!真打起来了!” “雨里好多人!打得真凶!” “那不是......提着枪戴斗笠的那个,是不是刚才一直在楼下站着?” “看!地上好像还躺着一个!流血了!” “报官!快报官!” 惊呼声、议论声、抽气声,顷刻间淹没了楼内的靡靡之音,这些平日里只知风花雪月的看客们,何曾见过如此真刀真枪,高手搏命的厮杀场面? 所有人又恐惧又兴奋,全都挤在窗边,看得目眩神迷。 张晚棠也被人群裹挟着,来到了窗边。 她的心自那斗笠客出现起,就一直未曾平静,此刻更是怦怦狂跳。 纤手紧紧攥着窗棂,张晚棠探出头去,目光在下方的雨幕战场中逡巡。 刀光剑影,人影如林。 她看到了威猛魁梧的周泰;看到了少壮怒目的苏黑虎;看到了醉步颠倒的苏灿苏乞儿;看到了僧袍飞扬的王隐林……………… 直到......她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几抹熟悉的身影: 是陈华顺!是黄师傅!是佛山先生! 一股强烈的期望漫上心头,她踮脚张望,目光焦急的掠过一个个身影,突然,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在人群稍后之处,在那瓢泼大雨之中,一道青衫身影孑然而立。 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他的面容在雨幕中有些模糊,但那熟悉的身形,那沉静而坚定的姿态...... 是吴桐先生! 他......他来了! 张晚棠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冷静与自持。 少女的心在怦怦狂跳,眼眶骤然发热,视线随之变得模糊,不知是雨水飘入,还是泪水盈眶。 是他......真的是他!就在楼下,就在这片腥风血雨之中! 过往那些被他巧妙护下的片段,那些他温和却带着疏离的叮嘱,那些深埋心底从不敢言说的感激与倾慕,在这一刻化成决堤心潮,汹涌澎湃扑来,不停冲击着她的心防。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受到指尖因用力而泛出的冰凉。 她下意识向前微倾,半个身子几乎要探出窗外,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唇瓣微微翕动,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她用残存的理智死死咬住,化作一声压抑在喉间的细微呜咽。 带我......走吧………… 所有人都是麻木的看客,他们惊呼,他们称奇,他们笑侃,争相围睹这场难得一见的血战,无人留意到这位红牌姑娘的失态。 唯有她自己知道,此刻胸腔里那翻江倒海的情感,是多么的难以抑制。 她看着他站在雨中的身影,担忧、惊喜、酸楚、渴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楼外是生死搏杀,楼内是醉生梦死。 而她,站在雕花窗棂之后,目光穿越重重雨幕,一颗心早已不顾一切的,坠入了楼下那一片刀光剑影中,紧紧系在了那道青衫身影上...... 楼外,大雨瓢泼。 王隐林目蕴惊雷,左右侧目,看向身旁如临大敌的陈华顺和气定神闲的梁赞。 他复抬起头,嗓音沉稳雄浑,穿透哗哗雨幕:“张施主,你持丈二凶器,对峙无械之人,本就占尽先机。” “你布下的三阵杀场,已被我等悉数所破,如今我们汇聚一处,长棍、重杖、短刀,各有所长,合力战你,也算讨回几分公平吧!” 话音未落,黄麒英、苏灿、周泰、苏黑虎四人迈步走到侧翼,气机死死锁定战场。正面的陈华顺、王隐林、梁赞三人,也都各持兵器对敌??合围之势已成。 张十五向四下飞快扫视一眼,发觉自己被团团围住,左右维谷,进退无门。 如山压力自四面八方倾轧而来,几乎凝成实质,令他呼吸都为之一室。 他心知绝不能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否则今日绝无幸理! “公平?”张十五狞笑一声,凶性被彻底激发,不得对方攻势完全展开,起手抢先发难,意图破开一线生机: “先问过我的长枪再说!” 他双臂筋肉虬结,猛震手中大枪,那九尺寒铁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嗜血的嗡鸣,枪尖炸开雨帘,直刺向最年轻的陈华顺??他打算先撕开最薄弱的一环! 【六合大枪?青龙摆尾式】 “破他!”梁赞见状,舌绽春雷,一声大喝号令战场! “是!师傅!”陈华顺立时应和,声虽略带青涩,意却无比坚定! 他早已蓄势待发,二字钳羊马稳扎湿滑青石,面对那出云飞龙般的大枪,挺手抡起六点半棍,疾速探刺而出! 【六点半棍?进马标棍】 他不与对方的沛然巨力硬撼,棍头飞快贴上大枪枪杆,并非格挡,而是顺势一贴、一揽、一引! 一手拧动气漩的缠丝劲,贯穿七尺棍身,直窜棍梢。 长棍一时间仿佛生出粘性,紧紧抓住大枪中段,向外侧左右引带,将那一往无前的刺击轨迹破了个粉碎………………… 嗖??扎空的枪尖擦着陈华顺肩侧掠过,凌厉的枪风落在脸上,刮得他皮肉生疼! 就在这枪势微暂,不及回撤的电光石火间?? “阿弥陀佛!” 观战的王隐林等的就是这千载难逢的时机,一声佛偈犹如狮子吼,手中那柄沉重的飞龙达摩杖呼啸递出! 杖首的鎏金飞龙,在雨中划开一道暗金色的流光,这一击并非砸向张十五其人,而是以雷霆之势??咬向大枪枪锋之后的三寸短处! 蛇打七寸,枪锁三分!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爆溅! 达摩杖上蕴含着少林武僧的刚猛劲力,张十五立时感觉双臂大坠,那感觉,似乎不是一根铁杖砸落,而是一座小山凌空压了下来! 张十五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大枪枪杆汨汨流下,他忍痛抽枪,结果枪头被死死锁在了青石板之上,纹丝不动! 几乎是同一瞬间??? 梁赞来了! 他与王隐林默契宛如一人,根本无需过多言语。 就在达摩杖将张十五兵器彻底锁死的刹那?? 梁赞的身影腾掠而出,快成一束模糊青影,他手中那对八斩刀左右交错,在雨夜中曳出两束追魂索命的银色长链! 刀光如电,紧贴着那被锁死的枪杆,逆流而上! 一刀在上,刀锋外翻,撩向对方紧握枪尾而暴露的右手手腕! 一刀在下,刀锋向内,狠辣决绝的削向对方支撑枪杆的前臂! “瞧仔细了!”梁赞头也不回,对陈华顺大吼:“这套刀法,我只教一遍!” 张十五旧力刚去,新力未生,还不等他调整好身架,梁赞的身影已经旋风般切入他中门! 八斩刀的银光贴着枪杆,狠狠刮了上来,直噬张十五握枪的双臂! “华顺看真!此乃【耕刀】!”梁赞厉喝,声音如刀锋般冷冽清晰,穿透雨幕披靡震彻四方! 他右手刀锋向外一翻,手腕催劲,刀身携着一股沉猛的撬动之力,并非硬格,而是似农夫犁田般,自下而上斜斜“耕”向张十五右手手腕! 这一“耕”,旨在破势力,其松手! 张十五瞳孔急缩,若不撒手,手腕立断! 他怪叫一声,万急之下,右手不得不松开枪尾。 然而梁赞攻势如潮,绝不稍停,左手刀几乎在同一瞬间,顺势内旋,刀口向内,沿着枪杆,疾速剁向他仍握住枪杆中段的左手前臂! “此乃【摊刀】!以刀代学,摊拦一体!” 刀光如匹练,冰冷的死亡气息倏然笼罩张十五的左臂。 退!必须退! 张十五头皮发麻,再也顾不得夺回兵刃,左手一松,脚下发力,拼命向后急跃,企图拉开距离。 那杆威不可挡的六合大枪,霎时之间便脱手而落,“哐当”一声砸在积水里。 “好!”窗边围观人群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喝彩声,都被这电光石火间的近身刀攻惊得心潮澎湃。 “想走?!”梁赞如影随形,步踏连环,二字钳羊马在湿滑的石板上稳如磐石,疾进如风,根本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双刀在他手中,恍惚间化作了手臂的延伸,那不再是两把冰冷的铁器,而是带着咏春拳法独有的节奏与韵律。 “追形逐影,刀随人进!【标刀】!” 声未到,刀先至,梁赞调整架势,双刀一改方才的沉猛黏缠,顷刻化作两道进射而出的闪电! 刀尖在前,手臂在后,双刀一往无前,用的是咏春标指的发力精髓,直刺张十五因仓惶后退而空门大开的胸腹要害! 刀尖破空而去,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凄厉嘶啸,速度之快,一时之间在空中连成数点寒星,逼得张十五手忙脚乱,只能凭借本能左右闪避。 他身上的蓑衣被凌厉的刀气割开数道口子,狼狈不堪。 “有道是刀无双发,棍无双响。”梁赞高声说道:“八斩刀法又名永字八斩刀,衍生于红船戏班的水战功夫,旨在【挟刀拍刺、构斩夺枪】,绝非江湖卖弄之技!” 梁赞挥刀步步紧逼,两线寒光上下翻飞,一时缠头裹脑作防御蓄势,一时白刃如雨成密集强攻。 他手上动作不停,口中讲解更是丝毫不乱,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陈华顺及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八斩刀法其核心在于以掌带刀!你将平日所练的摊膀伏,想象化为刀招,刀便是你之拳掌,更利,更锐,更快!” 张十五被这一轮急风暴雨般的抢攻,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心中又惊又怒。 他一生纵横海上,也算见多识广,与人争斗更是仿如家常便饭,然而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刁钻的短兵打法。 那双短刀忽而沉猛如耕牛,忽而轻灵如飞燕,忽而迅疾如毒蛇,变化莫测。 八斩刀法的诡异刁钻被梁赞运用的淋漓尽致,招招不离关节、筋络、要害,阴狠毒辣至极,偏偏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正大堂皇,仿佛这本就是杀戮应有的模样。 他连续后退七八步,脚跟在趔趄中,不慎抵住一块翘起的青石板,身形立时一顿。 就这一顿的刹那,梁赞眼中精光爆射! “最后一式!【构斩】!破长兵,断中节,死门在此!” 锋光逼喉,命悬一线! 可张十五毕竟是驰骋大海的巨寇强匪,实战经验何其丰富! 他趁梁赞前冲递刀,攻势稍缓之机,猛地一个俯身,贴地疾冲,犹如惊涛骇浪中贴水飞掠的海鸟,脚尖精准勾住地上长枪枪尾,用力一挑! “起!” 他一声暴喝,那杆六合大枪嗡鸣着弹起,稳稳落入其中! 长兵再手,他凶威复! 双臂灌力,大枪抡圆了,劈头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千军,凭借长兵之利,硬生生砸向梁赞追袭而来的双刀! “看你短刀如何破我长兵!宰了你!”张十五面目狰狞,吼声压过了雨声。 铛啷??! 八斩刀与六合大枪再次猛烈撞击,火星四溅! 梁赞自知对方力量庞大,他没有选择去硬接这股蛮力,双刀一触即分,借力后滑半步,化解冲击。 面对张十五手握长枪的狂颜,他非但不怒不惧,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尽在掌握的诡异笑意。 “你没机会了。” 梁赞的声音平静,他忽地侧头,对一旁凝神观战的陈华顺朗声道:“华顺,看好了!这是我教给你的最后一课??” 他嗓音陡然拔高,那洪声穿透雨幕,字字铿锵。 “永远相信你身边的朋友!” 张十五闻言一愣,心中警铃大作! 朋友?什么朋友?难道他们还有其他人?! 就在他的心神,被这莫名话语所慑的毫厘之间?? “黄飞鸿在此!" 一声清越激昂的长啸,宛若虎啸山林,竟从众人头顶上方,轰然炸响! 第一百九十七章·虎狼相 长啸声来,众人闻声急急抬头,连张十五也下意识分神一瞥?? 只见永花楼二楼飞檐之上,一道身影凌空扑来,这人借坠落之势,腰腹发力,右腿如钢鞭般抡起,撕裂雨幕,带着沛然莫御的千钧之力,直劈而下! 【虎鹤双形?魁星踢斗】 这一腿来得毫无征兆,快成一道虚影,就连梁赞王隐林这些成名成家的大师,都几乎没能看得真切! 劲风劈头盖顶,张十五刚刚抬头察觉不妙,那沉重的鞋底已然携着风雷之势,狠狠踹在他中门大敞的胸膛上!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爆开! 张十五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骇与痛苦。 他感到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猛撞进来,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一脚踹得移了位! 他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完全发出,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破败纸鸢,向后倒飞出去,手中那杆刚刚夺回的大枪也再次脱手,“哐当”一声砸入积水中。 张十五重重摔在数丈外的青石板上,瓜果般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勉强强停住身形。 他挣扎着用手撑起身体,“噗”的一声,一大口滚烫的鲜血从他口中呕出,淋漓溅落在雨水中,迅速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他捂着剧痛难当的胸口,仅凭指尖的触感,他就已经能够摸到,自己的胸口深深向内陷去,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了。 渗入肺腑的剧痛几乎要让他失去意识,他几次奋力想要爬起来,却都双臂失力,踉跄着重新跌回泥泞里,喉间只剩下痛苦的剧烈喘息。 “好!!!” 永花楼之上,死寂般的震惊之后,霎时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惊呼! 所有挤在窗边的看客们,都目睹了这石破天惊的决胜一腿,所有人无不为之震撼。 “我的天爷!好俊的功夫!” “这一脚......是从天上飞下来的吗?!” “太快了!根本没看清!” 阿彩原本泪眼婆娑,此刻也惊得瞪大了眼睛,她用力挤到张晚棠身边,抓住她的手臂,激动指向楼下:“晚堂!你快看!是黄少侠!是宝芝林的黄飞鸿黄少侠啊!” 经她这一喊,立刻点燃了周围人的记忆。 “黄飞鸿?莫非是那个......在十日擂台上,一拳撼动北地宗师的少年英雄?” “对对对!就是他!洪拳传人黄飞鸿!” “没想到如此年轻!真乃自古英雄出少年!” “连杨露禅宗师都称赞过的后起之秀!果然名不虚传!” 赞誉之声潮水般涌来,楼上的气氛渐渐沸腾,所有人都在往前挤,争相想要一睹这位声名鹊起的少侠风采,瞧那模样,全然忘记了这是一场以命相搏的血腥厮杀。 他们的目光炙热又麻木,只肯落在“精彩”与“热闹”上。 似乎正邪不两立这句公理,对于这群看客而言,不过是句喊喊口号的空话,胜孰弱,谁是谁非,所有人偏生视而不见??毕竟,他们只对“谁赢了”感兴趣。 诸位南粤武人的血还未止,他们就已经忙着将黄飞鸿的名字嚼碎了咽下去,当作明日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模样,与围在刽子手身边,只等人头落地,争相蘸食“人血馒头”的看客,又有何异呢? 充其量不过是换了层“追捧英雄”的好皮,内里藏着的,依旧是那副以他人苦难为消遣的凉薄骨头。 楼下,黄麒英无暇去看去听,这位父亲望着稳稳落地的儿子,心里一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放了下来。 老拳师眼中漾着欣慰与自豪,他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黄飞鸿的肩膀。 触感透掌而来,儿子肩宽背阔,筋骨肌理更是硬朗刚健,俱是硬邦邦铁打的模样,黄麒英眼中赞许更浓,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随即,他转身走出人群,看向倒地不起的张十五,目光沉静而威严。 张十五捂着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带出缕缕血丝。 他抬起挂满血污的面孔,先是瞥了眼年轻的黄飞鸿,又紧紧打量了几遍面前的黄麒英,这才露出恍然神色。 “咳……………咳咳......原来是同一窝耗子!”张十五咧开被鲜血染红的牙齿,挤出两声嘶哑的狞笑:“父子齐上阵......好啊,好得很......!" 黄麒英对他的秽语不为所动,垂首说道:“张十五,你恶贯满盈,杀人无数,眼下已是穷途末路,插翅难飞!还要负隅顽抗吗!”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遥远天际滚过一阵轰隆隆的闷雷,与此同时,从长街尽头响起一长串整齐的脚步声,隐隐还夹杂有兵甲碰撞的铿锵之音! 大队水师官军高举火把,光芒穿透朦胧雨幕,正迅速向这边合围过来! 然而,面对这绝境,张十五并没有绝望,反而笑得更加猖狂和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呵......呵呵......认罪?伏法?”他一边笑,一边支着膝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弓腰驼背,抬手擦了把嘴角的血渍,偷偷摸向自己早已湿透的怀中:“黄麒英......算你们狠,你们八个真有够.......老子打不过你们………………… 吴桐一直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手上有小动作,立时脸色骤变,急声大喝:“不好!他要使诈!小心!” 话音未落。 张十五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黝黑滚圆的小球,用尽最后的气力,狠狠往地上一摔! “十面阎罗这死鬼.......本事不济......可他从唐门学来的这些小玩意儿.......倒是真他娘的好用!哈哈哈哈……………” 苏灿反应最快,他瞳孔一缩,厉声疾呼:“是烟瘴弹!快点!都散开!” 砰??! 硬物掷地一声闷响,那黑色小球豁然炸开,顷刻间迸发出大量灰白色烟雾。 这烟雾非常诡异,在瓢泼大雨下,遇水非但不散,反而迅速膨胀弥漫,眨眼间就将方圆数丈彻底吞噬! 浓烟滚滚,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知十面阎罗在烟瘴里混了什么,浓烈的刺鼻气味随风扑面,呛得人连连咳嗽,涕泪横流。 “戒备!戒备!" “莫要走脱了贼人!” “保护吴先生!”" 黄麒英、梁赞等人的惊呼在浓烟中接连响起,场面一时陷入混乱。 而当一阵疾风吹过,稍稍驱散些许浓烟后,众人急忙望向方才张十五倒地之处?? 那里只剩下一滩冲淡的血迹和狼藉的积水,哪儿还有半分人影? “该死!”苏黑虎捶了一下身旁湿漉漉的墙壁,愤然道:“被他溜了!” “烟瘴歹毒,又借雨势弥漫,真真是个奸猾的海匪!”王隐林手扶飞龙达摩杖,面色凝重。 他快步走到吴桐身边,与黄麒英、梁等人将其护在中心,黄飞鸿则与陈华顺并肩而立,二人背贴着背,年轻的目光锐利的扫视四周。 “他受了重伤,跑不远!”黄麒英沉声道,视线投向那近在咫尺,灯火通明的永花楼,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攫住了他。 “不好!金楼!"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猛地从永花楼内炸响,顷刻间压过了漫天风雨声! 紧接着,是更多混乱的惊叫哭喊,随之而来的还有桌椅碰撞、杯盘碎裂的声音,乱七八糟交织在一起,似乎楼内变成了人间地狱! 永花楼内。 楼侧旁,两扇精美的雕花木窗被撞了个粉碎,一个湿漉漉,血糊糊的身影踉跄着窜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正是张十五! 他浑身湿透,蓑衣早已不知在何处,黑衣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其身形的狼狈与狰狞。 雨水瓢泼,然而那双从斗笠下露出的眼睛里,始终燃烧着困兽般的疯狂。 楼内原本挤在窗边看热闹的恩客和姑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方才他们还在津津有味的作壁上观,化身成一群无所不通的武林泰斗,啧啧品评楼外的厮杀,甚至偶尔还会吐出几句:“若让我来......我肯定会......”这般不知深浅的话来。 然而,当死亡和血腥以如此粗暴直接的方式,真正闯进他们寻欢作乐的销金窟时,所有的风雅和闲情,几乎在倏忽间荡然无存。 “啊!杀人啦!” “是那个强盗!他闯进来了!” “快跑啊!” 人群登时炸开了锅,尖叫声、哭喊声、推搡声乱成一团。 方才那些高谈阔论的富商、自命清高的文人、附庸风雅的官僚,此刻纷纷原形毕露。 他们也顾不得丑态百出了,各种锦衣长衫战兢兢,虚怯怯,争先恐后向门口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珠钗翠环叮叮当当掉了一地,闪烁出血淋淋的寒光。 张十五挣扎着站起身,剧烈的动作让他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呕出小口淤血。 他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楼里明亮的灯火、刺耳的尖叫、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脂粉香和酒气,再混合着身上的剧痛,让他烦躁欲狂。 “吵死了!”他嘶哑的低吼,像头病虎。 混乱中,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肥胖男人,慌不择路,脚下被翻倒的矮凳一样,圆滚滚的身躯像颗肉球一样,结结实实撞在了张十五身上。 他姓钱,早年在广州十三行下南洋,靠做专营瓷器发家,挣得个万贯家私,恰与其姓氏相映,是广州城中鼎鼎有名的富户,也是这永花楼里的座上常客。 “别……………别杀我……………”钱掌柜吓得魂不附体,他一抬头,正对上张十五那双血红的眼睛,顿时吓得瘫软在地,裤裆上渐渐涸开一滩湿热的液体??他被吓得当场失禁了。 “我......我有钱!我给你钱!”钱掌柜语无伦次,一边手脚并用向后蹭,一边还不忘摆出平时的架势,连哄带吓说道:“可不能动我!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我舅爷是广州府衙的道台大人!你动了我绝没好下场!” 显然,他高估了自己的分量,也低估了张十五的凶性。 这些苍白无力的话语,在此刻的张十五听来,和嗡嗡叫的苍蝇没什么两样,他正被疼痛和追兵逼得近乎疯狂,这头肥猪的聒噪不休,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你妈的………………”张十五揉了揉紧蹙的眉心,低低骂了一句:“给我闭嘴!” 心神紊乱之际,他反手伸进腰间,拔出了那支分水峨眉刺! 刺身狭长,三棱透甲,在满堂灯火下泛着幽光,血槽里还残留着十面阎罗发黑的血渍。 “刀!他有刀!他掏刀了!”几名眼尖的看客发出更加恐慌的尖叫,他们不认得这种水战短兵,只知道这是能杀人的利器。 张十五被这噪音吵得脑袋生疼,杀心骤起。 没有任何犹豫,手臂往前用力一递! 噗嗤一! 锐器穿透皮肉的声音干脆利落,峨眉刺像穿豆腐一样,直接毫无阻碍的捅进了钱掌柜肥硕的脖颈,前后扎了个对穿! 威胁声和求饶声戛然而止,钱掌柜眼珠爆凸,喉咙里发出几声咯咯怪响,紧接着,大股鲜血从他的嘴里鼻里汨汨流出,整个人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再动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四周。 张十五噌的一声拔出峨眉刺,一脚把这具肥胖的尸体踹倒在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比杀个牲口还利落。 亲眼目睹凶杀,比隔窗观战带来的冲击强烈百倍,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恐慌歇斯底里的彻底爆发! 人群全都失去了理智,疯了似的夺路而逃,永花楼的那扇双开大门,居然在此时变得拥挤不堪。 张十五把峨眉刺甩了几下,任由鲜血顺着血槽滴落。 他看也没看地上那具血泊里的尸体,目光毒蛇般扫过混乱的人群。 他知道官军和那些高手转眼即至,必须尽快找到脱身之法,或者......找个护身符。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回忆起之前的一桩往事。 不久前的晚上,他在伍秉鉴的授意下来到永花楼,指名道姓点一个名叫“张晚棠”的姑娘,用以牵制宝芝林的张举人,从而为陷害吴桐创造时机。 当时他只当是大人的连环计,并未过多走心,现在细细想来,伍大人似乎对此女颇为关注,宝芝林是她家祖宅,吴桐又常常明里暗里照应她...... 他理解不了人间大义,只下意识在内心阴暗的揣度着,天下乌鸦一般黑,吴桐这种人最容易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女人定然和他有染!说不定还有可能是他藏在楼里的相好! 擒住她!以她为质,必能逼吴桐和那些鹰犬就范! 想到这,他几步窜上高高的红台,惊得一众小丫鬟魂飞魄散,大哭着作鸟雀状四散奔逃。 张十五站定,他居高临下,在惊慌失措的姑娘们中间来回搜寻,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正被丫鬟们簇拥着往后院仓惶退去的身影上。 那姑娘云鬓微乱,珠钗斜插,一袭绣着金线的玫红色锦裙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她被吓得花容失色,可眉眼间的芳艳,身段里的柔媚,还有那股子寻常花魁难及的气韵,哪怕失了从容,也掩不住她那出众的天姿娇颜。 几个丫鬟手忙脚乱护着她,反倒更衬得她身姿纤弱,楚楚动人,无形中把周遭姑娘们,全都比得像是沾了尘的珠钗。 他目光胶着在那抹身影上,心头忍不住暗叹??广州城的花街柳巷多如牛毛,谁人不知永花楼是满城头一份的气派?而她,更是这幢金楼里“好上加好”的头牌娘子! 瞧这品相,瞧这排场,不愧是能抵半座永花楼的摇钱树??“艳冠群芳,独占鳌头”这八个字,真真没有半分虚传! 就是她了! 虽然暂时还没找到张晚棠,但擒下头牌,不怕问不出那丫头的下落! 第一百九十八章·栖梧棠 想到这,张十五打定心思,登时化成一匹扑食的恶狼,飞身猛冲下台。 他三拳两脚劈开挡路的人群,几步就窜到白牡丹面前。 “啊!”白牡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被吓得几乎要当场大哭出来。 她在这风月场里摸爬滚打数年,什么样的恩客没见过?有满口仁义道德,背地做尽龌龊的达官贵人;有一掷千金,实则粗鄙不堪的豪商巨贾;更有那些附庸风雅,其实好高骛远的酸腐文人...... 见惯了装模作样的矫情,看?了花言巧语的虚伪,她自以为已窥尽人心凉薄,熟稔周旋在种种矫饰的欲望之间??说到底,全是些披着各式体面外衣的虚情假意,再不堪,也还绕着“皮肉生意”的规矩打转。 可今日这番遭遇,截然不同。 眼前这人几乎退化成了一头野兽,他撕开了一切假面,毫不遮掩的袒露出最原始最暴戾的杀意! 血腥气扑面而来,那眼中纯粹的残酷,都是她从未真正面对过的。 这不再是虚与委蛇的逢场作戏,而是刀锋抵喉,最直白的死亡威胁! 终归到底,她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女孩子。 白牡丹眼睁睁看着这浑身浴血,状如恶魔的男人向自己扑来,她被吓得腿都软了,一时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张十五不管不顾,他一把揪住她纤细的手臂,毫不怜香惜玉,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白牡丹直接疼得哭了出来,张十五粗暴的将她拖拽到大堂,反手就抄起峨眉刺,抵在了她雪白的脖颈上,将她死死压在身旁的朱红立柱上。 “说!那个叫张晚棠的小丫头在哪儿?!”张十五的面容狰狞,他咬牙切齿的凑近厉声喝问,口中的血腥气喷在白牡丹脸上,让她几欲晕厥。 白牡丹浑身抖若筛糠,美丽的眸子里噙满了泪水,她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本能的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 “妈的!说话啊!哑巴了?”张十五被她哭的心烦意乱,手上收紧,峨眉刺立时剐破了她细腻的皮肤,一丝鲜血缓缓淌下。 白牡丹痛得嘤咛一声,眼泪流得更凶。 就在这时,老鸨花月老四战战兢兢凑了过来,她一步步挪到钱老板跟前。 老鸨先是蹲下身,指尖颤得厉害,想碰又不敢碰,只在钱老板鼻下虚虚探了两探 见没动静,老鸨更加慌了,她不死心的把耳朵贴过去,直到连一丝微弱的心跳都听不到,最后一点侥幸才被彻底掐灭。 “完了……………完了………………”她嘴里喃喃着,一屁股坐在地上,整张脸唰的褪尽了血色。 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她刚瘫坐在地上,惊惶的目光一转,就瞥到了那煞星手里正攥着把寒光闪闪的短刺?????刺尖子正死死挑在白牡丹的颈窝里! 这可不得了了! 这一幕就像个冰窟窿,刹那间将她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巨大的恐慌和肉痛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姑娘不仅仅是个人,还是这样子里会走路的金山,会说话的银票啊????这哪是挟持,分明是要刨了她的根,断了她的活路! 眼下已经死了广州城有头面的恩客,若头牌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可真就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哎呦喂!我的爷!我的祖宗爷!”花月老四也顾上不害怕了,心疼和恐惧交织,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勇气。 她不管不顾,膝行过来抓住张十五沾满血渍的衣袖,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哀求起来: “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大爷!这......这是我们的头牌姑娘!金贵人儿啊!您要多少银子我都给!永花楼的生意以后全孝敬您!求您别伤着她!这招牌不能砸啊!砸了就全完了!” 她扑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整张脸红白相间,活像幅被水泡花了的劣质年画。 她试图用银子和生意来打动这个丧门神,殊不知这些话在张十五听来,是何等的聒噪和可笑。 张十五正因找不到目标而焦躁万分,被黄飞鸿踢断的肋骨又袭来一股剧痛,还不等他缓过这口气来,就听见身后追兵的脚步声,似乎也越来越近了..………… 他急火攻心,老鸨却还不识相的跪在这里,摇晃着他的袖子,喋喋不休说什么“招牌”“银子”。 “妈的!你找死!”张十五被吵得心烦意乱,杀意再起。 他猛一挥手,并非是用峨眉刺,而是运足残力,两只巴掌左右交错,狠狠搓在花月老四的脸颊侧面!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断骨脆响,清晰传来。 花月老四的哭求声戛然而止,她的眼睛瞪得极大,敷满脂粉的皱脸上,定格了最后一瞬的惊愕和悲戚。 她身形晃了一下,脖子往里塌去,脑袋随即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软软耷拉向一旁,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软塌塌瘫倒在地,溅起些许尘埃。 整个大厅霎时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奔逃的客人还是惊恐的姑娘,都像被扼住了喉咙,所有人张口结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漫上所有人心头,尽管花月老四平日刻薄势利,做尽恶事,但她就这么轻易的......死了?还死得如此突然?如此廉价? “妈妈!”“四妈妈!”几声凄厉的哭喊从姑娘群中响起,带着下意识的悲伤。 张十五对此充耳不闻,他甚至觉得清静了不少。 他再次把峨眉刺顶在白牡丹的脖子上,看着她惨白的面容,恶狠狠低吼道:“小美人,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张晚棠,在哪儿?!” 白牡丹眼睛瞪得大大的,她距离老鸨最近,当折颈的断裂声传来时,她整个人几乎痉孪到站不住。 她看着老鸨死不瞑目的尸体,连呼吸都不敢深半分,方才还止不住的泪水像是被冻住了,只余下两行泪痕挂在脸上。 见白牡丹被彻底吓傻了,张十五沮丧的知道,从她这里八成问不出什么来了。 “行吧。”张十五耸了下肩,豁然抬手,重重掐住她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袭来,张十五的手指像五根铁条,把白牡丹的脖子几乎生生捏断。 少女的四肢胡乱蹬踢,纤细的手指徒劳抓挠着张十五的手臂,结果只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白痕??她的那点力气,在这杀红了眼的男人面前,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火烧火燎的疼从脖颈窜到胸腔,她的舌头被迫吐出来一点,眼前的光影越来越模糊,直至彻底暗下去,只剩下脖颈上紧锁的力道,还在一点点收拢。 原来死亡不是轰轰烈烈的,是这样得让人发慌,像被扔进了灌满水的布袋子,连挣扎都透着一股无能为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清冽的厉喝,犹如银瓶乍破,陡然从二楼的楼梯口传来,清晰压过了楼内残余的抽泣和呜咽。 “你要找的人??是我!” 张十五一惊,他猛抬起头循声望去,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半分。 白牡丹像条濒死的鱼重新回到水里,她顺着柱子瘫倒在地,用力吸进一口空气后,随之而来的,是好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只见二楼楼梯尽头,张晚棠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她?似乌云挽,眉若新月弯,显然是匆忙赶来的,气息还有些微喘,那身水红色的纱衣在灯火下愈发显得单薄,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 她脸色苍白如纸,樱唇紧抿,那双总是含着轻愁或麻木的美眸,此刻却熊熊燃烧着一种决绝的火焰,毫不畏惧的迎上张十五那凶戾的目光。 当看到楼下惨死的钱老板、脖子扭断的老鸨,以及即将香消玉殒的白牡丹,她几乎被吓得站不起身来。 但是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或许是愤怒,或许是责任感,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从未熄灭的光明??支撑起她,让她选择了勇敢。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因为长期暗中关注宝芝林和那位仁心仁术的吴先生,她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追随着那些武林中人的身影。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黄麒英立在宝芝林阶前的沉稳如山;梁赞坐诊生堂时的深藏不露;黄飞鸿初登十日擂台的傲骨峥嵘;陈华顺厚积薄发的技惊四座;她更是亲眼看到了十日擂台上,震彻岭南的凛凛正气??那些慨然英雄气,早成了少女困于 风尘时,最鲜活的念想。 朝朝暮暮,耳濡目染,那些刻在武者骨血里的侠义风骨,早已如南国梅雨季的绵绵细丝,不疾不徐浸润了她孤寂的心田,更在潜移默化中,为她这副深陷囹圄的柔弱女儿身,悄然注入了几分平日里敛于眉梢、藏于衣褶,从未 示人的??铮铮侠气! 看多了光明的人,自己也会变成一把火;听惯了语的人,骨头也会平添几分硬。 自古佳人多颖悟,从来侠女出风尘。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我就是张晚棠,放开她,我跟你走!” 楼内残余的宾客和姑娘们都惊呆了,他们难以置信看着二楼这个平日里总是安静沉默,甚至有些怯懦爱哭的人,此刻的她仿佛褪尽了一切娇柔,显露出内里从未有人见过的刚烈。 阿彩挣扎着,想要去把她抢回来,结果被身边的姐妹死死按了下来。 张十五蹙起眉头,视线在张晚棠身上来回打量了好几遍。 没错!是她! 虽然比之前见时更显清瘦憔悴,但这眉眼,这身段,确确实实是伍秉鉴指名道姓的那个小丫头! 张十五眼中闪过一抹狂喜,他不再看地上的白牡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张晚棠身上,扬起峨眉刺指向她,勾了勾手指。 “很好,自己下来,别耍花样,否则......”他狞笑道,用刺尖虚点了点周围惊恐的人群:“这里的所有人,都得给你陪葬!” 楼外。 数百支火把在雨幕中猎猎飘动,将永花楼门前的偌大空地,照得恍如白昼。 甲胄铿锵,步伐隆隆,一队队水师官兵穿梭往来,将眼前这座灯火辉煌的销金窟,铁桶般围了个水泄不通。 众军为首一人,头戴红缨顶戴,身着六品补服,腰挎牛尾佩刀,腰悬鹊画长弓,正是两广总督邓廷桢麾下的督标营干总??赵振彪! 他面容冷峻,在安排好军阵之后,大步流星穿过肃立的军士,径直来到吴桐面前。 雨水顺着顶戴花翎不住流淌,他抱拳说道:“吴先生,咱们又见面了。” 吴桐浑身湿透,青衫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出腰身清瘦,他拱手还礼:“有劳赵千总,吴某感激不尽。 赵振彪看了眼风雨中的永花楼:“末将奉三位上宪钧令,率督标营精锐前来,一为保护先生周全,二为缉拿匪张十五,断不容此獠祸乱省城!” 这时,黄麒英、梁赞等人也聚拢过来,他们个个神色凝重,黄麒英开口道:“赵大人,那贼人凶悍异常,且已窜入楼中,需得周密安排,谨防其狗急跳墙,伤及无辜。” “黄师傅所言极是。”赵振彪久在广州,自然识得诸位广府武人,他扫视了一眼被团团合围的永花楼,挥手叫来两名把总,命令道:“让弓箭手占据两侧高点,盯紧所有出口!长枪手结阵堵死前后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 擅自贸闯,以免激怒匪类!” 两名把总低声应诺,迅速散开依令行事,行动一板一眼,显是训练有素。 南粤武林众人也围在一旁商讨起来,梁赞细细浏览了两遍楼宇结构,他看向身旁的黄飞鸿,低声道:“飞鸿,你身子轻巧,能否试试从侧面飞檐潜入,伺机而动?” 黄飞鸿一听,扎紧腰缘,用力点点头:“好!我试试从后厨的烟囱或者戏台的棚顶摸进去。” 王隐林捋着长髯,若有所思说:“那老僧就和黄师傅一道,我二人把守前门,一旦张十五被逼出,或有机会当场将其擒下。” “话说………………”这时,苏黑虎抬头张望几圈,问向众人:“有谁看到苏灿师傅去哪儿了?” “甭管那个苏乞儿!”周泰捂着胸口蹒跚走来,疼得龇牙咧嘴:“这老小子,保不齐猫到哪里喝酒去了,次次都是这般躲懒讨乖!” 陈华顺紧握六点半棍,手上汗涔涔的,他寸步不离护在吴桐身侧,见众人说完,才低声说:“我......我来保护吴先生!” 吴桐看着众人为他奔波冒险,心中暖流横溢,他刚想开口道谢,忽然一一 砰!!! 永花楼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猛地从内被人一脚踹开! 轰然洞开的门扉中,一道身影踉跄着出现在众人眼前。 门前驻守的军士们下意识调整姿势,呼喝声响起,数十把长枪霎时间对准了大门! 所有紧张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门口。 枪锋烁烁的冷光里,只见张十五状如疯魔,他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正用手臂死死箍住一抹水红色的身影??正是张晚棠! 她云鬓散乱,珠钢斜坠,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曾含愁带怯的美眸里,此刻盈满了将落不落的泪水。 一柄幽光闪闪的分水峨眉刺,正死死抵在她后心上。 “晚棠姑娘!”黄飞鸿目眦欲裂,脱口而出,若不是黄麒英一把将他拽住,他几乎就要箭步上前。 “卑鄙无耻!挟持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陈华顺也被梁赞拉住,他敞开嗓门怒声呵斥,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张十五对周围的弓矢刀枪恍若未闻,他喘着粗气,眼神中的杀气愈加盛腾。 他猫低身子,把半张脸藏在张晚棠身后,嘶声狂笑起来:“哈哈哈!英雄?老子从来都不是啥好汉!都给我退开!否则?????”他手腕微微用力,峨眉刺又递进一分。 刺尖深深吃进肉里,张晚棠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泪水滑落。 “让那姓吴的出来!让他出来!”张十五昂首咆哮:“吴桐!我知道你在里面!滚出来说话!” “先生!不能去……………” 然而,还不等陈华顺把话说完,吴桐就已经分开人群,从保护圈中大步走出。 雨水冲刷在他清癯的面庞上,将他眼眶洗出一片莹莹水光。 他没有去看疯狂的张十五,而是把目光落在张晚棠脸上。 纵使他心志坚韧,可当他真正看清眼前的小人儿时,心还是像被紧紧攥了一下。 最先刺进眼底的,是那比记忆中更显单薄的身形??从前见她,便觉她身姿苗条,像株春日里临水的细柳。 令他没想到的是,此刻她又清减了许多,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肩头单薄如纸,仿佛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 张晚棠脸颊微微凹陷下去,颧骨高立,衬得那双眼眸愈发大而空洞,苍白的皮肤下,甚至能窥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雨水顺着她尖俏的下颌滑落,平添了几分形销骨立。 “吴......吴先生......吴先生......!” 当惦念许久的人终于出现,张晚棠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她声音呜咽着唤他,每一个字都裹着无法言说的委屈。 不知不觉中,他早就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光,是支撑她熬过这些日子的唯一念想。 暗无天日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透来了阳光........ “晚棠,别怕。”吴桐的声音温和,字字句句穿透冰冷的雨幕,包裹住她战栗的灵魂:“没事的,我来了。” 张晚棠一个字也说不出,只任由眼泪簌簌落怀,一个劲用力点头。 吴桐眼神一凛,他猛地转向张十五,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厉色:“你要找的人是我!挟持一个弱质女流,算什么本事!放开她!” “本事?”张十五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老子今天认栽了,小看了你,你吴桐确实本事大,弄来这么多帮手,不过我今天就算死,也要拉上一个最让你心疼的陪葬!” 他早已认定吴桐与张晚棠关系匪浅,此刻更是从吴桐的眼神和话语中印证了这点,他一时有些得意,感到自己握住了最大的筹码。 吴桐闻言,深吸一口气。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全场:“我才是你的目标,你把晚棠放了,我吴桐过去,换她!” 第一百九十九章·投烈火 雨幕淅沥,像扯不断的银线,把楼台阴影泡得发沉。 而在永花楼门前这出大戏的斜上方,另一处阴影里,三名督标营的弓手正匍匐在对面酒楼的飞檐之下,伺机而动。 三副牛角硬弓斜斜架在青灰瓦上,箭镞映着永花楼漏出来的灯火,泛出细碎的冷光。 “啧,这海匪真是穷途末路了,抓个窑姐儿当救命稻草?”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弓手啐了一口,语气中满是鄙夷:“吴先生什么身份?能为这么个破烂货赌自己的命?怕不是等会就要下令强攻了!” “大哥说得对!”旁边一个瘦高个附和着,他搓了搓冻红的手,熟练的检查起箭囊来:“老人常说女表子无情,戏子无义,这永花楼的姑娘,哪个不是认钱不认人的主?” 他把箭矢一支一支插进箭囊里,随手放在一边:“待会那姓张的贼厮一露头,咱们直接三箭攮穿他,办了差事回去吃酒才是正经!” 第三个弓箭手年纪稍轻,正低头专心致志的给一张硬弓弦,他拇指勾住弓弦拉了个满圆,松弦时“铮”的一声脆响,震得瓦上雨珠乱跳。 他摸出腰间半瘪的水壶抿了口,笑着把弓往地上一搁。 “要我说啊,等会不管那贼如何,咱们瞅准了射就是!左右是个窑姐,一并杀了也没人追责??回头我请哥几个去巷口李记吃叉烧,就着烧刀子,不比在这淋雨强?......” 他咧嘴笑着,瞧那模样,似乎已经闻到了酒肉的香气。 三人低声谈笑,言语间对楼下那被利刃加颈,生死一线的红衣女子,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对其出身风尘的轻蔑与漠然。 在他们看来,晚棠不过是一件会动弹会说话的物件,与这楼里的桌椅花瓶,并无本质区别,甚至.....更为轻贱。 然而,就在他们七嘴八舌,商量待会去哪儿下馆子的时候?? 楼下,吴桐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而坚定的传来: “我才是你的目标,你把晚放了,我吴桐过去,换她!” 此言一出,楼上三名弓手瞬间愕然! “啥?!”刀疤脸猛地探出头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声问向身边的同伴:“他......他真要去换?!” 瘦高个也愣住了,动作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个拳头。 那年轻弓手更是下意识往檐边凑,和两位同伴挤在一起,瞠目结舌的向下巴望。 只见吴桐从人群中排众而出,他青衫湿透贴体,身形在雨中分外挺拔,直直矗立在张十五面前??他竟真是要以身犯险,用自己去换那妓女的性命! "......" 眼前场面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更击碎了他们固有的认知。 三人所有注意力都被楼下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牢牢吸住,伸长脖子,全神贯注,全然无法理解这位青衫先生的抉择。 雨声掩盖了细微的动静。 就在他们三颗脑袋紧紧凑在一起,目光死死锁定楼下吴桐的那一刻???? 一只湿漉漉的手,鬼魅般从他们身后的阴影深处,悄然探出。 这只手的目标明确无比??他所要取的,正是那柄刚刚被调试妥当的硬弓。 那人动作轻巧迅捷,无声无息,俨然一个妙手空空。 手指掠过冰冷的弓臂,握住弓驸,轻轻提起,另一只手还不忘顺势抄回三支箭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触动一片瓦,没有惊起一滴水。 那只手的主人犹如融入雨夜的幽灵,得手之后,顷刻间缩进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三名弓手,对此浑然未觉,他们的心思早已被楼下的场面勾了去。 三人还在低声议论着这场“不值当”的交换,一点都没察觉到,他们赖以完成差事的利器,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 冷雨继续下着。 楼下的危机仍在持续,而一缕新的变数,悄然潜入这迷离的雨夜之中...... 吴桐那一声“换她!”,掷地有声,不仅惊呆了楼上的弓手,更是让楼下众人心神剧震。 “吴桐!你糊涂!”周泰也顾不上疼了,窜出来暴躁开口。 “吴先生!不可!”苏黑虎也是大惊失色。 “吴掌柜!回来!”黄麒英与梁赞几乎同时踏前一步,厉声疾呼。 二人曾经试图强闯永花楼救出张晚棠,他们见吴桐去意已决,急得伸手想拦,又怕刺激到张十五伤了人,只能僵在原地:“您听劝!咱们再想办法!晚棠姑娘会没事的!” 他们武功再高,此刻也快不过那抵在张晚棠后心的峨眉刺,更压不住吴桐决绝的步伐。 赵振彪见状,“沧啷”一声拔出腰刀,刀锋直指张十五,怒吼道:“张十五!你敢动吴先生一根寒毛,老子立刻下令强攻!” 然而,吴桐对身后此起彼伏的呼喊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张晚棠身上。 踏过积水的石板,青衫下摆扫过积水溅起细浪,他一步一步,稳稳朝张十五挪去。 “晚棠......” 他看着被箍在张十五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姑娘,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声音轻得能裹住雨丝:“别怕,我来了,马上就没事了。 张十五瞪圆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步步靠近的吴桐。 他喷出的热气砸在张晚棠的后颈上,女孩能清晰感到,这头困兽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直到...... 吴桐刚一进入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张十五就猛探出手,五指铁钳般狠狠攥住吴桐的胳膊,用力将他拽到自己身前! 动作间,那柄分水峨眉刺闪电般从张晚棠后心移开,精准抵在了吴桐的后心要害。 同时,他抓着张晚棠的那只手,用力向外一推,像丢弃一件玩物般,将她踉跄着推搡出去。 “滚吧!” 张晚棠惊呼一声,纤细的身子完全失了重心,重重摔倒在冰冷泥泞的石板地上,泥水立时浸透了她单薄的水红纱衣。 几乎在推开张晚棠的同一瞬间,张十五手臂死死箍住吴桐的脖颈,整个人迅速缩到吴桐身后,将其充作人肉盾牌,脚步疾速向后退去,飞快躲进了永花楼那洞开的大门内。 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一片震惊中,呼隆一声重重合上,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吴先生!!!” 四周爆发起一阵大呼,唯独陈华顺第一个扑上去,冲到瘫软在泥水中的张晚棠身边,小心翼翼将她扶起来。 在少年坚实的臂膀中,张晚棠慢慢站了起来,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泥水与泪水混杂在张晚棠苍白的脸上,又被大雨冲散。 “都是你这祸水!” 一声怒喝陡然炸响,赵振彪提着刀大步流星冲过来,他双眼通红,把所有焦虑和怒火都撒在了张晚棠身上。 “要不是你,吴先生怎会自投罗网?他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回去怎么向邓制台林大人关军门交代!?” 话落,他盛怒之下,挥臂扬起巴掌,劈手就要往张晚棠脸颊上掴去! 张晚棠竟然不闪避,甚至还微微扬起了脸。 在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巨大的负罪感压在少女心上,让她觉得任何外来的责罚都是应得的,似乎只有推上这皮肉之苦,才能稍稍抵消那彻骨的愧疚????吴先生因她赴险,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可是,那带着风声的巴掌并未落下。 “赵大人!不可!” 黄麒英高喝一声,跨出大步错身挡在中间,桥手稳稳架住了赵振彪下落的胳膊。 “此事与她何干?她也是刀下余生之人!”黄麒英声音沉肃:“迁怒弱质女流,非大丈夫所为!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设法营救吴先生!” 梁赞也护在张晚棠另一侧,他抬眼看向后面一群武林中人??他知道,别看这群人不言不语,恐怕其中不少人的想法,和赵振彪是一样的。 果然,随着他和黄麒英站出来,周泰和苏黑虎的目光有些心虚的游离开去。 这边,赵振彪手臂被阻,气得额角青筋暴跳,他狠狠瞪了一眼张晚堂,又看看眼前两位拳师,终是怒哼一声,猛地甩开手,焦躁的走回军阵之中。 陈华顺见状,下意识用自己宽阔的身板,将惊魂未定的张晚棠,往身后又护了护。 黄麒英和梁赞暗暗松了口气,他们转过身来,身形一展,把几乎虚脱的张晚棠揽在身侧,用自己的胸膛和臂弯,为她隔开周遭纷乱的目光。 直到被二人充满安全感的气息包裹住,张晚棠僵冷的身体,才渐渐一点点回魂。 她茫然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关切的面容,感受到自己脱离了那冰冷的利刃......和那更冰冷的永花楼....... 数月来的恐惧、屈辱、绝望、以及方才那极致的惊险,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崩溃的洪流。 “哇??哇啊??!” 她枯瘦的小手用力攥住黄麒英的衣襟,将头深深埋进去,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凄厉而释放,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战栗。 “出来了......我出来了......黄师傅......我出来了......”她语无伦次的重复着,身体不断抽搐。 她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结束了。 当初哥哥为了烟债,亲手把自己卖进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而今天吴先生不惜以肉身投馁虎,只为给自己换回一条生路。 “吴先生!吴先生!”她抬起头,泪眼婆娑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挣扎着想要扑过去:“他为了我......他进去了!救他!求求你们!快去救他啊!” 张晚棠哭得声嘶力竭,屈膝想要给所有能看见的人下跪磕头,梁赞不忍的别过头去,黄麒英紧紧搂住她,不让她跪,铜黄大手不停抚摸她的发顶。 悲声回荡,回应少女的,只有漫天泼洒的雨水,和那扇隔绝了生死的沉默朱门。 门内,是她倾慕敬重之人的性命安危; 门外,是那人用牺牲为她换来的沉重自由。 风雨如晦,天地喑哑,无人能回应她那绝望的呼喊...... 此时,此刻。 永花楼内。 张十五挟持着吴桐走进大堂,一步三回头,看上去还有些草木皆兵。 大堂满地狼藉,钱掌柜和老鸨的尸体还歪在地上,翻倒的酒壶,碎裂的瓷杯,散落的绸带混在一起,在摇曳的烛火下,透出一股子血腥的靡乱。 缩在角落的恩客与姑娘们本就惊魂未定,他们见张十五去而复返,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啊??!”有个姑娘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引来这煞星的注意。 就在这时,人群里的阿彩浑身一震,她扒开挡在身前的小丫鬟,睁大眼睛,看向张十五手里那位青衫男子的侧脸。 那清癯的五官轮廓,那出尘的温润气度,在这纸醉金迷的烟花地里,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吴......吴先生?!” 阿彩眼睛瞪得老大,她几乎立刻就认出了这位名满广州的仁医。 这一声唤,宛若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吴先生?可是......宝芝林的吴桐吴先生?” “天呐!他怎么被这杀胚抓了?” “老天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先前躲起来的人们探头探脑打量吴桐,眼神里满是惊叹??谁也没想到,这位传闻中仁心仁术的先生,居然会成了贼寇的人质。 张十五哪耐烦听这些议论,他手臂发力,将吴桐重重在一张黄花梨雕花椅上。 椅子登时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劈手一把揪住吴桐的衣领,将分水峨眉刺抵在对方喉咙上。 “说!账册在哪?!”张十五嘶哑咆哮:“伍大人要的东西呢?交出来!老子给你个痛快!” 楼内残灯跳跃不定,映照着张十五狰狞扭曲的怒容,也映照出吴桐平静到近乎异常的神情。 面对张十五歇斯底里的质问,吴桐只是微微抬眼,目光淡漠,嘴角边似乎还噙着一缕极淡的冷笑。 他这出人意料的从容神色,彻底激怒了本就濒临崩溃的张十五。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张十五手臂肌肉贲张,用力捏住吴桐肩膀,作势就要把峨眉刺扎进他胸口里! “你想杀了我?好啊,倒省了我的事。”他顿了顿,看着张十五扭曲的脸,一字一句笑道:“只是你别忘了??这天底下,只有我知道账册的下落。” 他的话语像一道冰水,瞬间浇熄了张十五心头爆发的杀戮冲动。 峨眉刺在半空,纵使再不愿意承认,张十五也知道,吴桐说的是事实。 伍秉鉴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动用他们这些海上亡命徒,布下重重杀场,为的不就是得到那本账册吗? 那本账册事关天大,一旦落入钦差之手,别说是南海,怕是整个朝局都会被空前搅动! 此刻杀了吴桐,无异于前功尽弃,伍秉鉴的怒火,将比楼外那些高手和官兵,还要可怕千百倍! 吴桐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挣扎与恐惧,嘴角那丝冷意愈发明显。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眼底掠起一片寒凉: “你和你的主子,谁都别想拿到这个东西!” 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粉碎了张十五最后的希望,他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大吼,怒火攻心下,另一只手飞探而出,猛的扼住吴桐脖子,将他连人带椅往后推得吱呀作响! “你他妈的!信不信我宰了你!!” 旁边,阿彩紧张地看着这令人窒息的一幕,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怕得浑身发抖,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场中央的对峙吸引时??? 一道纤细瘦小的身影,正猫低腰,借着戏台做掩护,像一只决心十足的小老鼠,小心翼翼向前挪动。 是小菊。 这小丫头不知从哪里,摸来根烧得发黑的火钩子,此刻她正把这玩意紧紧攥在手里,小脸吓得煞白,贴着戏台的彩绘立柱,一步一步往张十五身后摸去。 阿彩眼角余光瞥见了她,立时吓得魂大冒,几乎要失声叫出来。 她赶紧用眼神拼命示意,无声地做着口型:“小菊!回来!别去!快回来!” 小菊看到了她的阻止,可她并没有停下。 小丫头梗着脖子,眼眶通红,用气音轻轻回道:“这位先生救了晚棠姐姐!他是好人!我不能看着他死!” 这话像是在说服阿彩,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说罢,她转回头去,又往前挪了两步。 阿彩见了,急得直拍大腿,在心里用四川话大骂:“一家两个犟拐拐!简直跟棠妹一个德性!” 空气紧绷,落针可闻。 突然?? ............ 一声轻响从高高的雕花房梁上传来??像是木榫松动的声音,又像是有人踩断了梁上的积年朽木。 这声音很轻,放在平日绝不会被人听到,可在此刻这死寂如坟的空气里,清晰得犹如擂鼓! 小菊吓得浑身一僵,立刻蜷缩起身子,紧紧贴在戏台厚重的帷幕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十五早成惊弓之鸟,闻声更是浑身炸开个激灵,他扼住吴桐的手骤然收紧,倏地抬起头,惊恐万状扫向头顶那片黑暗,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谁?!谁在上面?!” 回应他的,是一阵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一 “喵呜” 几声慵懒的猫叫声,从房梁的阴影里,软软传了下来。 听起来,似乎是楼里豢养来抓老鼠的猫咪,被下面的动静惊扰了好觉,换了个姿势继续酣睡。 张十五死死盯着梁上那片黑暗,屏息凝神了好一会儿,确认再无异动。 他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了一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低低骂了一句: “妈的......死猫…………”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吴桐身上,刚刚那极致的杀意与焦虑,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变得更加暴躁和不耐。 只是,阿彩愣怔在原地,她狐疑的盯着隐藏在高处黑暗中的房梁,不禁喃喃脱口自语: “楼里......什么时候养猫了?” 第二百章·由此去 “你们三个废物!” “平日里喝酒耍钱、摸鱼打诨也就罢了,关键时刻还给老子掉链子!” “这回可好!连吃饭的家伙都能丢??整整一副硬弓箭囊还用在边上!你们是在等贼人自己往箭头上吗?!" 檐角的阴影里,一个外委把总压低嗓子破口大骂,额角青筋暴跳,恨不得用眼神把这仨不成器的东西剐了。 那三个弓手缩着脖子,哭丧着脸,活像三只湿透的鹌鹑。 其实他们自己也惜得厉害,昨也想不明白,那弓怎么就跟长了腿儿一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没了? 可是当前这情形,有件比弓严重百倍的事就在眼前?? 刀疤脸弓手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永花楼,声音有些发干:“把总......不是我们哥仨怂......您瞧瞧,那张十五......那海匪头子精得跟鬼一样!” 外委把总侧目望去,心头也是一沉。 永花楼内烛火通明,本应是极好的靶场。 但是,首当其中的,是距离问题。 这幢酒楼虽然就在对街,可此处是陈塘东堤,全广州最大的花街柳巷,数得上号的热闹街市,所以门前这条道路相较别处,宽出了两倍不止。 只草草一望,外委把总就判断出,这里距离永花楼,起码得有六十步以上。 更要命的是,那张十五显然是久经生死的老油子,即便身陷囹圄,他依然机警不减,专往死角里躲。 他或是紧贴在朱漆圆柱后,只露半片衣角;抑或是缩在雕花窗棂下方,只露出一点影子;更多时候,他整个人几乎完全藏在吴桐身后,将那青衫身影当作一面护身盾牌。 狂风袭来,轻纱帷幔被吹得拂动不止,时而纠缠,时而散开,几扇窗户呼啦啦乱撞,有的大敞,有的半掩,有的甚至只留一道缝隙。 想要一箭穿透那狭窄的间隙,精准命中一个不断移动且极力隐藏的目标,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阵长风刮过,雨点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把满地积水吹得直翻浪头。 “不行啊......”瘦高个弓手举着空弓,手指虚扣在弓弦上,做着拉弓的动作,额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至少有二十丈,还刮着大风,雨又密,箭出去准得偏!” “这根本瞄不准啊!”年轻弓手急得跳脚:“这混蛋跟泥鳅似的,总躲在死角里,就算勉强看见,结果让风一吹,帷幔一动,准头全没了!” 他话刚说完,就见张十五突然从一张八仙桌后探出身,露出了半个脑袋,可那功夫连眨眼都不够,等几人再想找角度,对方早缩了回去,只留下被吹乱的烛影在窗上跳。 机会只有一次。 这个念头像一块大石头,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口。 一箭射出,中之则矣,若是不中,必然会惊动那头早已杯弓蛇影的困兽。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连想都不敢想??那位颇有声望的吴先生......恐怕必会立遭毒手。 外委把总看着三人那副惶惶无助的努力模样,一肚子的火气硬生生被眼前的现实,扭曲成了冰冷的绝望。 他何尝不知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任务?这就像是要在狂风暴雨里,去射一只躲在荷叶下的蜻蜓,怎么可能做到! 最终,所有骂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极重的叹息。 他脸色铁青,目光越过瓢泼风雨,死死在楼下那抹时隐时现的身影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都给老子……………少说两句!” 三个弓手唉声叹气,他们眼睛瞪得酸涩不堪,一眨不眨的盯住那片灯火辉煌的楼宇。 杀气如织,随风狂乱。 风雨更急了,永花楼的灯火在他们眼中,不知不觉模糊成一片晕染的光团,散发出令人绝望的冷光...... 与此同时。 距地三丈的房梁上,黄飞鸿不禁暗自松了口气。 少年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这才发觉手心后背,都已经沁出一层黏腻冷汗。 他方才从永花楼的屋顶缝隙摸进来??有处油布被暴雨浸得发潮,轻轻一掀就露出条窄缝,恰好勉强容下他瘦劲的身形。 饶是他颇为灵巧,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瓦片间钻出来。 自踏上房梁起,他如履薄冰,像只壁虎般攀在椽子上,青灰短打与乌黑梁木天然融为一体。 黄飞鸿循着房梁走势,很快摸进大堂天顶,他一直潜伏阴影间,将下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此刻,他是唯一一个成功潜入这龙潭虎穴的武林中人。 黄飞鸿静静蹲伏在房梁上,他听见了张十五歇斯底里的逼问,也听见了吴先生冷静至极的回应...... 当听到张十五撕心裂肺的怒吼时,他心头焦灼,气息不免重了一分,随之脚下力量,也有些微微失控。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这根看似粗壮的房梁,内里早被白蚁蛀空了,只轻轻加重了半分力,木头就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糟了! 黄飞鸿心神俱震! 万幸,他自幼习武,耳聪目明,小时候经常模仿虫鸣鸟叫,这本是儿时的戏耍,却在危急关头,管了大用! 他几乎不假思索,捏起嗓子,学了几声慵懒的猫叫,还真惟妙惟肖,学得顶像,将那一声异响遮掩了过去。 他屏息凝神,直到张十五悻悻骂出那一声,他才总算放下心来。 就在黄飞鸿心神甫定之际,目光倏然一凝??他居高临下看去,只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正猫着腰,借着戏台和柱子的掩护,一点点向张十五身后挪动。 这是......! 她脚步放得极轻,裙摆踏过地面几乎没声,攥着火钩子的手抖得厉害,不难看出,她害怕到了极点,可仍然在一步步往张十五身后凑。 黄飞鸿眼看,这小丫鬟离得越来越近。 下方,张十五的咆哮声愈发癫狂,他把分水峨眉刺的尖锋抵在吴桐腹前,凑到他跟前大吼:“账册!老子再问最后一遍!说不说?!不说老子现在就给你心口开个洞!” 吴桐面不改色,只是冷冷看着他,嘴角边不免挂起一丝讥诮:“好啊,我若是死了,到时候你看伍秉鉴是谢你?还是把你碎尸万段?” “你他妈找死!" 这话彻底引爆了张十五的怒火,他理智尽失,眼中杀机暴涨。 峨眉刺寒光一闪,直刺而下! 就是现在! 小菊眼中狠色一闪,豁出去了! 小姑娘用尽全身力气,抡起火钩子,对准张十五的后脑勺,重重砸了上去! 但张十五是何许人也?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巨寇,对危险的感知,早就烙刻进骨血成了本能! 他仿佛身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挥出凌厉狠辣的一掌! 砰! 一声闷响炸开,小菊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出手,只觉一股磅礴巨力当胸撞来,她瘦小的身子立时向后倒飞出去,一头撞在冰冷的朱漆立柱上! “噗??”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溅落在地毯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她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身体在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 吴桐眼中第一次露出愕然,先前的平静无波彻底碎裂,他猛地抬头,盯着张十五嘶吼:“畜生不如的东西!你连个孩子都下得去手!” 张十五狞笑两声,带着一种猫捉鼠后的残忍得意:“哼,这小崽子的心跳声大得吵人,喘气又粗又乱,我早就听见了!想暗算我?下辈子吧!”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沉,峨眉刺尖锐的锋刃抵紧吴桐的腹部,刺破了青衫,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楼内鸦雀无声,所有人全都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惊得窒息,阿彩死死捂住嘴,眼泪奔涌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恶贼!伤我先生!” 一声清越激昂的长啸,宛若虎啸龙吟,毫无征兆的从上方轰然炸响! 伴随着这声怒吼,一道身影如苍鹰搏兔,从高高的房梁之上疾扑而下! 快如闪电,势风雷,那身影快成一道光,竟带得空中飘荡的轻纱帷幔狂舞卷动,满堂烛火都为之一暗! 黄飞鸿,终于出手! 张十五大惊,急急抬头,他猝不及防,黄飞鸿这一脚来得太快太猛,蕴含着虎鹤双形的刚猛劲力,再一次结结实实印在他的胸膛! 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张十五惨嚎一声,这一脚不偏不倚,正捣在他方才被踹断的肋骨处! 他整个人被踹得离地倒飞出去,一连撞翻了好几张八仙桌,盘儿盏儿噼里啪啦摔碎一地,最后重重倒在钱掌柜的尸体旁,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黄飞鸿稳稳落地,噼啪掸了掸短打下摆,把一角衣袍进腰缘,直视着苟延残喘的顽敌张十五。 张十五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结果断裂的肋骨被牵动,引来一阵剧烈咳嗽,忍不住啐出两口通红的血痰。 “黄家......的小崽子?”他双拳紧握,嘶哑低吼,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小杂种......又是你......坏老子好事......把你一并杀了………………” 然而。 还不等他把这句狠话说完?? 嗖! 电光火石间,一声尖锐的破风声倏忽而至! “噗嗤”一声轻响,半掩的雕花轩窗上,那层薄薄的窗纸应声而破! 黄飞鸿的衣角随风轻轻一扬,而在他不远处的张十五,陡然感觉胸口一凉。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同一秒,他就听见身后的一个大柱子上,发出了咣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上面了。 张十五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对上的却是姑娘们惊恐到苍白的面孔。 尽管阿彩双手紧紧捂住嘴,可还是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啊!!!” 张十五刚想开口,话到嘴边,他才察觉自己居然说不了话了! 随着张开嘴,一大股红到发黑的鲜血,哗啦一下从他的嘴里,开闸似的涌流出来。 张十五浑身颤抖着,抖抖索索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在自己的胸膛中央,赫然有着一个前后贯穿的血窟窿! 血如涌泉,大股大股的鲜血,顺着前后两个血洞止不住往外喷溅横淌,最终聚到他脚底下,汇成了一大滩血泊。 此刻,众人身后,在那个朱红柱子上,插着一支沾满鲜血的羽箭! 显然,这支箭在洞穿张十五的身体之后,威力不减,直直钉进了大柱子中,箭头连同半截箭杆全都吃了进去,几乎把这个粗大的柱子射了个对儿穿!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 嗖!嗖! 紧接着,又是两声几乎连成一线的锐响! 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接踵而至! 这两支箭精准无比,几乎是完全沿着第一支箭的轨迹,分毫不差的再次钻入同一个伤口! 噗!噗! 可怕的贯穿声接连响起! 三箭叠加的恐怖力量,彻底断绝了所有生机! 箭头纷纷穿膛而过,硬生生把张十五的后背撕得皮开肉绽,溅得身后的大柱子上满是血点,像开了一丛妖异的彼岸花。 可可笑,这位纵横琼州海峡和伶仃洋外,令无数商旅百姓闻风丧胆的海盗巨魁,在濒死之际,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 他眼中的光芒渐渐褪去,只剩下死灰色的空洞,高大的身躯晃了两晃,最终颓然向后重重倒下,“砰”的一声直挺挺砸在地面上,溅起大片大片的血水。 三箭穿心,死不瞑目。 就这样,张十五以一种所有人始料未及的突兀方式,草草结束了自己血腥而罪恶的一生。 ...... 死一般的寂静…………… 楼内楼外,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黄飞鸿依然下意识保持着警戒姿势,少年瞳孔微缩,直愣愣看着倒地丧命的张十五。 缩在角落里的阿彩,把自己蜷成一个小球,眼睛瞪得圆圆的。 地上奄奄一息的小菊,也努力睁开模糊的眼睛。 就连之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白牡丹,也止住了抽泣,怔怔望向那具顷刻间毙命的尸体。 楼外军阵中,赵振彪透过洞开的大门和破损的窗户,清清楚楚目睹了全程。 他先是一愣,旋即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爆发出狂喜之色。 他回过头,扯开嗓门对众军大吼道:“好!好箭法!是哪个神射手放的箭?!射得好啊!老子回去重重有赏,给他加双饷!哦不!三饷!” 只是,对面酒楼房檐上,那三名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弓手,此刻却是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他们三人手中的弓空空如也,箭囊也还好端端放在一旁。 “不………………不是?”刀疤脸喃喃道,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惊骇:“不是咱们啊......这咋回事?” 其他两个弓手连连摇头,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所有人都没有看到。 风雨之中,不远处另一座更偏僻的阁楼檐角上。 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身影,稳稳立在湿滑的瓦片之上,无形中与这凄风苦雨融为一体。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那张刚刚“借”来的硬弓,动作不急不缓,投出一种举重若轻的沉稳。 苏灿,苏乞儿。 雨水顺着他杂乱的胡须滴落,这位丐帮帮主望着永花楼内的景象,抬手用破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轻声感慨了一句,那语气里听不出喜悦,只有几分淡淡的沧桑和自嘲: “箭法不用多年,生疏了不少啊,果然比不得刚中武状元的时候了......” 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楼内,黄飞鸿最快从这惊天逆转中回过神来。 无论箭是谁射的,张十五伏诛,便是天大的好事! 他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喜悦瞬间涌上心头。 “吴先生!没事了!没事了!”他转过身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快步奔向那张黄花梨大椅。 当他兴奋的奔过去,笑容却猛地在了脸上。 只见吴桐依旧靠在椅中,他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在他腹部,一大团触目惊心的鲜血正迅速晕染开来,将那件单薄的青衫染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就在他腹部正中,深深扎着那支??分水峨眉刺! 冰冷的刺身几乎完全没入体内,只留下一截短短的握柄,在摇曳的烛光下,反射出幽幽冷光。 原来,就在方才张十五被黄飞鸿一脚踹飞的刹那,他那只紧握峨眉刺的手,在极度的丧心病狂下,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捅向了近在咫尺的吴桐...... 一切发生得太快,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张十五和黄飞鸿所吸引去,全都没有察觉到这致命的最后一击! “先生!!!” 第二百零一章·落九泉 凄风冷雨,打落满庭杏叶。 雨水顺着门上匾额的四角,滴滴答答消下,被风扯成模糊的水雾,连【宝芝林】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都仿佛蒙了层泪膜。 宝芝林的后院里,一朵油纸伞在这方寸天地间,不停来回踱步。 张举人已经不知这是第几次抬头望天了。 乌云翻滚,狂风怒号,黑压压的云层低得就像要压垮广州城的屋脊,也压得他喘不过气。 “怎么还不回来.....……莫非………………”一个不祥的念头猛地窜起,惊得他手不由一抖,油纸伞差点掉在地上。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默默向妈祖祈祷,保佑他们平安无事...... 就在此时,门外大街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隐约还有火把的亮光在雨幕里晃悠,将仁安街两侧的白墙映得忽明忽暗。 雨声隆隆,把门外人声砸得支离破碎,张举人努力竖起耳朵,只依稀分辨出“到了”“快点”之类的字眼, 张举人心头顿时一紧,他再也顾不得雨势,伞都来不及拿稳,任其被风吹得歪斜,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通往前面医馆的廊道。 他刚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风雨声喧哗声顷刻间放大,潮水般乱糟糟涌来! 而在这片混乱的声浪与影影绰绰的火光中,一道纤细的水红色身影,正顶风冒雨,跌跌撞撞朝宝芝林的大门跑来! 她跑得那样急,那样快,雨水将她浑身浇得透湿,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她形销骨立,脆弱得像缕风中残烛。 “晚棠?!” 只一眼,张举人就依稀认出了那轮熟悉的轮廓,他瞳孔骤缩,霎时间红了眼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使劲揉了揉眼,瞪大眼睛张望过去??错不了,那竟然真是他日夜悔恨,无颜面对的妹妹! “哥???!” 张晚棠也看到了他,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冲破雨幕。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了过来,张举人也飞奔进大雨里,油纸伞脱手落在地上,在风雨中不住飘零。 张举人张开双臂,一把将那个失而复得的小人儿,死死搂进怀里。 触手之处,尽是冰冷的雨水和硌人的骨头,她比他记忆中瘦了太多太多了。 “晚棠!晚棠!我的阿妹啊!”张举人泪如雨下,他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雨水淌了满脸:“哥不是人!哥对不起你!哥让你受苦了!我不是人啊!” 他语无伦次,只会反复重复忏悔的话,双臂用力到几乎要将妹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张晚棠伏在哥哥的怀抱里,积压了数月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统统化作决堤的洪水,汹涌爆发出来。 她紧紧回抱住哥哥,放声嚎啕,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哥!哥!回家了!晚回家了!晚终于回家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泪眼婆娑看着眼前熟悉的祖宅和那面崭新的匾额,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巨大的酸楚攫住了她。 张举人像是疯了一样,又哭又笑,双手颤抖着捧起妹妹苍白消瘦的小脸,借着微弱的光线左看右看。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他又把妹妹用力搂进怀里,泪中带笑说:“是哥对不起你,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哥再也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张晚棠伸出手,她的目光温柔,轻轻擦去哥哥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动作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安抚。 直到这一刻,张举人心中的痛苦才彻底崩塌??自己的妹妹!真的回来了! 就在张晚棠想要诉说这一路的惊心动魄,想要告诉哥哥是谁拼死救她出来时,一个泼辣的声音骤然炸响,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话语。 “哭什么哭!叙旧也看看地方!别堵着门!让开!” 话音未落,七妹一个箭步窜上台阶,手脚并用,粗暴的撞开张举人,直接把张举人推了个趔趄。 七妹看也没看他们兄妹,扭头对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焦急大吼起来:“阿海!快!抬进来!小心门槛!” 张举人愕然抬头,这才看清门外的景象?? 火把在雨中顽强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昏黄的光晕晃啊晃,照亮了一张张凝重而焦急的面孔。 以阿海为首的一群三元里后生,正小心翼翼抬着一块门板,踩着满地积水,向宝芝林大门飞快冲了过来。 旁边还有另外七八个后生,他们不顾瓢泼大雨,纷纷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光着膀子,把衣服高高举起,层层叠叠护在门板之上,努力不让雨水淋下来。 在这些后生后面,黄麒英、梁赞、黄飞鸿、陈华顺、苏灿、王隐林、周泰、苏黑虎......南粤武林的老少爷们,几乎全都来了! 他们个个浑身湿透,神色沉痛,默不作声的簇拥着门板前行。 所有人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脱险的轻松,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沉寂。 门板经过张举人面前时,火光恰好晃动了一下...... 只一眼,张举人就感觉浑身血液都凉透了,他分明看见,门板上躺着一个人一一正是......吴桐!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清癯面庞,此刻苍白如纸,全然没有一丝血色! 吴桐双眼紧闭,唇瓣灰白,躺在门板上一动不动,最触目惊心的是,在他心口偏下的位置,青衫被鲜血浸透成了黑色,晕染开一大片血渍! 雨水混着鲜血,从门板的边缘滴滴答答落下,留下一路血点,那串刺眼的猩红砸在地上,也砸在张举人心上。 “吴......吴先生?!”张举人如遭雷击,失声惊呼。 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拉住走在旁边的黄麒英,手指颤抖不已:“黄师傅!这是怎么了?!吴先生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黄麒英浑身一僵,这位一向沉稳的老拳师,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痛。 他看了一眼门板上气若游丝的吴桐,又看了一眼满脸自责的儿子,最终只是沉重的摇了摇头。 梁赞走上前来,反手托了一下张举人的胳膊,声音沙哑得厉害: “先进去......进去再说!” 话音未落,后生们已经抬着门板冲进了大门,他们跨过宝芝林那道象征“百草回春”的高高门槛,径直往内堂冲去。 血水混杂雨水,在他们身后拖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蜿蜒痕迹。 宝芝林的灯次第点亮,风雨依旧,猛烈敲打着宝芝林的瓦檐,似乎在所有人侧畔耳语:时间不等人了! 等进到内堂后,张举人才在妹妹抽抽搭搭的叙述中,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都怪我......全都怪我......”张晚棠喃喃自语,她杏眸湿润,腮边挂满泪花:“若不是为了救我......吴先生他怎么会………………怎么会………………” 话没说完,她就被自己的抽噎堵得喘不过气,肩膀剧烈颤抖,犹如一株被狂风摧折的细柳。 “不怪你!” 黄飞鸿猛地攥紧拳头,指节绷得发白。 咚的一声,他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立柱上,少年人挺拔的身躯在微微发抖。 “是我无能!”他头埋得很低,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责:“我明明就在梁上!是我大意了!我当时要是再快一点,再早一点......先生就不会......是我没能护住先生!” 黄飞鸿说不下去了,方才永花楼的一幕幕,走马灯般止不住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张十五狰狞的怒容,对方倒地后空空如也的手掌,还有那支.......没入青衫的峨眉刺。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画面,都变成了慢镜,反复拷问着少年的傲骨和侠心。 他是唯一一个成功潜入的人,也是离得最近的人,却终究没能阻止那致命的一击...... 这份懊悔像千万把蚀骨催心的刀子,疼得他闭上眼去,竭力不让眼泪掉出来,陈华顺见状,急忙上前扶住自家兄弟,连拉带把他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张举人听得心头发紧,他扶住哭到不能自己的妹妹,一遍遍拍着妹妹的后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安慰。 他抬头望向那扇通往诊室的门,眼中愈加焦灼。 吴先生是他们张家的大恩人,也是林大人的钦点掌柜,更是广州城无数百姓都念一声好的仁医,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张举人不敢想,那将会是何等沉重的损失。 这份天大罪责,他们张家兄妹万死难辞其咎。 就在他思绪万千的时候,诊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所有人全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投过去。 是佛山先生。 梁赞走了出来,他满手是血,面色凝重得化不开。 黄麒英立刻迎上去,他毕竟是宝芝林的坐馆正骨师傅,也是通晓医理之人。 他匆匆按住梁赞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急迫问道:“先生,情况如何了?” 梁赞目光悲凉,抬眼一一扫过瞬间围拢过来的众人,最终落在黄麒英脸上,缓缓摇了摇头。 所有人大吃一惊,梁赞轻轻开口:“吴先生外伤极重,那根刺是三棱的,造成的创口非常大,血都快流干了......我已用金针暂且封住周边大穴,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伤及脏腑,失血过多,已有油尽灯枯之兆,寻常汤药恐难奏效,眼下......怕是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四个字,如同最终判决,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 内堂中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更加狂暴的风雨声。 良久,张晚棠爆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黄飞鸿眼中布满血丝;张举人踉跄一步,面无人色;周围的所有武林豪杰,无不面露悲戚。 然而。 就在这时。 哐! 一声巨响,诊室的门被人用力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七妹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她头发散乱,脸上血色尽褪,对着眼前的两人失声说:“先生!黄师傅!快!你们快进来看看!吴先生他………………!” “吴先生怎么了?!”不等七妹把话说完,黄麒英一声暴喝,再也顾不得其他,第一个撞开七妹,飞奔冲进诊室! “先生!”黄飞鸿和陈华顺紧随其后。 梁赞脸色剧变,也立刻转身折返。 所有人??张举人扶着几近虚脱的张晚棠,后面跟着周泰,苏黑虎,王隐林,苏灿......所有人呼啦啦涌向那扇小小的诊室门,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诊室内,景象骇人。 几个三元里后生惊恐的缩在墙角,只见吴桐躺在诊床上,他意识模糊,身体正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着,撞得床架嘭嘭乱响! 在吴桐原本苍白的脸上,正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湿答答浸透了脑后枕巾。 他牙关紧咬,发出一长串“咯嘣嘣”的咬牙声,喉间断断续续,溢出模糊不清的痛苦呻吟! 如果他还能视物的话,此刻在他的视野里,系统的警告弹窗正如乱码般疯狂闪烁跳动,猩红字体触目惊心: 【警告!警告!当前疼痛等级超过承受阈值!宿主生命体征急剧恶化!】 【肾上腺素分泌异常升高!心率降至45次/分!血氧饱和度82%!】 【心肺功能衰竭进程:35%38%→42%......持续恶化中!持续恶化中!】 “糟了!” 梁赞经验老道,一眼就看出,这是剧痛导致的痉挛! 他飞身闯到吴桐身边,大喝道:“快!拿干净毛巾来!塞住他的嘴!否则会咬断舌头的!” 黄麒英反应最快,他一把从那几个吓傻的三元里后生手里,扯过几张干净软布,迅速叠成方块,撬开吴桐紧咬的牙关,将布块塞了进去。 “快过来按住他!小心别碰到伤口!”黄麒英朝周围的年轻后生吼道,他自己最先稳住吴桐头颅,免得他磕伤后脑。 阿海等人慌忙上前,七手八脚按住吴桐抽搐的四肢。 “这疼能要命啊…………”梁赞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沉重道:“早年我在佛山开馆的时候,遇到个在码头和人斗殴的大汉。” “那汉子生得人高马大,体型和周泰师傅相比,都不遑多让。”他顿了顿,继续说:“他被人一拳头打在肋下,骨头没断,却疼得在地上滚了半天,第二天就死了!” 一听这话,黄麒英立时抬起头来,他惊声说:“吴先生这是被峨眉刺扎穿了腹膜,那岂不是......” “对。”梁赞眼神不忍:“我估计,这疼劲比那汉子的伤,厉害十倍不止!” 黄麒英心头大震,他扭头大吼:“快去熬延胡索汤!多加干姜和甘草!快!” 外面的三元里后生应了声,撒腿冲进雨里,跌跌撞撞往灶房跑,踩开一片啪嗒啪嗒的水响。 可吴桐的抽搐反而渐渐弱了下去??不是好转,是他的体力耗尽了。 吴桐身体肉眼可见的软了下来,只剩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他嘴里的毛巾掉了出来,被牙床渗出来的鲜血染透,甚至就连瞳孔都开始有散开的迹象????那是大限将至的征兆! “不行......延胡索太慢了......”黄麒英看着吴桐越来越浅的呼吸,急得眼里冒火:“再等下去,先生撑不住了!” “先生!撑住啊!”黄飞鸿一听,扑到床边,声音哽咽。 就在这绝望弥漫的时刻,七妹猛地抬起头,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烟膏!对!大烟膏!” 她挤到黄麒英和梁赞面前,大声说:“我记得!当初在三元里的时候,我们遇上水师缉私,阿海受了重伤,疼得快要死了,是吴先生用了一丁点大烟膏给他镇痛,才撑过来的!”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层层波澜,却也带来更大的迟疑和恐惧。 “大烟膏?”梁赞脸色登时严肃:“那东西沾上,可就是毁一辈子的大事!”他不由想起吴桐平日对鸦片的深恶痛绝。 “不行!”黄麒英断然否决,声音笃定:“吴先生一生清白,仁心仁术,岂能因此染上烟瘾?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不用的话,先生会疼死的!”七妹急得跺脚,眼泪不禁涌了出来:“你们是没看见阿海当时的样子!肚子都豁开了!吴先生就用了掏耳勺尖那么一点点!真的就那么一点点!” 说着,她一把扯过还有些发惜的阿海,来回拍打他的身体,匆忙说道:“你们看!阿海这不也好好的?他没有染上烟瘾!吴先生亲口说这东西是药!用得准,就能救命!” 她看向黄麒英和梁,眼神灼灼,急得直哭:“我见过吴先生用药!我知道分量!黄师傅!赞先生!求求你们信我一次!再不用就真的来不及了!” 诊室里霎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吴桐越来越微弱的呻吟。 所有人的目光在七妹通红的眼眶,吴桐痛苦的表情,以及黄麒英梁赞凝重的面色之间来回挪移。 成瘾的风险与即刻的死亡,犹如一架天平,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让一位志节高尚的仁医染上鸦片瘾,这后果无人敢轻易承担。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梁赞和黄麒英谁也不敢拍板,黄飞鸿嘴唇翕动,话被堵在喉咙里;陈华顺紧紧攥着拳,拧紧眉头一言不发;周泰、苏黑虎等人也都面面相觑,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 就在这时?? “走!” 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豁然打破沉寂。 众人愕然望去,竟然是张举人! 这个向来懦弱的瘦弱书生,此刻眼神中,正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毅然决然。 他一把抓住七妹的胳膊,声音颤得厉害,却没有任何犹豫:“我相信吴先生!我也信你!我有钥匙!我带你去取烟膏!产生的一切后果......由我张耀祖承担!” 作为一个曾被大烟瘾掏空身子的人,他比谁都清楚,那东西究竟有多么可怕,一旦吴桐真的因此染上烟瘾,那就是罪孽深重的大事。 但他更清楚,没有吴桐,自己可能早就成了路边枯骨,妹妹更有可能永沦苦海,甚至还会步了自己后尘,清白尽失后,死于非命………… 救命之恩,比天还大! 哪怕未来会被吴桐责怪,会被世人唾骂,他也下定心思,必须要赌这一把,只为能救回吴桐一命! 赌七妹的经验,赌吴桐曾展现过的医术,赌那不致成瘾的万分之一可能! 第二百零二章·远来客 诊室里灯火通明,黄麒英小心翼翼取下吴桐嘴里的布块,伸手轻轻撬开了他紧锁的唇舌。 当一颗只有半粒绿豆大小的大烟膏被送进他的口中,众人的心不由悬了起来。 七妹满头大汗,她退后两步,轻轻向大家点头示意。 “成了。” “这……………这就行了!?”陈华顺瞪大眼睛,看着吴桐喉结滚动,吞咽下那小小一粒大烟膏。 七妹点点头,眼神笃定。 “我听人说,大烟都要用专门的烟枪烤来吸的。”一旁的苏黑虎凑过来,眉头拧成个大疙瘩,摇摇头道:“这法子太胡来了,哪有直接嚼着咽的?” “就是!”周泰捂着还在疼的肩膀,粗声大气道:“再说了,还没小拇指甲盖大的丁点玩意儿,能压得住这种疼?” 王隐林叹了口气,脸上挂满忡忡忧色:“万一......万一真染上瘾了怎么办?吴先生最恨这东西,要是醒了之后,知道自己染上大烟瘾,怕是比疼还难受!” 他们三人的顾虑,恰恰说出了众人的内心想法,一时间各种杂乱声音纷纷响起,啧啧附和。 周围质疑的声音层出不穷,七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她转身面向这群名声赫赫的武林群雄,声音斩钉截铁:“肯定能行!” 闻言,各种或不屑或担忧或审视的目光,齐齐转来。 七妹现在人群前,指着阿海左肩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巨大伤疤,不卑不亢说道:“当初阿海在三元里,被水师的佛郎机炮划开半条胳膊,骨头都露出来了!” “吴先生提出要用大烟膏的时候,村里老人也是用这些说辞阻止他的!”七妹下巴一扬,嗓门立时亮了起来:“多亏吴先生顶住压力,我亲眼看见,他就用了这么点儿烟膏,给阿海喂下去,没半盏茶的功夫就不喊疼了!” “后来他说,这东西量少是药,量多才是毒????咱们按他的法子来,错不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诊床上,吴桐一直紧绷到抽搐的身体,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松弛下来。 那无意识的痛苦呻吟渐渐止歇,他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虽然脸色依旧青灰,呼吸依旧微弱,但至少那催心断肠的剧痛,似乎被暂时压制住了。 众人见状,不由稍稍松了口气,可接下来梁赞的话,又将所有人的心情打落谷底。 梁赞手指一直搭在吴桐腕脉上,眉头锁成了川字:“镇痛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啊。” 他目光扫过吴桐腹部那片依旧渗血的青衫,沉声道:“吴先生伤得实在太重,失血过多,元气大泄......他现在油尽灯枯之象已显,气息游丝......怕是熬不过今夜。” 这番话犹如冰水浇头,将诊室内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火苗,瞬间压得黯淡下去。 纵使再不愿意接受,可大家都知道??赞先生说的是对的。 诊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风雨声还在呜呜作响,似是催命。 张晚棠扶着门框,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不敢哭出声音;陈华顺握着棍的手微微发额;黄飞鸿站在床边,少年人向来挺直的脊背,闻言也垮了几分,眼底的血丝愈发浓重。 “就......就没别的办法了?”黄麒英眼神悲戚,他喃喃低语,可话一出口,他才发觉不知该问向谁。 就在这时。 “还......还有办法!” 众人顿时愕然望去,发现说话的,居然是张举人。 他站在人群之后,浑身抖得厉害,眼神却亮的惊人,里面有一种众人前所未见的明悟光芒。 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二次挺身而出了。 “举人老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连赞先生都说......”有人不解。 张举人迎视众人,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还有西医!在咱们广州城里,还有西洋医生!” “西洋医生?”黄飞鸿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您是说.....之前在公堂上帮吴先生验尸的那两个洋人?其中有个姓威的......叫什么威先生来着!” 周泰浓眉一拧,斜楞着眼说:“那些洋和尚?他们能懂什么岐黄之术?怕是连人参当归都认不全...………” “你可别忘了!吴先生也是西医出身!” 黄麒英立时反驳,他转而面露忧色,说道:“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按律例,平民不得踏足十三行商馆区......咱们就算有心,也去不得啊。” “我有办法!”张举人赶紧手忙脚乱摸向怀里,从里面掏出一枚黄铜徽章。 这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边缘刻着一圈洋文,中间还有个奇怪的图案??两头大狮子左右分立,共同扶着一个舵轮。 “我之前因为乱收鹰洋,跟吴先生进过广州十三行,他当时就靠这个,进到十三行的洋商馆!”张举人说到这,脸上有些挂不住,毕竟这些鹰洋,是他卖掉妹妹换来的。 “就算进去了,那洋人愿不愿意来?”苏黑虎也跟着犯愁:“吴先生这是跟伍秉鉴作对,洋商跟伍家素有往来,说不定还会帮着伍家!” 这句话直切要害,张举人攥紧那枚徽章,指节都泛了白。 他抬头看向诊室里众人的各色神情,又望向床上毫无生气的吴桐,转身抓起墙角的油纸伞,推开了门。 “你们说的对,他可能不来,可能请不动。但??”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起来,字里行间泛起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我就算跪,跪死在广州十三行的门槛前!也得把威先生求来,让他救救吴先生!” 张晚棠原本倚在门边哀哀的哭,她听到这句话,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泪眼婆娑的望着哥哥。 打记事起,哥哥就是个唯唯诺诺的软弱性子,和人争执三句就会脸红结巴了,遇到难处总爱往后缩。 可眼前这个站在南粤群雄面前,高声据理力争的书生,脊梁挺得笔直,连眼底都燃着股子破釜沉舟的固执。 她望着望着,眼前开始变得水光潋滟,心头油然生出一阵恍惚的不真实感。 仿佛过去岁月里那个总让她又怨又心疼的哥哥,在这一刻脱胎换骨,露出了她前所未见的坚毅模样。 张举人说罢,不顾身后各种惊诧的目光,撑开伞就要往外走。 张晚棠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袖子,眼泪掉得更凶:“哥,外面雨这么大,你一个人去......” 张举人回过头,伸手轻轻擦去妹妹脸上的泪,语气温和得不像他:“晚棠,哥以前对不起你,这次,哥想做件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吴先生的事,补偿补偿自己的良心。” “乖,你在这儿等着,哥一定把医生带回来。” 黄麒英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心头忍不住翻起热浪,他上前一步道:“张兄,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我也去!” “还有我!” 黄飞鸿和陈华顺对视一眼,立马跟上:“我们哥俩拳脚麻利,若是半路再有伍家派来的拦路鬼,我们来打通场!” 张举人看着主动请缨的几人,眼眶又热了。 他用力点点头,伸手推开了诊室的门。 油纸伞在风雨中被吹得歪歪斜斜,满地落叶卷起,带来一阵扑面而来的清凉水汽。 张举人走在最前,黄麒英在他身侧,黄飞鸿陈华顺紧随其后,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纷纷雨幕里。 诊室里,梁赞望着门外的方向,缓缓舒了口气。 张晚棠快步走到床边,他跪倒在地,轻轻握住吴先生失去力量的手。 她泪如雨下,把额头埋进他冰凉的手掌里,小声呢喃:“吴先生,您再等等,我哥他们去请医生了,您一定会没事的……………” 风雨如晦,狂暴抽打着伶仃洋。 黑压压的大海一望无垠,海平线在云天的覆压下,被大雨冲刷得模糊不清。 广州十三行外的锚地浊浪滔天,无数悬挂各国旗帜的船舶,在波峰浪谷间剧烈地颠簸摇曳。 其中,隶属于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的梅尔维尔号战列舰,犹如一头沉默的海兽,山屿般栖息在飘摇难定的船群间。 即便收紧了巨帆,那高耸入云的三柱桅杆,依旧比周遭任何船只都更具压迫感,冰冷睥睨着这片动荡的水域。 岸畔,广州十三行灯火通明,将雨水都映照得洒金落银。 大英帝国驻华商务监督查尔斯?艾略特爵士的办公室里,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宁静。 桃花心木办公桌上文件整齐,壁炉里的火苗暖烘烘的,噼噼啪啪燃烧跳动。 秘书官亨利?帕克身著笔挺的晚礼服,踩着怀表秒针的“滴答”声,正为办公室内的紧张气氛提供着一丝不合时宜的优雅???端上香气醇厚的锡兰红茶。 屋里坐着这个房间的主人和三位客人??查尔斯?艾略特爵士;德国商人卡尔?冯?霍夫曼;以及刚刚归岸的威斯考特医生,和他的那位精通化学的小伙伴。 亨利?帕克走来,他目光在掠过那位金发少年的时候,特意在他磨毛了边的裤脚上停留了半秒。 秘书官的眉头几不可察的微蹙一下,随即恢复成一潭死水般的专业漠然。 “......野蛮!令人发指的野蛮行为!”霍夫曼的声音像大炮,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几乎要打翻帕克刚放下的茶杯:“老登特那个海盗!他竟敢用暴力威胁我的侄子!” 他一把拽过斯斯文文的威斯考特,气得胡子直翘:“爵士大人,你来看清楚!他是一个医生!一个受人尊敬的专业医生!他不是水手,更不是谁的囚犯!” 他的控诉带有浓重的莱茵口音,语调激烈,最后几乎成了咆哮:“我想知道!这是否代表了贵国政府对德意志联邦的态度?你们盎格鲁撒克逊人,是不是觉得我们日耳曼民族软弱可欺?!” 说到这里,他拍案而起,震得桌子都跟着发颤。 “我的座舰????北风之神号,今天已经进入锚地!明天一早我就会离开这个无法无天的鬼地方!我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报告给柏林!我向上帝发誓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静静的听他说完,脸上从始至终,没有流露任何波澜。 他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老牌绅士的优雅,即使面对如此激烈的指责,依旧保持着从容的风度,待霍夫曼喘息之际,他才缓缓站起身来。 “亲爱的霍夫曼先生。”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请允许我,以女王陛下政府的名义,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他顿了顿,微微颔首道:“这件事情毕竟发生在我的管辖范围内,经历了如此不愉快的事件,并让您发了这么大的脾气,这是我的失职。” 他走到威斯考特面前,伸出手去,目光真诚:“威斯考特先生,我同样为您糟糕的经历感到万分抱歉,希望这不会影响您对大不列颠的看法,期待我们下次能在欧洲大陆,能在一个更令人愉快的场合再见。” 然而,出乎艾略特意料的是,威斯考特脸上没有半点愤怒,而是一种奇异的兴奋。 他激动的满脸通红,甚至没立刻去握艾略特的手,而是与身旁的少年对视了一眼。 “亲爱的爵士先生!”威斯考特的声音有些发额:“不,您完全不必道歉!恰恰相反,我们......我们觉得这次经历......太美妙了!” 少年用力点头,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抢着补充道:“是的!Unbelievablyamazing!” 艾略特爵士微微一怔,优雅的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哦?” “我们见证了一场医学奇迹!爵士!” 威斯考特语速飞快,几乎顾不上措辞:“在那个肮脏混乱的船舱里,那位东方的吴先生!他......他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精准的开始诊断!” “你们能想象到吗!他居然用......用清洁剂和矿石粉末,制造出了氧气!” “他还用一种神秘的透明药水,降低了威廉?登特那高到可怕的血糖!” “后来,他甚至在没有任何器械辅助的情况下,清晰判断到了血管里的栓子,并用另一种药化解了它!” “这颠覆了我所有的认知!”说到这里,威斯考特的喜悦溢于言表:“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医疗手段......他简直就是梅林!这是魔法!” 少年迫不及待的话,手舞足蹈:“没错!那是化学和临床医学的完美结合!而且我听说,他和您一样,都是出身剑桥大学!果然剑桥孕育出了最卓越的科学精神!”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安静的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两人说完,办公室里短暂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雨声和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很有趣的见闻。”艾略特点点头,他声音平稳得像在评论天气:“那么,在你们看来,这位吴桐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给出了最高赞誉:“他是一位真正的学者!一位优秀的医生!” 说罢,威斯考特似乎觉得还不够,郑重补充道:“勇敢!冷静!而且......他的心里充满了对生命和人性的尊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印度侍者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门口,神色惶恐不安。 “阁下......非常抱歉打扰......”侍者声音发抖:“外......外面的雨里,跪着一个中国人,他不停的磕头,说要面见爵士大人,我们怎么赶他都不走。” 秘书官亨利?帕克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极度不耐烦的神情,他冷冰冰的命令道:“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把他抬起来,扔出去!扔远点!” “可是……………先生……………”印度侍者变得更加惶恐:“他......他持有一件罕见的信物,上面......上面镌刻有爵士大人的家族徽记………………”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平静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好奇,他微微侧过头,语调依然平稳,却多了一丝重量:“他有说,冒雨求见我是为了什么吗?” 印度侍者努力回忆着,禀报道:“他一直重复,说要求见什么‘威先生......去救……………救吴先生......乱七八糟的,听不太清......” “吴先生?”一旁的威斯考特愣住了。 而那金发少年反应更快,只听清了“吴先生”和“救”这几个词时,脸色就瞬间大变:“吴先生?他出事了?!” 他从沙发上窜起来,都来不及看艾略特爵士一眼,转身就冲出了办公室,只留下一声焦急的呼喊在走廊里回荡:“我去看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办公室内的众人都愣住了。 亨利?帕克最先反应过来,他发出一声嫌恶的冷哼,脸上充满了鄙夷。 “先生?他也配?”他语调轻蔑,对威斯考特和霍夫曼说道:“关于那个姓吴的东方人,我奉劝各位不必为了这样一个骗子浪费感情。” 威斯考特脸上的担色霎时间凝固,他转过头,看向帕克沉声问道:“秘书官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默认了秘书官继续发言。 亨利?帕克向前半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别被他那点小聪明骗了!他根本不是什么剑桥学子??他从未和艾萨克?牛顿爵士在同一棵苹果树下思考,从未在三一学院展开下午茶辩论,也从未沿着拜伦勋爵走过的后院小径漫步!" 他吐出的每个单词,都像砸在地上的冰块: “从最开始他表露出这层身份的时候,我们就向伦敦方面核查所有校友记录,查尔斯爵士甚至亲自写信向母校确认????都显示查无此人。” 他顿了顿,享受着话语带来的冲击效果,继续用他那毫无起伏的腔调说道:“他利用了爵士的善意和怀旧之情,用一个精巧的谎言骗取了信任,实则是个真正的骗子!" 威斯考特彻底惊呆了,他张口结舌,一时无法消化这个信息。 卡尔?冯?霍夫曼也皱紧了眉头,看看艾略特,又看看帕克,似乎想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就在这片死寂的的沉默中??外面雨夜里,少年无比惊恐的高喊穿透风雨,清晰射了进来: “威斯考特!快出来!快啊!吴先生出事了!” 第二百零三章·衔尾蛇 大雨如瀑,砸在宝芝林的灰砖青瓦上。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穿透雨幕,由远及近向这边走来,偶尔还透进几声焦急万分的洋文。 “这边!快!请这边!” 张举人冲在最前面,他浑身湿透,长衫下摆沾满了泥浆,紧紧裹在腿上。 他好几次险些滑倒,甚至有一次真的踩到了袍角,整个人“噗通”一声踉跄摔进积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张兄!”紧随其后的黄麒英惊呼一声,想去搀扶。 张举人却像感觉不到疼痛,手脚并用爬起来,大辫子湿乎乎粘在背上,满脸都是泥和水。 他只胡乱抹了一把,抬头朝着宝芝林大门高喊:“来了!来了!洋大夫请来了!快开门啊!” 宝芝林内,正焦灼等待的众人,被这喊声惊动。 “外头......好像是举人老爷的声音?”苏黑虎耳朵尖,隔着两进院子,他仍然依稀在雨声中听到了张举人的声音。 “好像......还有洋人在说话?”周泰浓眉一拧,有些难以置信。 “真的来了?!”七妹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惊喜的跑去开门。 一群人急忙跟了过去,当门闩拉开,风雨裹挟着几人的身影涌进院内。 最先进来的是张举人,紧随在他身后的,正是浑身湿透的威斯考特医生和那位少年! 天地缄默,风雨如晦。 仗剑的武师、耕织的乡民、抱卷的举人......与两位金发碧眼的西洋医生,在这岭南深巷的医馆里骤然交汇。 天地为证,这惊鸿一遇,蓦然撞碎了旧时代的沉沉壁垒。 这景象莫说是在广州城,就是放眼整个大清朝,也堪称奇观异闻。 一瞬间的寂静后,是手忙脚乱的迎接。 “快!快拿伞!”梁赞最先回过神,高声喝道。 “哎呀!快请进!快请进!”王隐林单手掌,连忙上前。 噼里啪啦??七八把油纸伞同时撑开,簇拥过去。 苏黑虎、周泰这些平日对洋人颇有微词的武师,此刻全都目光笃定,毫不犹豫的将伞倾向他们。 南粤武人分立两厢,他们用各自手里的伞,用各自魁梧的身躯,为这两位德国人挡开斜飞的雨丝,辟出一条通往内堂的甬道。 "Thankyou!Thankyou!”威斯考特不断向两侧众人点头致谢,脚步迈得飞快。 少年跟在他身后,湛蓝的眼睛飞快扫过周围一张张写满焦虑与期盼的东方面孔,眼中充满了震撼和感动。 各种不同的面孔共聚在这一檐烟雨下,非但没有任何隔阂,反倒油然而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 有些情谊可以超越国界和身份,被同一份牵挂,同一份执着,同一份情怀,紧密联系在一起。 “吴先生?Mr.Wu?Where?”威斯考特一进内堂,就急切询问起来。 众人立即带领着他,引他走进诊室。 推门进入,当看清床上吴桐的模样时,少年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他面露不忍,下意识用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MeinGott!” 吴桐静静躺在那里,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腹部涸开一大片暗红色血迹,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威斯考特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顾不上湿透的衣装,快步上前,边走边掏出一把手术剪。 他凑到床边,抬手轻轻剪开吴桐身上的衣物,仔细检查起伤口和生命体征。 他的动作专业而迅速,手指轻触吴桐的颈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睑来回查看。 越是检查,他眉间的疑云就越重。 “这......不可思议......”他喃喃自语,抬起头,看向周围紧张注视着他的人们,用尽量清晰的官话表达他的困惑: “以吴先生的伤势,失血如此之多,疼痛应该是难以想象的剧烈。” 他越说越不解:“按常理来说,他一定会痛苦挣扎,甚至导致痉挛......可现在,他的生命体征虽然极其微弱,却......却非常平稳?这怎么可能?”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紧张绞着衣角的七妹身上。 七妹听到这番话,顿时有些局促,她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说道:“是......是我,我喂吴先生吃了一丁点大烟膏......” “鸦片酊?”威斯考特眉头紧锁,立刻追问:“剂量!多少剂量?这非常关键!” 七妹被他问得慌了神,她努力回想了一下,伸出手指比划道:“就......就半粒绿豆大......真的好少好少………………” 旁边的少年闻言,立刻围着床绕了一圈,伸手比了几下吴桐的身高体量。 他双臂环胸,用手指轻轻叩击下巴,根据身高和人体密度,飞快估算出吴桐的大致体重,然后代入某个医学公式开始心算。 片刻,他抬起头,眼神亮了起来。 少年对威斯考特语速极快的说道:“根据体重和创伤等级计算,这个剂量......非常合适!正好处于镇痛的有效阈值内,又远低于成瘾的风险临界点!堪称完美!” 威斯考特听完,脸上的紧张神情终于放松下来,展露开一丝惊异和赞赏。 他看向七妹,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聪明的做法!你做得非常好!这为吴先生争取到了许多宝贵的时间!” 七妹被洋大夫这么一夸,脸颊上泛开两团红晕,她不好意思的揪着衣角,低声实话实说道:“我......我不懂医......是吴先生之前这样做过,我只是学了吴先生的样子......” 威斯考特闻言,与少年对视一眼,两人从彼此的眼神中,都看到相同的感慨。 “原来如此......”威斯考特俯身,轻轻拨开吴桐额前的碎发,目光里满是敬佩。 他回想起之前在海上女妖号上,吴桐用简单的材料造出氧气,用神秘药水降下威廉的血糖,那时他只觉得这位东方医生手段高明,甚至远超认知。 可他现在才理解,吴桐留下的最大财富,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细心与严谨。 他以前教给别人的东西,在如今这生死关头,在无声中,化生成了救自己一命的钥匙。 “若是换了别人躺在这里,以吴先生的本事,一定能救回来。”少年站在旁边,声音低了些,用德语笃定说道。 威斯考特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现在,轮到我们了,吴先生需要我们,来吧!” 诊室的门不由分说,砰的一声重重关上,将外面所有焦灼的目光隔绝开来。 方才,少年堵在门口,用尽力气,将一群想挤进来的武师和乡民推了出去。 他伸开双臂,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道:“你们......现在不能进来!威斯考特要给手术器械和创口消毒!你们身上......有看不见的微生物,会......会让吴先生感染的!” 门外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一时挠着脑袋面面相觑。 “微生物?什么是微生物?”周泰眼角有点抽。 “消毒?用火烤吗?”苏黑虎迟疑着问道。 “我们就看看,不碰还不行吗?”旁边的七妹哀求起来。 少年不由分说,只是坚决的摇摇头:“不行!这是科学!请相信我们!”说完,他头也不回,落下门帘,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屋里响起挂锁的声音,一群人被这半大洋小子的强硬态度弄得一时愕然,却又无可奈何。 苏黑虎叉着腰,嘟囔道:“什么态度......我们也是不放心啊......”但终究没人再去撞门。 大家纷纷落座,一种混合着担忧,好奇与些许被“冒犯”的复杂情绪,在沉默的廊下弥漫开来。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无比难熬。 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黄飞鸿和陈华顺最先坐不住,他们在门口一圈又一圈的踱步,脚下的木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 张晚棠捏着帕子,无力靠在哥哥张举人肩上,她怕别人说她哭得惹烦,只能红着眼眶,无声的不停抽噎。 张举人紧紧搂着妹妹,手掌紧紧扣在张晚棠细瘦的胳膊上,像是生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 所有人默不作声,目光全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吱呀一一 一声轻响,那扇门终于被从里面推开了。 走出来的威斯考特医生仿佛换了一个人,他褪下了湿漉漉的西装,换上了一身白得晃眼的及膝长袍,脸上还戴着一个奇怪的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蓝眼睛。 顾不得打量这副奇异的装扮,一群人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急切询问起来。 “您可算出来了!” “威先生!怎么样?!” “吴先生他......还好吗?” 威斯考特缓缓摘下口罩,露出了凝重不减的神色:“我缝合了他腹腔内的出血点,异物也成功取出了,手术顺利。” 一听这话,所有人霎时间松了一口气。 “哎呀呀!那就好那就好!” “吴先生吉人自有天相!我就说一定会没事的!”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啊,准有好事情!” 此起彼伏的笑语从人群中响起,唯独黄麒英注意到,威斯考特的眉宇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变得更加沉郁。 “威先生。”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问道:“可是......还有什么难处?” 威斯考特深深叹了口气,他话锋一转,说道:“他失血实在太多了,如果无法及时补充到足够的血液,他......依然会因为器官衰竭而死。” “要血?!” 这个词像一颗火星,先是令所有人一愣,转瞬就点燃了南粤武林群豪的义气! “用我的!用我的!” “抽我的!我血多!我身体壮!” “我!我来!赞先生,借您八斩刀用用,我这就放血!” 周泰吼声如雷,转身就去找梁赞要刀,苏黑虎等人也纷纷挥胳膊撸袖子,场面一时群情激昂。 黄麒英坐在旁边,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武林同仁,重重叹出口气,摇摇头说:“没用的,别瞎忙活了,输血......不是这样的。” 众人顿时为之一滞,疑惑的扭头看向他:“黄师傅,你怎么知道?” 黄飞鸿接过父亲的话,沉声道:“我和我爹以前见过吴先生给人输血,确实不是这样的。” 说罢,他看向张晚棠,张晚棠也止住了抽噎,轻轻点了点头。 威斯考特适时走上前来,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道:“输血需要特殊的器械,将血液从捐献者体内抽取出来,再经过抗凝处理,才能输注到病人的血管里。” “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输血的风险极大!每个人的血液虽然看上去都一样,但实际上大不相同......” 这句话把大伙说愣了,陈华顺走上一步,歪着头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血不都是红的吗?” “血当然都是红的。”威斯考特解释道:“西方解剖学家很早就发现,不同人的血液混在一起,会发生一种无法解释的凝集现象,形成致命的血栓,而且......概率不低。 所有人心中警铃大作,王隐林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他拄着达摩飞龙杖走上前来,沉沉问道:“那......能成功多少?” 威斯考特看着眼前顿失神采的众人,艰难说道:“成功率......恐怕不到四分之一,有很多人并非死于伤势,而是死在了输血之后...………” 基于时代的巨大局限,此时距离卡尔?兰德斯坦纳发现人类ABO血型系统的1901年,尚有半个多世纪。 在没有血型概念的当下,任何一场输血,都无异于是一场用生命为押筹的豪赌??是血型兼容的一线生机,还是致命血栓的十死无生,终究全凭天意。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顷刻间浇灭了所有人刚刚燃起的希望。 廊下一片死寂,成功率居然还不到三成?这几乎是等于直接宣判死刑!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沉默中,一个清晰而颤抖,却异常坚定的女声蓦然响起: “我来!” 所有人大吃一惊,目光瞬间聚焦向声音的来源。 是张晚棠。 她挣脱了哥哥的搀扶,来到众人面前。 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蕴含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威斯考特吃了一惊,他上下打量着这个柔弱不堪的姑娘:“这位东方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思,可这不是在开玩笑……………” “我很认真!” 张晚棠骤然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知道风险!但是......当初我受伤的时候,就是吴先生......他亲手把自己的血输给我!救了我一命!” “什么?!” 这一次,连少年都惊骇的脱口而出:“他......他用他自己的血......输给了你?!” 这在当时的医学观念里,无疑是极其大胆的冒险行为,更重要的是,这种行为对于两个来自基督教国家的医生来说,更是一种近乎殉道的自我牺牲。 威斯考特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立刻追问张晚棠:“那后来呢?你有没有出现什么不适?比如发热、寒战、黄疸或者......其他什么病症?” 张晚棠用力摇头:“没有!我很好!”她看向诊室的方向,眼泪再次涌出:“吴先生他......他为了我,做的太多了………………” 少年怔怔的看着张晚棠,又看向诊室,过了好久,才转过身去,用德语对威斯考特郑重说道:“我从未见过这种冒着自身巨大风险去拯救他人的行为......这简直就像是耶稣为世人赎罪......太高尚了......” 威斯考特深吸一口气,他沉默了几秒,从他脸上两难的神色来看,他大概是在评估这极度危险的唯一希望。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小姐,你真的确定了吗?”他看向张晚棠,清晰吐出这句话。 “我确定!”张晚棠毫不犹豫,挽起袖子,伸出自己纤细的手臂。 威斯考特不再犹豫,他转身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瓶子??瓶身刻着刻度,旁边还放着一小包白色粉末。 “这是柠檬酸钠,可以防止血液凝固。”他一边打开瓶子,一边解释道:“我会尽可能放轻动作,力求不让你难受。” 于是,一场简陋的输血,在分外凝重的气氛下,开始了。 威斯考特取出经过煮沸消毒的特制针头和橡胶管,和那个带刻度的玻璃瓶子组装在一起。 张晚棠不敢看那尖细的针头,把脸深深埋进哥哥张举人的怀里,身体止不住的微微发抖。 当针尖慢慢刺进她白皙皮肤下的静脉时,她明显哆嗦了一下,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哼。 张举人紧紧搂着怀里的小人儿,心疼得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很快,红到近乎发黑的血液,顺着透明的橡胶管,缓缓流进那个玻璃瓶中。 那血液,是她生命的源泉,此刻正一点点被抽取,去滋养另一个垂危的生命。 时间再次变得缓慢而煎熬。 瓶子里的鲜血越来越多,张晚棠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苍白,就连嘴唇都渐渐失去了所有血色。 “可以了。”威斯考特看着量刻度,出声制止道:“小姐,你太瘦弱了,不能再抽了。” “我还可以!”张晚棠猛地抬起头,她语气虚弱,却端得异常执拗:“他需要血!我没事!继续!”她甚至动了一下手臂,想让血流得更快一些。 “绝对不行!”看着仍在汩汩流淌的鲜血,威斯考特语气严厉起来,他伸出手去,毫不犹豫拔掉了针头,用棉球紧紧压住她的针眼。 “你的安全同样重要!600毫升已经是极限!再抽你会出事的!” 随着针头被拔走,张晚棠整个人垮了下来,软软瘫倒在椅子上,张举人急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糖水和红枣,小心翼翼的喂给她,声音哽咽:“傻妹子......傻妹子……………” 张晚棠无力的摇摇头,目光始终追随着威斯考特和少年。 他们正拿着那瓶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热血,再次匆匆进入诊室。 又一段漫长的等待。 当诊室的门再次打开时,吴桐被二人小心翼翼的抬了出来,安置回病床上。 他依旧昏迷不醒,然而细心的人可以发现,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游离状态。 威斯考特疲惫地摘下口罩,对围上来的众人说道:“血输进去了......上帝保佑,目前一切平稳,没有出现剧烈的排斥反应。” 他看了一眼床上脆弱的生命,轻声道:“他还很虚弱,能否度过这个夜晚,要看他的求生意志和......上帝的旨意。” 听到这话,一直强撑着的张晚棠,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挣扎着扑到床边。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吴桐那只没有扎针的手。 她将他的手背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一点点温暖他。 滚烫的泪水再次奔涌而出,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也滴落在两人的肌肤相亲之处。 她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出来的,破碎滚烫,听得周围铁骨铮铮的汉子们都鼻尖发酸,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吴先生…………………………………感觉到了吗......”她冰凉的脸颊紧紧贴着他毫无生气的手背,泪水汹涌而出。 “我的血......是暖的吗?......”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它流到您心里去了没有?......它能不能......能不能替我暖一暖您?” 她深吸一口带着泪咸味的空气,将那积压了太久太深的感激与痛楚,一字一句,刻进这寂静的空气里: “晚棠......来报恩了......” “当初......是您剖开自己的血脉,把自己的热血,灌进我的身子里......” “您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哥的,让我们张家从此能抬起头来做人......” “您总说......不能见死不救......” “今天......今天我也把这一身血......都还给您………………”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的坚定: “若不够.......您尽管拿去......都拿去……………” “只要您能好好的……...把我这条命也拿去......晚棠也心甘情愿!” 她说不下去了,宛若杜鹃啼血,哀婉凄绝,沉甸甸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不是情话,可是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沉重。 这是献祭,是一个女子用自己所能给予的一切??包括生命??所发出的最悲壮的祈愿。 窗外雨不知何时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第二百零四章·再新篇 吴桐是在三天后的一个清晨醒来的。 阳光从半敞的轩窗缝隙里柔柔投来,照得身上暖烘烘的。 意识开始如潮水般缓缓回流,而最先苏醒的,是痛觉。 疼。 太疼了。 他清晰感觉到,有一股撕裂般的剧痛正火辣辣的,慢慢从胸腹内蔓延开来,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艰难的睁开双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宝芝林熟悉的木质房梁和素色帐顶。 “系统………………”他在心中无声呼唤。 眼前弹出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界面,莹白的字体不停闪烁【生命体征监测:腹部贯穿伤术后,重度失血后状态,疼痛等级:6级】 吴桐意念微动,迅速兑换了两片洛芬待因缓释片。 这种复方制剂分成两部分:布洛芬能抗炎镇痛;可待因是弱阿片类药物,能增强中枢镇痛效果,两者联用,正好能应对术后三天的活动痛和静息痛。 药片凭空出现在他掌心,他也顾不得找水,一仰脖,生生把那两个药片干咽了下去。 药片黏在喉管里,在嘴里泛起一股苦味,引来好一阵咳嗽,又牵扯得伤口一阵抽痛。 等疼痛稍缓,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伸出手来,一层层解开胸腹间缠裹的绷带。 当最后的敷料被揭开,露出缝合的伤口时,他微微一怔。 伤口处理得极好,清创彻底,缝合线细密整齐,周围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只余下淡粉色的新肉??不难看出,处理者的手法非常精湛高明。 见状,他稍稍松了口气,立刻将意念沉入识海,试图沟通【时零空间】??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还存放在里面! 然而,下一秒,他的脸色陡然大变。 时零空间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盒老参? 朱怀卿的照片,那把手枪,还有账册......全都不见了! 他浑身炸开个激灵,困倦感被吓没了,一股凉意嗖的一下窜上脊背! 完了! 那账册要是有了闪失,自己和那么多人之前的付出和牺牲,可就全都白费了! 正当他心神剧震之际??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纤细玲珑的身影,逆着晨光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张晚棠。 她早已换下了永花楼里那身风尘味十足的艳丽红纱衣,此刻改穿回一件干干净净的白棉布裙。 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子,脸上未施粉黛,可是瞧起来,偏生比先前浓妆艳抹时更显瑰丽动人。 连日的忧心,加上输血后导致的虚弱,让她气色还是有些苍白,但唇瓣多了些血色,脸蛋像剥了壳的鸡蛋,透着莹润的亮光。 这颗蒙尘的明珠,终于被拭去了灰霾。 她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艇仔粥,飘着切碎的鱼片、炸得金黄的花生和几片翠绿的葱花。 香气顺着热气飘过来,是地道的广东味道。 推门一抬头,正对上吴桐睁开的双眼,张晚堂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神色,手中的碗都险些没端稳。 “吴先生!您醒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急忙将粥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朝着门外激动的喊道:“吴先生醒了!大家快来呀!” 喊完,她立刻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子,眼中满是关切:“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渴不渴?饿不饿?” 一连串的问话犹如珠玉落盘,清脆又满含担忧。 吴桐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清亮光彩,那光芒纯粹炽热,令他一时都有些无所适从了。 他强压下心中焦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轻声询问道:“我......还好,晚棠姑娘,你可曾见......一本册子?” 张晚棠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了然又略带嗔怪的笑:“先生都这般模样了,还心心念念那劳什子账册呢?” 她语气轻柔,端起粥碗说道:“您放心,您的账册好着呢,它和一把洋枪和一张照片放在一起,一直都妥帖收在您那件青衫最内层的暗袋里。” “那日给您做完手术后,我哥哥半刻没敢耽误,当夜就冒着大雨,亲自送到了钦差林大人的行辕里去了。” 吴桐闻言,心中巨石轰然落地,他身子不禁一垮,紧绷的神情霎时间缓和下来。 原来如此......想必是自己昏迷期间,意识涣散,无意中打开了时零空间,把所有相对较小的东西,全都自动“吐”了出来,落在了衣衫内袋里。 阴差阳错,这样也好,他暗自寻思,倒是省去了自己许多解释的麻烦。 张晚棠坐在床沿,用白瓷小勺轻轻搅动碗里的粥,舀起一句,放在唇边仔细地吹了又吹,感觉温度适中了,才温柔地递到吴桐嘴边。 “先生,您三天没好好进食了,先喝点粥吧。” 米香和鱼香涌进鼻腔,吴桐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脸颊腾的红了,他有些窘迫的偏开头:“有劳晚棠姑娘,我......我自己来就好。” 说着,他就想抬手去接碗,谁知刚一动弹,就把胸腹间的伤口狠狠牵扯了一下。 剧痛撕心裂肺袭来,让他立马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您别动!”张晚棠连忙放下碗,想扶他又不敢碰他伤口,急得眼圈都有点红了:“伤口缝合好,可不能乱动!您就让我......让我伺候您吧......”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担忧眼神,吴桐终究不好再拒绝,只得无奈叹了口气,微微张开了嘴。 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嘴里,鲜美的鱼味混着花生的香脆,恰到好处的熨帖了空乏已久的胃。 张晚棠喂得极仔细极耐心,每一句都要轻轻吹凉。 她眼神专注,在吴桐每咽下一口的时候,她都会温柔的偷眼瞄他。 反观吴桐,他浑身都绷紧了,脸颊越来越热,也越来越红,眼神飘忽,完全不敢跟张晚棠对视。 他三世为人,从未被人如此细致的贴身照料过,尤其对方还是这样一个秀气动人的姑娘......这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淌过心间。 为了打破这暧昧又尴尬的气氛,吴桐干咳一声,低声问道:“不......不知我.......昏睡了多久?” 张晚棠轻轻吹动小勺里的粥,柔声回答:“不算今天,您昏迷了整整三天呢。” 三天? “那这三天......外面可有什么事情发生?”他继续发问。 他清楚,那本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账册,一旦呈递到林则徐手上,广州城注定不会再平静。 张晚棠一边细心喂粥,一边轻声细语的为他述说起来。 她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这些天,确实发生了好多事,第一桩,便是我哥哥......他重新做了状师,去了南海县衙击鼓鸣冤,为芸娘姐姐翻案!” “哦?”吴桐精神一振。 “哥哥在公堂上陈述,根据账册显示,蒋启晟遇害那晚,在永花楼的花艇底舱,实则是在进行一桩见不得光的鸦片交割生意,而这幕后主使,正是赵五爷和永花楼老鸨。” “但蹊跷的是,这次公堂之上,蒋家居然没有一个人到场。”张晚棠顿了顿,继续讲道:“而且我还听说,就在账册送入钦差行辕的当晚,蒋家就匆忙完了丧事,将他们儿子的棺椁草草下葬了。” 张晚棠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明眼人都知道,他们这是心虚了!” “那芸娘去哪儿了?”吴桐心中畅然。 “如今案子翻了,芸娘姐被无罪释放,回到永花楼了,我安排小菊让她暂时先住在我那间屋里。”说罢,张晚棠又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张嘴。” 吴桐嚼着粥里的东西,听她慢条斯理讲道:“这几日,街面上很不平静。” “那本账册听说牵涉了好多人,整个西堤二马路和陈塘东堤都被官兵封了,全城烟馆花楼都被抄查,林大人雷厉风行,只三天不到,就已经收缴了上万斤烟土呢!” 说到这儿,她脸上不禁露出自豪的神情,声音也轻快了几分:“还有呢,我哥哥因为在那公堂上表现得体,据理力争,加上他本就有着举人的功名身份,居然被林大人破格看中了!” “如今,他暂领了一份差事,正带着一队官兵,在陈塘东堤那边督办收缴烟土的事!” “七妹刚才还来说,看见我哥哥穿着官服,骑着大马,可......可威风了!”她似乎不太习惯用“威风”这个词,来形容自己那个曾经懦弱堕落的哥哥。 吴桐听了,也深感意外,随即由衷地笑道:“这是好事啊,这才不愧是举人老爷。” 说着说着,他又想起自己的伤势,于是问道:“我这伤......处理得如此之好,不是寻常大夫来诊治的吧?” “没错。”张晚棠点点头,眼中不由流露出几分意犹未尽的新奇:“是两位说着洋文,眼睛蓝蓝的西洋大夫,都非常年轻,有个甚至比我还小。” 吴桐立刻明白了:“是威斯考特医生和他那位小化学家同伴......”他眼中不禁闪过一抹感动:“那他们现在......?" “他们当晚救治完您,天不亮就匆匆离开了。”张晚棠回忆了一下,答道:“那位洋大夫说,他们早晨要去码头乘船回国,走得很急。 吴桐轻轻叹了口气,心中不免有些落寞。 “竟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还未曾好好谢过他们的救命之恩呢......”他垂下眼睑,言语间满是遗憾。 就在这时?? 砰! 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一个鸦青色的身影,好似一阵旋风般率先冲了进来。 人未到声先至,渔家女特有的响亮嗓门,霎时间打破了房内的宁静: “吴先生!您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不用看都知道,来的正是七妹。 她冲到床边,看着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吴桐,想扑上去又不敢,只能跺着脚,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忍不住的往下掉。 紧接着,黄飞鸿和陈华顺也快步走了进来。 黄飞鸿看着醒来的吴桐,眼中满是如释重负的激动。 他稳重些,上前道:“先生,您感觉怎么样!”陈华顺也在一旁连声附和,憨厚的脸上满是喜悦。 黄飞鸿侧头看向床边端着粥碗的张晚棠,用敬意的语气告诉吴桐:“先生,您昏迷这三日,多亏晚棠姑娘不眠不休的在一旁照料,喂水擦身,换药守夜,几乎没合过眼。” 张晚棠被他说得顿时满脸绯红,羞赧的低下头,小声嗫嚅道:“我......我没做什么,都是大家一齐尽心......” 七妹一抹眼泪,抢过话头,带着哭音大声说:“就是!晚棠妹子都快把自己累垮了!我们劝她歇歇她都不肯!吴先生您要是再不醒,棠妹都要跟着您……………” 她话没说完,又觉得不吉利,赶紧“呸呸”了两声,随即又忍不住,“哇”的一声,真正放开嗓子哭了起来。 “您吓死我们了!呜呜呜......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她哭得真情实感,毫无遮掩,反而不显悲戚,让这劫后余生的场面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吴桐看着眼前这群为自己担忧,为自己忙碌,为自己又哭又笑的小人儿们,看着七妹的眼泪,飞鸿的激动,华顺的憨笑,还有床边那张重新焕发着光彩的俏脸...... 胸腹间的伤口依旧疼痛,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正汹涌的漫过心田,冲散了所有的孤寂与阴霾。 他微微笑着,用手抚了抚七妹的发顶,轻声安慰道:“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了吗......乖,快别哭了......” 陈华顺也在一旁瓮声瓮气的劝道:“就是,七妹,先生刚醒,身子骨弱,你可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吵着先生休息。” 七妹一边抽噎,一边捶了陈华顺一拳,大声反驳起来:“我......我这是高兴的!高兴还不让哭啊!呜呜......” 阳光透过窗棂,暖暖洒在屋里,在每个人的身影上,都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吴桐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景象,胸口的疼痛都轻了些?一劫后余生,身边有这群牵挂的人,大抵就是最安稳的幸福了。 殊不知。 与此同时,南海中部海域。 海面静得像一块熨帖的蓝调,晨光熹微,将天空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红与金粉,把粼粼波光撒在北风之神号的甲板上。 海风扑面而来,湿润清新。 普鲁士旗在船头翻卷,少年独自站在船首甲板上,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出神。 他迎着朝阳伸出手,璀璨的金光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如同流淌的液态黄金,跌入他湛蓝清澈的眼眸深处??像跌进了另一片海。 这时,威斯考特医生迎着海风走了过来,站到他身边,深深吸了一口这自由而开阔的空气。 青年的金发被风吹乱,他换掉了先前的笔挺正装,正穿着一件亚麻衬衫,扣子没扣几个,露出雪白结实的胸脯。 “真是令人难忘的旅程。”他回味无穷的感慨道:“我一定要把这次的东方见闻,写进我的行医笔记里??吴先生用清洁剂造氧气,治疗内分泌疾病,还有那位张姑娘……………”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我想好了,回到德国之后,我要用更专注的态度,投身临床事业,这才是医生该走的路!” 然而,少年没有回头,他指尖轻轻收拢,攥住了一捧晨光。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海风更轻:“约翰,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威斯考特微微一怔,侧头看向同伴。 他从未见过少年露出这般神情??那不是通常激情褪后的安静,而是一种近乎顿悟的沉思。 “我在想吴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少年缓缓转过身,晨光披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光:“他说,‘用柳树皮煮水,能够解热止痛'。” 威斯考特愣了一下,有些困惑的耸耸肩:“这句话?我记得,是吴先生在饭桌上随口提及的东方民间偏方吧?” 他以为少年只是对东方偏方怀有好奇,笑着补充道:“这没什么特别的,欧洲乡下也有人用桦树皮煮水治头痛,不过是民间俗语罢了......” “不,约翰,你不明白。” 少年打断了他,蓝色的眼眸中似乎有星辰在发亮:“你想过吗?柳树皮里一定有某种东西在起作用,那东西作用很强大,能够解热止痛,但迄今未被人正式发现命名过。” 威斯考特失笑,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伙计,你得现实点。” “在你的故乡巴门地区,确实有大片大片的林木。”威斯考特语气沉静:“可是提纯天然物质有多难,你不是不清楚,咱们试过从靛蓝草根里提取染料,结果花了三个月时间,才得到一点点纯品!” 他试图用现实的考量,拉回同伴的思绪:“提取天然物质,效率低下且难以量化,我们现在更应该专注于化学合成,那才是清晰可见的商业价值和科学进步。” 然而,少年全然没有听进这番理性的劝阻。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向大海,径直往船舱走去。 他的步伐坚定,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先前闪烁的沉思已然化为灼光,在朝阳下焕发出固执的神彩。 海风轻拂,把他的话吹回威斯考特耳边: “大物始于小。” 威斯考特看着他突然离开的背影,有些错愕,连忙提高了声音:“嘿!伙伴!我们还在讨论………………” 见少年脚步不停,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威斯考特终于忍不住,带着几分无奈与不解,喊出了他的全名: “弗里德里希?拜耳!” 第二百零五章·局难解 其实,在永花楼这边,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 昔日香风缭绕、笙歌不绝的璀璨金楼,此刻沉默的杵在街边,里里外外一片死气沉沉,恍若一具披金戴银的棺中枯骨。 朱漆大门紧闭,楼上的雕花窗棂后,隐约可以窥见一个个紧张的苍白脸庞,姑娘们像群受惊的雀鸟,固执蜷缩在即将倾覆的巢穴中。 啪嚓??! 一个白底蓝花的大瓷瓶子,被人从三楼狠狠扔了下来。 不偏不倚,那瓷瓶在张举人脚边不足三尺的地方炸开,碎瓷飞溅爆裂,里面残存的冷水撒得四散,泼得他官袍下摆一片湿濡。 张举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连连后退,他身形本就瘦削,结果这么一动,更显得那身肥大的官袍晃晃荡荡,颇有些不起场面的滑稽。 此刻,在他脸上,丝毫找不到三天前初接任命时那种近乎眩晕的狂喜,只剩下被现实反复磋磨后的深深疲惫和巨大困惑。 回想三天前,钦差林大人当众宣布:念南海人氏张耀祖迷途知返,兼之身为道光十一年举人官身,破格拔擢他为“暂领督办收缴烟土差事”,点率一支兵马,协理查封烟馆花楼的大小事务。 当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砸下来时,张举人只觉眼前金光乱闪,兴奋得几乎要晕过去! 他张耀祖,先前一个差点烂死在烟榻上,靠卖妹还债的败家子,竟然还能有今日? 官袍加身!奉旨办差!范进中举也不过如此! 真应了自己名字??算是光宗耀祖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几乎是飘着出了行辕,立刻就开始摆起了官威。 一路上,麻杆腰挺得笔直??尽管很快就开始酸疼??不过他毫不在意,说话也开始拿腔拿调,听见手下官兵和昔日街坊叫他一声“张大人”,他能乐得嘴角咧到耳根子。 偶尔还会故意板起脸,清清嗓子让对方:“再禀报一遍”,就为了再多听一遍那能爽到心尖子上的称呼。 他连夜就开始干活,点灯熬油的翻看卷宗,指挥调度,恨不得一夜之间,就将全广州城所有烟馆荡平,好向林大人证明自己的才干。 然而,这股虚火还没撑过一天,就被繁重的公务磨没了。 烟馆花楼阳奉阴违,藏烟土的法子层出不穷;老百姓围着他问东问西,有的求他做主讨回血汗钱,有的抱怨官府禁烟断了生计??这些混乱场面,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天下来,全是算不清理不明的繁琐乱事,彻底打碎了“威风督办”的光鲜滤镜。 这不,才刚过去短短三天,他就已经不眠不休的折腾了二十几个时辰。 望着满地待清点的烟土,张举人第一次觉得身上这件官袍沉得压人??原来“为民办事”不是喊喊口号,是要实打实耗尽心神的苦差事。 现在他站着都能睡着,可是听说永花楼这边,出了意想不到的岔子,他也只好强打起精神赶过来。 这时,两个负责带队查封的官兵小跑过来,二人面带难色,抱拳躬身禀报道: “张大人,您也看到了,这楼里的姑娘们不知怎的,聚众闹将起来,堵住了楼梯和各处门口,死活不让弟兄们进去清点查封,这差事......弟兄们实在是不好办啊......” 张举人眉头紧锁,声音因缺觉和焦急变得嘶哑,活像只大鸭子:“是不是你们对姑娘们动粗了?本官再三嘱咐,只查封违禁之物,不得惊扰,更不得欺辱楼内之人!” 那领头的官兵哭丧着脸,几乎要指天发誓:“天地良心啊大人!弟兄们谨记您的吩咐,好言好语说了几箩筐,手都没敢抬一下!” 另一个领头官兵听了,点头如捣蒜:“实在是......实在是这帮姑奶奶们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堵着门就是不让进,我们......我们也是没法子啊!” 张举人闻言,不免一愣:“这怎么会?老鸨花月老四已经死了,本官此行并非来拿人问罪,乃是奉钦差大人上意,特来搜缴藏匿于此的鸦片烟土啊。” “事毕之后,尔等皆可自行离去,这......这是还她们自由身的大好事啊!她们为何要阻挠啊?”张举人挠挠脑袋,越想越想不通。 旁边一个性子急躁的兵卒听了,忍不住低声嘟囔:“要我说,大人,您跟这帮窑姐儿讲什么道理?” 张举人转过眼去,那个兵卒不屑一顾的说:“她们就是当惯了千人骑万人跨的破烂货,何必跟她们废话,直接冲进去强搜便是,看她们还敢......” “住口!” 他话音未落,旁边那领头的官兵脸色大变,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随即紧张的瞥向张举人,压低声音急吼:“你胡心什么!张大人的亲妹子先前就在这里!你说这话是想找不痛快?!” 那兵卒一听,顿时吓得脸色发白,缩在旁边噤若寒蝉。 张举人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复杂难言。 他当然听清了那兵卒的混账话,心中涌起一股屈辱与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理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摆了摆手示意无事,自己迈步向前,试图亲自和楼内的姑娘们谈谈。 然而,没走两步,还不等他靠近永花楼的大门?? 哐当! 这次是个粗陶碗,从二楼窗户里飞出来,砸到台阶上摔了个粉碎。 “不许过来!”一个女声随后从二楼传来,听着硬气,尾音却带着颤抖哭腔:“你再过来,我们就往下跳!” 张举人连忙停下脚步,他仰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楼里的姐妹们!你们别害怕!我张耀祖今日不是来拿人的!” 见楼上没动静,他拔高嗓门喊道:“我是奉了钦差林则徐林大人的命令,特来搜缴藏匿在此的鸦片烟土!我只缴违禁物,绝不为难大家!这可是上利朝廷,下利你们的好事啊!” 楼里沉默了片刻,渐渐响起更多七嘴八舌的声音,充满了不信任和恐惧: “好事?说得轻巧!官字两张口,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就是!以前也不是没查过!查完了还不是把我们都抓走,不给银子就不放人!我们辛苦攒点银子,全被你们抢走了!” “骗人!你们就是想骗我们开门!” “我们哪儿也不去!死也要死在这里!” 张举人听着这些哭喊,心中五味杂陈。 他叹了口气,对楼上喊道:“我认识你们的头牌白牡丹姑娘!可否请她出来说话?” 楼上又是一阵骚动,过了不一会,白牡丹的身影出现在一扇半开的窗后。 她云鬓微乱,脂粉未施,和其他人一样,在她的眼神里,也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戒备和嘲讽。 “举人老爷?”只一眼,她就认出了楼下那个罩在不合身官袍里的困倦男子。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不,现在该叫您张大人了,您才不是都听见了?姐妹们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张举人大惑不解,几乎有些恳求的说道:“白牡丹姑娘!老鸨已经死了!再无人能逼迫你们!为何还不愿出来啊?难道......你们甘愿一辈子困在这污秽之地吗?” “污秽之地?”白牡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凄冷:“张大人,您如今官袍加身,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您以为我们出去了,能做什么营生?”她伏在窗口,言语尖刻:“就我们这副身子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唱曲赔笑,伺候男人,我们还会什么?” “你们......你们可以做工啊!”张举人说出这话,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白牡丹嗤笑一声,俯身喝问:“您满广州城打听去,哪个清白人家肯雇我们?离了这永花楼,我们不是饿死在街头,就是被拐子卖到更见不得人的地方去!这世道,哪里容得下我们这样的人?” 张举人急得都有点结巴了:“那你们还可以回家啊!你们的家人………………” “家?!”白牡丹猛地打断他,声音里满是刻骨的怨恨:“家人?张大人,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被爹娘兄嫂亲手卖进来的?我们没家了!这永花楼就是我们的棺材!除了这里,我们无处可去!” 她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繁华表象下血淋淋的现实。 楼里又隐隐传来其他女子压抑的哭泣声,一如昨日,一如往昔......有些东西,似乎从未变过。 张举人在原地,张口结舌,他这才发现,自己那一心想着“解救”她们的念头,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天真和不切实际。 他抬起头,望着楼上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恐惧、或愤怒的年轻脸庞,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对于这些女子而言,“自由”或许并非福音,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绝路。 这烂摊子,远比他想象的复杂沉重得多。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名传令兵急匆匆跑了过来。 “报??!张大人,钦差林大人有请,令您即刻前往太白楼议事!” “太白楼?” 张举人心中疑窦丛生,太白楼可是广州城里鼎鼎有名的大酒楼,平日里达官显贵,富商巨贾饮宴应酬之所。 林大人日理万机,督办禁烟乃是顶天的大事,怎会有闲暇邀他去酒楼相见? 他心下惴惴,可也顾不得细想,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整了整那身湿了下摆的官袍,跟着传令兵,一路小跑赶往太白楼。 等他气喘吁吁赶到太白楼时,早已是汗流浃背,红顶戴都歪了几分。 门口早有专人等候,见他来了,也不多话,只微微躬身,便引着他径直上了三楼,来到了最为僻静雅致的“甲”字号雅间门前。 引路人轻轻推开雕花木门,侧身让开。 张举人深吸一口气,压住狂跳的心,低着头,几乎是手脚并用的挪了进去。 一进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清雅的茶香,他不敢立刻抬头,眼角的余光只瞥见屋内陈设奢华,在临窗的黄花梨木桌旁,坐着两个人。 他扑倒在地,慌忙跪下行礼:“卑职张耀祖,叩见大人!” “免礼吧。”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响起,正是林则徐:“张举人,这几日辛苦你了,起来回话。” 张举人这才敢稍稍抬头,飞快瞥了一眼。 结果不看不要紧,就这一眼,差点把他吓背过气去。 眼前的人,分别是钦差大臣林则徐和两广总督邓廷桢! 林则徐与邓廷桢皆未着官服,只穿寻常便装,林则徐是一身藏青长衫,邓廷桢则是一件赭石色团花马褂,两人正对坐品茗,神情全然没有半分威严,反倒带着几分闲适。 “不辛苦不辛苦!为大人分忧,是卑职分内之事!”张举人哪敢起来,赶紧向一品大员磕头表态,声音止不住发颤。 邓廷桢捋着胡须,打量了他一下,笑道:“还不辛苦?瞧你这眼圈子,熬得跟抹了炭似的,快起来,坐下喝杯茶定定神。”说着,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空位。 林则徐也颔首微笑,亲自执壶,斟了一杯清澈碧绿的茶汤推到他面前:“跑得这一头汗,先润润嗓子。 张举人受宠若惊,他爬起身来,屁股只挨着凳子边缘坐下,双手捧起那杯茶,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他小心翼翼的呷了一口,壮着胆子小声问道:“二位大人......今日召卑职前来,不知是......有何紧要吩咐?” 林则徐与邓廷桢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则徐放下茶杯,语气平和的反问道:“嗯?不是你派人下了帖子,请我二人来此一叙的吗?” “我?下帖子?”张举人闻言一愣,眼睛瞬间睁大,完全懵了:“卑职......卑职没有啊!大人,这......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吧?卑职岂敢……………”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时,雅间内侧的珠帘,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掀开,一抹倩影怯生生的走了出来。 竟是张晚堂! 她换了一身较为体面的藕荷色新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颇为不安,双手紧紧绞着衣角。 “晚棠?!”张举人这一惊非同小可,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晚棠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嗫嚅着答:“哥.............是我托了飞鸿和华顺,给两广总督府和钦差行辕递了请帖,署......署的是哥哥你的名字......” “什么?!胡闹!你......你真是胆大包天!” 张举人一听,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上涌,也顾不得两位大人在场,压低声音呵斥道:“两位大人日理万机,关乎国家大事!你......你一介女流,怎敢如此妄为!假借我的名义!这......这成何体统!” 他越说越急,又是后怕又是气愤,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凶了,转身就向林则徐和邓廷请罪:“二位大人!舍妹无知,冲撞了大人!千错万错都是卑职管教无方!卑职领一切责罚!此事与舍妹无关,她……………” 就在他慌慌张张,语无伦次之际?? 雅间门外,传来了一个温和却略显虚弱的声音,蓦然打断了他的请罪: “耀祖,别怨她了。” 珠帘再次被撩起。 “这个主意,是我出的。” 第二百零六章·疏水人 只见吴桐拄着拐杖,款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苍白,步履还有些蹒跚,显然是重伤未愈,但一双眼眸十分清亮,看上去精神颇佳。 他走进雅间,对着林则徐和邓廷桢,微微躬身从容一揖:“在下见过林大人邓大人,伤势在身,礼数不周,还望二位大人海涵。” 林则徐与邓廷桢含笑颔首,林则徐虚抬了抬手,说道:“吴先生不必多礼,你身上有伤,快些请坐。” 张举人见了吴桐,更是又惊又喜,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吴先生!您没事了呀!您什么时候醒的?!”他激动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吴桐放下拐杖,落身坐到他旁边,并未先回答,而是自然而然的伸出手,三指轻轻搭在张举人腕间的关尺之上。 微微闭目感应了片刻,吴桐才温言道:“我这三日,托晚棠姑娘的福,睡得甚是香甜,元气渐复不少,倒是耀祖你啊......” 他睁开眼,笑看着眼前的张举人:“瞧你这脉象,浮紧而玄涩,弦急如张弓,明显是肝郁气滞,心火旺之象,欠休息得很呐,再这般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 这番话鞭辟入里,精准说中了张举人积压许久的委屈。 张举人不禁浑身一垮,有吴桐在这,他仿佛有了主心骨,当着两位一品大员的面,说话也放开了许多,一肚子苦水稀里哗啦全倒了出来: “先生啊!您是不知道!我这......我这官当得,真是焦头烂额透了,比十年寒窗苦读还累人!” 他掰着手指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先说收缴烟土,那些烟馆花楼阳奉阴违,藏匿的花招层出不穷,今日搜出墙壁夹层,明日又见马桶暗格,甚至塞到挑夫的扁担里!” “底下兵卒看似听令,实则出工不出力,稍有难处就跑回来诉苦。”他叹了口气:“街坊百姓围着我,有的哭诉烟毒害得家破人亡求我做主,有的抱怨禁烟断了他们跑船运货的生计,千人千口,各执一词,唉………………” “尤其是那永花楼,最是麻烦!”他提高了音调:“我有心放那些姑娘们走,可她们竟然全都缩在楼里阻挠办差!我一片好心,反倒被骂成了驴肝肺!” 说到这,他脸上浮现起困惑神色:“我是真想不明白,为何这利国利民的好事,推行起来居然如此艰难,简直处处是坎,步步是坑!这官太难做了!” 邓廷桢捋须静静听着,等张举人这通抱怨说完,他才轻轻一笑。 这位两广总督抿了口茶,悠悠接口道:“小张,你现在明白了吧?这官场中的任何一个位置,无论是九品芝麻官还是封疆大吏,都不是光有一纸任命就能坐得稳的。 见张举人似懂非懂,邓廷也不怪罪,他今日显然心情极佳,颇有提点后辈之意,便说得更通透了些: “你如今就像个乍富小儿,怀抱金砖行于闹市。你是一张白纸,骤得高位,凭什么让人信服?” “你看看你手下的人,都是积年的老吏、本地的兵卒,哪个背后没有几分仰仗?他们有人是地头蛇,熟知本地情弊;有人是混江龙,手握特殊资源....……盘根错节的很。” “底层兵卒小吏最是人精,他们都不需要多说,只消看你办一两件事情,就能把你的能耐摸个八九不离十。” “你自身若无过硬的本事,背后若无大人物为你撑腰,只空有个‘督办’名头,凭什么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你所用?听你调遣?” 张举人沉默下去,额头渗出细汗。 这番话像一把刀子,替他在窗户纸上捅了个窟窿,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窥见,官场表层下的暗流汹涌。 林则徐神色肃然,补充道:“邓大人所言极是,我破格用你,一是念你迷途知返,又身兼举人功名;二也是想看看你的行政之能。” “可你会错了意。”林则徐摇摇头:“行政并非让你事必躬亲,而是要看你能不能在这复杂局面中,厘清脉络,拉拢分化,将铁板一块的地方势力,慢慢转化为能为己所用的力量。” “我且问你??” “哪些人是埋头做事的实干派,可以倚为臂助?” “哪些人是手握资源的实力派,需要小心周旋,善加利用?” “哪些又是只会溜须拍马的清谈客,须得警惕远离?” 说到此处,林则徐与邓廷敛去笑意,换上正色,语重心长如同训导自家子侄般说道:“此间蕴含的处世之道为官之学,远比圣贤书中的微言大义,更为深奥。” 张举人听得心潮起伏,又是惭愧又是惶恐,连忙站起来躬身道:“晚生......晚生愚钝,要学的实在是太多了。” “知道要学,就不算晚。”吴桐忽然开口,目光扫过两位大人,又落回张举人身上,语气温和却一针见血: “两位大人今日肯来太白楼,不是真应了你‘张举人’的帖子,而是借这机会点拨你,他们若是不爱护你,大可等你碰了钉子,再回去依律领罚,何必费这功夫?” 此言一出,林则徐与邓廷交换了一个眼神,目中皆有讶异激赏之色。 邓廷桢更是抚掌轻笑:“果然是个妙人,没想到吴先生一介郎中,也深谙这官场三昧????不错,若非存了栽培之意,今日我等又何必来此?” 吴桐谦逊的微微欠身,随即转向张举人,话锋引回现实困境:“耀祖,你才说在永花楼碰了钉子,可是那些姑娘们堵门不出,声言若强行驱赶,就以死相逼?” “正是如此!”张举人连忙点头,“先生如何得知?她们说什么出去了也是死路一条’,‘这永花楼就是我们的棺材’!软硬不吃,我实在没办法了,道理根本说不通......” 吴桐抬手,温和的打断了他:“你不必细说,你的难处,我能想象得到。” 他目光沉静,循循善诱道:“医事如医人,有道是‘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凡有淤塞之处,必有胀痛。” “你感觉事事不顺,处处碰壁,正说明你用的方法,未能疏通症结,一味强攻硬取,非但无效,反可能激起更大的反抗,最终酿成惨剧。” “毕竟......”他眸中精光一闪:“堵,不如疏。” 张举人如聆梵音,却又百思不得其法,急忙躬身请教:“先生教我!这“疏”的法子,究竟在何处?” 吴桐看着他,蓦然一笑,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官服,又正了正头上的红顶戴。 “要我说啊,问题的根源,多半就出在你这一身顶戴袍服上。”吴桐打量着他,慢条斯理说道。 “我这身官服?”张举人一愣,满脸不解。 “正是。”吴桐语气笃定:“你穿着这身官服去,代表的是官府,是王法,是来查封驱离的。” “她们多年来受尽欺压,早成惊弓之鸟,你一亮这身打扮,在她们眼中,与以往那些来敲诈勒索、强取豪夺的差役并无不同,甚至更可怕??因为你要端掉她们唯一的容身之所,她们如何能不拼死抵抗?” 吴桐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含笑不语的林邓二人,继续道:“既然如此,不妨换一种她们更能接受的身份去谈,这一遭,我来替你走走,如何?” 张举人彻底怔住,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而他身后的林则徐与邓廷桢,早已相视一笑,眼中尽是了然与期待。 林则徐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随即放下: “准。” 一字落下,雅间内似有新风拂过。 时间很快来到正午...... 永花楼外,太阳毒辣辣的炙烤着白地,把地上蒸得直冒土气。 永花楼内,静悄悄的。 昔日香风弥漫的大堂,如今只剩下窒息的空寂。 几个姑娘有气无力的围坐在见底的米缸旁,一个小丫鬟拿着葫芦瓢,徒劳刮着缸壁,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那点残存的碎屑,连塞牙缝都不够。 “别刮了......刮得人心慌......”一个嗓音沙哑的姑娘靠在柱子上,连眼皮都懒得抬。 当看到老鸨被拧断脖子,气绝倒地的时候,所有姑娘都感受到了一种极大的不真实感。 直到张十五中箭伏诛,官军冲进来拖走地上的尸体后,她们才恍若大梦初醒????老鸨花月老四,真的死了! 这座压在头顶多年的大山轰然倒塌,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们过了两天近乎无法无天的疯狂日子, 最初的恐惧过后,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狂喜,她们一拥而上,砸开了老鸨的房间,拖出了她藏钱的几口大箱子,将里面的金银细软哄抢一空,似乎抢到了未来的保障。 但狂欢过后,待激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重的迷茫和无措。 金银不能果腹,绮罗不能安身,放眼永花楼之外的世界,对她们而言陌生得可怕。 她们就像一群被困在华丽鸟笼里太久的金丝雀,即使现在笼门大开,也不敢振翅飞向那片看似自由的天空。 楼里的那帮杂役厨子,早在张十五闯进来杀人的时候,就脚底抹油跑得一干二净。 她们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只惯于调笑弹唱的人,对着冷灶湿柴,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出来。 厨房里仅剩的那点米面菜蔬,不是烧成了焦黑炭块,就是煮得半生不熟,她们连续吃了两天或夹生或焦糊的饭食。 即便是这样,从昨天下午开始,也彻底断了,连这些都没得吃了。 饥饿磨去了她们最后一丝力气,也磨掉了争吵的兴致。 昨天还能为了谁多喝了一口稀粥而互相指责吵闹,此刻,大家都只是瘫坐在各处,眼神空洞,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牡丹倚在二楼的窗边,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被饿得前胸贴后背,上午应付张举人的时候,她强撑着身子走出来,榨干了她最后一丝体力。 此刻,她感到胃里像有无数只小爪挠,整个人阵阵发慌,虚汗一身一身的出。 她挪了挪身子,下意识往楼下望去。 原本只是无意识的瞥视,目光却骤然定住了。 楼前那片被太阳晒得白花花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两把油纸伞。 伞下是一男一女,就站在对面屋檐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姿态从容,与永花楼内的绝望景象格格不入。 他几乎瞬间就认出了,这两个人都是熟人??分明是宝芝林的掌柜吴桐先生和......张晚棠妹妹? 白牡丹几乎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她使劲眨了眨眼,再仔细看去??没错!就是他们!在吴先生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小的包袱。 她心头一紧,惊疑不定,连忙压低声音,虚弱的朝身后喊道:“......姐妹们......快来看......楼下,楼下有人!” 一听到她的话,几个还能动弹的姑娘挣扎着凑到窗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呀!是吴先生和晚堂!” “他们来做什么?” “难不成......是官府出的主意,让熟人来赶我们?” “不像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姑娘们窃窃私语,声音里还是充满了警惕和疑惑。 她们眼看吴桐和张晚棠在街边的石墩子上坐下,二人也不往永花楼的方向瞅,他们只是不慌不忙的,自顾自打开了那个包袱,从里面掏出个油纸包。 吴桐慢悠悠的将油纸包拆开,拿出里面的东西,你一块一块的,和张晚棠分食起来。 尽管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然而那松软的形状、隐约的色泽…………… “呀!是......是甜糕!”一个眼尖的姑娘使劲咽了口口水,声音里登时盈满了渴望。 这一声像投入死水的石子,霎时间在所有姑娘心中,激起了巨大涟漪。 甜糕!那香甜软糯的滋味,勾得人眼眶发热??她们毕竟只是群十多岁的女孩子,正当爱甜的年纪,又都饿得饥肠辘辘,这份诱惑简直要人命了! 几乎人人的目光都像被粘住了般,死死锁在那油纸包上,喉头也控制不住地上下滚了滚,连呼吸都似轻了几分。 就在这时,楼下的吴桐侧过身,对张晚棠耳语了几句,张晚棠则点点头,她站起身,吃力拎起那个装着剩余糕点的大包袱,一步一晃,向着永花楼紧闭的大门走了过来。 楼上的姑娘们顿时屏住了呼吸,心脏怦怦直跳。 她要做什么? 只见张晚棠走到大门前,并没有推门,连敲门都没有,只是轻轻把那一大包糕点放在了门槛外边,然后转身走回到吴桐身边。 两人继续坐在阴凉里,分享着手里那点剩余的甜糕,好似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是楼内,开始变得不平静了。 “她………………她把吃的放在门口了?”一个年纪较小的姑娘怯生生开口,眼睛里忍不住闪烁出渴望的光。 “那......那真的是给我们的吗?”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同样的期盼。 “肯定是诱饵!”这时,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立刻泼了大家冷水。 说话的是楼里的一名“老人”,她叫碧云,和阿彩白牡丹一样,都是很小就被发卖进楼里来的姑娘,当前也是十八岁的年纪。 她扶着窗框,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信誓旦旦说道:“这是官老爷们的惯用伎俩!先骗我们开门去拿,然后埋伏的人再趁机冲进来!到时候,咱们可就任人摆布了!” 这话说得冷冰冰的,立时吓退了不少人刚刚燃起的希冀。 “碧云姐说得对......”有人小声附和:“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他们肯定没安好心!” “可是......可是我真的好饿啊......”另一个姑娘带着哭腔:“就算是毒药,我也想吃一口再死………………” “没出息!”碧云骂道:“饿死事小,被骗出去抓走事大!谁知道等着我们的是什么?是充军还是流放?或者把我们卖到更脏的地方去?” “但那是吴先生啊......”一个温柔些的声音迟疑道:“宝芝林的吴先生,口碑一向很好,他......他不像是那种人,而且晚棠妹妹也在,她总不至于害我们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晚棠人家现在是官家小姐了,谁知道她心里还认不认我们这些苦命姐妹?”碧云冷笑起来:“别忘了,她哥哥现在可是穿着官袍的!” “但那甜糕......就放在那里......”又有人喃喃道,目光直勾勾的几乎要穿透楼板:“我好像已经闻到香味了......” “你在二楼!能闻到个屁的香味!” 争论声此起彼伏,姑娘们分成了几派:一派以碧云为首,坚决认为那是陷阱,绝不能上当;一派饿得实在受不了了,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冒险试一试;更多的是犹豫不决、内心煎熬的,理智告诉她们一定要警惕,但肚里的饥饿 又折磨得她们几乎要发疯。 时间一点点过去,楼下的两个人依旧安静的坐着,看那样子就像只是来乘凉歇脚的,对楼内的挣扎浑然不觉。 而那包近在咫尺的食物,成了对所有姑娘意志力的巨大考验。 就在这僵持不下,腹鸣如雷的时刻,楼下的大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吱呀”声。 楼上的争吵刹那间停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都纷纷趴在窗边,死死盯着一楼大门的方向。 只见那扇紧闭的大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一只手从门缝里迅速伸了出来,一把抓住门槛外的那个包袱,飞快的拽了进去。 紧接着,门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对着门外二人,笃定说道: “吴先生,张小姐,请进来吧。” 第二百零七章·新生路 张晚棠搀扶着吴桐,缓缓踏进永花楼。 光线透过窗棂,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站在门后,那两张熟悉的脸庞。 和吴桐所料一样,开门的,果然是芸娘。 她清减了许多,一身素净的旧衣洗得发白,眼神却非常亮堂,多了几分历经沧桑磨难后的释怀光彩,而站在她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糕点包袱的,正是阿彩。 阿彩的目光,几乎在二人进来的瞬间,就一刻不离的黏在了张晚棠身上。 她看着晚棠洗净铅华后的温婉模样,看着她身上干净体面的荆钗布裙,看着她细心搀扶吴桐时那自然流露的关切……………… 阿彩的嘴唇开始不知不觉颤抖起来,眼眶腾的红了,蓄满了亮晶晶的泪水。 “幺妹………………”一声带着浓重川音的呼唤,脱口而出。 手里的包袱落在地上,她情难自己,一步跨上前去,张开双臂将张晚棠紧紧搂进怀里。 “幺妹!我的幺妹啊!”阿彩放声大哭,泪水簌簌打湿了张晚棠的肩头,她用故乡的川音哭喊着:“看到你了......姐姐心头就踏实?......我就怕......怕你把姐姐忘了!” 张晚棠伏在阿彩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里,闻着她身上那淡淡的皂角味道??这是在她记忆里,永花楼中为数不多的清新气息。 数月来的委屈、恐惧、分离之苦以及对姐姐的思念,霎时间如同决堤洪水,从心底汹涌而出。 “阿彩姐!姐姐!”她也紧紧回抱住阿彩,失声痛哭:“我没忘!我怎么会忘!我天天都在想你们....想你,想小菊,你对我好!晚棠永远都不会忘了你!永远不会!” 两人相拥痛哭,仿佛要将所有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全都一口气宣泄出来。 一旁的芸娘看着这一幕,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用力抹去眼泪,目光转向面前手扶拐杖的吴桐。 她向前几步,走到吴桐面前,毫不犹豫,屈膝跪了下来。 只听“咚”的一声,她的膝盖结结实实磕在地板上。 “吴先生!”芸娘抬起头,泪水蜿蜒而下:“当初在南海大牢里,是您找到的我......我那时猪油蒙了心,还不信您,还怨您......以为天下官爷一般黑,哪有什么真心为贱民伸冤的好人......” 她声音哽咽,抽噎着说道:“后来我才知道,您为了我这微不足道的案子,不惜来回奔走,动用自己的人脉搜集证据,三次登堂诉状,三次击鼓鸣冤!甚至......甚至还因此得罪了权贵,惹来杀身之祸,险些丢了性命!我...... 我不知该如何报答您这大恩大德!” 说着,她俯下身,就要磕头。 “芸娘,不必如此,快起来......”吴桐心中大恸,急忙想弯腰搀扶,可腹部的伤口被陡然一牵,疼得他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先生!” “芸娘姐!” 张晚棠和阿彩见状,急忙分开,手忙脚乱一同上前。 张晚棠扶住吴桐摇摇欲坠的身子,阿彩则用力将芸娘从地上拉起来。 四人相携,一步步向楼上走去。 楼梯吱呀作响,每一声呻吟都似踩在过往的沉痛之上。 阶阶染血,步步含泪,不知多少花儿般鲜活的豆蔻年华,尽数湮没在这满楼虚饰的雕梁画栋间。 楼上,姑娘们早已闻声聚拢过来,紧张又期待的围在走廊边。 她们像群好奇的小雀儿,挤挤挨挨凑在一起,看着被搀扶上来的吴桐,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和警惕的神色,隐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吴桐听见,她们用很小的声音,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这位就是宝芝林的吴先生?瞧着......好生面善,不像传说中三头六臂的样子哎......” “嘘......小声点!没看吴先生脸色白得吓人,还拄着拐杖吗?那天海匪闯进来,我可全瞅着了!这位吴先生绝不是一般人!” “晚棠看起来气色真好,像换了个人,她那身裙子料子是普通了点,可穿在她身上,怎么就那么顺眼呢?” “哼,攀上高枝了呗!自然是不同了,谁知道她还认不认咱们这些旧时姐妹……………” “这话不对,你看阿彩姐哭得多亲......她们感情还那么好,这位先生要是坏人,阿彩姐怎会这般放心?” 各种声音乱七八糟,吴桐充耳未闻,他在张晚棠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廊厅中央。 那里突兀摆着一张红木大椅,他知道,这是给自己准备的。 他也不辞,落身缓缓坐下,手扶拐杖微微喘息了一会,才抬起头,目光平和的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写满惶恐和迷茫的年轻脸庞。 “诸位。”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字字句句都富有一种独特的穿透力:“我叫吴桐,是个郎中,我没有官身,更遑论带兵了,今日来的只有我和晚棠两个人。” 他转动视线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定格在一个缩在人群后面,瘦瘦小小的身影上??正是小菊。 吴桐脸上绽出和煦的笑容,朝她招了招手:“小菊,来。” 小菊浑身一颤,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急忙低下头去,下意识开始往后缩,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藏起来。 张晚棠见状,她快步来到人群边,温柔的向小菊伸出手:“小菊,别怕,过来呀。” 小菊怯生生抬起头,她看着张晚棠身上的衣裙,又飞快瞟了一眼自己沾着泥灰的手指和破旧的衣角。 小丫头用力摇了摇头,缩得更靠后了,她声音细若蚊蚋:“......我脏......别......别碰脏了姐姐的新裙子......” 张晚棠闻言,鼻尖不由一酸。 她毫不犹豫的蹲下身来,与她平视,然后轻轻伸出手,不由分说的,握住了小菊那双不知所措的小脏手。 “傻丫头。”张晚棠眼中泪光闪烁,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说什么生分话呢,无论什么时候,我永远都是你的晚棠姐姐!”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顷刻间击穿了小菊心中厚厚的壁垒。 小菊眼圈一红,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任由张晚棠牵着她,慢慢走到吴桐面前。 吴桐看着走到近前的小菊,他强忍住伤口的疼痛,用手撑着膝盖,竟是要作势站起身。 “先生!”张晚棠惊呼,想要上前搀扶。 吴桐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他摇摇头,坚持着自己起身,在用了好几次后,才勉强站直了身形。 接下来,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吴桐整整身上的青衫,郑重面向小菊,在所有姑娘惊愕的目光中,他双手合拢抱拳,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小菊姑娘,我要谢你。”他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敷衍:“那日凶险,我全看到了,你为了救我,不顾自身安危,敢去偷袭那张十五??就凭这份恩情,吴桐铭记在心。” 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所有姑娘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这位传闻中神通广大,纵横南粤三教九流,甚至能让钦差大人礼遇有加的吴先生......居然如此郑重其事的,向一个身份卑微,浑身脏污的小丫鬟行礼道谢?! 尤其是小菊,她彻底呆住了,张着小嘴,眼泪挂在腮边都忘了擦。 她这辈子,从未被人如此平等尊重的对待过,更谈不上如此郑重的感谢。 “吴先生,您......我......”小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震惊、感动、羞赧和巨大尊严的复杂情绪,在她小小的心田里怦然炸开。 吴桐缓缓直起身来,显然方才的动作耗去了他不少力气,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脚底也有些发虚。 张晚棠赶忙上前,扶住吴桐,让他重新慢慢坐下。 吴桐喘息了一会,才缓过一口气,他用拐杖指了指阿彩放在一旁的那个包袱:“大家都饿了吧?晚棠,把糕点给大家分一分。” 张晚棠点点头,走过去解开包袱,露出里面还散发着淡淡甜香的白糖糕。 她拿起一块,率先递给还在发愣的小菊,然后又拿起一块递给身边的阿彩,接着是芸娘...... 姑娘们看着递到眼前的糕点,眼神渴望,却依旧迟疑着,不敢伸手去接。 她们的目光在糕点和吴桐之间来回移动,不难看出,警惕尚未完全消除。 吴桐看出了她们的顾虑,他微微一笑,声音放缓,半开玩笑的说:“吃吧,没毒的,我刚才在楼下,和晚棠已经吃过了。” 这句略带调侃的话,一下子打破了所有人心里最后的那层坚冰。 不知是谁先伸出了手,小心翼翼的接过了糕点,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很快,糕点被均分一空,到了每一个人手里。 起初只是小口小口的试探,随即她们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寂静的廊厅里,一时间只剩下急促的吞咽声和细微的咀嚼声。 吃着吃着,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低低的啜泣。 一个年纪小的姑娘含着满嘴糕点,哽咽着说:“好久......好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哭声像会传染,第二声,第三声......抽噎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来。 泪水混着糕点的甜糯,被一同咽下苦喉,那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恐惧,有对未来日子的迷茫,有被尊重对待的感动,更有一种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心酸……………… 吴桐坐在那里,他并未言语,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些边吃边哭的姑娘们,眼神沉静而悲悯。 她们......都是苦命人啊。 姑娘们狼吞虎咽吃完了手中的糕点,虽然那点甜食尚不足以果腹,但蕴含的糖分暂时滋润了她们干涸的肠胃,也稍稍抚平了紧绷的神经。 廊厅里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安静。 她们偷偷舔着指尖的糖渣,目光不由自主,再次汇聚到了吴桐身上。 芸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她走上前一步,语气恭敬中,还带着深深的困惑:“恩公,您今日来,不止是为了给我们送点心吧?您身上还有这么重的伤.......您是为了......?" 吴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庞,坦然道:“芸娘问得好,点心只是见面礼,我今日来,确实另有目的。” “我也不跟各位姑娘兜圈子。”他顿了顿,一句话掷地有声:“我是来,给你们送一条路选的。” “路?” “选什么路?” 姑娘们面面相觑,低低的议论声??响起,刚刚放松些许的警惕,又重新爬上了一些人的眉梢。 她们习惯了交易,习惯了代价,突如其来的“选择”,反而让她们感到不安。 果然,白牡丹冷笑一声,她倚着廊柱,双手抱在胸前,昔日头牌的风情里,透出一股被生活磨砺出的尖刻和自嘲: “吴先生,咱们见过,我一早就知道您是大善人,我和姐妹们感激您,但就我们这样的人,能有什么路选?” “您瞧清楚喽,我们这些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会唱几首小曲,赔个笑脸,伺候伺候男人,我们什么也不会!离了这窑子,我们就是废物!” 她的话像一颗冰冷的钉子,砸在每个人心上,也道出了大多数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自我否定。 旁边一个年纪更小些的姑娘,怯生生小声附和,脸蛋涨得通红:“是......是啊,我们连......连煮饭都能煮糊了,柴火都点不旺......前两天差点把厨房都烧了………………” 话说到最后,她眼泪又要涌上来:“我们这样的,哪能做得了正经事啊......” 这话引来一阵苦涩的窃笑,可听起来比哭声更令人心酸。 她们试图正常生活,可结果一败涂地。 吴桐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更没有反驳,他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关窍了。 这些姑娘并非天生懒惰愚笨,而是在畸形的环境里,被塑造成了只能依附风月而活的美人蕉。 银子对她们而言,来得太容易也太快了,当她们挣惯了快钱,再让她们脚踏实地去做那些正经营生,不仅收入会断崖式下跌,心理上的落差,更是最为致命的鸿沟。 他可以预见,如果放任不管,只一味把她们扔在街上,迫于生计,她们其中绝大多数人,最终还是会选择重操旧业,投身到另一家永花楼,继续循环这饮鸩止渴的命运。 等她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吴桐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我都明白,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离开了这里,生计确实是天大的难题。” 他承认了她们的困境,也理解了她们的心态,这出乎意料的话,反而让一些准备敷衍听听大道理的姑娘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吴桐目光一沉,话锋登时转变: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是健康,是尊严,是有一天人老珠黄后,被像破布一样丢到大街上,甚至连个像样的棺材板都没有。” “你们想想,这条路,真的能走到头吗?” 他的话像一盆温水,浇在姑娘们心上,没有刺骨的凉,可是让她们不得不清醒。 姑娘们纷纷沉默了,有些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或者避开了他的目光。 吴桐将她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红口白牙劝人从良,这种便宜话谁都会说。 “可我今天来,是给你们一个实实在在的落脚点,一个能试着重新站起来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一张张屏息凝神的脸上,清晰说道: “如果,我请你们去我的宝芝林帮忙,你们......愿意吗?” 第二百零八章·事不休 吴桐的话像一块巨石投进死水,激起千层浪花,让这方绝望的黑水下,透进一丝名为“希望”的光。 然而,这光来得太过刺眼,太不真实……………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汹涌的反弹。 “你失心疯了不成!” 白牡丹的反应最为激烈,她腾的站直,声音尖利得像把小刀子:“吴先生!你好不容易把宝芝林经营成如今这般光景!现在要让我们一群窑姐儿进去?你名声不要了?!" 她染着丹蔻的手指转向一旁的张晚棠,刻薄的话语脱口而出:“还是说......你本就存了别的心思?要让我们都跟她一样,给你做那端茶送水、暖床叠被的便宜丫鬟?好全了你那大善人的体面?” 这番话即恶毒又诛心,精准戳中了不少姑娘内心最深的隐忧和自卑。 一部分人听了,立时跟着附和起来,声音里充满了被侮辱后的激动和恐惧: “牡丹姐说得对!我们是什么人?怎能进那等清贵地方!” “就是!去了岂不是任人拿捏?” “说到底,不过是换个地方伺候人罢了!” “我们不去!死也不去!” 芸娘急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不是的!大家静静!吴先生不是那样的人!咱们......咱们先听先生把话说完呀……………” 她想替吴桐辩解,可她人微言轻,没等把话说出口,就被一浪高过一浪的反对声淹没,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喧闹的姐姐?? 一直安静搀扶着吴桐的张晚棠,缓缓抬起了头。 她那双总是含着轻愁柔情的杏眸,不知何时变得凛冽如秋霜。 她并未言语,只是把一束见血封喉的视线狠狠射了过来,利箭一样钉在白牡丹的脸上。 若她平素就是个吵闹性子,发个脾气倒也不足为奇。 可偏偏她一贯温婉如水,这骤然进出的严厉,反而气势十足,带着一股陌生的震慑力,一下子就把泼辣的白牡丹给吓愣住了。 白牡丹感觉后背一凉,后面更难听的话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连半个字也不敢说了。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曾经的姐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气焰顿消,只剩下一丝愕然的苍白。 一旁的阿彩也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的看着张晚棠。 这丫头哪来的这种眼神?看得她心里头一激灵!这眼神没有半点平日的温吞水样儿,倒像是碰了她最宝贝的东西,要跟人拼命似的。 这一刻,所有姑娘都清晰意识到??眼前这个荆布裙的张晚棠,早已不是那个身若飘萍的清倌人了。 她是举人老爷的亲妹妹,是宝芝林这间宅邸的房东,更是和吴桐先生以血还血,以命换命过的人。 她的地位,自从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截然不同。 这一眼,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 廊下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张晚棠收回目光,转向吴桐时,眼神又化作了春水般的温柔,她低声道:“先生,您慢慢讲。” 吴桐对她安抚的笑了笑,全然未被刚才的冲突影响。 他看向神色各异的姑娘们,声音依旧温和平静: “白牡丹姑娘,各位姐妹,倘若我吴桐存了那般龌龊心思,让你们来做伺候丫鬟,那与花月老四又有何异?” “我今日前来,不是要给你们换个主子,而是希望,能让你们学到一点能够在以后安身立命的真东西。’ “这样的话,将来无论走到哪里,你们都能凭自己的双手,挣一碗干净饭吃,再不必看人脸色,也再不会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那是从花楼里出来的姑娘。 这时,人群里一个姑娘举起了手腕,上面戴着一对沉甸甸的大金镯子,黄澄澄亮的晃眼,看着足足有半斤重。 她话语里带着几分侥幸和炫耀,也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扬起下巴说道:“吴先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要我瞧不必那么麻烦,等我把这对镯子兑了,够我美美过好些年,何必再去学什么辛苦营生?” 吴桐看着她,不气不恼,反而笑了,转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这位姑娘,常言道‘财不露白’,你方才想也不想,就把这对金器亮给我看,是因为你信我吴桐绝非歹人,不会见财起意,对吗?” 那姑娘一愣,下意识点头:“这是自然!吴先生你是好人,肯定不会抢我的。” “好。”吴桐点了点头,笑容微敛,目光变得深沉:“那你敢不敢现在拿着这对镯子,走到楼下大街上,当着那些巡逻官军的面,再亮一次?” “或者,你敢不敢独自一人,戴着它们走到西关十八甫路,去银楼兑成现银?” 这话一出,那姑娘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紧紧攥着手腕,嘴唇哆哆嗦嗦,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你们每个人身上,恐怕都藏着不少这样的体己钱。”吴桐的目光扫过众人:“可这些钱财,如今不是你们的保障,而是催命符。” “一旦你们离了永花楼这暂时的蜗壳,别说走出广州城,就连这陈塘东堤,都未必能安然走出去。” “世道艰险,人心不古。” “风马雁雀四大骗局,横兰荣葛各路凶徒,外头有大把大把的人,正像豺狼一样盯着你们。” 吴桐顿了顿,字字句句像把锤子,重重砸在姑娘们心上: “那些人有千百种方法让你们人财两空??拍花子下药,拆自觉行骗,山水横更狠,直接杀人越货,再把尸首往珠江里一抛,连个水花都不会有!” 姑娘们听得脸色发白,她们久在欢场,岂会没听过这些江湖黑话和骇人传闻? 只是从前有永花楼这块招牌和众多打手护着,她们才安然无恙。如今永花楼树倒猢狲散,天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紧紧盯着这块肥肉。 “就凭你们一群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吴桐的目光沉重而恳切:“恕我直言,你们根本护不住手里这点细软,更护不住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噤若寒蝉的姑娘们,给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承诺:“宝芝林里,有用来存放烟膏的大铁柜,个个铜皮铁骨,千斤不止,保管时双人双锁,专人专管。” “我会腾出几个,专给你们存放贵重私物,宝芝林院内,日夜有人看护值,比官府的银柜还安全,这一点,我吴桐可以用官办药房的信誉担保。 这话说得实在,直切到了要害处,不少姑娘的眼神立刻变了,从怀疑变成了剧烈的动摇和思索。 今时今日,吴先生仁心誉满全城,他的名头本就是一块金字招牌,更加之宝芝林得林公钦命而立,堂前各路英雄虎踞龙盘??试问岭南之地,三教九流谁人不让几分薄面? “可是......先生。”又一个声音怯生生的问,是那个连饭都煮糊了的小丫头:“我们去了......能做什么呀?我们什么都不会......” “能做的太多了。”吴桐微微一笑:“不?各位,宝芝林这几个月经营尚可,账面上攒了些余钱,我正有心盘下隔壁两间铺面,扩大经营呢。’ 他一样一样数来,语速平缓,清晰描绘出一幅充满希望的远许图景: “你们可以跟着飞鸿学认药材,知道当归和黄芪有什么区别,知道晒干的金银花该怎么收贮,才不会霉变......” “还可以帮着水生打扫药柜,清理捣筒,天热了还能在前堂泡上几杯凉茶,供往来脚夫解渴消暑......” “若是手巧心细的,还可以学着调剂包药,把十几味药材按方子抓好,用戥子称了,再用桑皮纸装成方包......” “要是对数字敏感呢,还能跟着华顺学算账,跟着七妹学怎么做跑船生意......” “甚至,若是想有心学点养护调理的本事,黄麒英师傅的正骨推拿手艺,也是一绝......” “若是觉得这些都不愿学,还能跟着后院的婆姨学学做饭针线,总能炒出几个拿手菜,绣出几个好花样,将来开个小铺也能糊口......能做的,简直太多了。” 他话语里没有好高骛远的许诺,有的只是细致平凡却充满烟火气的希望。 这番朴实的讲述,让大部分姑娘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心中那点残存的犹豫,变得更加摇摇欲坠。 唯独白牡丹,她脸上一阵白一阵,那股头牌的傲气和对过往“轻松钱”的留恋,让她梗着脖子,做出了最后的抵抗: “哼!说得好听......这一个月下来,能挣几个大子儿呀?有我们陪人喝两杯酒、唱一支曲挣得多吗?忙里忙外,累个半死,还不够买一盒好胭脂的呢!” 这话代表了沉溺过去的一种惯性,但也确实是一种“现实”。 吴桐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白牡丹,以及许多姑娘不自觉掩藏的手腕,脖颈处。 这是独属于医生的视线。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严肃:“我注意到,在你们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生了些小,分布在脖子上,手臂上,甚至......脸上。” 作为一名现代医生,吴桐不假思索的就诊断出??这是由低危型HPV感染引起的疣体。 这是一种常见的性传播疾病,病毒潜伏于皮肤黏膜,导致上皮细胞增生形成良性赘生物。 它具有高度传染性,虽不直接危及生命,但复发率极高,给患者带来巨大的心理负担和社交耻辱,尤其是眼下这样的封建社会。 他这句话一出,所有姑娘如遭雷击! 她们脸色剧变,仿佛被扒掉了最后一件遮羞布,惊慌失措的拉紧衣领,捂住脖子,把手死死藏到身后,恨不得把脑袋也埋进胸口里去。 尤其是白牡丹,她猛地用手捂住了侧颈,一双眼睛里不由自主噙满了泪。 她其实自己知道,自己早就染上脏病了,而且是很严重的脏病。 “那不是要命的恶疾。”吴桐的声音恢复了温和,话锋一转道:“可是这东西,它并不会自行消退,很有可能终身携带。” “它本身就是一种象征,时刻提醒你们不堪的过去,让你们在人前难以抬起头来,甚至......将来若真遇到了心上人,想要婚嫁生育,也会困难重重。” 他看着一个个颤抖的肩膀,声音坚定起来:“是,在宝芝林做工,挣得绝对没有你们陪酒唱曲多,但我吴桐可以向你们保证??” “只要你们肯来,给我一点时间,我就有把握完全治好你们身上的病,让这些瘢痕体彻底消失。” “我更可以保证,你们以后身上,绝不会再添任何一样脏病。” “我希望让你们挣的,不仅是糊口的铜板,更是能挺直腰杆子做人的底气!” 千般言语,万般劝诫,最终汇成“尊严”二字。 他最后的承诺,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所有心防。 话音落定,姑娘们瞬间围拢过来,先前所有的怀疑、恐惧、傲慢,都被巨大的希望冲得一干二净。 她们眼中含泪,纷纷想往吴桐身边挤,声音激动得发颤: “吴先生!我愿意!只要您不嫌弃!” "1 “我也愿意!我学包药!我手很巧的!” “先生,教我认药吧!我不怕苦!” 芸娘和阿彩激动得抹着眼泪,小菊也紧紧攥住了张晚棠的衣角。 吴桐的目光,最后落向唯一还僵在原地的白牡丹。 白牡丹咬着唇,脸上红白交错,挣扎了许久,那股头牌的傲气,最终化成了一丝不甘却又不得不服的别扭。 她偏过头,声音干巴巴的:“………………………………我自小记性就好,唱词曲本看过两遍就忘不了......认、认几味药材,想必也难不倒我......我姑且试试!” 吴桐听罢,脸上绽开了由衷的笑意:“当然没问题。” 就在气氛缓和,事情总算有了些许眉目之际?? 咚咚咚咚!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听上去像是有人飞快冲了上来! 所有人被吓了一跳,吴桐下意识拄着拐杖站起身,把姑娘们护在身后。 冲上来的人,居然是张举人。 他官帽歪斜,满头大汗,整张脸涨得通红,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一把抓住吴桐的胳膊,拼命摇晃着,满脸急切: “吴……………吴先生!快!快跟我走!......出大事了!”他气喘吁吁,说话断断续续的。 张晚棠见状紧张起来,她上前急问:“哥!到底怎么了?你慢慢说!” 张举人狠狠吸了一口气,石破天惊的喊道:“伍秉鉴!伍家!十三行的伍家??被抄了!官兵围了整整一条街!是林大人亲自带的队!” 第二百零九章·话沉浮 等吴桐赶到的时候,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了。 天色阴沉,风息潮热,广州城上空似乎在憋蓄一场大雨。 越靠近,街面上的气氛就越发凝滞肃杀。 往日车水马龙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此刻被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笼罩,路上空荡荡的,甚至就连行人小贩都看不见。 等他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停下了脚步,张举人更是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凉气。 整条街水泄不通,被一长串马车彻底塞满。 这些马车从伍家的朱漆大门前开始,一辆接一辆,宛如一条死的长龙,一直排到了长街尽头,粗粗算去,居然不下三十辆之多! 每辆车上都被粗麻布幔罩着,底下的东西摞成了一座座小山,压得车轴都有些弯了。 虽然布幔已经在尽量遮盖,但是总有疏漏之处,惊鸿一瞥间,底下的东西足以令人神魂震荡。 张举人全程目瞪口呆,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 他伸手指着其中一辆车,声音发颤道:“吴先生......您看那个......那是什么?” 吴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第一样财宝就撞得人眼晕??那是一尊半露在布外的青铜鼎,足有半人多高,鼎身铸有繁复的饕餮纹,绿锈沿着纹路蔓延,把金属表面蚀刻得坑坑洼洼。 而最令吴桐惊诧的是,他分明看到,在鼎口内部,居然铸造着......文字! 鼎内铸造有文字,意味着这不是普通的青铜器物,而是带有“金文”的珍贵历史遗存。 早期古代贵族会将王室赏赐、家族功绩、祭祀典礼等重大信息刻于鼎上,这既是鼎主人权力与身份的印证,更是历史长河里的“活化石”,其价值远非寻常青铜器可比。 在鼎一侧的耳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红绸,显然是兵丁仓促搬运时扯断的,连最基本的装箱都来不及。 “这东西......少说也得有两千年了。”吴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光是这一只鼎腿,就能在市面上换十座宅院。” 没等张举人消化,第二样财宝又跃进视野????街尾那辆马车根本罩不住,一尊明代永乐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大瓶直直立在车厢里,腰身比水桶还粗。 吴桐曾在大明任太医时,见过这类造型的大瓶,而这个大瓶的釉色,是难得的“亮青色”,缠枝莲纹从瓶口直接绕到瓶底,笔触流畅得宛若活物。 “哪怕是在当年的明宫,这般出尘的器物也是少见。”吴桐轻轻摇了摇头:“东西太大,布盖不住,兵丁干脆就这么裸着运,真是暴殄天物。” 最让张举人屏息的是第三样????那是一个还没来得及装车的宋代汝窑天青釉三足樽。 那樽很小,只有巴掌大,釉色是淡淡的天青色,犹如雨后初晴的天空,表面开着细密的蟹爪纹,幽幽泛出温润的暖光。 “雨过天青云破处,夺得千峰翠色来。”吴桐连目光都放得轻了,仿佛怕碰坏了那薄如蝉翼的釉面:“好个存世不过百的物什,只此一件,怕是就能抵下整条仁安街。 张举人只觉得头晕目眩,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般场面,在这些流光溢彩的宝器面前,他连呼吸都失去了力量。 吴桐眉头紧锁,他拄着拐杖,小心避开往来的兵丁,向伍家大门走去。 没走几步,迎面正碰见督标营千总赵振彪,他面色严肃,正指挥着手下搬运。 见到吴桐来了,赵振彪连忙迎身上前,他抱拳礼道:“吴先生?您怎的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有劳赵千总挂心,暂无大碍。”吴桐欠身还礼,声音还有些虚气。 一旁的张举人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插嘴道:“赵干总,这......这都抄出这么多车了,是不是......快结束了?” 赵振彪闻言,不由嗤笑一声:“结束?还早着呢!这才刚搬完前院耳房里的摆件??南海首富的家底,是你我能想象得到的吗?!” 他话音未落,一队兵丁吆喝着走出门口,合力抬出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赵振彪扭过头,照例呵斥了几句:“手脚都放轻点!要是摔坏了半件,你们八个脑袋也赔不起!” 他吼完兵丁,目光瞥向不远处的一项明黄色钦差营帐,帐外两排持旗亲兵排列肃立,显然林则徐正在其中坐镇。 赵振彪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吴桐说道:“吴先生,您是明白人,抄家这活儿.......唉,难免这些兔崽子手脚不干净。” “虽说钦差大人在此盯着,可这金山银海摆在眼前,总有些夯货铤而走险!尤其是伍家肥得流油,这帮家伙眼睛都绿了,比那闻到腥味的猫还热忱!” 吴桐点点头,轻声吐出一句:“穷怕了。” “先生所言甚是!” 吴桐目光越过赵振彪,看向伍家洞开的大门内部,沉声说:“我进去看看。” 赵振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侧身让开:“先生请便,只是里面杂乱,您脚下小心。” 于是,吴桐在张举人的陪同下,拄着拐杖,迈过伍家那高高的门槛,向内堂走去....... 与外面的车马辚辚相比,伍家内宅反而透露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曾经精致典雅的回廊庭院,此刻遍地狼藉,四周假山歪斜,盆花倾覆,俨然一副落败景象。 正堂之中,伍秉鉴神态安然,端坐在主位上。 他身穿一袭暗紫色绸缎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还未凉透的茶。 他面色平静,悠然看着眼前家门散的破碎景象,目光中没有半分波澜,就像是在自家花园里赏景观秋,而非正在经历抄家之祸。 就在这时,他的儿子伍绍荣,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外面跑了进来。 他那身青衫歪歪斜斜,声音嘶哑的喊道:“爹!这帮天杀的!咱们东厢房的唐三彩骆驼、元青花梅瓶、宋汝窑碗,全都给搬走了!连您最爱的那幅文徵明的字都没留下!” 伍秉鉴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低声反问了一句:“家里人都在后院?可还安稳吧?” 伍绍荣闻言一愣,下意识点点头:“都......都在,女和孩子没敢出来,兵丁主要在前院和库房......” “那就好。”伍秉鉴淡淡的打断他:“坐下,慌什么。” 伍绍荣哪里坐得住,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圈圈在原地踱步,迭声喊道:“这该如何是好!这该如何是好啊!” 就在这时,几个兵丁大呼小叫,抬着一口装满字画的大樟木箱子从堂前路过。 或许是做贼心虚,其中一个兵丁怀里鼓鼓囊囊的,结果一个没藏住,“当啷”一声,从衣服里掉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尊通体由纯金打造的观音坐像。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伍绍荣立时气得七窍生烟,他脸色涨得通红,手指着那兵丁,浑身直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那几个兵丁也僵在了原地,脸色煞白,冷汗直流,偷瞄着坐在上首的伍秉鉴,个个不知所措。 然而,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伍秉鉴只是淡淡瞥了那座金菩萨一眼,脸上全无半分怒意,反而语气平和的开口: “今日诸位未有惊扰我府中女眷,伍某心下感激,这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诸位拿去喝茶吧。” 他竟然......竟然主动让这群抄了他家的人,把赃物捡走! 那几名兵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面面相觑,随即如蒙大赦般,脸羞臊得红到了脖子根,手忙脚乱捡起那座金菩萨,慌忙抬起箱子跑出去了。 伍绍荣看得目瞪口呆,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就在这时。 吴桐拄着拐杖,在张举人的陪同下,缓缓走了进来。 伍绍荣一见他,顷刻间找到了宣泄口,所有积压的愤怒顿时爆发! 他猛地冲上前去,指着吴桐,声嘶力竭的大吼:“是你!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搞出那本账册,我家何至于此!你这......” “你这纨绔!晚棠都告诉我了!”张举人见了他,气得浑身发抖,他挡在吴桐身前,拳头攥得咯嘣嘣直响:“你辱我妹子,还敢辱吴先生!今你伍家大厦将倾,还敢在此狂吠!” 伍绍荣梗着脖子,张举人也毫不退让,二人一时剑拔弩张,眼看就要互相激起更大的冲突?? “绍荣!” “耀祖!”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伍秉鉴和吴桐各自喝住了自己身边的人。 伍绍荣和张举人都愣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然而接下来,更令他们错愕的一幕发生了。 伍秉鉴站起身,客气的对着吴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自己身旁的另一张主位太师椅:“吴先生稀客,还请上坐。” 吴桐深深看了伍秉鉴一眼,没有推辞,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过去,缓缓坐下。 这位南海首富亲手执起茶壶,将一个白瓷茶杯斟至七分满,轻轻推到吴桐面前。 老人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招待一位寻常访客。 “抄家事急,只余下半壶昨夜残茶,吴先生莫要嫌弃。” “伍浩官此话,过谦了。” 吴桐也神态如常,并未因对方是富可敌国的南海首富,权倾南海的三品顶戴,而出现半分色变。 他慢慢端起茶杯,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平静。 伍绍荣和张举人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二人张口结舌,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二人,一个是刚被抄家的罪魁,一个是导致抄家的祸首,几日前还拼的你死我活,此刻竟如同两位忘年之交,在这片狼藉和喧嚣的背景下,毫无隔阂的对坐饮茶。 吴桐与伍秉鉴并排而坐,身外是家财倾覆的喧嚣,身周却仿佛有一圈无形屏障,隔绝出一方奇异的静谧。 伍秉鉴率先开口,他并未看吴桐,目光悠远落在院中一株被撞歪了的罗汉松上,声音平和,听不出半分怨怼: “当初十日擂台,南粤武林力撼北地宗师,老夫便知,黄家父子背后定有高人指点,今日一见,吴先生果然是个妙人。” 吴桐微微欠身,动作牵动伤口,令他眉头几不可查的一蹙,随即漾成一抹淡然的笑意:“浩官过誉,眼下时势激荡,泥沙俱下,吴某无非是顺势而为,尽了应尽本分。” “本分?”伍秉鉴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吴桐脸上:“你我的本分,似乎......大不相同。 “无数人趋之若鹜,巴望得到伍某的财帛,或倚仗伍某的声威人脉。” “而你,吴先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慨然欣赏:“你什么都不要,却认为这广州商埠,这南海时局,乃至这大清天下......没有我伍秉鉴,才是最重要的事。” 此言一出,一旁的伍绍荣与张举人不免心头剧震。 这话堪称诛心之论,却又精准得可怕,清晰勾勒出吴桐内心的真实想法。 吴桐一笑,迎着老人的通透目光,坦然道:“伍浩官洞若观火,然吴某从未有意与您为敌,实乃时势所致??这天下,再也容不下一个能执棋国策的通天人物了。 “这非关私怨,乃为公义。” “巨木蔽日,则新芽难生;海晏河清,需涤荡沉疴。” 伍秉鉴沉默了片刻,半晌过后,极轻的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又有一丝超然的玲珑。 “我二十岁初涉怡和行,专办对外贸易,嘉庆十四年荣升十三行的总商,亦得三品顶戴,今年七十古来稀。” “这数十年间,我在朝廷是天朝颜面,是捐输的聚宝盆;是洋人眼里的信用,是通往财富的钥匙;是南海的擎天柱石,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一生都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里斡旋,力求平衡,如履薄冰,自以为撑起的是一片天地。” 他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庭院,声音低沉下去:“我老了,其实我早就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延缓了倾塌的时辰,纵使此事今日不是你做,迟早也要有人来做的。” 吴桐颔首,眼中怀有敬意:“浩官斡旋之功,维持一方局面数十载,其间艰难,非常人所能想象。” “可鸦片流毒,毁我家国,此害不除,粤海永无宁日,天下永无宁日,您维护的平衡之下,是无数被毒烟吞噬的百姓,这份业障,总需有人来了结。” 伍秉鉴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他似乎在一瞬间,卸下了所有重担,不再是那个富可敌国,权倾南海的巨富高官,只是一个看透了沧海桑田世情兴衰的老人。 “是啊......立场不同罢了。”他轻叹一声,化作一声悠远的钟鸣:“你为你的天下苍生,我守我的家族基业,都没有错,也......都错了。” 他举起那杯早已温凉的残茶,抬手向吴桐轻轻一敬。 吴桐亦举起杯。 两人相对无言,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杯中佳茗无香,只有世事沉浮的苦涩余味。 一个是即将落幕的南海首富,一个是刚刚崛起的济世之人。 其实,所有立场的交锋,不过是殊途的坚守,所有命运的落幕,都藏着“各有其道,各担其命”的清醒,而历史的大雨,终将荡涤一切,将万事万物,定格成一段悠悠回响。 他们曾经针尖麦芒,势同水火,此刻偏偏生来几分英雄惜英雄的默契??或许二人从未赞同过彼此的选择,然而又都读懂了对方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所求”。 风烟散尽,并非只有你死我活的仇恨,有时也可以是这般,于断壁残垣之上,达成一种深刻的理解与尊重。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 潮汐不因巨礁而改道,巨礁亦不因潮汐而折腰。 倾覆与托举,成败与荣辱,皆是命运在万丈红尘中,掷下的同一枚铜钱。 他们行走在时代浪潮中,作为两颗立场迥异却同样强大的棋子,注定不会兼容,可当一切尘埃落定,留下的不止有满地落红,更是一声关于命运的悠长叹息…………… 盏中茶尽,吴桐轻声道:“保重。” 伍秉?微微颔首,目光中流淌出最后一丝温和:“不送。” 吴桐拄杖起身,张举人连忙上前搀扶,两人不再去看失魂落魄的伍绍荣,头也不回的,缓缓向外走去。 堂内,只留下伍秉鉴一人。 老人依旧笔挺坐在那片狼藉之中,犹如惊涛骇浪过后,唯一傲然耸立的礁石。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轰然落下...... 第二百一十章·笼寒水 冲天的水汽盘桓在广州城上空,雨丝密密麻麻地斜织着,将满城街巷楼台渲染成一片迷离。 天与地的界限已然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这倾盆大雨已经将天地黏连在了一起。 雨下得越来越大,直下到空气中几乎没有一点缝隙,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落在地上,砸起四散的水花。 雨幕中,一辆马车碾散团团水洼,车轮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最终,马车在宝芝林门前缓缓停稳,可那隆隆作响的雨声仍未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张举人掀开车帘先一步跳下车,待他撑起油纸伞后,这才小心地搀着吴桐下车。 拄着拐杖的吴桐目光越过伞沿,抬头看向宝芝林的牌匾,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肋下的伤口在阴雨天里隐隐作痛,每行一步都引发深入肺腑的燎痛。 “先生,小心脚下。”张举人轻声提醒道。 他的官袍下摆早已被雨水濡湿,缎面还溅上了不少泥点,可张举人对此浑然不觉,只顾着眼前的吴桐。 宝芝林的门前,雨水从屋檐边的瓦当间淋下,淅淅沥沥淌成一幕水帘,将匾额上的“宝芝林”三字遮盖住,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门内,黄飞鸿和陈华顺带着几个伙计,正忙着将一群女子引入屋内。 这些女子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瑟缩着挤在一起,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这座即将成为她们栖身之所的医馆。 她们大多穿着肥大的粗布衣服,其中少有衣着合身的,却是穿着永花楼里那身鲜艳的行头,这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倒是格外扎眼。 吴桐的目光扫过这些女子,他看到小菊紧紧拉着张晚棠的手;看到阿彩正在张罗姐妹们拿好行李;看到白牡丹虽仍扭着脸,也在偷偷打量宝芝林的匾额...... “她们也到了。”张举人低声轻叹。 他知道,这只是目前千头万绪中的一件事,而身边的吴先生,此刻心里装着远比这更加沉重的考量。 从伍家大宅出来后,赵振彪主动迎上前来,对吴桐说钦差林大人有请。 当吴桐走进那顶明黄营帐时,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林则徐略显削瘦,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背影。 “吴先生来了。”林则徐慢慢转过身来,他对吴桐微微一笑,问道:“从伍家搬出来的东西,想必先生已经见识过了?” “见识过了。”吴桐合手行礼,笑着答道:“可谓是蔚为壮观。” 林则徐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转身走到案前,手指轻轻叩叩摊在桌上的账册。 “先生所言甚是。”他喃喃低语道:“可这蔚为壮观的财富,是广州城数十年鸦片流毒,所结出的恶果啊......” 这位钦差大臣顿了顿,目光越过帐帘,望向外面连绵的雨幕,语气又沉了几分:“先生方才在伍家所见的珍宝,不过是这毒瘤恶果表面的一点浮财,真正棘手的病根,另在他处。 说罢,他伸手将账册往吴桐面前推了推,指尖点在一行标注着【英商鸦片存储】的字迹上:“先生且看,这账册上所记的内容,才是真正令人惊心动魄??” “根据账册粗略估计,只半年交易的鸦片数量,就比朝廷预估的十年之数还多!” “广州城抄了这么久,从烟馆花楼里搜出的鸦片,加起来不过几十万斤。”林则徐的声音比帐外的雷雨还要沉:“由此可见,那些外商才是真正的症结。” 吴桐看向帐内悬挂的广州舆图,广州十三行的位置被红圈层层标出,醒目到扎眼。 “这群外商依托十三行,一边打着合法贸易的旗号,一边把鸦片通过各种渠道,千方百计的售进广州城。” 林大人起身了两步,官袍袖口扫过案上的文书:“更棘手的是,他们有领事裁判权,官府不能轻易动他们,十三行里还有大量洋行买办牵线搭桥,消息灵通得惊人。” 吴桐没有接话,只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航线:从伶仃洋到珠江口,几乎每一条水道,都可能是鸦片走私的路径。 这让他想起伍秉鉴说的“夹缝斡旋”??直至此刻,他才真切明白,面前这位在后世看来,最先揭开中国近代史一角的林大人,他所要面对的,何止是简单的大烟贩子,同时还要扯断这些牵扯中外,盘踞多年的利益链条。 这其中的利害,连朝廷都要忌惮三分。 “先生是妙人,合该懂我难处。”林大人最后叹道:“斩草除根,可这毒根孤悬海外,在那些拿着通商章程当护身符的外商手里,我纵有禁烟之意,也担心此举会引来外交风波。” 帐外的雨,变得更大了,有不少雨水借着帘布被风吹开趁虚而入,靠近入口的地面已经彻底打湿。 “耀祖。”吴桐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说,那些洋商,此刻正在做什么?” 张举人一愣,没想到吴先生会突然问这个,他挠了挠头:“这......雨这么大,想必都躲在商馆里吧?或许......在核对账目,没准......在喝酒赌钱?” 吴桐缓缓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雨幕,落在了珠江畔那些悬挂着异国旗帜的商馆上。 “他们在观望,在计算,在冷笑。”吴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冷冽的穿透力:“他们在谈论,林大人能支撑多久,朝廷的决心能有多坚定。” “他们更在嘲笑我们即便抄了家,动了十三行的根基,也奈何不了他们停泊在伶仃洋外的趸船......” “??那才是真正的鸦片源头!” 张举人心头不由剧烈震动,他只顾着眼前抄家的“辉煌战果”,未曾想到更深更远的问题。 经吴桐一点,他才骇然发现,原来真正的顽疾和巨兽,仍盘踞在伶仃洋外,毫发未伤,元气未动。 “那......那该如何是好?”张举人感到一阵无力:“林大人......莫非也是束手无策?” “不,不是束手无策......”吴桐拄着拐杖,一步步踏上宝芝林的台阶,语气愈发沉重:“是投鼠忌器。” “那些洋商,身份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如若强硬收缴,恐激起兵衅,一旦开战,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放任不管,则禁烟令如一纸空文,天下人都会笑话朝廷雷声大雨点小,日后烟患必将更烈!”张举人猛地反应过来,说完后又赶紧闭嘴,不敢再做出更多议论。 吴桐深深地看了一眼张举人,他对后者能够想到这点感到欣慰:“正是如此。” 这便是林则徐在帐中向他透露的最大忧虑:缴了广州城的烟土,只是斩断了触手,却并未能伤及那颗远在海外的毒瘤??而且,这颗毒瘤还受到法规和武力的“保护”。 进了宝芝林,两人看到前一片混乱,尽管伙计们为了安置那一大堆姑娘已经忙得脚后跟踢后脑勺,可还是有许多的姑娘们不知所措的站在厅里。 隐隐的啜泣,低低的抱怨,混杂在伙计们的呼喝和连绵的雨声里,嗡鸣得令人心燥。 吴桐看到了七妹,后者正扯着大嗓门在和谁说着什么,张举人也看见了忙个不停的自家妹子,当即唤了一声:“晚棠!快拿些什么热饮来给吴先生喝!外头太冷了!” 张举人的这声高喊,让场面暂时安静了一下,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吴桐的身上,这些目光中,有依赖,有期盼,还有些依旧挥之不去的怀疑。 这时,张晚棠端着一碗姜汤快步走来,脸上满是关切:“先生,您脸色不好,快坐下喝碗汤驱驱寒。” 吴桐接过碗,温暖透过瓷壁传来,可他心头的寒意,却难以驱散。 望着这一屋子的“新开端”和“老问题”,再想到林则徐那愁眉不展的面容,吴桐重重叹了口气,深感心力交瘁。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然而一一 虽千万人吾往矣。 吴桐仰头慢慢喝下姜汤,一股热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汨汨滑下。 他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飞鸿,华顺。”吴桐开口安排道,“你们安顿好大家,先让后厨煮些热粥面食,让姑娘们暖暖身子,歇息一下;晚棠,你熟悉情况,帮着分派一下住处,照应一二...... 随着吴桐逐一吩咐下去,宝芝林内略显动荡的局面,逐渐稳定了下来。 内堂药香弥漫,总算隔绝了外间嘈杂的雨声。 吴桐几乎是挪着脚步走进去的,他靠在竹床上,褪去半边衣衫,露出肋下缠绕的绷带。 黄麒英小心翼翼的一层层拆开,当看到伤口的情况时,他灰白的眉毛立刻拧成了疙瘩。 “瞧瞧!刚有起色!”他语气里不无责备,而更多的是心疼:“我们练拳的都知道,脓血虽消,新肉末固,最忌劳顿牵拉!你再这般不爱惜,几时才能好啊!” 吴桐苦笑,肋下的燎痛一阵紧过一阵:“树欲静而风不止啊,黄师傅,你瞧眼下这光景,我如何躺得住?” “躺不住也得躺!”黄麒英拿了金疮药,手法熟练的为他重新敷上:“身体是根本,根基若毁,万事皆休!你且给我好好安稳几日,天塌不下来!” 正说着,门被轻轻叩响。 “进!”吴桐抬头回应。 门扇推开,张晚棠领着小菊,怯生生的探进头来。 张晚棠脸蛋红得像熟透的果子,她眼神躲闪,小手绞着衣角,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先生......黄师傅......”她声如蚊蚋:“那个......能不能.............支点钱.....” 吴桐和黄麒英对视一眼,转而温和的问:“要钱做什么?可是缺了什么用度?" “是…………………………”张晚棠脸更红了,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旁边的小菊看得着急,一把拉住晚棠的胳膊,仰起小脸,声音清脆的替她说了:“先生!我们这么多人,得要恭桶呀!不然夜里解手咋办?总不能......总不能都跑去挤一个茅房吧!” “噗??” 吴桐和黄麒英先是一愣,随即都没忍住,喷笑出声。 这的确是实实在在的问题,他们一群大老爷们性子糙,压根没想到。 “好好好,是该置办!”吴桐笑着连连点头:“晚棠,去账房柜上找华顺支钱,就说我说的。” “诶!”两个女孩如释重负,脸上绽开笑容,雀跃着转身跑了。 吴桐看着她们的背影,对黄麒英叹道:“瞅见没?都是些没经历过正经日子的孩子,大事小事都得操心。” 黄麒英面色稍霁,刚要接话,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阿彩和黄飞鸿,阿彩脸上带着些焦急神色:“吴先生,黄师傅,我们带来的被褥不够,好几间房都铺不开,夜里怕是会凉。” 黄飞鸿走上前来,接口道:“爹,我记得库房里好像还有之前存的旧被褥?钥匙给我,我去找找。” 黄麒英无奈的摇摇头,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抛过去:“最里头那个樟木箱子,要是不够,咱再想辙。” “得嘞!”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黄麒英回头正准备继续给吴桐包扎,突然?? 砰! 房门被人极不客气的一脚踹开,吓得老拳师手一抖,药粉差点撒出来。 只见白牡丹拧着细眉站在门口,她发梢还被雨水打湿着,一脸的不耐烦:“喂!我那屋子又潮又冷,墙根都快长蘑菇了!有没有?拿来用用!” 黄麒英脸色顿时沉了??这姑娘进门时就没个规矩,此刻更是没大没小。 他正要发作,吴桐忙按住他,对白牡丹说:“你去库房看看,飞鸿现在正在库房里呢,让他帮你张罗张罗。” 白牡丹哼了一声,没说谢,转身就走。 “这丫头也太没规矩了!”黄麒英气得吹胡子瞪眼:“要是再这么下去,宝芝林还不得被她们翻了天?” “慢慢来,”吴桐拍了拍他的手背:“她们在永花楼里待惯了,没学过规矩,咱们多担待些,总会好的。” “可这也......”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门又被狠狠推开。 黄麒英这下是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厉声发作:“说了多少遍!不会……………” 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门口站着的不是姑娘们,而是广州十三行的买办李飞。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还沾着雨水,显然是一路匆忙赶过来的。 黄麒英一愣,连忙收了火气,拱手道:“李先生?您怎么冒雨来了?实在对不住,不知是您......” 李飞并未言语,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尴尬的黄麒英,紧紧定格在吴桐身上。 “吴先生,你真是好闲情雅致啊,还有空料理这些鸡毛蒜皮呢?” 他顿了顿,语气登然转冷: “你摊上大麻烦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飘零世 李飞额上沁着细汗,他一把抓住吴桐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 “吴先生!祸事了!查尔斯?艾略特爵士......他知道了!” 吴桐动作一顿,眼神沉静地看向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了你根本不是剑桥的毕业生!什么VictorWu,圣三一学院......英国学界回信了,说档案馆里根本没有你这号人!” 李飞急得语速飞快:“你这谎撒得也太大了!他可是英国女王钦派的驻华商务监督,你怎敢……………”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又猛地停住,脸上满是懊恼和不解:“可怪就怪在这里!他明明知道了,非但没有立刻终止合作协议,反而......反而通过我,正式邀请你再去十三行一趟,说'务必请吴先生过来一叙。” 李飞凑近过来,眼中满是担忧和责怪的复杂情绪:“吴桐啊吴桐!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国际贸易,信誉为本!你怎可如此儿戏,还伪造了身份?” “现在好了,对方摆了鸿门宴!谁也不知道这位爵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若是当场发难,以欺诈之名将你扣下,甚至移交当局仲裁,你让我如何是好?咱们之前的努力岂不全都......” 面对李飞连珠炮似的诘问和毫不掩饰的关切,吴桐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他静静听着,甚至伸手拍了拍李飞紧绷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其实对于这一天,他早有预料。 甚至对他来说,这天来得比他预想中要晚了许多??如今是1839年,比中英首次通过电报互通消息的1871年,还早了三十二年。 此时中英之间尚无跨海电缆,无法通过电报实现快速通讯,一封书信往来需要倚靠远洋商船漂洋过海,动辄便是月光阴。 艾略特爵士这番查证,想必是动用了不少外交渠道,但即便如此,产生的时间差也已足够令他周旋布局,处理完一应棘手之事了。 毕竟,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他当初抛出这个身份,本就没指望一直欺瞒下去,只是为了争取到至关重要的时间窗口。 现在窗口期已过,他也处理完了各种枝节,禁烟运动也到了真正的关键阶段。 该面对的,终要面对。 想到这,吴桐抬起头来,声音依旧平稳:“李兄,莫急。他既已知情,可仍以礼相邀,说明此事尚存余地。”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既然如此,那我更理应赴约,也算全了这场际遇。” 说罢,他慢慢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青衫,动作从容不迫,宛若只是要去赴一场老友的寻常邀请。 李飞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你......你还真要去啊?这分明是宴无好宴!” “当然要去。”吴桐系好衣襟最后一颗布扣,抬头看向李飞,语气郑重起来:“另外,李兄,我还有一事需要拜托你。” 李飞见他心意已决,深知再劝无用,只得重重一跺脚:“唉!你说吧!都这般时候了,还能如何?” “你人脉广,路子通。”吴桐目光灼灼:“我需要你,把我应约前往广州十三行,面见查尔斯?艾略特爵士的消息,通过你的渠道,尽快放出风去。” 说到这,他不觉压低声音,语气中流露出一丝狡黠:“尤其是......一定要让兰斯洛特?登特得知此事,风声越大越好,流言越杂越好。” 李飞闻言一怔,他是个聪明人,眨眼间就明白了吴桐的意图??他这是要把水搅浑,将登特乃至更多势力的注意力吸引到这次会面上,甚至引发英方内部的彼此猜忌。 “你………………你这是要棋行险招啊!”李飞倒吸一口凉气,不过当看着吴桐镇定中夹带着一丝谋算的眼神,他索性把心一横:“罢了罢了!我这就去办!” 吴桐点头,报之一个感激的笑容,随即,他看到黄飞鸿正往这边跑来,显然是过来还库房钥匙的。 “飞鸿!”吴桐唤道。 “先生,我在!”少年时加快了脚步,毫秒间就冲到了门口。 “你腿脚麻利,辛苦一趟。”吴桐语速加快:“伍家那边,想必查抄还未结束,你去看看情形如何了,尤其是林大人......” 他的话言尽于此,听得李飞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都什么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他暗自寻思,吴桐怎么还有闲心管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反观黄飞鸿,少年只稍一思索,就听出了吴桐的言外深意??如果说他交代给李飞的安排是浑水摸鱼,那他交代给自己的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重重点头,抱拳说道:“先生放心!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他提袍迈开箭步,一阵风般卷出了宝芝林的大门。 李飞见状,不由轻叹一声,他知道时间紧迫,对吴桐轻轻一点头,转身也匆匆离去,准备按吴桐的布局依计行事。 内堂转眼间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袅袅药香。 吴桐独自站在堂中,他揉揉太阳穴,整理了一下思绪和心神,然后毫不犹豫的抬步,撑开油纸伞走出门,向着那波谲云诡的广州十三行走去。 “黄师傅。”行至门边,他侧头对黄麒英笑道:“今天咱们宝芝林人多,不妨去订桌好菜吧,等我今晚回来吃饭。” 广州十三行,英国商馆区内。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静立在巨大的拱形窗前,正出神凝视着窗外。 铅灰色的天幕垂得很低,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猛烈敲击着玻璃窗面,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声响,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哀哀恸哭。 窗外就是珠江,昔日帆樯如林的景象,此刻只剩一片模糊的灰蒙,几艘外国舰船的孤零零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他眼神幽邃,深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翻滚的乌云,更盛满了难以化开的忧虑。 这份沉重,比笼罩广州城的雨云更加阴郁。 在他身后的桃花心木书桌上,两份展开的信函正静静躺在那里。 秘书官亨利?帕克垂手侍立在一旁,当他目光掠过那两份信件时,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对上司处境的深切无奈。 他清楚,爵士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和尝试,在资本的铁拳面前,均已宣告失败。 其中第一份信函,来自伦敦的白厅。 作为官方致函,这封信字里行间,充斥着帝国政客特有的不容置疑。 在议会看来,对华事务不再是简单的东方贸易,它被当做一项议题正式摆上会议桌,成为议会大厦和唐宁街辩论的焦点,牵动着整个英国国内的神经。 信中指出,清政府秉持顽固态度,拒绝融入由英国主导的世界贸易体系,空前巨大的贸易逆差和无法化解的外交僵局,正不断消耗着帝国政坛的耐心。 尽管议会中仍有主和的声音,呼吁当局保持克制,通过外交方式谨慎解决,但以兰斯洛特?登特为代表的鸦片利益集团,联合其在政坛中的盟友,不断向高层施加压力。 “......女王陛下的政府,必须坚决捍卫帝国的资本利益,并保证国民的尊严与安全......”在信函的末尾,是一种近乎最后通牒的暗示。 最终的结局,已经昭然若揭。 而另一封信则更加私人,火漆上印着艾略特家族的雄狮轮舵家徽??来自他的堂兄,乔治?艾略特。 这位刚刚卸任好望角舰队总司令的家族成员,在信中用着家族通信的口吻,大肆谈论着最不家族的话题。 信件起头,惯常是那句拉丁文家族箴言:“PotestasCumOnere”??血誓同归。 他平淡的提及,自己上个月刚刚接到任命,正式成为大英帝国皇家海军远东远征军的总司令。 此刻,远在大洋彼岸的他,正在集结舰船,调配物资,准备率领舰队开赴南海。 “......查理,我亲爱的堂弟。”他在信中写道:“你的外交手段固然重要,然而有的时候,我和我的舰队不介意采取更直接的方式,来让那些东方君主明白,何为真正的文明开放!” 这封家书洋洋洒洒,在轻描淡写间,带来了战争最清晰的脚步声。 查尔斯?艾略特感受到了,这就是战争前夜的气息。 他曾试图在风暴中掌舵,避免两艘大船相撞,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一场横跨大西洋的飓风,正疯狂推动两艘大船冲向彼此...... 雨还在下,他缓缓转过身,背影显得非常疲惫。 “帕克先生。”他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开始收拾东西吧,我们过些日子,就离开广州。” 亨利?帕克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道:“离开?爵士先生,我们去哪里?” “香港。”查尔斯吐出两个字,目光投向墙上地图那个标注着“HongKong”的岛屿。 那里此时只是一个荒芜的渔村,但在战略家眼中,它是进入中国南大门的钥匙,是皇家舰队最理想的深水锚地。 “那......我们几时回来?”帕克追问了一句,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局势的严重性。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沉默片刻,窗外的雨声填满了这短暂的寂静。 最终,他摇了摇头,轻轻回答: “不回来了。” 这短短几个字,犹如一枚冰冷的钉子,敲入了时代的棺木。 亨利?帕克彻底愣住了,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这时才明白,爵士已经悲观预见到了战争的必然,以及战后格局的彻底改变。 广州,这个他们经营多年的商馆,即将完成它的历史使命,而外交这条他始终坚持的道路,也已经走到尽头。 就在这沉重的寂静几乎令人窒息之时,门口传来了一阵匆忙脚步声。 一名头缠红巾的印度籍士兵站在门外,对着查尔斯?艾略特爵士恭敬行礼: “爵士大人,门外有一位中国先生求见,自称姓吴。” 查尔斯?艾略特深邃的眼眸中,闪动起一丝微渺的波澜,他整理了一下晨礼服的衣领,恢复了属于帝国绅士的镇定姿态。 “请他到会客厅。”他平静的吩咐道,拿起手杖,转身而去。 风雨依旧,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会谈,即将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刻展开……………… 会客厅内,雨声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在外,只余下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吴桐环顾四周,这间会客厅和上次见面时一般无二,只是这次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雪莉酒的味道,颇有几分颓唐的气息。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依旧保持着剑桥训练出的仪态,可脸色相较往日略显苍白,眼睑下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 在看到吴桐后,他脸上努力浮现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吴先生,感谢你如约前来。”他伸出手,语气平和的笑道。 吴桐拄着拐杖站起身,与他紧紧握手。 “爵士相邀,不敢不来。”他直视着查尔斯的眼睛,决定开门见山:“我想,爵士今日请我来,是想知道我为何要冒充剑桥毕业生,用一个虚假的身份与您合作吧?” 他已然做好了应对质疑,愤怒甚至羞辱的准备,然而,查尔斯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爵士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吴桐坐下,他自己背手走到壁炉边,望着跳跃的火焰,身影显得有些萧索。 “不,吴先生。”他轻声说道:“我担任女王陛下的外交官多年,深知一个道理:评判一个人,从来不能仅凭一纸档案或一个头衔??那太过肤浅,也太过......武断。” 他转过身,蓝色的眼眸看向吴桐,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深沉审视。 “在我们有限的合作中,无论是作为医生还是商人,你都向我展现出了极高的素养。 “你治愈的那些病患,不是假的;你拒绝鸦片贸易的态度,不是假的;你对古典学的理解深度,也不是假的。” “做到这些的人,就算没有剑桥的文凭,也比那些空有头衔却唯利是图的人强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当一个人选择用一个不存在的身份行事,必然有其难以言说的苦衷,我虽然不知具体为何,但是我能感觉到,那并非出于卑劣的私欲。” 吴桐完全愣住了,他预想了各种交锋与辩解,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近乎......理解的姿态。 他那坚不可摧的心防,被对方这种真诚的宽容,若然敲开了一丝缝隙,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一一有惊讶,有羞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您……………不会认为,我是一个毫无信誉的合作者吗?”吴桐忍不住追问,试图摸清对方真正的意图。 查尔斯?艾略特闻言,嘴角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似是苦笑,又似是赞赏。 “糟糕的合作者?不,恰恰相反。” “吴先生,你知道在广州十三行,有多少商人一边拿着合法贸易的执照,一边偷偷倒卖鸦片吗?” “许多人连最基本的契约精神都没有,为了利益能随时撕毁约定。 他侧过头,轻声说道:“你不一样,你的每一笔收入都干干净净,贷款月月按时偿付,并始终向我们提供最高品质的中国道地药材??这些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商人式的务实,也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欣赏。 吴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也就在这时,查尔斯?艾略特眼中的欣赏,被一种沉重的情绪所取代。 他走向窗前,微微拉开窗帘一角,眺望外面灰暗的天空和如注的暴雨。 “吴先生:”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涌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我今天请你来,并非为了追究过去,而是想以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朋友的身份,给你一个忠告。” 他放下窗帘,转身面对吴桐,目光锐利,而又满怀沉痛: “离开广州吧。” “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你我两个国度之间的战争,已经无法避免了,这不是商人之间的摩擦,而是两个文明激烈的碰撞。” “无人可以阻止,无人可以动摇!”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铅块,狠狠砸在吴桐的心上。 他当然知道。 吴桐沉默着,脑海中止不住翻腾起后世教科书上那一页页屈辱的记录:1840年,鸦片战争......《南京条约》......割让香港......五口通商......巨额赔款……………… 从此,古老的中华民族被强行拖入近代的漩涡,百年国耻的序幕就此拉开。 他知道,这是积贫积弱,封建落后的清王朝,与刚经历了工业革命,正疯狂掠夺全世界的大英帝国之间,一场注定发生的不对等碰撞。 然而,即便知道这一切,即便知道历史的沉重,那句“离开”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因为,这片被暴雨冲刷的土地,名叫中国。 窗外雨幕笼罩珠江,江水滔滔奔流,汇入那片更为浩瀚的水域??伶仃洋。 吴桐的脑海中,倏忽间响起七百年前,那位南宋忠臣在此写下的绝唱: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天祥的浩然正气,至今仍在这片海涛间回荡,而这片大海的名字,正是因他的慨叹而得! 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了五千年的人,从来学不会卑躬屈膝。 纵使王朝腐朽,官场昏聩,但是每当危难之际,总会有不屈的脊梁挺立而起,星星之火,共聚燎原。 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魂魄。 我怎能此时离开?我又岂能离开? 吴桐从不自诩为救世主,他只愿做一枚火种,一盏孤灯,哪怕只能照亮尺许之地,也要坚定的站在这里,与这片土地上不屈的人们同在。 想到这,吴桐的神色?冽起来,他似乎听见了,虎门港外怒潮拍岸的轰鸣....... 就在沉默弥漫开来之际?? 砰! 会客厅的大门,被人猛地从外面用力撞开。 秘书官亨利?帕克狼狈的跌退进来,他无奈的阻拦道:“登特先生,您还不能进去,爵士先生正在会客!” “滚开!乡巴佬!” 兰斯洛特?登特大吼着,大步流星闯了进来,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住了坐在那里的吴桐。 他完全无视了一旁的查尔斯?艾略特爵士,伸出手直指吴桐,爆发出一声充满恨意的咆哮: “是你!就是你!你毁了一切!” 第二百一十二章·天下先 兰斯洛特?登特冲进会客厅后,圆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半刻不离死死锁住吴桐。 他胸腔剧烈起伏,发出阵阵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四壁间迭迭回荡,显得格外震耳。 反观吴桐,他并未因兰斯洛特的到来,产生半分讶异或慌乱。 他面色平静,单手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来。 “又见面了,登特先生。”吴桐迎着兰斯洛特的怒容,脸上漾开一个毫不作伪的微笑:“令郎的消渴症,近日可有所缓解?” 这句话犹如火上浇油,老登特的脸霎时间从通红涨成猪肝紫,脖子两侧青筋暴起,而站在他身旁的秘书官亨利?帕克,居然能听到他咬紧后槽牙的“咯咯”声! “You......!”兰斯洛特?登特嘶吼一声,举步就要扑上前来。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侧身横挡在了两人之间。 “哦不!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端出外交官特有的洪亮音气:“你们现在在我的会客厅里,无论你们之间有什么宿怨,我都乐意以主人的身份,请你们坐下来商谈调解。” 兰斯洛特看都没看查尔斯,他步步逼近,视线一直在吴桐身上,眼球上的血丝几乎快要爆开。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谢您的好意,爵士先生!但我和他没什么好谈的!这个毁了我生意的黄皮猴子??他必须去下地狱!” 最后一个单词脱口的瞬间,兰斯洛特骤然抬手,一把掀开礼服下摆,从腰带下抽出一把造型夸张的豪达四管手枪! 这种手枪造型短粗,呈正方形排布四根枪管,个个口径大得吓人,专为猎象设计,常被英国殖民者作为“大威力防卫性武器”进行佩戴。 然而,就在他拔枪的同时?? 吴桐也随之动了! 他几乎和兰斯洛特的动作同步,仿佛早已洞察到对方的全部想法。 吴桐左手依旧稳撑拐杖,右手闪电般撩开青衫下摆,“唰”地一声,那支柯尔特左轮手枪已然紧握在手! 两支手枪,两个大洲工艺的代表,在两个不同种族,不同立场的人手中,于同一时刻,精准指向了对方的眉心! 空气瞬间凝固,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拉长,所有声音全都消失了。 登特看着吴桐手中那把他无比熟悉的柯尔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低声怒道:“你这卑劣的老鼠,这支枪,还是你从我手里拿走的!” 吴桐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扣下击锤,弹仓咔哒一声转动起来,五颗黄铜弹头在昏暗里闪了闪,清晰暴露在兰斯洛特眼前??满装,无空膛。 “荒谬!简直荒谬!”查尔斯?艾略特爵士终于忍无可忍,他用手用力敲击地板,发出“咚咚”的闷响,试图打破这致命的对峙。 “你们两个给我把枪放下!立刻!这里是我的会客厅,不是美国西部的酒馆!”他竭力想往持枪相指的二人之间挤:“我们都是文明人!解决问题的方式不该是决斗!”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 一个带着明显美国南方口音声音,慢悠悠的从门口戏谑传来: “嘿,爵士先生,美国西部有什么不好?难道您这位英伦绅士,看不起德克萨斯州吗?” 查尔斯?艾略特和亨利?帕克二人登时一愣,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只见美国商人威廉?亨廷顿不知何时来了,他正斜倚在门框上,马甲敞着怀,露出那身花哨的格子衬衫。 他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正饶有兴致的看着会客厅里剑拔弩张的场面,脸上挂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亨廷顿先生?”查尔斯?艾略特不禁怔住了,旋即又恢复了他以往那种保持疏离感的正经神色:“你怎么来了?” 说实话,作为深受传统熏陶的英国贵族阶层,他原本就对这群来自新大陆的暴发户非常反感,加之对方行事没什么原则,大肆参与鸦片贸易,还美其名曰“自由精神”。 想到这,查尔斯?艾略特的蓝眼睛里,不禁闪过一丝不屑。 英美本就一衣带水,若非当年波士顿茶事件后,克莱星顿那不该响起的枪声,这些五月花号的后代,怎么敢对着大英帝国的爵士大放厥词? 亨廷顿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慢条斯理地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叼在嘴上的香烟,深吸一口,对着查尔斯?艾略特吐出一串烟圈。 “今天来的可不只是我,爵士先生。”他朝身后歪了歪头,语气里难掩幸灾乐祸:“这群老伙计们都来了,大家都有一肚子火要发呢!” 话音未落,门口阴影里的人群躁动起来,一个接一个,毫不客气的挤进了会客厅。 铁头老鼠??威廉?查顿第一个冲进来,他粗壮的脖子涨得通红,活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一进门,就指着吴桐的鼻子大吼:“就是他!就是这个该死的中国佬!惹来了林则徐那个大麻烦!” 他身边的合伙人詹姆斯?马修森则要显得“文明”许多,这个英国胖绅士先是向查尔斯?艾略特微微颔首,用带着苏格兰腔的优雅英语打招呼:“下午好,艾略特爵士。” 查尔斯?艾略特轻轻躬身还礼,他把一束垂询的目光投向对方。 “请原谅我们的冒昧打扰。”詹姆斯?马修森如是说,随即他转向吴桐,沉声道:“先生,您的行为,确实为我们所有人带来了......无法估量的损失。” 他下巴高扬,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点地,每一个词都带着居高临下的贵族式谴责。 法国人路易?杜邦激动的走上前来,他用力挥舞着手臂,丝绸袖口上下翻飞:“我的货现在进不了港!是林则徐!是那个顽固的清国钦差!这一切都是他害的!”他果断把矛头转向了更强大的对手。 “说得对!”美国佬亨廷顿立刻高声附和,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可是追根到底,还是老登特先把账册弄丢的!要不是他那里出了纰漏,林则徐能抓到把柄吗?!” 这番话即含蓄又明显,巧妙的把怒火引回到兰斯洛特?登特身上。 果然,这话一出,刹那间点燃了另一波怒火。 澳门的老范德林登气得白胡子都在发抖,他用满是褶皱的手指朝向登特,扯开嗓子,声音嘶哑的喊: “兰尼!你这个......这个蠢货!你不讲信用!那本账册牵连了多少人?你怎么敢让它流出去!这回好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意,都要跟着你一起完蛋!” 登特额角青筋暴跳,耳畔全是叽叽喳喳的声音,让他一时心烦意乱,狂怒至极。 他也顾不上给这位荷兰老牌贵族面子了,猛地调转枪口,不再对准吴桐,而是指向了范德林登,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闭嘴!老东西!这里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这粗暴的举动彻底激化了矛盾,范德林登被他用枪一指,先是一愣,随即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一种被羞辱的疯狂。 老头气得直咳嗽,他颤巍巍的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老式袖珍手枪,一双手抖得厉害,却依然把枪口顽强的指向登特。 “你………………你敢用枪指着我?!”这位荷兰老贵族气得七窍生烟:“兰斯洛特?登特!你是不是活腻了!” “老家伙!你试一试!”登特毫不退让,反而上前一步,几乎将猎象枪的巨大枪口顶在范德林登的脑门上! “上帝啊!” “都把枪放下!” “登特!你疯了吗!” 场面完全失控,葡萄牙的索萨惊叫着后退,西班牙的加西亚?门多萨下意识去摸自己的佩剑。 查顿见状,咆哮着拔出自己的手枪,可比划了半天,到底不知道该先指吴桐还是登特; 马修森脸色铁青,他大声呵斥,可没有一个人听他的,无奈之下,索性只好也拔出手枪,威胁起兰斯洛特来,敦促他赶紧把枪放下; 路易?杜邦尖叫着躲到椅子后面,亨廷顿则兴奋的吹了个口哨,他拔出手枪防身,甚至往旁边让了让,生怕错过了好戏。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这群唯利是图的“文明商人”,纷纷撕下了伪装,把这件会客厅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枪声四起的德州酒馆! 至少有五把不同型号的手枪被拔了出来,人们互相指责、谩骂、威胁,枪口在空中胡乱移动,时而指向登特,时而警惕身边的人,乱七八糟叫嚣成一团。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脸色苍白,他用力敲击手杖,试图隔开众人:“冷静!先生们!冷静!把枪都放下!这里是商馆!不是决斗场!帕克!快去叫卫兵!”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混乱的咆哮和诅咒中,亨利?帕克试图上前,结果被状若疯癫的威廉?查顿一把推开。 在这片混乱的中央,吴桐依旧拄着拐杖,稳稳举着他的柯尔特左轮手枪,枪口始终没有离开过兰斯洛特?登特的眉心。 而兰斯洛特?登特,反倒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他不仅要面对吴桐的枪口,还要防备身前的老范德林登,更要留神其他商人可能走火的武器。 就在这时,几名头裹红巾的印度卫兵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个个神情惊慌。 查尔斯?艾略特见了,立刻用英语高声命令:“快!维持秩序!把这些人分开!” 然而,领头的卫兵并没有动,他气喘吁吁地喊道:“爵士大人!不好了!有人......有很多人闯进商馆里来了!” 这一声呼喊像冷水泼进滚油,登时让场内所有的嘈杂,都为之一滞。 作为一口通商的万国商埠,广州十三行外有印度士兵守卫,内有英国雇员巡查,若无邀请根本不可能进来,想要强闯更是难上加难。 ...... 所有人??无论是暴怒的登特、惊愕的范德林登,还是看热闹的亨廷顿??都下意识望向门口。 下一秒,一个矫健的身影飞快冲入室内,毫不犹豫的挡在吴桐身前,摆开了洪拳的起手式,正是黄飞鸿! “先生!”少年气息微喘,他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环顾着周围这群剑拔弩张的洋人。 吴桐一手依旧稳稳举枪对准兰斯洛特?登特,另一手拍了拍黄飞鸿的肩头,脸上浮现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来得好,飞鸿,不白枉我等你。”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加上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小鬼头,一时间把所有洋商全都弄惜了。 还未等他们从这接二连三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外面隆隆传来沉重整齐的大片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由远及近,将整个商馆团团包围! 大门洞开,一道形如山岳,内蕴雷霆的身影,在一众顶盔贯甲的精锐兵卒簇拥下,大步踏入厅内。 钦差大臣??林则徐! 他神情沉凝,眸光扫过全场,将眼前这群洋商持枪对峙的荒唐场面尽收眼底,随后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断喝: “把枪下了!” 兵卒们闻令而动,二话不说扑上前去,端出如狼似虎的凶恶劲,把这群洋人手里的枪??抢夺下来。 威廉?查顿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他勃然大怒,晃着膀子凑过去,用生硬的中文抗议道:“我是英吉利公民!你们这群强盗!你们无权......”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两名兵卒斜着眼,唰唰把腰间的长刀抽了出来! 旁边的詹姆斯?马修森慌忙上前,脸上挤出尴尬的笑容,连连说:“误会!全是误会!我们绝无冒犯之意!”他一边陪笑,一边手忙脚乱的把查顿拉回到人群。 兰斯洛特?登特又惊又怒,可无奈对方人多势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支大手枪被兵卒夺走。 他死死盯着林则徐,蛇眼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林则徐对此视若无睹,只见他从容的从袖里取出那本账册,缓缓翻开,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西洋面孔: “威廉?查顿。” “詹姆斯?马修森。” “兰斯洛特?登特。 “路易?杜邦。” “范德林登……………索萨......加西亚?门多萨………………” 念罢这些名字,林则徐啪的一声合上账册,嘴角边浮现起一抹冷笑。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字:“这伶仃洋上,大大小小的鸦片贩子,今日倒是难得,自己从海里爬出来,聚齐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查顿脾气火爆,他不顾马修森的阻拦,再次嘶声吼道。 路易?杜邦也急忙帮腔,声音尖利的补充:“我们是受国际法保护的商人!你无权这样对待我们!” “国际法?”林则徐直视着这群金发碧眼的洋人,他目光灼灼,声震屋瓦:“此地乃我大清疆土!尔等既在我疆土之上营生牟利,自当遵守我大清律例!” 说罢,他逼上一步,周身轰然散发的磅礴气势,霎时间把威廉?查顿压矮了一头。 “私藏贩卖鸦片,形同谋财害命!”林则徐一字一句的说道:“依律,该当如何?” “当惩!”旁边的一名军官大声应合。 “当惩!” “当惩!!!” 众军顿时山呼海啸,爆发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怒吼,惊得这群洋商脸色煞白,止不住向后退几步。 就在这时,查尔斯?艾略特爵士深吸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晨礼服,从惊慌失措的人群中缓步走出。 他保持着英伦绅士的仪态,向林则徐微微颔首致意。 林则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本官认得你,你就是前阵子,给两广总督大人上书的驻华商务监督??查尔斯?艾略特爵士。” “正是,尊敬的大清帝国钦差大臣,林则徐阁下。” 查尔斯?艾略特语文气平静道:“阁下,如您所见,这仅仅是我们万国商务代表之间一次......不愉快的内部争执。” “您的禁烟法令非常严苛,已经让他们蒙受了巨大的损失,而现在您又以如此不礼貌的方式,率兵强闯我的商馆。 “我想,您是否应该给我,以及给在场的诸位,出具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则徐迎着他的目光,毫无退避,声音斩钉截铁,清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本官的解释很简单!你们??你的这些同伴’??在伶仃洋的趸船上,囤积了远超想象的鸦片!” “本官今日来,目的只有一个:缴清所有鸦片!一刻不得延误!” 此言一出,宛如巨石投入水面,刚刚被武力压制下去的洋商们,瞬间再次炸开了锅! “这不可能!” “那是我们的私人财产!” “你这是抢劫!是挑衅!” “女王陛下绝不会坐视不管!” 愤怒的、惊恐的、威胁的各种叫声,在大厅里此起彼伏。 林则徐却仿佛没有听到这些噪音,他目光沉静的掠过查尔斯?艾略特,扫过在场每一张扭曲的面孔,继续宣布了他的决定,每一个字都犹如最终判决: “自即刻起,本官将委派重兵,彻底包围广州十三行及附近的所有附属港口!并断绝一切供应!” “凡有商馆胆敢窝藏鸦片,抗命不缴者,其所属人员,一律不得离开馆半步??何时缴清,何时解禁!” 他略微停顿,让这最后通牒的沉重分量,压在每个洋商心头,然后才缓缓补充道,语气冷硬如铁: “何去何从,后果自负!” 第二百一十三章·自扪心 吴桐撑伞走在回宝芝林的青石板路上,怀里的柯尔特左轮手枪硬邦邦的,紧紧硌着肋骨,传来阵阵清晰的顿挫感。 这感觉非但没有让他不适,反倒像?下了一枚定锚,将他有些飘忽的心神牢牢钉回到现实。 方才广州十三行里众商举枪相对,林则徐雷霆降临的一幕幕,仍在他脑中回荡翻腾,带着一种戏剧性的不真实感。 这比任何思绪都来得真切,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手枪,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轮廓,才恍然发觉??自己真的站在了虎门销烟的序幕里,不是旁观者,是亲手推了一把的人。 【该时空节点结束时间:1839年7月10日夜】 时间将尽,心怀滚烫,这段波澜壮阔的旅程,他马上就要走完了。 从知晓自己身在何时何地起,这个念头就如暗火般在他胸中灼烧??他总要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 他原以为,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当自己亲眼见证到林则徐的伟岸身影彪炳史册的那一刻,自己会心潮澎湃,会激动难抑,甚至会热泪盈眶。 可当这一切真做完后,大局已定之时,四周只剩下淅沥雨声,他反而平静下来了。 那股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灼热,在冷雨中悄然褪去,化作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慢慢在心海中落了地。 没有想象中的狂热欣喜,只有一种大事成矣的宁静。 他就像一个长途跋涉的苦行僧,终于苦旅过尽,望见了远方宿处的灯火,剩下的只是一步步走过去的力量。 恍惚间,洪武年间太医院的药杵声竟隐隐传来...... 彼时自己身居太医之位,步步如履薄冰,只他一个人的力量,在那座名为“封建皇权”的巍巍大山下,渺小得犹如尘埃。 纵使自己掌握着来自后世的医学知识,可是处处掣肘,在动手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算尽朝堂里的眉眼高低,稍有逾矩立时就会引来滔天巨祸。 复观如今,那面太医院堂上【如临渊岳】的大匾,被换成了仁安街上铁画银钩的【宝芝林】。 近代风雨扑面而来,吴桐深吸了一口这二百年前的岭南水汽。 在这山河飘摇的晚清,自己终于凭借一点微末本事和对历史的先知,实实在在做了一些事业,为这个时代的芸芸众生,撬动了一块压顶巨石。 尽管前路依旧漫漫,但是此刻,吴桐内心前所未有的充盈,包裹在一片近乎于“值得”的慰藉中。 不知不觉,宝芝林的灯火,已在雨幕中透出温暖的光晕。 他刚迈上台阶,早已等在门口的陈华顺就窜了出来。 少年脸堂涨得像熟透的荔枝,他接过吴桐的油纸伞,转手递上一本墨迹未干的花名册。 “先生!您可算回来了!”陈华顺的声音又急又亮,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都安排妥当了,您瞧,般般件件,我都记在这册子上了!” 也不等吴桐答话,他迫不及待地翻开册子,快言快语汇报起来: “您看,小菊年纪最小,举人老爷说苗子好抓,打算带她和几个小丫头学学念书,每天别多了,就先认五个字。” “她们年龄小的住在一起,晚上住在西厢房最里头,我给她们每人加了两床棉絮,别被潮气伤了身体。” “阿彩姐手巧,让她来管大伙的缝补,您看我这前阵子打木人桩弄掉的扣子,她一缝就好!” “白牡丹姑娘记性不错,黄阿伯说让她跟着柜上打理打理药材,从药材柜最外面那层认起,背背汤头歌诀。” “芸娘去后厨了,七妹还特意备了个小板凳,怕她站久了累………………” 少年安排得琐碎而详尽,充满了过日子应有的烟火气。 吴桐含笑静静听着,肋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心头那点关乎历史洪流的波澜,正被这具体而微的人间生计,悄然抚平。 这才是根基,是远比一场轰轰烈烈的禁烟运动更漫长,也更重要的根基。 “顺哥儿,有你这么接引的吗?”黄飞鸿从吴桐身后探出头来,笑着捶了陈华顺的肩膀一把:“先生累了一天了,快让先生入席,吃完饭再慢慢说!” 迈入宝芝林庭院,眼前景象让吴桐心头一暖。 院子上空拉开了厚实的雨布,庭中满满当当摆开了两张八仙桌,桌上碗筷齐备,菜肴虽非山珍海味,不过鸡鸭鱼肉、时蔬汤羹样样俱全。 热浪混着香味,在湿润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杏树下的大桌上,南粤武林的名宿们几乎齐聚?? 铁桥三梁坤声若洪钟,正与海龙王周泰说着什么;铁砂掌苏黑虎搓着大手,听得津津有味;旁边飞龙僧王隐林低眉垂目,活像一尊护教伽蓝;鹤阳拳谭济筠气色恢复得不错,正摆开拳架,对佛山先生梁赞和黄麒英低声交 谈。 见吴桐进来,众人纷纷转过头,笑着拱手招呼,一派江湖豪气。 吴桐走过去,先是看向梁坤,关切道:“梁师傅,伤势无碍了?” 梁坤哈哈一笑,他臂上铁环摇撼,举拳捶得膀子砰砰响:“皮糙肉厚,早好利索了!多谢先生挂念!” “甚好。”吴桐点点头,又转向谭济筠:“谭师傅,余毒可清尽了?” 谭济筠拱手,眼里尽是感激:“托先生的福,已然无碍了!” 吴桐瞥见王隐林面前的酒碗,抬手对旁边酒楼来的跑堂伙计温言吩咐道:“劳换壶素酒来,大师不近荤酒。” 待伙计换来了酒,吴桐扫了圈桌子,轻声问道:“真是难得一聚,只是这遍插茱萸少一人啊,苏帮主怎么没来?” 梁坤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小子,就来打了个晃,沽了一大壶酒,说是心里闷,看海去了,我们几个拦都拦不住。” 黄麒英摇摇头,了然笑道:“随他去吧,他四海为家,随遇而安,这片隅之地,终究是留不住他的。” 寒暄过后,吴桐走到另一张桌边。 两桌饭菜相同无二,但是和南粤群雄围坐谈笑的热闹场景截然不同,这边冷冷清清的,桌边只坐了张举人和七妹两个人。 俩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桌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都是尴尬的表情,一时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吴桐眉头微凝,目光转向屋檐下。 只见永花楼的姑娘们整整齐齐站成两排,个个低着头,她们或是双手紧张的绞着衣角,或是神色不安的抿着嘴唇,与这边喧闹热络的武林席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雨水从檐边垂成珠帘,她们挤挤挨挨缩成一团,像是群寄人篱下躲雨的雀鸟,怯生生望着满桌饭菜,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入座。 吴桐迈步走过去,温和的问:“菜都齐了,大家怎么不坐?再站下去,菜可要凉了。”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令人心酸的寂静。 连平日里最是泼辣的白牡丹,此刻也紧缩着身体,她面色犹豫挣扎,眼神飘忽的别到一边,躲闪开吴桐的视线。 这时,正巧张晚棠抱着琵琶快步走来,阿彩见状连忙过去拉住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启齿的恳求: “幺妹,我们这般人......这身子......怎么能和主家,和这么多英雄好汉同席吃饭呢?”她一边说着,一边拼命摇头:“这......这不合规矩......千万不能。” 旁边一个年纪更小的姑娘眼圈通红,带着哭腔小声央求:“晚棠姐姐,求求你跟吴先生说,给我们几个碗就行,我们扒些饭菜回屋去吃,绝不碍事,绝不弄脏地方......” 张晚棠闻言,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猛地一疼。 吴桐也听得真切,他瞬间明白了。 这些姑娘,在永花楼里早已习惯了躲在阴影处,吃客人剩下的残羹冷炙,或是在厨房角落里匆匆扒几口冷饭。 同席而餐,平起平坐,对她们而言,不是享受,而是一种令人惶恐不安的僭越。 她们骨子里刻着的,是深入骨髓的卑微,根深蒂固的认为自己不配,不该拥有这份平等的对待。 吴桐心下一阵酸楚与不忍,他抬高声音,柔声说:“都过来坐!今日这里没有主家,只有咱宝芝林的人,若是你们不坐,这人便不算齐,这席就不能开!” 一旁的武林豪杰们早已听得分明,他们最重情义,见不得这般景象。 铁桥三梁坤第一个把桌子拍得山响,他亮开嗓门,声如洪钟喊道:“吴先生说得在理!丫头们,都愣着干什么?快快过来坐!” “没错!再这般见外,就是瞧不起我们这帮老粗了!” “对!速速入座!莫要拘礼!” “快来快来!莫耽误了我们老哥几个吃酒!” 这群武林汉子纷纷帮腔,声浪热情而真诚,把屋檐下的拘谨冲散了大半。 在众人的盛情招呼下,姑娘们这才战战兢兢的挪到桌边,她们你推我搡,小心翼翼的挨着凳子边缘坐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各色丰盛菜肴摆满大桌,色香味俱全,引得她们肚里馋虫止不住的咕咕乱叫。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和尊重,她们谁都不敢动,全都手足无措僵在原地。 桌边,有人开始低低啜泣起来,不时有姑娘抬袖去擦眼泪。 这其中,哭得最凶的,竟然是白牡丹。 这个平日里言语最为尖刻泼辣的头牌姑娘,此刻正用手死死捂住嘴,眼泪宛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瘦削的肩膀在布裙下不住颤抖。 朱门传锦瑟,冷眼对风尘。忽见春晖暖,荆棘亦抱仁...... 作为永花楼的摇钱树,她见惯了风月场的虚情假意,比那些年纪更小的姑娘更懂得世态炎凉,也更清楚的知道,这看似平常的一顿饭,背后究竟蕴含着何等珍贵的意味。 那是她们此前从未敢奢望过的??平等和尊严。 这善意来得过于纯粹,过于厚重,像一束强光,瞬间击碎了她用傲慢和尖刻辛苦筑起的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伤痕累累的小小灵魂。 吴桐见状,不再多言,他率先提起筷子,夹了一箸离自己最近的青菜,放入白牡丹碗中。 “大伙动筷!” 随着他这一动,南粤群雄轰然响应,纷纷举杯提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放声高谈畅笑起来。 张晚棠强忍眼中的酸涩,她微笑着拿起筷子,对身边的阿彩、小菊,还有其他姑娘们轻声说:“姐姐妹妹们,大家都动筷吧,尝尝味道......” 说话间,她率先夹起一块白切鸡,裹好蘸料,放到身旁阿彩的碗里。 这个动作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姑娘们这才颤抖着提起了筷子。 起初她们只是小口小口扒着碗里的白饭,渐渐的,有人胆怯的去桌上来了一根青菜,有人小心的挖了一句鱼肉……………… 白牡丹哭得梨花带雨,她腮帮子鼓鼓的,一个劲往嘴里填东西。 她这辈子,吃过无数山珍海味,可那都是陪客人吃的,从没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坐在桌边过。 在这里,没人催她敬酒,没人逼她陪笑,没人要她伺候,只有人劝她“多吃点”。 这顿饭,吃得并不轻松,可在吴桐看来,意义非凡。 天色渐晚,庭院里灯火通明,映亮了这方寸里的烟火人间。 人声混杂着雨声,一边是江湖的豪迈不羁,一边是新生的忐忑不安。 这时,一束腊梅般清减的倩影,猝不及防撞进吴桐的眼帘。 张晚棠不知何时,搬了个绣墩款款坐在廊柱旁,怀里抱着她那把老木琵琶,目光温柔的看着大家。 “晚棠,快来吃饭,忙前忙后一整天了。”吴桐连忙朝她招手。 张晚棠闻声抬起头,一张面庞娇花照水,在红烛明光的映照下,她的两颊染上了几许淡淡的红晕,像薄敷了一层胭脂。 “先生,今晚难得大家聚得这么齐整,我想......弹个小曲,给诸位助助酒兴。” 一句说罢,她顿了顿,睫毛微垂,声音更轻了几分,几乎要融进雨声里:“先生......您还未曾听过我唱歌呢。” 说罢,她不再看吴桐,微微侧身,素手轻抬,指尖落在弦上,先是极轻地一拨,试了个音,随即左手按弦,右手五指如兰花初绽,轻找慢捻抹复挑起来。 一阵清越又带着几分幽咽的琵琶声,立时在喧闹的庭院中流淌开来,仿若清泉泓泓,悄然渗入每个人的耳中心中。 原本觥筹交错的南粤群雄,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把视线齐齐转了过来。 而最为惊讶的,当属永花楼的姑娘们。 从前在永花楼,她们也常听张晚棠弹曲,那时她的弦音总裹着化不开的悲凉凄苦,声声泣血,听得人肝肠寸断。 可今宵不同????调子依旧是悲凉的,旋律里却少了那份撕心裂肺的绝望,多了一种月下独酌的闲愁,多了一种雨过天青的豁然。 张举人见众人的惊艳神色,不由得有些得意,摇头晃脑的说:“我妹子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这琵琶,当年请的可是广州城......” “嘘??!”七妹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眼睛瞪得溜圆:“别吵!好好听!” 这时,张晚棠朱唇轻启,一曲歌喉恰似月下潺溪,怀满南海女子特有的婉转,字字句句敲在人心上: “也作芙蓉帐里人, 残灯空照画堂深。 茜纱窗下,海棠垂泪, 醉里簪花梦里真。” 四句唱罢,余音袅袅。 她指尖不停,琵琶声转为一段略显急促的过门,目光悄然望向身边的阿彩。 阿彩与她目光一触,顿时明白了心意。 这个川妹子眼中泛起水光,她深吸一口气,用别有韵味的嗓音接唱道: “也作琉璃盏底尘, 踏碎满园笙歌痕。 当年联袂,醉倒花荫, 醒时孤影对重门。” 阿彩的歌声带着一丝江湖气,更添几分命运弄人的无奈。 她的声音刚落,琵琶音调陡然拔高,变得更为激越。 白牡丹脸上泪痕未干,她清清嗓子,不愧是名动珠江的头牌,一开口便如金玉相击,银瓶乍破: “风过回廊碎月痕, 飘零身似絮无根。 戚戚伴残更, 暗数阶前,落红几转轮………………” 她的歌声里,有昔日繁华的追忆,有身世飘零的凄楚,更有一种不甘沉沦的孤傲。 唱到此时,在座的许多姑娘早已忍不住,纷纷以袖掩面,低声啜泣起来??这哪里是唱曲,分明是在用刀子,一字一句剖开她们共同的血泪过往。 最后,三人的声音渐渐合在一处,琵琶声也转为悠长绵远,化成一声叹息: “余香漫卷沾罗巾, 是芳魂散作鬓边云。 迟迟归燕, 浮生欢宴,原来皆是借......”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 只有屋檐下的雨水,还在不知疲倦的滴答着。 满院的人,无论是豪气干云的武林汉子,还是刚刚获得新生的姑娘,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悲伤和震撼之中。 这曲子,道尽了风尘女子的悲辛,将她们“身若无根飘萍草,欢宴散后尽凄凉”的一生,唱得鞭辟入里。 然而,在这无尽的悲凉之中,唯独吴桐,听出了一些别样的东西。 “浮生欢宴,原来皆是借......” 这句词,像一枚冰冷的针,轻轻刺进了他的内心最深处。 他在这世间的时光,又何尝不是“借”来的? 自己本就是个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幸得命不该绝,卷入这场跨越百年时光的旅程。 这具身体,这番经历,这段看似轰轰烈烈参与其中的历史,又何尝不是一场“借”来的大梦? 他像一个偷偷混入别人命运的看客,纵然倾尽全力,试图改变些什么,可内心深处那份独属于现代灵魂的孤独,那份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永远无法真正消弭。 扪心叩问,他的悲喜,他的筹谋,他的成就......都建立在一场巨大的“借用”之上。 这份深彻骨髓的孤独,远比眼前的悲欢离合更加浩瀚,更加无从排解。 琵琶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颤,吴桐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残茶,仰头一饮而尽。 真苦。 这口苦茶从舌尖一直蔓延到了心底,与那曲中的悲凉,与自己那份无人可言的孤独,彻底融为了一体。 梦醒时分,复归何处...... 第二百一十四章·皆伏法 不知不觉,时间转眼过去五天。 广州城大北门前的越秀路上,围观者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十几辆木笼囚车在官兵的押解下,沿着大道缓缓而行,车轮轧过路面,发出沉重的嘎吱嘎吱声。 “打!打死这些天杀的黑心肝!” “丧尽天良的东西!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呸!烟鬼头子!报应!报应到了!” 烂菜叶、臭鸡蛋、小石子雨点般砸向囚车,两侧老百姓摩肩接踵,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纷纷发泄着积压已久的怨气。 一颗尖锐的石子破空飞来,“啪”的一声,正中为首那名犯人的额角。 鲜血立刻从他灰白的发际线渗出,混着脸上的污垢,蜿蜒淌下。 那囚犯蓬头垢面,穿着肮脏的囚服,整个人蜷缩在笼角,一动也不动。 在囚车正面,晃晃悠悠挂着一块木牌,用黑墨写着拳头大的字:烟贩首恶赵五。 这位昔日称霸一方的赵五爷,此刻眼神空洞,形容枯槁,犹如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这个盘踞在西堤二马路多年的地头蛇,或许曾幻想过无数种结局,却绝未料到会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在万众唾骂中结束自己的广州岁月。 其他囚车里关押的,也都是广州城里有名有姓的烟馆掌柜和花楼老鸨。 这些天,在林则徐雷厉风行的彻查严判下,这些人全都被抄没家产,封禁店铺,判处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消息传出,全城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人群中,陈华顺踮着脚尖,紧紧盯着眼前的景象,一直到最后一辆囚车在视线里变成模糊的黑点,他才长长舒了口气,转身挤出人群,朝宝芝林的方向飞奔而去。 与此同时,宝芝林内,依旧是一派繁忙景象。 求医问药的病患挤满了前堂,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草苦香,黄飞鸿在前厅穿梭,引导病患,维持秩序;黄麒英则端坐在正骨桌前后,正为一位扭伤脚踝的汉子推拿。 而与往日最大的不同,在于药柜那边。 原先由伙计们负责的称药、抓方、包药的活计,如今大多被一群女子接手。 “来方子咯!”黄飞鸿高喝一声,把两张写好的处方笺装在一个小竹篮里,一路小跑着送到柜上。 芸娘接过篮子,仔细核对药方,十八道十九畏核查无误后,转手交给旁边的阿彩。 起初她们十分不解,认为吴先生开的方子,自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直接按方抓药就好,何必还要多此一举,来到柜上再核查一遍呢? 吴桐教给她们,自己不是神仙,既然是肉眼凡胎,总会有疏忽纰漏的时候,而用药事关重大,谬之毫厘差之千里,万万马虎不得,多一重验看,就是多一重保障。 姑娘们这才恍然,原来这看似简单的核验,竟然关系如此重大。 她们感觉肩头顿时沉甸甸的,更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感??她们不再是只能依附他人的浮萍,而是能替宝芝林守住一道重要关卡的“自己人”。 甚至.......想到这里,几个姑娘不由得相视一笑,眼里闪着光,带着点不敢宣之于口的小小得意:她们居然也有了能给吴先生“挑错”的资格了! 阿彩接过方子,熟练的从小屉里按方抓药,用戥子称量好了,白牡丹则低垂着眼眸,用桑皮纸将药材包得方方正正。 她们动作还稍显生涩,但神情专注,一丝不苟,细细算来,她们上手才不过短短几日,能做到这般井井有条,已是非常难得了。 许多前来就诊的病患眼珠子滴流乱转,这些人何曾见过这么多容貌俏丽的美人?他们目光几乎黏在姑娘们身上,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在各式衣裙和纤细手指间流连。 在这其中,有个陪媳妇来看病的汉子,眼睛直勾勾瞧着白牡丹,魂儿都像被勾了去。 他媳妇坐在一旁早已面色不豫,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伸手狠狠在他大腿根上挖了一把。 汉子疼得一下子窜了起来,这动静引得候诊的众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他这才面红耳赤的回过神,讪讪挪开了视线。 诊案后,吴桐刚为一位面色蜡黄的老者号完脉。 “老人家,您这身子骨没什么大碍,就是脾胃有些虚弱,近来饮食清淡些,我再给您开几服调理的药。”吴桐语气温和,提笔唰唰写下药方,侧身递到黄飞鸿手里。 那老头笑眯眯的,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瞅着药柜方向,在白牡丹身上来回剐了几圈,然后凑近吴桐,脸上堆起一种暧昧又猥琐的笑容。 他端出一副过来人的表情,压低声音道:“吴掌柜,嘿嘿嘿......真是好艳福啊......这么多水灵的姑娘围着您转,怪不得您这宝芝林生意,越来越红火喽......” 旁边几个等着瞧病的闲汉听了,也附和发出些意味深长的低声嗤笑,眼神止不住在吴桐和姑娘们之间逡巡,仿佛窥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话脏水似的泼过来,内含的意思不言而喻:什么济世救人,不过是假正经的幌子,怕不是趁着永花楼垮台,把这宝芝林当成了自己的温柔乡。 吴桐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他没去看那老头,也没去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的看向不远处的黄飞鸿,微微颔首。 黄飞鸿立时心领神会,大步走到药柜前。 白牡丹包好老头的药,发狠似的把药包往小竹篮里一扔,低声嘟囔了句:“为老不尊的东西......”黄飞鸿摆摆手示意没事,他接过药包,转身走回诊案前。 吴桐看也没看那老头,直接对黄飞鸿吩咐:“飞鸿,送客。” “得嘞,先生!” 黄飞鸿应声干脆,一把抓住那老头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门外推。 “哎?哎!吴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头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踉跄跄,惊慌叫嚷起来。 黄飞鸿臂力惊人,根本容不得他挣扎,几步就将他推出了宝芝林大门。 老头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堪堪在大马路上站住,黄飞鸿把药包往他怀里一扔,高声喝道:“宝芝林庙小,治不了您老心邪的毛病!请便!不送!” 说罢,他也不管那老头惊疑不定的神情,转身走进内。 四周鸦雀无声,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几个病患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低下头,不敢再乱看乱说。 就在黄飞鸿进门的时候,陈华顺也气喘吁吁赶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动静,心下了然,在和黄飞鸿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他绕过有些凝滞的人群,走到诊案旁,抄了个凳子,在吴桐身边坐了下来。 吴桐把一杯温茶推到陈华顺面前,陈华顺也不客气,接过来“咕咚咕咚”几口饮尽。 吴桐这边已示意下一位患者上前,他头也不侧,语气平常地问道:“街面上刚才那阵热闹,是怎么个章程?” “妥了!全妥了!”陈华顺抹了把嘴,他眼睛亮堂堂的,身子往前?了?: “先生,大快人心?!那帮烟馆花楼的掌柜老鸨,全都重判了!该流放的流放,该充军的充军,西堤二马路和陈塘东堤这回算是彻底垮了,老百姓没有不拍手叫好的!” 二人说话的工夫,那名等候的患者已经来到诊案前。 这人身穿一件光鲜的绸缎长衫,袖口绣着金丝暗纹,看上去家境颇为殷实,在他手里攥着块血迹斑斑的细棉手巾,正不停往鼻子下按。 他坐下后,开始哼哼唧唧诉起苦来:“吴先生啊,我这鼻子最近总是出血,花了不少银子,瞧了好多郎中,药吃了不少,可就是不见好......”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药方,递到吴桐跟前:“您给学掌眼,这是上一个郎中开的方子,是不是没好好给我开?” 吴桐并未去接那方子,他一边示意患者伸手准备号脉,一边淡然道:“同行点评同行的处方,是医家大忌,不妨先伸出手来,我来给您号号脉。” “哦......” 那患者愣了愣,还是依言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吴桐三指搭上患者的腕间,目光沉静,恶心感知脉象的细微跳动,同时头也未抬的继续问陈华顺:“广州十三行那边,眼下如何了?” 陈华顺见先生一心二用,也习惯了,开口汇报道:“还是老样子,重兵围着,听说这几天下来,里头粒米滴水都难进去,好多洋商扛不住,已经松口同意上缴鸦片了。” 吴桐“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手指离开患者腕脉,轻轻扒开患者的眼皮,看了看瞳仁和眼白。 他接着陈华顺的话往下问,语气平淡像是在唠家常:“那兰斯洛特?登特呢?他认缴了没有?” “别提了!”陈华顺一撇嘴,眼神闪动起几分鄙夷:“就属这家伙最死硬!别人都撑不住了,就他还在那儿负隅顽抗呢!” 这一幕,让周围候诊的几个病人看得直皱眉头,他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狐疑的眼神,其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小声对旁边人道:“这......吴先生一边跟人聊着天,一边号脉,这能摸得准吗?” 药柜那边,姑娘们也都在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阿彩这边抓好了一副方子,她裙子,托腮趴在柜台上,扭头望向诊案,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芸娘,忧心忡忡的说:“芸娘姐,先生摸着脉还在分心说话,会不会......出事啊?” 芸娘眉头也微微蹙着,没有立刻回答,倒是白牡丹,她头也不抬的继续拾掇着药包,低声抢过话来:“瞎操心什么?他既然敢这么做,心里自然有数,别多嘴了!” 这时,吴桐松开了号脉的手,他看着那鼻血患者,左右端详了几秒,轻声问道:“最近是不是贪凉了?吃了不少生冷之物,或是夜间受了风寒?” 那患者一愣,连忙点头:“是是是,最近天太热了,所以多用了些冰镇瓜果,夜里也喜欢敞着窗户睡......” 吴桐点了点头,冷不丁扬声唤道:“飞鸿!” “在呢,先生!”黄飞鸿迈步上前。 “去后厨,剥两头大蒜,捣成蒜泥拿过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啊?大蒜?”那流鼻血的患者完全懵了,仰着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候诊的人群里先是静了一刹,旋即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用大蒜治流鼻血?” “这......闻所未闻啊!” “吴先生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姑娘们更是面面相觑,小菊扯了扯阿彩的衣角,小声问:“阿彩姐姐,大蒜不是做菜用的吗?也能治病?”阿彩和众多姑娘也都是一脸茫然,只能轻轻摇头。 唯独正在给一位老汉正骨的黄麒英,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反倒呵呵低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吴先生,恐怕又琢磨出些新鲜法子了,有意思!” 黄飞鸿可不管众人反应,高喊一声“得嘞!”,转身就快步往后厨跑去。 不一会,他就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回来了,碗里满是辛辣刺鼻的蒜泥。 吴桐示意黄飞鸿:“帮他把鞋袜脱了,再把这蒜泥糊在脚底心的涌泉穴上,用干净布裹紧。” 黄飞鸿依言照做,那患者只觉得脚底板传来一阵热辣辣的炙烤感,像有团小火苗在烧,一股热流从脚心钻进了皮肉里,顺着小腿不停往上蔓延,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吴桐对此置若罔闻,他转过身,面如止水的对陈华顺继续刚才的话题:“这些天别松懈,继续盯紧十三行的动向,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一两天就能见分晓。” 陈华顺点点头,有些担忧的问道:“先生,那登特可是出了名的顽固,这......真能行吗?” “他再死硬,也是血肉之躯。”吴桐语气笃定:“断水断粮,神仙也难熬。等着吧,快了。” 就在这时,那脚底糊着蒜泥的患者终于忍不住了。 他用力拍了下桌子,面色有些愠怒的大声道:“吴先生!您这......一直和别人聊着天,我这边您到底管不管了呀?我这脚底板让大蒜弄得火烧火燎!您这算哪门子治法!” 吴桐闻言,转过头看向他,脸上挂起一副胸有成竹的笑容:“别急,现在感觉一下,鼻血还流不流了?” 患者将信将疑的挪开手,拿下捂在鼻子上的手巾,又小心翼翼摸了摸鼻孔,仰头感觉了一下,顿时愣住了,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 “咦?止住了!真的不流了!神了!真是太神了!” 他激动的两眼放光:“我吃了那么多苦药汤子都没用,这......这就让两头大蒜给治好了?!” 他这一喊,立马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刚才还窃窃私语的人群,登时爆发出大片惊叹。 “哎呀!真止住了!” “这是什么法子?也太灵验了!” “吴先生果然手段了得啊!” 药柜那边的姑娘们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满是好奇与钦佩,阿彩最先忍不住问道:“先生,您这是怎么做到的?大蒜还能治鼻血?” 吴桐笑着解释道:“此症看似火热出血,实则是内有寒症,逼得虚火上浮,乱了气血。” “方才我就发现,他脉象沉而无力,眼底白而泛青,这是典型的发大寒??也就是贪凉太过,寒气伤了脾阳,气血逆行才从鼻子里流出来。” “而大蒜性味辛烈,最能通阳散寒。脚底涌泉穴乃肾经起点,可引火下行,暖肾回阳。” “把捣碎的大蒜敷在此处,温气散寒,虚火归位,血自然就止住了??道理十分简单,对症即可。” 这番深入浅出的解释,让众人恍然大悟,忍不住啧啧称奇。 一时间,宝芝林内充满了对吴桐医术的赞叹之声,而刚才那段看似“不务正业”的聊天,也在这神奇的疗效面前,变成了吴先生举重若轻的又一证明。 与此同时,钦差行辕内。 一名令兵急匆匆闯进明黄大帐,他拾袍跪地,对公案后的林则徐大声禀报道: “启禀钦差大人,两广总督大人,现至帐外求见!” 第二百一十五章·痴人梦 “快请!” 通禀次第外传,邓廷桢迈步踏入明黄大帐。 他身穿一品大员的仙鹤补服和东珠顶戴,衬得身形愈发威严,然而,与这身彰显尊荣的袍服格格不入的,是老人脸上那几乎能拧出水来的阴沉。 帐内烛火通明,映照在邓公眼中,不见半分暖意。 林则徐正伏案于堆积如山的文牍前,他闻声抬头,脸上疲惫难掩,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并未立刻察觉到老友异样的神色,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邓廷的衣袖,将他引到案边。 “?筠兄!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 林则徐声音激动,他摊开一本墨迹崭新的账册,手指点着上面一行行令人触目惊心的数字:“这些洋商到底还是熬不住了!你看看,这是刚刚呈递上来的认缴数目!” 账册上,洋商的名字与对应的鸦片数量,赫然在列: 威廉?查顿:三十二万斤 詹姆斯?马修森:二十八万斤 路易?杜邦:二十万斤 范德林登:十五万斤 其他洋商数目较小,合计约摸三十万斤左右,可即便如此,所有鸦片相加,也达到了骇人的一百二十五万斤??一折合下来足足有625吨! “加上这几日在广州城收缴的鸦片,总计已有一百五十万斤之多!” 林则徐的目光灼灼,他指着账册说:“此乃亘古未有之胜利!足以震动朝野,警示天下!鸦片流毒非不能禁,实乃下不了决心耳!如今看来,我辈这番心血,没有白费!”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望穿憧憬,看到这些毒土堆在虎门海滩滩头,付之一炬化为灰烬的景象。 他满怀期待的转过头,看着眼前的老友邓廷,打算和他商量下一步的销毁大计。 然而,他的这番炙烈之言,并未引来邓廷桢半分共情的喜悦,反是换来一声长叹。 邓廷桢合上那本载着“胜利”的账册,他的目光沉沉落在林则徐那张兴奋未褪的脸上,眼神复杂至极。 在这位封疆大吏的眸中,有担忧,有悲切,还有半个世纪宦海沉浮后的通透和无奈。 他缓缓抬起手,对身后待立的几名亲随挥了挥,低声令道: “尔等退下,非召勿进。” 帐内众人察觉到气氛有异,不敢多言,纷纷躬身行礼,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厚重的帐帘层层落下,隔绝了内外。 此刻,帐内只剩下林则徐和邓廷桢二人,烛火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晃晃悠悠投帐壁上,气氛陡然之间,莫名变得沉重起来。 林则徐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凝固,他这才真切地看到了邓廷那异常阴沉的脸色。 他放下账册,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筠兄?你这是......?” 邓廷没有立即回答,他踱步到案前,手指拂过那本账册,沉默片刻之后,才抬起头直视林则徐,开口道: “少穆,你可知.....京师来了六百里加急廷寄?” 林则徐心头猛地一沉,他从邓廷的语气和用词里,隐隐听出了些不好的意味。 他稳住心神,询问道:“廷寄上所为何事?可是皇上对禁烟之事另有谕示?” 邓廷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 “谕示是有的,但是......并非嘉奖。”他深吸一口气,艰难说道:“穆彰阿,琦善等人联名上奏,参你......操切从事,激化边衅,动摇国本!” “什么?!”林则徐顿时如遭雷击,身形晃了一晃。 琦善是满洲正黄旗人,和孝庄皇太后一样,同为博尔济吉特氏,时任文渊阁大学士。 而穆彰阿更了不得,他是文华殿大学士,并且位列首席军机大臣,人臣之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所以他的声音不论在哪里,都拥有相当大的分量。 林则徐难以置信的看着邓廷桢,“我......我依律禁烟,人赃并获,洋商自愿认缴,何来‘操切’?何来‘激衅?” “自愿?”邓廷桢苦笑一声:“少穆,你比我清楚,这自愿背后,是你兵围商馆,断水断粮后的结果。” “在穆彰他们看来,这就是操切过激,就是授人以柄,他们咬定你此举定会激怒英夷,引来战祸!” “如今英夷舰船游弋海上,朝廷中的有些人,怕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廷寄之中,虽未明言罢黜,但措辞极为严厉,责令你我‘务须持重,不可再生事端”,并暗示若局势失控,唯你我......是问!”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灯花噼啪声。 林则徐怔怔看向案上那本记录着鸦片数量的账册,那一个个数字在此刻看来,竟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眼睛,也灼烧着他的内心。 空前的胜利?此刻听来,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登特家族还未屈服,洋商事宜还未解决,销烟壮举还未实施......来自背后的冷箭,却已后发先至。 邓廷桢看着这位老友渐渐苍白的脸色,心中不忍,但仍需将最坏的可能说出:“少穆,避祸以存身,存身以续事??听老哥哥一句劝,到此为止吧。” “你说什么?”林则徐慢慢转过头来,他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凶光:“事情都已经进行到了这般地步,岂甘功亏一篑?!” 邓廷桢叹息一声,背手走到广州城舆图前。 “少穆啊,你真没瞧出玄机吗?”邓廷侧目叹道:“广州十三行那些财报,怕是早就已经送到军机处了。” “那老百姓怎么办!”林则徐猛地拔高声音。 “一两个人是数字,十万百万人也是数字!”邓廷的语气也严厉起来:“这广州城飘的哪是烟土?是京里衮衮诸公的印把子????你我谁挡得住?” 林则徐霍然转身,烛火被带得乱颤:“当年在武昌府,咱们说过‘官不私亲,法不遗爱,怎么如今......你也学起他们那副做派了?” “法?”邓廷桢抬手指向外面的珠江:“你知不知道,这水底下的暗礁,比明面上的桅杆还多?有些事搁在广州城没四两重;可要放到朝堂的秤盘子里,一千斤都打不住!” 邓廷桢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林则徐的肩膀,低声说:“屋檐滴水是代接代,新佛不算旧佛账??你将来也是要成佛的,千万别把路走绝了!” 林则徐听罢,反而发出一声冷笑。 “文官袍服绣禽,武将袍服绣兽,合着穿上咱们这身,就都成了衣冠禽兽?” 邓廷桢见他油盐不进,一时急上眉梢:“你是钦差,在广州能烧能砸,那是因为有人想借你的手‘震震场子’!如今场子震够了,他们打算罢手了!” 林则徐眼神凛冽,他从袖中抖出一卷状纸,强塞进邓廷桢手里。 “你看看这些状子,东莞农户卖儿鬻女,只为换一泡鸦片!”他一字一句,咬牙说道:“京师里的大人物想要罢手,我偏要断根!” “断根?这天下的病根,哪是你我能挖的?”邓廷把状子摔在桌上,厉声喝问:“独你一人是忠臣?良臣?贤臣?满朝朱紫,都比不过你一个林少穆!?” 林则徐转身面对舆图,烛光落在他的脸上,投下片片阴影。 “当年我任湖北布政使,力推禁烟,在黄鹤楼题词??江汉朝宗。”他悠悠说道:“如今江汉还在,宗'呢?” 他转过身,直面着这位劝谏自己和光同尘的老友,留下了掷地有声的一句话:“我林则徐无心去做名臣,只是要让后代子孙知道??这世间,总得有人守住河山!” 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邓廷桢怔怔望着林则徐,烛泪簌簌落进铜台,帐外又传来珠江潮声,像是谁在暗里呜咽...... 与此同时,宝芝林内。 吴桐刚刚结束一天的问诊,他揉着微胀的额角,脚步拖沓着踏入后堂。 暮色四合,夕照熔金,只见在庭中的老杏树下,张晚棠正抱着她那把老木琵琶,独自坐在石凳上出神。 微风掠过,杏叶沙沙作响,拂动起她月白的裙裾,朦胧光影勾勒出一弯清瘦的窈窕倩影,美得令人惊心动魄。 心弦被无声拨动,吴桐不禁立了半秒。 然而,就在这恍惚间,另一个俏丽的身影在心上骤然清晰起来??是朱怀卿,在云南大理的阳光下,她站在油菜花田中,回头对他展露出明媚无忧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束阳光,刺破六百年时空的凄风苦雨,让他心头蓦然一暖,归期将至的期盼也在此刻如潮水般涌上。 可是随即,看着眼前杏树下女子孤寂的身影,他心底油然生出几分涩然的愧作。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终究无法宣之于口。 “先生?”张晚棠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对他莞尔一笑。 借着暮光,吴桐看到,在她的笑容上,挂着两串尚未干透的泪痕,闪动着晶莹微光。 吴桐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眶上,关切问道:“晚棠,你怎么了?” 张晚棠下意识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强扯出一丝笑意:“没......没什么的,先生,就是......就是这风吹的,老毛病了,迎风就容易流泪。” 她说着,还刻意侧了侧脸,仿佛真要印证是被风吹红了眼睛。 吴桐如何能信?这院内晚风柔和,何至于泪流满面? 他眉头微蹙,正不知该如何开口时,门外突然传来黄飞鸿急促的喊声:“先生!先生!举人老爷派人来请,说钦差行辕有要事,请您即刻过去商议!” 钦差行辕议事?为何要叫他一个郎中? 吴桐心中疑窦丛生,但想到是林大人相召,他不敢有片刻怠慢。 他回头深深看了张晚棠一眼,将心里的话暂且压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先生,等等!”张晚棠却在这时站起身,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外褂,快步走到他身前,替他披在身上,一颗一颗系上扣子。 “天晚了,江边寒气重,仔细别受了凉。” 吴桐停下脚步,任由她将外?披在自己肩上。 张晚棠动作细致而妥帖,吴桐俯眼看去,就见她长长的睫毛在晚风中微微颤动,心头那份愧怍之意不免变得更浓了。 “好,我知道了。”吴桐垂下头柔声说:“你别担心,我晚些就回来吃饭。” “嗯。”张晚棠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最后帮他理了理衣领。 吴桐不再停留,随着黄飞鸿大步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张晚棠强撑的笑颜终于崩塌,她慢慢蹲下身子,泪水无声滚落下来,簌簌落了满怀。 “幺妹!你咋个了嘛?一个人在这里哭啥子?”阿彩正好从旁边路过,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小跑过来,扶着张晚棠的肩膀急切问道。 张晚棠只是摇头,泪水掉得更凶,哽咽得说不出话。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一张有些褶皱的照片,递到阿彩面前。 阿彩疑惑接过来,借着渐暗的天光一看,照片上是一个眉眼弯弯的美丽女子,她明媚的笑容定格在胶片上,小太阳般耀眼夺目。 “这是......”阿彩先是茫然,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瞪得老大,压低了声音惊呼:“这......吴先生他......他在北方老家有婆娘了?!咋从来没听人说起过嘛?!” 张晚棠的声音带着哽咽,被晚风吹得变了调:“这是前几天吴先生昏迷的时候,我整理先生换下来的青衫,从暗袋里找到的,我一直没敢看,今天......今天才敢拿出来。” 张晚棠抽噎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望着吴桐离开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无措:“阿彩姐,我晓得,先生是天底下顶好的人,我晓得我不该多想,我晓得的……………”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平复情绪,却哭得更凶了:“可是......我总忍不住贪心!” “他看我的时候,我会想,要是那眼神里,能多一点别的东西就好了......” “他和我说话的时候,我会盼,他要是能多留一会,多说一会就好了......” 说到这,张晚棠靠在阿彩怀里,哭得浑身都在颤抖。 “现在看到这个,我才知道是我想多了,他的心早被别人填满,他迟早会回去,去见要见的人!” 阿彩看着手里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又看看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张晚棠的手背,用她那带着浓重川音的朴实话语说道: “我的傻幺妹!你莫光顾着哭嘛!心细是好事,可千万莫要把自己裹得太紧了!” 她双臂搂住张晚棠,语气变得柔和而坚定:“先生有他的牵挂,这不是错;你心里有盼头,也不是错。’ “幺妹,听姐一句劝????觉得心头痛了,就哭出来,莫憋着,哭完了总要想开些,天塌不下来。” " “你瞧瞧咱们现在,有手有脚,有地方住,有事情做,能挺直腰杆做人!咱们能靠自己活出个人样来,这比啥子都强,比指望哪个男人都靠得住!” “至于先生......”阿彩顿了顿,叹了口气:“先生待你好,是真心;你待先生的心意,也是真心。” “这份真心不丢人,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的,先把咱们自己的日子过踏实,才是正经道理!” 张晚棠听着阿彩这番絮絮叨叨却又充满烟火气的劝慰,虽然没有完全止住眼泪,不过剧烈起伏的肩膀,渐渐平复了下来....... 暮色彻底吞没了宝芝林的飞檐,珠江潮声在渐起的夜风中呜咽,如泣如诉。 一张泛黄的照片,照见了两个时空的遥远守望; 一纸严厉的廷寄,昭示了一场壮举的步履维艰。 个人的情愫与家国的命运,在此刻交织成同一曲悲歌。 林则徐站在行辕的烛火下,以一身孤勇对峙着腐朽王朝的倾轧; 张晚棠藏在杏树的叶影里,用默默泪水消化着注定无果的痴心。 他们都选择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道路,一个要为一国断毒根,一个想替一人守心灯。 这世间从无容易的路。 顶级的理想,总要配上顶级的磨难。 潮水往复,岁月流转,凉不了始于初心的热血,抹不去终于胆魄的坚持。 夜深了,最后的较量,刚刚开始…………… 第二百一十六章·未了情 等吴桐匆匆赶到钦差行辕时,夜色已浓。 行辕外戒备森严,远远望去,里面一派灯火通明,嘈杂声从中央大帐隐隐传来,只是看着,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张举人攥着官袍下摆,等在门口来回踱步,一见吴桐来了,他立刻小跑着迎上前去。 “先生,您可算来了!”他额角还挂着细汗:“林大人请了不少官员过来,里头都快要吵翻了!” 一听这话,吴桐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顾不得肋下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势,他拄着拐杖凑近问道:“耀祖,这么晚了,林大人请的又都是官员,有何急事召我这个平民?” 张张举人苦着脸摆手,引着他往行辕西侧走:“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您进去听听就知道??不过里头文武官员都在,您千万低调些,别惹眼。” 二人从侧面绕过前庭,张举人走在前面,替吴桐掀开一道厚重的幕帘。 吴桐刚踏进去,就听见前帐传来一声粗哑的高喝,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 “林大人!依末将看,明日一早就把那些烟土拉去虎门滩头,堆成山一把火烧了!好让那些走私的洋鬼子瞧瞧,咱大清不是好欺负的!” 吴桐跟在张举人身后,悄无声息进入前帐。 放眼望去,只见在偌大的厅堂里,汇聚了不下三四十名官员,从顶戴袍服来看,文武皆有,品轶至少都在六品以上,可谓广东一省的中坚力量尽集于此。 烛火通明,映照着堂下一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端坐主位的林则徐显然已是连日操劳,他面容疲惫,仍强打精神,抬手虚按,示意刚才发言的那位三品参将坐下。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共商烟土销毁之策。”他环顾堂下众官员,说道:“缴获日增,堆积如山,如何彻底销毁,不留后患,还望各位畅所欲言,拿个稳妥主意。” “这有何难!”方才那名武官又坐不住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末将在福建剿匪时,烧过的鸦片没有千斤也有八百斤,堆在滩头浇上煤油,一把火就烧得干干净净!”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名身穿三品文官袍服的官员立马摇头,手里的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的水墨山水抖三抖: “王总兵此言差矣!先前烧百十斤烟土,毒烟就够让周遭百丈不得近人。” 他顿了顿,端出一副久司财库的架势:“下官粗算,如今烟土已逾百万斤,若真用明火点燃,毒烟蒸腾,足以笼罩整个广府月余不散,届时只怕连老鼠都要染上烟瘾!”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低笑,不过没人觉得夸张??去年城西烟馆失火,不过几十斤烟土烧了起来,结果周边半条街的人都头晕恶心了三天。 “那依方大人之见呢?”林则徐看向他。 “下官以为......”方大人捋道:“不如运至外海,倾倒入洋,以海水化之,一了百了。” 话音刚落,一位熟悉海事的水师将领,便站出来出言反对。 “此法恐难奏效!”他合手上奏:“诸位大人有所不知,鸦片此物特性古怪,遇水不溶,质轻浮海。” “若倾入海中,非但不会沉底,反而会大片漂浮于水面,无异于还给那些鸦片贩子,他们只需派出小船打捞,便可坐收其利,我等前功尽弃!” “既然如此......”这时,一位年老些的知府提议:“那何不深挖巨坑,将烟土掩埋其中,再派重兵把守,?” 这个办法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大伙凑过来一合计,武官们觉得能尽快了事,文官们觉得能节省开支,于是纷纷点头附和: “这个主意不错!”“要我看不必多派人手,派几个赋闲老兵过去就够了!”“埋深点,再夯实了,万无一失!”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角落里蓦然传来: “此法不妥。” 帐内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者一袭青衫,模样并非官身,正神色自若的坐在张举人身旁。 张举人脸都白了,暴露在这么多官员的眼睛底下,让他浑身长了刺一样难受,他一个劲扯吴桐袖子,可后者全然不为所动,不卑不亢应向投来的全部目光。 堂下响起一阵低抑的议论声,有人当即皱眉嘀咕,有人和旁边的同僚窃窃私语,不过更多的则是惊讶于此人的身份和胆量。 “此乃何人?竟敢在此妄言?” “似是宝芝林的吴先生......” “一介郎中?也敢擅议军政大事?” 吴桐没管这些闲言碎语,他一字一句说道:“鸦片中的膏脂黏性极强,埋入地下后,会顺着土壤缝隙往深处渗。” “如此大量的鸦片,可以预见,不消半年,周边方圆数十里的井水都会带上烟味,人喝了同样会染瘾,地里的庄稼也会枯死??这不是销毁,是给子孙后代遗留祸根。” “你胡说什么!”方才提议掩埋的老知府气得吹胡子瞪眼:“不过是些烟土,埋深点怎么会出事?” “那不知大人,可曾见过烟土埋进地里的模样吗?”吴桐反问。 “这......”老知府一时语塞,捋着胡子说不出下半句来。 “我见过。”吴桐语气平静,他直视着满堂官员说道:“永花楼被查抄后,据楼里龟公交代,他们把来不及变卖的烟土,全都埋在后院的柴火垛底下。” “我特意过去看过,在掩埋地点附近,就有一口水井。”吴桐神色一凛:“结果打出来的井水泛着油光,显然已经被烟膏渗透污染??这就是前车之鉴。” 人群鸦雀无声,林则徐的目光落在吴桐身上,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笑了笑,开口道:“吴先生通晓医理,久在民间,知道不少法子,既然有此见解,想必已有良策,但说无妨。” 吴桐不免心潮澎湃,他仿佛看到了历史书上,那几行熟悉的记载……………… 历史和未来,在此刻形成一条衔尾蛇??这场由林则徐主持的壮举载入史册,被后世的他所闻所知;而如今他跨越未来的彼岸,又将这个方法溯回此地。 二百年岁月互因互果,以他作桥,形成了完整的闭环。 吴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向前一步,朗声说道: “林大人,各位大人,在下确有一法,或可彻底解决此患????此法可称为‘海水浸化法”。’ 当全部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吴桐清晰说道:“可在虎门海滩高处,开挖两个巨型方池,池底铺以石板,四周钉板以防渗漏,池前设一涵洞通海,池后挖一水沟引流。” 他略一停顿,见众人都在凝神倾听,便继续详解:“销毁时,先由水沟车水入池,投入重盐,制成卤水,再将烟土投入卤水浸泡半日以上,使其充分软化,再将大量生石灰投入池中。 “石灰遇水,释放巨热,顷刻沸腾。 “烟土在滚烫的卤水里,毒性成分会被彻底分解销蚀。待退潮时,打开涵洞,将池中残渣随潮水冲入大海。” “如此循环操作,不见明火,不生毒烟,可使鸦片消弭于无形,从根本上杜绝复用或遗害的可能。 话音落下,帐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赞叹。 “妙啊!重卤化毒,石灰化热,海水化渣,环环相扣!” “不见烟火,不污染城乡,好!” “盐卤和石灰都是易得之物,如此一来,也不必开销太多银子了!” “此法周全稳妥,切实可行!” 林则徐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里焕发出近日少有的神采。 “好!吴先生此法甚善!”他当即拍板下令:“即刻着人按此方案,于虎门滩头择地试验!若验证有效,火速拟定详细章程,不日便依此法定,尽销毒土!” 命令一下,满堂官员精神为之大振,先前争论不休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吴桐站在人群中,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仅参与了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更成为了完成历史闭环的那关键一节。 夜色深沉,一个彻底清除鸦片的黎明方案,已然在这钦差行辕中,铿锵落地。 当晚,吴桐和张举人离开钦差行辕,踏着夜色返回宝芝林时,张举人仍沉浸在方才的兴奋中,一路喋喋不休。 “先生,您没瞧见吗?那么多大人物,开始个个鼻孔朝天,结果被您三言两语说得心服口服!连林大人都采纳了您的法子!这可真是......真是......” 他搜肠刮肚想找个词,结果寻思半天,只能用力一拍大腿:“真是太长脸了!” 吴桐拄着拐杖,步履稍缓跟在旁边。 他助下的重伤还未痊愈,在夜晚的凉意中,丝丝缕缕疼了起来。 他忍痛笑了笑,语气平和道:“耀祖,大家赞成的不是我,是能彻底除烟患的道理。这法子能保万千百姓不受毒害,能让子孙后代不沾祸根,换谁都会认。” 张举人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些许感慨:“先生,说真的,我这官当得属实不合格,跟您一比,真是判若云泥。您要是入了仕途,定是个万民称颂的青天大老爷!” 吴桐闻言,却是轻轻摇头,夜色掩映下,他的笑容中,浮现出几分看透世情的苍茫淡然。 “我志不在此,无心官场。”他顿了顿,旋即话锋一转:“况且,耀祖啊,你以为做好官容易?依我看,做个好官比做个坏官,可要难多了。” “啊?”张举人一愣,脑子没转过弯来:“先生,这话怎么说?做好官堂堂正正,怎么会更难?” 吴桐侧过头,看着张举人那困惑的脸,缓声道:“做坏官,只需一味去‘奸”,不论是结党营私,还是盘剥下民,手段或许龌龊,但是目标单一,还有大把人愿意结交。 “可做好官呢?”他顿了顿:“你既要心存百姓,持身以正,又要懂得权谋机变,甚至要比坏官更“奸”,才能保全自己,做成事情。” 说到这,吴桐叹息一声,出离落寞漫上心头: “林大人今日的处境,你还没看明白吗?”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怦然敲在张举人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咀嚼着这前所未闻的道理,一路沉默了下去。 到了宝芝林门口,张举人显然还没回过神来,他木木楞楞的辞别吴桐,自回住处去了。 吴桐独自迈入前堂,屋内留了一盏守夜的小灯,不用问,肯定是张晚棠为他留的。 他正欲歇口气,目光却骤然定在了自己的诊案上?? 那里,赫然摊着朱怀卿那张笑颜明媚的照片。 吴桐的心猛地一沉。 照片摆放的位置如此显眼,绝非无意遗落,他瞬间明白:张晚棠来过了,她看到了这张照片,也绝对知道了这张照片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他心头百味杂陈,既有被窥破秘密的慌乱,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和心疼,晚棠那丫头......此刻心里该是何等滋味? 他不是感受不到张晚棠的心意。 昏迷时额间的凉怕,喂粥时吹凉的小勺,换药时屏住呼吸,还有方才披衣时指尖的轻额......那些细碎的温柔,像岭南的春雨,悄无声息就没进了他心里。 然而他从头到尾,只敢用“姑娘”“晚棠”相称,只敢在她关切时回一句“有劳”,连一句多余的热络都不敢说。 他何尝不想回应?每次对上她清亮又带着期盼的眼神,他都有过片刻的恍惚,想告诉她“我知道你的心意”,想让她不用总在暗处里偷偷抹泪。 每每产生这个想法,【时空节点结束时间】的提示就会在脑海里闪回。 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一段借来的时光。 他是一个偷渡时光长河的旅人,偶然停驻靠岸,与岸上的人产生了深刻联结,但他深知,岁月的潮汐终将会来,把他送回属于他的彼岸。 他无法在此岸落地生根,更无法许下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 若是真的回应了,等他消失之后,晚棠......又该怎么办? 她刚从永花楼的泥沼里爬出来,他怎能再给她一场空欢喜,让她重新跌回“牵挂成空”的苦海里? 想到这,吴桐指尖攥得发紧,照片边缘不觉被捏出了几道深痕。 对朱怀卿的思念与责任是真实的,那是他现代身份的锚点;然而对张晚棠的感激和怜惜,同样也是真实的。 “我贪恋了这份温暖......” 他承认,在重伤虚弱,举目无亲的时候,张晚棠那无微不至的关怀,犹如寒夜中点亮的篝火,让他无法抗拒的想要靠近??他痛苦的发觉,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或许......我该找个机会和她谈谈......至少,不能让她继续活在无望的期待里。” 可是,谈什么?怎么说? 不回应,或许残忍;可回应了,才是真的不负责任。 他能为这个时代禁烟,能帮姑娘们寻一条生路,却唯独对张晚棠这份真挚的心意,只能选择沉默。 历史的洪流与个人的情愫在此刻交织,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他下意识望向通往后院的帘幕,后院寂静,只有张晚棠居住的那间厢房,窗纸上还透出朦胧摇曳的烛光,像一个沉默的等待,又像一份无言的哀伤。 吴桐站在院中的杏树下,迟迟望着那扇窗。 他想进去,想对她说些什么,解释,安慰,或者......道歉?可话到嘴边,总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又能说什么呢? 说自己是后世人?说自己在未来已有挚爱?说自己归期将至?马上就要和所有人诀别? 这些真相听上去荒诞无比,简直像是随口编来哄小孩的蹩脚托辞,要是真这么说了,恐怕会比沉默更残忍。 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悠长的无奈叹息,他摇了摇头,转身悄然离去。 那扇亮着的窗,恰如二人彼此之间的无形隔阂,他终究没能鼓起勇气推开。 窗内,烛泪涟涟。 张晚棠伏在桌案上,肩膀微微抽动,哭得梨花带雨,泪湿罗襟。 阿彩坐在她身旁,紧紧握着她的手,用那带着川音的软语,心疼地劝慰着:“幺妹,莫哭了嘛,看把眼睛哭肿咯!天底下好男儿多的是,咱不想他了,啊?” 见张晚棠不为所动,阿彩语气放得更软:“你现在是咱宝芝林的房东,能写会算,上下哪个不敬你?咱们靠自己也能活得堂堂正正,何必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嘞?” 白牡丹斜倚在窗边,双手抱胸,她看着张晚棠这副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开口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直接。 “要我说啊,晚棠,你就是心思太重!”她抠着指甲说:“这世道,有本事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你看那些官老爷和大富商,后院里莺莺燕燕还少吗?” 她走到张晚棠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风月的泼辣:“你既然这么喜欢他,他又待你不同,索性跟了他便是!” “可是他已经有夫人了呀。”张晚棠抬起哭花的脸,哀哀说道:“我怎么能跟着他呢......?” “笨!”白牡丹凑得更近了些:“还没听出姐姐的意思嘛?你可以做小呀!” “做小?”一直低声啜泣的张晚棠,听到这两个字,猛地睁大了眼。 “对呀。”白牡丹没有察觉到张晚棠的异样神情,自顾自说着:“凭你的品貌才干,就算做小,进了门也未必就比他那正头娘子矮多少,感情嘛就更简单了,还不是靠自己经营?总好过你现在在这里自己苦自己。” 张晚棠泪痕未干的脸上,先前那股悲切和柔弱渐渐褪去,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力量重新凝聚起来。 她用手背用力擦去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牡丹姐,阿彩姐,你们的心意我懂。”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得笔直。 “是,我们张家的确破落了,我张晚棠也曾坠入风尘,受尽屈辱。’ 她的声音很轻,宛若玉石相击:“可正因如此,我才更知道自己’这两个字有多重。” “从小爹就教我,人可以穷,骨头不能软,在永花楼时,我没为了活下去低头;如今好不容易找回了尊严,难道反倒要亲手奉上,乞求一份需要与别人分享的垂怜吗?” 她转过身,烛光映照着她的脸,似也照亮了这副艳丽皮囊下,那身独属女儿家的铮铮傲骨。 “我爱他,是因他敬我重我,将我视作平等的人。” 她毫不遮掩的袒露出自己的心意,将这份至纯至烈的情愫,不管不顾的全说了出来: “这份情是干干净净的,我要的是与他并肩而立,而不是伏低做小,去分一杯不完整的羹。” “若因为这爱,就要我自轻自贱......那样的情分,太轻薄,配不上我,也配不上我心里的他!” 她顿了顿,眼中虽仍有泪光闪烁,可目光如洗,焕然变得异常清明坚定: “我张晚棠再不堪,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这辈子宁可孤灯独影,也绝不会摇尾乞怜,去做任何人的附庸!” 第二百一十七章·已忘言 第二天。 吴桐和往常一样,起得很早。 岭南多雨,天色灰蒙蒙的,小雨正淅淅沥沥下着,直把庭院里的杏树洗得油亮,叶片绿得深沉,仿佛能滴下墨来。 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吴桐只穿一身单衣,披了件外褂站在廊下。 晨雾还没消散,烟雨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心潮退后,留下的是一片微冷的沙洲。 欠下的情,落定的尘,望尽的路......百般滋味沉淀下来,比这岭南潮气更加入骨三分。 心怀释然,亦怀怅惘。 他拄着拐杖,撑开一把油纸伞,迈步走进满庭细雨中。 脚步刚一落地,肋下的伤就像被冷风吹醒,刀子剜肉似的咝咝啦啦疼起来。 尖锐的疼痛让他不由弯下腰去,阴雨天里这伤最不饶人,宛若有了记性似的,总时不时用疼痛提醒他,半点不肯含糊。 不远处的空地上,黄飞鸿正沉腰坐马,把三十斤重的石锁高高举过头顶,臂肌绷得紧实,雨水裹挟着汗水,将少年健硕的肌肉轮廓染得油亮亮的。 陈华顺则站在旁边檐下,拉开步伐对着木人桩飞快出拳,拳风呼啸往来,印出一长串鞭炮似的笃笃声,少年粗粝的呼吸混着雨声,在晨雾里飘散开。 “先生早啊!”黄飞鸿最先瞧见了吴桐,他把石锁重重搁在地上,青砖都震得微响。 他甩了甩手上的汗,快步走上前来,陈华顺也收了架势,手还按在木人桩上,指节有些泛白,跟着喊了声:“先生”。 吴桐压下心中感慨,含笑点头:“辛苦你们昨晚守夜了,后半夜雨大,没冻着吧?” “无妨的先生,”黄飞鸿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笑着叉腰说:“这都好几个月下来了,早就习惯了!” 陈华顺也跟着点头,他凑过来两步,压低声音问道:“先生,您昨晚从行辕回来,听说林大人要按您的法子销烟,是真的吗?” 吴桐嗯了一声,抬头望向天边,灰蒙蒙的云层里,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亮。 “林大人已经让人去虎门滩头选址了,只要登特那边一松口,所有烟土就能一并销毁。”他长舒一口气,微笑着说:“到时候宝芝林里存放的那些烟膏,也都要一并交出去,咱们的使命也算完成了。”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黄飞鸿眼睛一亮。 陈华顺也兴奋的搓搓手:“可不是!总算见到亮光了!” 吴桐点点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幕,望向更远的地方,喃喃道:“是啊,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黄飞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走上前几步,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先生,说起铁柜………………您……………您快去前堂看看吧,晚她……………” 吴桐心口莫名一紧,忙问:“晚棠怎么了?”见黄飞鸿和陈华顺支支吾吾的,他也顾不上细问,提步往前堂赶去。 拐杖点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响。 前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柔柔灯光。 吴桐推开门,先是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接着油灯的暖意映入眼帘,勾勒出案前一弯清减的轮廓。 张晚棠独坐在一张长案后,手旁放着堆积如山的稿纸和账册,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伏案书写时,鬓边落了几缕碎发,她伸手找了找,指尖沾了点墨痕。 吴桐的脚步顿在门槛处,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眼前的张晚堂,周身弥漫着一种坚韧的疏离气场,与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几分轻愁的南海女子,似乎有了几许不同....... 张晚棠听见脚步声,以为是陈华顺,头也没抬,纤长的手指仍在提笔沙沙誊写,声音平静无波。 “阿华,这些账目我已经算完了,一会等姐妹们起来,拿去让她们验看一遍,要是没什么错漏,我下午就去银楼把这些首饰兑了,省得她们总揣着心。” 听对方迟迟没有回应,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撞上的,却是吴桐那复杂难言的眼神。 “先生?”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站起身,动作自然的拿起手边一件早已备好的棉布长袍??那是吴桐常穿的,她昨晚特意熨烫过,叠得整整齐齐。 “天色尚早,又下着雨,寒露重,怎也不知添件衣裳?”她来到吴桐跟前,语气依旧温和。 这关怀已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不假思索,形同呼吸。 吴桐默默接过衣袍披上,上面还带着熨斗留下的暖意和一丝淡淡的皂角清香,他不自然的轻咳一声,目光落在案头那厚厚一叠账册上,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张晚棠婉柔一笑,那笑容清淡得像出雨的杏花。 “是姐妹们从永花楼带出来的那些体己。”她笑着拿起账册,递给吴桐:“东西杂,人心也杂,一直不好统账。” “华顺到底是男子,姐妹们有些私密物件不便与他细说。我昨夜索性将它们一并理清了,待会儿让她们自己核对明白。” “若无疑义,我下午就将那些不便存放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寻个可靠渠道兑成现银,也好统一存入钱庄,或做日后营生的本钱。” 吴桐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目光甫一落下,就被惊得睁大了眼睛。 与陈华顺做账时偏于粗犷的风格截然不同,张晚棠的账页上,连最微末的细节都未曾遗漏,字里行间全是女子独有的周全与细腻。 比如金簪标注了重量,还特意点明了有几处磕碰;手镯标注了圈口尺寸,还不忘写上面镶了几颗珠子;就连一匹蜀锦上面的开丝挂线,都记得一清二楚……………… 要知道,这些男子做账时极易忽略的细节,落在银楼当铺那些老狐狸的手里,往往会影响到实际折算。 最让吴桐心下讶异的,还是这一手好字本身。 宝芝林大门上方那块匾额,三个大字铁画银钩,筋骨开张,正是出自其兄张举人之手。 当日初见时,吴桐便惊为天人,为那力透纸背的功底暗赞不已,心道不愧是正经科举出身的举人老爷,这笔字果然蕴有功名气魄。 可眼前张晚棠的字,居然丝毫不逊半分! 只见她的字是簪花小楷的底子,又融进了行书的流畅,笔笔娟秀挺拔,疏密有致,虽无其兄那般外显毕露的张扬雄浑,却多了些独属于女手的灵动飘逸。 “好字!”吴桐由衷赞叹,抬眼看向她,心中惊诧更甚:“晚棠,你......何时学的这些?” 张晚棠唇角微扬,浮起一丝忆往昔的笑颜:“早年哥哥开笺扇庄时,他性子疏阔,不善经营,店里的记账出纳,大多是我在背后操持,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她的话语平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吴桐心中最后一点幻象。 张晚棠并非是需要他来庇护的柔弱花蔓,她本就拥有独立行走于世间的能力,只是在永花楼的阴影下,被尘封了太久。 如今,她正亲手拂去尘埃,显露出内里的珠玉明光。 听着她语气中那份刻意保持的疏离,吴桐心中百感交集,愧疚、钦佩、怜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齐齐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逃避:“晚棠,我......我想和你谈谈那天......” “先生。”不料,张晚棠却轻声打断了他,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早已洞悉他所有的未竟之言。 “我都懂。”她微微摇头:“别说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轻柔却坚决的,挡在了两人之间。 没有怨怼,没有纠缠,只有一种彻悟后的平静自持。 吴桐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他看着她转身走向账台,这一瞬间,他心中那份莫名的失落,蓦然被一股更强烈的钦佩所取代。 她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完成了自我的成长与告别。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自怨自艾,而是用行动重新定义了这份情感??守护他们共同的事业,也守护了自己的尊严。 相逢有恩,相知有情。 他这时才恍然意识到,风尘之中多是性情中人,她在这滚滚红尘里走过一遭,不知不觉间,也沾染上了些洒脱坦荡的豪然气魄,成了一位能拿得起放得下的江湖儿女。 门外,雨打芭蕉,声声清脆,溅起细碎的水花。 那扇老旧木门上的铜环,被雨水浸润得愈发青绿斑驳,仿佛时光在此刻凝固,诉说着一段有缘繁花时相遇,却无奈相忘于江湖的故事。 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 而他们之间,终究是一一有缘无分,不必再提。 与此同时。 广州十三行,英国商馆内。 亨利?帕克踉跄着退回会客厅,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 “爵士......他们....他们不放行。” 帕克声音颤抖,他看向端坐在主位上的查尔斯?艾略特爵士:“我试图让一个仆役出去送信,可门口的清军士兵......他们用刀威胁,说没有林则徐的命令,谁都不许出去。”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疲惫的靠在椅背上,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物资匮乏,让这位一向注重仪表的帝国爵士,也显出了颓唐神色。 他抬起目光,慢悠悠投向圆桌对面。 威廉?查顿和詹姆斯?马修森分别坐在他的两侧,这两位英国商人同样面色不佳。 查顿一扫先前的暴躁模样,整个人萎靡不堪,就连他那标志性的红脸膛,此刻也暗淡了许多。 马修森眼袋虚浮,胖乎乎的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依旧勉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而他们三人的正对面,正是这一切僵局的根源??兰斯洛特?登特。 这位怡和洋行和登特家族舰队的话事人,此刻的形象与往日判若两人,甚至堪称......狼狈。 他昂贵的丝绸衬衫领口歪斜,沾着大片酒渍,一头金发蓬乱如草,眼神里燃烧着屈辱,愤怒和一种近乎偏执的顽固。 “所有尝试......与外界沟通的方式,都失败了。” 查尔斯的声音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登特先生,商馆内储存的食物和清水已经接近告罄,厨师告诉我,最多还能支撑两天,或者更短,再这么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哗变”、“疾病”、“妥协”这些词语,宛若幻听般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回荡。 砰! 威廉?查顿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桃花心木桌面上,震得空咖啡杯叮当作响。 他饿极了,也怒极了。 兰斯洛特!我的老朋友!看看我们现在这副样子!”查顿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饿汉特有的虚火:“为了那些该死的烟土,把命都搭进去,值得吗?” 他倾过身子,试图用他直来直去的惯有逻辑说服对方:“听着!我们现在认缴,不过是暂时的损失!等我们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回到伦敦再做打算!” 查顿的眼睛里腾起一丝凶狠的光,那是属于殖民者的本能: “我们有的是办法告诉那些大人物,清国人是如何侮辱大英帝国的公民的!到时候,皇家海军的战舰会为我们讨回公道!我们要让他们加倍偿还我们的损失!”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紧紧盯着登特,希望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松动。 然而,兰斯洛特?登特依旧像一尊风化的石雕,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这回,詹姆斯?马修森坐不住了,他轻轻咳嗽一声,掏出一方白丝手帕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即使在这种窘迫境地,他依然近乎刻板的保持着老牌贵族礼仪。 “威廉的话虽然直接,但并非没有道理,我亲爱的兰尼。” 马修森换了个更亲切的称呼,他的苏格兰口音非常富有磁性:“我们此刻的困境,并非因为我们实力弱小,而是源于我们身处对方的主权国家。” 他微微前倾,循循善诱道:“固执在很多时候,是冒险家应有的美德,但在生存危机面前,它可能就不再那么适用了。” 说到这里,他挺了挺身:“我们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或家族的财富,更是女王陛下在这片远东土地上,所彰显的商业存在和......体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考虑了帝国颜面,又点明了现实利害,甚至隐晦地指出了登特如果继续顽抗,可能引来的政治风险。 可是,兰斯洛特?登特依旧沉默着,一动不动。 屈服?向那些愚昧落后的清国人屈服?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同伴的劝说,腹中的饥饿,窗外无处不在的威胁,又像一条无形的绞索,慢慢勒紧他的脖颈。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将登特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他知道,这个骄傲又偏执的商人,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煎熬,此刻再多的劝谏,也都是徒劳。 “先生们。”查尔斯重重叹息一声,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作为外交官的平静:“我想,我们需要给登特先生一些独处的时间,让他......安静想一想。’ 他对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率先向门口走去,威廉?查顿重重哼了一声,随后无奈跟上,詹姆斯?马修森最后看了一眼登特,也摇着头离开了。 这场僵持,还在继续…………… 第二百一十八章·始见真 天色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亮起,雨丝风片没有停歇的意思,繁繁密密织成一张朦胧雾网,笼罩住了整个广州城。 张晚棠将最后一本账册仔细收好,用油布包裹严实,和那些叮当作响的金玉首饰小心放在一起,最后用粗布层层叠叠打成了个小包袱。 她走出门外,正准备开伞步入雨幕,就听见院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雨打杏叶的沙沙响。 一个身影从廊下窜出,快步跟了过来,还笨拙的举着一顶油纸伞。 “晚堂姐,我......我跟你一块儿去!”来人正是陈华顺,少年像头大熊,他挠着后脑勺,支支吾吾说道。 张晚棠轻斜伞檐,微微侧首,看向身旁比自己高半头多的少年。 陈华顺脸上还带着晨练后的红晕,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与她对视。 “华顺,你怎么来了?”她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了然。 “那个......银楼当铺那些地方,掌柜的都是鬼难缠,一个个狡猾得很!你一个人去......我怕……………怕你吃亏。” 陈华顺眼神飘忽,脸颊几乎快要红到脖子根:“我......我练过拳,会算账,跟着过去,好歹能护着点,壮壮声势!” 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张晚棠的唇角不由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她心下雪亮,这傻小子撒谎都撒不利落,定是那人放心不下,特意派他来的。 而他......也定然知晓,她必能猜到这是他的一手安排。 聪明人之间,有些心意无需言语。 她懂他无声的关切,他知她默契的领受,如同这檐下汇流的雨水,自然而然交融在了一起。 她没再追问,只轻声道:“有劳你了。” 陈华顺见她没有拒绝,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又将一件早备好的青布长袍拿出来,红着脸说:“今天雨气寒重,披上件衣裳吧,仔细别受了凉。” 张晚棠从善如流,任由陈华顺挪过来,将那件带着皂角清香的厚实长袍披在自己肩头。 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陈华顺这般年纪的莽撞少年,何曾懂得这般春风化雨的体贴? 这缱绻温暖的细致关怀......除了先生,还能有谁。 袍子几乎将她纤细的身形完全笼住,丝丝缕缕的暖意,隔开了岭南雨天的湿寒。 二人持伞同出,踏着被雨水洗得清亮的青石板路,走向宝芝林临街的大门。 雨声淅沥,敲打着伞面,也洗刷着街道两旁屋瓦的尘埃。 整个广州城仿佛在雨中沉沉睡去,被烟雨浸润成一片温润的竹青色,宁静而安然。 刚走出侧门,张晚棠就微微一怔。 身旁,平日里早该敞开迎客的宝芝林大门,此刻却紧闭着,门板上还挂着一块【暂停营业】的木牌。 “华顺,今日店里是有什么特殊安排么?怎的歇业了?”她不禁问道。 陈华顺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飞快嗫嚅了几句。 张晚棠先是愕然,随即,清丽的容颜上浮现开一抹恬淡笑意。 “原来如此。”她点了点头,举步迈下门前石阶:“走吧,咱们争取把价钱谈得高些,回来也好多买些新鲜的鱼虾和蜜饯,给姐妹们补补身子。 陈华顺闻言,立刻精神一振,响亮的应了一声:“得嘞!” 两朵伞,两个人,他们悠然走上小桥,又转了个弯,渐渐消失在迷蒙的雨巷深处。 雨丝柔柔,心意潺潺,在这方泼墨烟雨里,书写着一段无需言说的守护....... 此时此刻。 宝芝林后堂,那扇紧闭的房门,俨然成了禁地。 黄飞鸿像尊门神似的杵在门口,身板挺得笔直,少年的脸膛红得透透的,活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大熟柿子,连耳根子都烧起来了。 雨声滴答,水幕从檐角挂成珠帘,笃笃拍打廊外芭蕉。 隔着回廊远远望见,黄麒英正背着手,和七妹一道向这边走来。 “爹!”黄飞鸿唤了一声。 “飞鸿啊。”黄麒英瞧见儿子这副严阵以待的架势,不免感觉有些好笑:“吴先生在里头不?” 黄飞鸿喉咙咕哝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在......在的。” 七妹一听,立刻抢着说:“那正好!码头那边新到了一船安国药市来的药材,品相可好了!我们正要跟吴先生讲讲呢......”说着,她抬腿就要往里进。 “不行!” 黄飞鸿立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前迈了一大步,张开手臂就给拦住了,动作快得差点同手同脚。 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梗着脖子,干巴巴的重复道:“先生说了,不......不让人进去打扰!” 黄麒英一愣,旋即笑骂:“嘿!臭小子翅膀硬了!连你老爹都敢拦啊?” “先生还说了………………”黄飞鸿心一横,他眼睛一闭,豁出去了:“......就算亲爹来了也不行!” “臭小子你!”黄麒英眼睛一瞪,胡子差点吹起来,抬手作势要打。 黄飞鸿见状,浑身绷紧的劲儿一垮,脸变得更红了。 他慌忙凑到父亲耳边,压低声音,叽里咕噜急急解释起来。 七妹也好奇的凑过脑袋去听。 结果这一听可不要紧,黄飞鸿话还没说囫囵,七妹那双大眼睛猛地睁圆,她“啊呀!”一声惊叫,整张脸腾地一下烧成了火炭! “羞死人了!” 她用力跺脚,双手死死捂住滚烫的脸,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跑,还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踉踉跄跄冲出了院子。 一旁的黄麒英也是听得目瞪口呆,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先是错愕,继而闪过一丝恍然,最后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重重一拍大腿,对着儿子肃然道:“守好!给我好好守门!吴先生说得对!天大的事也得等着!” 他顿了顿,又强调了一遍,仿佛是在说服自己:“对!我这当爹的......也不能进!” 说罢,他也赶紧转过身,几乎是踮着脚尖,匆匆离去??估摸着是去前堂招呼伙计,免得再有人不知情冒失闯进来。 雨声依旧,房檐下只留下一个面红耳赤的少年,他满脸通红,站的笔直,半步不挪的背守着那道门扉。 其实。 屋里的吴桐,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空气犹如凝固了一般,纵使满室药香浓郁,也压不住那股几乎化为实质的羞怯和紧张。 就在半炷香前,还不是这般光景。 今天早晨,宝芝林闭店歇业,吴桐把姑娘们叫到一起,郑重宣布要为大家诊查身体,兑现先前在永花楼里许下的承诺。 姑娘们听罢,个个眼里都亮起了光,兴致勃勃的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满是期待。 “先生!您真要给我们治病?” “我就知道先生说话算话!” “这下可好了!” 可当吴桐斟酌着词句,解释检查需要“褪光衣衫,以便详察”时,满室的雀跃登时像被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吵闹,戛然而止。 姑娘们脸上的笑容纷纷僵住,随即,红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蔓延而上,迅速占领了每一张俏脸。 她们面红耳赤,下意识互相靠拢,你推我搡挤在一起,眼神不再敢与吴桐对视,纷纷慌乱垂下。 她们或与交好的同伴互牵着手,或是下意识紧紧攥着衣角,活像群受惊的小鹌鹑。 尽管吴桐已经在努力维持镇定,但两颊还是克制不住,透出一丝羞赧的红晕。 究其原因......他毕竟也是个正常男子啊! 况且,吴桐的本职是急诊外科,并不是专业的妇科医生。 但是,为了完成诺言,他也算是赶鸭子上架了。 要不是有全科医学的底子,还有系统在背后给他撑腰,放在医院里,他哪敢这么做? 在姑娘们叽叽喳喳的低声议论下,恍惚之中,吴桐的思绪飘到了刚进入医学院那会,在导师的带领下,他和同学们齐声宣誓的场景: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 “吴......吴先生?” 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响起,将吴桐的思绪拉回到宝芝林。 吴桐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当他复抬起头时,可以看到他的眼里没有半分邪欲,只有独属于医生的专注。 这是他入职以来,所学到的必修课??在面对患者时,必须不掺任何杂念,一丝一毫不该有的情绪都不能有。 即便如此,唤醒吴桐的那位姑娘正低着头,细声问道:“非得......非得这样不可吗?” 她们都记得吴先生的承诺,他说要给她们一个“干干净净”的未来。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要她们在一位男子面前褪去所有衣衫,尤其这位男子还是她们敬重信赖的吴先生,那份前所未有的羞耻与难堪,让她们几乎无地自容。 这感觉,与以前在永花楼里逢场作戏、曲意承欢时截然不同。 那时,她们的心是冷的,魂是木的,每当接客进屋,往往都把自己当成一件没有知觉的器物,心底对那些男人激不起半分波澜。 然而,吴先生大不相同。 他是将她们从泥沼中拉出来的恩人,是她们打从心底敬重信赖,甚至......暗藏着几分不敢言说憧憬的人。 在他这间宝芝林的屋檐庇护下,她们不再是任人轻贱的玩物,而是重新变回了有血有肉的“人”。 也正因如此,这衣衫才变得如此沉重,这褪衣的动作,才显得比以往任何一次“伺候”都更加艰难,更加......令她们面红耳赤,心慌意乱。 这份久违的女儿家羞怯,霎时间潮水般汹涌而来,让她们完全抬不起头。 吴桐轻叹一声,他完全理解她们此刻内心的挣扎。 就在他想要温言安抚时,一个身影却率先站了出来。 “我信吴先生是好人,不会轻薄我们。” 是阿彩。 阿彩脸颊早已染透绯红,可她的眼神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直直迎上吴桐的目光。 话音刚落,她像是打定莫大的决心,再没犹豫半分??指尖虽还在控制不住的发颤,宽衣解带的动作利落得让人猝不及防。 不等吴桐反应过来,阿彩衣带松解,裙装顺着她的腰侧簌簌滑下,连带外层的小衫也松垮下来,衣裙层层落地,最终堆叠在脚边。 时隔许久,这个苦命女子再一次在外人面前,怯怯袒露出她赤条条的身体。 空气瞬间安静,吴桐也不矫情,他将目光投向阿彩那副形销骨立的瘦削身体,目光中带着纯粹的医者审视。 她很瘦,瘦得惊人。 肩胛骨高高立起,像两片凸起的蝶翼,与之相对的,是锁骨后深深凹陷出的两个深坑。 她整个人非常纤细,像秋后的蓬草,两弧肋骨轮廓在薄软的皮肉下清晰可见,一根挨着一根,正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从女人的角度来看,阿彩身体几乎没有什么曲线,完全不像十八岁已经逐渐长开的模样。 她的胸脯并不饱满,只覆着一层细腻肌肤,然而她的皮肤不算光洁,从里到外没有半点红润,反倒透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出于本能,阿彩抬臂死死护在胸前,另一只手则慌乱的遮挡住双腿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而,当她扬起眼眸,撞上吴桐那?清澈的目光时,不觉微微怔了一下。 那目光里不带丝毫邪念,有的只是悲悯和专注。 蓦然间,像一道温润的水流,奇异的抚平了她内心的慌乱。 她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护在胸前和身下的手,带着几分犹豫,一点点垂落下来,最终无力贴在了自己瘦削的大腿外侧。 她就这样站在那里,微微颤抖着,像一株在寒风中无所依凭的芦苇,将自己过往所有的不堪痕迹,连同这份崭新的的信任,一同毫无保留的呈现在吴桐面前。 吴桐的目光快速而严谨地扫过,一眼都不会多看。 阿彩的身体确实干净,没有预想中那些性病的明显痕迹,这大概与她早已不再接客有关。 然而,那白皙到近乎病态的皮肤上,除了嶙峋瘦骨,更刺目的是几道淡粉色的狰狞旧鞭痕,那疤痕从肩背蜿蜒而下,顺着脊线延伸开来。 不止是鞭伤,在她身上还有数不清的烫疤、针眼、未散的淤血痕迹...... 这些旧伤触目惊心,似乎在无声控诉,刻印着她过往血泪斑斑的非人苦楚。 阿彩察觉到吴桐目光中的凝重和怜惜,她身体控制不住的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又想蜷缩起来。 但下一秒,她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坦然的姿态。 “可以了。”吴桐收回视线,示意她穿好衣服。 还没等吴桐继续往下说,一声带着惯常讥诮的冷笑,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白牡丹拨开身前人群,走上前来。 她脸上同样带有些许绯红,但眼神强作冷硬,还夹揉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和自嘲。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群呆若木鸡的同伴,尖刻的话语脱口而出: “哼!当初在永花楼伺候爷们的时候,哪个不是脱得精光任人摆布?也没见有谁不好意思。怎么?如今在真正的正人君子面前,倒一个个都成了贞洁烈妇,扭捏起来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情可谅 白牡丹这番堪称露骨的话,像颗扔进水里的石头,在每个人心上砸开大片水花。 满屋姑娘们一时把头埋得更低了,个个脸蒸得通红,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牡丹瞥了一眼众人,她毫不避讳,来到吴桐面前。 “吴先生。”她轻轻扬眉,甚至带着点挑衅的意味,利落解开了襟前的盘花扣。 “您可要看好了,这身子,多少爷们儿捧着大把银子送上门来,想瞧还瞧不着呢!” 指尖勾着衣带轻轻一扯,那身艳丽的小衫,顿时如流水般从肩头柔柔拂下。 最先露出的是半片娇嫩香肩,续而是更大片的雪白,犹如上好的羊脂玉,每寸肌肤都透着莹润的光泽。 衣裙委地,赤身相见。 再往下看,是楼里任何姐妹都远不能及的丰盈??那股呼之欲出的饱满,显得一旁阿彩的身形愈发单薄。 几个姑娘下意识攥紧衣角,眼里藏着难掩的羡慕。 顺着起伏往下,这惊人的丰盈过后,曲线骤然收紧,腰肢细得仿佛一握即断,衬得胯间线条愈发婉转,最后缓缓落在两条玉腿上。 好一具天生的尤物身段,交叠时连腿弯的弧度都透着娇俏,从头到脚,恰是一道完整的勾人曲线。 她站在那里,没有像阿彩那样瑟缩,反而微微抬起眸子,眼尾挑出几分讥诮的神色。 那身冰肌玉骨,那副媚骨天成,再配上那张我见犹怜的脸蛋,活脱脱是枝头最丽的那株红山茶,明明带着刺,可就是美得令人心折。 满屋姑娘们低低埋头,偶尔偷眼打量过来,脸颊立时红成了熟石榴??她们在永花楼同住多年,却从未这般清晰见过白牡丹的身段。 此刻,她们才真正懂了“艳冠广府”四个字名不虚传,纵使同为女儿身,也都忍不住为这份绝色暗暗心惊。 吴桐呼吸不由一室,不过转瞬之后他就恢复了常态,目光带着审视,静静扫视过去。 在这艳丽无匹的底色上,赫然点缀着令人心?的病斑。 只见在她的下身私密部位,吴桐敏锐发现了几处簇生的鸡冠状体。 “是………….菜花!”后面有个眼尖的姑娘失声叫了出来。 话一出口,白牡丹立时甩来一个凶狠的眼神,那个姑娘也察觉到了不妥,啪的一声紧紧捂住了嘴。 尖锐湿疣,吴桐心绪一沉,微微皱眉。 这不是因为厌恶和恐惧,而是这病情让他感到棘手。 在如今的晚清处境下,对于这种病症,全无针对性治疗手段,只能靠着身体硬撑,或者......一些更残忍的野路子。 吴桐深知,一些老鸨在发现姑娘染病后,会用烤红的剪刀硬生生剪去疣体,或者强敷鸦胆子之类的腐蚀草药。 这种堪比酷刑的土法不如不治??不仅治疗过程非常痛苦,而且病灶极易复发;若迁延不愈,反复的炎性刺激,更会大大增加组织坏死和病灶恶变的风险。 白牡丹赤条条站着,她垂下头去,敏锐察觉到了吴桐眼底的凝重。 “呵......”她嘴角扯出一抹更深的苦笑,把头昂得更高了。 吴桐心中暗叹,他收回视线,不动声色的说:“白姑娘,先穿上衣服吧。” 白牡丹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听话的将衣服重新拾起来穿好。 吴桐提笔在旁边的病案上唰唰记录两行,开口道:“牡丹姑娘,还请找一位女伴,然后随我前去内室,我先为你进行治疗。” 白牡丹点点头,用傲慢的眼神四下看了一圈,对阿彩腆腆下巴道:“就你了,陪我去吧。” 被点到的阿彩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的,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跟上。 内室狭小,只有一张简单的诊床。 三人陆续进来之后,吴桐合上门帘,隔绝了外面投来的好奇目光。 “牡丹姑娘,平躺在这张床上,将裙子撩起来。”吴桐背身准备着医疗器械说道。 白牡丹依言躺下,动作僵硬的别开脸,不去看吴桐准备器械的动作。 她脸颊通红,声音干涩的催促:““你....动作快些!别磨磨蹭蹭的,时间长了,外头那起子长舌妇,还不知要编排出些什么混账话来!” “放心,不会很久。”吴桐声音温和:“再说了,这不是还有阿彩在嘛。” 阿彩连忙点点头,她笃定的说:“吴先生您尽管放心好了,到时候要有谁敢污蔑您,我一定会为您作证!” “切”白牡丹翻了翻眼睛,语气泛起一丝不屑:“用不着你,要真传出闲言碎语,老娘第一个撕了造谣的嘴......” 吴桐没有去管两位姑娘的斗嘴,他手里攥着几根试管,递去两根针和两支棉签,说道:“现在我需要采集一些检测样本,二位如有介意,也可以自行提取。” 两个姑娘似懂非懂的接过棉签和针,在吴桐的指导下,她们各自扎破手指挤出一点血,再从身下弄了些分泌物出来。 获得样本之后,吴桐意念微动,系统随之在他眼前浮现起幽幽蓝光。 他直视着试管里的液体,默念道:“对提供的两份样本进行检测,重点检测一下性病相关的内容。” 【样本检测完成,完整检测报告将在一分钟后出具,下发至宿主档案库,可随时进行调阅,剩余生命-15h,祝您诊疗顺利。】 【当前剩余生命:9817:19:34】 吴桐瞳孔闪动,他先是看了一眼彩的报告,上面除了营养不良导致的慢性肠胃炎和贫血外,没什么其他问题,往后好好调养就行了。 至于白牡丹的报告结果,和吴桐先前预测的一样,是由HPV病毒感染导致的尖锐湿疣。 而且,她属于HPV多重感染,检测报告显示,她同时感染了HPV11型和16型??其中低危的11型是产生菜花状体的罪魁祸首,而高危的16型,具有较高的致癌风险。 按照目前的情况,仅靠吃中药调理几乎是不可能的,耗时太长不说,这也不能作为主要的治疗手段,只能提高免疫力和局部缓解。 考虑到这类疾病的特殊性,吴桐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快刀斩乱麻,利用系统提供的设备,运用现代外科手段,一劳永逸进行治疗。 “检索医疗器材,关键词:激光切除。” 【检索完成,共找到以下有关“激光切除”的医疗器材,请按需兑换。】 光屏展开,看着系统页面里琳琅满目的医疗器械,吴桐很快就选定了其中最轻便的一款。 【您已成功兑换便携式二氧化碳激光治疗机,现已将该道具下发至您的随身空间,剩余生命-400h,祝您使用顺利。】 吴桐立即打开时零空间,一双造型奇特的机械手套,出现在他的手上。 显然,它和吴桐此前见过的任何一款激光仪器都截然不同???这是系统专供的特殊器材。 这副治疗手套通体由合金制造,造型有些臃肿,像给手掌裹了层厚重的鳞甲。 浓烈的赛博朋克感扑面而来,手套接缝不甚严密,从中暴露出不少零件和导线,其中最醒目的是五指指尖,各罩着一片透明石英罩,罩内缩着米粒大的激光发射头。 吴桐活动了几下手腕,手套随即发出一阵咔哒咔哒的机齿啮合声。 他又试探着搓了搓食指与拇指,一缕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色光晕一闪而过,指腹清晰感觉到了激光蓄能时特有的的强烈热量。 “好东西。”他合找成拳,暗暗叹道。 戴好口罩和手套,吴桐转过身来,在白牡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那金属指尖红光盛放。 一开始喷出的不是光芒,而是火焰似的耀眼热流,然后开始慢慢向内收束,颜色由暖转冷,最终汇聚成一点针尖样的亮蓝色光束??那是高度聚焦的激光。 “可能会有一点疼,忍耐一下。”吴桐头也不抬,声音格外冷静。 白牡丹没接话,只咬着下唇把脸扭向帐帘,露出半截绷紧的下颌线。 她故意把腿分得更开些,动作大剌剌的,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兀自小声念叨着:“哼,跟平日伺候那些爷们儿......也没什么两样………………” 可话音刚落,吴桐就见她搭在床沿的脚踝,轻轻哆嗦了一下。 再往下看,她藏在裙摆下的脚趾悄悄蜷缩起来,十根脚趾紧紧抠着床单,连袜尖都出了明显的褶皱。 吴桐把这份笨拙隐藏的紧张看在眼里,他并未声张,只是把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 “利多卡因乳膏,快。” 他无声默念,系统立即响应,把一管利多卡因乳膏不动声色的送进了他掌中。 吴桐避开白牡丹紧绷的视线,只专注于病灶区域,他用棉签蘸取一些膏剂,轻轻涂抹在患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让她产生半分不适。 白牡丹起初还细着身子,脚趾依旧抠着床单,只片刻后,她突然动了动脚踝,眉头微挑,语气里的逞强淡了些,带着点诧异的嘟囔:“……………木了。' 麻木感从皮肤表层慢慢渗进去,就连皮肤的微凉触感都被卸去大半。 吴桐收回棉签,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嗯,药效起了。” 这话像颗定心丸,让白牡丹紧绷的下颌线放松了几分,只是嘴上还硬着:“早该这样,磨磨蹭蹭的......” 吴桐抬手,控制着指尖的激光,精准向患处扫去。 高温光束落在皮肤上,立时发出轻微的“滋滋”灼烤声。 一缕白烟窜起,同时而来的,还有一丝皮肉烧焦的气味。 白牡丹的手一下子收紧了,直攥的阿彩手掌生疼。 整个过程十分迅速,短短几个呼吸间,那些体就被干净利落的碳化切除。 吴桐收回激光手套,意念一动,掌心顿时多了两个奇怪的小药“片”??是系统兑换的阿莫西林胶囊。 这是广谱青霉素类消炎药,对皮肤软组织术后的细菌感染预防效果颇为有效,尤其是在晚清缺乏抗感染手段的背景下,是兼顾安全与疗效的选择。 他将胶囊递过去,嘱咐道:“这是消炎药,饭后吃,一天三次,连吃五天,能防止伤口感染,每天来找我领药。 白牡丹斜睨了一眼胶囊,没多问,拿过来仰脖就往嘴里送。 她动作干脆,连水都没要,胶囊卡在喉间,她皱了皱眉,硬生生咽了下去。 “哪那么多讲究!”她抹了抹嘴角,语气里还带着惯有的泼辣。 阿彩在旁看得清楚,她连忙递过一杯温水:“牡丹姐,喝点水漱漱嘴,免得苦。” 白牡丹瞥了她一眼,没说谢谢,伸手接了过来,小小抿了两口,两颊那点因紧张泛起的薄红,也淡了几分。 吴桐跟在她身后,手中托着一个白色瓷盘,里面放着几块已经碳化的疣体组织。 他将瓷盘递到白牡丹眼前,声音清晰平静,字里行间尽是医者独有的笃定:“看,这就是在你身上切下来的东西,现在已经彻底清除了。” 吴桐顿了顿,最后的话一锤定音: “你干净了。” 白牡丹看着瓷盘里的碳化疣体,整个人有点恍惚。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有点没反应过来,同时,吴桐这显得过于轻松的治疗过程,对于饱受病痛折磨的白牡丹来说,还是有点不太真实。 所以,她不免陷入了惊讶与怀疑之中...... 吴桐深深地看了表情复杂的白牡丹和阿彩一眼,他知道,面前这两位女子身上的病已经治好了,但心里的病却还没治好。 出乎意料的是,吴桐并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而是微微笑了笑,话锋一转道:“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这话一出,令两个姑娘齐齐一愣。 吴桐没管她们脸上的讶异表情,开口讲述起来: “小时候,我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皮小子......” 白牡丹先是瞳孔一缩,像听到了什么荒唐事,手里攥得发紧的衣角不由松了些,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您?皮小子?”她上下打量吴桐,眼神里满是不信的调侃:“我看您打小就该是捧着书啃的小学究,哪有半分上房揭瓦的实劲儿?” 阿彩也跟着愣住,她抬手掩住嘴,眼底的惊讶慢慢化成细碎的笑意,声音软乎乎的:“是啊吴先生,您这样温温和和的,真......真看不出小时候会调皮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先前治疗时的紧绷感,不知不觉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差话题冲散了大半。 吴桐笑笑,大大方方说道:“人长大了是会变得嘛!我记得,有一次我在村边的池塘里抓蛤蟆,弄得半边身子都是泥,回家就被我娘拿扫帚抽了一顿......” “???噗嗤!”白牡丹和阿彩听到这,不禁全笑了起来,原先紧张忐忑的心情随之放松了一些。 吴桐摆摆手,做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继续道:“结果第二天,学堂里一个大坏孩子,带着几个小坏孩子,抢走了我抓的小蛤蟆。” “啊?这几个孩子也太坏了!”阿彩气鼓鼓的为故事里的小吴桐打抱不平。 “我知道,小蛤蟆落在他们手里,一定会被玩死。”吴桐挽了挽袖子说:“所以,我追上去,和他们狠狠打了一架,最后把小蛤蟆抢了回来。” “就该这样!”阿彩一拍大腿。 吴桐顿了顿,嘴角漾起一丝苦笑:“不过,我们打得实在太凶,一起滚进泥塘里,沾了一身的烂泥......这样回家一定会被我娘打,所以我就没敢回家,而是跑去了河边。” “那条河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又深又宽,每年都会有几个小孩被河水冲走,尽管如此,我怕挨打胜过怕河水,我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先去河里洗干净。” “那后来怎样?”阿彩听得入神,想也没想就开口问道:“吴先生有被河水冲走吗?” “你这说的哪门子胡话?”白牡丹翻了个白眼:“小时候的吴先生要是被冲走了,那还有现在的吴先生吗?” “或许......是被人救起来了呢?”阿彩急中生智,干巴巴反驳道。 白牡丹又翻了个白眼,她不想跟阿彩掰扯这些有的没的,而是看向吴桐,道:“先生别理她,快继续讲。” 吴桐微笑着摆手示意不打紧,他继续道:“可惜我走到半路,就遇到了我娘,她刚从河边洗完我昨天弄脏的衣服,手里还拿着根比我胳膊还粗的捣衣杵。” “那还等什么?赶紧跑啊!”阿彩惊道。 “我试了,没跑成,当场就被我娘揪着后脖颈提溜起来了。” “那小吴先生应该被打得很惨吧?”白牡丹微微侧目。 吴桐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娘这次并没有打我。” “为什么?”白牡丹和阿彩异口同声的问道。 吴桐看着面前两位命途多舛的女子,语气温和又坚定的道:“因为我娘说,昨天打我,是因为那是我自己调皮贪玩,把自己弄脏的,而今天这次我弄得一身脏,并不是我的本意,而是被那些坏孩子推下泥塘导致的。” “我娘让我记住一句话:咎由自取无可恕,事出有因情可原。” “现在,我也将这句话,送给你,送给你们。” “真正的干净,并不只是由身上穿的衣服,或者有没有得什么脏病决定的。’ “它只取决于一件事??你的内心,是否真正认可自己。”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又像一道暖流,猛地撞进了白牡丹的心底。 她怔怔地看着瓷盘里那些曾经让她日夜煎熬的“污秽”,再看看吴桐那双没有丝毫鄙夷的清澈眼睛………… 一直强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胸前的盘花扣上,也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这眼泪,不再是风月场中博取同情的工具,而是洗刷屈辱,告别过去的释然。 阿彩默默上前,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了白牡丹颤抖的肩上,轻轻揽住了她。 三人一同走出内室。 等在外面的姑娘们看到这一幕,眼中的恐惧和犹豫,渐渐被一种新生的勇气所取代。 不知是谁先迈出了第一步,她们开始一个接一个,默默走向吴桐...... 屋外的雨声依旧淅沥,而在宝芝林中,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新生,正在悄然进行。 第二百二十章·彻心扉 当天吴桐在内堂,忙到很晚。 窗外天色,渐渐在细雨中昏暝。 整日未停的细雨,将庭中杏叶洗成了片片绿釉,那几口养荷的陶缸也都盛满了水,清清漾漾,齐平缸沿。 一朵粉荷出露水面,凌雨静静绽放,水珠在荷叶上聚了又散,化成团团搁浅的珍珠,徜徉在叶心深处。 这般看来,屋外倒比屋内,更有活气。 吴桐自诩三世为人,又在急诊室里见惯了人间惨剧,自觉心肠早被磨得足够硬韧。 然而,这一整天下来,姑娘们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还是数次刷新了他的认知下限。 当旧社会血淋淋的黑暗面,如此具象化呈现在他眼前时,他一时不知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震惊?恐惧?愤怒?还是怜悯....…… 其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看起来比小菊年纪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 她学着姐姐们才的样子,在吴桐面前,怯生生褪去衣衫。 这个小姑娘身上并无那些常见病症,然而,当吴桐的目光触及到她下肢侧时,呼吸猛地一窒。 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紫红色瘢痕,深深浅浅,狰狞扭曲,有些地方形成了凹凸不平的疙瘩,丑陋的盘踞在那里。 吴桐一眼就认出,这是被什么东西挠伤的。 察觉到吴桐眼中无法掩饰的凝重,那小姑娘像是被烫到一样,浑身剧烈哆嗦,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一旁的阿彩红了眼圈,她低声对吴桐说:“先生,菱角儿也是个苦命人......算起来,她比晚棠妹妹还小一岁,可进这楼里已经整整三年了。” 听到这话,吴桐心头一沉。 阿彩的声音哽咽起来,继续道:“她刚来时,和寻常姐妹一样......没日没夜的哭。” “正巧那阵子生意清淡,花月老四那老虔婆嫌她号丧,哭坏了财运......” 说到此处,菱角儿哭得更大声了。 阿彩顿了顿,似乎需要积攒力气,才能说出后面: “......她让陈炳雄带了几个龟公,把菱角儿死死按住,把一只野猫......硬塞进腰带里,然后使劲抽打那只猫......”她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擦眼泪。 吴桐痛苦的闭上眼,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副地狱般的场景。 那猫被蒙在黑暗中,又被打得疼了,肯定发狂抓挠周围一切可触及的肌肤…………… 可以预见,正因为这番非人的折磨,菱角儿倒卧病榻许久,彻底失去了“价值”,只能在楼里做个端茶送水的使唤丫鬟,勉强苟活。 这恐怕也是......她未曾感染花柳的原因吧...... 吴桐沉默着,他心中有一把火烧,但心外面又包裹着一层冰,以至于火烧化了冰,流出来的就都是泪了。 纵使强撑镇定,两行泪水还是止不住滚滚淌下眼角, 他清楚,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如此深重且位于隐私部位的瘢痕,将成为一个永恒的耻辱烙印,如影随形伴随她的一生,让她永远无法像正常女子一样婚嫁生活。 “别怕………………”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有些沙哑,却异常温和坚定:“这些旧伤疤,我会尽最大努力帮你除掉。” 菱角儿抬起泪眼,难以置信的望着他,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接下来的过程,极其漫长且耗费心神。 吴桐先为她进行了周密的局部麻醉,确保她在整个过程中,不会感到痛苦。 然后,他凝神静气,仿佛一个最精密的工匠,开始设计方案,准备切除掉那些陈旧的瘢痕组织。 这次,他动用了两样极其罕见的医疗器械: 第一样??黑曜石刀。 早在公元十五世纪时,生活在南美洲的阿兹特克人就发现,黑曜石这种火山玻璃被砸碎之后,会形成极其锋利的断面刃口。 于是,这个石器文明学会了用黑曜石制作武器和工具,将其视作“冥界与黑夜之神”的象征。 后来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吸引来无数航海家和探险家,黑曜石也被带回欧洲,并获得医学方面的关注。 黑曜石断面厚度仅有5纳米,远低于普通钢刀的200-500纳米,形成的切口边缘整齐,可以完美避免传统钢刀的锯齿状撕裂。 【您已成功兑换医用级无菌黑曜石手术刀,现已发放,剩余生命-80h,祝您使用顺利】 “果然比普通手术刀贵多了。”吴桐在心里嘟囔一声。 他摇了摇头,不动声色眨了眨眼,系统瞬间在他眼前换上显微视觉??这种程度的微创整形手术,必须精细到极致。 拿起刀来,起初,吴桐手上非常不自在。 黑曜石莫氏硬度高于钢刀,但抗折强度只有区区30MPa,大大低于钢刀的500MPa????这也就导致了,一旦发力不对,很容易产生崩刃。 “垂直下刀,单向推进。”吴桐调整持刀手势,默默念道。 他的动作变成了单一的推切,好在这刀前所未见的锋利,轻而易举就分离开了瘢痕组织和健康组织。 一条条扭曲坚硬的肉条肉块被切除下来,在显微视觉里,切口平整得像是用激光切割过的。 现在,轮到第二样罕见器械出场了??11-0缝合线。 【您已成功兑换11-0型号超微缝线,现已发放,剩余生命-60h,祝您使用顺利】 这线有多细呢? 人的头发直径,大概是70微米。 而这线的直径,只有10微米。 七分之一。 系统提供的显微视觉层层放大,吴桐紧盯着显微持针器顶端,那缕肉眼几乎观察不到的纤细缝合线。 这种线脆弱到令人发指,适用范围也就眼科或神经内科的手术,换在现代,恐怕一年到头都未必会用到一次。 然而此时此刻,这种罕见的细线,俨然成了修复这片“废墟”最合适的选择。 穿针引线,吴桐屏息凝神,将皮下断裂分离的神经和血管,慢慢缝合起来。 就连打结都马虎不得,由于直径极细,11-0缝线需要采用特殊打结技术,吴桐用的是外科结加多重方结的手法,确保线结绝对不会滑脱。 灯光晃啊晃,照亮了他额上细密的汗珠。 内堂里静得只剩下几人清浅的呼吸声,每一针,每一线,他都全神贯注,力求在去除瘢痕的同时,最大程度保全健康肌肤,并尽最大努力让愈后效果达到最佳。 刀剜旧疤,细线缝里,粗线缝外,一气呵成。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不知不觉,四个小时过去了。 整整四个小时,他精神高度集中,将自己置身于一个只有伤口,血管和缝合线的微观世界。 当最后一针完美落下后,吴桐缓缓直起几乎僵硬的腰背。 这时松弛下来,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满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看着那片已经被缝合修复的区域,长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方才那高度专注的数小时里,他心里并非没有过一丝理性的权衡。 消耗如此漫长的兑换时间,动用如此超越时代的精微技术与器械,只为修复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身上,那片不为人见的伤痕......这真的值得吗? 自己这些宝贵的“剩余时间”,若是用于更“宏大”的目标,是否效用更高? 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便被眼前景象彻底驱散。 他看着菱角儿被修复如初的身体,答案也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值得。”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每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都值得被拯救;对每一个个体的尊重与救赎,本身就是最宏大的目标。 只要可以切实帮到这一个灵魂,那么这一切消耗,就都有了最重大的意义。 这时,菱角儿也在阿彩的搀扶下,小心翼翼低头看去。 当她看到那些可怕的疤痕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无比的缝线时,她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谢......谢谢先生......我......我......”她哽咽着,试图下床跪下行礼。 “好好躺着,别动。”吴桐轻轻按住她,温言道:“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我用的线很细,等恢复好了,痕迹会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真的......真的能看不出来吗?”菱角儿昂起脸,泪眼婆娑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毕竟这是她三年来从未敢奢望的东西。 “真的。”吴桐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笃定的点点头。 这一刻,菱角儿眼中长久以来的麻木与死寂,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活水,尽管依旧脆弱,但是真真切切的,有了光。 始终守在旁边的阿彩,亲眼目睹见证了吴桐这长达四个小时的精微操作。 她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吴先生!您......您这是救了她的命,也救了她的魂啊!我代她,代我们所有姐妹,谢谢您的大恩大德!” 吴桐连忙弯腰,忍着助下旧伤的疼痛将她扶起:“快起来,阿彩,天职本分,不必如此。” 他环顾内堂,外面天色已彻底暗下,只有檐下灯笼透进昏黄的光。 其他接受完检查和基础治疗的姑娘们,大多已经疲惫睡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寂静。 然而,这一整天的所见所闻,像把冰冷的刀子,在他心头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经历完今天的一切,他沉痛的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人性和时代的黑暗。 除了常见的性病感染,他在这些年轻女子身上,看到了更多惨不忍睹的东西: 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严重贫血和骨质疏?; 因暴力胁迫,留下的陈旧性骨折和关节变形; 精神长期处于极度恐惧下,引发的各种身心疾病; 还有更多像刚才那个小姑娘菱角儿一样,被各种非人手段摧残后,留下的永久性机体创伤…………… 她不是个例。 每一种疾病背后,都藏着一段血淋淋的故事,都是这个吃人社会烙在她们身上的痕记。 “先生,喝口水,歇歇吧。”张晚棠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眼中满是心疼。 她看到一个熬干了心火的医生颓然坐在椅子里,他的眼睛那么悲伤,就像下了一场大雨。 吴桐接过水杯,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他看向张晚棠,看向这个同样从魔窟里挣脱出来的少女,瞳孔深处尽是复杂神色。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逍遥游?北冥》中的一句话????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永花楼的雕梁画栋是棺椁,伍家的万贯家财是陪葬,就连珠江的粼粼波光,也在映照着伶仃洋上满载鸦片的趸船黑影。 如今,他亲手为她们撬开了棺盖,让阳光透了进来。 但棺木之外的世界,真的就一定是坦途吗? 那些深植骨髓的身心创伤,那些旁人投来的有色眼光,那些挥之不去的过往阴影......治愈身体,仅仅是第一步。 “晚堂......”他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疲惫:“你说......人怎么能对同类,下得去这样的毒手?” 张晚棠闻言,身体不禁轻轻一颤。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或许在那些人眼里,我们......从来就不能算作‘人吧。” 这句话,像一把了冰的匕首,精准刺中了问题的核心。 吴桐沉默良久,仰头将杯中温水一饮而尽。 一股力量,混合着愤怒与责任,从疲惫的深处重新凝聚起来。 自己能做的,就是穷尽所能,用这身医术,这捧热望,一点点抹去那些强加在她们身上的伤痕????无论是身上的,还是心里的。 这条路,既然选择了开始,就必须走下去。 “这一天下来都累了,安排大家好好休息。”他对阿彩嘱咐道,随后在张晚棠的搀扶下,慢吞吞站起身来,接过拐杖,走出了屋子。 夜色深沉,宝芝林灯火通明,宛若这片黑暗时代里,一盏倔强不灭的孤灯,默默守护着这些刚刚获得新生的脆弱生命。 与此同时,伍家。 一辆四轮马车在凋敝的朱漆大门前停下,随着车门敞开,浓烈的腐臭味道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了吧?”车上,在得到身旁印度者的肯定答复后,坐在轮椅里的肥胖男子扯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操着蹩脚的官话,对大门放声高喊: “黄皮老鼠!还不快点出来迎接!登特家族的继承人来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枪惊夜 来人正是威廉?登特。 他肥胖的身躯裹在丝绸礼服里,雨水滴滴打下,在他胸前涸开大片深色水渍。 车上下来两个印度侍者,他们费力推着轮椅,来到伍家凋敝的朱漆大门前停下。 昔日车水马龙的门庭,此刻只剩下雨打石阶的冷清。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喂!里面的黄皮老鼠!滚出来!”威廉操着蹩脚的官话,放声大吼,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嘶哑走调。 门内死寂,只有雨声淅沥回应。 威廉拧紧眉头,脸上的肥肉因愤怒抖动了几下,他浑浊的蓝眼睛里,迸射出一种被轻视的狂躁。 他也不多说,抬起手来,从怀中掏出一把镶嵌着黄金的左轮手枪,对着阴沉天幕,用力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尖锐乍起,刺破了雨夜的宁静。 门前老槐树上栖息的寒鸦被惊起,扑棱棱扇动着翅膀,化成几片不祥的黑影,仓皇窜入迷蒙的雨幕之中。 吱呀一一 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隙。 伍绍荣撑着一把油纸伞走了出来,这位伍家五公子面色憔悴,昔日的光彩荡然无存,眼神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颓丧。 他没有请威廉进去的意思,只是隔着雨幕,看着轮椅上这座愤怒的肉山,轻轻叹了口气。 “威廉少爷,请回吧。”伍绍荣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家父已然失势,如今是待罪之身,闭门思过,不见外客????您从哪儿来,还是回哪儿去吧。” “回去?!”威廉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嗓门陡然拔高:“我的父亲兰斯洛特!被你们那个该死的钦差林则徐,困在了广州十三行里!” “我听说那里断了水,断了粮!”他声音几乎破音:“我父亲是尊贵的英国绅士,远东商务中的常青树!登特家族的领袖!怎么可以被如此野蛮的对待!” 伍绍荣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嘲讽,但是更多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那又能如何?那可是钦差林大人的命令,如今在这广州城里,他的话,比邓制台和关军门加起来还管用。”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威廉肥硕的身躯,望向远处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广州城。 这位养尊处优的伍家少爷低下头去,深深叹了口气。 他伍绍荣,生于首富华府,一生游戏人间,用虚情假意和昏聩颠倒,周旋于各路神仙鬼怪之中。 此刻,他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剖开了最后一点真心,似乎通过眼前这位来自海外的家族继承人,看到了同样在时代浪潮中粉身碎骨的自己。 “威廉......”他头一次用出这个称呼,像个真正的朋友,走下台阶轻声道:“听我一句,如果可以,想办法给你父亲捎句话......服软吧。” 威廉?登特的眼睛立时瞪大了,一般腾腾怒火在那双蓝色瞳孔里燃烧起来。 伍绍荣对此视若罔闻,他自顾自说:“我爹这座金山都垮了,你以为这场禁烟变局,是你们登特家一条船,几杆枪能阻挡的吗?” 直视着威廉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他一字一句道:“放清醒点吧,你斗不过吴桐,斗不过林则徐,斗不过这大势所趋!” 这番好言相劝,像是一根点燃的火柴,扔进了威廉这个早已被屈辱和焦虑浸透的油桶里,结果适得其反。 他七窍生烟,猛地一拍轮椅扶手,肥胖的身体剧烈颤抖了几下,放声嘶吼道:“我绝不妥协!登特家族的【海上女妖】号和舰队就在外海!炮口已经对准了虎门港!” “既然你们不讲规矩,那我们就按海洋文明的办法来!”他完全丧失理智,近乎疯癫的咆哮:“我毫不介意!把整个广州城轰成废墟,烧成一片火海!” 面对这歇斯底里的战争威胁,伍绍荣脸上连最后一丝波澜也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失望。 大起大落之后,他仿佛苍老了几十岁,也通透了几十岁。 他现在总算懂了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感受,懂了当初父亲严厉训斥时的无可奈何。 看着暴跳如雷的威廉?登特,犹如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撒泼。 半晌沉默之后,伍绍荣只是极轻的摇了摇头,侧身后退半步,用一句冰冷的话,堵住了后续所有对话的可能: “那请自便吧。” 说罢,那扇昔日象征着繁华与权势的大门,在威廉?登特眼前,毫不留情的缓缓合拢,将他的愤怒与威胁,彻底隔绝在外。 门轴转动的声音吱吱呀呀,可听上去却比刚才的枪声,更让威廉感到刺耳。 “混蛋!你们这些低贱的......”吃了闭门羹的威廉?登特脸上肥肉扭曲,五官作一团,冲着紧闭的大门歇斯底里的叫嚷,污言秽语在雨中回荡不休。 眼见登门无望,两名印度侍者战战兢兢推着轮椅,将他送上马车,准备按照原路返回码头。 马车飞驰,穿透雨幕,冲过大街小巷。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在一处街口拐弯时,威廉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不远处那条长街??仁安街。 隔着朦胧雨幕,仍然可以依稀看到,在街巷深处闪烁着温暖的灯火。 一般毁灭的冲动,夹杂着对那个东方人的刻骨怨恨,霎时间冲垮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 “改道!”他嘶哑的命令车夫。 车夫愣了一下,回头谨慎的提醒:“威廉少爷,这......这不是回码头的路...………” “我让你改道!”威廉往前猛探过身,将手枪狠狠顶在车夫的太阳穴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车夫浑身一:“去仁安街!听见没有!” 枪口的威胁和威廉眼中沸腾的杀意,让车夫不敢再有丝毫违逆,连忙扯缰调转马头。 木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朝着那片宁静的街巷,一头扎了进去,像一头失控的野兽,闯入了不该涉足的领地。 雨中的宝芝林,门楣上的牌匾在檐灯映照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与伍家的凋敝不同,这里即便在雨夜,也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气。 白牡丹和阿彩二人并排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望着廊外连绵的雨幕。 一日之内,翻天覆地的经历,让她们心头都堵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结伴出来缓口气。 指尖碰着微凉的雨丝,她们才后知后觉的晃过神:从今往后,她们就是干干净净的女人了。 方才在医室里的赤诚相见,恐怕是她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身不由己的将自己袒露于人前。 “牡丹姐,你刚做完手术......没事吧?”阿彩紧了紧领口,她侧过头,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白牡丹嗤笑一声,满不在乎的摆摆手:“能有什么事?吴先生手段神着呢,比蚊子叮一口还不如!” 她说着,手在袖袋里掏了掏,摸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荔枝蜜饯,递了一块到阿彩面前。 阿彩愣住了,看着眼前那块晶莹的蜜饯,有些不敢置信。 她的手下意识往后缩??在记忆里,作为永花楼顶头的红牌,白牡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连递茶都要小丫鬟捧着,何曾见过她主动与人分食,还是这种小零嘴? 看到阿彩眼中的迟疑,白牡丹不由分说,一把将蜜饯塞进她手里,语气依旧带着点惯有的蛮横:“拿着!你幺妹晚棠买回来的,甜得很!特意给你留的,给你你就吃嘛!” “哦......哦!” 鼻尖传来荔枝的甜香,阿彩心里蓦地一软,她低头小心咬了一口,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雨夜的几分寒凉。 “真甜......”阿彩轻声说,她望着雨幕,语气有些恍惚:“牡丹姐,我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和你这样......平起平坐,在一起吃东西。” 白牡丹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那层尖锐的傲气慢慢褪去,露出一丝近乎苦涩的笑意。 “头牌?”她轻轻重复,抬起头来,出神注视着角成串滴落的雨珠,喃喃道:“阿彩,你不知道,其实我......一直都挺羡慕你们的。” “羡慕我们?”阿彩彻底怔住,脱口而出:“你可是头牌啊!什么都是最好的,楼里的姐妹哪个不让你三分?我们羡慕你还来不及......你怎么可能羡慕我们呀?” “那是你没见过那些男人的嘴脸。”白牡丹嗤笑一声,喉间泛起几分哽咽:“多少双手摸过来,多少酒气喷在脸上,连夜里抱着我的时候,还在喊别的姑娘名字………………” 雨珠朵朵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一滴泪水在眶中转了几转,终是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混入冰凉的雨气中。 白牡丹声音轻得像梦呓,充满了茫然与神往:“从方才,我就总在想,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里......怎么就......怎么就生养出了吴先生这般好的人来?” 阿彩听着,鼻尖猛地一酸,眼圈也跟着红了。 是啊,这吃人的世道,她们都是在泥潭里打滚爬不出来的人,何曾敢奢望过这样一份不带任何欲念的尊重和拯救? 两个女孩并肩坐在灯下,沉浸在各自酸楚,又带着一丝微甜的心事里。 檐外,雨声清脆。 暂时隔绝出了,一个安宁的小小世界。 然而,这份宁静被骤然打破?? 一辆马车呼啸着冲过街面,不偏不倚停在宝芝林门前。 车轮狠狠轧过水洼,积水“哗”的溅起,劈头盖脸泼了坐在台阶上的白牡丹和阿彩一身。 她们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衣裙顿时污浊不堪,湿漉漉贴在身上。 白牡丹刚要骂出口,车门就被一只肥腻的手推开了,露出威廉?登特那张扭曲的胖脸。 他坐在轮椅上,被两名印度侍者推下马车,雨水顺着他那头黏糊糊的金发流下,平添了几分狼狈。 威廉抬起头,正准备朝宝芝林大门叫骂,目光却骤然定格在那两个刚刚站起的女子身上。 眼中先是茫然,随即,他爆发出起扭曲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他伸出一根粗胖的手指,颤抖指向白牡丹和阿彩。 “我认得你们!你们是永花楼的女人!”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景象:“上帝啊!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是你们这些女表子重操旧业的窑子吗?” 白牡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方才那一丝柔和消失殆尽,重新覆上了一层冰霜。 她懒得与这疯癫的洋人废话,拉了阿彩一把,低声道:“我们进去,别理这条疯狗。” 说罢,她转身就要推门。 “抓住她们!” 威廉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残忍的狠戾。 他猛一挥手,用英语大声下令。 那两个印度侍者闻声而动,宛如听到指令的猎犬,立时毫不犹豫的猛扑上去! 他们显然受过训练,一人一个,以迅雷之势,从背后死死扭住了白牡丹和阿彩的胳膊。 “干什么!放开我!”白牡丹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可她一个弱女子的力气,怎么能比得过健壮的男人? 阿彩更是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就要喊人:“救??!” “命”字还未出口,印度待者手上狠狠加力,一把捂住她的嘴,几乎要将她的下颌骨捏碎,将所有声音都堵回了喉咙里,只剩下痛苦的呜咽。 她们被拖拽到威廉面前,对方肥胖的身子在雨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像堆腐烂的臭肉。 威廉先是歪着头,用令人作呕的审视目光,上下打量着鬓发散乱的两个姑娘。 他目光定格在阿彩盈满泪水的脸上,眼神里浮现起一丝不耐。 “吵死了。”他轻描淡写说了一句,随即扬起那只戴着硕大戒指的把手,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阿彩被打得头猛地一偏,嘴角迸裂开,一缕鲜红的血丝混着雨水,蜿蜒流下。 她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威廉甩了甩手,随后他看向一脸怨毒的白牡丹,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满足的狞笑。 “啧,还是这副样子,我喜欢。”他不急不缓从怀中掏出了那把黄金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白牡丹光洁的额头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白牡丹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不由停下了,一般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想到啊没想到......”威廉用枪口使劲碾着白牡丹的额头,声音带着一种变态的兴奋:“永花楼倒了,你们倒是会找地方,躲到这个假圣人的窝里来了!” 他猛地提高音量,朝着宝芝林的大门嘶吼:“你不是想做圣人吗?!好啊!我今天就在你的招牌底下,玩了你的女人!我看他这个圣人还怎么当!” 说罢,他枪口依旧死死顶着白牡丹,头转向那两个印度者,用英语厉声命令:“撕了她们的衣服!现在!立刻!” 两个侍者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在威廉疯狂的目光逼视下,还是伸出手,抓住了白牡丹和阿彩的衣襟??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突然从街口传来! 第二百二十二章·梨花落 平地一声怒吼,惊得威廉?登特浑身炸开个哆嗦,下意识扭头看去。 别看他始终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暴躁模样,其实在心底最深处,对那个叫吴桐的中国人,尚存有几分惧意。 纵使不愿承认,但这人的手腕确实厉害??若非当初他见缝插针,吃准了父亲兰斯洛特的软肋,又怎会拿到账册,引发后来这一连串的滔天巨浪,将这广州搅得天翻地覆? 归根到底,威廉?登特和他这身溃烂腐臭的皮囊,才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然而,当他看清来人时,紧绷的心弦先是一松,随即汹涌的屈辱感冲上脑门??来人不是吴桐! 只见在不远处的雨中,站着一个身穿清朝官服的干瘦男子,大红顶戴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雨水将他枯黄的发辫淋得透湿,几绺乱发散了出来,湿漉漉贴在额角和脸颊上,看上去颇为狼狈。 那人正努力端出一副凶狠威严的架子,怒目瞪视这边,但威廉清晰看到,他那只缩在官袍袖子里的手,连同小臂一起,都在不受控制的微微哆嗦。 “喂!你是什么人!”威廉白了他一眼,用生硬的官话厉声喝问,试图用音量掩饰自己方才一瞬间的惊慌。 那官员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默默鼓劲。 他挺直瘦削的脊梁,朗声回答道:“我......本官姓张,名耀祖,字梨轩!道光十一年乡试登科举人,如今奉钦差林大人之命,暂领督办收缴烟土差事!” 张耀祖?督办收缴烟土? 威廉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林则徐!就是这个清朝官吏,围了他的父亲,断了他的财路!如今这么一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干瘪举人,也敢来对他这尊贵的登特家族继承人吆五喝六? “滚开!”威廉怒火中烧,挥舞着手中的黄金手枪,粗暴的吼道:“这里没有你的事!再不滚,连你一起毙了!” 面对这洋人凶相毕露的威胁,张耀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怦怦作响,几乎要从嗓子眼里窜出来,膝盖更是在一阵一阵发软。 他没有携剑夜奔的胆魄,更没有拳震雷霆的力量,这辈子除了读书就是抽大烟,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 他真的害怕,怕得要命,恨不得立刻转身逃开。 可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越过了威廉肥胖的身躯,落在了他身后的两个姑娘身上?? 阿彩嘴角豁裂,鲜红的血丝混着雨水往下淌,在她唇边划出一道刺目的痕迹,那双总是带着些怯懦和温柔的大眼睛里,此刻盈满惊恐的泪水。 白牡丹则被枪口死死顶住额头,她脸色煞白,昔日潋滟生光的秋水杏眸里没有了妩媚,只剩下屈辱的怒火和一丝颤栗的惧怕。 这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张耀祖的心上。 曾几何时,他的妹妹晚棠,是不是也曾这样,在那永花楼里,被这些凶神恶煞的人逼迫恐吓,露出这样无助的绝望神情? 而他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当时又在做什么? 他流连烂死在烟榻上,为了偿还债保全祖宅,不惜亲手将妹妹推进了永花楼那个大火坑。 这是他这辈子都洗刷不掉的罪孽,是他夜半惊醒时,永远无法面对的愧疚。 一股混杂着悔恨、羞愧,以及一种迟来的责任感,裹挟在热血里,骤然冲上他的头顶,刹那间压过了方才那股升腾而起的恐惧。 他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妹妹......难道今天,还要眼睁睁看着另外两个命运相似的苦命女子,在自己眼前任由洋人欺辱吗? 那他张耀祖,还算是个什么人!还配穿这身官服吗!还谈什么光宗耀祖?! 想到这里,张举人把心一横,牙关紧咬,那哆嗦的手臂竟奇迹般的稳住了一些。 他不再犹豫,将抱在怀里的顶戴用力往头上一扣,一步一步,坚定迈上前去。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脚步还有些虚浮,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横身挡在了白牡丹和阿彩的身前,用自己干瘦的身躯,直面威廉黑洞洞的枪口。 雨水顺着他歪斜的顶戴流下,淌过他紧张到僵硬的面容。 张举人张开双臂,将两个姑娘护在身后,对着威廉?登特,用尽全身力气,声音虽仍在打颤,却异常清晰地吼道: “放肆!此乃我大清疆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容尔等蛮夷......持械行凶,欺辱我大清子民!要动她们......先.......先过了本官这一关!”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名利场上,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新官张耀祖。 他是一个哥哥,一个在试图弥补过去错误的男人,一个在绝境中,被迫挺起脊梁的......又在此刻显得无比高大的小人物。 威廉?登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个连官帽都戴歪了的中国小官,竟敢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这个征服者的权威! “你居然敢这样对我讲话?!”威廉的胖脸在扭曲得格外狰狞,他调转枪口,狠狠抵在了张举人心口上。 “你这低贱的黄皮猴子!给我滚开!否则我一枪打穿你的心脏!”威廉低声嘶吼,唾沫星子混着糖尿病人特有的口臭,喷溅在张举人脸上。 枪口冰冷,张举人浑身一僵,心脏几乎骤停。 他能清晰感觉到枪口的轮廓,那股冰冷的气息透过湿透的官袍,丝丝缕缕渗进他的皮肤。 那是死亡的味道。 巨大的恐惧之下,他的四肢就像灌了铅似的,半寸都挪动不开。 然而,就在这时,阿彩和白牡丹蜷缩着躲在了他的身后,小手纷纷扯住了他的官袍衣角。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令张举人心头,蓦然升腾起一股更加炽热的情感。 她们......这是在依靠自己? 她们......真的在依靠自己! 恍如隔世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一瞬间,他真切感受到,自己从一个旁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大烟鬼,终于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可以为他人遮风挡雨的好官。 他不能退!她们是自己妹妹的朋友,是自己要为之做主的百姓! 霎时间,恐惧被冲淡了大半,他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不退反进,迎着那枪口逼了上去。 “我乃大清举人,朝廷命官!”张举人不再磕巴,高声厉喝,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你若敢妄动!便是挑衅我大清国体!林大人绝不会放过你!” “朝廷?国体?哈哈哈!”威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去你妈的朝廷!在我眼里,你和这群女表子一样下贱!杀了你又能怎样?” 这番极尽的侮辱,像鞭子一样火辣辣抽在张举人脸上。 这一回,他没有唯唯诺诺低声下气,反激起了他心中的国人血性。 跟这种疯狗,讲不通王法,讲不通道理! 电光火石间,他几乎毫不犹豫的,做出了决断。 他不再看威廉,而是进发平生最大的力气,猛地扑上去,展开双臂紧紧抱住威廉,用胸口死死抵住那唯一的威胁! 威廉猝不及防,被扑得整个人晃了晃,他奋力想把手枪抽出来,可张举人抱得死紧,他竟然一时动弹不得。 “你们瞎眼了吗!”威廉扯开嗓子,对两个印度者大吼:“快!给我把他拽开!” 两个印度侍者急忙上前拉扯,对着张举人一顿拳打脚踢,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暴虐,张举人都不撒手。 他头也不抬,对身后两个已经被吓傻的姑娘高声喊道:“快!别管我!进去!去找吴先生!” 这一声呼喊,吐尽了他心中所有浊气,也彻底点燃了威廉?登特这个火药桶。 “你敢??!”威廉目眦欲裂,他深知吴桐出来就麻烦了。 盛怒和恐慌之下,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阻止????一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法! 威廉扣扳机上的手指,突然用力??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悍然炸开,轰然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张举人只觉得一股巨力狠狠撞进自己的胸口,犹如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瘦削的身体豁然向后一躬,官袍前襟胸口位置,爆开一团暗红,接着那抹红色在衣背上迅速晕染......扩散...……… 眼前浮现起一团黑雾,任他如何努力提振精神,也挥之不去。 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涌上喉头,他最后看到的,是白牡丹和阿彩那写满惊骇的泪眼,以及她们转身拼命跑向宝芝林大门的背影…………… 好......她们......应该能逃掉了...... 这个念头模糊闪过,他颓然失去了全身力气,宛若一片被狂风折断的枯叶,直挺挺的向后沉重倒去。 威廉?登特看着倒在泥水泊中的张举人,大片鲜血从他身下涸开,在雨中染红了青石板路。 枪口还在冒着硝烟,威廉?登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现起一股庞大的慌乱。 “糟了。” 自己做了什么!? 自己只顾眼下一时愤怒,往小处说,这种行为构成了蓄意谋杀;往大处说,属于激化两国矛盾,率先制造流血冲突。 “哼!不自量力的东西!”他强装镇定,看着躺在地上的张举人,狠狠啐了一口。 就在这时,宝芝林的大门内,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吴桐......就要来了。 “走!”威廉?登特知道此处不能久留了,他语气难掩慌张,招呼两个印度侍者把轮椅推上马车,随后飞快驶离了仁安街。 枪声的余韵还在潮湿空气里震颤,宝芝林的大门下,踉跄奔出一道单薄的清影。 最先跑出来的是张晚棠,她原本在前堂整理账册,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枪响,又见阿彩和白牡丹慌张跑进院里,心下不安出来查看,结果一眼就看到了哥哥倒在庭前血泊中。 “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划破雨幕,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重重跪倒在泥水里,奋力抱起张举人的上半身。 “哥!哥哥!你醒醒!我是晚棠,你看看我啊!”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徒劳的想去捂住他胸前那个不断涸出暗红的弹孔。 可鲜血仍在不住涌流,很快透过她的指缝了出来,那温热的触感,火炭一样灼烧着她的皮肤。 张举人的身体还是温的,甚至还在微微抽搐,当他看清眼前泣涕涟涟的小人儿时,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努力想在妹妹脸上多停留一会,再多停留一会…………… 他目光中饱含眷恋,扯开嘴角想笑一下,安慰她别哭,可刚张开嘴,就咳出一大口混着气泡的稠血,喉间发出“嗬嗬”的破碎气音。 他死死攥住妹妹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忍住喉咙里发堵的血沫,断断续续含糊说道: “晚……………晚堂......哥混蛋......哥对不起你......对不起......哥万不该......” “别说了!哥你别说了!”张晚棠拼命摇头,泪水决堤般涌出:“你不是!你是最好的哥哥!你撑住!吴先生马上就来了!他一定能救你!” 她感觉到哥哥抓住她的手正在一点点失去力气,那手的温度也开始慢慢变冷,直至比雨水还要冰凉。 张举人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他还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能睁大眼睛,痴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广府如泣,雨线斜织,落在他散逸的瞳孔里,浇熄了最后一丝光彩。 那只握住张晚棠的手,五指缓缓松找,无力垂落下去,一动不动了。 “哥……………?”张晚棠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她不敢相信,用力晃了晃他:“哥!你睁开眼啊!哥??!” 回应她的,只有无声的雨,空荡荡的街,和怀里哥哥已经变得冰冷的躯体。 就在这时,吴桐拄着拐杖,在黄飞鸿和陈华顺的搀扶下,急匆匆赶到了门口。 “晚棠!”当他看清雨中惨状时,心脏登时漏跳一拍,伞都顾不上打,踉跄着赶忙上前。 张晚棠见他来了,立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几乎爬着转过身,双膝跪地,对吴桐重重磕下头去,光洁的额头落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先生!吴先生!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哥哥!您一定能救活他的!求您了!”她的哭腔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直颤。 吴桐快步上前,他蹲下身去,双指轻轻搭在了张举人颈侧的动脉上。 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流下,冰冷刺骨。 他摸了很久,很久。 指下没有任何跳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冷。 他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生命力,已经彻底流逝殆尽,再无任何挽回的可能了。 见吴桐面色凝重,希望的光芒从张晚棠眼中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崩溃。 吴桐闭上眼睛,强压心头悲恸,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抬起手来,用几近虔诚的郑重,为张举人合上了那双未能瞑目的空洞眼睛。 “晚堂……………”他慢慢抬眼,看向瘫跪在泥水里的姑娘,艰难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节哀顺变。” 第二百二十三章·送梨轩 梨落棠开。 转眼间,停灵两日。 仁安街宝芝林上下一白,条条素绢从门侧垂拂,连门框上都系了青麻。 微风轻吹,麻线浮动在药香中簌簌作响,像是有谁在低声啜泣。 大门敞开,门前廊下摆满了雪白花圈,门楣上那块【宝芝林】的牌匾下,新挂了一块素麻包裹的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墨迹仓促的楷字:歇业。 街坊邻居们纷至沓来,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前来吊唁,门前进进出出,人来人往。 王阿婆拎着一篮新鲜的柚子叶,刚往门槛边一放,就忍不住抬手抹眼泪:“以前总觉得他是个不成器的,如今倒叫人刮目相看,真是好人长寿,祸害遗千年'。 旁边一个穿着短褂的老汉附和感慨道:“是啊,黄梅不落青梅落,他刚把官袍穿出点样子,为咱们百姓做了几件实事,转头就......” 这时,有个街坊压低了声音:“听说他是为了护着宝芝林里的两个姑娘,才被那杀千刀的洋鬼子......唉,是条汉子!没给他老张家丢人!” 另一位大婶忧心忡忡的补充:“他走得可惜,也走得轰轰烈烈,没辱没读书人的身份,可他这撒手去了,留下阿棠这么一个孤妹仔,往后这日子怎生啊..... 阶前言语不胜唏?,人们或默默离去,或静静朝门内望上一眼,带着满心的叹惋,各自散入广州城那迷蒙的烟雨之中。 宝芝林的前堂,灵堂肃穆。 原本摆放诊案药柜的地方,被彻底清空,在屋子正中央,停放着一具厚重的黑漆柏木棺椁。 灵柩头朝里,脚朝外,上面盖着素色棉罩,四角各垂有青麻流苏,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摇晃。 按照广府习俗,棺首设了一张小小的灵案,供奉着一碗倒头饭,饭上直播一双竹筷,旁边是三碟素果??青提、苹果、柚子瓣,都是本地停灵常用的“清供”,据说能安神。 供桌两端各燃一支白蜡烛,烛泪顺着烛台往下淌,积成小小的蜡丘;中间的铜炉里香灰堆得老高,三炷长香烟缭绕,裹着飘进堂内的雨雾,在梁间缠绵成淡白的烟圈。 堂屋两侧,悬着一副新写的白布挽联,字体娟秀清丽,一如其人,正是张晚棠亲手所书: 【梨落庭前,一夕风霜摧玉树】 【魂归天外,千秋肝胆照汗青】 挽联下方,一只厚重的瓦盆作为化宝盆,盆内纸钱的余烬明明灭灭。 张晚棠身披粗糙的白麻孝服,跪坐在盆前的草垫上,身形单薄得像一枚秋叶。 她眼中早没了泪水,只剩一片近乎空洞的木然,手上一张接一张,机械的将纸钱投入盆中。 火焰舔舐着黄纸,映得她苍白的脸颊,微微发亮。 阿彩和白牡丹跪在她边上,阿彩哭得泣不成声,衣襟袖口泪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白牡丹不似她那般嚎啕,只是紧抿着唇,一张接一张,把纸钱细心捋平之后,慢慢投入瓦盆火中。 火焰跃动,照亮了她眼中强忍的泪光。 “张大哥。”白牡丹望着那具沉默的棺椁,徐徐开口道,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尖刻:“从前我性子做,说话冲,多有得罪的地方,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她顿了顿,将厚厚一叠纸钱小心放入火中,看着它们被火焰吞噬,化作翩飞的灰蝶。 “如今您为了护着我们,把命都搭上了......我们这两条贱命,是您给的。” 她抬起头,目光中浮起江湖儿女的坦荡。 “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您的亲妹子!晚就是我们的亲姐妹!您若泉下有知,有啥未了的心事,或是缺了什么,尽管托梦来!刀山火海,我们替您去!” 她的话音落下,阿彩的哭声变得更加汹涌了,她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握住白牡丹的手。 而张晚棠,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投递纸钱的手指,几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那令人心碎的机械动作。 火焰在她空洞的眸子里跳跃,点不亮丝毫光彩。 吴桐拄着拐杖,静立在稍远处的廊柱旁。 他穿著一身素色青衣,腹部伤口还在丝丝发疼,可却远不及心中的沉痛。 望着张晚棠仿佛被抽去灵魂的背影,最终化成一声极轻的沉痛叹息。 黄飞鸿与陈华顺负责在灵前迎来送往,黄飞鸿神色沉静,举止稳重,向来吊唁的街坊邻居们抱拳礼,安排上香,一切有条不紊。 只是,在少年的眉宇之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悲色。 陈华顺到底更性情些,情感也更外露,他刚送走一波客人,听到了外面的低声讨论,不由背过身去,飞快用袖子抹了把眼睛,鼻头通红。 黄飞鸿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顺哥儿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拳师黄麒英站在天井处,望着灵堂内那具棺椁,灰白的眉毛紧紧拧着,不住的摇头叹息:“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这般一个人物,才刚刚活出个样子来………………” 他话语未尽,吴桐摆了摆手,看了眼内堂三个女子跪坐的方向,示意他别再往下说了。 灵堂里香火氤氲,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人们低声交谈着,叹息着,目光掠过那副字字血的挽联,最终落在那三个跪着的纤弱背影上,无不心生怜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小菊飞跑进来,来到吴桐和黄麒英跟前,气喘吁吁的说:“有......有官老爷来了。” “快请。”黄麒英一摆手,和吴桐快步相伴出去迎接。 只见督标营干总赵振彪一身戎装未换,只是卸了腰刀,在他身后,跟着四名身穿号褂的兵丁,三人正步履沉稳的迈上台阶。 “赵千总。”黄飞鸿与陈华顺站在门侧,齐齐抱拳行礼。 赵振彪面色沉凝,他向这两位小兄弟颔首示意,目光先投向堂内棺椁,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随即大步跨入院内。 他刚进前堂,正遇上从内间出来的芸娘。 芸娘一见是他,眼圈立时红了,哽咽着唤了一声:“赵大人...……………………………您来了......” 赵振彪看着她,又望了一眼棺椁旁跪着的张晚棠,阿彩和白牡丹,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怀中摸出两枚银锭,不由分说塞到芸娘手里:“芸娘,节哀顺变,这是下官一点小小心意,还请给张举人添些香火。” “这......这如何使得......”芸娘捧着那两块银锭,只觉得烫手,忙下意识推辞,泪水扑簌簌往下掉。 “使得,使得。”赵振彪收回双手,不再多言,抬头正好看见从廊柱旁匆匆走来的吴桐和黄麒英。 他双手抱拳,沉声道:“吴先生,黄师傅,请节哀。” 吴桐拄着拐杖上前,微微欠身:“有劳赵千总亲至。” “吴先生客气。”赵振彪连忙还礼,他神色肃穆:“梨轩身负举人功名,又乃钦差林大人亲授督办之职,不幸殉职于任上,其忠烈刚毅,堪为士林楷模。” “卑职奉两广总督邓督宪、水师提督关军门之命,特以官绅规制,送来素两顶,略表敬意。” 说罢,他侧身示意,身后四名兵丁应声上前,将两顶以楠木为杆,贡缎为面的白幡抬了出来。 那白幡高逾八尺,缎面在穿堂风中微微飘动,其上并无多余纹饰,唯有幡首以墨笔各书一行楷字:【魂归紫府】【青史留芳】 吴桐认出了,这是邓廷和关天培的字体。 黄麒英见状,连忙上前引路,指挥兵丁将白幡抬进院里。 素白与墨黑交织,与灵堂的悲戚融为一体,更添几分沉重哀荣。 待安置妥当,赵振彪走到吴桐身边,语气变得更为低沉: “吴先生,您之前再三找林大人办的东西......卑职,给您带来了。” 说着,他探手入怀,郑重取出一沓泛黄的册页。 这些纸张有新有旧,新的墨迹崭新,旧的泛黄薄脆,上面的字迹潦草斑驳,宛若干涸的血泪,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个个名字和不堪的过往。 “这是从南海、番禺两县县衙并粤海关旧档中,提调出的所有相关卷宗。” 赵振彪声音平静,然而这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压抑: “永花楼三十六口女子的贱籍文书,连同身契原件附件,悉数在此了......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何时被卖,作价几何,因何故落入风尘,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吴桐垂下头去,目光落在最上面一页,结果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张晚棠。 文书上潦草注明了张晚棠的入楼年月、原籍住址、乃至因“赎债”被卖的缘由,官府的朱油大印和永花楼的私章,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名字旁边。 吴桐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些带着腐朽气息的纸张时,几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 这一纸文书,在官府的胥吏笔下轻轻一挥一落,就在律法层面,将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姐,打入了“贱籍”的深渊,从此身若飘萍,命不由己。 晚清贱籍世袭,此等文书需由官府、行院及中人三方钤印存档,一旦入籍,子子孙孙都脱不了这个“贱”字。 赵振彪不禁暗暗惊骇,他心中感慨,脱籍这种事异常复杂繁琐,能把这三十六人的籍册全取出来,吴桐从中间不知熬费了多少心血,动用了多少人脉。 这三十六份文书几经辗转,从钦差行辕印发喻令,直传两广总督府,由水师衙门协理督办,特批销户除籍??绝对的特事特办。 当赵振彪和吴桐,以“官”和“民”的身份,完成交接的那一瞬间,她们从此就是良民了,婚嫁、置业,安家,再无任何限制。 吴桐紧紧攥住了这沓重逾千斤的薄纸,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心头百感交集。 他原本想着,待到尘埃落定,亲手当着张举人的面,将这些象征屈辱的旧日枷锁统统焚毁。 他要让那位终于挺起脊梁的兄长亲眼看到,他的妹妹,以及那么多和他妹妹一样命运的女子,从此在法律和名义上,彻底与过去割裂,真正获得“人”的尊严。 这是他能为她们做的最大努力,也是他在私心里,想给张家兄妹一份交代,一份新生,一份起点。 可谁能料到...... 吴桐抬起眼,望向灵堂正中那具沉默的漆黑棺椁。 东西找到了,可那个最该看到这一幕的人,却已然与世长辞,再也无法亲眼见证,再也无法亲口说出那一句解脱。 阴阳两隔,此恨绵绵。 赵振彪看着吴桐紧绷的侧脸,无声叹了口气。 不等吴桐从悲恸中缓过神来,他附耳过去,又带来一个更加重磅的消息。 “吴先生。”赵振彪小声说道:“那个洋商颠地家的船,被林大人抄了。” 吴桐顿时一愣。 因为口音问题,“登特”这个姓氏,经常会被念成“颠地”??就像在廷寄公函里,查尔斯?艾略特的姓氏,也会被写成“义律”一样。 “怎么回事?”吴桐连忙追问。 赵振彪脸上闪过一丝快意,语速飞快的解释道: “真凶不难查!凶手就是颠地家那个臭烘烘的胖儿子!人证物证俱在,抵赖不得!” “林大人得知此事,震怒非常!”他挺直了腰板,咬牙说:“确定真凶后,立刻就以“英吉利商民戕害我朝举人官身’为由,通过外交渠道,向他们那个什么商务监督......对,义律!严正施压!” “咱们占着天大的理!洋人那边也顶不住,最后只能放弃包庇!”赵振彪的话语里带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关军门亲率咱们广东水师的精锐舰船,和林大人一道,直接登上他们颠地家的夷船!”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内心的激动,结果声音反而更加高亢了一些: “抄了!抄了个里里外外,抄了个彻彻底底!” 说到这里,他刻意顿住,目光灼灼的看向吴桐,缓缓抬起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您猜猜,总共查获了多少烟土?” 吴桐瞳孔微缩,心中快速估算,试探着开口:“查到………………一万斤?”这已经是一个他所能想到的庞大数字了。 赵振彪用力摇了摇头,他几乎是低吼着,从牙缝里挤出那个石破天惊的数字: “不!是整整??一百万斤!” 吴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在那一刹停止了。 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兰斯洛特?登特,完了。 一百万斤鸦片,对于任何一个家族而言,都绝非简单的财产损失,而是致命一击。 如此庞大的体量,几乎是他们在远东鸦片贸易中,五年的核心存货,十年的利润预期,更是维系其“广州十三行鸦片霸主”地位的根基。 鸦片被抄,意味着家族现金流瞬间断裂,在伦敦的股东们会纷纷撤资,印度的罂粟种植园将因无钱收购而荒废,连带他们在广州城的分销渠道,也会像多米诺骨牌般崩塌。 可以预见,在毁灭性的连锁反应下,登特家族和宝顺洋行,从此将和贸易失败绑定,彻底丧失在华商业信誉,别说再做烟土生意,连合法贸易都会被其他洋行势力排挤。 这不是一时的亏损,而是家族在远东百年布局的彻底覆灭,是从“富可敌国”到“负债累累”的断崖式坠落,三十年内,再无翻身可能。 而张举人的死,恰是压垮登特家族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是用生命为禁烟运动铸了一把利刃。 他本是从烟瘾中挣扎出来的赎罪者,在关键时刻,选择用身躯护住两个曾身陷风尘的女子??这份守护,早已超越了“官员护民”的本分,而是对“外辱欺民”的决绝反抗。 他的牺牲,让林则徐有了“洋商戕害朝廷命官”的铁证,得以名正言顺强硬施压,同时也让无数百姓看清,禁烟不是官府的面子工程,是真正有人愿意用生命去践行的民生大义。 不知不觉间,吴桐泪流满面。 有悲痛,有快意,有苍凉...... 张耀祖,这个生前活得磕磕绊绊,甚至有些可笑的小人物,却用最壮烈的方式,为这波澜壮阔的民族大业,献上了最重的祭品,诠释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从不缺乏血性”! 心头既有拔除毒瘤的欣慰,更有义士殉道的心疼。 梨花落,春寒消。 登特家族的覆灭是正义的落地,可这正义的代价,是一个刚刚找回尊严的兄长,一个刚要为百姓做事的好官,把生命永远停驻在了这场羊城雨中。 欣慰与悲痛交织,让他更懂“大义”二字的重量??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豪言,而是有人用生命托起来的滚烫信念。 “梨轩公,林大人让卑职前来告诉您和吴先生。”赵振彪转身来到灵堂门口,念出张举人的字,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缴清所有鸦片指日可待,虎门滩头已在准备,您的牺牲没有白费,您且......安息吧!” 第二百二十四章·变局夜 辞别赵振彪,吴桐拄杖走回院中。 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映着黯淡无光,院角那口老井边,坐着一个小人儿。 是七妹。 她蜷着身子,正坐在井栏上哭。 那哭声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堵在喉咙里的呜咽,断断续续,反而更揪得人心头发酸。 吴桐的脚步顿住了。 他从未见过七妹哭,更别说哭得这般......无所顾忌。 在他印象里,这个?家女永远是刚强的,驾船出海,搏风斗浪,一头利落短发,一身靛青短打,眉眼间自有一股磊落洒脱,做起事来风风火火,比许多男儿都爽利果决。 也正因如此,吴桐长久以来,几乎忽略了她也是个会哭会痛的女儿身。 回想起来,她是第一个亲眼见证张举人如何堕落烟馆,又如何狠心卖妹还债的人。 打那以后,她心里就憋了疙瘩,再没给过张耀祖一次好脸色,说话总是夹枪带棒,不怼他两句浑身难受似的。 可如今,他用最惨烈也最光辉的方式,走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看清,这个她一直瞧不上的酸书生,早已在她不曾留意的角落,悄悄挺直了脊梁,活出了人样。 这份突然的离别,这份迟来的认知,这份难言的愧怍,都让她追悔莫及。 吴桐默默走过去,他看懂了七妹的心思,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方干净的素帕递到她眼前。 七妹抬起通红的泪眼,见是吴桐,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还带着抽噎的鼻音:“先......先生来了......” “别太心重。”吴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最后做的事,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所有人。” 七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重重点头,接过帕子死死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吴桐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向灵堂。 棺椁静默,香烟缭绕。 他走到灵前,没有上香,也没有跪拜,只是将怀中那浸染了无数血泪的贱籍文书,一份一份,投进化宝盆中。 纸页甫一落下,火苗就贪婪的舔舐上来,泛黄的纸张墨迹在热浪中扭曲模糊,最终化成一?灰烬。 火焰升腾,光明炽然,带着一个时代强加给她们的屈辱印记,最终烟消云散。 “梨轩??一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字。” 吴桐抬起头望向灵位,一字一句道:“这件事,我替你做完了,晚棠和她的姐妹们,从此清清白白,是堂堂正正的良家子,你......且安心吧。”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阿彩和白牡丹再也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没有往日的凄婉,而是宣泄般的解脱。 她们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仿佛要将积压了一生的污浊与委屈,都彻彻底底哭出来。 而张晚棠缓缓转过身,她的眼中闪动起一丝波澜,像是刚刚下完一场大雨。 她看着吴桐,看着他身后那盆象征涅?的火焰,双手撑地,竟是朝向他,端端正正,深深磕下头去。 吴桐心头大恸,急忙上前一步,紧紧托住她的手臂。 “晚棠!你这是干什么!折煞我了,快起来!” 张晚棠没有起身,眼泪顺着脸颊,簌簌落了满怀。 “先生......”她声音哽咽:“这头,我是替我哥磕的??谢谢您给了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也谢谢您....让我们这些苦命人,能重新抬头做人。” 吴桐扶着她的胳膊,眉头微蹙:“说什么见外话?我答应过你哥,要护着你们。” 二人四目相对,他看到她那双秋水杏眸里,似乎盛满了南海烟雨。 “先生,您知道吗......”她低声说:“我的名字,是哥哥起的。” 吴桐微微一怔。 “我爹是个老秀才,一辈子没中举,就守着这间祖宅,做点小本生意。”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悠远:“哥哥生在早春,正是梨花开得如雪如云的时候。爹给他取名‘耀祖,盼他光耀门楣,又依着时节,为他取了‘梨轩'的字。” “我出生那年,已是暮春,梨花早就谢尽了。” 她顿了顿,唇角极其微弱的向上扬起,绽出一弯令人心疼的笑影。 “我爹见是个女儿,随口说:《楚辞》有云,春气奋发,万物遽只,这孩子既生于春末,不如就叫‘春芳吧,又简单又好记。” “张春芳......”她念了一遍,浅笑着自嘲道:“这名字,听上去像个村姑或丫鬟,娘亲听了,默默叹了口气。” “那时哥哥才五岁,他趴在娘亲床头,看着襁褓里的我,忽然就念了一句......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灵堂里寂静无声,连阿彩和白牡丹都下意识屏住哭泣,专心倾听。 “我爹当时就愣住了。”张晚棠眼中泛起柔光:“他不敢相信,一个五岁稚童能念出这样的句子,反复问他是从哪儿听来的,结果这才知道,哥哥已经背下整本《宋词》。 她找了找额前碎发,不禁哽咽起来:“他说,梨花像雪,来得早,走得急;海棠像霞,开得晚,但......但一定能开到春深似海。” “爹听了大喜过望,认为这是天赐的才气,是张家文运不衰的吉兆,于是,就做了哥哥的意思,给我取名......晚棠。”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聚焦在吴桐眼睛里,流淌出深不见底的悲凉。 “先生,您看……………他曾经也是那样一个灵秀的孩子,被爹娘寄予厚望,被邻里称赞聪慧,年少便已高中我爹半辈子都求不得的功名。” “他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暮春的海棠,迟放而韵犹存。”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哭着说:“可后来......他抽上了大烟,丢掉了祖宅,最后......连我这个叫‘晚棠”的妹妹,也被他亲手送进了......送进了那种地方。” “我恨过他,怨过他,甚至......恨不得他死了干净。”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片片血痕:“可是他现在真的走了,为了护着和我当初一样命苦的女子。” “我这才发现,我恨的,或许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这个毁了他,毁了我的世道......”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是气若游丝。 强撑的平静终于碎裂,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灭顶而来。 她靠在吴桐臂弯里,像一株被风雨折断了枝干的海棠。 吴桐紧紧握着她的手臂,感受着她细微的战栗,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 梨落棠开,棠开梨落。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 两个名字,居然在冥冥之中,早早写就了一对兄妹纠缠半生的宿命。 早逝的梨花,用生命最后的绚烂绽放,换取了海棠迎向春深的未来。 这株梧桐树沉默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更用力的扶住她娇小的身躯。 满堂素缟,见证了这出人间悲场....... 与此同时。 风雨笼罩伶仃洋,【海上女妖】号盘踞在数艘巨大的趸船之间,在浪涌里微微起伏,仿若几座黑暗的岛礁。 船长餐厅内,巨大的黄铜烛台布满油腻,数十根牛油蜡烛发出噼啪的燃烧声,照亮了这间庞然舱室。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舱内那股阴森的寒意。 海风显然比陆风更具有腐蚀性,整间舱室里,弥漫着一股从内而外散发出的霉味。 角落里摆着一架老式管风琴,正中的长条餐桌用的是意大利卡拉拉大理石,桌面如今布满浅褐色的裂痕,缝隙里卡着干涸的酒渍,连同桃花心木桌腿上,都裂出了木茬。 墙上挂着三幅油画,画的是登特家族早年的远洋船队,颜料早已大面积剥落,画框的镀金层像干涸的树皮,其中几处还被虫蛀出了小洞。 硬橡木舱板斑斑驳驳,记录着这艘船与它的主人,在远东这片欲望与财富交织的海域上,大起大落。 亡灵在深海下低吟,黄金在波涛里融化...... 兰斯洛特?登特坐在长桌的主位,正在大快朵颐。 他饿坏了。 在他面前,摆着烤得焦黑的羊腿、淋酱汁的黄鱼、堆积如山的马铃薯,还有半只油腻的烤鹅…………… 他完全抛弃了绅士的用餐礼仪,直接用手撕扯着肉块,大口咀嚼,油脂和酱汁顺着他花白的胡须往下淌,弄得胸前一团肮脏。 年迈的管家立一旁,他脸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 当看见老登特又要伸手去抓啤酒杯,管家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 “先生......”他小声提醒:“您已经喝了半品脱黑啤酒了,不能再喝了,医生嘱咐过......” 兰斯洛特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珠,死死钉在老管家身上。 老管家立时像被扼住了喉咙,所有劝诫戛然而止,他深深低下头,噤若寒蝉的退回到阴影之中。 反观长桌一侧,坐着登特家族的另一位成员???爱德华?登特。 与兄长威廉截然不同,他身形修长,体态匀称,穿着合体的晚礼服,面容更像他已故的母亲。 如果说威廉继承了父亲外露的野心和狂暴的力量,那么爱德华,则继承了兰斯洛特深藏不露的精明和谋略。 毕竟,他们都是登特。 “我们损失了多少?”兰斯洛特?登特咽下食物,终于低沉开口,问向爱德华。 爱德华坐正身子,语气平静的汇报道:“父亲,一百万斤存货被全部查抄,我们在广州十三行的船坞和仓库,也被封禁了。” “宝顺洋行呢?”兰斯洛特不由感紧了眉头。 “处境艰难,父亲。”爱德华说:“查顿和马修森趁虚而入,他们的怡和洋行正在低价抢夺我们破产的印度供应商,并用更高的佣金,挖走我们所有的老客户。”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父亲。 “这次受挫,动摇了我们在伦敦董事会的信誉,几位大股东纷纷表示要撤资。”爱德华语气中泛起沉痛:“可以说,家族在东方五十年的根基......全毁了。” 兰斯洛特一言不发,烛光映得他脸上的横肉明明暗暗。 爱德华话锋微转,继续道:“不过,所幸我们在印度北部的罂粟种植园并未受到波及,那是我们最后的自留地。’ “只要核心原料还在,等我们回到英国,凭借父亲您的人脉和登特家族的名头,重新融资,整合渠道,并非没有机会。只是......这需要时间,和大量的资金注入。” “时间………………资金……………”兰斯洛特喃喃重复,将手中的骨头狠狠扔在盘子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猩红的葡萄酒。 “威廉呢?”他大吼一声:“他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这恐怕有些难,父亲。”爱德华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幸灾乐祸,他微微颔首:“哥哥他......自从那件事后,一直把自己锁在舱房里,不肯见人。” “叫他出来!” 片刻后,舱门被推开,威廉被一名印度侍者推了进来。 曾经那个嚣张跋扈的登特家族继承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在轮椅上瑟瑟发抖的肉团。 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双手死死抓住轮椅的扶手,不敢抬头看他的父亲。 他知道,正是因为他的鲁莽和冲动,给了林则徐动用武力的完美借口,从而为家族招致毁灭性的打击。 爱德华站在旁边,安静看着这一幕,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兰斯洛特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巨大阴影,一步步走向威廉。 威廉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从轮椅上滑下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兰斯洛特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大发雷霆,他伸出大手,揉了揉长子那头乱蓬蓬的金发。 “你受伤了吗,我的儿子?”兰斯洛特的声音低抑,可语气中流露着一丝………………担忧? 威廉不由一愣,他惊愕的瞪大眼睛,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说不出一个字。 “没有受伤?”兰斯洛特确认之后,他松开手,直起身说道:“那就好,只要你没事,登特家族就不算输。” 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个儿子,望向窗外波涛汹涌的漆黑大海。 “错的不是你,威廉。”他头也不回的说道:“错的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东方医生!是那个装模作样的钦差林则徐!是那些顽固不化的黄皮猴子!” 他猛地回身,眼中燃烧着狂怒的火焰:“他们必须付出代价!我发誓,以征服者的名义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让整个广州城,为我们的损失陪葬!” 看着父亲明显到近乎赤裸的偏袒,看着那个将家族拖入深渊的兄长非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得到了“温情”的抚慰,爱德华?登特的面容,彻底冷下来了。 他默默低下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借此掩饰住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锋利光芒....... 第二百二十五章·九州同 1839年6月3日。 清道光十九年四月廿二。 这是一个注定彪炳史册的日子。 虎门滩头,红日初升。 海天之间咸风猎猎,林则徐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官袍被鼓成了一面招展大旗。 凭栏望,台下人潮成海,旌旗成林。 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正沉甸甸落在他的肩上。 东莞农户卖儿鬻女的惨状,行伍兵卒骨立形销的萎靡,国库白银滔滔外流的空虚......这些血淋淋的画面,此刻正在他眼前不停闪烁。 他像个逆流船的艄公,明知浊浪滔天,明知粉身碎骨,可想到身后的千万百姓,他退不得,也不能退。 自己今日所为,无异于用最不体面的方式,亲手撼动了这座古老帝国上,一块早已腐朽的基砖。 自己掀翻的,岂止是南海烟土,更是盘根在朝堂与洋商之间庞杂的利益网,是这天朝上国赖以为醉的“太平盛世”。 此间事了,无论成败,他林则徐,恐怕都难得善终。 想必朝堂之上,那些“操切激衅”“动摇国本”的攻讦,此刻早已化作漫天雪片,飞向紫禁城正大光明殿的御案。 历史洪流滚滚向前,泥沙俱下,从不在意个人的生死荣辱。 这一刻,它选择了林则徐。 也罢!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林则徐缓缓闭上眼睛,将满腹忧思,尽数压入心海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南国海风的凛冽,贯透肺腑。 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所有的犹疑全部褪去,眼中迸射出的,是足以劈开混沌的万丈光芒! 那光芒,是信念,是决绝,是一个民族在沉沦前夜,发出的宏大觉醒! 他上前一步,身形岳峙渊?,面向苍茫天地与万万黎民,展开了手中那卷明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起初并不高,却如沉钟初鸣,清晰压过了风涛与人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所有人心上。 “鸦片贻害我民,陷溺日久!......若犹泄泄视之,是使数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 他宣读着,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直至最后,已是声震四野,气冲霄汉: “兴念及此,能无股栗!朕痛恨之深,实堪发指!着钦差大臣林则徐,将于广东所缴鸦片,悉数公开销毁,以昭炯戒,而儆效尤!” 圣旨宣读完毕,他“啪”的一声合上卷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万籁俱寂,只有海风呼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石破天惊的命令。 林则徐手臂高擎,随即,猛地向下一挥! “销烟??开始!” 命令如同惊雷,震彻了整个虎门滩头! “得令!” 工官一声嘶吼,声如裂帛。 闸门打开,涨涌的海水灌进池中,激荡起雪白的泡沫。 “投石灰!” 健壮的夫役们喊着号子,将一担担生石灰倾入海水。 滋啦??轰!!! 石灰遇水,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反应! 池中犹如有地龙翻身,卤水轰然沸腾,白色蒸汽冲天滚滚而起,形成一道扭曲的巨大烟柱! 紧接着,最激动人心的一幕到来?? “让开!快让开!” 只见黄飞鸿和陈华顺打头,两个少年光着膀子,晒成古铜色的脊梁在初升的日光下,泛出油亮亮的光。 他们肩头的毛竹扁担被压成了弯弓,扁担两头挂着沉甸甸的竹筐,里面满是黑褐色的大烟膏子。 两人脚步如飞,踏得地上沙石四溅,仿若两头出山猛虎,直冲向销烟池! “顺哥儿!跟上!” “放心!落不下!” 在二人身后,由苏黑虎打头,上百名武馆弟子乌泱泱狂奔上来。 放眼望去,清一水的精壮后生,个个筋肉虬结,他们吼着粗犷号子,肩挑百斤重担,汇成一道奔腾的人流,势不可挡! “倒!” 冲到池边,黄飞鸿和陈华顺二人齐声大喝,两个少年腰腹发力,双臂一振,两筐烟土噗通噗通,砸进那翻沸的池水里,溅起大片浑浊浪花。 岸上围观的人群,霎时间爆发出震天喝彩! 不远处,南粤武林的老一辈们矗立在土坡上,看着这群生龙活虎的后生,眼中百感交集。 铁桥三梁坤摸着臂上的铁环,哈哈大笑:“好!好小子!瞧这膀子力气,瞧这精神头!南粤武林后继有人了!” 飞龙僧王隐林双手合十,低眉含笑:“善哉善哉,此亦是传承!” “光看着后生们卖力气,咱们这些老家伙,骨头生锈了不成?”黄麒英笑笑,伸手解开身上的短褂,露出那身依旧硬朗的身板。 他一身筋肉虽不及年轻时丰满,不过数十年间拳不离手,依然煅打得如钢铁一般。 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说,从一名武馆弟子手中,接过一副担子,稳稳扛上肩头。 “黄师傅,您……………”那名弟子一愣。 “怎的?嫌你黄阿伯老了吗?”黄麒英眼睛一瞪,声若洪钟的笑斥。 “哈哈!阿英说得对!”铁桥三梁坤朗声一笑,也甩开外衣,露出精壮的上身:“老哥几个,活动活动筋骨!别真让后生们给看扁了!” “同去!同去!” 海龙王周泰、鹤阳拳谭济筠纷纷响应,身旁的飞龙僧王隐林也脱了袈裟,就连一向斯文的佛山先生梁赞,也挽起袖子,露出了结实的小臂,笑着加入了扛担的行列。 一时间,这群名震南粤的武林名宿,竟和寻常脚夫一般,扛起扁担,挑起烟土,混在年轻弟子的人流中,大笑着奔向销烟池。 他们不再是什么掌门,不再是什么大师,只是在这历史的一刻,愿为这片土地尽一份力的普通人。 黄飞鸿刚卸完一担,回头看见父亲和几位叔伯也加入了进来,汗水淌过他年轻的脸庞,他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朝父亲用力挥了挥手。 黄麒英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也朝他重重点头。 老与少,两代人,在这特殊的战场上,完成了一次无言的交接。 扁担悠悠,号子声声,汗水与烟土,一同落进那沸腾的池中。 那冲天的白烟,裹挟着百年毒患,也承载着一个民族不屈的脊梁,在这虎门滩头,直上青云! 吴桐站在人潮里,没有往前挤。 他远远望着眼前的一切:沸腾的池水,冲天的白烟,那些光着膀子、喊着号子穿梭的年轻身影,还有身边每一张激动到通红、挂着泪痕的脸。 他热泪盈眶。 一个后世而来的灵魂,在这个刹那,读懂了这段历史。 近代史,第一章...... 吴桐知道,教科书上冷静的几行字背后,是即将到来的百年屈辱与血泪。 他曾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个在历史夹缝中,艰难求生的匆匆过客,可当他真正置身在这个吃人的时代,他总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 好在自己这一番斡旋奋争,终归不辱天命。 大地在万民的欢呼声中震颤,当石灰盐卤的灼热气息,裹着海风扑在脸上时,他亲眼看见,又一筐漆黑的毒土,被黄飞鸿陈华顺合力投入沸腾的池水中...... 他心潮滚烫,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百年凄风苦雨,都没能让这个民族真正倒下。 不是因为哪个英雄的振臂一呼,而是因为这片土地上,永远有人爱爱得深沉。 他们中,有像林则徐这样坚挺不屈的民族脊梁; 他们中,有像张举人那样用生命赎罪的觉醒者; 他们中,更有无数像黄家父子、武林群雄一样朴素的行动者,千万人汇薪为鼎,聚土成山,共赴一场千秋大业。 他们,就是散落在尘埃里的星星之火。 一代人终会逝去,但总有源源不断的后来者,秉承前人遗志,捧起那未熄的火种,再次点燃。 而自己,何其有幸,能成为这传递中的一环。 这份跨越时空的参与感,让他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踏实。 从此,他的灵魂一半属于未来,一半永远留在了1839年的广州虎门。 【历史锚点已确认:虎门销烟】 【时空连续性进入高能态,鸦片战争进程固化为100%】 【后续节点:定海之殇、江宁之约...... 在他不远处,张晚棠紧紧抱着哥哥张举人的牌位,阿彩和白牡丹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七妹也红着眼眶紧挨着她们。 四个女子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眼眶里都泛着莹莹泪光。 喧嚣的欢呼声浪中,张晚棠低下头,将下巴抵在冰冷的木牌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哥,你看到了吗?” 她没有哭喊,只有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牌位上,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你的夙愿,你的事业,你的牵挂,都完结了。” “我会好好活......为了你,为了所有人......” 阿彩早已泣不成声,白牡丹紧咬着下唇,倔强的仰着脸,可眼泪还是不听使唤的往下掉。 七妹用力抹了把脸,扶着张晚棠哽咽着说:“张大哥是条好汉!我们……………我们都记着呢!” 就在这时,吴桐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了过来。 恰巧,张晚棠也抬起泪眼。 隔着升腾的白烟,隔着鼎沸的人声,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了。 没有言语,无需言语。 他看到了她的涅?,她看到了他的懂得。 张晚棠含着泪,对着吴桐,微微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冲天的白烟翻滚着,融入岭南四月的天空。 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宛若拍岸惊涛,尽情涤荡着沉积太久的沉疴。 历史在这一刻,被这群平凡而伟大的人们,亲手撬动起一条缝隙,翻开了沉重而又充满希望的新篇章。 观礼台上,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端坐席位,引得不少清朝官员侧目低语??竟然是查尔斯?艾略特爵士。 他对那些或警惕,或鄙夷的目光置若罔闻,只是独自坐在一角,深邃的蓝色眼眸半寸不移,紧紧凝视向远处滩头那道冲天而起的滚滚白烟。 眼睁睁看着那代表巨大财富和帝国利益的烟土,全部化为乌有,这位外交官脸上不见半分愠怒,嘴角反而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感慨,又像是...………释然。 闽粤水师提督关天培看着他,浓眉一挑,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邓廷道:“这洋鬼子,倒有几分气量,输也输得像个汉子。” 邓廷桢缓缓摇头,花白的须发在海风中微颤,眼中尽是化不开的忧虑:“仲因,我们现在该挂心的,不是他输不输得起,而是咱们自己......往后这路,该怎么走。” 站在查尔斯身后的秘书官亨利?帕克,看着那热火朝天的场景,他脸色铁青,忍不住用英语低声道:“爵士,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战争马上就要来了!” 查尔斯摇了摇头,眼神依旧没有离开那束白烟。 “一个帝国的意志,在此刻凝聚成形。” 他目光蕴藉,侧过头轻声说:“帕克先生,你看,这不仅仅是一场禁烟运动,而是一个古老国度转身时,沉重的背影......” 说罢,在周围所有官员惊愕的注视下,这位大英帝国驻华商务监督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自己笔挺的晨礼服,缓缓抬起双手,不疾不徐的,开始鼓掌。 那掌声并不响亮,淹没在震天的欢呼中,几乎微不可闻。 然而这动作本身意义非凡,代表了一位来自大洋彼岸的对手,此刻向他的敌人林则徐,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林则徐感受到了这异样的掌声,他转过身,目光穿越人群,与查尔斯?艾略特遥遥相遇。 没有对话,没有寒暄。 两位来自不同国籍,不同文明,不同立场的巨人,在虎门的海风与硝烟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林则徐面容沉静,对着查尔斯的方向,双手抱拳,从容回了一礼。 这场旷日持久的盛大博弈,苦了百姓,肥了私欲,毁了忠纯??无人是真正的赢家。 就在这时,邓廷桢踱步来到林则徐身侧,望着台下欢腾的景象,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对老友的担忧: “少穆啊少......你选的这条路,九死一生,千夫所指......真的值得吗?” 林则徐没有立刻回答。 这位钦差大臣转过身,面向那熊熊翻滚的销烟池,天光被烟气蒸得支离破碎,朝霞倒映在他深邃的瞳孔深处,跳跃如星。 “?筠兄,你看??”他抬起手,指向那片辽阔的海平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今日之广州,光明炽然!” “我等今日所作所为,无非是盼着,有朝一日??” “我华夏子孙,不再愚昧受欺,不再贫弱低头,更不再崇洋媚外!” “我们要让这神州大地,堂堂正正,再次屹立于世界万国之巅!” “功罪千秋,付诸史笔??然为此一事,我林则徐,万死不辞!” 海风扬起,拂过他早已不再年轻的容颜,但那双眼眸中的光芒,却比腾腾火焰还要明亮,还要滚烫。 那不是他一个人的梦想,那是一个民族在漫漫长夜中,对黎明最倔强的渴望。 第二百二十六章·正乾坤 转眼十五日后。 京城早前刚刚下过一场大雨,今儿早起来时,天还阴着。 里九外七皇城四,九门八典一口钟。 几声悠悠晨钟从钟鼓楼的方向传来,铅灰色的浓云布满天空,沉甸甸压在正阳门上,那几十丈高的城门楼子立得四平八稳,几乎能摸着天。 湿气从金水河漫上来,得紫禁城皇墙根儿下,泛起一圈深赭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后特有的土腥味,混着谁家院里飘出的劣质煤烟,打着旋儿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胡同里的烟火气顺着风飘进红墙,混着远处茶馆飘来的茉莉花茶香??那是前门大街大栅栏的广德楼,雨停后刚开了门。 茶客们围着方桌,嗓门压得低低的,隐约有话头传过来: “听说了么?林大人在广东,真把满城的大烟给烧了!” “不是烧,是挖了两个大池子,灌了海水加石灰煮,整整煮化了两百多万斤呐!” “哎呦喂,这得值多少银子啊?忒糟践东西了!” “啧,您这叫怎么话儿说的呢?大烟那玩意儿害人?,要我说啊,干得好!” “好?洋人船坚炮利,能善罢甘休?介要是打过来,咱们的太平日子可揍到头了!” “您老安心坐,他洋人再厉害,也打不到咱这四九城!” “可这么硬干,万一真打起仗来,税赋又得加,我那买卖还做不做了?” “行了行了!喝茶喝茶!净想些有的没的。” 茶馆里议论纷纷,叫好者少,担忧者多。 大多数茶客都非常矛盾,他们既恨鸦片害人,又怕洋人报复,只觉得广州那场壮举里,处处透着不祥。 湿漉漉的南风,笼罩了京畿的天空。 紫禁城,红墙内。 养心殿与军机处之间的甬道上,大太监张尔汉捧着一大摞奏折,几乎是小跑着,在两个小太监的陪同下,低眉顺眼匆匆走过。 刚在隆宗门转过弯,迎面正遇上两位重臣???首席军机大臣文华殿大学士郭佳?穆彰阿,礼部尚书索绰罗?奎照。 穆彰阿神态怡然,胸前的一品仙鹤补子坠得端端正正,指尖轻轻捻着翡翠朝珠,一举一动都透出久居上位的沉敛稳重。 反观奎照却没有这份从容,他的官袍下摆沾了些泥点,模样看上去有些激动:“......这林则徐行事也太过孟浪!雷霆手段固然爽利,可如此不留余地,将我大清置于.....……” 他话未说完,才发觉张尔汉已经来到近前。 奎照立刻收声,而张尔汉也适时刹住脚步,腰身一软,啪啪一掸袍摆,利落的打了个干,尖细的嗓音里带着十二分的恭敬:“奴才给穆中堂、奎大人请安!” 奎照见状,上前半步抬手虚扶了一下:“张大总管不必多礼,快起。” 张尔汉顺势起身,依旧躬着身子,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奎照顺势问道:“皇上昨晚......歇息得可好?” 张尔汉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化作一声轻叹:“回奎大人的话,万岁爷.......昨儿一宿没睡,灯亮到后半夜呢!” 奎照脸上立刻浮现出明知故问的忧色:“哦?皇上何事如此劳神?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若能替主子分忧万一,也是好的。” 张尔汉抬眼飞快扫了一下穆彰阿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又垂下眼皮,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唉,还不是让广州那档子事闹的!林大人那边......动静未免也太大了。” 说罢,他转向穆彰阿,脸上堆起谄媚的神情:“对了穆中堂,今年开春浙江台州旱灾的灾情折子,已经递到军机处了,等着您先过过目,拿个章程呢。” 穆彰阿一直静静听着,脸上是惯常的平静。 这个位极人臣的巨吏点了点头,他把手慢悠悠探进官袍袖口里,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银票,递到张尔汉面前。 那是一张山西蔚泰厚的银票,票面正中“凭票取库平银壹千两”的朱红大印,灼人眼目。 张尔汉眼尾一跳,忙往后缩了缩手:“穆中堂这可使不得!您老这是......” “没什么使不得的。”穆彰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声音温吞道:“早春时候,我们五个在军机处喝酒取暖,您进来叫起,我昏头把您叫成‘王公公了。这点小意思,算我给您赔个不是,别往心里去。” 张尔汉脸上立时笑开了花,连连摆手,语气间不觉亲热了许多:“穆中堂您太见外了!我们当奴才的,姓什么还不是主子说了算?您就是叫错了,奴才也当是恩典!” “诶,这话不对。”穆彰阿浅笑不变,他捻了颗朝珠,轻轻纠正道:“张大总管此言差矣,天下万事,应该是皇上说了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稳稳塞进了张尔汉虚握的手心里。 老太监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不再推辞,顺势将银票找入袖中,躬身的幅度更深了些:“那......奴才就厚颜,多谢穆中堂的体恤了!” 穆彰阿含笑点头,不再多言,与奎照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同迈步向军机处走去。 张尔汉站在原地,恭敬的目送二人离开。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红墙尽头,老太监才直起身子,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唉......” 等穆彰阿奎照不紧不慢踱进军机处值房时,另外三位军机大臣??武英殿大学士潘世恩、东阁大学士王鼎、户部左侍郎费莫?文庆早就在了。 穆彰阿的目光并未落在三位同僚身上,而是滑向了窗边书案后。 一个年轻人,正坐在那里埋头整理文书,他约莫二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朴素的七品官服,眉宇间还留有几分书卷锐气。 “你是生面孔。”穆彰阿声音平和,自成一股威压:“本相此前,似乎未曾见过你。” 那位年轻官员闻声,立刻搁下笔,起身垂手,毕恭毕敬行了一礼。 他正要回话,一旁的王鼎早已按捺不住,几步上前,洪亮开口道:“这小子是去年新晋的翰林院庶吉士,奉了学院学士令,暂来军机处协助誊抄奏折的!” 穆彰阿点了点头,王鼎凑上前来,兴奋的说:“穆相!你来得正好!林公在广州这番作为,真真是大快人心!虎门一场销烟,打出了咱大清的国威!” 他声若洪钟,脸上激动得泛红,而他身后的潘世恩与文庆,只是各自“嗯”、“啊”附和了两声,远不及王鼎那般慷慨激昂。 穆彰阿脸上依旧不见半分波澜,他缓缓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渐渐锋利起来。 “扬我国威?”他重复了一遍,沉声说:“王大人,除了逞一?之快,激化边衅,还能有什么后果?” 王鼎闻言登时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分明是天大的好事,怎么到了穆彰阿嘴里,反倒成了十恶不赦的罪过? 这位老臣吞了吞唾沫,正想要反驳,可穆彰阿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林少穆此举,看似忠烈,实则是将国家置于烽火之上!他眼里可曾有过朝廷的难处?可曾有过皇上的忧思?”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诸位军机大臣,最后落回王鼎脸上,一字一句道:“往小了说,他是想要博个千古能臣的美名;往大了说,是置朝廷安危于不顾!” “如今英夷舰船在海上群狼环,江浙漕运都受影响,他倒好,在广州坐看风波起!” “这就是不替皇上分忧,不替朝廷着想!是为一己清名,置江山社稷于险境!”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值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鼎气得胡子直抖,整张脸涨得通红。 穆彰阿不再看他,转向书案后的翰林小吏,喝令道:“起笔。” 小吏心头一凛,连忙铺开大幅黄绫纸,研墨蘸笔,屏息凝神。 穆彰阿靠坐在大椅上,闭目略一思索,旋即冷冷开口: “臣穆彰阿等,跪奏:为参劾钦差大臣林则徐、两广总督邓廷办理夷务,操切过当,刚愎自用,激生边衅,恳请圣裁事。” 他语调平缓,字字句句,如刀似剑: “......虎门销烟此举,乃其擅权专断,致使天子南库折损税赋,非但不能慑服远人之心,反引怨毒日深,列强兵船窥伺,海疆犹有不宁……………… 他洋洋洒洒,将林则徐的雷厉风行,尽数扭曲为“操切”、“刚愎”、“擅权”;将维护主权的正义之举,描绘成引发战争的祸端。 潘世恩与文庆垂首不语,显然是默认了这番论调。 王鼎听得浑身发抖,老头子气坏了,几次想要驳斥,结果都被穆彰阿那冰冷的强大气场压了回去。 他环顾四周,只见潘世恩,奎照和文庆三人,都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漠然模样。 他顿时明白了,在这军机处,乃至朝堂上下,以彰为首的主和派,已经占据了绝对上风,而自己这个主战派,早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孤立成边缘人了。 “......林则徐等人,名为除弊,实为朝廷树敌,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穆彰阿的陈述接近尾声,此言一出,连潘世恩都有些微微动容。 穆彰阿沉吟半刻,转而又是一顶大帽子: “臣闻今岁浙江台州大旱,赤地千里,饿殍载道。此乃天象示警,或恐正是林则徐等人行事乖张,有干天和,才招致上天降此灾祸,警示世人。” 他红口白牙一碰,就将自然灾害与政治斗争畸形联系起来,其用心之深,令人胆寒。 “据此!林则徐,邓廷桢辜负圣恩,罪责难逃!” 穆彰阿斩钉截铁道:“臣等伏乞皇上明鉴,将其革职拿问,然念其或存报国之心,可酌情从宽,臣愚见......流放新疆伊犁效力,以儆效尤,或可稍平天怒人怨。” “你……………!”王鼎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手指着穆阿,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穆彰阿那古井无波的脸,又看看旁边默不作声的潘世恩和文庆,一股巨大的无力和悲愤涌上心头。 他知道,此时再做争辩,怕是没什么用处了。 砰! 王鼎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茶几上,他不再看任何人,脸色铁青,狠狠一甩袍袖,转身大步冲出值房,将房门摔得震天响。 值房内一片死寂。 穆彰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目光慢悠悠转向书案后的小吏。 “写完了吗?” 小吏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奏折上,那“流放新疆”四个字,怎么也写不下去。 一旁的潘世恩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他低声道:“曾国藩,写吧。” 这一声,打破了僵局。 年轻的曾国藩深吸一口气,自知无力回天,只得提起笔,将那份奏折末尾草草写完,一秒也不愿多停留。 紫禁城沉默不语,静观百年风云。 殊不知,这场军机处的风波,仅仅是山雨欲来的前奏。 王鼎,这位忠烈老臣,在听到林则徐被夺职查办的消息后,悲愤交加,多次上疏力保林则徐,痛斥穆彰阿误国。 然而,他倔强的声音在已然定调的主和浪潮中,显得无比微弱。 眼见国事日非,忠良遭?,这位老臣做出了最决绝的抗争????他竟在府中自缢身亡,以死明志。 临终前,他在衣袂上,留下了泣血遗谏: 【条约不可轻许,恶例不可轻开,穆彰阿不可用,林则徐不可弃!】 字字千钧,忠烈之言,震动了整个京城,然而纵使如此,也未能改变那深宫之中,早已被“边衅”“维稳”之言蛊惑的帝心。 迢迢西行路,被发配新疆伊犁的林则徐,虽然褪去了官袍,可并未失去英雄的礼遇。 沿途百姓闻讯,无不夹道相送,奉上清水干粮,官员们更是出城十里,以迎接钦差的规制,来接待这位民族英雄。 而这位脊梁如铁的老人,没有沉溺于个人的冤屈与愤懑。 一到新疆,他便拖着病体,开始了对这片广袤土地的实地勘察。 他遍历南疆北疆,风尘仆仆,将所经之处的山川形胜、河道水源、城防关隘、民族风情,一一画影图形,详加记录整理成册。 数年之间,林则徐积累了大量珍贵的第一手资料,他深知,这片看似荒莽的遥远土地,占据了华夏六分之一的版图,关乎国家西安危,万分重要,不容有失。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1849年冬。 湖南湘江之畔,寒风萧瑟。 一艘官船在暮色中,缓缓泊岸停靠。 已是六十五岁高龄的林则徐,奉旨返乡调理病体,特意绕路来到此地。 他在等一个人。 是夜,江风凛冽,一灯如豆。 一名湘阴举人,踏着风霜来了。 他应召登船,一位名满天下的耆宿与一位蛰伏草野的俊杰,在湘江明月的见证下,达成了历史性的会晤。 二人相见恨晚,彻夜长谈,林则徐缓缓摊开他在新疆呕心沥血绘制的舆图册,详细分析起西域局势,言语间充满了对边疆未来的深切忧虑。 最后,这位花甲老人颤颤巍巍,将那凝聚了数年心血的新疆舆图与笔记,郑重交付到了对方手里。 那一夜不是简单的资料传递,而是一种跨越了时空的使命交接,是将一百六十六万平方公里土地的信任与未来,托付给了这位时年三十七岁的湘阴举人。 那位书生肃然动容,深深一揖到底。 二十七年后,1876年。 那位出身湘阴的举人,彼时已至垂暮之年。 半生宦海沉浮,饱经风雨后,他终得登临高位??官居一品,领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尚书衔,位列晚清九大总督之一的陕甘总督。 为收复被阿古柏侵占,沙俄虎视眈眈的新疆,他不顾身躯老迈,毅然上疏,请缨出征。 临行前,他下令为自己打造了一口棺材,抬棺西行出征,以昭成仁之心。 大军西出玉门,挺进新疆,旌旗所向,势不可挡。 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 他们沿着当年林则徐在舆图上标注的路线,浴血奋战,最终光复了新疆全境,捍卫了国家的统一与领土的完整。 他的名字,叫做左宗棠。 从虎门销烟的浓云滚滚,到抬棺远征的西风烈烈,这个古老民族的血性与脊梁,自始至终从未断绝。 伟大的使命在一代又一代志士仁人手中,薪尽火传,光耀千秋。 天地缄默,历史的洪流一往无前,在这看似无声的传递中,滔滔奔涌…………… 第二百二十七章·话别离 这一天终于到了。 【该时空节点结束时间:1839年7月10日夜12时整】 那天,吴桐起得很早。 天际遥远,朝霞染红云层,一轮红日喷薄欲出。 他披衣起身,青衫上还留有皂角和桂花油的香气????不用问,一定是张晚偷偷把自己的衣服拿去洗了。 这味道他早已习惯,可却即将成为回忆。 晨光熹微,宝芝林浸润在岭南特有的清冽晨雾里,四周静悄悄的,仿佛一幅被露水打湿的画卷。 他走出屋外,在宝芝林间来回踱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沉醉了半年的梦。 指尖拂过廊柱,上面有风雨留下的斑驳痕迹,也有陈华顺练功时无意中磕碰的印记; 驻足在庭院中,望着那口老井,似乎还能看见张晚棠坐在井栏上,拨弄琵琶的倩影; 他又在那棵繁茂的杏树下坐了一会,曾经,张举人就是在对面的堂屋里,和他签下了租契。 一步踏尽一树白,一桥轻雨一伞开,一梦黄粱一壶酒,一身白衣一生裁。 最后,他来到前堂。 诊案和药柜已经被全部撤去,屋子空荡荡的,只在前中央位置,摆放着张举人的灵位。 遥想数日前停灵结束后,这位用生命完成赎罪和觉醒的义士,他的骨灰撒进了伶仃洋,附归永恒。 吴桐来到灵位前,点燃三炷清香,毕恭毕敬插进香炉里。 青烟渺渺上升,绕梁不散,勾勒出无形的思念。 “梨轩,我要走了。”他低声开口,对这位与世长辞的老朋友说:“我不会忘记你的,这片土地也不会忘记你的。” 他来到大门前,久久出神凝视着那块【宝芝林】的匾额。 那面大匾黑底金字,字迹铁画银钩,在微明的晨光里,沉淀着无言的分量。 他知道,这面金字招牌,将会成为扎根岭南的百年老号,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遥想当初在大明洪武朝做太医院判时,他落困朝堂,身堕漩涡,不得不避世存身,最终悄然离场。 而这一次,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另一条更勇敢也更艰难的路。 而今天,这条漫漫长路,他走完了。 几多慷慨,几多悲伤,几多澎湃,终成刻骨铭心。 再有十多个小时,他就要回到那个有朱怀卿的现世。 不知不觉间,这本该是轻松的归途,此刻却充满了离别的涩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黄飞鸿打着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筋,揉着惺忪睡眼走了过来。 少年远远就望见,吴桐披衣独自站在匾下仰头出神,那身影瘦削减,透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孤远。 他不禁心下疑惑,上前轻声唤道:“先生?” 吴桐浑身微不可查的一颤,从纷繁的思绪中被拉了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少年,不禁蓦然一笑。 压下心头的万千感慨,吴桐迎上两步,温声问道:“时辰还早,怎么不多睡会?” 黄飞鸿嘿嘿一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精气神:“前阵子张罗官办药房,守夜惯了,这乍一睡个囫囵觉,反而睡不着了!”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吴桐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少年坚实的肩膀,一字一句,用嘱托的语气郑重说道:“飞鸿,愿你......一生莫负。 黄飞鸿听得一知半解,眨了眨明亮的眼睛,疑惑问:“先生,莫负什么?” 恰在此时,天边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唳。 一只孤鸿正振翅掠过广州城迷蒙的天空,向远方的白云山飞去。 吴桐的目光被牢牢吸住,追随着那只鸿鸟,久久流连。 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释然,有期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过了半晌,直到那孤鸿化作天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深深看了黄飞鸿一眼,吴桐语气平静道:“去把大家都叫起来吧,我在前堂有话要对大家说。 黄飞鸿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见吴桐神色万分笃定,立刻点头应道:“是,先生!” 看着少年转身离去的背影,吴桐的眼尾,漾起一丝笑意。 棠落有时,杏树常青,鸿影远去,云记初心。 这世间的相遇与告别,从来都是这样??有些人总会离开,但他们留下的光,会永远常亮,为后来者照亮通途。 【当前时间:早晨5:24,距离回归剩余18时36分......】 很快,宝芝林里的人们都被叫了起来,大家带着几分疑惑,纷纷聚到了前堂。 张晚棠、白牡丹、阿彩、芸娘、小菊、七妹、黄麒英、陈华顺......还有一众永花楼女子和三元里后生,大家全都到了。 所有人齐齐望向吴桐,此时晨光漫过窗棂,恰好照亮他的半边身影。 吴桐青衫磊落,他坐在太师椅上,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想到他们与自己在这惊涛骇浪中并肩同行的峥嵘过往,眼眶不禁有些微微红了。 张晚棠眼中带着初醒的朦胧,她看向吴桐的眼神永远饱含情愫,似乎认为这只是宝芝林一个寻常的早晨。 她上前一步,嘴角弯起,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俏,声音清亮的开口:“先生起得这样早,可是想好了要续租?这铺面您想用多久都成,分文不取!” 她顿了顿,像是怕他推辞,忙又笑着补充:“我昨日刚去布政司衙门办妥了过户文书,如今我是这仁安街铺面名正言顺的房主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杏眸里闪动着明亮亮的光,欣喜的站在他面前,满脸都是“快夸我”的小小得意。 然而,吴桐并没有说话。 一旁的陈华顺察觉到了这异样的沉默,他搓了搓手,打破了这渐渐凝固的气氛。 “先生定是有别的事情交代!” 少年掏出本大册子,瓮声瓮气说:“你们还都不知道吧?先生两日前,就把账都算清楚了,如今咱们宝芝林每个人的名下,都存下了一笔足够安身立命的银子!” 话音落下,他脸上浮现几分困惑,迟疑着问:“先生,柜上目前已无余财,下个月进药可怎么办啊?而且我瞧这账目,发现您三月中旬在福建泉州置办了一处地产......先生,这是要做何用场啊?” 吴桐垂下眼帘,依旧沉默。 “笨!”七妹声音清脆,她性子最是爽利,两三步就窜到陈华顺跟前。 她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前堂,朗声道:“先生安家置业有什么稀罕的?要我说,咱们歇业这么久,先生定是想着趁早把前堂收拾出来,好重新开堂坐诊哩!” 说着,她风风火火的招呼来阿海和水生,大声说:“还愣着干什么?你俩带几个人去后头仓库,把药柜诊案都搬回来!手脚利索点!” 几个年轻人立时应声,作势就要往后跑。 “慢着。” 一直拧眉沉思的黄麒英沉声开口,喝止住了这群后生们的脚步。 他阅历丰富,早已从吴桐异样的平静中,嗅到了些许不似寻常的气息。 吴桐提前算清了账目,分发了红利,甚至还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在泉州购置了一套房产。 今天一大早,他把所有人唤来,然而始终一言不发...... 一般不好的预感,蓦然漫上老拳师的心头,他侧头看向儿子,正瞧见黄飞鸿也正望过来,少年眼中是同样的惊疑不定。 黄飞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轻声问道:“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吴桐身上。 他终于动了。 他极轻极缓的笑了一下,可他的眼眶,却在笑容绽开的同时,漫上了一层朦胧水光。 “今天不坐诊,”他的声音很轻:“我也不租了。” 这句话,像炸雷般响彻所有人耳畔,一时间大家全都呆若木鸡。 吴桐顿了顿,他抬起眼眸,清晰说道:“等过一会,华顺你去账房,按先前算好的分红,给大家......分下去吧。 前堂之内,落针可闻。 张晚棠脸上血色尽褪,她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带上了破碎的颤音: “先生………………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吴桐望着她,望着这个从泥泞中站起,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女子,他眼底的悲悯与决绝交织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和一句轻浅的回答: “傻姑娘......”他红着眼眶,笑容和煦。 “我要走了。” 吴桐拄杖站起身来,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前堂里: “能与诸位并肩走过这一遭,是我吴桐此生最大的荣幸。”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过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的归期已至,今晚.......我就要离开广州了。 这句话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人的心脏。 白牡丹最先别过脸,指尖把帕子死死压在眼角,绢布上很快就浸出一轮浅浅的湿痕。 她这辈子没对谁服软过,可此时此刻,她想起吴桐为她切除疣体时的专注,想起那句“你干净了”,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阿彩站在她身边,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几乎哭成了泪人。 七妹“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她猛地扑上前,紧紧抓住吴桐的衣袖,哽咽着喊:“您别走!您要是走了,谁来给我们做主?谁还会像您这样护着我们啊!求您了,别走......” 陈华顺红着眼眶,急得直跺脚:“是啊先生!您要是走了,宝芝林......宝芝林就真的散了!” 他捧着那本账目,手忙脚乱的把它展开递到吴桐面前,声音里满是无措:“咱们好不容易才有了安稳日子,您怎么能走呢?” 吴桐轻轻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坚忍的神情。 他目光越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黄飞鸿身上。 那眼神深邃似海,充满了托付的重量。 “宝芝林从来不是几间房子,几块匾额。”他的话字字千钧,敲在每个人心上:“它是挺直的脊梁,是重生的尊严,是你们每个人心里的那团火。 “如今气候已成,薪火已燃。”他深深看着黄麒英和黄飞鸿,语气肃穆:“黄师傅,飞鸿,往后这担子,可就拜托你们了。” 黄麒英身躯一震,眼中百感交集。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吴桐重重抱拳道:“先生请放心!我们爷俩必定倾尽全力扛起这块招牌,不负您的托付!” 黄飞鸿用力抹去眼角的泪水,少年稚嫩的肩膀,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宽阔起来。 他迎上吴桐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大声道:“先生!您就放心吧!我黄飞鸿在此立誓,人在,宝芝林就在!绝不让您的心血,蒙上半点尘埃!” 吴桐欣慰的点点头,那笑容里是彻底的释然。 他转而看向一旁仍在抽泣的陈华顺,替他擦去了眼泪。 “华顺。” “先生!”陈华顺登时应声。 “我走之后,你就是这里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吴桐恳切道:“替我.....照顾好这群姐妹们,她们苦了半生,别让任何人欺负她们,这份责任,我今日就托付给你了。” 陈华顺看了看身旁泪眼婆娑的姑娘们,他猛地用袖子擦干眼泪,挺直了原本就壮硕的腰板,几乎是吼着回答:“先生!只要我抓钱阿华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得姐妹们周全!谁敢动她们,就先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安排好了一切,吴桐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微微仰起头,望向了那半年来的滚滚红尘,声音变得悠远而深情,宛若在吟诵一首刻骨铭心的诗: “这半年光阴,于我,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我梦见了伶仃洋的滚滚涛声,梦见了永花楼和烟馆街彻夜不熄的灯火,梦见了十日擂台的虎跃龙腾,更梦见了......虎门滩头那遮天蔽日的烟尘。” “我总说自己是个过客,来了,终究要走。” “可你们......是你们让我明白,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牵挂,哪怕只在生命里停留短短一程,也足以刻进骨肉里,融进血脉中,此生再难割舍。” 他重新看向众人,目光清澈而坚定,做出了最后的告别和祝福: “我走之后,不必记挂我,你们只需记得??你们每个人,都值得好好活着,值得堂堂正正,站在这片我们曾一同奋斗过的土地上!” 就在这时?? 张晚棠突然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猛地冲了上来,在所有惊愕的目光中,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吴桐! 在这个礼教大防重于性命的时代,这个举动堪称石破天惊。 然而她不管不顾,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双臂死死搂住他的脖子,伏在他肩上泣不成声。 吴桐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推开她,然而,她纤细的手臂紧紧揽在身上,宛若最温柔的锁链,缚住了他的动作。 他能感觉到,她那汹涌的浓烈情感,正透过相贴的肌肤,向他做着最后的告别。 “晚棠......永远不会忘了您!”她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带着泣血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下来的:“永远......永远不会!” 吴桐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簌簌滑落满怀。 他抬起手,轻轻在她颤抖的背上拍了拍。 “我知道。”吴桐闭上眼,带着无尽的眷恋:“傻姑娘......我知道,我全知道......” 过了许久,他轻轻扶起她,为她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水。 “不哭了。”他柔声说:“中午,咱们一起去太白楼,送送我吧。” 这句话,为这场痛彻心扉的离别,画上了一个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温暖休止符。 前路是未知的永别,但此刻,他们还能拥有一场最后的团圆。 棠红杏黄,鸿影入云………………… 【当前时间:早晨7:16,距离回归剩余16时44分......】 第二百二十八章·撤离日 与此同时,广州十三行,英国商馆内。 往日里繁忙有序的商馆里,此刻正充斥着一种撤离前的仓促和混乱。 几名五大三粗的印度侍者气喘吁吁,合力扛着一口沉重的大箱子,踉踉跄跄穿过走廊,向门外的马车搬去。 这样的场景不是个例,商馆各个房间门户大开,内部一片狼藉。 原本陈列着中国瓷器的多宝格空空如也,只留下些深浅不一的印子,大群穿细条纹西装的英国职员站在书桌后,哗啦啦收拾着文件。 时间来到七点半,走廊尽头的落地钟“当??”的重重敲了一下,划破了四周乱七八糟的人声。 “爵士的航海图呢!连同这批档案一起封箱!” “这些文件千万别弄丢,这是近五年的贸易记录!” “再去机要室看看,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的重要文件?” 厚厚的账册和文件被胡乱塞进皮箱,一些不重要的信函则散落在地,被匆忙来往的皮鞋踩过,留下大片大片污浊的脚印。 透过敞开的窗户,可以看见码头方向人影憧憧,许多箱笼正排着队,被装上一艘悬挂米字旗的中型货船。 广州十三行内此刻的喧嚣和无序,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终点??放弃此地,尽快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有力的皮靴声,闯进了这片忙乱。 一群皇家海军走了进来,为首者是个栗色大胡子的中年军官,他身穿白色军礼服,领口镶有金色橡叶纹边饰,头上戴着高筒军帽,帽徽正面刻有皇家海军的座右铭“HeartofOak”。 他们径直上到二楼,来到查尔斯?艾略特爵士的办公室门前。 “乔治?埃利奥特,帝国皇家海军上尉,梅尔维尔号重型三级战列舰船长,天佑女王。” 为首的大胡子军官站定脚步,向秘书官亨利?帕克递交了证件,同时说道:“请帕克先生向爵士通报,目前舰队已在港口完成集结,随时可以启航,奉命护送爵士转移。” 亨利?帕克仔细查验了证件,递还回去,脸上是职业性的礼貌微笑:“感谢您,埃利奥特船长。” 他看了看身后紧闭的大门,对眼前的军官说:“爵士阁下正在聆听每日晨报,这是他多年恪守的习惯,请诸位到会客厅稍作休息,那里备有热茶和松饼。” 埃利奥特船长眉头蹙了一下,显然对这不合时宜的“恪守习惯”有些无法理解。 但他保持了军人的克制,接过证件之后,率领部下转身离开。 此时此刻,办公室内,气氛有些凝重。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静立在巨大的拱形窗前,眺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域。 在他身后,站着一位衣衫笔挺的年轻侍者,他微微躬身,和爵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爵士阁下,我来自伦敦的布卢姆茨伯里家政书院。”他用一口标准的牛津口音说道:“我受殖民事务部指派,上个月从伦敦启程,前来为您服务。” 查尔斯?艾略特没有回头,只是拉上窗帘,默默叹了口气。 “念吧。”爵士语气有些疲惫。 “是。” 年轻侍者站直身子,展开手中的简报,平稳诵读起今日汇总来的消息: “......来自远东的最新动态,清国皇帝下旨申饬林则徐、邓廷办理外交事务失当,据信,接任两广总督的人选,将会更倾向于......今直隶总督,博尔济吉特?琦善。” “然而,清国民间对禁烟举措的支持,以及对我方的敌意正在蔓延,过去一周内,珠三角地区爆发多起针对我方商船和人员的零星冲突,局势有进一步升级的风险。” “转回国内消息,伦敦定于下月29日举办苏格兰场成立十周年剪彩活动,自1829年皮尔爵士推动建立大伦敦警察厅以来,这套专业化警务体系已在伦敦维持十年治安。” “据唐宁街发言人表态,此次活动后,将会逐步把苏格兰场的警察制度推向印度、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全部殖民属地,以强化当地的治安管控。” “外交大臣帕默斯顿子爵在下议院发表演说,再次强调了大英帝国的立场,其【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一论断,获得议会多数席位的共鸣。” “此外,登特家族因远东业务的重大挫折,导致资金链断裂,商业信誉严重受损,其旗下的出版社和报业集团,率先宣布脱离。” 侍者的声音平稳无波,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查尔斯?艾略特的心湖。 他深深叹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的垮下了一丝弧度。 当伦敦的警察还忙着抓几个小偷的时候,世界的彼端已经翻天覆地了...... 林则徐的遭遇,印证了清政府的软弱;民间的敌意增长,预示了更大的风暴;而帕默斯顿的言论与登特家族的崩塌,则清晰勾勒出了伦敦那冰冷无情的资本逻辑。 就在这寂静笼罩房间时?? “爵士阁下!” 办公室的门被急促推开,埃利奥特船长去而复返,他脸上正露出一种特殊的紧迫神情。 他对查尔斯?艾略特爵士鞠了一躬,语速飞快的报告: “万分抱歉打扰您,爵士!但梅尔维尔号的?望员刚刚发来最高优先级的旗语信号????海平线方向,出现了一支舰队!规模......规模不明,但绝非商船队形!” 查尔斯?艾略特猛地转过身,那双蓝色的眼眸中,瞬间敛去了所有个人情绪。 他没有询问细节,而是快步走回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海天相接之处。 埃利奥特船长紧跟一步,声音压抑着震惊,补充道:“阁下,从?望员描述的桅杆数量和队形来看......很可能是一支清国的水师舰队,而且,他们正呈战斗队形展开!” 要时间,办公室内落针可闻。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挺直了脊背,他预感到风暴将至,却从未想到,对方竟如此迅速就出现在了海平面上。 “命令梅尔维尔号起锚。”他沉声下令:“率领当前所有皇家海军舰队船只,出海!” 【当前时间:早晨7:58,距离回归剩余16时2分......】 不久以后...... 海潮咆哮奔涌,梅尔维尔号在波涛里颠簸,她巨大的船身破浪前行,浪花溅在铸铁炮管上,折射出冷硬的寒光。 作为黑太子级74炮三级重型战列舰,梅尔维尔号和同级姊妹舰韦尔斯利号并驾齐驱,她们作为战斗核心,稳居舰队中位,共同组成一道先锋铁壁。 在两艘主力战列舰身后,跟随着罗利号,安度明号两艘五等战舰,她们作为机动力量,负责迂回包抄和切断后路。 而两艘六级轻巡洋舰阿尔及琳号,轻骑兵号,则负责充当侧卫,保护并配合两艘主力战列舰行动。 六艘战舰浩浩荡荡驶离港口,摆开战斗阵型,如同离弦之箭般,迎向远方海平线上那片模糊的黑点。 查尔斯?艾略特站在梅尔维尔号舰桥顶端,右手扶着黄铜望远镜的镜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海风卷着咸腥气扑在他脸上,吹散了晨间的倦怠,更吹来了化不开的沉郁??清军水师的动作,未免快得有些反常了。 “爵士阁下!”这时,埃利奥特船长踩着铁质舷梯快步上来,军靴一步一步,踏出清脆的啪啪叩击声。 他来到查尔斯身边,汇报道:“?望哨确认,对方舰队规模大概在八到十艘,航向正对我方。” “今天的陆风对我们有利!”船长顿了顿,看了眼鼓胀的船帆,说道:“当前风速八节,我们从内港出击,能够比远海来的舰队更快抢占上风位!” 查尔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紧紧锁在望远镜的目镜上。 他能清晰感受到脚下这艘钢铁巨兽的“呼吸”????甲板下方,响动阵阵,蒸汽机运转的隆隆声,水兵们推动大炮的滚轮声、弹药提升机的绞盘声、军官们杂乱的指令声...... 各种声音庞杂交织在一起,构成一首铁与火的交响曲??这艘战舰连同她的同伴一起,俨然变成了一群蓄势待发的火力堡垒。 然而,就在这战意高昂的时刻,他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不对。 根据他的了解,清国的水师主力,理应部署驻扎在虎门港、黄埔港等近海防卫节点。 如果他们意图拦截或攻击正在撤离的英国商馆人员,最合理的路线,应该是从内河或近海直扑过来。 这样航程短,反应快,只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就能把大英帝国舰队堵死在广州十三行码头。 然而眼前这支舰队恰恰相反......他们出现的方位是远海。 如果这是清军水师,那就意味着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子,舍近求远,耗费了更多时间,一路跑到远海再折返回来。 这不符合常识,更不符合军事逻辑...... 这个念头雷电般闪过脑海,让查尔斯?艾略特的后背霎时间沁出一层冷汗。 望远镜里的黑影渐渐清晰,桅杆数量不多,却非常粗壮??那不是清军水师常用的沙船桅杆,倒更像是......西洋舰船的硬木桅杆! 他猛地抬高镜筒,视线死死锁在对面最前方那艘旗舰的船艏。 “命令全体船员!停止装填弹药!炮口归零!”查尔斯大声喝令:“立刻派信号兵发旗语,命令韦尔斯利号和后续战舰减速,保持警戒队形!没我的允许,谁都不许开火!” “爵士?”埃利奥特船长登时愣住了,他脸上写满惊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执行命令!”查尔斯放下望远镜,他转过身来,那双蓝色的眼眸里锐光闪烁,语气不容置疑:“立刻!” “是!”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尽管埃利奥特满腹疑惑,还是转身向信号兵下达了指令。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遍整个舰队,刚刚还杀气腾腾的英国战舰上,气氛陡然凝滞。 准备装填的炮弹被缓缓退出炮膛,炮手们面面相觑,纷纷不解的看向舰桥方向。 舰队依旧在破浪前行,可那股一触即发的毁灭威势,却以一种略显尴尬的方式消失了。 两支舰队在海面上相向而行,距离不断拉近。 EXP...... ...... 已经能用高倍望远镜,看清对方旗舰的细节了。 那艘战舰体型庞大,线条透着一股不同于清军水师制式战船的凶悍,船身似乎经过特殊加固,船帆近乎纯黑,弥漫着一股不祥气息。 就在距离接近到一海里左右时,查尔斯?艾略特的望远镜,死死定格在了对方旗舰那高高昂起的船艏像上?? 那是一条狰狞怒张的眼镜王蛇雕塑! 蛇身盘绕,蛇首高昂,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蛇眼,竟是用大块缅甸翡翠雕刻镶嵌成的,在岭南强烈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怨毒的光芒,森然刺眼! 这支舰队在接近过程中,已经悄悄摘下了所有能表明身份的旗帜,甚至连主桅横桁上的圣乔治旗也取下来了。 但当看到这个标志性的船艏像的瞬间,查尔斯?艾略特一切都明白了! 是登特家族的征服者们! “上帝啊......是兰斯洛特?登特!”他大吃一惊,下意识失声喊出了这个名字。 原来这不是清军水师,这是那个刚刚被抄没了全部鸦片,陷入疯狂复仇漩涡的登特家族舰队! 几乎就在他识破对方身份的同一时间,对面的黑色舰队,突然开始了机动。 它们没有如预想中那样,调整角度准备与英国皇家海军舰队进行炮战,而是训练有素的向左右两侧迅速分开,在海面上拉成了一条长长的横向阵列。 这个阵型的意图太明显了! 它不是用于舰队决战时发挥侧舷火力的T字横头阵,而是......为了最大限度的发挥火力覆盖面积,目标是...... 埃利奥特船长也看懂了,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是广州城!”船长瞳孔放大,惊声说道:“他们想用侧舷炮火,轰击广州全城!” 查尔斯?艾略特也看出来了,他一时脑袋嗡嗡作响! 兰斯洛特?登特疯了! 他不再计较商业损失,甚至不再顾忌与英国官方的关系,他要将所有的愤怒和绝望,倾泻到这座让他失去一切的城市上! 他这摆明了,是要用无辜平民的鲜血和生命,来为他那崩塌的白银帝国陪葬! 此刻,登特家族的舰队恰好抢占了广州城沿岸的射击阵位,而查尔斯率领的英国皇家海军舰队,却阴差阳错的,与其失之交臂。 海风依旧吹拂,但空气中的意味已截然不同。 不再是战前的肃杀,而是弥漫开一种更为急迫,关乎成千上万人生死的巨大危机! “这是一场可怕的外交事故!”查尔斯大吼:“立刻命令舰队全体转向,脱离对方舰炮射域,同时给那个疯子发去旗语,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不能这么做!” 埃利奥特船长愣愣站在原地,他没有去传令,只是失神摇了摇头。 “太晚了,爵士阁下。”船长喃喃道:“他们的战斗队形,已经展开了………………” 一句话,令查尔斯?艾略特如坠冰窟。 而似乎是为了响应他的震惊,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声,轰然惊彻天地! 来不及了...... 【当前时间:上午10:59,距离回归剩余13时1分......】 第二百二十九章·俱往矣 与此同时,广州城内。 西关繁华地面,太白楼巍然矗立。 作为全广州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太白楼的五层上,拥有一间特殊的雅间??全广州独一无二的“玻璃厅”。 顾名思义,这个雅间采用了在当时极其大胆的设计,整个房间非常宽敞,其中三面别出心裁的,安装了罕见的巨大玻璃落地窗。 为了和这三面落地窗相配,整个房间使用了独特的西洋装修风格??橡木地板,亚麻窗帘,黄铜壁灯......和外面满堂雕梁画栋,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间玻璃厅高居五楼,是太白楼档次最高的雅间,三面落地窗不仅带来了丰沛的采光,更带来了时人前所未见的开阔视野。 坐在这里用餐,几乎能将门前整条繁华长街尽收眼底,那感觉,简直比皇帝老子还要气派。 此刻,天光黯淡,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从三面玻璃窗柔柔遍洒进来。 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广府菜色:油亮喷香的深井烧鹅、晶莹剔透的虾饺皇、软糯入味的鲍汁凤爪、清甜鲜美的清蒸东星斑,还有冒着热气的滋补老火靓汤……………… 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冷香袅袅,可却无人有心品鉴。 满桌子的人,没有一个动筷子的。 白牡丹偏头看向窗外,脸上满是倔强,摆足了架势,不想让人看见她此刻的脆弱表情。 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她飞快用手背胡乱擦了几下。 坐在她旁边的小菊见状,怯生生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 白牡丹不由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平日里没少被自己数落的小丫头,她心头一软,没有接过帕子,反而伸手用力揉了揉小菊的头发,把她揉成了个炸毛的小刺猬。 张晚棠坐在吴桐身边,她眼眶通红,环顾着周围的环境,哽咽道:“上次坐在这里......是哥哥向林大人和邓大人请教为官之道的时候。” 想起那时哥哥虽惶恐却充满希望的样子,她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断了线的珠子似簌簌垂落。 “如今......哥哥去了,林大人和邓大人也被罢官流放了......吴先生......也要走了......” 她垂下头,肩膀剧烈颤抖起来,阿彩满脸心疼,连忙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其实阿彩自己的眼圈也红得厉害,她强打精神,一遍遍用带着川音的软语安慰:“幺妹,莫哭了,莫哭了嘛......大家这不都还在嘛……” 黄麒英面色沉凝,他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长街。 灰色的瓦顶鳞次栉比,延伸向远方。 “第一次来这太白楼,还是坐着伍家的官轿来的。”老拳师出神的说:“那时十日擂台还没开,伍秉鉴在此宴请了一大群老兄弟们,说要让大伙给南粤武林争口气。 “如今,连伍家也倒了。”他收回视线,苦笑一声:“这世道......” 物是人非,时移世易。 太白楼仿佛一个时代的缩影,既见证了繁华,也目睹了离散。 吴桐看着满桌几乎未动的佳肴,心中酸楚,他看向大家,语气几乎恳切:“菜都快凉了,大家......动筷子吧,多少吃一点。” 话音落下,依然没人提筷,尤其是张晚棠,她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哀哀看向吴桐,好像是怕这宴席一散,人走茶凉。 她心里揣着点孩子气的执拗,天真的以为,只要筷子不提,碗碟不空,这场宴席就永远不会结束,眼前人自然也就不会离开。 这何尝不是一种绝望...... 吴桐收回视线,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把目光转向身旁,华人买办李飞正坐在他的身边,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 “李先生。”吴桐温声开口:“感谢您在百忙之中过来,先前租借的【云雀号】,我已让伙计们收拾妥当,在老码头,今日便完璧归赵。” 说着,他从袖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是【云雀号】的轮机舵钥匙。 李飞沉默不语,他接起钥匙,把它挂在西裤的腰带环上,动作颇有几分心不在焉。 “吴先生您太客气了,船的事情不急……………”半晌,他抬起头看向吴桐,犹犹豫豫的开口:“我这里还有别的事,琢磨了一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您说。” 吴桐神色平静,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但讲无妨。” 听到吴桐这样说,李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挪了挪椅子,转向吴桐,压低声音说:“今早天不亮,兰斯洛特?登特......那个老家伙,居然主动去广州十三行找到了我。” 听到这个名字,席间众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李飞继续道:“他说......他想邀请你,到他的座舰上去,他表示愿意动用国内的关系,为你申请大英帝国的国籍,聘请你做他儿子威廉的私人医生。” “毕竟......”李飞顿了顿,语气艰难:“如今恐怕只有你吴先生,能治得了他儿子的重度消渴症了。” “什么?!” 这话犹如一块巨石投进死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他做梦!”七妹第一个拍案而起,她气得满脸通红,声音尖利的喊道:“他那龟儿子杀了张举人!这种王八蛋就该下十八层地狱!他也配请先生去救?我呸!” 陈华顺也豁然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直响:“没错!先生,绝不能答应他!这家人狼心狗肺,害了张大哥,还想让您去伺候他们?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便宜道理!” 反观黄飞鸿,他相对更加沉稳,但眉宇间也积蓄着一团怒火。 他看向吴桐,语气笃定道:“先生,您常说医者仁心,可仁心不是滥施,登特家族贩卖鸦片,害人无数,更是杀害张举人的元凶,于公于私,您都万万不可应允此事!" 旁边的张晚棠也抬起了头,此刻她眼中的悲伤,被一股炽烈的愠怒取代。 她死死咬住下唇,那个肥胖丑陋的威廉?登特,是杀害她哥哥的直接凶手!如今,那凶手的父亲,竟然还想来请走她心中最敬重,最......不舍的人? 哥哥尸骨未寒,这简直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群情激愤,所有人都看着吴桐,纷纷大骂登特。 吴桐看着眼前这些为他担忧、为他愤怒的人,心中蓦然升腾起一股暖流。 临别之际,他们还在为他着想。 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正准备开口,准备坚定回绝这荒谬的邀请。 突然?? 正对着巨大落地窗的张晚棠,眸光一凝,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视线越过吴桐肩膀,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充满了极致的惊骇。 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 窗外愁云惨淡,一轮并不刺眼的圆头,高高挂在天上。 然而就在刚刚,在太阳边上,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异常明亮,甚至一度比旁边的太阳还要耀眼! 更可怕的是,那东西居然在动,似乎正以......向着广州城的方向坠落! “......那是什么?”张晚棠失声惊呼,手指颤抖的指向窗外。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大家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齐刷刷投向窗外。 那一刻,玻璃厅内的气氛仿佛凝固了。 离别的愁绪、愤怒的声讨,全部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压了过去。 下一秒。 一颗巨大的火球,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轰然砸下! 【当前时间:上午11:00,距离回归剩余13时......】 毁灭,转瞬即至。 “趴下!!!” 基于现代人的知识,吴桐瞬间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 然而,他的警告,还是迟了。 话音未落的刹那??? 轰隆??!!!! 地动山摇! 那东西拖着长长尾焰,化成一线斜飞的烈火,从天而降! 尖啸震耳,众人眼睁睁看着,那火球不偏不倚,狠狠砸在街对面一栋二层民房的屋顶! 霎时间,砖瓦屋梁如同纸糊般迸溅崩飞,整栋屋子猛地向上一鼓,随即像一副被折断的骨架,从中央断裂,哗啦一下撕扯开来。 废墟顷刻腾起滔天大火,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烟尘猛冲向四周,风火势,熊熊烈焰卷成一道冲天红柱,直窜云霄。 巨响震耳欲聋,气浪辐射向四面八方,玻璃厅那三面落地窗怦然炸裂,无数碎片暴雨般向内泼溅! 吴桐下意识手臂伸,一把拽过已经吓傻的张晚棠,用身子替她挡住背后喷来的碎玻璃。 陈华顺动作更快,他飞身越过桌子,扑向白牡丹和阿彩,用宽阔的身板将她们死死护在下方,而阿彩在被扑倒之前,还不忘把小菊拽过来抱在身下。 仅仅只一瞬间,整个雅间已是一片狼藉。 碗碟震落,桌掀椅倒,满地都是晶莹的玻璃碴,断裂的窗框支棱着,上面还挂着半截撕成破布的窗帘。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张晚棠紧紧蜷缩在吴桐怀里,耳边是他急促的心跳声。 她整个人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就在这时,一滴温热的液体,突兀滴落在她纤细的后颈上。 她心尖一颤,下意识伸手去摸,结果指尖染上一抹猩红。 “先生!”她惊愕的抬起泪眼,正看见吴桐右边颧骨上,被碎玻璃割开了一道寸许长的伤口,鲜血汨汨渗出,滴滴答答渗落下来。 窗外,第二声、第三声巨响!隆隆动地,震彻广府! 七妹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抖了抖身上的玻璃碴子,踉跄着冲到窗边。 整个广州城,犹如下了一场火雨。 火球从大海方向,穿越远天袭来,划成一道道弧线,毫不留情砸进广州城的大街小巷。 云空被烧成暗红,放眼望去,城中到处浓烟滚滚,繁华的GD省城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哭喊声、爆炸声、建筑倒塌声汇成一片。 烟尘扑面,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几乎要咬碎银牙。 “这帮天杀的番鬼!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就在这时,黄飞鸿抬腿踢开压在身上的椅子,他惊恐的看向仁安街方向,发现那里正腾起大片浓烟。 “糟了!宝芝林!” 【当前时间:上午11:05,距离回归剩余12时55分......】 一群人冲下太白楼,急急忙忙向仁安街赶去。 太白楼前,那方【太白不归】的金字牌匾摔落在地上,门头幌子上,火苗窜起老高,几名伙计提着水桶,手忙脚乱的围在门前救火。 走进广州城内,毁灭的气息扑面而来。 硝烟混着焦糊的气味刺入鼻腔,灼热的空气扭曲了视线。 昔日繁华的广州城烧成了火海,街道两侧,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烧黑的梁木噼啪作响,就连脚下的青石板,都被大火烫得发黑。 “娘......娘你醒醒......” 一个稚嫩的哭声,刺破了混乱的喧嚣。 吴桐脚步不由一顿,侧头循声望去。 就在一片刚被炮火犁过的废墟上,站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灰头土脸,身上的小花袄沾满了泥污。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另一只小手徒劳向前伸着,对着面前一堆塌落的房梁和砖瓦嚎啕大哭。 在那废墟的缝隙间,赫然可见一只沾满血迹的手,了无生气的横陈在那里。 那画面,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吴桐的心脏。 医者的本能让他几乎要冲过去,可理智告诉他,那只手的主人......早已回天乏术。 “先生!”黄飞鸿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少年转过头,声音里带着哽咽。 吴桐死死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绝望哭泣的幼小身影,低声道:“走!” 当他们终于冲到仁安街口,看到宝芝林的方向时,所有人的血液都在倏然间凉透了。 完了。 还是来晚了。 视野尽头,那片熟悉的院落上空,烈焰冲天! 灼热的气浪即使隔着小半条街也能感受到,曾经给予无数人希望的宝芝林,此刻烧成了通天火炬。 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前堂已经坍塌了一半,火星穿过疏漏的瓦顶,在梁木上腾腾飞起,直烧得噼啪作响。 “不??!!!" 陈华顺目眦欲裂,他大吼一声,抬腿就要不管不顾往前冲,结果被身旁的黄飞鸿死死拦住。 “顺哥儿!不能去!火太大了!” 张晚棠呆呆望着那片火海,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颓然跪倒在滚烫的地面上,泪水决堤落下,喉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里不仅是她家的祖宅,更是她哥哥和吴先生用生命和信念守护过,承载着她所有新生希望的地方啊! 纵使黄麒英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踉跄一步,灰白的须发在热风中乱颤。 老拳师喃喃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完了......全完了......大家的心血......全完了......” 火光映在每个人绝望的瞳孔里,眼前的宝芝林,正在发出最后的悲鸣。 然而,就在这万念俱灰的?那???? 一道青衫身影,犹如扑火的飞蛾,他弃了拐杖,在所有人来不及反应的瞬间,毫不犹豫的纵身扎进了那烈焰翻腾的大门! “先生!!!” 张晚棠的哭喊、黄飞鸿和陈华顺的惊呼,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全都凝固在了那道被火舌吞没的背影之后。 吴桐,冲进去了! 第二百三十章·挽天倾 炮火撕裂天幕,将虎门要塞映得一片火红。 虎门炮台的堡垒被炮火啃得坑坑洼洼,那些坚不可摧的花岗岩墙体,此刻在接连不断的轰击下剧烈颤抖。 其中几根巨大的条石被炮弹直接命中,碎石立时如暴雨般四散飞溅,露出底下苍白的内里。 武山靖远炮台上,垛口坍塌了大半,那门六千斤巨炮身子歪斜着,炮身上布满弹片刮擦出的深痕,像一道道不会流血的伤口。 一面残破的大清龙旗,孤独立在靖远炮台最高的断柱上,在灼热的长风中发出猎猎悲鸣。 当确定敌袭方向后,水师提督关天培立刻点率督标营,紧急赶到了虎门炮台进行督战。 作为武圣关羽的五十六世孙,这位铁骨铮铮的镇海老将身上,秉承了千古一脉的勇武不屈。 先祖关云长夜读春秋,守的是汉室乾坤;今日关天培驻守虎门,护的是华夏河山。 顶着纷飞炮火,关天培穿行在虎门炮台各个阵地间,空气灼人肺腑,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道,靴底碾过焦黑的甬道地砖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方才有发炮弹炸开时,几块碎砖擦着他的官袍飞过,直到现在老人后背上,还泛着火辣辣的灼感。 关天培一把推开想要护住他的亲兵,老将军的顶戴花翎早已歪斜,花白的须发被混着烟尘的汗水黏在额前。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的雄狮,在剧烈震颤的堡垒中穿行。 “大人!此处太危险了!还请您移步提督府督战!”干总赵振彪扯着脖子大喊,他的声音夹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被压得支离破碎。 “放屁!” 这位铁血提督须发贲张,扭过头厉声喝骂:“缩在后方府邸,那叫哪门子督战!本帅堂堂闽粤水师提督,阵地在哪里,本帅就在哪里!” 话音刚落,又一发炮弹袭来,尖啸着从他们头顶划过,在空中拉出一道明亮的弧线,轰然落在后方山脊,爆起一团巨大的火球。 海面上,九艘英国战舰缓缓游弋,犹如九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舰队横列,形成了一个半弧形的射击广角,船身侧的炮窗齐齐对准虎门要塞的方向,不断喷吐出橘红色的焰束。 对方开火频率快得令人咂舌,平均下来,每门舰炮只需要一分钟,就能完成整套装填发射,而反观清军火炮,仅仅是完成清膛装弹的动作,就需要三分钟不止! 密集的炮声连绵不绝,宛若正月里炸响的鞭炮,连让驻炮官兵们喘息的间隙都没有。 浓烟笼罩了半片珠江口,海水被炮声震得翻涌不止,连浪头里都裹了些火药的味道,直往人鼻腔里窜。 炮弹雨点似的泼在虎门要塞上,然而更多的炮火,拖起条条火轨,直接飞越防线,直接砸进广州城里! “我们的人呢!?我们的炮呢?!”回望了一眼火光四起的广州城,关天培双目赤红,声音吼到几近破音。 他冲到垛口,死死盯着那些肆意倾泻火力的敌舰,头也不回的咆哮道:“还击!命令所有炮台对准海面!还击!” 赵振彪一时面露难色,这时,一个满脸都被烟尘熏黑,只能看清眼白和牙齿的水师将领,连滚带爬的冲过来,踉跄着行了一礼。 关天培此刻根本无心关注这些虚礼,他高声喝问:“方才我的将令!听清楚了?” 那名水师将领躬下身子,带着哭腔喊道:“军门容禀!不是弟兄们不还手!是......是咱们的炮实在够不着啊!” “什么!?”关天培登时一愣。 水师将领咬牙切齿,他指着海上那些模糊的巨舰黑影,声音里充满了屈辱:“咱们的大炮最多打八百米!他们的炮......起码能打两千米!咱们......咱们打不到他们啊!”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刹那间刺进了关天培的心里,让他浑身血液都凉了下去,整个人愣怔在了原地。 利器虽坚,炮台虽固......若人心成朽木,依然……………… 他不久前对林则徐发出的感叹,此刻竟以这样一种血淋淋的残酷方式应验了! 不是人心先朽,而是刀剑已钝。 整整一个时代的差距,此刻无比真实的,碾压在了他的阵地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关天培蓦然发现,旁边一座炮位却仍在顽强的怒吼。 “把火灰清干净!装弹!快!加把劲兄弟们!”大风中,一个年轻的声音正在咆哮。 关天培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碉楼上,一个身材壮硕的小伙子,正和几个同样年轻的兵勇站在一起,奋力操作着一门根本无法命中目标的火炮。 每一次发射,炮身都会被后坐力往后推动一大截,炮膛里更会喷出大团黑烟。 他们被呛得不住后退,但一炮放完,他们又会立刻冲上来,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哪怕明知炮弹只会徒劳坠入海中,他们依然在重复着这悲壮的过程。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顿时涌上关天培的心头。 他大步走了过去,站在大炮基台底下,对那年轻人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炮声太响,那年轻人全神贯注,根本没有察觉水师提督的到来。 直到关天培登上基台,来到他的身后站定,他才猛地回过神。 当看清来者衣冠后,年轻人立时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就要跪下行礼。 “好样的!”关天培万分动容,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在一片震彻海天的炮火声中,老将军尽量放大声音,贴近他问道:“后生仔,你是哪里人?” 年轻人显然没料到提督大人会问这个,他连忙扶了扶头上那顶不合尺寸的军帽,站直身子,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挺起胸膛大声回答:“回禀军门!小的是广州番禺县龙导尾乡人!这些兄弟都是我的同乡!” 关天培的目光扫过旁边几张同样年轻坚毅的脸庞,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在年轻人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年轻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同乡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甚至一时压过了隆隆炮火 “弟兄们!军门看着我们呢!对准了英国红毛鬼子??” 他抢过火把,亲手点燃引线,发出撕裂长空的呐喊: “狠狠的打!!” 轰??! 那门射程可怜的旧炮,再次喷出不甘的火焰,向着不可战胜的强敌,发出一个腐朽帝国老迈的咆哮。 关天培转过身,不再去看。 热泪混着硝烟,在老人刚毅的脸上,犁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他知道,这座炮台,这座城市,乃至这个王朝,今天注定要流血。 然而同时,他也看到了,有些根植民族灵魂的精神,是任何凶猛炮火都无法摧毁的...... 与此同时。 宝芝林门前,吴桐的身影在顷刻之间,就被熊熊烈焰吞没。 火势蔓延,熊熊火苗从破碎的大门里窜了出来,大火里传来接二连三的噼啪声。 大门上的铜钉被烧得通红,愈来愈大的黑烟从宝芝林里滚滚涌出,一股腥苦的焦糊味道伴随着愈发滚烫的热气,迎着众人扑面而来。 张晚棠发出一声凄厉哭喊,迈步想要冲过去,阿彩见状,连忙将她一把抱住。 “晚棠!危险!不能去!火太大了!你不能去啊!”阿彩自己也已经泪流满面,她搂住张晚棠的腰肢,死死不松开。 “放开我......”张晚棠挣扎着,结果换来的是阿彩更紧的怀抱。 就在所有人心急如焚的时候,宝芝林燃烧的大门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两道狼狈的身影一前一后,飞快冲了出来,正是之前试图跟进火场的黄飞鸿和陈华顺! 两人脸上身上满是烟灰,陈华顺的衣肩烧焦了一块,耳边头发被烧成了一片羊毛卷,整个人被烤到烫手,那模样就像个刚从火炉里掏出来的烤地瓜。 旁边黄飞鸿的情况稍微好点,他一边拍打身上的火星,一边用袖子捂住口鼻,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怎么样!看到先生了吗?”白牡丹一个箭步冲上前,焦急的追问。 陈华顺咳得说不出话,只能痛苦的摇头,黄飞鸿喘着粗气,哑声道:“别提了!火太大了,人进去都睁不开眼,我们哥俩......连二进门都没冲进去!" “那先生怎么办啊!”听到这句话,张晚棠顿时泪如雨下,她无助的抬起头,眼泪簌簌落在门前青石板上,嗤的一声,蒸成一缕白气。 她双腿一软,瘫倒在阿彩怀里,眼睁睁看着浓烟裹着火舌,从宝芝林的门窗里翻涌出来。 七妹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希望与过往的冲天烈焰,听着木材燃烧发出的噼啪爆响,仿佛那是登特家族狞笑的回声。 她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突然,在她眼中,闪过一缕......豁出一切的狠绝! 人生中,大部分改变命运的决定,往往都是在几秒钟间下定决心的。 站在她身旁的李飞只觉得腰间一紧,似乎腰间有什么东西被使劲扯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去,伸手去才发现,腰带上挂着的【云雀号】轮机舵钥匙,已经被人猛的扯了下去! 七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钥匙,脸上挂满泪痕,往后后退几步。 “你!”李飞惊呼一声,话刚到嘴边,却被七妹怒火腾腾的眼神逼得退了回去。 七妹双目赤红,她对着旁边同样咬牙切齿的阿海和几名三元里后生嘶声喊道:“都跟我走!那些红毛番鬼毁了咱们的家,不能就这么算了!” 阿海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七妹的意图。 胸中积压的悲愤与仇恨,霎时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纷纷高声怒吼起来: “走!” “干了!” “丢他老母!” 一群年轻人叫骂着,如同离弦之箭,跟着七妹的身影,逆着慌乱的人流,朝黄埔古港码头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时此刻,宝芝林内,火光冲天。 吴桐仿佛置身炼狱,四周到处都是咆哮的火焰,空气在热浪里扭曲,浓烟涌来,呛得他几乎窒息。 他用一块浸湿的手帕死死捂住口鼻,汗水刚从额头渗出,转眼就被蒸干,浑身湿透又滚烫。 【警告??警告??1 【检测到宿主体温达到39.6℃,局部体温超过42℃,已接近热射病前期临界值!】 【血氧饱和度82%,检测到空气中含有大量有害气体,一氧化碳中毒风险持续增高!】 【心率150次/分,节律紊乱,偶发室性早搏。呼吸频率28-35次/分,代偿性急促呼吸,请注意休克风险!】 【请尽快脱离危险......请尽快脱离危险......】 “说......说点我不知道的!” 他本能想张嘴,结果一大口烟灌进喉咙,引来一阵更加剧烈的呛咳。 顶着大火,吴桐艰难的蹒跚前行,跌跌撞撞,闯进了前堂大门。 他冲到供桌前,一把将张举人的灵位揽入怀中,灵位边缘被烤得发烫,可他却抱得更紧了。 接着他蹲下身,摸索着打开了供桌下方那个不起眼的小橱门???那是张举人生前,他习惯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 吴桐伸出手,在里面快速翻找,很快就摸索到一叠质地特殊的宣纸。 他立刻将其抽出,看也不看就塞入怀中,与灵位紧紧贴在一起。 拿到这两样东西,他心中大定,立刻转身想要原路返回。 然而,就在此时! 咔嚓??轰隆!!! 经过长时间火焰炙烤,前堂的主梁终于不堪重负,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巨大的屋梁连同无数瓦片,如雨点般轰然砸落! 一根燃烧的巨梁带着万钧之势,正正落在吴桐身前不远处,砸得地面震颤,火星如瀑布般向他喷溅而来! 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吴桐急中生智,几乎是本能的意念一动。 【时零空间】 系统立刻响应,一个无形的立方体瞬间在他身前展开! 那汹涌扑来的大片炽热火星,在冲进时零空间的刹那,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时间之墙。 火星骤然停滞,凝固在了半空,保持着喷溅时那绚丽而危险的形态,犹如一朵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烟花,再也没有移动分享! 【储存物:火星】 吴桐不敢耽搁,趁着这稍纵即逝的空隙,拼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绕过那根砸落的巨梁,朝着记忆中入口的方向冲去…………… 宝芝林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众人的心渐渐沉到了谷底,张晚棠的哭声在大火燃烧声中,显得格外脆弱,黄麒英眉头紧蹙,几乎不忍再看。 突然! “出来了!快看!先生出来了!”黄飞鸿眼尖,他第一个发现,火场中浮现出了一个晃动的人影! 下一秒,吴桐脚步趔趄,从火海里冲了出来! 他浑身焦黑,怀里紧紧抱着张举人的灵位和那叠宣纸,衣襟和下摆被烧出了几个大窟窿,脸上血混着土,几乎分辨不出面目了。 “先生!”黄飞鸿和陈华顺急忙跑上前去,一左一右搀扶住他。 也就在吴桐踏出门槛,脱离火海的那一?那???? 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断裂巨响! 那块高悬于门楣,承载了无数记忆与希望的【宝芝林】大匾,在烈焰中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坠落。 匾额沐浴着火焰,重重砸在门槛上,摔得木屑纷飞...... 第二百三十一章·雀出巢 吴桐踉跄着冲出火海,他浑身冒着焦烟,整个人脱力到几乎站不住了。 若不是有黄飞鸿和陈华顺一左一右架着他,他真的会一个不支栽倒在地上。 张晚棠见状,第一个扑了上去,她满脸泪痕,双手紧紧抓住吴桐烧焦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呜......先生!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她喉头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只是伏在他滚烫的胸口上痛哭失声。 吴桐剧烈咳嗽了几声,脸上被熏黑的地方,渐渐被泪水冲开两道白痕。 看着眼前的小人儿,他勉力笑了笑,把怀里的牌位小心翼翼捧了出来。 牌位木质边缘还带着火场的余温,可整体被吴桐保护的十分完好,那“清故先兄举人梨轩张公耀祖之灵位”几个字,半点灰烬都没落上。 “不哭了。”吴桐递出手,郑重的把牌位交到她手中:“别怕......你看,我把这个抢出来了,你哥的东西,不能留在火里………………” 看着上面哥哥的名字,张晚棠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双手颤抖着,抱紧了失而复得的牌位,像抱住了哥哥短暂而沉重的一生。 她泣不成声,抬眼痴痴注视着眼前这个归期将近,却仍然为他们义无反顾的男人。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谢谢......我......我......”张晚棠哭得梨花带雨,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吴桐轻轻摆了摆手,他侧过目光,落在了黄飞鸿身上。 他伸出手,用力挽住了少年的臂膀:“飞鸿,你来。” 黄飞鸿扶住吴桐有些摇晃的身躯,点头应道:“先生,您说。” 吴桐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他深吸一口气,探手入怀,将那叠护在前心的宣纸拿了出来,交到了黄飞鸿手里。 宣纸微微发烫,边缘甚至有些焦卷,但黄飞鸿展开后,赫然看到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宝芝林】 黄飞鸿瞳孔一缩,不由惊声道:“这是…………当初刚刚设立医馆时,举人老爷亲笔题的字!” 他的思绪,不禁霎时间拉回到那段惊心动魄的日子。 彼时张举人还是个恶债缠身的落魄书生,是吴先生顶住压力,租下了他的铺子,承诺替他抵挡追债的凶徒。 黄飞鸿至今都记得,那晚宴席上,张举人酒酣痛哭,在众人面前,挥毫泼墨写下了这三个大字,嚷嚷着要赠名先生。 也是从那时开始,他枯槁的内心,开始慢慢复苏了。 后来,宝芝林成了大家共同的家。 那些日夜,有药香,有汗水,有笑声,更有在困境中点亮的希望之光。 在大家心里,宝芝林早已不只是一间医馆,它是他们所有人从泥泞中挣扎又爬起,在烈火中涅?又重生的见证。 这一刻,他接过的不仅仅是一张字帖,而是一段浸透着血泪与荣光的过去,也是一个需要他用一生去守护去传承的未来。 “宝剑出鞘,芝草成林......”少年出神摩挲着三个大字,语气中饱含无限感慨。 “没错,”吴桐点点头,一字一句道:“今天,我把这个,交到你手里了。” 黄飞鸿抬起头,少年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铁骨铮铮的勇敢和担当。 他挺直了年轻的脊梁,目光灼灼。 “先生放心,我黄飞鸿在此立誓,定然不负所托!”少年啪的一声合找抱拳,直视着吴桐的眼睛,铿锵说道:“宝芝林的基业!宝芝林的精神!宝芝林的传承!绝不会断!” 吴桐看着他坚定无畏的眼神,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他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写满关切的熟悉面孔,心中稍安,但随即,他眉头猛地一蹙?? “七妹呢?” 闻言,李飞一脸焦急的挤了过来,急声道:“吴先生!你那小丫头......七妹!方才趁乱抢了我腰上的轮机舵钥匙,还带走了几个人,往黄埔古港码头方向去了!” 吴桐闻言,脸色顿时变得犹如死灰。 他立刻明白了七妹想要干什么! “我的天呐!”他飞快转向黄飞鸿和陈华顺,声音急促道:“飞鸿!华顺!你们快去追!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回来!快去!” 两个少年见先生如此情急,不敢有丝毫耽搁,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码头方向狂奔而去。 吴桐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抬头看向远处炮声隐约的伶仃洋,眼中充满了忧虑与无力。 “她......她这是要去和登特拼命了......” 【当前时间:上午11:24,距离回归剩余12时36分......】 七妹腿脚很快,尽管只比黄飞鸿和陈华顺早去了十分钟,可远远甩开他们一大截。 当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冲到黄埔古港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整片海港明光耀耀,仿佛被扔进了熔炉,冲天的火光将海水和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港口热浪蒸腾,浓烟四起,呛人的焦糊味裹在海风里,刺得人鼻腔生疼。 放眼眺望,靠近岸边的许多帆船已经变成了巨大的火炬,火舌贪婪舔舐着缆绳和帆布,发出噼啪爆响,迅速向四周扩散蔓延。 “糟了!”七妹心头一紧,咒骂的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必须争分夺秒! 大火的蔓延速度太快了,他们必须抢在烈焰彻底吞噬【云雀号】之前,就带它离开港口! 众人在码头上飞奔,隔着浪涛和火海,七妹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远方海面上,那几个形如鬼魅般游弋的黑色船影。 那就是目标! “快找【云雀号】!”七妹低吼一声,火线正在逼近,灼热的气浪烤得人皮肤发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万幸,【云雀号】飞剪船优雅的船影,很快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它停泊在一片暂时还相对安全的区域,但可以清楚看到,周围有几艘船只,已经燃起了熊熊火焰。 马上就要烧过来了! “上船!”七妹大喊一声,第一个敏捷的蹿上甲板。 上船以后,她旋即进入状态,毫不犹豫甩掉了脚上碍事的布鞋。 赤脚踩在冰凉的木板上,她像一只穿过风雨的海雀儿,在甲板上飞奔,响起一长串咚咚咚的脚步声。 眼见大火越来越近,她从身后的木桶上抄起一把斧头,快步向缆绳走去。 “七妹等等!”旁边的阿海见了,忍不住开口:“这船......咱们用完了,得给李买办还回来,这要是砍出痕迹......" 七妹什么也没说,只是侧开膀子撞开他。 她抡起斧头,对准系在码头木桩上的粗重缆绳,狠狠砍去! 砰!砰!砰! 缆绳应声断裂,斧头砍在船舷上,木屑和漆皮四处飞溅。 就在最后一根主缆被砍断的时候,三条桅杆上,九面巨大风帆也哗啦一声落下,饱满的吃住了风。 【云雀号】船身一震,开始晃晃悠悠脱离泊位。 此刻,港口里已经乱成一团,不少着火的船只失去了控制,随波逐流,几乎将水道堵死。 “左扯帆!小心那艘驳船!”七妹稳稳站在船头,双手紧握舵轮,赤脚钉在甲板上,紧盯住前方那片看似密不透风的层叠障碍。 飞剪船在她的操控下,灵巧得像一尾游鱼。 船体时而擦着一艘燃烧的货船险险掠过,最近的时候,站在甲板上的人都能感受到热浪的温度;时而从一个狭窄的船缝中穿行而过,几乎与两侧焦黑的大船相接。 阿海和水生等人紧紧抓着缆绳,按七妹的指令一板一眼小心操控,额头手心全是汗,心一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在船与船的缝隙间游走,左躲右闪,在火海里穿针引线,七妹硬是凭着?家女对水势的熟稔,把船驶出了一条蜿蜒的狭窄水道。 直到最后,当堪堪躲过一柱倒塌的桅杆时,【云雀号】前方豁然开朗, 眼前一片碧蓝,再无障碍????他们有惊无险的闯出来了。 回望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火海,有看了看船头劈开的雪白浪涛,阿海和其他几个三元里后生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水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烟灰,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道:“七妹啊,你这手驾船功夫......真真绝了!” 七妹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她扯了一下被汗水浸透的衣领,目光死死锁定远方海平面上。 那些模糊的黑色船影,在波谷浪峰间隐隐现现,仍在向广州城肆意喷吐烈焰。 “现在......”七妹用力转动舵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该去找那群红毛鬼算账了!” 长风烈烈,【云雀号】的三桅船帆调转方向,船速骤然提升! 七妹感受着甲板的轻微震动,海风兜头扑来,带来陆地上硝烟与焦糊的余味。 是陆风。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鼓胀的船帆。 她一早就发现,今天这风向很不寻常,以往风都是从海上过来,而今天恰恰相反??对正从港口全力出击的【云雀号】而言,是绝佳的助力。 船借风势,速度能凭空快上三成。 再加上今天潮信不大,海流平缓,虽然有些微微逆流,但对【云雀号】这种灵巧迅捷的飞剪船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天时地利,似乎都在为这场义无反顾的冲锋壮行。 在这样的风力和海况下,飞剪船作为目前伶仃洋上最快的船型,七妹有绝对的把握,在八分钟内,就可以穿插进登特舰队前的射击范围! 船头劈波斩浪,利刃般划开湛蓝的海面,原本船尾翻滚的湍流,迅速被拉成一条修长白线。 帆影隐现,飞剪船在波峰浪谷间轻盈穿行,像一枚射向敌人的银色子弹,速度越来越快! “七妹!快看!那边!”这时,水生突然指向右舷远方,声音带着紧张。 只见六艘悬挂米字旗的英国战舰,正列阵整齐,静静滑行在海面上,犹如几座沉默的钢铁岛屿。 这支舰队航速极慢,放眼望去,那高耸如林的桅杆和密密麻麻的炮窗,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是红毛鬼的水师兵船!”阿海吞了口唾沫,侧过头忧心忡忡的问:“他们.....会不会帮着登特?” 七妹瞥了一眼那群环海上的铁甲巨舰,赤脚在舵轮前踩得更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他们要是敢帮,咱们就连他们一起揍!” 她眼中燃烧着岭南儿女独有的倔强,头也不回的对水生下令:“带几个人下去!让底舱那些铁家伙亮亮相!给红毛鬼提个醒!” “得嘞!”水生精神一振,毫不犹豫,立刻点了两个身手最矫健的兄弟,转身飞快跑向底舱的狭窄梯口...... 与此同时,梅尔维尔号舰桥。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神情焦躁,在指挥室里来回踱步,手杖随着步伐敲打在橡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爵士阁下!”门被推开,埃利奥特船长快步走了进来。 “怎么样了?”查尔斯?艾略特赶忙迎上去,急促问道。 埃利奥特船长摇摇头,他叹了口气说道:“还是没有回应!我们先后尝试了四次旗语沟通,警告他们立即停止攻击.....……然而登特家族完全无视了我们!” 听到这个消息,查尔斯?艾略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兰斯洛特?登特这个疯子,已经彻底不顾一切了。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的垮了一下,最后一线通过交涉解决的希望,破灭了。 就在这时,船长顿了顿,带来了另一个令人惊诧的消息:“还有一个最新发现的情况,在我方侧翼海域,发现了一艘高速不明船只!看样子是一艘巴尔的摩型飞剪船!” “什么?” 查尔斯闻言眉头紧锁,他立刻走出指挥室,在船长的陪同下,登上舰桥露天?望台。 他举起黄铜望远镜,镜头里,那艘洁白的飞剪船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破浪前行,船身倾斜,所有的帆都吃满了风,像一只扑向猎物的海燕。 查尔斯瞬间认出了它????是宝芝林在广州十三行注册过的【云雀号】! “对方的航向......似乎是登特家族舰队。”埃利奥特船长低声喃喃道:“他们想要做什么?”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结合先前得到的情报和眼前这艘船一往无前的气势,查尔斯?艾略特顷刻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们想要攻击登特舰队!” 登特家族的舰队有九艘战舰,虽然都是用商船改造的,却也装备了重型火炮,【云雀号】孤零零一艘船冲上去,和以卵击石没两样。 旁边经验丰富的埃利奥特船长也倒吸一口凉气,指着【云雀号】的船身:“爵士,快看!” 只见那艘灵巧的飞剪船侧舷,竟赫然推出了三门黝黑的舰炮! 炮口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瞄准了远方那几艘正在喷吐火蛇的黑色战舰。 那小小的船影,拖着一条笔直的白浪,义无反顾冲向庞大的敌阵,宛如一只扑向九头巨蛇的英勇海燕。 第二百三十二章·怒之海 查尔斯?艾略特站在舰桥上,迟迟回不过神来。 他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是一块投向巨人的石头,是一群......撞向铁壁的灵魂。 这条小船的出现,完全违背了他所熟知的一切规则,对他而言,战争是资源的计算,是政局的权衡,更是国力的博弈。 从商业角度,他理解登特的疯狂;从殖民角度,他理解帝国的武力;但从生存角度,他无法理解这种......悲壮的殉道。 “他们......是认真的。”他双手紧紧攥住围栏,喃喃自语。 此时此刻,一个古老民族正用最直白的方式,书写它面对外辱时的回答。 “爵士阁下!”埃利奥特船长焦急开口,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他们马上就要进入射域了!是否命令舰队拦截?” “不。”查尔斯?艾略特抬起手,声音低沉道:“放他们过去。” 他放下望远镜,转向埃利奥特船长,下达了命令: “传令舰队全体,梅尔维尔号和韦尔斯利号立即升帆,前出至我军与登特舰队之间的海域,横转船身,将侧舷炮口对准登特舰队。” “罗利号和安度明号向两翼展开,在三海里范围内,形成警戒线。 “阿尔及琳号和轻骑兵号保持机动,密切监视那艘中国飞剪船,没有我的允许,所有舰船都不能开火!” 说完,查尔斯?艾略特重新转过目光,看向那条越来越近的小船。 尽管感慨于这艘小船展现出的勇气,但作为大英帝国驻派外交官,他很快就恢复了理性的思考。 眼下情况差不多已经清楚了,这不是一场军事冲突,而是一场正在升级的重大外交危机,如果处理不当,很有可能将大英帝国的国际声誉拖入深渊。 登特是失控的疯子,而这艘意外出现的中国小船,则是点燃整个火药桶的火星。 所以,目前他的首要任务不再是调停,而是要不惜一切代价,防止英国皇家海军与任何一方发生直接交火。 自己的命令,有三重含义: 第一,这是对兰斯洛特?登特及其舰队最严峻的警告,他必须知道,大英帝国皇家海军正在密切注视他; 第二,在物理上制造了一道屏障,增加登特舰队攻击那艘小船的难度和风险。 第三,如果他真丧心病狂到向【云雀号】肆意开火,流弹可能会误击我舰????这将成为皇家海军介入的完美借口; 借刀杀人,隔岸观火,后发制人。 制造掣肘,尽可能拉平双方实力差距,让登特家族的舰队和【云雀号】先去碰撞,然后根据碰撞结果,再以秩序维护者的身份出场。 如此一来,可以确保大英帝国的利益在这场混乱中最大化??既平息了冲突风险,又在舆论上挽回了部分劣势,还能将所有责任统统推给登特家族。 想到这,查尔斯?艾略特站直身子,对埃利奥特船长和身边的水手们说:“先生们,我们今天的角色不是战士,而是裁判官,至于舞台,就交给那艘小船和那个疯子了。” 【云雀号】迅速逼近,登特家族舰队渐渐清晰起来。 高大的船体遮天蔽日,这些用趸船改造而成的巨舰,每一艘都有不输于英国皇家海军一级战列舰的体型。 七妹凝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赤脚死死蹬住舵轮下的挡板,全身重量都压在舵轮上。 云雀号在她的操控下,船身陡然向右倾斜,在碧蓝海面上,开一道急促的白色弧线。 随着这个机动动作,他们完全闯入了登特舰队的射击范围。 七妹通过眼角余光,发现身后的英国皇家海军舰队开始移动,其中最大的两艘,正慢慢调转船身,横亘在云雀号身后。 “他们要前后夹击?!”她的心立时提到了嗓子眼,前有疯虎,后有恶狼,云雀号处境十分危险。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预想中的炮火并没有从身后袭来。 那两艘英国巨舰只是沉默的横在那里,犹如两道冰冷的铁壁,它们的炮窗黑洞洞的敞开着,炮口高昂......并非指向云雀号,而是对准了前方仍在开火的登特舰队。 七妹愣住了。 这些红毛鬼.......不是在围堵我们,他们是在用自己的船充当盾牌,逼得登特投鼠忌器?! 作为一个?家女,她无法理解这背后的政治算计与外交谋略,她只知道,在这场险风恶浪里,对方用行动展现出了海上通用的语言??我们在帮你。 这发现没有让她感到丝毫庆幸,反而像一颗滚油,狠狠浇在心上! 这算什么?怜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尤其是这些高高在上的红毛鬼。 登特酿下的血债,必须由中国人亲手来讨! “哼!”七妹不再看身后那些游弋的军舰,她转回目光,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前方那艘最大的船????狄金尼号上。 她偏打舵轮,云雀号划破巨浪,像一支离弦的箭,义无反顾射向巨兽的心脏。 同皇家海军一样,登特家族的舰队也观察到了这个不速之客。 距离最近的狄金尼号率先做出反应,大船缓缓调向,侧忪的几门火炮调转过来,瞄准了逼近的云雀号。 轰??轰??!!! 炮声隆隆,那几门大炮接连喷吐出橘红色的火舌,一发发沉重的实心炮弹,直奔云雀号而来! 七妹急忙右满舵,云雀号像被海风攥住的柳叶,船身大幅度倾斜向海面,船帆呼呼啦啦,几乎要被涨破,连系帆的缆绳,都绷得铮铮作响。 炮弹纷飞,曳起串串尖锐的啸叫,嘭嘭砸在海面上,扬起大股大股冲天的水花,其中最近的一颗,正在船头前方不足百尺的海面上! 水柱怦然炸起,海水飞上船头,劈头盖脸浇了七妹一身。 面对眼前喷吐怒火的钢铁巨兽,七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咧开嘴,畅快笑了起来。 “哈哈哈!又没打中!又蠢又笨的大家伙!”她迎着风浪,挥起拳头大声嘶喊,声音穿透炮火的轰鸣:“让你们也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随着这句话,整条云雀号应声而动,所有人心中的怒火,被熊熊点燃。 “还击!” 隔着甲板,从底舱传来水生高亢的回应。 下一秒,云雀号侧忪,那三个不起眼的炮窗被人从内部用力推开,三门闪烁着冷冽寒光的修长炮管,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探出头颅! “放!” 水生一声令下。 轰!!! 长鸣震彻怒海,三门火炮齐声咆哮,那声音不是老旧火炮的沉闷轰鸣,而是惊动波涛的冲天爆响! 巨大的后坐力撞来,让整艘飞船猛地向对侧一歪,船舷几乎贴到了海面。 只见三条炽热的火线从云雀号侧面喷出,瞬间跨越了双方之间不算遥远的距离,如同海神波塞冬投出的三叉戟。 狄金尼号那臃肿笨重的船体,此刻成了最完美的靶子。 它试图转向,但巨大的身躯成了致命的缺陷??在这样的吨位下,它迟缓得像只蜗牛,注定做不出任何规避动作。 砰!!! 三发炮弹同时命中目标,混成一阵恐怖的撞击声! 炮弹没有在船壳表面炸开,而是以一种蛮横的霸道力量,直接钻了进去,直直洞穿了狄金尼号厚实的木质船板! 三道火线从右侧射入,爆出大团烈焰,再裹挟着无数残骸碎片,从左侧悍然穿出! 刹那间,狄金尼号右舷留下了三个触目惊心的巨大窟窿,海水疯狂倒灌进去,这一击明显引爆了弹药库,巨舰甲板上腾起滔天大火,整艘船开始倾斜,向被击中的一侧倒去! 远处,梅尔维尔号舰桥上,查尔斯?艾略特爵士完完整整目睹了全过程。 “上帝啊......这种威力!”他不由惊呼,蓝眼睛死死盯住金尼号身上那三个对穿的恐怖伤口。 仅仅一次齐射的威力,就几乎将一艘庞大趸船从中间撕成两半! 纵使这其中有引爆弹药库的运气成分,但也足以体现云雀号在火力配置方面的卓尔不凡。 “是克虏伯!德国克虏伯铸钢公司的舰艇炮!他们......他们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 他看得分明,只有采用了最新铸钢技术和膛线工艺的克虏伯舰艇炮,才能在这样的轻量级小口径下,爆发出如此可怕的穿透力。 狄金尼号的倾斜越来越厉害,甲板上火光四起,其中最大的一团烈焰顺着绳索往上窜,很快就蔓延到了主桅杆。 隔着上千码远,依然听见船帆轰的一声,燃成一片红幕,把整艘船烧成了一片火岛。 大群水手尖叫着往海里跳,这艘曾经庞大如山的趸船,此刻像头濒死的巨兽,身子侧躺在海浪里,慢慢沉了下去。 胜利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几乎就在狄金尼号覆灭的同时,七妹敏锐察觉到,海风里涌来一阵沸腾的杀意。 詹姆西亚号和克罗加将军号??登特家族舰队中另外两艘庞大的改装趸船,宛如被激怒的巨兽,齐齐调转了船身。 它们明显接受了狄金尼号的惨痛教训,两艘大船调转船帆缓缓后撤,不再试图与远处虎视眈眈的英国皇家海军正面对峙,而是默契的拉开距离。 詹姆西亚号在左,克罗加将军号在右,它们利用自身体型庞大的优势,呈半圆形机动,试图将灵巧的云雀号夹在中间。 一张致命的交叉火力网,正在迅速落成! “左扯帆!快!”七妹嘶吼着,赤脚死死抵住甲板接缝,双手狠打舵轮。 舵轮咕噜噜噜飞转,云雀号借助风势,向左侧极速转弯,船体几乎与海面呈四十五度角。 也就在这时,两艘巨大的战舰,开火了。 轰??轰????!!! 弹如雨下,炮弹像冰雹一样,砸落在飞剪船所经之处的位置,海面激起一道道巨大水柱,比方才狄金尼号的炮击还要猛烈! 海水瓢泼浇上甲板,将所有人淋得透湿,小船冲上浪尖又摔进海里,剧烈的颠簸下,阿海差点被甩出船舷,他死死抓住一根缆绳,半个身子都悬出船外! “水生!你他娘的死在底舱了吗!开炮!打那条最大的!”七妹指着试图从左侧包抄过来的詹姆西亚号,声音在炮火轰鸣中有些变形。 底舱里,情况更糟。 飞剪船实在太快了,船体每一次规避机动,都让大炮摇晃不定,像个被甩来甩去的秋千。 幸亏炮身用铁链固定在船板上,不然真的有可能会被时空甩飞出去。 水生手里拎着一角筒火药,怀里抱着两发小西瓜似的炮弹,脚下根本站不住,只能用膝盖和手肘往前爬。 值得一提的是,那两颗炮弹中间,用一根粗铁链连在一起??这是一发专打船桅的链弹。 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手脚并用爬到大炮底下,用肩膀顶住沉重的炮身,几乎是凭着蛮力,一寸一寸撑住身体,才将火药和链弹艰难塞进炮膛。 “装好了!”他掏出火折子,朝甲板方向声嘶力竭的大喊,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迭迭回荡。 七妹听见了。 一颗炮弹砸在不远处,制造了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水柱腾空,云雀号借着水花的掩护,船身突然向右一摆,侧舷火炮的瞄准线,恰好对准了正在试图调整风帆角度的詹姆西亚号! “就是现在!放!!” 底舱的水生在听到喊声的同时,把火折子狠狠杵在了引信上。 轰??! 大炮的后坐力把水生撞到舱壁上,他捂着腰龇牙咧嘴,眼睛一刻不离死死盯着炮窗外。 一声与之前实心弹截然不同的闷响传来,那发链弹带着令人牙酸的呼啸,旋转飞出炮口。 炮口炸出大团浓烟,只见那发链弹打着旋飞出去,两颗铁球在离心力的作用下,把中间铁链绷得笔直,直扑向詹姆西亚号的主桅! 咔嚓——哐啷! 刺耳的断裂声甚至压过了炮响,粗大的硬木桅杆在这专为摧毁帆装而设计的武器面前,脆弱得如同火柴棍。 链弹凌空飞去,铁链像切豆腐一样,在巨大的动能下猛地一绞! 高大的主桅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呻吟,从中部轰然断裂! 桅杆和帆桁化作一座倒塌的山峰,连带整面巨帆一起,以骇人的声势砸向甲板! 詹姆西亚号的船尾登时笼罩在一片狼藉与混乱里,水手们大声呼喊,在倒塌的巨帆下钻来钻去。 失去桅杆,等同于失去动力,整艘巨舰速度骤减下来,只能在海里随波逐流。 “打得好!”阿海在甲板上兴奋的挥拳。 然而还不等七妹跟着高兴,一束黑影蓦然遮蔽了天光。 克罗加将军号调转方向,往旁边闪躲开去。 迎面向他们驶来的,是一艘外形流畅的铁甲黑船。 船艏高昂着一座眼镜蛇雕塑,大块翡翠雕成的蛇眼里,绿光森然。 缠绕骷髅的黄金眼镜蛇族徽高悬船头,下面镌刻着一行拉丁语铭文:“Egosumvictoria”??我即征服。 是登特家族的旗舰????【海上女妖】号! 【当前时间:中午12:00,距离回归剩余11时54分........ 第二百三十三章·风与火 十五分钟后,狄金尼号彻底倾覆。 海上浓烟滚滚,趸船庞大的身躯从中间断成两截,像一头被肢解的巨鲸残骸,其中船腹部分尤为惨烈,支离破碎的船壳支棱起老高,像极了尸体里立出的肋骨。 整艘船侧翻在海面上,只剩小半侧焦黑的船舷还勉强浮在水面上,海水不断涌入船体,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浑浊的黑油从船舱里漂出来,又被大火引燃,在狄金尼号周围的海面上烧成了一层火膜。 旁边的巨舰见状,也都顾不上开火了,它们围拢过来,炮击声渐渐稀疏,纷纷从船舷边放下小艇。 海上景象纷乱,大群大群的落水者在海里扑腾,像极了受惊的水黾,小艇冒险闯进火海里,急急忙忙抢救落水者。 当虎门炮台上的水师官兵看清海上的战况时,阵地上那片绝望的沉寂,骤然被山呼海啸的狂喜所取代! 那艘毅然冲向敌舰的飞剪船,宛若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他们心头的阴霾??原来他们不是在徒劳抗争,海上有同胞在为他们浴血奋战! “沉了!它沉了!哈哈哈!” 那个番禺龙导尾乡来的小伙子,第一个从垛口后跳了起来,他激动得一把扯下头上那顶军帽,狠狠摔在地上。 他脸上全是硝烟和汗水,拿手一抹,黑一道白一道的,唯有那双眼睛,正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看见没!看见没!那是咱们的船!那是咱们的人干的!”他猛地转过身,用力拍打着身旁同乡的肩膀,几乎语无伦次。 其他的水师官兵也陆续从掩体后探出身,他们挤挤挨挨凑在垛口前,指着海上那艘灵巧穿梭的飞剪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好样的!真他娘的好样的!” “打得好啊!让这群红毛鬼知道厉害!” “就这么干!把他们全打进海里喂鱼去!” 欢呼声、叫好声、呐喊声,汇成一股狂喜的洪流,霎时间冲散了之前憋屈和愤懑。 那小伙子一纵身,不顾身下是武山的百丈悬崖,直接站在垛口上,双手找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远方的云雀号大吼。 尽管他知道,对方其实根本听不见,可他就是克制不住。 “喂??好样的??!!”他的声音混在众人的声浪里,带着无比的骄傲,响彻长风,久久不散。 然而,与炮台上的欣喜若狂对比,云雀号的舵轮前,七妹正死死咬住下唇,脸上看不到半分笑意。 狄金尼号的覆灭和詹姆西亚号的瘫痪,非但没有让敌人退怯,反而更加激发了对方的凶性。 此时此刻,除了参加搜救的舰艇外,登特家族舰队的剩余火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慢慢攥紧,全都朝着这艘小小的飞剪船聚拢合围,形成了一层火力网........ 尤其是登特家族的旗舰???【海上女妖】号,正以一种恐怖的威势,缓缓调整航向,面向云雀号碾压过来。 蛇首高昂,黑色的船体在波光中投下巨大阴影,侧舷一排排炮窗犹如怪兽张开的嘴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七妹抬起头,恰好和船艏那双蛇眼对视上。 一股恶寒立时从心里涌来,尽管明知那是死物,然而恍然间,她竟能感觉到那狠毒的冰冷目光。 她浑身炸开个激灵,下意识双臂发力,将舵轮向左打死,对身后厉声喝道:“左满舵!快!” 云雀号应声转向,船身?斜,在海上划出一道急促的白色弧线。 它试图凭借速度优势,冲向一片相对空旷的海域,以期获得周旋的空间。 但是,对方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快! 【海上女妖】号调转船帆,那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与其体型不符的灵活性,几乎在云雀号转向的同时,它也开始向右偏转。 它没有试图直接追击,而是以一种更致命的拦截策略,利用相对航向,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横亘在七妹意图逃离的水路上,一步一步,压缩着她本就有限的生存空间。 前方的海面,开始变得越来越窄。 好老辣的家伙! 七妹在心底暗道不妙,她仰头望去,两艘船之间的距离,已然不足二百丈! 与此同时,【海上女妖】号的舰桥船长室。 厚重的桃花心木门被用力推开,爱德华?登特大步走了进来,结果刚一进门,他就被空气里弥漫着的雪茄烟雾呛得连连咳嗽。 船长室里气氛压抑,父亲兰斯洛特?登特正背对着门,目光注视着前方的海战,而哥哥威廉?登特坐在轮椅上,陪在父亲身边。 威廉的胖脸憋的通红,嘴唇泛起猪肝紫,父亲手里捏着一根燃着的雪茄,面容绷得紧紧的,眼里泛出压抑不住的狂躁。 爱德华轻轻叹了口气,窗外,远处狄金尼号几乎完全沉没,只剩下几块龙骨残骸仍在冒烟,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在海面上。 “父亲。”爱德华轻声唤道,打破了室内的沉默:“我认为......我们必须重新评估当前的局势。” 兰斯洛特?登特没有回头,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睛,扫了远处的大英帝国皇家海军一眼,重新把视线钉在云雀号上,看那模样,恨不得用目光碾碎它。 威廉坐在轮椅上,肥胖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搓着手,用一种亢奋的尖锐声音嚷嚷起来:“评估?这还有什么好评估的!” 他对弟弟比出三根短胖的手指:“根据航速测算,最多不过三分钟,那只该死的苍蝇就会完全进入海上女妖号的主炮最佳射界内!我们一定要把它轰成碎片!” 爱德华没有理会兄长的叫嚣,他走到父亲身侧,语气凝重道:“我们刚刚失去了狄金尼号,以及船上满载的八十吨黑火药、五百箱雷汞底火,以及价值超过四万英镑的锡锭和硝石??这些货物现在都随着狄金尼号,躺在伶仃 洋的海底。”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父亲僵硬的侧脸,继续道:“詹姆西亚号主桅断裂,彻底失去动力,光是雇佣大型拖船,将它拖拽到最近的印度马德拉斯港进行维修,就是一笔不下五千英镑的巨额开销,这还不算维修本身和船期延误带 来的连锁损失......” 话音未落,威廉狠狠一拍轮椅扶手,指着弟弟怒吼道:“爱德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让我们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损失!你居然在这个时候劝父亲做个懦夫?!” 爱德华忍无可忍,他转向疯癫的兄长,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罕见。 “懦夫?威廉!正是因为你的鲁莽和愚蠢,在广州城内不计后果的杀害了那名清国官员,才给了林则徐动武的完美借口,导致我们的一百万斤鸦片被查抄!” 威廉被吓了一跳,在他印象里,这位弟弟从小都是文弱性子,从来不会与人争执,只知道读书。 可他忘了,他和自己一样,也是登特。 “是你!是你亲手点燃了导火索,将家族拖入了深渊!”爱德华逼上一步,厉声喝道:“作为继承人,你的目光居然如此短浅,这样下去,登特家族迟早要毁在你的手里!” “你??!”威廉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他手指着爱德华,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兰斯洛特?登特,动了。 他毫无征兆的转过身,扬起粗壮的手臂,用力挥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掴在爱德华脸上。 爱德华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趔趄向后倒去,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航海桌才没有摔倒。 金丝眼镜飞落在地,摔碎了镜片,他捂住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威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吓得立刻收声,缩着脖子窝坐在轮椅里,大气都不敢出。 兰斯洛特甚至没再回头看儿子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恼人的飞虫。 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了观察窗外的海面上。 透过宽大的舷窗,可以清晰看到,那艘灵巧的白色飞剪船,正如威廉所预测的那样,在试图转向规避时,不可避免切入了【海上女妖】号侧舷火炮的射击扇面。 就是现在! 兰斯洛特?登特眼中腾起毁灭的火焰,他对着传声筒,向舰桥下达了最终命令: “所有炮位,对准那艘小船??” “开火!” 【海上女妖】号发出恐怖的咆哮,炮火顷刻间染红了大海。 炮弹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笼罩了云雀号! 烈焰四起,四周的海水似乎沸腾了,炮弹砸在海面上,激起一道道水柱,几乎将咸涩的海水混合着硝 其中一发炮弹,命中了云雀号的船艏围栏,虽然不至于破坏船体,但木屑依然像烟花一样炸开,飞溅的碎片擦着七妹脸颊掠过,带出一道血痕。 “开火!快开火!”七妹趴在湿滑的舵轮上,声嘶力竭的朝底舱大吼。 硝烟浸透碧海青天,云雀号的三门火炮发出了不甘的咆哮,火光闪烁,炮弹呼啸着扑向庞大的【海上女妖】号。 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几乎不需要瞄准。 七妹死死盯着弹着点??其中,一发炮弹成功撕开了对方侧的船壳,碎木和断裂的缆绳四处飞溅,甚至一门被装在船舷上的铁炮,像树叶一样被掀飞老高。 另一发更是幸运,直接钻进了一扇敞开的炮窗,引发了一场小小的内爆,一团火光从舰体内部闪过,随即大片黑烟从炮窗里涌了出来。 这点战果引来大家一阵短暂的欢呼,但是这并未能撼动【海上女妖】号这头巨兽的根本。 它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巨兽,炮火变得愈发凶猛,更多的炮弹带着死亡的尖啸劈头砸下。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风,停了。 祸不单行,原本猛烈的陆风忽然微弱下来,鼓胀的船帆转眼像泄了气的皮球,渐渐软塌下来。 刚才还借助风势灵动穿梭的云雀号,速度骤然锐减。 “七妹!没风了!”阿海拽着缆绳踉跄跑来,脸上全是水和汗,声音里满是惊恐:“咱们离太近了!现在动不了,就是活靶子!迟早要被它轰沉!” 他看了眼坠落的风帆,心中绝念顿生: “老天不助我们....” 失去了速度优势,在如此近距离面对一艘火力强大的战舰,结局几乎注定。 可就在这时,七妹脸上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浮现出一抹近乎狡黠的冷笑。 她赤脚死死钉在甲板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海面。 “谁说没风,”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咱们就不能动了?” 此时此刻。 底舱。 当最后一铲焦煤被扔进炉膛,那台双缸蒸汽机轰然发动! 整艘船剧烈一颤,几乎让阿海站立不稳。 不同于风帆鼓动的借力,这股力量更为深沉有力。 震动从龙骨传来,甲板在脚下嗡鸣,烟囱中开始喷吐出浓黑的煤烟,与洁白的船帆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云雀号犹如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它不再完全依赖那变幻不定的海风,而是凭借自身燃起的火焰与蒸汽,再次劈开波浪,向前冲去! 这是属于它自己的力量! 这突如其来的加速,显然出乎了海上女妖号的预料。 兰斯洛特?登特不由坐直了身子,他眯起眼睛,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身边的威廉也瞪大了眼睛,指着云雀号尖声叫道:“动了!它又动了!父亲,那是怎么回事?!” 而一直沉默的爱德华,他来到舷窗前,那副碎裂的镜片后,目光却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 “是蒸汽机!他们给这艘飞剪船加装了蒸汽辅助动力!怪不得他们敢冲出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风上!” 兰斯洛特?登特闻言,缓缓侧转眼神,用余光扫了一眼这个向来不被重视的次子。 那目光十分复杂,有一闪而过的惊异,还有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这个时候,他必须承认,先前确实小看这些被自己视作野蛮人的黄皮猴子了。 他们不仅拥有不怕死的血性,竟然还懂得利用最新的技术。 可不论如何,对方也只是一条小船,面对自己强大的舰队围剿,它只会毁灭......也必须毁灭! “命令全体炮手,”兰斯洛特的声音低沉下去:“梯次开火,封锁它所有前进路线!我要把它困死在这片海里!” 命令下达,海上女妖号的炮击方式改变了。 不再是齐射,而是此起彼伏的连绵轰击。 炮火构成一张天罗地网,前赴后继,一层接着一层地罩向云雀号。 左舷、右舷、船头、船尾,爆炸的水柱几乎连成一片白色的水墙,灼热的气浪和咸涩的海水扑面而来,让人眼睛都睁不开。 云雀号在火网中艰难穿行,七妹咬紧银牙,双手牢牢把控住舵轮。 她不再追求直线速度,而是驾驶着船体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机动??时而猛地向左偏转,险之又险的避开一枚实心弹;时而利用蒸汽动力猛地一个短促前冲,让一排炮弹落在空无一人的尾流里。 “左舷炮!放!”" “右扯帆!快!避开那排炮弹!” “底舱!再加把劲!把气压顶到最高!” 她的吼声、炮火的轰鸣、蒸汽机的咆哮、木材断裂的脆响,以及船员们声嘶力竭的回应,在甲板上交织成一曲悲壮的交响。 云雀号的火炮仍在奋力还击,炮口不断喷出火焰,尽管在庞大的海上女妖号身上留下的伤痕显得微不足道,但每一次命中,都引来虎门炮台上一阵欢呼。 海战进入了最惨烈、最焦灼的阶段。 一方,是凭借技术和血性,决意拼死一搏的灵活孤舟。 一方,是占据火力绝对优势,誓要将其碾碎的庞大舰队。 硝烟染黑了天空,火光映红了海面,在这片名为伶仃洋的战场上,一场力量悬殊却意志惊人的搏杀,仍在继续…………… 第二百三十四章·化红莲 等黄飞鸿和陈华顺气喘吁吁赶到黄埔古港码头时,眼前的景象,令他们心胆俱裂。 他们来晚了。 眼前整片伶仃洋,被点燃了。 怒涛激烈,大海上红云翻滚,轰鸣声撕裂长风,硝烟几乎遮蔽了天空。 原本湛蓝的海面被搅得翻天覆地,整片大海被炮火烧成了暗红色。 陈华顺一眼就看到了在炮火中灵动的云雀号,它在几艘岛礁般巍峨的黑色巨舰间,惊险万分的穿梭游走。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圈登时红了。 “完了!飞鸿你看!”他扯住黄飞鸿,指着那片沸海,急声说:“七妹她......她这是去拼命的!根本没打算回来啊!” 他看懂了,七妹的每一次转向,都不是为了伺机撤离,而是为了更狠的咬上敌人一口??这分明就是一场有去无回的烈火投身! 黄飞鸿也被眼前的惨烈景象深深震撼,但他相比陈华顺心性更坚,飞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眼眶通红,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道的空气,目光锐利扫视着混乱的码头和远处炮火连天的海面。 他放眼环顾四周,随即抬手指向码头后方。 那里是一处高耸的礁石崖壁,也是附近唯一的制高点。 “我们去那里!”黄飞鸿斩钉截铁地说道:“顺哥儿,我们没法帮他们开炮,没法帮他们掌舵,但是??我们必须见证!”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的看向陈华顺,眼中闪烁着超越年龄的坚毅: “必须有人亲眼看到!看到七妹是怎么拼的!看到云雀号是怎么战斗的!看到我们的同胞,是怎么在这些番鬼的炮口下,挺直了脊梁骨的!” “我们必须记住今天,记住他们每一个人!将来,要把他们的事,告诉所有的人!” 黄飞鸿的话掷地有声,陈华顺一时有些愣住了。 他看着黄飞鸿眼中那团火,随即重重点头,两人同时飞身而去,奋力向那片可以俯瞰整个战场的崖顶奔去。 此时此刻,海上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云雀号的蒸汽机轰鸣到了极致,烟囱喷吐着浓密的黑烟,与洁白的船帆形成了悲壮的对照。 凭借着蒸汽动力和风帆的结合,以及七妹神乎其技的操舵,它一次次险之又险的避开【海上女妖】号及其帮凶????另外两艘巨舰组成的交叉火力网。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在它周围,激起的浪涛不断冲刷在甲板上。船身已经多处受损,左侧船舷破了一个大洞,缆绳断裂,一面船帆也被炮火点燃。 船上黑烟滚滚,然而纵使如此,云雀号依旧在怒吼,在冲锋! 三艘巨舰犹如三头庞大的海怪,它们呈环形机动,试图将这艘灵活的小船彻底困死在它们包围圈的中心。 火力越来越密集,云雀号的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 底舱里闷热得像蒸笼,煤烟与硝烟混在一起,加之船体剧烈颠簸,纵使这些三元里后生一向在水上讨生活,也不由五脏六腑一阵翻腾。 蒸汽机的轰鸣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水生胳膊青筋暴起,发射之后,他急忙把炮膛里的火灰清理掉,手指被炮管烫得通红也顾不上。 水生头也不回,嘶吼道:“快点!炮弹!递过来!” 话音未落,一个灰头土脸的后生从弹药箱后钻出来,双手捧着一颗圆滚滚的炮弹。 水生下意识去接,结果对方却没撒手。 “嗯?”水生吃了一惊,回头看向这位同伴。 那小伙子紧紧抱着这发炮弹,声音发额:“水生哥......没了,没弹药了!这是......这是最后一发!刚才清点过,箱子都空了!” 水生的心猛地一沉,他抬头看向这位兄弟被熏得漆黑的脸,又扫了眼后面空荡荡的弹药箱??刚才激战中没有察觉,原来他们早已在炮火里耗尽了所有储备。 云雀号的设计之初,是作为一艘运输船,而不是战舰,它本就不能储备太多弹药,而刚才的这番激烈缠斗,远远超出了云雀号的战备上限。 “知道了......”水生咬着牙接过炮弹,掌心死死攥住,指节泛白。 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踉跄着扑回炮位,将这颗最后的炮弹,奋力塞进炮膛。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雀号做出了一次极其惊险的机动动作,几乎是贴着【海上女妖】号的侧舷划过! 而也就是这一刹那,云雀号获得了转瞬即逝的射击窗口! “就是现在!” 七妹的声音几近破音,赤脚死死抵住甲板,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当水生听到命令后,他调整炮口,毫不犹豫的把火折子按了上去! 轰??! 巨响震耳欲聋,炮弹呼啸而出,洞穿了硝烟弥漫的空气,以一道近乎笔直的轨迹,精准轰在了【海上女妖】号那高高昂起的船艏雕像上! 砰??咔嚓??! 火焰在黑船船头炸开,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那个象征着登特家族的眼镜王蛇家徽雕像,被这一炮打得粉碎! 木屑纷飞,狰狞的蛇头消失了,而那双冰冷的缅甸翡翠蛇眼,在半空中炸成一朵碧绿的烟花,噼里啪啦坠入茫茫大海。 这一刻,仿佛时间都为之停滞。 虎门炮台上,正在紧张观战的官兵们,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这一炮,打碎的不仅仅是一个雕像。 它打碎的是殖民侵略者的嚣张气焰,打出了被压迫者的不屈抗争!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伤害到了登特家族的根本! 【海上女妖】号,舰桥指挥室内,一片死寂。 船头的热浪扑面而来,兰斯洛特?登特脸色紧绷,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座舰标志性的船艏雕像在火焰中化为乌有。 这是他的家徽! 这不仅仅是一件被打坏的装饰品,这是对他,对登特家族,对整支舰队,最直接的羞辱和挑衅! 盛怒之下,他反而沉静下来,没有先前那种暴烈的情绪了。 兰斯洛特?登特只是坐在椅子里,周身散发着异常危险的气场,轻声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杀了他们。” 炮火撕裂空气,发出死神般的尖啸。 七妹眼睁睁看着,一发沉重的实心弹凌空下,狠狠命中了主桅杆的中部。 咔嚓??轰隆!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高大的桅杆在这发炮弹面前,像根脆弱的牙签,被轻而易举的撕成两截。 断裂的木茬火星四溅,在摇晃了几下后,这根桅杆颓然倾塌下去,带着巨大的帆布和错综复杂的缆绳,轰然倒向一侧甲板。 云雀号猛地向一侧剧烈倾斜,几乎翻覆,虽然它最终凭借着船体的浮力勉强回正,但是彻底失去了风的助力。 七妹摔倒在甲板上,她拽住轮舵,浑身都湿透了。 她努力提起全身力气爬起来,眼前阵黑阵白,只觉得一股腥甜控制不住的涌上喉咙。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胸口闷痛得厉害,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声音大到自己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从小就听老辈?民说过:人不能离大炮太近,开炮时的巨响太厉害,能将人的五脏六腑震成一滩血水。 此时此刻,她算是真切感受到了,这种来自身体内部的撕裂...... 噗?? 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滴滴答答,染红了身前的舵轮。 她抬起模糊的泪眼,望向硝烟中那座山峦般的黑色巨舰。 不远处的海面上,【海上女妖】号正在调整姿态,侧舷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再次锁定了这艘已经失去大部分动力的小船。 那是最后一轮齐射的前奏。 一切,都结束了。 这时,水生踉跄着从底舱爬了上来,他脸上身上满是煤灰和汗水,手臂上还有烫伤的?泡。 七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她扶着轮舵站直身子,回头问道:“没......炮弹了?” 水生眼眶通红,沉重点了点头:“没了......一颗都没了。” 身前这片大海仍在愤怒的咆哮沸腾,烈风拂过七妹英气的面庞,吹乱了她的短发。 她缓缓转过身,眼底竟然流露出一种......截然不同于这片怒海的平静。 她逐一看向身后这群三元里同乡,这些人个个蓬头垢面,个个脊梁挺得笔直。 阿海和水生,是从小就和她在海边摸鱼抓虾的发小; 旁边那个憨厚寡言的汉子,是隔壁阿珠的新郎官,上个月才喝了他家的喜酒。 至于另外几人,打父辈起就是一起闯海的同宗兄弟,传到他们这一代,又都是喝着同一条珠江水长大的手足亲朋。 她深吸一口气,那目光饱含眷恋,似乎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咱们还有最后一发炮弹。”七妹轻轻开口, 所有人不由一愣,其中水生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七妹扶着舵轮的背影,整个人怔在原地??她口中所说的这发“炮弹”,无疑就是这条载着他们的云雀号! 而看到水生震惊的神情,所有人也都明白了。 但是。 没有惊呼,没有骚动,没有恐慌,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和满船愈燃愈烈的决绝。 七妹别过头,不敢再看他们。 她扶住冰冷的舵轮,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拉大家一起来......真是对不住......我知道,大伙儿水性都不差,拆块木板,跳海吧......往岸边游,肯定....……能活。” 她说完,死死盯住前方,等待着身后传来跳水的声音。 然而,没有。 耳廓里,只有海风的声声呜咽。 她忍不住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各自忙碌的众人。 阿海快手快脚,他二话不说,将一截粗缆绳扛在黝黑的肩膀上,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七妹,你一个人驾不了这么大的船!我来帮你稳舵!” 水生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一拍身边兄弟的肩膀,几人转身就往底舱跑,在风中留下一句:“我们去把炉子烧得旺旺的!保证让船跑得飞快!” “对!咱们一起!” “黄泉路上有个伴,不寂寞!” “下辈子还做兄弟,还跟你七妹出海!” 这群肌肉虬结的年轻汉子们,抄起各自的活计,纷纷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坦荡,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同乡最深沉的信任与托付。 七妹的眼泪夺眶而出,划过她沾满烟灰和血渍的脸颊。 她用力抹了把眼泪,双手重新稳稳扶住船舵,昂起头哽咽着高喊:“行!黄泉路上见!下辈子,还在一起!” “好??!”众人齐声应答,声震海天。 这场面热火朝天,恍惚间,一如他们当年第一次结伴出海。 残破不堪的云雀号,在这一刻,被这慷慨赴死的意志注入了最后的灵魂。 底舱的蒸汽机再度震颤起来,高唱起雄浑的挽歌。 烟柱冲天而起,整艘船猛地一震,速度居然在短时间内再次提升,在海面上划出一弯巨大的弧线。 【海上女妖】号舰桥上,威廉?登特坐在轮椅上,他看到这一幕,嗤笑道:“垂死挣扎!他们以为还能逃出我们的封锁吗?” 然而,爱德华?登特在定睛细看后,脸色立时变得惨白。 他惊恐的扒在舷窗边,失声尖叫:“不对!他们不是在逃跑!他们在利用这段距离加速!上帝啊......他们......他们是要撞过来!” 话音未落,那条浑身浴火的小船,已然调转了方向! 它的船头对准了【海上女妖】号那庞大如山的身躯,义无反顾的冲了过来! 一线雪白,划破碧海。 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最后,它几乎飞悬在伶仃洋的巨浪之上,连迎面扑来的水珠,都像石头砸在身上一样。 在天地的见证下,这条小船化成一束撕裂大海的闪电,化成一道扑向地狱的流光。 “拦住它!快开炮!拦住它!”兰斯洛特?登特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厉声大吼。 登特舰队慌了,全部炮火疯狂倾泻而出,企图阻止这场自杀式的冲锋。 一发炮弹命中了云雀号的左舷,时间撕裂了半侧船体,木屑横飞,火焰腾起。 然而,这根本无法阻挡云雀号一往无前的决死之势! 它拖着熊熊燃烧的残躯,速度不?反增! 阿海肩上扛着缆绳,双脚死死钉在倾斜的甲板上,放声大笑:“七妹!稳住啊!就快到了!!” 底舱传来水生和兄弟们声嘶力竭的呐喊,伴随着蒸汽机的轰鸣:“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七妹双手犹如铁铸,紧紧抱住舵轮,赤脚扎根甲板,目光穿透浓烟与火焰,死死锁定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海上女妖】号。 就在这最后的冲刺时刻,一个念头如同流星般划过她的脑海,带来一丝无法言说的悲凉: “我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后世人......该怎么记住我呢………………”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下一秒?? 轰!!! 万物喑哑,苍茫大海间,只剩下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云雀号,承载着满船不屈的灵魂,以决绝的姿态,重重撞在了【海上女妖】号的侧舷上! 碧海开,红莲生。 残骸、钢铁、火焰、血肉......一切都在这一刻交织、崩碎、升腾,化作伶仃洋上最绚烂的一朵血色浪花。 岸线远处。 虎门炮台,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悲壮的一幕,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眼中。 远方海面上,庞大的敌酋旗舰在震天轰鸣中,终于升腾起熊熊火焰,而那艘承载着英魂烈骨的小船,彻底灭在伶仃洋的怒涛间,融进了这片无数人誓死守护的海疆。 死寂之后,是撕心裂肺的爆发。 “啊??!” 那名番禺来的年轻士兵第一个痛哭失声,他站在垛口上,对着茫茫大海嘶声哭骂:“英国鬼子!我丢你老母!......他们......他们系好样?!系好样?啊!” 他的哭骂,像一颗火星,引燃了炮台上所有压抑的悲愤。 呜咽声、咒骂声、捶打声此起彼伏,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关天培背对着这片燃烧的海与哭泣的兵,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将,终究是不忍再看。 他慢慢转过身,步伐沉重的走下炮台,仿佛一瞬之间,苍老了几十岁。 就在他将要步入阴影的前一刻,风中飘来了一个年轻士兵带着哭腔,又无比清晰的喊声。 这话,是说给那名年轻士兵的: “邓世昌......快来......继续开炮!” 大海,铭记不朽。 第二百三十五章·是你啊 【当前时间:下午6:42,距离回归剩余5时18分........ 夕阳穿不透笼罩广州城的浓密烟尘,只能隔着暮云,将半片西山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色。 八十三载一口通商,昔日号称“天子南库”的广州城,此刻已然沦为半城废墟。 城中浓烟四起,俯瞰过去,扑眼而来的尽是断壁残垣。 珠江水滚滚长逝,昔日繁华的街巷楼台,如今只剩瓦砾堆积,间或传来几声凄厉的哭泣、寻亲的呼唤,救火的?喝,驳杂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万分悲怆的哀歌。 无数道黑色烟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腾而起,在广州城上空纠缠汇聚,凝结成一片厚重到令人窒息的乌云,低低压下来,仿佛在憋蓄着一场暴雨,却又迟迟不肯落下。 城东城隍庙,此刻成了满城绝望中,难得的一方喘息之地。 这里曾是丐帮乞儿们的汇集之所,如今聚满了战火后流离失所的难民。 破庙没有大门,狭小的庭院边上,有棵皮相麻癫的老柿子树,几个不知家园的孩童仍聚在树下,小猴子一样往树上爬,伸长小手,想去摘枝头为数不多的几颗红柿子。 庙门口,墙根下,甚至神像脚旁,挤挤挨挨,坐满了从炮火中侥幸逃生的难民。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血污味和香火熄灭后的冷寂气息,这群人衣装各不相同,但都沾满灰烬,他们眼神空洞,紧紧搂着怀中仅存的一点细软,偷眼瞄向身边的所有人。 泥胎枕骸,神人同饥。 张晚棠蜷缩在殿墙外一处僻静的墙根底下。 “七妹………………”她抬起挂雨的杏眸,嘴唇翕动着问:“没了?” 黄飞鸿和陈华顺站在她面前,头埋得低低的,完全不敢和她对视。 过了好久,黄飞鸿才艰难的点了点头。 阿彩大吃一惊,猛地捂住了嘴,大眼睛里霎时间蓄满泪水,白牡丹则倏地抬起头,死死咬住下唇,望向小庙斑驳的瓦顶,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黄麒英背过身去,老拳师肩膀塌了不少,他用手撑着那棵苍老的柿子树,喃喃道:“好样的……..……你们都是珠江的好儿女………………” 这其中,唯独吴桐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任何表示。 然而,黄飞鸿和张晚棠都注意到,先生之前脸色就一直铁青,当听到这个消息后,他身上陡然散发出一种所有人前所未见的气息。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失态的克制。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下颌线咬得死紧,脸颊两侧的肌肉紧绷绷的,那双往常总带着温和的眉眼里,更是一片空洞,没有半分情绪。 他在愤怒,愤怒到几乎要烧穿胸膛。 暴跳如雷不过是庸人的情绪宣泄,可像吴桐这种人,能硬生生把怒火憋在心里,才最为可怕??这不是麻木,而是极度危险的前兆。 毕竟,谁也不知道他在盘算谋划什么,更没人敢赌,他心中的滔天大怒一旦爆发,会做出怎样石破天惊的事来。 就在这时,李飞跌跌撞撞闯进了城隍庙。 他跑得满脸是汗,拨开人群来到吴桐身后,喘着粗气低声唤道:“吴先生,我回来了。” 吴桐头也没回,目光依旧漫无目标,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消息打探得怎么样了?” 李飞叹了口气,把从广州十三行打听来的消息悉数讲出:“登特家族舰队遭受重创,旗舰【海上女妖】号和趸船金尼号全部沉没,詹姆西亚号失去动力,正被拖拽......” “不用说船!”吴桐猛然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 他微微侧过头,眼神锐利如刀:“我问你,登特家的人,怎么样了?” 李飞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问得一怔,下意识回答:“他们......他们第一时间就转移了,目前克罗加将军号是他们的临时旗舰……………” 吴桐听罢,极轻的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再说,直接站起身来。 他这一动,立时牵动了所有人的心弦。 张晚棠心头一紧,慌忙跟着站起来,她胡乱擦了把泪花,伸手拉住吴桐衣袖,眼中满是担忧:“先生......” 她太了解他了。 她宁愿看他怒发冲冠,宁愿看他痛哭流涕,也好过这般隐忍不发??她怕的,正是这隐忍之后,他心里生出万事皆休的决绝。 吴桐被这么一牵,动作不由顿住了,可面容上却没有丝毫松解。 张晚棠见状,刚想再叫一声“先生”,想再说点什么……………… “让让!快让让!这里还有地方!” 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大群新到的难民互相搀扶着,潮水般涌了进来。 原本不大的小庙变得更加拥挤了,几乎无处下脚。 人群挤挤挨挨往里涌,李飞下意识挡在几位姑娘身前,才没让她们被混乱的人流挤倒。 而也就在这人流涌动间,张晚棠蓦然在人群缝隙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那是先前他们赶往宝芝林时,在废墟上守着母亲遗体嚎啕大哭的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孤零零跪在庙门口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她那身小花袄脏得发亮,一只手还紧紧抱着破布娃娃。 在她面前,横放着一卷粗糙的草席,边缘散乱,隐约露出一个人形轮廓,上面还沾着不少泥土和碎屑。 不消说,这草席下面裹着的,定然是先前被压在废墟底下的那具女尸。 这时,从门外进来几个面相凶悍的汉子,他们看到摆在墙根底下的草席,不由分说拎起一角,嘴里念叨着晦气,抬腿就要往外面拖。 那小女孩也不哭闹,只是用一双小手死死拽住草席边缘,任凭那几个人如何呵斥推搡,就是不撒开。 张晚棠看清,她那双满是泥土的小脏手上,十指指尖全都血肉模糊,连指甲都翻了起来。 “这......”看到这一幕,她不由睁大了眼睛,喃喃自语道:“那尸体......是她用手......一点点刨出来的!” 张晚棠心下登时一抽,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吴桐,发现他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个方向,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她立刻用眼神示意了身旁的黄飞鸿和陈华顺一下,两个少年心领神会,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二人来到近前,黄飞鸿稳住身形,抱拳沉声道:“几位,行个方便,这孩子我们来照看。” 陈华顺则更为直接,他往女孩身前一站,虽未言语,但那壮硕的身板和?然的眼神,立时让那几个汉子气焰矮了三分。 看了眼这两个明显是练家子的少年,几个汉子讪讪松开了手,嘟囔着退开了。 小女孩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黑白分明。 她爬到草席前面,紧紧抱住怀里的布娃娃,怯生生看着黄飞鸿和陈华顺,又抬起大眼睛,茫然看向走过来的张晚堂。 张晚棠提起裙摆,她蹲下身子,视线和小女孩齐平。 “饿了吧?”她一边说话,一边从随身包袱里掏出一块芝麻饼,递进小女孩手里。 “吃吧。” 小女孩起先有些畏缩,可是芝麻饼的香气实在诱人,她偷偷咽了几口口水,见张晚棠容颜和煦,眼神清澈,不像是坏人,这才小心翼翼接过去,狼吞虎咽起来。 她显然已经饿坏了,吃得又急又快,张晚棠刚想说慢点吃,结果下一秒,小姑娘果然一下子被干硬的饼子住,小脸憋得通红,剧烈咳嗽起来。 “哎呀,慢点吃,慢点!”阿彩和白牡丹见状,急忙四处找水。 阿彩从小菊手里接过水囊,倒出小半碗清水,小口小口喂小女孩喝下去;白牡丹站在一旁,细心的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去小女孩嘴角的芝麻粒。 这番善意的忙碌,无形中,微微冲淡了众人心头压抑的悲伤。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外围的人群纷纷避让,原来是城隍庙的丐帮九袋长老,带着一群丐帮弟子回来了。 九袋长老拄着拐杖走进人群,他抬眼扫视一圈,很快注意到了人群中的吴桐和黄麒英。 老者径直走了过来,拱手抱拳,声音洪亮中带着敬意:“见过吴掌柜,见过黄师傅。庙里杂乱,招呼不同了。” 二人合手还礼:“长老客气,是我们叨扰了。”黄麒英顺势看向那个正在小口喝水的小女孩,问道:“长老,可知这丫头的来历?她的家人………………” 九袋长老闻言,深深叹了口气,浑浊的目光里透出怜悯: “唉,说起这丫头,也是个苦命人。” “二位有所不知,她和草席里那位,并非亲生母女。” “那人是个瘸腿的孤老婆子,一把年纪,靠乞讨为生,前些年不知从哪个人牙子手里,花了两个大子儿把她买回来,指望着将来能给她养老送终。” “那老婆子自己过得艰难,可对这丫头,是真心实意的好,但凡有口吃的,都紧着给她吃。 九袋长老顿了顿,用拐杖指向外面的废墟: “炮击的时候,她们娘俩躲的那堵墙,塌了。” “整面墙砸下来的时候,是那老婆子用尽力气,把这丫头推了出来,自己因为腿瘸,没能跑出来......” “这老婆子临了,用自己的一条老命,换了这丫头一条生路。” 说到此处,九袋长老摇了摇头:“老婆子买她的时候,只听人牙子说她姓莫,也不知大号叫什么,索性就一直‘莫丫头、莫丫头”的叫着,连带我们也都这样叫了。” 张晚棠听着,早已泪流满面。 她一时情难自己,伸出双手,轻轻将小女孩揽进怀里。 小女孩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将带着泪痕的小脸埋进张晚棠的肩头,带着哭腔,轻轻喊了一声:“姐姐………………” 这一声“姐姐”,叫得张晚棠心都化了。 她才十六岁,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此刻却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绽开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柔声问道:“你愿不愿意跟姐姐走?以后,姐姐照顾你。”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看张晚棠,又回头望了望那卷草席,眼里满是依恋和不舍。 张晚棠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她拉起小女孩的手,郑重承诺道:“你放心,我们会好好安葬你娘,让她入土为安。” 小女孩听了,这才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旁边的黄飞鸿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他心思玲珑,一个念头倏忽间闪过脑海。 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小女孩端端正正的拱手,躬身行了一礼。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促狭,却又十分认真的说:“这样论的话......我该叫你姨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连悲伤的氛围都被冲散了许多。 阿彩,白牡丹和小菊面面相觑,她们眨着大眼睛,疑惑的看着黄飞鸿,不明白这话从何说起。 唯独黄麒英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老拳师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对众人解释道:“这傻小子没算错??我和张举人是平辈论交,所以我和晚棠,理应也是平辈。” 他一指那乳牙还没换完的小丫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儿子黄飞鸿,笑道:“既然晚棠姑娘认了她做妹妹,自然这小丫头的辈分也就跟着水涨船高,比我儿飞鸿大一辈了!” 陈华顺听明白了,立刻跟着拱手,瓮声瓮气喊了一声:“姨!” 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话哪里是为了这小丫头?分明就是为了抬举张晚堂。 早前在宝芝林的时候,因为和黄飞鸿陈华顺同龄,所以张晚棠一直被视作他们的平辈人,即便真有这层大辈分,也都被一句“各论各的”稀里糊涂模糊过去。 而如今,这声郑重其事的“姨”,看似是对辈分认定,背后是所有人对张晚棠无声的认可与敬重。 她从永花楼的泥泞中挣扎而出,一路走来,亲眼目睹兄长牺牲,家园焚毁,亲人离散,可哭过痛过,她都能重新站起来,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的孤妹仔,在一场场淬炼后,真正成长为了宝芝林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她亦步亦趋,学着吴先生的样子,终于也拥有了能为他人遮风挡雨的力量和胸怀。 黄麒英眼中带着长辈的欣慰,陈华顺憨厚的笑容里满是支持,黄飞鸿眼中涌动的,是少年最真挚的敬意。 就连阿彩、白牡丹和小菊,在最初的错愕后,也纷纷明白了其中深意,看向张晚棠的目光里,充满了温暖与肯定。 张晚棠脸颊微红,她的目光追寻着吴桐而去,而吴桐那紧绷如铁的面容,在接触到她目光的?那,也微微松动了一丝,那深邃的眼眸中,荡漾开一抹难得的笑意。 我看到了,从此以后,你就是我。 张晚棠心中一暖。她低头看着怀里懵懂的小女孩,柔声问:“丫头,你还没有名字吧?姐姐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小女孩点点头。 张晚棠想了想,眼中带着温暖的期许:“你姓莫,不如就叫......莫少筠,竹之青筠,象征坚韧不拔,日日新,又日新。” 她顿了顿,抚摸着女孩的发顶,笑着说道:“姐姐再给你起个小名,就叫......小十三,好不好?” “小十三?”小女孩轻声重复,对这个名字有些好奇。 张晚棠泪中带笑,她环顾着周围这些与她命运紧密相连的人,一个个数过去: “这十三,是姐姐这辈子,最感念的十三个人。” “第一个,是我哥哥张耀祖。他走错了路,却用最壮烈的方式回了头,我永远为有这样的哥哥而感到骄傲。” “第二个,是吴桐吴先生。他像一棵梧桐树,为我们遮风挡雨,让我知道,这世上真的有人在为生民立命。 “第三个,是七妹。她让我看到,女儿家也能有劈波斩浪的万丈豪情,有宁为玉碎的质朴刚烈。” “第四个,是黄麒英黄师傅。他是长辈,是依靠,让我明白什么叫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第五个,是飞鸿。他让我看到自古英雄出少年,知道这片土地的未来,永远都有希望。” “第六个,是华顺。他让我懂得,最质朴的忠诚,往往最能经受住岁月考验。” “第七个是白牡丹姐姐,教会我傲骨不可折;第八个是阿彩姐姐,让我知道温柔也是一种力量;第九个是小菊妹妹,让我看到生命如蒲草,坚韧不屈。” “第十个,是李飞先生。他让我明白,义气不分华夷,良知自在人心。” “第十一位和第十二位,是林则徐林大人和邓廷邓大人。他们让我看到,什么叫民族气节,什么叫永垂不朽。” 她每一个,周围人的眼神就柔软一分。 这些名字,串联起的是一段血与火,泪与梦交织的岁月。 小女孩听得入神,小声问:“那第十三个呢?” 张晚棠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水终于滚落。 “傻丫头,你就是那第十三个啊!” “你养母用生命换你活下来,你带着她的爱,带着我们所有人的期许,你就是这乱世中最珍贵的希望。’ 这一刻,城隍庙破败的庭院里,似有春风拂过。 废墟中的新芽,战火后的缅怀,绝望下的相守??这一切,都凝聚在这个被取名为“小十三”的女孩身上。 历史的轨迹,在此刻悄然转弯。 就在这十三人数完的刹那,一旁始终沉默的吴桐,浑身猛地一震!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霍然转过头去,目光惊骇的看向那个被张晚棠搂在怀里的小女孩。 Tx...... 现在,该叫她莫少筠了。 十三......十三姨! 原来是她! 历史的伏笔,竟然在此刻以这样一种饱含血泪与温情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惊人的交汇。 而黄飞鸿,已然再次上前,对着那个刚刚获得名字,尚且不明所以的小小女孩,深深躬身一礼,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城隍庙中: “黄飞鸿,见过十三姨。” 这一幕,就此定格。 一个源于最深重苦难的名字,承载着十三份恩情与生命的重量,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风华绝代的十三姨,从此诞生...……… 第二百三十六章·酬壮志 吴桐站在原地,耳畔万籁俱寂。 此刻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那幅宁静的画面?? 张晚棠荆钗布裙,怀抱着小小的莫少筠,微微垂首。 天光透过满城未散的尘嚣,轻纱般洒落,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她美得令人惊心动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展露出一种沉静而浩大的温柔。 恍惚间,在这一刻,浸染在残阳晚照里的她,彻底褪去了少女最后一丝彷徨和青涩,周身浮现起一种伟岸的母性光辉。 她曾堕入尘网,明珠蒙尘;在经历过一番烈火烹油般的脱胎换骨后,终于洗净铅华,绽放出本质里,那沧海遗珠的温润光彩。 此情此景,令他内心大慰。 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血泪,所有的守望,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最圆满的归宿。 吴桐从来不敢自诩为救世主,更不是什么领袖。 他更像是一个偶然路过这片长夜的点火者,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化成一簇微弱的火种,照亮更多的人,温暖更多的人,影响更多的人...... 他秉持的,并非是他个人的理想,而是这片土地上千古不灭的精神。 毕竟,他爱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斯人已逝,精神长存,星辰万点,光耀四方。 寒枝受春一晌温,自己折骨为柴,烈火投身,总算点燃了一捧心火。 他欣慰看到,这种已经完成传递??在张晚棠眼里,在黄飞鸿掌中,在陈华顺肩上...……… 昭昭天命,从来不止落于一身。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他终于可以,放心的走了。 吴桐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站在稍远处的李飞身上。 “李买办。” 他开口唤道,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庙内的嘈杂,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李飞闻言抬起头来,正遇上吴桐投来的目光。 他心头莫名一紧,快步走了过去。 吴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突然问了个听上去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李买办,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飞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我?我在这片码头经营多年,还算有些产业根基,人脉也都在这里。” 李飞摇摇头,答道,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苦笑:“等这阵子兵荒马乱过去,城里稍稍恢复些元气,总归还是要再回海上......继续讨生活的。” 说到这里,他语气中不免带上几分茫然,“如今世风江河日下,我这等人,又能去哪里呢?” 吴桐点了点头,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他抬起眼眸,最后一次环顾四周,把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深深烙刻进心里。 “既然如此。”吴桐走上前去,对李飞恳切说道:“我走之后,这些人......就托付给你了。” 不等李飞反应,他继续兀自开口,一桩一件细细交代: “我经营宝芝林这大半年,承蒙街坊邻里信任关照,基本上月月都有盈余,这些钱,我分文未动,都存在旗昌洋行,是用我的名字开的户,数目不算小,足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帮大伙,在这片废墟上,重建一个家。” 李飞瞳孔微缩,他意识到话头不对,刚想要开口询问,吴桐抢先抬手止住了他。 吴桐转过身子,目光柔柔落在张晚棠怀里的小女孩??莫少筠身上。 “李兄,我还有一件私事相求。”吴桐的声音更轻了:“你毕竟是洋行买办,与西人打交道多,海外门路比较广。” “将来......我是说将来,你打算返回英国,若那时少筠年纪合适,学业上又显露出几分天赋,我希望你能代为安排,送她留洋求学,让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学些真本事回来。” 李飞怔怔看着吴桐,这番话里的托付之意太重,重得他心头发堵。 他越往后听,越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一般的离别嘱托,倒更像是在......交代临终后事。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升上来,李飞拉住他的胳膊,急声问道:“吴先生,您......您这到底是想做什么?您这话我怎么听着......” “登特。”吴桐语调平静:“他不是想请我做他儿子的私人医生吗?” “我答应他。” 一句话,震耳欲聋。 “什么?!”李飞失声惊呼:“你糊涂了!登特是个疯子,张举人就是死在他们手上!七妹和云雀号的兄弟们也是!他这是摆明了要你的命!绝对不行!你绝对不能去!”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死死拽住吴桐手臂,结果被后者一个沉稳的眼神定在原地。 “带我去吧,李兄。”吴桐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这是最后一件,我需要你帮我做的事了。” 说罢,他不再看李飞惊愕的表情,缓缓转过身,面向那尊城隍泥塑。 神像面容早已模糊难辨,浑身油彩也剥落了大半,只孤零零端坐在神位上,沉默注视着这片它无力护佑的人间。 在众人的注视下,吴桐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满烟尘的青衫,对着那泥塑神像双手合十,躬身深深三拜。 没有清香,没有贡果。 只有一颗滚烫的世人心。 三拜之后,他慢慢抬起头,齿间泛出一声低语,宛如叹息: “世间......安得两全法。” 张晚棠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当听到这句话时,她身体几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眼中瞬间涌上更浓的水光。 她强忍着没让泪滴落下,阿彩见状,轻轻揽过小十三,把这最后的一点时光留给他们。 张晚棠走到吴桐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尊神像。 过了良久,她微微笑了一下,小声说道:“自古忠孝难两全,况且......先生您,心中早已有了必赴的归途。” 吴桐浑身一震,倏然转头看她。 张晚棠也侧过头,泪眼朦胧的看着他,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 “先生心里怀揣着远方和大道。”她伸出手去,就像从前一样,替他整理好衣襟:“若是为此轻易移情,困于儿女私事......那便也就不是我心中,那个心许天下的吴郎了。” 吴桐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这一刻,他才真切意识到,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孤女,她在一场场血与火的洗礼中,已经成长得如此通透,如此......强大。 而他也知道,这一转身,便是永别。 他不敢再去看黄飞鸿,陈华顺他们,唯恐多看一眼,自己用全部意志筑起的决心就会崩塌。 然而就在这时,张晚棠忽然伸出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少女踮起脚尖,埋首在他胸前,柔柔拥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却又漫长得好似一生的拥抱。 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放声的嚎啕,只有无尽的温暖、理解与......告别。 她伏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声说道: “去吧。” “你不属于这里。” 吴桐的呼吸猛地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广州?”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怀里的少女。 张晚棠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拂过脸颊上那道被玻璃划出的血痂??那是今天上午在太白楼玻璃厅时,他护着她留下的伤。 她的指尖很软,带着心疼的温度。 “我看出来了,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吴桐如遭雷击,整个人霎时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那些超越时代的医术,那些对于未来的预判,那些博爱兼施的理念,都被他小心翼翼藏在“留学归来”的幌子里。 可她......竟然看出来了! 张晚棠松开臂膀,微微退开一步,仰头看着他震惊失措的脸,眼角还挂着泪,唇角还带着笑: “这个吃人的世道......孕育不出你这样的灵魂,你心里装着平等、仁爱、博大,还有那些我们听不懂的坚守......这些都不该属于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饱含眷恋,似乎要将他此刻的容颜,刻进自己灵魂深处。 “我不知你究竟从何而来,又要去往何方。” 她的声音温暖而坚定,像是对他,也像是对自己立下誓言: “吴桐,不论你最终去到哪里,请你记得,在这片你曾为之奋斗过的土地上,我张晚棠日日夜夜都会盼着你,永远都会为你......留一盏灯。” 话音落下,她终于松开了手。 吴桐深深看着她,看着她的倩影浸染在暮色与尘烟里,显得愈发单薄,又显得无比坚韧。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个极其沉重的点头。 他懂她的割舍,她懂他的大义。 再见,张晚棠。 再见,大家...... 【当前时间:下午7:52,距离回归剩余4时8分......】 吴桐不再犹豫,他眼眶通红,豁然转身,对身旁的李飞低喝一声: “我们走!” 庙外的风,卷起地上的灰烬,飞向远方。 吴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知道,他要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去做完最后一件事??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时代,为这群他牵挂的人,画上一个虽然不够圆满,但是足够决绝的句号。 暮色四合,夜色蔓延。 小小的城隍庙檐角,被挂上了一盏黯淡的油灯。 张晚棠说,那是给吴先生留的,等他回来时,不至于找不到路。 只是她心里清楚,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情灯灭,心灯照,他其实从未远去,这些人会和他留下的火种一起,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上,继续跋涉下去…………… 然而。 所有人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吴桐,遇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问题。 穿过两条街巷之后,吴桐随便找了个理由,让李飞先去码头备船,说自己随后就到。 待到李飞走远,他转头钻进一条幽深巷子里,站在黑暗的高墙下,面沉如水。 他闭上双眼,意念沉入那片唯有他能感知的领域。 【时零空间】 无声无息,一个无形的立方体在他身前展开。 空间内部,时间被彻底冻结。 无数细小的火星明亮耀眼,仍然保持着当时从宝芝林火场喷溅而出的瞬时姿态,星星点点凝固在虚空之中,像一片被定格的微型星海。 光芒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仿若点燃了一片滔天大火。 他伸出手,穿透了那层无形的界限,取出了那把柯尔特左轮手枪。 要说起来,这把枪还是老登特给自己的呢。 想到这,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这把手枪稳稳插在了自己的腰带间。 然而,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的,一般空前强大的意志,直接灌进他的脑海。 【警告:检测到宿主当前行为正引发历史流局部扰动,历史修正率上升:0.021%.......0.023%......】 【提示:历史基线具备强自我修复倾向,但宿主当前及后续行为,仍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影响后续重大事件节点稳定性,请谨慎评估此次行动必要性。】 系统的提示冷酷,理性,不掺任何感情,试图用最刻板的劝谏,浇熄他心中沸腾的火焰。 吴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没有去回应脑海中的警告,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迸射出近乎实质的凶光。 他一颗一颗,把火药灌进弹仓,再把弹丸压紧。 【警告!检测到宿主调用非常规物品,历史修正率上升速度提高,当前行为将会导致正常时间线偏移!】 【请注意!当前目标人物??兰斯洛特?登特,历史记录:于1853年11月18日,在英国伦敦寓所内,因慢性疾病去世,葬于克罗斯比?拉文斯沃思墓园。】 吴桐见状,动作不由一顿。 自然病逝? 张举人死在威廉的枪口下,七妹葬身在伶仃洋的碧波里??这些人连“自然老去”的机会都没有,登特凭什么能在伦敦的病床上寿终正寝? “不再是了。” 他抬头望向巷外浓到化不开的暮色,眼底的凶光更盛。 “1853年的伦敦太远,他欠的债,得在1839年的广州还!” 【警告!历史修正率急剧攀升!0.1%......0.5%......1.7%......宿主行为已构成严重历史干预风险!强烈建议终止当前非基线行动!重复,强烈建议终止!】 系统的警告在眼前闪烁,变得更加急促了。 不过它的阻止,终究是一场徒劳。 “我不是你的附庸。”吴桐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他靠在墙上,这番话是说给系统听的,即便他也不知道,系统是否能听见他的话: “他会葬在今天,葬在这片他轻视过的土地里,我不在乎什么历史修正率,我只知道,七妹和张举人他们,等不到1853年。” 说罢,吴桐不再理会脑海中那片混乱的警告,他转身而去,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古井无波,只有那深处的一点寒星,亮得骇人。 走出巷子,不知不觉,来到了陈塘东堤地界。 这片夜夜笙歌的烟花地,自己已经不知多少次踏足了。 两侧楼台榭宇,华灯璀璨,丝竹管弦与莺声燕语交织成一片,似乎白日那场毁天灭地的炮火只是幻觉,这片烟花之地有着独属于自己的顽强,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生命力。 吴桐无心欣赏,只想尽快穿过这片喧嚣,赶往与李飞约定的码头。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这条长街时,一阵苍凉悲壮的曲调,陡然从旁侧花楼上传来,穿透了靡靡之音,清晰撞进他的耳廓: “数尽更筹,听残银漏。” “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朝......” 吴桐的脚步登时一滞。 是《林冲夜奔》。 这曲子他听过,唱的是英雄落魄,被迫夜奔,有家难回,有国难投。 不知怎的,此刻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他当下心境的写照。 他不由自主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座装饰华丽的绣楼栏杆处,一位怀抱月琴的女子正垂首拨弦,放声高唱。 可就在这时,从对街一栋楼上,传来了应答的歌声。 不是一个人在唱! “凉夜迢迢,遥瞻残月。” “暗度重关,奔走荒郊。” 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加入进来。 “身轻不惮路迢遥,” “望家乡,去路......” “堪叹英雄气怎消!” “恰便似脱苍鹰,离笼狡兔,摘网腾蛟。” 一个又一个的女声加入进来,高歌在夜空中回荡,就连喧闹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许多窗户被推开,一个个身影探出头来,默然倾听。 吴桐站在街心,青衫落拓,身影在灯火下拉得悠长。 现在的他,是这片歌声的中心。 “怀揣着雪刃刀,急走羊肠去路......” 下意识的,他的手按在腰间,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进掌心。 是啊,他也怀揣着“雪刃刀”,走的也是一条凶险万分的“羊肠道”。 “风吹落叶飘,深林震虎啸!” “汗淋如汤浇,心煎似火烧!” “乌鸦阵阵起松梢,数声残角断渔樵!” 歌声愈发激越,攀至顶峰! “此一去??” “搏他个斗转天回,海沸山摇!!!" 八字如雷,轰然炸响在吴桐胸中。 他浑身剧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燃尽,只剩下玉石俱焚的决绝。 曲音余韵未绝,楼上楼下,一片寂静。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高呐喊: “壮士??!林冲终其一生,未得刺杀高俅!你此一去??务必成也!!” 话音未尽,刹那间,两侧花楼之上,没来无数水线。 那是烈酒! 这些风尘中人,在为这位名满广府的仁医壮行。 他救了永花楼里的姑娘们,她们看见了;他救了广州城的无数百姓,她们听闻了;宝芝林的飞剪船在海上和敌舰玉石俱焚,她们知道了! 风尘江湖之中,多是性情中人! 烈酒如雨,淋湿了吴桐的衣衫,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浸染着他,荡涤着他。 他没有躲避,任由酒水洒落周身,感受着那份冰凉和灼热。 他抬起手,抹去脸上的酒渍,在漫天飘散的酒香中,他对着两侧花楼,对着那些模糊而真切的容颜,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没有言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起势,转身,迈步。 他的脚步不再奔忙,变得异常沉稳坚定。 那抹青衫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融入更深的夜色,只留下身后那条被烈酒浸染的长街。 去他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去他的小不忍则乱大谋。 多少事,从来急。 天地转,光阴迫。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第二百三十七章·血债终 1839年7月10日。 【当前时间:夜晚11:23,距离回归剩余37分......】 伶仃洋外,克罗加将军号。 今晚,万事皆休。 在历经两个多小时的海路跋涉后,吴桐如愿登上这艘临时旗舰。 然而登船之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被登特家族接见,而是被安排进了客舱,并进行了极其严密的搜身。 不出意外的,那把柯尔特左轮手枪,被搜缴走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不免开始有些担忧。 他怕见不到登特,他怕报不了血仇,他更怕辜负了身后的所有人。 他们都把最后的希望都押在了他肩上。 可他直至现在,连登特的面都没见到。 难道自己真要像林冲......空怀血勇,壮志难酬? 就在他心绪杂乱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舱门被悄无声息推开一道缝隙,一张熟悉的面孔探了进来?????是那个印度侍者,卡鲁提。 卡鲁提脸上不见了往日刻意维持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焦灼。 他几乎是闯进屋里,一把拉住吴桐的手臂。 作为印度人,他本来口音就重,结果因为紧张,英语说得又急又快,吴桐费了好一阵,才勉强听出他说的是什么: “先生......吴先生......不能去......你不能去见登特老爷!” 吴桐按住他冰凉的手,沉声道:“慢点说,卡鲁提,发生什么了?” 卡鲁提用力喘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我......我刚才听见了......他们就要让你过去!登特没想让你活着下船!先生,他们是魔鬼!他们会杀了你的!” 他急切的回头张望,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语速更快了: “我知道哪里有小艇......先生,现在,就现在!我帮你放下去,你走,快走!回陆地去!回广州去!” 看着卡鲁提因恐惧和急切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作为的真挚,吴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在这个杀机四伏的修罗场里,这是唯一一丝没有任何算计的温暖。 而这一切的一切,只是源于当初自己......给予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尊重。 他摇摇头,用力拍了拍卡鲁提的手臂,脸上绽开一个平和的笑容。 “谢谢你,卡鲁提。”他的声音里满怀释然:“但是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见他。” 卡鲁提愣住了,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还想再说什么:“先生,你不明白,他们......” 吴桐抬起手,轻轻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他目光深邃,眼底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了然于胸的平静。 “我明白。”吴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头前带路吧。’ 卡鲁提张口结舌,然而看着他笃定的神色,最后还是把所有劝诫的话都吞进了喉咙里。 无奈之下,他最终只是沉重点了点头,转过身去,以最恭敬的肃穆姿势,默默走在前面,来为这位殉道者引路。 吴桐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青衫,迈步跟上。 他的步伐沉稳,一步踏,一步响,头也不回的走向一个命定终局,用最后的血性,叩问这段波澜壮阔的历程...... 【当前时间:夜晚11:31,距离回归剩余29分......】 穿过漫长的甬道,吴桐发现,这里的空间异常庞大,犹如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 吴桐抬起头,看了看顶上结实的钢结构,心里不免暗暗称惊。 相比于兼具战斗和运输的旗舰【海上女妖】号,作为趸船的克罗加将军号,显然大出不少。 当转过一道拐角,吴桐蓦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登特家族成员特有的......腐烂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到了。 卡鲁提走上前去,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旋即卑微的退入阴影之中。 吴桐昂起头,迈步走进这间半圆形的会客厅。 兰斯洛特?登特深陷在主位的天鹅绒高背椅上,满面怒容。 他左手按着一个冰袋,敷在红肿的额角上,而他的右手,正漫不经心把玩着吴桐那支柯尔特左轮手枪。 他的两个儿子分立在侧,长子威廉?登特坐在一台简陋的木质轮椅里,原本臃肿的身躯更显委顿,他的金发被烧焦了一半,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仓惶和怨毒。 次子爱德华?登特依旧维持着体面,只是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他嘴唇翕动,似乎想对吴桐说些什么,但在瞥了一眼父亲那冰冷的侧脸后,只得沉默的垂下了头。 听见吴桐进来的响动,兰斯洛特?登特没有抬头,目光仍然停留在手里的左轮手枪上。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阴翳: “吴先生,你从我这里拿走的......”只听咔哒一声,他熟练的甩出转轮,露出里面黄澄澄的五发子弹。 “保养得很好,而且是满弹......是防身,还是别有用心?” 他伸出手指,抠出第一颗子弹,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还剩四发。 吴桐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放着好好的医生不当,偏要做救世主。”兰斯洛特的声音蒙上一层危险的意味:“搅进这浑水里,值得?” 话音未落,第二颗子弹,怦然拆出落在桌上。 还剩三发。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吴桐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威廉身上:“就像你儿子,当初在广州街头开枪的时候,也没问过张举人值不值。” 威廉像被针扎了似的,放声嘶吼起来:“你闭嘴!要不是那个蠢货挡路,我怎么会被林则徐盯上?我们怎么会白白损失掉一千七百万盎司的烟土!” 相比于儿子的暴烈,兰斯洛特?登特显得更为沉郁,他手下不停,继续拆下第三颗子弹。 还剩两发。 “我很好奇,你明明有机会逃走。”他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为什么还要来自投罗网?” 吴桐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淡然道:“我来,是为了兑现一个承诺,也为了......亲眼看到你死。 “看到我?死?”兰斯洛特发出一声尖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慢条斯理抠出第四颗子弹,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重了几分。 还剩最后一发。 “就凭你?” 他身体前倾,压迫感陡增:“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那条不知死活的小破船,我失去了什么?!” “我知道。”吴桐的声音依旧平稳,他直视着对方,眼底似有火焰:“你失去了积攒的鸦片,失去了船,失去了在广州的根基,或许......也即将失去你作为征服者的傲慢。 “但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们失去了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威廉,扫过兰斯洛特,最终定格在那空了四颗弹仓的转轮上。 “今天,我是代他们来,向你讨债的!” 【当前时间:夜晚11:47,距离回归剩余13分.......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那?? “时零空间!” 吴桐突然大声喊了一句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紧接着突然往旁边一窜。 他的动作太急太快了,登特父子三人全都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秒。 巨响震耳欲聋,万千火星积蓄的动能再也没有阻碍,霎时间从时零空间内脱困而出。 那片来自宝芝林的怒火,轰然进发! 白色的烈焰呈扇形喷出,形成一堵由光和热构成的墙! 焰流以吴桐的指尖为中心,向前方半圆区域平推过去。 轰??! 气浪澎湃,船舱里的所有玻璃全都爆开了,犹如近距离打出一发龙息弹,火光所到之处,家具不是被点燃,而是被直接烧穿,满屋窗帘呼地一下腾起,化为冲天火幕! 半个圆形大厅,毫秒之间变成一片炼狱火海! 轮椅被火浪掀翻,威廉?登特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昂贵的丝绸睡衣被大火?焦,黏在他流油的肥肉上,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嚎。 爱德华反应最快,他在被摔翻之后,很快爬了起来。 望了一眼熊熊燃烧的舱室,他吞了口唾沫,头也不回的踉跄冲出门去。 而首当其冲的兰斯洛特?登特,这位纵横远东数十年的商业巨鳄,遭遇了最直接的重创。 他整个人被狂暴的火焰和气浪迎面击中,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膛,登时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舱壁上,而后颓然摔倒在地。 烈焰翻卷,无物不焚,将这间象征着权力的船舱,变成了埋葬它主人的熔炉。 吴桐的情况同样糟糕。 近距离的爆炸令他耳中嗡鸣不止,灰烬裹挟着热气吸进肺里,疼得他几近晕厥。 癌症......癌症....还在! 每一次呼吸都像把心肺撕开,吴桐大汗淋漓,眼前阵黑阵白,被压制许久的癌痛趁势疯狂肆虐,几乎要熬干他最后一丝力气。 不......自己还不能倒下...... 就差......最后一步了! 【警告??警....... 兰斯洛特?登特挣扎着,他吐出一口血沫,用焦黑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 这位枭雄的蓝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毒蛇被激怒后的疯狂与狠戾。 然而,下一个瞬间。 ??柯尔特左轮手枪那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抵在了滚烫的额头上。 整个世界,顿时安静下来。 吴桐手臂稳如磐石,他的身体还在微微摇晃????那是体力与病痛双重透支的极限。 兰斯洛特?登特身子不由一僵,他清楚看到,面前医生的那双黑眼睛,在大火里亮得惊人。 百载血债终偿此夜,家国深耻尽雪今朝。 殉道者和征服者,两人目光相撞,进行着最后的交锋。 兰斯洛特?登特擦去嘴角血迹,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气度,在这生死一刻焕发到了极致。 他没有求饶,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轻笑: “呵......咳咳......医生,开枪啊。” 他每说一个字,嘴角都在止不住的淌血。 “杀了我......就能挽救你那可悲的民族吗?就能让时光倒流?救回你那废物朋友,还有那个......那个像苍蝇一样撞过来的蠢女人?” 他勉强挺直胸膛,宛若一条濒死之际,还在努力昂首展露毒牙的眼镜王蛇。 “看啊,你和我....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屠夫,而不是医生!你赢了这一局,又能改变什么?大英帝国的舰炮,很快就会开赴广州,征服你的国度!” 听着他的锥心之言,吴桐的手纹丝不动,只是抬起大拇指,咔哒一声扣开了保险。 他俯视着脚下这头垂死凶兽,脸上没有任何愠怒,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 他开口了: “你说对了一点,登特。” “我们确实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去追逐理想。” “但是??你残忍伤害了我的同胞,还在践踏万千无辜者的生命和尊严。” “因此,我绝不能容你!” 兰斯洛特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审判。 时间,只剩最后一瞬。 吴桐看着兰斯洛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他微微摇了摇头,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施加了最后的力量。 “至于我能改变什么。” 他轻声说,向这位强大的对手,道出一个最后的告别。 “至少,你看不到了。” 兰斯洛特?登特还想再说什么....... 砰??! 枪声,在这场救赎与毁灭的大乐章中,敲下了最后一个休止符。 【当前时间:夜晚11:49,距离回归剩余11分......】 【历史基线发生永久性偏移,关键人物??兰斯洛特?登特,生命轨迹已终结,与原定历史记录严重不符。】 【历史修正率突破临界阈值,时间线重新校准中....... 【提示:某些事件的序曲或许已被改写,某些既定的轨迹可能因此转向......新的未知,正在迷雾中孕育诞生。】 【请宿主知悉:您已永久性在此时空,刻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望着眼前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吴桐释然抬起头,扔掉了手里那把已然空无一物的左轮手枪。 他疲惫的转过头,静静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锁定在威廉?登特身上。 “把你忘了......” 曾经,他以医生的身份,亲手疗愈他; 今天,他以国人的身份,亲手终结他。 此刻,威廉?登特像一只受惊的肥硕蛆虫,正用双手拖着肥胖身躯,在满是灰烬和残火的地板上艰难爬行。 吴桐两步追上,一脚踩住他宽大的丝绸睡裤裤腿。 威廉浑身炸开个激灵,他惊恐的回过头来,鼻涕眼泪混着烟灰糊了满脸,方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 “别杀我!求求你!医生!吴先生!我错了!我是登特家族继承人!我给你钱!很多很多钱!” 他语无伦次的连连哀求,双手死死抓住吴桐的裤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一股失禁后的屎尿骚臭,从威廉?登特身上传来。 “威廉?登特,”吴桐直视着他,声音冰冷刺骨:“如果抛开医生的身份......”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真令我恶心!” 话音未落,吴桐空着的左手上,那副曾为白牡丹切除体的金属激光手套,赫然浮现! 没等威廉再次求饶,吴桐俯下身去,劈手攥紧他的衣领,把他往后使劲一惯! 咚! 一声闷响,威廉的后脑勺猛摔在钢质地板上,他眼前立时涌起大片昏黑。 不等他缓过劲,吴桐的拳头已经砸了下来。 砰! 第一拳,正中面门! 威廉的鼻梁骨应声塌陷下去,大股鲜血从他嘴里鼻里喷出来,溅了吴桐一脸。 这具肥胖的身体剧烈挣扎起来,吴桐死死捉紧他,第二拳接踵而至! 噗! 这一次是眼眶,吴桐清晰感觉到金属砸断眉骨的顿挫感,威廉的眼球在重击下爆裂,浑浊的浆液和鲜血混在一起,扯起黏腻的血丝。 咚! 咚!! 咚!!! 吴桐抿紧嘴唇,铁拳一下接一下,打在威廉头上脸上。 手底下那颗头颅正在改变形状,随着每一拳回落,颅骨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渐渐变得绵软。 皮开肉绽中,威廉的脸也从涨红到青紫,再到毫无血色的惨白。 惨嚎变成了呜咽,呜咽又变成了喉咙里嗬嗬的倒气声。 威廉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最初还能胡乱扑腾的四肢,慢慢失去力气,软绵绵耷拉在地上,触电样抽搐着。 而那张肥脸,已经在拳下变得面目全非,五官扭曲移位,深深凹陷进碎烂的颅骨里,再没了半分生气。 吴桐直至打空浑身最后一丝力气,才堪堪停手。 眼前威廉?登特的头部,几乎被完全砸烂,血肉模糊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他被吴桐用这只曾治愈过病患的手,活活打死了。 吴桐气喘吁吁,费力的直起身子,甩掉手上已经变形的金属手套。 【当前时间:夜晚11:54,距离回归剩余6分......】 血腥气与焦糊味末,弥漫舱室。 吴桐忽然侧过头,对着那扇半掩着的橡木门,沉声说道: “听了这么久了,进来吧,爱德华。” 话音落下,几秒钟后,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爱德华?登特站在那里,那身一丝不苟的礼服,与舱内炼狱般的景象颇为格格不入。 他脸上惯常的苍白被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取代,那双总是低垂掩饰的蓝色眼眸,此刻灼灼发亮,里面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狂热贪婪。 他先是扫过父亲额上那个汨汨冒血的弹孔,又落回兄长那颗不成形状的头颅上,嘴角几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可以看出,他在极力克制内心喷薄欲出的兴奋。 “精彩......真是精彩绝伦,吴先生。” 爱德华迈步走进来,他面露嫌恶,小心避开地上的血污。 “您帮我解决了一个......不,是两个最大的麻烦!” 吴桐几乎站不住,他疲惫靠在墙上,胸腔里癌痛仿若无数细小的刀片,在不停来回搅动。 额头冷汗涟涟,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直刺爱德华的灵魂深处。 “眼下这个局面,筹谋了很久吧?”吴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打在爱德华的心上:“不为别的,就为了今天,能踩着你父兄的尸体,执掌登特家族。” 爱德华脸上的潮红更盛,他非但没有否认,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诚。 他微微颔首,姿态依旧优雅,不过已然有了几分登特家族独有的毒蛇性情: “完全正确,我亲爱的医生。那么,能否满足我最后一点好奇心......您,是如何看穿的?” 吴桐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 “因为......你也姓登特。” 爱德华被这句精准的评判刺中了,他抬起头,用力吸了一口气这充满权力芬芳的空气。 他不再伪装,从礼服内袋里掏出一把精巧的手枪,稳稳指向吴桐。 “您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吴先生。”爱德华的语调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惋惜,“也正因如此,我绝不能留您在这个世界上。”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吴桐非但没有恐惧,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明显。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带着怜悯的笑容。 【当前时间:夜晚11:57,距离回归剩余3分......】 “爱德华,哦不,现在该称呼您为......登特家族的新任继承人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戏谑,随即话锋一转,变得沉重锐利: “事已至此,我送你一句临别赠言??” “就凭你这点隐藏在暗处的伎俩,你永远比不上你父亲兰斯洛特那份席卷世界的深沉野心!甚至......比不上你兄长威廉那不计后果的决断!”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精准捅进了爱德华内心最脆弱、最自卑的角落! 他一直以为自己比暴躁的父亲和愚蠢的兄长更优秀,只是缺少机会。 而吴桐却残忍地撕开了这层自欺欺人的面纱,告诉他,在真正的权力格局中,他引以为傲的“智慧”,不过是阴沟里的算计,根本上不了台面! “你闭嘴!”爱德华勃然变色,一直维持的优雅从容瞬间崩塌。 他把枪抵向吴桐,手指死死扣扳机上,作势就要开枪。 然而,正如吴桐所言。 他没有他父亲的决绝,也没有他兄长的疯狂。 他只有阴谋家的谨慎,在面对真正气场时,就只剩下怯懦了。 尽管吴桐此刻手无寸铁,摇摇欲坠,但那双经历过生死的眼睛里,所蕴含?然气度,让爱德华的灵魂都在战栗。 他无论如何,也扣不下那决定性的扳机! 【当前时间:夜晚11:58,距离回归剩余2分......】 吴桐看着他挣扎扭曲的脸,露出了一个不掩轻蔑的笑容。 他不再理会这个手握凶器却精神溃败的可怜虫,艰难的迈开步子,踉跄挪到那扇被冲击波震碎的巨大舷窗边。 窗外,是波涛汹涌的伶仃洋。 夜风裹挟着咸腥的海水气息倒灌进来,吹动了他染血的青衫。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罪恶与审判的舱室,接着面向大海,张开了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黑夜。 【当前时间:夜晚11:59,距离回归剩余1分......】 在爱德华惊愕万分的目光注视下,吴桐身体向后一仰,化作一片脱离了枝干的梧桐叶,轻飘飘坠入了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当前时间:夜晚12:00,执行回归程序......】 爱德华猛地冲到窗边,探出身去急切张望。 下方,只有翻滚的浪涛和深不见底的黑暗,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了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听到巨大动静的大副二副,带着几名持枪水手,终于惊慌失措的赶到了。 当他们看到舱内景象,所有人都呆立当场,久久回不过神来。 爱德华背对着人群,他深吸一口气,再转过身时,脸上已强行压制住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权威模样。 他在模仿他的父亲。 他刻意避开父兄尸体的方向,面向这些家族的核心船员,用一种带着悲愤的尖锐嗓音,厉声宣布: “你们都看到了!卑鄙的凶手刺杀了我的父亲和兄长,现已跳海潜逃!我父亲和兄长已然亡故……………” 他停顿了一下,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一字一顿的强调: “如今,登特家族,由我说了算!” 他的声音在船舱里回荡,带着一种急于确立权威的虚张声势。 “传我的命令!”爱德华一挥手,指向远方:“收起舰队的战斗队形,全速转向......我们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返回英国????把船驶去普利茅斯港!” 可是。 大副和二副,并没有动。 他们对视一眼,各自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贪婪的凶光...... 一代宗师·飞羽 世人皆道我杨露禅一生不败,却不知时间才是最无敌的宗师。 我端坐在故乡永年老宅那雕梁画栋的厅堂上首,窗外庭树繁茂,流水淙淙,好一派富家气象。 这偌大的家业,皆是因我这“无敌”之名聚敛而起,也终将因这名号而继续运转下去,直到我连骨头都化成灰。 堂下,几个新收的小徒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闭目养神的我。 他们眼中那份近乎虔诚的敬畏与憧憬,我闭着眼也能感受到。 那模样,就像当年我初入陈家沟,仰望师父陈长兴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师父是山,是真真切切,巍峨不可近攀的山。 而如今的我呢? 世人眼中的山岳,内里却早已被光阴蛀空。 “无敌”......世人总爱嚼着这两个字,津津有味,像含着永远化不掉的蜜糖。 说书先生们更是添油加醋,说我杨露禅老而弥坚,功力早已臻至“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的通玄化境,深不可测。 他们在茶馆里,对那些伸长脖子的听客,唾沫横飞描绘我如何闭目枯坐,便能感知落叶飘零、飞鸟振翅的轨迹,周身气劲圆融流转,一羽不能加,千斤不能落,是真正的陆地神仙。 听弟子们转述这些,我唯有苦笑。 他们看着我这一头刺眼如雪的梨华,枯坐时那份沉静,便自动将“世外高人”的憧憬套了上来。 殊不知,这份沉心静气,有多少是筋骨衰朽,气血迟滞带来的无力?又有多少是看透世情后的倦怠? 无敌?呵,这世间,何曾有过真正的无敌?纵有千钧神力,万般机巧,谁又能敌得过那柄名为“光阴”的钝刀? 它不疾不徐,一点点割去你筋肉里锤锻的劲道,磨蚀你丹田中蕴养的气海,更将那份睥睨天下的锐气,也悄然风化殆尽。 如今这双手,莫说是代有才人出的偌大江湖,便是门下几个得力的弟子,真要动起手来,我心中亦无半分胜算。 返璞归真?鬼神莫测?不过是世人对着这副雪白须发的枯坐皮囊,用想象自行涂抹上的油彩罢了。 江湖需要一尊不老的战神,一座永不倾颓的丰碑,好让这后辈有些念想,有些敬畏。 至于这丰碑里头是实心铁木还是朽烂败絮,又有谁去真正在意?又有谁敢去在意?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断断续续,飘进我耳力早大不如前的耳朵里。 门外隐约传来人声,中气十足,带着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久仰杨宗师冠绝天下,一手太极拳神乎其神!在下斗胆,恳请赐教一二!纵不能亲见宗师神功,能得几位高徒指点,亦三生有幸!" 这已是本月第三拨了。 江湖青年才俊,多如过江之鲫,总有不甘寂寞的后生,欲借踩踏巨人之名而扬己之姓。 弟子们照例替我挡了驾,言辞客气却不容置疑: “家师年高德劭,早已不理俗务。” “诸位若是真心求教,不妨先过在下这一关!” “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连我等都过不得,又岂有资格惊动他老人家清修?” 门外脚步杂乱的远去了,厅堂里重归寂静,静得能听见小徒们极力压抑的呼吸。 我缓缓睁开眼睛,厅堂宽敞明亮,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映着窗外摇曳的树影,也映出我端坐的身影??一身挺括的深色杭绸长衫,白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面容清癯,眼神沉静。 这身皮囊,这方气宇,这副“世外高人”的架子,我端了大半辈子,早已融入骨血。 世人信这个,同袍信这个,晚辈们更信这个,连我自己,有时恍惚间也都有些信了。 可只有扶着这紫檀太师椅的扶手起身时,我才能真切的感受到,那股透过掌心传来的虚浮。 膝盖里像灌了陈年的酸醋,腰背的骨头缝里透出顽固的阴冷和僵硬,每一步都需要调动起残余的气力,去对抗那份沉滞。 年轻时踏雪无痕的轻灵,吐纳周天的化劲,乾坤在握的从容,早已湮灭在时光的尘埃里。 走到廊下,阳光刺得我微微眯眼。 庭院里,几个内门弟子正在喂招,拳风呼啸,身影矫健。 孙子杨少侯挥出一招【海底针】,身法灵动迅捷,迅雷般切入对手中门,掌缘带起的劲风,刮得丈许外一株月季的花瓣,簌簌飘落。 好快的身手! 我心里暗赞一声,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漫上心头。 这一掌,放在十年前,我闭着眼也能用【云手】轻轻引开,顺势一个“捋”劲便叫他重心全失。 可如今呢?这念头刚起,身体深处那无处不在的迟滞感,便如冰冷的锁链般捆缚上来。 心念动,身已迟,我甚至不敢确定,若此刻站在孙子面前的是我,而非他的师兄弟,我能否在他这电光石火的一击下全身而退?还能不能保住这身早已不复存在的“无敌”之名? 见我来到,他收起拳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爷爷!”他高声呼喊。 这时,廊下传来一阵尖锐的鸟鸣,打断了我的思绪,也搅乱了庭院的练功气氛。 是挂在廊下那只精巧的金丝鸟笼。 笼中那只翠羽红喙的雀儿,正焦躁地扑腾着,一次次撞向笼壁,细嫩的羽毛零落飘下,夹杂着点点刺目的猩红。 它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盛满了惊恐和慌乱。 看着它,我的心蓦然一揪。 前些时日,直隶总督、北洋通商大臣李鸿章李中堂设宴,遍邀京师名流,帖子也送到了我这不问世事的老朽手上。 送帖的师爷言辞恳切,说李中堂久仰“杨无敌”大名,更对传说中那手“鸟不飞”的绝艺心向往之,盼能在席间一睹为快,也为这雅集增色。 我本欲推辞,奈何这煌煌重臣的颜面,终究不是我这江湖草莽能轻易拂逆的,最后只得硬着头皮,拖着这副老迈之躯前往。 总督府邸,自是雕梁画栋,灯火辉煌,席间冠盖云集,补服顶戴耀眼生花,丝竹管弦之声靡靡,珍馐美馔之气氤氤。 我这一身布衣坐在其间,颇为格格不入。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 李中堂红光满面,捋须笑道:“露禅先生,今日高朋满座,皆是慕名而来。老夫久闻先生有鸟不飞之奇技,可否让我等凡夫俗子,开开眼界啊?” 满座宾客立时附和,目光灼灼,尽数聚焦于我。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种观赏奇珍异兽般的猎奇。 早有仆役捧上一个精巧的金丝鸟笼,笼中是一只漂亮的小雀儿,羽毛光洁,黑豆般的眼睛滴溜溜转着,透着惊惶。 仆役小心翼翼,将笼子放在我面前的紫檀方几上,我伸出手去,探入笼中。 那小雀瑟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它微微颤抖的温热躯体时,一股微弱的生命悸动顺着指腹传来。 我依循着太极听劲的古老法门,将心意沉入指尖,试图感知它每一次细微的振翅意图。 然而,当我手指轻轻拂过它翅根时,指尖传来的异样触感,却让我心头猛地一沉! 那本该是飞羽根部坚韧弹性的地方,触手竟是一片突兀的......光滑!仿佛被什么利刃齐根削去过! 我强忍着没有变色,抬眼看向一旁的仆役。 那仆役垂着头,不敢与我对视,但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透着了然,像针一样刺进我眼里。 刹那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哪有什么神乎其技的“鸟不飞”?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一只被无情剪去飞羽的可怜囚徒罢了。 它用注定徒劳的挣扎,来满足这些达官显贵们对“奇技淫巧”的消遣,来为我这“杨无敌”摇摇欲坠的金字招牌,再涂抹上一层虚幻的光彩! 只有我,清晰感受着掌心那小小生灵,它每一次徒劳的蹬踏里,都传递出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那残缺的翅根触碰我掌心肌肤,都像一把钝刀在我苍老的心脏上,来来回回。 它眼中的惊恐,映照着我此刻的处境??一个被高高供起的“无敌”,一个被剪去了羽翼的“祥瑞”,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着身不由己的戏法。 它的“飞不起”,与我此刻的“打不动”,何其相似,都是被强行钉在虚名祭坛上的牺牲。 宴席散后,我向李中堂要了这只鸟儿。 最初,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一种“高人行事果然不同凡响”的豁达所取代,爽快应允了。 “老爷,这鸟儿是......?”管家看着我捧着个金丝鸟笼回来,满脸不解。 “寻个安静暖和的屋子,好生照看。”我声音干涩:“待它......羽翼再丰。” 它被安置在我书房外的小暖阁里,每日,我都会去看它,看它初时惊魂未定,瑟缩在笼角;看它慢慢适应,开始梳理残羽,啄食米粒清水;看它偶尔尝试跳跃,残翅扇动带起的风拂过我的衣袖。 它的眼睛渐渐有了神采,对天空本能的渴望,并未因伤痛而彻底熄灭。 时光在鸟儿新羽的悄然萌发中,静静流淌。 永年老宅依旧门庭若市,弟子们依旧将来访者一一挡回,用一场场胜利,为我这尊丈二金身添砖加瓦。 外间关于“杨无敌”的传说愈发神乎其神,甚至有人说我早已参透生死玄关,坐地飞升亦不远矣。 只有我,在这深宅大院里,一日日感受着气血的衰微和筋骨的僵硬,像一棵内部已被虫蚁蛀空的老树,徒留枝繁叶茂的空壳。 终于,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我再次来到暖阁时,笼中的雀鸟已非昔日模样。 它胸脯的羽毛丰盈光洁,新生的飞羽虽未完全长成,却也覆盖了曾被剪断的残根,呈现出一种充满生机的嫩绿。 它站在栖木上,小脑袋机警转动,望向窗外晴朗的天空。 我静静看了许久,然后,缓缓伸出手,打开了那扇禁锢它多时的笼门。 它似乎愣了一下,黑豆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随即,它试探性的跳到了笼门口,探头向外张望。 清晨微冷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涌入笼中,它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真奇怪,我居然看懂了一个小动物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对自由的原始确认。 下一秒,它用力一蹬笼门,小小的身躯箭一般射出。 新生的羽翼奋力张开,虽然犹显稚嫩,可依然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在料峭的春风中划出一道翠色轨迹,直冲云霄。 它越飞越高,越飞越稳,最终化作碧蓝苍穹下的一个小点,彻底融入了那片它本该属于的广袤。 我久久伫立在原地,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蓝天,任凭料峭晨风吹拂我雪白的鬓发。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它最后一次蹬踏时的微力,胸腔里却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随着那抹远去的小影,一同飞走了。 眼角不禁有些湿润,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明。 它飞走了,飞向属于它的碧落长空。 而我呢?我这身被“无敌”金线密密缝制的华丽羽衣,何时才能真正卸下? 我这一生啊,世人敬我如神,同袍奉我为巅,弟子护我若宝,这偌大的庭院,这显赫的名声,何尝不是另一只更庞大、更华美,也更牢固的金丝鸟笼? 我终究不是神仙,拳怕少壮,是千古不变的至理。 英雄迟暮,亦是天地间最寻常的轮回。 长风穿堂而入,兵器堂琳琅满目的刀枪剑戟间,一副属于游身八卦掌的独门兵器??子午鸳鸯钺,已然锈迹斑斑。 遥想当年广府擂台上,那灵秀倔强的黄家少年,听说如今也是名动一方的人物。 长江后浪推前浪。 有道是江湖子弟江湖老,一代人终将谢幕退场,但总有人正在粉墨上台。 天下大势,分合,荣辱......弹指四季,眨眼百年。 那只重获新生的鸟儿,用它冲向天际的决绝身影,为我这垂暮之年,上了最后一课,也是最透彻的一课。 我缓缓转过身,步履依旧带着老人特有的滞重,一步一步走回那空旷华丽的正厅。 阳光穿过雕花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在那张象征着无上地位和沉重枷锁的太师椅上重新坐下,脊背依旧挺直,目光却穿透了这满堂的富贵与虚名,投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窗外,云卷云舒。 一代宗师·不悔 我叫黄飞鸿,今年六十二岁。 此刻,脚下这根竹竿在暮色里微微打晃,高处风大,吹得我深褐短褂的下摆猎猎作响。 西关街市喧嚣的声浪和狮鼓沉闷的擂动,从脚下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上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眼前那扎着生菜,裹着红纸的“利是”彩球,在长风中轻轻摇摆,竟然幻化成了许多年前,永花楼十日擂台上,杨露禅宗师手中那杯纹丝不动的清茶。 底下的人群仰着头,黑压压一片。 十三姨举着个带皮腔的黑匣子??她管那叫“快镜”。 李买办始终记得吴先生的临终嘱托,他倾力相助,加之晚棠姐财力殷厚,于是,在莫少筠在十八岁那年,她踏上轮渡,负笈西洋。 伦敦的雨雾浸湿过她的旗袍下摆,剑桥的图书馆见证过她的不眠之夜,她学的不再是四书五经,而是洋人称作“格致”的物理、化学、医术....... 她走上了一条和吴先生相同的路。 起初,我们都以为,她会像许多漂洋过海的同胞一样,在异国他乡落地生根,留在那个纸醉金迷的国度。 可她选择了回来。 她带回一箱箱沉重的书,和一颗比去时更坚的心。 就在这时。 “鸿官!看这边!” 她声音又清又亮,穿透鼎沸的人声,清晰传彻上来。 这声呼唤,轻轻刺破了包裹记忆的水膜,少年时的光景轰然撞回脑海。 那时候的广州城,空气里也总是鼓噪着,却和现在不同????那是另一种滚烫的喧嚣。 我跟着父亲走街串巷,学医习武,天天扎三个时辰马步,汗水能把青石板滴出印子。 父亲黄麒英,洪拳桥手硬朗得像铁打的,可眉宇间总锁着一股我看不透的沉郁。 后来才知道,那是看清了时局又无力改变的沉痛。 日子不算太平,但幸亏有宝芝林,那就是一方安稳的天地。 有药香,有伙伴,有笑声,还有吴先生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温和眼睛。 吴先生......是个谜一样的人。 他一身青衫,像北地移来的松柏,挺拔又沉静。 他的医术神乎其神,总能从怀里掏出各种稀奇古怪,却能救命的玩意儿。 虎门滩头烧起冲天白烟那天,海风带着呛人的石灰焦糊味,刮得人脸上生疼。 我隔着很远望见他,他的眼神无比深邃。 我看不真切,只觉得沉甸甸的。 没多久,他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珠江。 有人说,他北上去干惊天动地的大事去了,也有人说他心灰意冷,回了北方老家,再不过问世事。 我犹记得,那天清晨,他看着我,只说了四个字:“一生莫负。” “莫负什么?”我当时追问。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天边隐约飞过的一只孤鸿。 莫负飞鸿。 这四个字,成了钉在我脊梁骨上的钉子。 而父亲黄麒英走的那天,是个寻常的冬夜。 头天晚饭,他胃口出奇的好,比平日里多吃了小半碗饭,还破例添了几块他最爱吃的叉烧肉。 他吃得仔细,嘴角沾了点酱汁,眼神里是久违的满足。 饭后,他甚至还坐在灯下,慢悠悠地喝了一小杯温过的九江双蒸。 昏黄灯光映着他花白的鬓角,父亲脸上,是少有的安详神情。 我不明所以,在一旁看着,轻笑念叨:“爹,你难得吃得香,看来身子是真大好了。” 他笑笑,没有回答。 「那晚,他睡得很沉,没有咳嗽,没有辗转。 清晨,我来唤他起身,才发现他早已在睡梦中,悄然离世。 父亲遗容平静,似乎只是陷入了一个格外深沉的梦境,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宝芝林里很快挤满了人,街坊邻里、武林同道,受过父亲恩惠的病人......叹息声、低语声、哭泣声交织成一片。 “黄师傅真是大善人,积了一辈子德啊!” “可不是嘛,走得这么安详,一点罪都没受,这是福报啊!” “老天爷有眼,好人就该这样善终!” 所有人都这么说,带着由衷的感慨和安慰。 没受病痛折磨,这确实是常人终了难求的福气。 我穿着麻衣孝服,跪在灵前,听着这些话语,木然烧着纸钱。 火光跳跃,映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 可我甚至没有流泪,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 我意识到,那个唯一可以为我遮风挡雨,让我可以在疲惫时稍稍倚靠的人,没了。 从此以后,这纷纷扰扰的江湖,这步步杀机的乱世,都只剩下我一个人走了。 这念头沉甸甸的压下来,让我浑身气血都凉了个顶透。 父亲那晚,或许只是身体在最后时刻,回光返照的轻松吧。 江湖的风吹得猛,吹散了多少故人。 梁坤世伯,那个性如烈火、臂缠铁环的【铁桥三】,最终醉倒在某个涨潮的夜晚,浑浊的江水带走了他,岸边只留下一只踩扁的空酒壶。 赞生堂的佛山先生,咏春拳打得如穿花蝴蝶,他的医馆也敌不过时势,后来我路过黄花岗大街,看见那块“赞生堂”的老招牌被摘了下来,换上了“瑞昌祥绸缎庄”的金字匾,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新来的老师傅佝偻着背,默默擦拭着新装的玻璃柜台,阳光里灰尘飞舞,落满了旧日的江湖。 还有谭济筠谭叔,鹤阳拳灵动刁钻,后来也不知去向,而苏灿师傅,更是随着世事变迁,渺无音讯……………… 广东十虎,风流云散。 广州城也在我眼皮底下,一点点变了模样。 洋人的火轮船,吐着滚滚黑烟,蛮横的撞开了珠江口,也撞碎了天朝上国的迷梦。 炮声震天,城砖崩裂,昔日繁华的街市,断壁残垣间蜷缩着越来越多面黄肌瘦的人,他们眼神空洞麻木,伸出一双双手,喃喃乞讨,再不见当年苏乞儿那份醉眼朦胧下的逍遥。 看着满地狼藉,心里头那股滋味,说不出是悲伤还是失落。 所幸,我还没趴下。 我筋骨还算硬朗,桥手尚且坚实,弟子们私下里笑我,像只“白了头的狮子”。 梅县梁宽,性子跳脱,拳脚一板一眼透出扎实;牙擦苏古灵精怪,学医问药颇有天分;鬼脚七那腿法,得了我几分真传...... 身边围着这群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宝芝林里日日喧闹,药香混着汗味,倒是冲淡了不少岁月暮气。 不知不觉,恍惚间,我也成了他??成了父亲,成了吴先生。 最让我心头温热的,是顺哥儿的消息。 他去了佛山,也开了武馆,在培德里大街上,听说还收了个极得意的弟子,名叫叶间,是个富家子弟,也是个练拳的好苗子。 顺哥儿隔三差五就会寄过来,絮絮叨叨,讲他那个宝贝徒弟如何不开窍,讲佛山街头的趣事,信的末尾,总不忘问一句:“阿飞,你那把老骨头,还能舞得动醒狮吗?” 看着信纸上他那力透纸背的字迹,眼前就浮现出当年在永花楼擂台下,他挡下董海川那一掌后,躺在地上龇牙咧嘴还朝我笑的憨厚模样。 时间带走了很多,这份兄弟情谊,倒像陈年的药酒,越沉越醇。 然而,顺哥终究还是先我一步,走了。 我替他料理后事,遵照他的遗愿,将他的骨灰撒进伶仃洋。 海风呜咽,看着他融入浑浊的海浪,与七妹、与张举人,与吴先生枕涛同眠,我佝偻着腰,失魂落魄。 “顺哥啊顺哥,你这座铁塔,怎地就倒得这般快?”我对着翻涌的海水喃喃:“莫急,我很快就来陪你们,等我。” 那一刻,支撑了我几十年的架子,轰然垮塌,只剩下我一个,一个疲惫孤独的老头子,面对着吞噬了太多故人的大海。 我知道吴先生去哪里了。 他安顿好了一切,唯独没有安顿自己。 虎门滩头的白烟尚未散尽,珠江口外的炮舰阴影已如乌云压城。 后来,消息传来??英国商船上,兰斯洛特?登特和他儿子威廉,那个手上沾满同胞鲜血的刽子手,双双毙命于一场震惊世界的枪击! 是他!一定是吴先生! 我攥紧了拳头,那一刻,不是痛快,而是刺骨的冰冷和绝望。 我宁愿他失败!宁愿他被捕下狱!哪怕流放天涯!那样,也总有再见的一天,也总有再见的一线希望! 可那是重重铁甲护卫的敌酋旗舰啊!吴先生此去,从迈出第一步起,就已抱定了十死无生的信念!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把柳叶刀,切掉了那溃烂的毒瘤,却也永远切断了我们与他重逢的路。 当初,宝芝林那把大火烧起来时,他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奋不顾身冲进去,抢出最初那张写下“宝芝林”三个字的纸。 出来时,他满身焦黑,身子滚烫得像块火炭,但那张纸,被他护的好好的, 他把那张纸塞到我手里,沉重如山。 我知道,他把他未竟的担子,连同他守护这片土地和同胞的魂,一并交给了我。 这担子,我扛了大半辈子,不敢有丝毫懈怠。 宝芝林不能倒。 前人留下的招牌,不能在我手里蒙尘...... 有道是一日之计在于晨,要做,我就要做那第一缕红日光。 寒潮退去后的第一个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我带着梁宽、牙擦苏、鬼脚七,还有十几个最早跟随我的弟子,来到了沙面岛外的白鹅潭滩涂。 潮水退去,露出一片湿漉漉的宽阔沙地,一眼望不见边际。 远处,几艘早起的渔船剪影般,贴在灰蒙蒙的水天线上,隐约传来《东海渔歌》的调子。 “扎马!” 我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清冷的晨风中荡开。 弟子们依言沉身,动作整齐划一。 拳脚破开雾气,呼喝声带着初醒的沙哑,在空旷的滩涂上显得格外清晰。 汗水很快浸湿了单衣,白气从口鼻中呼出,融入江雾。 一招一式,一拳一脚。 我看着他们年轻而认真的脸庞,那热气腾腾的蓬勃生命力,驱散了蒙蒙海雾。 远海,红日初升。 日子一天天过去,滩涂上的身影也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宝芝林所有的学徒、杂役。 接着是附近武馆慕名而来的年轻拳师。 然后是码头上讨生活的苦力和船工,他们卸了一夜的货,拖着疲惫的身躯,仍咬牙在沙地上扎稳马步。 再后来,是镖局里的镖师,商铺里的伙计,学堂里的学生,甚至是大户人家偷溜出来的少爷…………… 形形色色的人,带着“强身健体、保家卫国”的朴素信念,自发汇聚到这片滩涂。 起初,只是几十人。 后来,是数百人。 再后来,当晨曦彻底驱散薄雾,金红色的朝霞染透东方的云层,将万顷珠江镀上一层流动的熔金时,这片滩涂上,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望不到边际! 成干! 上万! 没有人刻意组织,没有统一的号令,呼喝声渐渐整齐划一,直至汇聚成一股低沉而磅礴的声浪,如同沉睡巨龙的呼吸,在初升的红日下轰鸣! “嘿!” “啊??!” 拳风呼啸,汇成一股席卷滩涂的劲风,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无数手臂挥出,收回,如林如戟; 无数脚步踏落、拧转,震得沙滩微微发颤。 汗水蒸腾,在朝阳下形成一片氤氲的薄雾。 目光所及,尽是起伏的身影,矫健的拳脚,坚毅的眼神! 那是一种无声而巨大的力量,一种蛰伏于市井,汇聚于晨光,傲立于天地,足以撼动山河的洪流! 我站在最前方,脊梁挺得笔直。 迎着初升的万丈霞光,我认真打出一招一式,引领着身后这片由不屈意志组成的海洋。 每一次出拳,每一次吐纳,都转化为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注入四肢百骸,也注入这万人同心的浩荡拳风之中! 那一刻,我清晰感受到,父亲和吴先生,他们并未真正离去。 他们的心,他们的骨,他们的魂......他们对“强种强国”的夙愿,早已融入这宝芝林的招牌,融入这南粤大地的血脉,更融入眼前这迎着朝阳挥洒热血,千千万万个不屈的身影里! 我黄飞鸿,从不孤单! 这肩上的担子,自有万千同道与我共担! “鸿官!上青啊!发什么梦呢!” 十三姨带着笑意的嗔怪,夹杂着底下人群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的鼓点和呼喊,猛地把我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暮色更沉了,西关长街两侧的煤气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里,那高悬的彩球像一颗跳动的心。 我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进了六十二年的风霜雨雪,吸进了珠江晚风的咸腥、虎门白烟的呛辣、宝芝林柜上的药香、父亲灵堂的烟尘、故人零落的萧索,还有这满城新旧交替的烟火尘埃。 丹田深处,那团沉寂了许久的火苗,轰地一下重新燃起,烧透了奇经八脉的沉滞! “喝????!” 最是晚年狮一啸,红霞映尽鬓边白! 足下那根被岁月磨得溜光的青竹杆,被蹬得狠狠一震! 腰身拧转如满弓,筋骨爆鸣!衰老的躯壳里迸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整个人如一道褐色的闪电,沿着那颤巍巍的竹竿直蹿而上! 蹬!蹬!蹬!三步踏竿,步步惊心! 身随笔动,竿借人力! 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如尺量,每一次借力都精妙到毫巅! 下方仰视的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呼,随即又死死屏住呼吸,千百双眼睛追随着那杆顶,我矫若惊鸿的身影! 手中的狮头仿佛注入了魂魄,须髯怒张,随着身体的腾挪俯仰,而顾盼生威,??然有睥睨天下之概! 那已不是采青的狮王,更像是一头逆着时光洪流,向苍穹发出不甘咆哮的白首雄狮! 它,就是我! 高杆在脚下呻吟,顶端触手可及! 看准那摇曳的红球,腰腹间最后一股拧转之力轰然爆发! 身体借势猛地向上拔起,双臂灌入千钧之力,将狮头向上一送一一狮口怒张,带着贯穿一生的锐气与不屈,一口叼住了那象征吉祥的“青”! “好??!!!” 山崩海裂般的喝彩声瞬间炸响!淹没了鼓点,淹没了风声! 就在狮口合拢、咬实彩球的刹那,时间仿佛真的凝滞了。 我听见了一声清越悠长的鸿唳。 少年时在永花楼擂台上,腿出无影力撼宗师时,体内筋骨齐鸣,是何等意气风发。 劲力盈身,撞破了数十年的光阴壁垒,如此磅礴,如此锐利?? “飞鸿!好样的!” 是父亲?是吴先生?是杨宗师?抑或是......那个永远不肯低头的自己? 下方,“嘭”地一声闷响,十三姨手中的“快镜”爆出一团白光,霎时将杆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老狮王口衔彩青,须发戟张,虽暮年苍苍,却神威凛凛的傲然雄姿??永恒定格。 我借势一个灵巧的燕翻,卸去下坠的千钧之力,身形稳稳落回地面,踏起一片微尘。 摘下狮头,露出那张沟壑纵横、汗水涔涔的老脸,我挽起袖子,将它郑重交给旁边激动到手足无措的年轻狮倌。 掌声、欢呼声,叫好声,犹如沸腾的海浪,一波波拍打过来。 “好!” “黄师傅宝刀不老!” “一代宗师!” “无影脚黄飞鸿!” 我微微颔首,向热情的人群抱拳致意,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宝芝林那在暮色中沉默的飞檐,投向更远处被晚霞染成金红的珠江水面。 架势卸去,一般深沉的疲惫感,开始沉沉压上四肢百骸。 骨头在呻吟,筋肉在颤抖,方才那超越极限的爆发,终究是向这具老迈的躯壳讨了债。 然而,在这沉重的疲惫之下,正涌动着一股澄澈如秋水的平静。 吴先生临别时深邃的眼神,父亲高龄时枯槁的双手,杨宗师滴水点化时的从容,顺哥儿寄来信时的字迹,还有少年时虎门滩头那遮天蔽日的白烟与海风………………… 无数面孔,无数往事,无数光影,在心头流转,浮现,沉淀....... 我这一生啊,起于岭南市井,行于江湖风雨,见过武学巅峰,也陷过家国沉沦。 有憾??憾父亲早逝,憾故人凋零,憾山河破碎。 但,无悔,亦无愧! 无愧于父亲铁骨铮铮的教诲,无愧于吴先生“莫负飞鸿”的嘱托,无愧于杨宗师那托付新天的期许,更无愧于这“飞鸿”之名所承载的翱翔不屈之意! 我挺直了已有些佝偻的腰背,像一棵雷劈火烧过,反依旧扎根大地昂首问天的老松。 晚风带着市井的暖意,拂过花白的鬓角。 我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仿佛要将这大半生的风云激荡都倾吐干净。 此身,此武,此生??足矣。 无愧飞鸿! 一代宗师·四季 我叫叶问,广东南海佛山人。 家父名叫叶霭多,在香港文咸西街经营南北行生意,我桑园叶氏在佛山是鼎鼎有名的望族,人们都叫我们培德里叶,因为整个培德里都是我们叶家的。 青石板路被岁月和车马磨得溜光水滑,两旁骑楼高耸,连成一片深长的荫蔽,将夏日的烈阳收在街心,切成窄窄一条。 那时节,金楼夜夜笙歌,请来的粤剧班子咿咿呀呀,锣钹丝竹的喧闹裹着脂粉香,能轻易越过我家临街书房的雕花木窗棂,钻进耳朵。 我就在这富足安稳的喧嚷里长大,以为脚下的青石板路会一直铺到天边,以为骑楼巨大的阴影是这世上最牢靠的屋顶。 师父陈华顺,是个异数。 他魁梧得像座小山,拳头能砸碎青砖,可如此勇武的一个人,说话向来和声细气,却总爱挤在培德里街角那间窄的鱼丸摊,和老板娘聊上半天。 摊子是鱼丸嫂的女儿开的,一口大锅永远翻滚着乳白色的汤,蒸汽混着马鲛鱼特有的鲜甜气息,弥漫半条街。 师父往油腻腻的小板凳上一坐,端起粗瓷大碗,埋头就吃,呼噜呼噜,声音响得连隔壁桌都侧目。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也顾不上擦,仿佛世间至味,尽在这一碗滚烫的鱼丸汤里。 有时我练完拳去找他,隔着蒸腾的热气,看见他吃得心无旁骛,脸上是种近乎虔诚的满足。 那热气和香气,成了我对师父最温存的记忆底色,是培德里优渥生活之外,另一种扎实滚烫的人间烟火。 在我八岁之前的光景里,师父陈华顺时常牵着我的手,穿过熙攘的街巷,去到筷子大街那间挂着【赞生堂】老招牌的医馆。 那里,也是我顶顶喜欢去的地方。 平日里身架沉稳的师父,一踏进赞生堂的门槛,整个人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透着一股孩童样的快活劲儿。 师父会一路窜进后堂,熟稔的和每一位路过的人打招呼,就连小学徒也是皆然。 他声音洪亮,笑容爽朗,那份由衷的喜悦,连带着小小的我,也不由雀跃起来。 后堂里,我的师公,佛山先生梁赞,通常会坐在一张老酸枝木椅上闭目养神,偶尔翻阅翻阅医书。 师公那时已逾古稀之年,鹤发童颜,精气神好得不得了。 但听师父说,他老人家的拳棍刀脚,天天常练,就连那木人桩,相比师傅的那具,都被打薄了几层。 有时若是运气好,还能碰到另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拳师。 那位阿伯时常一身利落的长衫,眼神锐利,龙骧虎步,他只要见到我师父进来,立刻放下茶杯,脸上绽开豪迈的笑容,大声招呼:“顺哥儿!来啦!” 他每次都会把我抱起来,蒲扇般的大手不由分说,几下就能揉乱我的头发。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便是名震岭南的一代宗师????宝芝林的黄飞鸿黄师傅。 师父此时,会格外恭敬的向师公行礼问安,然后亲手拿起案几上的紫砂壶,为师公斟上一杯热茶。 氤氲的茶香里,师公总是抚髯而笑,嘴里念叨着让师父别忙活了,眼神里满是慈祥。 敬完茶后,师父会轻轻推我上前一步:“阿问,给师公练一趟小念头看看。” 于是,在师公和黄师伯含笑的注视下,我认认真真拉开架子,一招一式演练起来。 我那时没多大力气,不过在师父师伯,尤其是师公面前,我力求拳架工整,一板一眼。 每每练罢,师公都会抚掌颔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连声说:“好,好,打得真好!” 他会招手让我过去,从旁边的小碟子里,拈起一块麦芽糖塞进我手中。 那甜味,能一直沁到心尖儿上。 师公有时会轻轻捏捏我的胳膊大腿,仔细端详片刻,然后对我笑道:“你这小少爷,骨骼生得颇为健壮匀称,和你师父的根骨,倒是一般无二了。” 一旁的黄飞鸿师叔听了,便会爽朗大笑起来,指着师父壮硕的臂膀打趣道:“哈哈,赞先生说得是!顺哥这一身腱子肉,硬得跟铁打似的,就连我都捏不动!” 小小的医馆后堂里,顿时便充满了祖孙三代人畅快开怀的笑声...... 在我记忆里,还有另一些事,令我印象深刻。 每月初七,师父雷打不动要去邮局,他穿着那件浆洗到发白的长衫,大身板蜷在邮局低矮的柜台前,显得有些笨拙。 他捏着蘸水笔,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填写汇款单。 收款地址,是福建泉州。 收款人一样,永远端端正正写着六个字:宝芝林,张晚棠。 墨迹未干,他便小心的吹一吹,再仔细折好,像收藏一件稀世珍宝,郑重塞进中山装的内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动作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肃穆,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吴先生消失前,托付给他的一个名字,一份无声的守望。 张晚棠,据说她一生未嫁,在泉州开办宝芝林分号,和黄阿伯在广州城仁安街的宝芝林,遥相呼应。 她用一段香风傲骨,独守无尽晨昏,痴痴等待着一个不归人。 从韶华若锦等到人老珠黄,她始终坚信,那个人会回来。 而师父则选择默默扛起这份嘱托,吞咽下世间的苦,尽管知道张晚棠作为掌柜并不缺钱,可每逢月月初七,他都会风雨无阻。 在师父心底,还有一片更沉的海。 每年四月廿三日,也就是当年虎门销烟的第二天,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布。 那天他必定会早早起身,温好一壶滚烫的烧酒,独自去到海边。 远海吹来的风,又咸又硬,卷起他灰白的衣襟,猎猎作响。 他站在礁石上,望着那片浑浊的浩渺水域,拔开酒壶的木塞,将满壶的烈酒,缓缓倾入翻涌的浊浪。 低沉的声音混在海风里,几乎被撕碎,但我总能捕捉到那四个字:“七妹,饮啦。” 声音里没有悲恸,只有一种被岁月磨砺后复归的沉重平静。 七妹,那个像野火一样泼辣的渔家女,宝芝林的开心果。 师父说,当年英舰的炮火撕裂了虎门的海面,是她驾着宝芝林那艘小小的的飞剪船,像扑火的飞蛾,撞向那大片钢铁巨兽。 小船在最后一刻炸开,火光照亮了半片伶仃洋,也吞噬了她年轻的身影。 那片海,成了师父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每年此日,他用一壶滚烫的老酒,祭奠那团早已熄灭的烈火。 她长眠碧海,永远定格在年轻的岁月;而人间的师父,早已经梨花满头。 时光匆匆,似水流年。 那是佛山湿冷的十二月,师父染了风寒,咳得厉害,脸颊烧得通红。 可初七到了,汇款的日子总是雷打不动的。 他挣扎着要起来,我赶忙按住他:“师父,您歇着,我去!”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喘着气,点了点头,从贴身的内袋里,摸出那张早已填好地址,折得整整齐齐的汇款单,郑重交到我手上。 那单子上,“宝芝林,张晚棠”六个字,依旧端端正正。 我那时个子矮,只能踮起脚,将单子和银元递进柜台里去。 柜台后的先生推了推眼镜,仔细核对,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我:“叶少爷,这个收款人,本月初已经过世了。” 我如遭雷击,张口结舌,捏着汇款单的手瞬间冰凉。 怎么告诉师父?怎么告诉他,那个他默默守护了四十八年,用月月银钱承托着吴先生一诺,在泉州守望无尽晨昏的女人,终究没能等到她的归人,带着一生的痴念和未了的等待,独自走向了永恒的寂静?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培德里,还没想好措辞,就看见师父强撑着站在叶家大宅的门口,高大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眼神直直地望着巷口。 他什么也没说。 当天下午,一封泉州的信,寄到了佛山。 而当晚,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一是黄飞鸿师傅! 他风尘仆仆,面容沉痛,师父看见他,身体猛地一晃,踉跄着扑了过去,巨大的身躯像座崩塌的山,重重倒在黄阿伯怀里。 这个一生刚强的铁汉,竟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嘶哑绝望,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不休: “飞鸿!她走了!晚棠她走了啊!她等了先生......等了整整四十八年啊!四十八年啊!!” 他死死攥着黄阿伯的衣襟,涕泪横流:“她说......说要把骨灰撒进大海......说要去......去找哥哥张举人......去找七妹………………去找先生......! 黄阿伯紧紧抱着他不停颤抖的巨大身体,眼眶通红,用力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道:“顺哥!顺哥!我答应你!一定办到!” “一定替吴先生......办到!” 那晚的寒风,把师父的心魂也吹散了。 梦醒时分,债主索偿,不久之后的某个黄昏,这座背负了太多思念和承诺的沉默铁塔,也轰然倒塌了。 他的骨灰,最终由黄飞鸿阿伯,亲手撒入了那片埋葬了七妹、张举人、吴先生和无数英魂的伶仃洋。 培德里的天空,终究还是变了。 如果说人生有四季的话,我人生前四十年的春天,在1938年十月,结束了。 世道翻覆,家财如沙塔般,呼啦啦倾颓。 我攥着当掉祖父传下金怀表换来的几块冰凉银元,挤上了开往香港的汽轮。 咸腥的海风灌满船舱,我最后一次回望,佛山城在暮霭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涸湿的水墨画。 站在船舷上时,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了师父。 他站在码头送行的人群边缘,用力挥了挥手,像一棵被大风压弯了的老松。 维港的霓虹,初看是璀璨的,像打翻了的珠宝匣子。 久了,才觉出那光怪陆离下的冰冷。 碎玻璃似的灯光,映着我租住的半间唐楼。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黄的底子,像溃烂的伤口。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杂着隔壁潮州阿婆煎咸鱼的油腻气息。 米缸时常见了底,刮缸底的声响,刺耳又心慌。 妻子永成的眉头总蹙着,像解不开的结,她默默操持这个小家,把清苦的日子尽力熨帖。 彼时孩子们还小,懵懂的眼睛望着空空的碗,那份无声的询问,比拳头打在身上还疼。 孤灯为友,港雨成邻,唯一不变的,是角落里那具沉默的木人桩。 它站在潮湿墙角涸开的霉斑里,木色发暗,桩手被无数次的撞击磨得光滑油亮。 香港狭窄的鸽笼容不下大开大阖的拳架,我只能在方寸之地,对着这不会言语的老友推手。 手掌贴上冰冷的木桩,腰马沉下,气沉丹田,小念头如溪流般在指掌间流转。 咏春的劲,讲求短、寸、巧,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反而被逼出了另一种韧性。 推、按、摊、膀…………… 日复一日,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黏腻腻贴在背上。 可任我如何推挤,木人桩也纹丝不动。 它推不开压在心头的南中国海的风浪,推不开对岸故土的烽烟离乱,更推不开记忆深处,培德里骑楼下那声遥远又清晰的呼唤.....… 带着鱼丸汤氤氲的热气,那声音穿透时光的壁障:“阿问,去帮我拿信!” 是师父...... 他和培德里,曾是安稳的锚,如今却成了悬在心头上,可望不可即的暖。 日子在拮据和木人桩单调的撞击声中,悄然流淌。 香港像一艘永不靠岸的船,载着无数流离失所的魂灵,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颠簸。 直到那个落雨的黄昏,一个穿着美式夹克的青年,贸然闯进我狭小的武馆。 雨滴顺着他桀骜不驯的头发往下淌,他眼神锐利得像刚开刃的刀,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劲和燃烧般的渴望。 他叫李振藩,后来全世界都叫他布鲁斯?李,而华人则会更多称呼他??李小龙。 他练拳的样子,像一团裹着闪电的风,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爆炸性的力量和一种近乎原始的直觉,快得几乎撕裂空气。 他从不满足于套路,总是追问:“师父,为什么这样打?怎样更快?怎样更有力?” 他的拳脚砸在木人桩上,发出的不是沉闷的笃笃声,而是噼啪的爆响,直砸得木屑飞溅。 看着他,我时常恍惚,仿佛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那时的我,从来都认为功夫横竖两个字,赢的站起,输的躺下。 如今,我身不由己,被时代的风暴裹挟着,在狭小的斗室里奋力搏击,试图踢开命运沉重的闸门。 只是,他眼中的火更烈,燃烧的欲望更直接,那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锋芒。 他就像一道迅猛无匹的标指,刺破了武馆沉闷的空气,也刺破了我因循日久的某些东西。 他最终飞向了更广阔的海洋,用咏春的根,用自己的心,用中华的武,去撞击世界的壁垒。 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巷尽头,步伐快得像他踢出的腿,留下的,是木人桩上几道新鲜的深刻凹痕,还有武馆里久久不散的回响。 夜深了。 维港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斑驳的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条,仿佛流动的香江水。 木人桩沉默立在角落的阴影里,桩身上无数细微的撞击痕迹,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我缓缓打着小念头,动作舒缓而凝练,手掌拂过冰冷的木桩,感受着岁月在上面包浆的温润。 咏春的劲力在方寸间流转,如沧笙踏歌,如静水深流。 我这一生啊,从培德里骑楼巨大的荫蔽下走出,行过潦倒困顿的窄巷,站在这南国潮湿的屋檐下,教拳,糊口,活着??看人来人往,看潮起潮落。 我见过大厦倾颓,也见过薪火远渡重洋,更见过闪电般的锋芒撕裂长空。 师父在鱼丸摊前呼噜喝汤的满足,他站在伶仃洋边洒下热酒时沉重的侧影,还有张晚棠那个永远等不到归人的泉州宝芝林...... 这些画面沉在心底,如同咏春?手时黏连的劲,推不动,化不开,断不掉。 它们不是故事,是烙在骨头上的年轮,无声诉说着一个时代如何滚滚碾过,又如何被不屈的魂灵在方寸之地,一拳一脚,推挡、化解、承接、生存。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和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桎梏与飞扬。 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拳峰过尽,木人桩笃实的余音里,我仿佛又听见培德里金楼的锣钹丝竹,隔着数十年的风雨,隐隐传来。 伶仃洋,万古流。 淘不尽,离人愁。 嶙峋骨,化青烟一缕护香丘, 渔家魂,燃烈焰焚海写春秋。 神医鹤影杳然去, 琵琶弦断泉州秋。 老拳师,默然摆渡承一诺, 月月银钱寄,岁岁浊酒酬。 四十八载空庭守, 青丝成雪付东流。 捐身扬碧海, 与兄与友与君共同舟。 潮起潮落声声慢, 尽是故人未语眸。 聚散如露亦如电, 唯此碧波万顷, 葬尽恩仇, 葬等候, 葬不尽?? 千秋风骨在, 浩气贯神州。 【《卷二?龙擎虎门》完】 第一章·百年归处 现代,医院。 紧闭的卫生间大门,发出“咔哒”一声锁门轻响。 门前,朱怀卿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一坠,几乎是立刻扑了上去。 门从里面被拉开,吴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走了出来,但整个人失魂落魄,似乎只剩下一具空壳。 之前的他,即便疲惫不堪,眼神也是清亮的,总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 可是现在,他脸上透出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眼神空洞扫视着四周的医办室。 那目光,陌生得让朱怀卿心慌。 在她的视角里,从吴桐仓皇闯进卫生间再到出来,中间相隔不到五分钟。 他到底怎么了...... “吴先生!”朱怀卿一把抓住他的手,结果被冰得心尖一颤。 她声音颤抖,直视着他的眼睛问:“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说话呀!” 吴桐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低下头,痴痴地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白大褂。 我......我回来了? 就这么回来了? 张晚棠怀抱琵琶的倩影,七妹扬帆驾船的决绝,张举人提笔落字的豪迈,虎门滩头那场惊天动地的壮举......所有的一切,都被锁死在一百八十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近代。 望着身上的现代装束,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气节风骨......真的,离自己远去了。 弹指一瞬,消弭百年。 巨大的时间落差几乎令他窒息,一种撕心裂肺的苦痛,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感觉如此真切,远比胸腔里沸腾的癌痛更加彻骨。 吴桐踉跄两步,眼前这熟悉的一幕幕,都变得虚幻起来。 这个属于他的时空,反而更像一场大梦。 他赢了,用一场无人知晓的艰苦奋战,改写了某些历史的轨迹。 作为代价,他将一部分灵魂,永远留在了那片热土上。 他像个谢幕的演员,带着满身看不见的伤痕和无人能懂的悲怆,孤独回到了这个所谓的“归属之地”。 这场惨烈的胜利,如今只让他感到无边的空虚。 朱怀卿拉着他的手,焦急的看着他。 她无法理解这种巨大的悲恸,她只知道,这个向来坚强的男人,一定经历了什么难以想象的折磨困苦,才会破碎成这般模样。 她不再需要具体的答案了。 念头当机立断,她毫不犹豫转过身去,掏出手机,飞快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 她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喂?王总监吗?我是朱怀卿。” “非常抱歉......关于下周呼伦贝尔的采风直播活动,我去不了了。” 电话那头,立时隐约传来拔高的声调,听上去,似乎对方在强调突然违约的严重后果。 朱怀卿静静听着,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吴桐身上。 等到对方说得差不多了,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非常对不起,我知道这很突然,所有的违约责任,由我一个人承担。” 她顿了顿,一句话,掷地有声: “但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他现在,非常需要我。” 不顾对方仍在喋喋不休,她兀自把电话挂断。 僵立原地的吴桐看完了全程,心头蓦然一震。 他的心防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一步上前,几乎是失控的,吴桐将朱怀卿紧紧拥入怀中。 "..................” 他的拥抱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量,身体无法自控的颤抖,滚烫的泪水簌簌落下,迅速浸湿了她的肩头。 朱怀卿伏在他胸口,听到他心跳得犹如擂鼓。 她心中一酸,毫不犹豫回抱住他,一只手温柔轻抚着他的后背,活像在安抚一只走失许久终于归家的大狗狗。 “没事了,没事了......”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柔得像四月的风:“我不走了,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她不知道那一百八十年的岁月,究竟有多么沉重;也不知道那场惨烈胜利背后,有多少前赴后继的牺牲。 她只知道,此刻这个在她怀中崩溃的男人,显然背负着一段无人能诉的伤痛,跋涉回到了她的身边。 这就够了。 他的沉默,她来倾听;他的伤痕,她来抚平;他的归途,她来点亮。 毕竟?? 她是他最初一?的心动。 她是他六百年前的月光。 然而,就在这时。 医办室的大门,被人砰的一声用力推开了。 吴桐和朱怀卿齐齐一个激灵,两个人不约而同撒开手,急忙分开。 科主任陈良手端一个玻璃茶杯,踱着四方步,大大咧咧走了进来。 吴桐注意到,他茶杯里泡的不是寻常的茶叶或枸杞,而是肉苁蓉和锁阳。 陈良进来之后,先是把目光投向神色苍白的吴桐,眉头蹙了一下;紧接着把目光转向光彩照人的朱怀卿,眉头又展开了。 “家属?”陈良指了指朱怀卿,问向吴桐。 吴桐闻言,点了点头。 “心情不好?”陈良往自己的大转椅上一坐,咧嘴问道。 吴桐眉梢一挑,不置可否。 见吴桐没有答话,陈良也没再问,只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 “这段时间病人多,大伙儿确实忙坏了。”他头也不回,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病例,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话也说得颇有主任派头: “择日不如撞日,得让那帮小子,今晚安排安排了。” 说罢,他还不忘对吴桐补上一句:“带上家属一起来啊!” 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听得朱怀卿一头雾水。 吴桐摆摆手,示意她稍安毋躁。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独属于本职业的黑话,医疗行业自然也不例外。 等陈良出去后,吴桐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医疗行业,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光鲜。”他压低声音解释道:“这里自成一套生态,存在各种各样的‘食物链'。” 朱怀卿眨了眨那双含情目,很快反应过来,她轻声接话:“就像......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差不多吧。”吴桐点点头:“我们算是中层????陈哥的意思,就是今晚要让某家医药代表或者器械商‘表示表示,请科里聚餐,只是不知道,这次又要花落谁家了。” 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继续道:“老哥们总喜欢搞这样的应酬,美其名曰联络感情,缓解压力,实际上......唉,我最不爱参加这种场合,推杯换盏,言不由衷。” 看着他眉宇间的色,朱怀卿莞尔一笑。 她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衬衫衣领,正了正领带,动作轻缓而自然。 “别担心,”她笑容??,眼尾的小痣也随之生动,音调一如春水般熨帖:“方才主任不是说了嘛,带上家属。” “放心,我陪着你,我来帮你挡酒,也让你能有个说悄悄话的人。” 她的话语像一阵风,轻轻吹散了吴桐心头的些许阴霾。 倦鸟归林,朱怀卿清澈含笑的眼眸里,荡漾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无边温柔。 不知不觉间,那份沉重的孤寂和病痛,在她身旁,找到了暂时的栖息之地... 当晚。 全市数一数二的饭店【山河宴】,金碧辉煌,门庭若市。 当晚,科室聚餐的包房里,人声驳杂。 为了今晚这场赴宴,朱怀卿特意回到酒店客房,精致梳妆之后,换上了一套真丝绉纱的黑色鱼尾长裙。 衣裙贴体而垂,玲珑有致,将她那纤纤玉体束得宛若优美的黑天鹅,更托衬得她冰肌玉骨,气质卓然。 随后,她用一支老紫檀木簪,将长发松松挽起,只露出鬓边挑染的一点白,纤细的脖颈上再点缀一块蓝宝石项链,美得恰到好处,增一分太长,减一分太短。 此刻的朱怀卿,少了几分平日的飒爽,多了几分温婉的端庄。 吴桐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不由看得痴了,眼中闪过惊艳的神色。 “好看吗?”她在穿衣镜前转了个圈,顺手把一块小巧的椭圆形手表戴在腕上。 她并没有选择金玉首饰,表盘上布满精致的玑镂刻花,吴桐虽然不懂表,却也认得盘面中央那个经典的“Breguet”花体字。 他挠了挠头,低声道:“就是科室聚个餐而已......没必要这么正式吧?” 朱怀卿踩上高跟鞋,哒哒哒走过去,伸手替吴桐整理衬衫领口,笑着说道:“这可是我第一次以你‘家属”的身份,在你同事面前正式亮相,哪能马虎呀!”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小小的认真和骄傲,言外之意??我的男人,绝不能在同事们面前失了风头,我得让你带的出手,让他们都瞧瞧,你身边站着的,是什么样的姑娘! 两人携手走进包房,果然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原本喧闹的房间顿时安静不少,几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朱怀卿身上。 她的美貌和气质实在太过出众,与这充斥着江湖气的职场环境显得格格不入,奇异吸引住所有人的视线。 朱怀卿仿佛感受不到那些探究和惊艳的目光,她始终握着吴桐的手,脸上挂着得体大方的微笑。 在吴桐的引荐下,她从容不迫,和他的各位同事??打招呼。 “李医生您好。” “周护士长,常听吴桐提起您,说您特别照顾他。” “这位认得,陈主任好。” 她声线清朗,态度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尺度拿捏的很有分寸,让人如沐春风。 就在这时,包房门再次被推开,两个穿着职业西装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没等完全进门,他们脸上就挂起笑容,目标明确,先是热情的和主任陈良握手寒暄,随即把目光转向吴桐。 “呢位一定系吴组长啦?久仰久仰!我姓周,呢位系我同事小赵,以后?工作上,就拜托吴组长多多关照啦!”年长些的周代表一张嘴,就是明显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 这个腔调太熟悉了,吴桐霎时间油然生出一种闪回感。 吴桐一时不免好感倍增,他握住对方的手,问道:“你们......是广东人?” “吴组长好耳力!”周代表笑着奉承:“我们宝芝林药业总部就?广州,正正经经?广州企业!” 宝芝林!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在吴桐脑中炸开。 仁安街的匾额、弥漫的药香、那些鲜活的面容......无数画面碎片般冲击着他的回忆。 吴桐怔在原地,一时忘了回应。 那两位医药代表显然深谙此道,见吴桐神色有异,也不多纠缠,立刻将重心转回陈良。 周代表变戏法似的,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玻璃瓶,里面是红彤彤的液体。 在座都是懂行的,一眼就看出,这是用什么东西泡出来的药酒。 “陈主任,知道您好雅兴,这好东西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劲才弄到,就这么一瓶,特地拿来给各位专家尝尝鲜!” 他躬身将酒瓶摆在陈良面前,压低声音,带着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不过这酒......力气有点足,各位浅尝辄止就好,千万别多喝啊!” 陈良拿起酒瓶,对着灯光眯眼看了看,脸上露出极为受用的满意笑容,但嘴上还是打着官腔:“现在上面抓作风抓得严,你们这......可得精细点,别惹麻烦。” “您放心!”周代表胸有成竹:“流程我们都懂!待会我们就简单讲讲我们的新产品,算是科室业务学习,拍几张工作照留念,之后嘛,就是纯粹的工作餐,大家尽兴!” 听到这话,酒桌上气氛更加热络,陈良笑着点了点头,对这套安排十分满意。 不一会,一块临时幕布就支了起来,周代表打开投影仪,介绍起几个新进的中成药来。 果然如预想般枯燥,几张PPT翻过,在座的医生护士们大多意兴阑珊,朱怀卿更是有种上高中数学课的感觉,听得昏昏欲睡,只盼着流程快点结束。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吴桐忽然开口,他侧过头,对陈良说道:“陈哥,我对他们的产品兴趣不大,倒想听听......宝芝林这家企业的文化和发展史。 陈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敲了敲桌子,拔高声音:“听到吴组长说的没有?别光讲药,讲讲你们的企业底蕴!” 周代表一诧,旋即打起精神。 对方主动开口,这可是拉近关系的绝佳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浮现出自豪的光彩,开始娓娓讲述宝芝林如何从废墟中浴火重生,如何在一代宗师黄飞鸿的带领下,秉持“医武济世”的精神,一步步成为岭南的金字招牌,至今已有一百八十年。 他讲到黄飞鸿与十三姨的重逢佳话;讲到他有教无类,门下弟子开枝散叶;讲到一代一代薪火相传,将宝芝林的招牌和精神传承至今。 众人一改倦怠,纷纷听得出神,而吴桐静静听着,眼前浮现起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 这些身后的故事,从旁人口中徐徐道来,沾染了历史的尘烟,又无比璀璨厚重。 他心中感慨万千,翻涌起复杂的慰藉??他所守护的火种并未熄灭,反而在时光中茁壮成长。 “有道是??宝剑腾霄汉,芝花遍上林!” “......可以说,堂堂宝芝林,不仅仅是一家药企,更承载着我们岭南人的一份精神脊梁!”周代表总结道,语气激昂。 为了佐证,他特意指挥同事小赵,播放了一张精心修复过的老照片。 当那张黑白照片投射在幕布上时,吴桐的背脊瞬间挺直。 照片背景,正是那块他魂牵梦绕的【宝芝林】金字大匾。 匾额下,端坐着已至中年的黄飞鸿,照片上他不复年少,身架犹如铁山,眉宇间浑然一副开宗立派的英雄气概。 在他身旁,十三姨鬓边簪缀珠花,风华绝代,明艳动人。 夫妻二人身后,是梅县梁宽,鬼脚七,牙擦苏,猪肉荣等一众年轻面孔,这些弟子们个个精神抖擞,精神焕发。 在人群左边,他还看到了有些中年发福的陈华顺,以及被师父揽在身前,一脸稚气的年幼叶问! 而在另一边,他看到了她。 三位气质各异的女子,正端坐在红木太师椅上?????风韵犹存的白牡丹,温婉依旧的阿彩,以及......居中而坐的张晚棠。 她浅浅笑着,虽然鬓角已染几分梨华,但那双杏眸中的沉静和坚韧,丝毫未改。 周代表指着照片介绍:“这三位女士,是当年泉州宝芝林分号的初创掌柜。” “在那个年代,女人开馆设堂极为不易,其中这两位,史料记载分别叫楚湘云和秦锦青,唯独中间这位张氏......很遗憾,没有在正式史料中留下名字。” “她叫张晚堂。” 吴桐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的看向他。 吴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用一种极其标准的粤语,清晰而笃定的补充道: “她兄长名张耀祖,字梨轩,道光十一年恩科举人,逝于道光十九年,亦即公历1839年,若去查南海县志,应可?到??名。” 周代表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惊呼:“吴组长!您......您系在广州待过?对这?了解?” 他立刻转身,对身旁的小赵低声吩咐道:“快!晚上就去查证一下这个信息!” 一去百年春,霜雪老客袍。 乱世寄飘萍,聚散随浪潮。 谁念舟上白衣,对月高歌罢,摇落一江笑。 故人尚音容查查,可怎堪流光易逝,岁月如潮...... 正在吴桐心神震荡之际,一只温暖的柔荑,在桌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是朱怀卿。 她没有看他,只是那样用力握着,将他从百年前的时空锚定回当下。 “好了!历史课到此结束!”陈良适时的大声招呼:“开席开席!大家都饿坏了!” 他拿过那瓶红彤彤的药酒,笑眯眯的,亲手给吴桐面前的小酒盅斟满。 殷红的酒液晃啊晃,在灯光下漾出诱人又危险的光泽。 “小吴!”陈良将小酒盅推到他面前,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这可是好东西!今晚,你必须得尝尝!” “不是,这红乎乎的,这是什么啊陈哥?” “嘿嘿??鹿血酒!” 第二章·未完待续 吴桐保证,自己真的只喝了一小盅。 结果就是这么小小一口鹿血酒,差点烧得他喘不上气。 刚进嘴里,吴桐就尝出这东西一点酒味都没有,倒像是灌了一口黏糊糊的血,一股子腥膻的窜味直接钻进脑袋,让他瞬间头皮发麻。 见他一脸愕然,陈良赶忙说:“这好东西!别吐别吐!捏着鼻子闭住气,别犹豫,直接往下咽!” 吴桐强忍住不适,喉结一滚。 吞下去后,作为基底的高度白酒才后知后觉,爆发出辛辣的本味。 血酒一路烫下去,似乎在食道里点燃了一条火线,一路烧进胃里,立刻引得肚子里翻江倒海。 吴桐的脸立时红了,他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勉强把舌根那股恶心的血腥气压下去。 朱怀卿见状,马上把他面前那杯喝不进嘴的热茶泼了,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同时招呼服务员,让对方送一瓶纯牛奶过来。 包厢里喧闹的人声、酒杯的碰撞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吴桐清楚察觉到,一股特殊的燥热开始从胃里升腾,借着酒劲迅速传遍全身,犹如烈马扬蹄,在血管里撒开了野。 他额角渗出一大片细密的汗珠,呼吸不自觉粗重了几分。 作为一名西医,吴桐向来对中医这种“以形补形”的说法颇为不认,然而在亲身见识过后,他不得不暗叹,这雄鹿血气果然霸道,不愧是兽中三阳之一。 至于我这破败身子,真是虚不受补....... 血气奔腾,他感到一阵阵心烦意乱,下意识伸手松了松领口,结果发觉那热源来自身体内部,无从排解。 朱怀卿把牛奶递过来,同时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她侧过头,用那双含情目无声的询问。 吴桐脸色通红,对她笑了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身边她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淡雅木香气,此刻像是最致命的催化剂,让他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两个钟头后,宴席终于在一片杯盘狼藉中散场。 吴桐后续又喝了半斤白酒,而朱怀卿则替他挡下了三两多。 她酒量本就不行,不然也就不会有当初在大理酒吧时,她两杯鸡尾酒下肚,就红着脸揪住吴桐喊先生的场面了...……… 散场之后,吴桐搀扶着她,走出大门。 喝完酒的人最怕见风,刚一出门,朱怀卿就软绵绵歪倒进了吴桐怀里。 没法子,吴桐只得打了辆车,把朱怀卿送回她入住的国际酒店。 进到客房之后,两个人身上酒气蒸腾,气氛变得微妙而粘稠。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透出暧昧,将一切勾勒得朦朦胧胧。 朱怀卿仰面躺在宽大的床上,那支老紫檀木簪早已松脱,乌黑的长发如云铺散,摊在雪白的枕头上。 她双颊红,眼神醉意迷离,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媚态。 “吴先生......”她声音充满酒后的软糯:“帮帮我......拉链……………” 她支起藕臂,微微侧过身,将光滑的背脊朝向了他。 那条黑色鱼尾长裙的拉链,正卡在肩胛中央,绽开一道隐秘的关口。 吴桐喉咙发紧,鹿血酒的后劲仍在体内奔腾,混合着房间里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几乎要夺走他的心魄。 他呼吸紊乱,指尖小心翼翼捏住了那个小小的拉链头。 “咔”的一声轻响,拉链应声而下。 裙子的布料随之向两侧滑开,露出一片象牙般光洁无瑕的肌肤,优美的脊线一路向下,没入裙腰的阴影中。 这突如其来的美景,像一道强光,猛地刺入吴桐被酒精和血气灼烧的神经。 他只觉一股热流毫无预兆的冲上鼻腔,随后一点温热流了出来。 下意识伸手一语,指尖染上了一抹鲜红。 他竟然......流鼻血了。 巨大的窘迫顿时淹没了他,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语无伦次的说:“我......我去阳台透透气!” 说完,也不等朱怀卿回应,就仓皇逃离了卧室。 朱怀卿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怔了怔,含糊的“哦”了一声。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摇摇晃晃走向浴室。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大傻子......” 阳台上,夜风送来凉意,拂面如柳,可丝毫未能平息吴桐内心的燎原之火。 他双臂交叠,伏身在阳台栏杆上,出神远眺。 这间酒店客房高居二十五层,满城夜景尽收眼底,城市的灯火辉煌璀璨,又与他遥不可及。 他吸了几下鼻子,用纸巾擦去血渍,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没出息。 身后传来浴室门开关的声音,随后是淅淅沥沥的水声。 那水声仿佛不是落在地上,而是敲在他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脚步声自身后轻轻靠近。 吴桐转过身,只见朱怀卿赤着脚走了出来,身上只围着一条洁白的浴巾,露出圆润的肩头和纤细的锁骨。 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身后,发梢还在滴着水珠,洗去铅华的脸庞清新如初荷,那双眸子也比之前清亮了许多。 “好………………好点了吗?”吴桐哑着嗓子问,目光游移,不敢在朱怀卿身上过多停留。 “嗯,好多了。”她身上香气氤氲,声音还有刚刚沐浴后的松弛。 简单的对话后,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吴桐只觉得那股燥热又卷土重来,这口鹿血酒像一面放大镜,把他对她所有的渴望和眷恋,都照得清清楚楚,烧得无处可逃。 突然,就在这时。 朱怀卿向前一步,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捋过他的脸颊,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她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起一丝罕见的严厉。 “吴桐。”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你多大了?” 吴桐被她问得一惜,下意识回答:“三......三十啊,怎么了?” “三十岁了。”朱怀卿重复了一遍,她的脸颊其实也泛着红晕,不知是酒意未消,还是什么别的缘故。 她目光灼灼,用近乎逼问的语气开口:“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连‘喜欢’都不敢说吗?”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吴桐本就波澜四起的心湖。 他张了张嘴,那个在脑海间盘旋了无数次的词,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朱怀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心疼和无奈。 许多人误以为表白是开启恋情的钥匙,殊不知在那句“我爱你”说出口之前,真正相爱的两颗心早已在无声的默契中,紧紧相依在了一起。 表白,不过是给早已枝繁叶茂的爱情,轻轻掀开最后一层薄纱罢了。 “真是的......”她低声嘟囔,像在抱怨,又浮现出几分温柔:“居然什么事,都要女孩子主动。” 话音未落,她踮起脚尖,柔软的手臂攀上他的脖颈,闭上眼睛,主动将自己温软馥郁的唇,与他印了上去。 轰一一 吴桐的脑海一片空白,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挣扎,所有横亘在时空与生死之间的阻碍,都在这个吻面前,消散得无影无踪。 下一秒,他用尽全力,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紧紧揽在自己胸前,反客为主,深深回吻下去。 一吻定情,是确认,是救赎,是眷恋。 这一幕,像极了六百年前的鹿鸣坡上,大明怀庆公主卧靠在太医院判的怀里,但这一次,他和她真正在一起了。 谁也不记得这个持续了多久,谁也不记得是怎么跌跌撞撞回到卧室,又是怎么纠缠着倒进柔软的床榻。 理智早已?至九霄云外,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情感与渴望。 在深情急切的氛围中,两人倒卧在床榻间,衣衫半解,呼吸交织。 在最意乱情迷的时刻,朱怀卿却稍稍后仰,和吴桐拉开了一丝丝距离。 她那双含情目闪烁眨动,凝视着身上眼神迷蒙又灼热的吴桐,似乎在享受他的不解。 手指轻轻划过他的喉结和耳廓,朱怀卿嘴角勾起一抹风情万种的狡黠笑意,然后凑到他耳边,用气声低语,带着滚烫的呼吸和清晰的笑意: “吴大夫,听说......男人过了二十五,状态就得对半开,和六十岁没两样......来,让我见识见识?” 吴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冲散了他最后的紧绷。 他意识到,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再也无需扮演那个跋涉百年苦旅的沉重角色。 他可以只是自己,一个会痛会累,有七情六欲的普通男人。 这份认知,让他最终彻底放下了心防,眼神霎时间从迷蒙的情欲,转为一种充满侵略性的光芒。 “好啊??”他用牙轻轻咬了她的耳垂一下,感受着她抖得不成样子的身体,贴耳沉沉笑道:“你可别后悔......” 床头柜上的宝玑那不勒斯皇后手表走了三圈,屋里灯光亮到了后半夜。 云销雨霁,露深夜重。 整间诺大的客房里,只还剩下一盏小夜灯,在微微亮着。 吴桐汗流浃背,他赤脚下地,走进卫生间。 站在浴室里,淋落的温热水流冲刷着身体,带走了欢爱后的黏腻,也带走了那身跨越百年的尘埃。 吴桐仰起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透过旁侧的磨砂玻璃,朦胧光影中,他能看到卧室大床上,朱怀卿正睡得香甜。 她睫毛低垂,一条光滑的手臂搭在枕边,睡颜恬静,美得令人惊心动魄。 擦去镜子上的水雾,吴桐看见自己胸膛,臂膀乃至后背上,被挠出了好几道红痕??那是她情动至极时,在他身上留下的专属印记。 水流哗哗,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然,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心弦,在这一刻完全松弛下来。 不过,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命运的警钟,总是在人最松懈的时候敲响。 熟悉的小小刺痛感从眼底传来,一团幽淡的蓝光,渐渐出现在了眼前。 【当前剩余生命:10019:29:37】 文字宛若水波,在他眼前静静展开,简单心算过后,自己剩下的时间,增至到417天。 【自金陵烟雨,至羊城烽火,您一路艰辛,救死扶伤,恪守仁心,医术精湛,更在黑暗中点燃了星星之火】 【青史见证风骨,碧海铭记不朽??此间诸般,可谓光明磊落,无愧于心】 【谨代表该时代所有患者,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吴桐看着这些文字,心头百感交集,有悲伤,有释怀,亦有慰藉。 【特向您颁发奖励??】 【奖励一:时零空间?升级】 【当前状态:扩大为1M×1M×1M的稳定立方体】 看罢描述,吴桐心念微动,他能感受到那个存在于意识深处的存储空间,明显变得开阔不少。 【奖励二:解锁新功能??英灵召唤卡牌系统?仅自己可见】 随着系统提示,吴桐摊开手掌,两张散发着柔和光芒的虚幻卡牌,悬浮在他的掌心上。 卡牌正面并非具体画像,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上面覆盖着一个巨大的“?”。 【说明:此功能为本系统的成长性技能,宿主每成功经历一个完整的时空节点,都将会拓印下该时间节点内,与宿主命运联结至深的关键人物投影】 【该人物的历史轨迹不会改变,只会将其投影封存为英灵卡牌】 【在后续旅程中,当面临生死攸关之危境,可消耗特定能量,解锁并召唤卡牌投影,相助一臂之力】 【每次时空节点,该功能只能使用一次,发动时会将全部投影人物释放】 【卡牌具体人物与能力,将在解锁后揭晓】 看完介绍,吴桐凝视着那两张空白的卡牌,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两个时间节点,两张英灵卡牌。 会是......他们吗? 这份奖励,倒像是一份来自过去的珍贵羁绊。 还不等他仔细研究,第三条奖励信息随即弹出。 当看到这条信息时,他浑身一震,瞬间从温存的余韵中惊醒! 【奖励三:新任务发布】 【任务内容:提升后续时空节点生存难度】 【当前进度:0%】 【任务提示:宿主可选择接受挑战,在成功经历四次高难度时空穿越后,系统将启动终极修复程序,彻底清除宿主体内所有癌细胞,实现完全治愈】 【警告:高难度节点意味着远超以往的生存压力和历史漩涡,请谨慎抉择!】 “四次之后,彻底……………治愈!?” 吴桐猛地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用力揉了揉脸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凉丝丝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癌症,这个如影随形的死亡阴影,竟然真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纵使知道这是一场魔鬼交易,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 吴桐再次转过头,深深望了一眼床上仍在安睡的朱怀卿。 她翻了个身,依然徜徉在黑甜乡里,那毫无防备的睡颜,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脏,同时这根羽毛也化作了最沉重的砝码,压在了他抉择的天平上。 一年多,区区一万来个小时.......这怎么够? 他还没有陪她看尽世间风景,还没有亲手给她戴上戒指,还没有兑现......长相厮守的诺言。 他刚刚抓住这份真实的温暖,绝不甘心就此放手! 为了这份未来,他愿意再次踏进时间的洪流,不论有多么危险。 心意已决! “为了你,也为了我们......”他在心中无声默念:“我接受挑战!” 【检测到宿主确定跃迁??60秒后,即将前往第三个随机时空节点,倒计时60,59,58......】 倒计时声声叩在心上,吴桐用最快的速度擦干身体,套上睡袍。 他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去,在朱怀卿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尚存水汽的吻。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 【世界类型:现实历史】 【时间:公元1887年】 【位置: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伦敦】 时空坍缩的轰鸣声中,吴桐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英国泰晤士河畔的坐标点上,浓重的工业雾霾扑鼻而来,吹过铸铁和腐水的冰冷味道...... 第三章·雾都谜影 1887年,农历丁亥年,清光绪十三年。 12月10日,寒风凛冽。 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大英帝国的光辉正如不落的太阳,辐射在整个世界上空。 伦敦,是一座可以引人去不断思索的城市。 无论它的气势,无论它的细节,这座城市只默默矗立在那里,它所展示的内涵,都会让人久久静默。 旅行作家戴维曾经这样写道:“不同的人对伦敦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但无论是谁,都绝不会产生平庸的感觉。” 至于大多数画家笔下的雾都伦敦,是神秘而冷酷的,泰晤士河水被加上厚重的铅灰色,天空因大雾弥漫而变得冰冷而阴霾。 工业时代的冷色调,成了这座城市不散的底色。 当马车载着西装革履的绅士在大街小巷里穿行,当人们莫名其妙的因清冷的雾气而烦躁时,伦敦却似乎已经深深沉睡。 伦敦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沧桑,满城雾气颇有几分厚重的浪漫,将远近所的景色都融为一体,仿佛起雾的是整个世界,而非伦敦。 光华璀璨,暗流汹涌,共同构成了伦敦不变的故事基调。 邪恶,在维多利亚的月光下?? 血色开场。 晨雾中,一个女孩形色匆匆,从铺石路面上走过。 这条路位于伦敦东区的莱姆豪斯,毗邻著名的船坞区。 作为日不落帝国,泰晤士河上往来着世界各地的商船,也带来了最早一批在此落脚谋生的东方水手和劳工。 渐渐的,在彭尼菲尔德巷和周边地区,聚集起洗衣房、小餐馆和售卖远东杂货铺子,成为了伦敦最早的华人聚居区雏形。 这些背井离乡的华人,像小股小股丛生的蘑菇,在伦敦湿冷的空气中,顽强依附在这根巨木上生长。 空气中隐约混杂着粪臭、煤烟、水腥......以及一丝熟悉的东方香料味道。 雾,更冷了。 油布长衣下,女孩匀称的线条若隐若现,她的体态宛若一尊玉瓷,在她的身上,东方女性的柔美彰显的淋漓尽致。 她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容貌秀丽之极,当真如明珠生晕,在那两蹙眉目之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 这分明是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她置身在这座冰冷的都市中,成了唯一的色彩。 晨起的迷雾结成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襟,逼来的冷气不由让她竖起了衣领。 她轻叹了一声,加快脚步,向着不远处的白教堂区走去。 她叫孟知南,是一名中国女子,今年十八岁。 她的老家在大清国山西平定州,毗邻太原府。 那是个多山的黄土小城,在山里面,有天下第九关之称的娘子关。 桃河川流不息,城外还有座山头名叫藏山,因为曾经赵氏孤儿隐匿在此得名。 自古以来,孔孟被尊为圣人之后,故其家族在当地也算颇有名望。 知南的父亲看到积贫积弱的大清国已是积重难返,而如今列强并起,其中最甚者当属英吉利。 他不惜花费重金,把女儿远渡重洋送到英国伦敦,希冀着知南能够在这里,学来一手洋本领,以后能去到广州厦门这样五口通商的大城市立足。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早年靠走西口闯下家业的乡绅,拥有这样的远见,在闭塞的黄土高原上实属难得。 知南在这里,根据父亲事先交代的信息,在莱姆豪斯的潘尼菲尔德街上,找到了一个父亲的旧相识??这片街区刚聚起了五十来户华人,多是从广东福建来的水手和劳工。 父亲的那位旧相识,是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看上去岁数不小,起码得有花甲之年。 可小老头老归老,身架却非常结实,他是广东顺德人,有一身好武艺,在街上开了家武馆,平常教教徒弟收收学费,偶尔还会带上徒弟们,替人做些看家护院的活计。 毕竟,伦敦东区是出了名的无法地带,这里盘踞着不少黑帮,还是十分危险的。 浮华璀璨只是表象,入夜后的伦敦还有另一个名字??罪恶之城。 经他引荐,孟知南来到位于莱姆豪斯区彭尼菲尔德巷17号的【仁安诊所】,做了一名小护士。 这栋临街的两层小楼紧挨着一家福建杂货铺,与隔壁卖海味的铺子共用一道院墙,这里步行到白教堂,仅有二十分钟脚程,恰好是码头劳工和白教堂贫民都能触及的距离。 诊所的主理医生,也是一位华人。 这位医生姓吴,人们总是称他“吴先生”。 听说他是北方人,早年留洋时学过西医,也通熟中医中药。 在孟知南的印象里,这位吴先生话不多,性子温和儒雅,从没见过他出现过半点急躁神色。 这片街区充斥着贫民窟和破旧工厂,无论是华人水手还是犹太移民,他都一视同仁,从不厚此薄彼,会按需给予每个人“中西合璧”的诊疗。 孟知南每天的工作很简单,就是配药,浆洗,抄抄写写,做点力所能及的杂活,偶尔帮吴医生打打下手。 小诊所里人来人往,看着穿粗布工装的华人和戴圆顶帽的本地工人在候诊椅上并肩而坐,她倒也渐渐懂了父亲口中“学洋本领,守故土根”的深意。 只不过,日子久了,她慢慢察觉,这位吴先生的身份......似乎并不简单。 吴先生和大多数身处底层的华人不同,他衣装总是整洁笔挺,诊案上的物品也归置得一丝不苟,经常会有不同马车来门前接他,一走就是一整天。 这身卓然不群的气度,让她隐隐觉得,他不该属于这片脏乱的混乱街区,理应站在更光亮的地方。 而他也很关照孟知南,他为她写了一封介绍信,推荐她去格林威治圣约翰护士学校,修习三个月。 今天,正是她结束三个月修习,返回诊所的日子。 推开小诊所的大门,冷风灌了进来,冻的她手指都没知觉了。 小诊所一反常态没有营业,屋里空荡荡的,吴先生只在诊案上留下了一封便条: 【我赴往泉州处理旧日事宜,航程往返约需三个月,预期圣诞节前,可返回英国,诊所暂托照看,有谢??吴桐】 好吧。 孟知南耸耸肩,将“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出门外,开始打扫落灰的屋子。 “伦敦这灰真大,比黄土坡子的窑洞还呛人......” 她踮脚擦拭书架,抹布拂过一排医学书??在《西医外科手术图谱》《解剖学1885版》旁边,居然立着两本烫金封皮的法律书:《大英民事法释义》《大英律例注释》。 书底下还压着张纸条,上面是吴先生潦草的批注:“伦敦华人劳工欠薪案,可援引《1882年雇主责任法案》第3条......” 孟知南指尖顿在书脊上,她回想起,上个月有群广东水手被工头克扣工钱,吴先生拿着一沓写满英文的纸去交涉,最后竟然真帮水手要回了钱。 看着这两本书,她不由暗暗惊叹,吴先生在钻研医术之余,还有心力涉足全然陌生的英吉利律法。 不知怎的,她蓦然想起在护士学校时,地理教员曾无比郑重的向她们讲述:三年前在旁边的格林威治天文台,划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此定义了整个世界的时间。 而吴先生,仿佛也正在以她无法理解的方式,规划着某种秩序...... 这一刻,她真切感觉到,吴先生藏在白大褂后的故事,比这伦敦的浓雾还深。 千里之外,泉州。 一个月前,海风带着咸腥气,吹拂过【翡翠号】邮轮的甲板。 吴桐凭栏而立,目光穿透薄雾,紧紧盯着远方那条逐渐清晰的海岸线。 这艘邮轮隶属于P&O公司,是大西洋上最快的载客船舶之一,它从利物浦港出发,经苏伊士运河,迢迢奔赴东方。 泉州,到了。 在吴桐的视角下,距离上次离开,不过只有短短半天;但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在弹指间,时光已然静静流淌了四十八年。 船身微微一震,靠上了码头。 一声声熟悉的闽南语漫过船舷,带着这座港口城市特有的热情,霎时间将他包围。 吴桐脚步飞快,几乎是第一个踏下舷梯的乘客。 “先生,坐车吗?去城里?” “客官,住店吗?便宜算!” 码头上揽客的人立时围找上来,嘈杂声不绝于耳,吴桐拨开人群,目光落在了一辆相对干净的马车上。 “去宝芝林分号。”他拉开车门,语速极快报出目的地。 “好嘞!您坐稳!”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碌碌驶动,穿行在泉州熙攘的街道上。 吴桐靠在椅背上,窗外街景飞速掠过,繁华似锦。 伦敦的雾霭、泰晤士河的铅灰、莱姆豪斯混杂的气味......此刻都被泉州温润的人间烟火气驱散。 他回来了。 时隔四十八年,他再一次回到了这片他为之奋斗过的土地上。 这座城,那个人。 他迫不及待想见到她,那个在他离开之后,用柔弱肩膀扛起一方天地,将宝芝林的传承薪火,在泉州点燃的女子。 那个名字,是他封印在心底那块琥珀中,最柔软,也最沉重的一部分??张晚棠。 马车在街口停下,吴桐立刻就看到了那块熟悉的匾额。 【宝芝林】 字迹依旧遒劲硬朗,还是张举人当年亲笔所题的模样,历经风雨,更显浑厚。 这时,几个穿着西式白大褂的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彼此低声交谈着,脸上布满无奈的表情,纷纷摇头。 几个伙计亦步亦趋送出门外,只听一位年长些的医生说:“老夫人身子损太久,眼下能做的,也就只是......让她老人家少遭点罪。” 吴桐闻言登时一怔,他没有迟疑,找了个巷子钻进去,迅速从随身的藤皮箱里翻出一件白大褂??还是伦敦莱姆豪斯诊所的英伦样式,只是领口磨出了毛边里。 他戴好口罩,把下半张面孔完全遮住,迈步走进了这间既熟悉又陌生的宝芝林。 前堂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室内陈设也和他记忆中的广州宝芝林颇为相似,很显然是掌柜在营造之初,就刻意为之的手笔。 走了没几步,他的目光便被供桌上并排摆放的三个牌位吸引了过去。 居中是【清故先兄举人梨轩张公耀祖之灵位】,是张举人的。 在这面牌位两侧,摆放的是一一 【先妣楚母湘云老夫人之灵位】 【先妣秦母锦青老夫人之灵位】 楚湘云......秦锦青..... 吴桐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陌生的名字,是了,她们就是白牡丹和阿彩。 看来,在当年焚毁贱籍文书之后,她们寻回了自己的根,拥有了堂堂正正的名姓,度过了漫长而完整的一生。 悲伤混合着慰藉涌上心头,一时不知是冷是暖。 他默默上前,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恭敬的为她们敬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四十八年的光阴上...... 二楼的主卧房外,他停住脚步,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那个躺在病榻上的身影。 只一眼,就让他眼眶瞬间通红。 是......张晚堂。 可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画眉年少,怀抱琵琶的十六岁少女了。 床榻上的老妇人白发苍苍,面容憔悴,岁月在她身上刻下了无情的痕迹,生命的光彩宛若风中残烛,微弱摇曳着。 对他而言,不过是回到现代度过了半日;对她而言,却过完了近乎一生的漫长等待与坚守。 这残酷的时间落差,像一把利刃,狠狠割裂着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他的身后。 “这位先生,请问您是?” 吴桐猛地一惊,慌忙转过身。 只见一位气质雍容的妇人正站在身后,虽然对方眼角也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但眉宇间那份独特的聪慧与灵动,让他立刻认出了对方?? 莫少筠,十三姨。 如今,她也年过半百了。 莫少筠上下打量着这个眼神悲恸的陌生西洋医生,目光中带着审视与疑惑:“您是来给阿姐看病的?怎生不进去?” 吴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回来了?说他就是四十八年前,那个决意赴死的吴桐? 眼前人韶华不再,而他还依然年轻。 在莫少筠探究的目光下,他拉了拉口罩,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侧身从她旁边快步走过,逃也似的下了楼。 吴桐深知,自己年轻未变的面容,对用尽一生等待的她而言,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东西。 他不敢相认,也不能相认。 莫少筠看着那抹仓皇的背影,微微蹙眉,觉得这人着实古怪。 没有多做寻思,她推门走进了病房,绽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阿姐,您今日感觉怎么样?”她走到床边,柔声问道,细心的为张晚棠掖了掖被角。 张晚棠缓缓睁开眼,脸上露出一抹虚弱的温和笑意:“炉子烧得暖,比前几日好多了......” 莫少筠一边整理着床头的药碗,一边随口说道:“方才门口来了个奇怪的西洋医生,戴着口罩,问他什么也不答,光是红着眼眶看了看您,就低头走了......真是怪人。” 她本是随口一提,却见张晚棠闻言,整个人都愣怔住了。 浑浊的双眼直直望向门外,过了许久,才堪堪回过神来。 紧接着,一丝尽显释怀的笑容,在她苍老的面容上缓缓绽放。 那笑容如此动人,居然让她憔悴的苍颜,重新焕发出昙花一现的明媚光彩。 “是他……………”张晚棠声音很轻,带着无比的笃定和一丝如梦初醒的颤音:“一定是他回来了。” 她微微侧过头,眼眶饱含水光,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又温柔的低语一声: “先生啊......别来无恙......” 话音落下,一滴泪珠顺着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悄然滑落,浸入了斑白的鬓发里。 他回来了。 此身虽囿于井隅,此心曾随你见过千里之外。 长达四十八年的漫长守望,在这一刻,终于得到圆满的回响。 “晚棠,我看到了你盛开的一生,这就......够了。” 月色仍如昔,江上有归帆。 当晚他来到港口,登上邮轮,在星辰璀璨的夜色下,去往了这次时空节点的目的地??英国。 吴桐带走的,是泉州港的海风和一滴宽慰的眼泪;而他回到伦敦莱姆豪斯时,迎接他的,将会又是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滔天风暴………… 伦敦的雾,比广州的夜更冷。 时间转回当下。 就在孟知南刚刚把书架打扫完时,诊所的大门,被人狠狠一把推开了。 门扇咣当一声撞在墙上,又哆哆嗦嗦弹回来,吓得孟知南“呀”了一声,手里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她刚抬起头,就撞见一双凶巴巴的灰蓝色眼睛。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他不似寻常英国人那般高大,身材矮小结实如叭喇狗,皮肤黝黑,满头满脸都是乱蓬蓬的胡子头发。 他腆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身藏青制服绷得紧,孟知南发现,他制服的纽扣居然是金的,一枚枚勉强扣在一起,都快嵌进肉里去了。 他站在门口,活像块立起来的小铁砧。 这个不速之客嘴里叼起根海军切片牌香烟,不耐烦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诊所,随后粗声大气问道:“Hey!Where'sthatChinaman,Wu?" 孟知南吓得往后缩了缩,手指绞着围裙角,磕磕巴巴用生涩的英语回话:“S-Sir...He'sgoneback...willcomebakesoon..." 话刚出口就住??慌乱之下,她把“comeback”说成了“comebake”,一张小脸立时涨得通红,攥住围裙的手都在发抖。 对方瞪了她一眼,用力吸了一口香烟,把深褐色的烟渣掸在才打扫过的地板上,转而递来一张名片。 孟知南连忙上前接过,她低头见卡片边缘磨得发毛,黑墨印着一行工整的花体字?? 【约瑟夫?雷斯垂德,苏格兰场刑事调查部警长】 "Tomorrow,OldBailey,tensharp." 雷斯垂德警长吸了口烟,烟圈从鼻孔喷出来,得知南眼睛发涩。 "HepromisedtodefendthatChinkbaby-killingcase,didn'the?” “Don'tbelate.Thejudgeain'twaitin'fornobloodyChinaman'sdoctor." 说完之后,他目光扫过书架,在《大英律例注释》上顿了半秒,眉梢挑了挑,没再多问,转身就走。 大门在面前砰的一声关上,孟知南捏着名片,在原地愣了半天。 华人杀案? 她从没听吴先生提过要出庭辩护的事,可雷斯垂德警长的语气斩钉截铁,显然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老贝利街的中央刑事法院......她在护士学校时远远见过,那座灰石砌的建筑非常高大,从里到外透出股阴森的冰冷,听说进去的人,十有八九要被绞索套脖子………………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越来越浓的雾,心里乱糟糟的??吴先生到底什么身份,还藏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长达四 第四章·命里无时 翌日。 大本钟矗立在威斯敏斯特宫旁,面对泰晤士河,悠悠敲响了十下。 此时此刻,老贝利街的中央刑事法院里,气氛压抑。 这是独属于维多利亚时代的一道风景??司法威严和原始刑侦在这片大厅里碰撞,充满仪式感的同时,又毫不避讳展露出阶层烙印。 哥特式的法庭内,穹顶高耸。 煤烟浮动,灯火摇曳,幢幢黑影投在斑驳石墙上,深色橡木制成的栅栏将大厅分割成数个区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和人群的汗臭。 法庭呈“凸”字形结构布局,最高处的法官席上,铺着大片暗红丝绒,其下两侧是陪审团的席位,十二位陪审员身披黑袍,个个面色严肃,犹如一群栖息在枯枝上的渡鸦。 最引人瞩目的是后方旁听席??维多利亚时代的公众对谋杀案极度痴迷,在那里或坐或站,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伦敦市民,把庭审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里有戴礼帽的绅士,有系围裙的工人,还有从学校里逃课的半大孩子,席位最前排站着几个眼神炙热的报社记者,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秃鹫,目不转睛注视着审判席。 几个小贩挎着篮子,在人群中穿梭来往售零食,低沉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交谈声,暗潮般在穹顶下涌动。 一场断罪的庭审,一场群鸦的盛宴。 高台之上,大法官身披黑色长袍,头戴白色卷曲假发。 大法官岁数不小了,脸上皱纹横生,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在两颊划成“八”字,更显得他嘴角下垂,活像条大鲶鱼。 他腰背笔直,神情严肃,枯瘦的手指按在象牙法槌上,目光冷冷扫过整个法庭。 法官席正下方,办案人员席位,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坐立不安。 那个答应前来参加辩护的华人医生,果然迟到了! “肃静!” 这时,大法官用力敲响了法槌,闷响回荡在穹顶下,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带被告入庭!”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不带一丝感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侧门,话音刚落,两名法警就押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名被押解进来的华人女子十分年轻,一身囚服空落落的挂在身上,更显得她身躯细瘦得像根芦柴棒。 她脚步虚浮无力,与其说是在走,倒不如说是被两名法警拖进来的。 暴露在无数道投来的目光下,这名华人女子低垂着头,黑发凌乱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几乎遮住了整张面孔。 来到被告席前,法警抓起她的手腕,戴上了一副沉重的手铐,坠得她骨架陡然一沉。 铁铐锁死,她被塞进了四面围着铁栅栏的被告席,犹如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羔羊。 “书记员,记录!” 大法官例行公事的开口:“皇家公诉人,本起谋杀案诉因编号1887/LC/049,请确认呈堂起诉书所列证据链是否完整,且所有证人是否已经宣誓待召?” 控方律师起身鞠躬:“尊敬的大法官阁下,全部证据均完备呈递,证人现于庭外等候传召,符合《刑事诉讼程序法》第12条之规定。” “证人共有几位?”大法官继续询问。 “三位。”控方律师答道:“分别是被告人的房东史密斯先生,邻居琼恩太太,以及与被告人发生不正当关系的《伦敦先锋晚报》主编阿瑟?沃波尔先生。” 听到这几个名字,那名华人女子浑身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大法官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被告席,语气骤然转冷: “被告人,姓名?” 女子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苏......苏玉秀。” “国籍?住址?" “中......大清国广东......莱姆豪斯彭尼菲尔德巷………………”她的英语混杂着浓重的粤语腔调,声音越来越小。 大法官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沟壑更深,显然对这种“装聋作哑”非常不满。 他不再等待她的回答,转而问出了那个让雷斯垂德警长心头一紧的问题: “那么,记录显示你未曾聘请律师??根据《贫困囚犯辩护法案》,若你无力支付费用,法庭可为你指派一名,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空无一人的被告辩护律师席位,语气带着呼之欲出的不耐和质疑:“雷斯垂德警长曾向本庭报备,说有一位自称愿意为你提供辩护的.....吴医生?” 他刻意在“医生”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字里行间,充斥着一种对非专业人士涉足法律领域的固有傲慢。 “现在,请你告诉本庭。”大法官的声音冷冰冰的砸下来:“你的辩护律师,那位‘吴医生',他在哪里?” 话音落定,所有人的目光????法官的审视,公诉人的嘲讽,陪审团的疑惑,旁听席看客们的猎奇????都聚焦在那个蜷缩在铁笼里的瘦弱身影上。 苏玉秀茫然的抬起头,环顾四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不由泛起绝望的水光。 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而属于吴桐的位置,空空如也。 “呃……………尊敬的塞缪尔?芬奇大法官阁下。”就在这时,雷斯垂德警长开口了,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鉴于本案引起了广泛的社会关注,在正式审判开始之前,我们是否可以先向在场的诸位公众,简要陈述一下案情经过?” 控方律师立刻投来不解的目光:“警长先生,证据和证人都在这里,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雷斯垂德面向法官和陪审团,语气颇为诚恳:“正如大家所见,法庭内聚集了许多关心此案的市民和新闻界的朋友??我们作为司法人员,理应公平,公正,公开。”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雷斯垂德警长是在为吴桐拖延时间。 这个方法果然立竿见影,旁听席上立时传来一阵附和声。 许多人确实只听闻了“华人杀婴”的骇人标题,对案件中的具体细节一无所知。 经雷斯垂德警长这么一说,所有人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几位陪审员听罢也微微颔首,示意这个提议合乎情理。 大法官见状,他沉吟片刻,默默摘下眼镜,轻轻咳了一声。 全场霎时安静。 “好吧。”他声音依旧冰冷,默许了这个程序:“那么,就由本庭来概述本案控方的基本指控。” 他拿起案前的一份文件,平铺直叙,用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调讲述起来: “被告人苏玉秀,现年二十一岁,三年前持学生签证抵英,最初就读于一家教会主办的女子进修学院,学习语言和文书技能,为期两年。” “完成学业毕业后,为维持生计,她于去年受雇于《伦敦先锋晚报》,担任打字和文件整理工作。” “根据指控,约九个月前,她与报社主编阿瑟?沃波尔先生发生了不正当关系,并因此怀孕。” “控方称,被告人意图借此关系,迫使沃波尔先生与她结婚,但遭到了明确拒绝。” “五天前的夜晚,二人在被告人位于彭尼菲尔德巷的出租屋内,再次发生激烈争吵,沃波尔先生随后摔门离去。’ 法官的话语顿了顿,然后继续道: “大约十分钟后,她的邻居,琼恩太太,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异常凄厉的惨叫。” “出于担忧,琼恩太太前往查看,结果发现房门反锁,无法打开。” “她随即叫来了房东史密斯先生,史密斯先生拿来备用钥匙,两人共同进入房间后,发现被告人浑身是血躺在床上,刚刚产下了一名女婴。” “而那个婴儿......”大法官抬起眼皮,目光如刀:“被发现时,已经停止了呼吸。” “不一一!不是这样的!” 大法官的话音刚落,被告席上的苏玉秀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仿佛精神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 她拼命摇着头,手铐哗啷啷作响。 “我没有杀我的孩子!她一生下来就是死的!我怎么叫她.....她都不醒!”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为自己绝望辩解,整个人抖得几乎站不住。 可是,她的哭诉非但没能引来同情,反而像火星溅入了油桶。 “撒谎!” “恶毒的东方女人!” “为了嫁给英国男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下得去手!” “这就是‘黄祸”!这些人根本不把生命当回事!” 旁听席上瞬间群情激愤,各种充满偏见和恶意的指责,劈头盖脸向她涌来,其中甚至还夹杂着几声刺耳的“黄祸论”叫嚣。 人们纷纷挥舞着拳头,破口咒骂,场面一时近乎失控。 “肃静!肃静!”大法官用力敲打着法槌,面色铁青:“不许扰乱法庭秩序,不许大声喧哗!” 他的话毫无作用,人群中声浪越来越大,许多果壳纸屑从旁听席上飞来,对准铁笼里的单薄女子扔过去。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时候,法庭大门吱呀一声,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外天光乍现,勾勒出一副东方骨相。 吴桐,终于来了。 “MasterWu.”大法官阴沉着脸,尾调拖得长长的:“You'relate" “Sorry.“吴桐把羔绒大衣脱下来,搭在臂弯上,哒哒哒走下台阶,拉开椅子坐到被告律师席:“Thecruiseshipwasdelayedbyhalfanhour.Sorryforkeepingeveryonewaiting." “Now-“他端正坐姿:"let'sgetdowntobusiness." 【检测到当前环境语言模式发生更改,同声翻译已上线】 吴桐站起身,面向法官席和陪审团,左右躬身行礼。 他能清楚感受到,身后传来许多不怀好意的视线,有审视,有好奇,有鄙夷,有敌意......这些驳杂视线更像是在看两只古怪的动物,唯独不像是在看人。 对此,他置若罔闻,脊梁挺得笔直。 大法官用法槌轻点桌面,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吴医生,本庭允许你为你的委托人进行一次当堂辩护陈述,陈述结束后,我们将进行最终的评议和宣判。” “感谢法官阁下。”吴桐的声音平稳洪亮,传彻整个法庭。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皮包,抽出一沓文件,一边抬手展示给众人看,一边说道:“我仔细研读了这份案卷,发现其中存在一些疑点,所以我请求当面询问三位控方证人。’ 法官与陪审团成员低声交换了意见后,点头予以准许。 第一位上堂的,是《伦敦先锋晚报》的主编阿瑟?沃波尔。 他衣装体面,但眼神一直在躲躲闪闪,刻意避开了被告席上苏玉秀含泪的目光。 吴桐翻阅了几页案卷,抬头问道:“沃波尔先生,根据你之前讲述的供词,五天前??也就是本月6日,当晚你与我的委托人在房间内发生争吵,是因为她请求你为即将出生的孩子提供一些营养费,而你拒绝了,对吗?” “没错!”沃波尔语气生硬,满是急于撇清关系的焦躁。 “我必须声明!自从1839年起,我们编辑部脱离登特家族独立运营后,经营一直很困难,现在已经濒临倒闭!”" “况且!”他直视着吴桐,用毫不避讳的轻蔑语气说:“这个东方女人诱惑了我!引诱我和她发生关系!好和我结婚拿到英国国籍!她这是在做梦!我一分钱都不会掏的!” 旁听席上这回没有应和,反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而雷斯垂德警长嘴角撇了撇,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掩的鄙夷。 吴桐面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房东史密斯先生,这位矮壮男人神色焦躁,颇有些不耐烦。 吴桐抬起头问:“史密斯先生,请问案发当晚,从你听到那声惨叫,到拿着钥匙与琼恩太太一起进入房间,总共花了多长时间?” “一分钟!绝对不超过一分钟!”史密斯先生语气肯定:“我就住在隔壁,我也听到了那声惨叫,我刚拿起钥匙想去看看,琼恩太太就来敲门了!” 吴桐将目光转向最后一位证人,那位面容憔悴的老妇人琼恩太太。 “琼恩太太,您也听到了那声大叫,对吗?” 琼恩太太浑身哆嗦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么,请您和史密斯先生再仔细回忆一下。”吴桐啪的一声合上案卷,声音提高了些:“你们在听到惨叫后,是否听到过......婴儿的啼哭声?” 这个问题让史密斯和琼恩太太同时一愣,两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眼神都有些茫然。 “不许乱看!快回答医生的问题!”大法官敲响法槌,高声催促。 “应该......没有,记不清了。”史密斯先生摇了摇头。 “我......我没有听到。”琼恩太太小声附和,语气比史密斯先生确定不少。 听到这个回答之后,吴桐心里有了底。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向大法官和陪审团,抛出了最关键的要求: “我坚信我的委托人苏玉秀女士是无辜的??真相,或许就藏在那个小小的身体里。” “请问,那具婴儿的遗体,现在何处?” 大法官皱了皱眉,但还是回答道:“尸体是证物的关键部分,今早按程序从冷库提调,现在就在法庭证物室,等待呈堂。 吴桐点点头,转而,提出了一个让全场哗然的请求: “那么,我恳请法官阁下和陪审团允许!我愿以一名执业医生的身份,当着大家的面,对这具婴儿遗体进行一次当堂解剖,用科学的方式,来证明我委托人的清白!” 话音落下,整个法庭陷入一片死寂,紧接着更大的声浪轰然炸开,几乎要掀破屋顶! “上帝啊!他说什么?” “解剖?在神圣的法庭上?” “异教徒!这是亵渎!这是对死者的亵渎!” “太可怕了!他要把那可怜的小东西切开吗?” 绅士们震惊得忘记了礼仪,纷纷从座位上站起,大声抗议以示不满,妇女们也发出惊恐的尖叫,工人们则个个瞠目结舌,每张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最兴奋的莫过于前排的报社记者们,他们拔长脖子,手中的铅笔在速记本上唰唰疯狂划动,几乎要摩擦出火花。 就连那十二位静默的陪审员,在这句话面前也无法再保持镇定,他们交头接耳,飞快交换彼此的意见。 而这其中,只有陪审团长没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场中的那名东方人,深邃的碧绿瞳孔里,倒映出窥不见底的幽光...... “肃静!肃??静??!” 大法官塞缪尔?芬奇的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紫,他将法槌敲得震天响,才勉强将失控的声浪压下去少许。 法庭内的所有目光,此刻不再聚焦于被告席上那个可怜的女子,而是全部汇聚到了吴桐身上。 他站在那里,犹如矗立于风暴中心,平静承受着来自这个时代的全部目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大法官面色阴郁,出言提醒道:“即便你拥有医生从业资格,这种行为依然会构成侮辱尸体罪,换言之……………” “如果你查不出什么有力的无罪佐证,那你也会被当庭收监!” 可是没想到,吴桐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笃定的点了点头。 “我很清楚我的所作所为,并愿承担一切后果。”他一字一句,朗声答道:“现在,请准许我用事实胜于雄辩的方法,向法庭揭示真相!” 第五章·公正何在 法庭一片哗然,审判席上也有些忙乱。 大法官塞缪尔?芬奇正忙着维持秩序,陪审团成员们正忙着交头接耳,底下的办案人员正忙着来往奔走,一边安排解剖,一边密切盯紧吴桐,生怕这个东方人要什么花招。 唯独陪审团长,一言不发。 他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材异常高瘦,虽然坐在那里,但依然不难看出,他的身高显著超出常人。 黑袍之下是深蓝色细呢常服,领结系得端正,灰白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双肩有些佝偻,这是长期伏案研究造就的特殊体态,非但不显颓丧,反而更加体现出学者气质。 在四周声潮涌动时,他神色如常,只是静静把目光落定在吴桐身上,一双绿眼睛深陷在眉骨下方,手指漫不经心攀上前襟,轻轻摩挲着胸前雕刻着蜘蛛纹饰的黄金胸针。 在那双眼睛里,没有陪审团的尖刻,只有数学家的探究,仿佛正在饶有兴味审视着一道步骤新颖的证明题。 剪影勾勒,只三五笔刻画,就描摹出一副苍白皮囊下的幽深灵魂。 大法官塞缪尔?芬奇放下法槌,用询问的眼光望向他,可是这位陪审团长脸上依旧漠然,没有任何表示。 “行吧。”大法官见陪审团没有意见,于是干巴巴问道:“东方医生,你需要什么?” 听到这句话,吴桐笑了笑,他不动声色从时零空间里掏出手术包,昂首说道:“只需要一口装满水的玻璃缸,就够了。” 这个奇怪的要求引来一阵窃窃私语,就连审判席上的几名陪审员,都不由坐直了些。 大法官皱起白眉毛,难以置信的问:“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吴桐笃定的点点头。 雷斯垂德警长见状,连忙招呼起几名法警,不多时,他们搬来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后,往上蒙了一张粗麻白布。 就这样,一个简易解剖台,在吴桐面前搭了起来。 随着一口装满水的玻璃缸被放在解剖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里。 “把婴儿尸体送上来!”大法官一声令下。 听到这句话,苏玉秀顿时崩溃了。 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双手捂在脸上,大滴大滴的泪水从指缝里流淌出来。 “我的娃娃......我苦命的娃娃呀......” 吴桐背对着她,身后传来的低抑哭声,听上去格外撕心裂肺。 一位年轻女子,背井离乡来到异国,失去骨肉后还要被冠以“凶手”的罪名......这份血淋淋的残酷,令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恻隐之情。 他坚信自己的判断,这个女人是无辜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要将铁一般的证据,呈递在这个充满歧视和敌意的英国法庭上,彻底证实她的冤屈。 “苏姑娘,请你相信我。” 他侧过头,话音陡转,用柔和的汉语穿透了啜泣:“我所做的一切,不仅是为了证明你的清白,更是为了还你孩子一个真相??我不允许任何人,玷污她最后的尊严。” 就在这时,两名法警走了进来,推来一辆小铁车。 车板上盖着白布,中央隆起一个小小的轮廓。 吴桐整理了一下衣装,神色肃穆,郑重从法警手中接过那具婴儿尸体。 孩子身形纤细,包裹在粗布襁褓里,皮肤泛着新生儿特有的淡粉色,小手小脚毫无生气的蜷缩着。 看着一动不动的孩子,吴桐先将襁褓边缘轻轻捋平,然后双手掌心向上,稳稳托住孩子的背部与头部,动作轻得像捧着一捧刚落下的雪。 他把孩子缓缓放在解剖台上,随即站直身子,微微颔首,指尖在孩子额头上方虚悬片刻??这是医学生对遗体最基本的致敬礼。 这一举动,令喧闹的法庭霎时安静了不少。 许多人面露诧异,这位被他们视为“黄祸”的东方人,所展现出的素养和文明,大大超乎了他们的预料。 吴桐收下不停,他戴上口罩,掏出手术刀。 一排医疗器械次第展开,书记员立时提起笔来,全神贯注看着他。 “首先,我们看这里。” 吴桐用镊子轻轻提起婴儿的脐带残端,将其对准灯光,以便所有人都能够看清。 “诸位请看,脐带残端切面平整,颜色苍白,没有任何血栓形成。” 他稍作停顿,留出足够时间让众人观察,然后解释道: “正常婴儿出生后,脐带断裂处的血管会迅速收缩,血小板聚集形成血栓,堵住血管口,在断面处形成暗红色凝血块。” 他话锋一转:“而死胎的脐带,就像剪断一根没通水的水管,管内没有流动过液体,断面自然也就是苍白的,不会出现任何凝血现象。” 吴桐提高声音,目视审判席:“这证明,孩子在脐带被剪断前,心脏就已经停止跳动了!” 审判席上,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年陪审员听罢,不由自主向前倾身,蓝眼睛里毫不吝啬的,闪过大片惊艳的光芒。 他低声对身旁的同僚说道:“精准!这位年轻东方医生的描述......非常专业!” 这位老先生似乎拥有相当雄厚的医学背景,他的话令周围几位陪审员的表情更加诧异,就连那名一直神态自若的陪审团长,都轻轻挑了挑眉毛。 吴桐没有停下,他拿起一把小号手术刀,刀锋贴着婴儿颈部气管的位置轻轻划开。 他手法克制,只用刀尖,切入时角度控制在十五度,只划开一道不到一厘米的小口。 他慢慢撑开切口,用鹤嘴镊子探进去,夹出一点淡黄色的黏稠黏液,展示给众人看。 “大家看,这是气管黏膜上污染的胎粪,但除此之外,没有发现任何细小的羊水泡沫,气管内壁也没有水肿发红的迹象。” 在那名老年陪审员鼓励的目光下,吴桐朗声说道:“活产婴儿出生时,本能吸入空气和羊水,气管黏膜会被羊水刺激,出现轻微的水肿,甚至黏附一点羊水形成的细小泡沫????就像我们喝水呛到气管里会留有水痕一样。 “但死胎不一样,胎儿在母体子宫内如果已经停止呼吸,就不会有吸入动作,气管里只会残留胎儿自身排出的少量胎粪,就像......一根从未使用过的导管。” 吴桐目光灼灼,音调更高:“这进一步证实,胎儿在宫内的时候,呼吸反射就已经停止了!” 他的叙述逻辑严密,层层递进,整个审判席上鸦雀无声。 然而,就在这科学证据逐渐铺开时,从旁听席上,忽然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一个粗手大脚的工人站了起来,他扯着脖子,不耐烦的大声嚷嚷,打破了法庭的肃穆 “东方佬!你说的这些玩意儿!又是血栓又是黏膜的,我们都听不懂!”他挥舞着帽子,声音洪亮得震耳:“说点我们能听明白的!不然谁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 这声叫嚷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马上引来了一阵骚动。 一些人纷纷跟着点头,显然也都被那些医学术语弄得一头雾水。 “肃静!”大法官敲响法槌,那模样像极了县太爷拍响惊堂木。 吴桐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解剖台,转向身后窃语如织的旁听席。 “你说得对。”吴桐没有半点慌乱,他平静道:“最核心的真理,往往最是简单??我们中国人管这叫【大道至简】。” 他不再去看气管或脐带,将手术刀移向了婴儿胸腔。 “那么,我现在就给大家展示一个,所有人都能一眼看懂的证据。 话音未落,手中刀锋沉稳落下,裁纸似的划开胸腔,从里面切出两片小小的暗红色器官。 “是肺脏!”那位老年陪审员一眼就认出了。 吴桐小心翼翼取出了这两片肺脏,平托在掌心里,伸手拽过那个装满清水的玻璃缸。 整个法庭,包括那位叫嚷的工人,都屏住了呼吸。 “如果这个婴儿曾经呼吸过,哪怕只有一口。”吴桐置身在无数道目光下,声音在寂静中迭迭回荡:“那么她的肺叶里,就会涌进空气,一个含有空气的肺…………… 他一边说,一边将掌中的肺脏轻轻放入水中。 “......会像一艘小船,漂浮在水面上。” 话音未落,那两片肺脏脱离了他的手掌。 没有丝毫停顿,肺脏直直沉入了透明的水底,安静躺在了缸底。 “......而一个从未呼吸过的肺。”吴桐注视着沉底的肺脏,完成了后半句:“会因为内部没有空气,呈现实心状态,迅速沉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工人、震惊的陪审团、脸色发白的控方律师,最后定格在大法官塞缪尔?芬奇的脸上。 “现在,这个连孩子都能看懂的实验,告诉我们。”他话音铿锵有力:“真相就是,这个孩子从未有机会呼吸,她来到这个世界时,就已经是一具安静的遗体。’ “我的委托人,是一位承受了丧女之痛的母亲,而不是凶手!” 真相,以最直观的方式,大白于天下。 目睹这一幕后,那位陪审团长,终于动了。 他直接忽略讨论环节,侧身面对身旁那位年老陪审员,低声问道:“李斯特医生,以您的专业见解,这个实验的结论是否无可辩驳?” 老医生脸上仍带着几分激动,他肃然点头:“是的,教授,这场实验非常具有说服力,这名小伙子更是十分优秀!” 教授闻言,微微颔首。 他转向法官席,只一张口,就展现出了男高音歌唱家的天赋,轻而易举间,声彻整个偌大法庭: “尊敬的塞缪尔?芬奇法官阁下,我相信凭借当前实据,已经无需浪费诸位的时间对其再次进行评议,陪审团给出的裁决是一??无罪。” 大法官的脸色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想维护法庭尊严,可在科学铁证和陪审团已然明朗的态度面前,似乎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 尤其是那位身为陪审团长的教授,大法官心里清楚,他是剑桥大学的数学教授,笔下著作无数,在伦敦学界很有分量。 他顾虑的并非个人得失,而是整个法庭,乃至整个英国司法界,在理性与科学面前,是否真能承担得起“不公”的骂名。 毕竟,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学界是英国维持“日不落帝国”霸权的核心引擎,就算是大英帝国王室,也得给予这个群体足够的重视和荣誉……………… 几经权衡下,大法官轻叹一声,抬手敲下法槌,为这件华人杀婴案一锤定音。 “……..……本庭……………采纳陪审团的裁决????宣判被告:无罪!” " 吴桐用一场精彩的科学证明赢得了官司,洗刷了同胞的冤屈,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也因此像一只不经意间振动了蛛网的飞蛾,引起了盘踞在网中央的那只蜘蛛的注意。 陪审团长最后居高临下俯瞰了吴桐一眼,这时,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从后面走来,与他悄声耳语了几句,随后在这人的陪同下,陪审团长收拾好桌上文件,转身离开。 手铐解下,苏玉秀泪流满面,几乎瘫倒在地上。 两名法警推过那辆小铁车准备离开,结果就是这么一个程式化的举动,却像把刀子似的,刺进了苏玉秀的眼里。 “不!别带走她!我的娃娃!把我的娃娃还给我??!” 她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涕泪纵横,发疯似的想要扑向那辆小铁车。 几名法警七手八脚,紧紧把她拦住,苏玉秀伸出手徒劳抓向空气,眼睁睁看着那盖着白布的小小轮廓,渐行渐远。 吴桐连忙快步上前,俯身扶住她几乎要栽倒的身子,用中文低低安慰:“苏姑娘,让孩子安息吧。我们证明了她的清白,也证明了你的清白,这就够了......” “清白......清白有什么用?”苏玉秀抓住吴桐的手臂,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他答应过我的......他明明答应过,只要我生下娃娃,就会娶我......他骗了我!他骗了我啊!” 哭声回荡在法庭的穹顶之下,带着血泪斑斑的控诉,吴桐可以想象,这个远在异国他乡的年轻女孩,毕业后投身在伦敦的迷雾中时,会有多么的彷徨无助。 而对方的出现,无异于是一根暗夜里的火柴,她拼命追逐过去,不惜放下东方女子的矜持,把自己从女孩变成女人,只是为了得到对方允诺的一个家。 可这火柴......引来的到底是温暖壁炉,还是滚沸油锅呢? 或许最开始的时候,她有过挣扎和顾虑,然而伦敦这座城市,从不给人留有太多余地。 吴桐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钉在那个正试图悄无声息溜走的报社主编阿瑟?沃波尔背上。 沃波尔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目光,他没有回头,反而加快步伐,混入骚动的人群,消失在了门口。 吴桐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愤怒,他只能收紧手臂,支撑着这个破碎的年轻母亲,一句一句,重复着或许是此刻唯一的慰藉:“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与此同时,法庭陷入了另一种混乱,记者们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他们一拥而上,争相想要采访这位创造了“奇迹”的东方医生和沉冤得雪的中国女人。 速记本和铅笔几乎要戳到吴桐脸上,周围吵吵嚷嚷,震得他耳膜生疼。 “吴医生!请问您是如何想到用肺脏浮水实验的?” “苏女士,您接下来会考虑起诉沃波尔先生吗?” “二位可以简单谈谈当前华人在英的生存境况吗!” “都给我滚!退后!别挡着证物转移!”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大步走上前来,他嗓门如大炮,指挥着几名法警,挡住这些狂热的记者。 他本人则挤到吴桐身边,用他那习惯性的刻薄语气抱怨道:“吴,你真会挑时候迟到,害得我在大法官面前差点下不来台!” 他旋即轻叹一声,眼神复杂,抬手拍了下吴桐胳膊,嘴角绽开赞许的笑容弧度:“不过??干得漂亮!” 吴桐脸上并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他一边护着苏玉秀,一边蹙眉对雷斯垂德问:“实际上,这件案子并不复杂,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简单,只需要一场正式的尸检,真相就能水落石出,可为什么………………” 这是他从知悉真相的那一刻起,就盘桓在心底的疑云。 这场自诩文明的庭审,为什么非要等到他这样一个“外人”介入,用这种近乎僭越的方式,才能争取到一次验明正身的机会? 雷斯垂德警长闻言,刚刚缓和的面孔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嘲讽的无奈。 他掏出那盒海军切片牌香烟,瞥了眼混乱的法庭,又悻悻塞回了兜里。 “我提过。”他重重叹了口气:“我当时就向苏格兰场提过相应的验尸要求,可根本没被受理采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仍在试图突破法警防线的兴奋记者,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 “上面的原话是??为了一个黄种女人,不值得浪费宝贵的法医资源。”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揭开了在这座光鲜都市的一角,露出深藏在底色里的傲慢与偏见。 吴桐沉默了下来,他看着身旁仍在啜泣的苏玉秀,看着这座庄严和冷漠并存的法庭,心中刚刚因胜诉而升起的一丝暖意,迅速被伦敦阴翳的雾气所笼罩。 真相并非难以触及,只是,有些人从一开始,就不愿去看罢了。 “不值得浪费资源......” 他默默念叨着这句话,一路走过暮色笼罩的伦敦,魂不守舍的回到了自己的诊所。 刚一踏进门,就听见了一声清亮的开心呼喊: “先生!您回来了!” 第六章·寒夜之城 伦敦夜雾的寒气如影随形,吴桐刚刚踏进诊所大门,就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雀跃着迎了上来。 孟知南脸上漾着毫不掩饰的开心笑容,几乎是蹦跳着来到他跟前,两绺麻花辫一颤一颤的,瞧那模样,活像只撒欢儿的小兔子。 她不知道吴桐今天在法庭经历了什么,只自顾自把自己变成一个暖烘烘的小太阳,驱散了吴桐从伦敦城带回来的些许阴霾。 她来到吴桐跟前,自然的伸出手,替吴桐卸下那件厚重的羔绒大衣。 “我自己来就好。”吴桐笑着,语气温和。 孟知南却利落的一侧身,避开了他要接回的手,脸上绽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先生快歇着吧!这点活儿不算什么。”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大衣里外翻看了几遍,然后踮起脚,将衣服挂在了靠近壁炉的那个黄铜衣架上。 整间屋子暖意融融,壁炉里火苗烧得正旺,很快就能烘干衣物上沾染的湿冷气息。 “在俺老家平定,爹爹和叔伯们从外头回来,甭管是下了煤窑还是从商号下了工,我们女娃儿也都是这样上前接衣拿帽的。” 她操着一口带有山西方言的中原官话:“俺娘常说,男人在外头是闯荡的雁,回到家,就得有口热乎气儿,衣裳房子收拾得干净熨帖,这才是家的样子。” 说话时,少女正专注的给大衣掸灰,一双眼眸在炉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这番话朴实自然,没有丝毫低声下气,只有山西女子独有的体贴周全。 吴桐闻言,心中不由一动。 他仿佛看到,在山西大地的黄土高坡上,一代代女子便是这样,用她们的细腻和坚韧,守护着远游归雁的温暖和体面。 走西口,信天游,妹盼郎归家里头…………… 吴桐止住思绪,迈步走进屋内,这才有空环顾一下四周。 与他离开前的清冷不同,此刻的小诊所里,充满了温馨的生活气息。 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发出噼啪轻响,面前的中药柜擦得干干净净,就连每个小抽屉的黄铜把手,都被擦得油光锃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淡淡草木清香。 那张诊案也被擦得一尘不染,上面整整齐齐摞着几本他常看的医学书,按中文英文分门别类,窗台上甚至多了一小盆绿植,在暖意中舒展着嫩绿的叶子。 “这屋子......”吴桐有些讶异,又有些动容:“收拾得真好,辛苦你了。” 孟知南转过身,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先生不在,我得把家看好呀!”随后她顿了顿,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而且,真要谢谢先生替我写了举荐信,让我能去护士学校学习!” 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吴桐蓦然一笑。 他走到壁炉旁的扶手椅边坐下,整个人窝靠在椅背里,怀揣几分考较和逗弄的心思,笑着问向她: “哦?那我来考考你,这三个月,我们的小孟护士,都学来了什么新知识?” 孟知南一听,立刻小脸一扬,带着点被“小看”了的不服气,又满是想要展示所学的自豪。 “那先生可要听好了!”她清了清嗓子,像小学生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开始掰着手指头汇报。 “首先,我们学了解剖学和生理学!知道了心脏噗通噗通跳,实际上是在泵血。” “它有四个腔室,左右心房,左右心室,负责让全身的血液循环起来,从心脏出发,经过动脉流到全身,再通过静脉流回来!” “哦对了,还有骨骼,原来人有206块骨头,不是老先生们说的‘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人有三百六十五骨'呢!” 她语速很快,显然对这些新知识,充满了兴奋: “然后就是护理原则!南丁格尔女士的理念,保持环境清洁、通风的重要性,这样可以降低交叉感染的风险!” “还有无菌操作??老师说,这个理念很新,是由一位了不起的医生约瑟夫?李斯特提出的,他说在接生或者处理伤口前,一定要用肥皂和流动水彻底洗手,这样能大大减少产褥热和伤口化脓!” 约瑟夫?李斯特? 当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吴桐立时蹙起眉头。 他自然知道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历史上,他是外科消毒法的创始人及推广者,因其提出的无菌理论,逐步形成了现代外科手术的标准操作流程。 而在今天,他就出现在了......庭审现场的陪审员席位上。 这边,孟知南没有察觉到吴桐的异样神情,说得更起劲了: “我们还学了药理学!比如奎宁能治疟疾,洋地黄强心但要非常小心用量,哦!还有一种新药,阿司匹林!它能退热镇痛,还能对抗血栓,简直是万能药!” 她一股脑儿说完,脸颊红扑扑的,站在吴桐跟前,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吴桐看着她,眼底笑意加深,心中充满了欣慰。 他知道,这个眼里有光的活泼少女,已经完全接纳并融入了科学的体系,求知的种子不知不觉中,正在她心中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好,很好。”吴桐呱唧呱唧鼓起掌来:“看来这三个月没有白费,解剖、生理、护理、药理、消毒观念,都摸到了门道,我们的小孟护士,快要能独当一面了。” “那当然!” 得到先生肯定的孟知南,笑容更加灿烂,一时间整个屋子的暖意,宛若都汇聚到了她的脸上。 在这异国他乡的寒夜里,这间小小诊所,成为了雾都中一处温暖的避风港。 就在这时,孟知南笑眯眯的,从旁边桌上拿起一本书,笑成了一只小狐狸。 “先生。”她把书递到吴桐跟前,开口问道:“这是我在护士学校的时候,同学送给我的,说可以提高英语水平,我读不懂,您可以......帮我看看吗?” 吴桐接过那本硬封皮的书,目光扫过书名,视野中系统的翻译文字悄然浮现。 《Grimm'sFairyTales》 “《格林童话》。”他轻声念出,将书摊在膝上,笑着说道:“这是一本故事书,由一对姓格林的德国兄弟收集整理,里面的每一个章节,都是一个独立的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孟知南睁大了眼睛,显得十分新奇。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这种厚重的大部头,理应都是像《红楼梦》或者爹爹爱听的评书底本那样,是连贯的长篇演义:“这么多故事,都装在一本书里啦?” “是啊,”吴桐被她那副发现新大陆的模样逗笑了,他随手翻了翻书页,“那我给你念一个最经典的吧,《白雪公主》。” “白雪公主?”孟知南立刻端正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里充满了期待,“这名字真好听!是讲一位皮肤像雪一样白的公主吗?”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为吴桐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他并没有逐字逐句地朗读,而是用舒缓的语调,将那个遥远国度的故事娓娓道来。 “是的,故事发生在一个遥远的国度。” “很久很久以前,那里有一位皇后,生了一位小公主,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 “后来皇后去世了,国王娶了一位心肠恶毒的新皇后,她有一面神奇的魔镜......” 当吴桐讲到恶毒皇后命令猎人杀害白雪公主时,孟知南紧张的揪住了自己的围裙边;听到公主在森林里遇到了七个小矮人,她又被“小矮人”这个称呼逗得抿嘴直乐。 故事在吴桐平缓的叙述中推进,很快,他讲到了那个关键的情节: “......那个恶毒的皇后,这次扮成了一个卖杂货的老太婆,她找到了白雪公主,拿出一个鲜红欲滴的苹果......” 孟知南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 “皇后说:“孩子,尝尝这个苹果吧,又甜又脆。”白雪公主看她自己先咬了一口,就放松了警惕,也接过苹果,轻轻咬了下去......” 吴桐的声音在这里适时地停顿了一下,炉火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孟知南屏住了呼吸。 “就只是那么一小口,”吴桐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这颗有毒的苹果刚一沾到她的嘴唇,她就倒了下去,停止了呼吸......” “啊?!”孟知南惊呼出声,一双眸子瞪得圆圆的,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急切。 她急得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方才听故事时的那点轻松惬意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个故事反转的纯粹关切。 吴桐笑了笑,正要继续往下读。 突然。 就在这时,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从后院传来! 屋中二人立时全都站了起来,齐齐看向后屋方向。 故事的结局,就留给下一个夜晚吧。 孟知南脸上的血色尽褪,她紧张的望向吴桐,下意识捂住了嘴,将一声惊呼堵在喉咙里。 她太了解这片地区的黑暗了,伦敦东区的夜晚,罪恶如同雾气般寻常。 在这里,时常听说有人被入室盗窃或抢劫,更骇人的是,偶尔夜半时分,街头巷尾还会传来几声枪响。 有一次等到次日天亮,她来到街上,看见警察在街口拉起警戒线,旁边围满了人。 她凑过去听说,昨晚黑帮又火拼了,那几声枪响就是这么来的,从警察的腿脚下露出只摊在地上的血手,血腥又恐怖。 而吴桐也敛起笑意,他侧耳细听了几秒,发现这声动静,大概率是从诊所的后屋传来的。 那里是配药室和留观病房,没什么值钱东西。 如此看来,这个闯入者显然不是这条街上的熟人,冒冒失失选择了一个临街的窗子就翻进来了。 他抬手示意孟知南噤声,自己则踮脚快步来到诊案后,拉开抽屉,从里面赫然掏出一把左轮手枪! 这是一把韦伯利MarkI型转轮手枪,1887年11月正式列装英国军队,同时也是目前伦敦市面上最常见的私人武器。 根据1870年通过的《火器法案》,英国公民可通过许可证持有枪支,主要用于自卫、运动或公务。 而吴桐作为华人,本不该有资格持有武器,可为了安全考虑,他特意花高价从黑市搞到了一把,并且附购了三十发枪弹。 孟知南睁大了眼睛,只能用气声难以置信地问:“先生,您......会用枪?” 吴桐没有回答,只是动作熟练的检查了一下弹巢,确认子弹满载。 他握枪的姿势稳定而自然,不难看出并非生手。 他朝孟知南递去一个不容置疑的严厉眼神,用口型再次强调:“待着,别动。”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枪的保险。 侧身贴在连通后屋的门框边,屏息倾听了一瞬,里面只有一片死寂,依稀能够听见寒风吹过破窗户时,窗帘??响动的低响。 吴桐不再犹豫,他压低重心,悄无声息潜入了后屋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几秒钟后,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吴桐蹑手蹑脚走进去,看到有一个黑影正对背着他,翻箱倒柜找着什么。 “别动!” 吴桐单手持枪,对准那个闯入者。 对方被吓了一跳,浑身炸开个激灵,他飞快的转过身,结果在看到吴桐手里的左轮手枪后,整个人贴在柜子上,一动也不敢动了。 稀里哗啦,他怀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滚了过来,轻轻磕在了吴桐脚边,吴桐从兜里掏出火柴,单手持的一声划着,点亮了旁边的煤气灯。 昏黄的煤气灯光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也照亮了那个瑟缩的身影。 与其说这是个危险的歹徒,不如说是一团被伦敦的寒冷与恶意,揉搓得不成人形的破烂。 来人是个男子,具体年龄很难分辨,一头纠结油腻的棕发枯草般耷拉着,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皮肤被污垢和冻疮覆盖,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红黑色。 他身上那件粗呢外套磨得发亮,袖口破烂,露出里面脏到看不出颜色的毛衣,裤腿短了一截,脚上是一双张了嘴的破旧靴子,脚踝裸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冻得发紫。 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汗臭、霉味和街头污物的刺鼻气味,应该已经流浪很久了。 他怀里偷来的“战利品”撒了一地??几个硬邦邦的白面饼,一小截皱巴巴的腊肠,几块干豆腐,还有那听滚到吴桐脚边的豆子罐头。 这些东西,吴桐很熟悉,正是隔壁那条华人杂货铺里最常见的货色。 而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柜子,里面散落出一包包用麻纸捆扎好的中药材:黄芪、当归、甘草......对于一个英国人来说,他都看不懂这些干燥的根茎草叶是什么。 地上那些食物,充其量只值几个便士,吴桐目光软了下来,他看到闯入者眼窝深陷,双手通红开裂,整个人几乎瘦成皮包骨头了。 一个念头清晰浮现在吴桐脑海:这人不是职业窃贼。 他冒着风险闯入,目标明确且卑微??仅仅只是一点食物。 他放弃了更容易变现的财物,只为了能填饱肚子,这是被逼到绝境,饿红了眼的人,才会做出的选择。 在伦敦东区这光鲜表皮下的阴影里,这样的人并不少见。 吴桐哑然一笑,他缓缓放低了韦伯利左轮手枪的枪口,低声叹道: “也是个苦命人…………” 第七章·夜闯空门 吴桐弯腰捡起脚边那听滚落的豆子罐头,没有上前,只是轻轻将它放在地上,朝对方推了过去。 "Don'tbeafraid.Iwon'thurtyou.” 他放缓声音,用英语说道。 这句流畅的英文,让蜷缩在角落的流浪汉明显愣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似乎无法将这张东方面孔与这句标准的英语联系起来。 吴桐顺势将左轮手枪插回后腰,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Areyouhungry?” 流浪汉警惕的打量着他,喉结上下滚动,沉默了半晌过后,最后还是抵不过本能,犹豫着点了点头。 "I'veafiregoing,andsomefoodinside.” 吴桐指了指前屋的方向,笑着说:“Ifyoudon'tmindthesimplefare,you'rewelcometocomeandgetsomethingpropertoeat." 他的语气平和,字里行间没有嫌恶脏臭的鄙夷,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有一种平易近人的谦和。 那流浪汉看着吴桐眼中平静的光,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僵在原地。 “Why......?”他嘴唇翕动着发问。 “I'mdoctor.”吴桐耸耸肩,侧身拉开了屋门:“Wouldyouliketocomein?" 他声音依旧温和,作为疑问句的尾音向上勾起,像是在招呼一个迷路的旅行者,而非对待闯入的陌生人。 然而,就在这时?? 诊所外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火光绰绰,街上传来几声粗粝的汉语呼喊: “我看到他往这边溜了!快,跟我来!” “堵住这小偷!别让他跑了!” “抓住就打死他!” 几道晃动的火光透过窗户玻璃,在室内投下摇曳不安的光影。 刚刚有点松懈的流浪汉见状,霎时间如同惊弓之鸟,整张脸上血色尽失。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不顾一切就要往那扇被他打破的窗户冲去,企图从原路逃离。 “No!Stop!”吴桐一个箭步上前,也不顾他身上肮脏,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坚定。 "Yourunoutnow,it'slikewalkingstraightintoatrap!You'llnevermakeit!” 那人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挣扎着还要往外窜,把吴桐拖了个趔趄,吴桐吃惊之余,抬眼飞快环顾四周,很快把目光锁定在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下方。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木板隔间,就像当年哈利?波特住过的那间一样,平常用来放一点生活起居中闲置的杂物。 “Inthere!Now!” 吴桐把这流浪汉从窗框上拽下来,将他往小隔间的方向推去,接着俯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食物胡找起来,一股脑塞进他的怀里。 这时流浪汉恢复了一点理智,他看懂了吴桐的意图,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钻进了那个小小的空间里。 吴桐拉上小门,刚把门闩扣好?? 砰!砰!砰! 诊所临街的大门被粗暴砸响,一个极其不耐烦的声音在门外吼道: “吴郎中!开门!” 吴桐快步向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还不忘把手枪掖到衣衫底下。 孟知南无措的看着他,几乎快要被吓哭了,吴桐示意女孩不用紧张,待会自己出面应付就好。 这时,孟知南拦上一步,低着头怯怯小声问:“先生,您为何要冒险护着那个洋人?他偷了东西,外面那些人......怎么说也是我们同文同种的乡亲啊。” 吴桐整理好袖口,沉声反问道:“知南,如果我现在把他交出去,他会怎么样?” 孟知南一愣,她立时想到,这样一个偷了东西的流浪汉,落在饱受洋人欺压的华人手里,肯定会变成全部戾气的发泄对象。 这里是伦敦东区,在寒夜里死掉个流浪汉,就连巡警都不会在乎,他到底是冻饿死的还是被活活打死的。 吴桐见她面露不忍,知道这个聪颖的姑娘想到了后果。 他放轻语气,循循说道:“今天在法庭上,我若因为苏玉秀是同胞才救她,那我的正义,与那些因为她是华人就判她有罪的英国人,有何不同?” “我们漂洋过海,要学的、要守的,不是他们的傲慢,也不是故土的陋习,而是一条最为大道至简的公理??人生而为人,不该被如此轻贱。” 说话间,敲门的声音更重更急了,几乎要把门板撞破。 吴桐深吸一口气,将脸上残余的紧张神色压下,换上一副略带倦意和被打扰的不悦,这才不紧不慢走过去,拉开了诊所的大门。 门外,在几支火把的映照下,站着三个气势汹汹的华人男子。 为首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根木棍,身后两人也都拿着家伙,个个满脸愤懑。 吴桐认出,他们是隔壁“广昌隆”杂货铺的掌柜和伙计,都是从福建来的,是这条街上数得着的狠角色。 实际上,福建人在这边开铺面生意的并不多,更多的是放贷和包打听。 潮州人和福建人是最早来到这里的,随后广州人和四邑人??也就是新会、台山、开平、恩平四县的合称,才随后而至,渐渐建立起华人聚集区。 这些人纷纷组建同乡会,互相看彼此都不顺眼。 比如广州帮瞧不起四邑帮,觉得这帮乡巴佬都是土老帽;同样四邑帮也看不上广州帮,认为这就是一群只会投机倒把的买办,华人的名声就是被他们搞臭的。 至于潮州帮,则是平等看不起每一个帮派,毕竟潮州人是最早来到这里扎根的,认为这些外来户分掉了他们的一杯羹...... “什么事,深更半夜这样敲门?”吴桐站在门口,并没有让他们进来的意思,故意把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 “可能是有夜急诊呢?先生。”孟知南立即会意,小姑娘端出一副劝谏姿态,和吴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吴郎中。”为首壮汉操着带有浓重闽南口音的官话,用木棍指向屋内:“我家铺子遭了贼,丢了些吃食,弟兄们一路追过来,眼看那衰仔钻进了你这屋里!把人交出来!” 他声音洪亮,引来远处几声狗吠。 吴桐眉头微蹙,脸上恰到好处的浮现出几分荒谬和不满:“我这里是诊所,只有我和我的护士在这里,哪来的什么贼?你们是不是看错了?” “绝对不会看错!”后面一个举着火把的人抢着说:“那人偷了东西,就是往你这个方向来的,转眼就不见了!不是钻进了你这里,还能飞了不成?” “哦?”吴桐闻言侧过身,让出门内的视野。 温暖的炉火光晕下,屋内整洁安静的陈设,确实不像有人闯入的迹象。 “那就请诸位进来看一看,我这屋里,除了我和我的护士小姐,还有没有藏着第三个人?” 吴桐声音清朗,态度坦坦荡荡,这样反而让门外的三人有些迟疑。 吴桐在这条街上,绝对算是颇有名望的“先生”,他懂医懂法,绝非可以随意冲撞的普通住户,况且福建人消息灵,今天法庭上的事,恐怕早就在福建帮内部传开了。 为首的壮汉探头往里仔细瞧了一圈,他看到前屋确实一览无余,角角落落里也藏不住人。 他抬起目光,狐疑的瞄向后屋的门和二楼的楼梯。 “后面呢?楼上呢?”他不甘心的追问。 “后屋是配药和存放药材的地方,楼上是我起居的卧室。”一听这话,吴桐的声音立时冷了下来:“怎么,诸位是信不过我觉得我吴某人会窝藏一个小贼?”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危险起来:“......还是说,你们几个认为,那东西是我偷的?” “吴郎中,你这话可没意思了......”壮汉的气势稍减,但依旧不依不饶:“我亲眼看见,那偷子往你这里跑了,我们三个才……………” 吴桐摆摆手打断他,上前一步,嘴上半分不让:“我方才一直在屋里和护士小姐聊天,并未听到任何异动,难不成诸位是觉得我在说谎,非要搜一搜我的诊所才肯罢休?” 他话语中的压力陡然增大,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清高,孟知南也适时的开口:“是......是啊,先生和我一直都在屋里,如果有人闯进来,早该听见了......” 听到这话,门前的三个汉子面面相觑,后面的一个人压低声音对壮汉说:“大哥,会不会......真看错了?人没准钻到别的地方去了?” 壮汉看了看吴桐镇定自若的脸,又看了看整洁的诊所,他清楚再纠缠下去,自己也不占理,为了只值几个便士的食物,得罪这位颇受劳工水手尊敬的吴先生,实在不划算。 他悻悻的收回目光,不过在临走之前,还是必须要撂下几句狠话。 “哼!” 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硬邦邦的说:“这片莱姆豪斯,撑场面的都是我们闽南、广东来的南方弟兄!你一个北方佬,在这地界讨生活,就该懂规矩??少管闲杂事,夹起尾巴做人!” 说完,他挥了挥手,带着另外两人转身离开,脚步和火光渐渐消失在浓雾弥漫的街道尽头。 吴桐也不送客,兀自站在门口,慢慢关上门,插好门闩。 他走到临街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确认他们走远之后,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沁出的一层薄汗。 刚才自己虽然表现强势,可一旦对方坚持要搜,后果不堪设想。 “先生,他们走了吗?”孟知南探头问,小脸上还带着后怕。 “走了。”吴桐点点头,转身走向那个楼梯下的小隔间。 当他打开门后,扑面而来一股热气。 吴桐心里腾得升起不好的预感,他顾不上空间狭小,俯身钻了进去。 流浪汉躺在地上,只露出来两只脚,上半截身体钻到了楼梯夹角的深处,黑乎乎看不真切。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已经晕过去了。 “坏了!”吴桐见状,立马俯下身去,抓住他的脚腕,奋力把这个流浪汉从里面拖了出来。 那流浪汉浑身奇脏,破皮鞋底下没穿袜子,露出黑乎乎的脚踝,吴桐手刚握在上面,孟知南就清楚看到,下了厚厚一层泥卷儿。 她本能的感到一阵恶心,但看到先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她也只好偷偷干呕两下,强忍了下来。 吴桐手下不停,他把人拖出来之后,立即蹲到旁边。 “去,把我的白大褂拿来。”吴桐双掌互掸了几下,头也不抬的对孟知南说。 孟知南“哦”了一声,压下胃里的翻腾,一路小跑着去后面取来了吴桐挂在衣架上的白大褂。 吴桐接过大褂,看也没看就披在身上,然后和孟知南一起,费力将那昏迷的流浪汉挪到宽敞的地方。 二人让他平躺,借着壁炉里明亮的火光,吴桐这才有机会仔细查看他的情况。 只见这流浪汉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发紫,呼吸急促浅弱,脸颊泛着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 吴桐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高热。”吴桐眉心一蹙,这绝不仅仅是饥饿和寒冷能导致的问题。 他迅速解开流浪汉污秽不堪的外套,那件衣服几乎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脏得甚至能立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吴桐刚把那件衣服扔在地上,就听见衣兜处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硬物磕在地板上了。 吴桐回头看去,从右侧边缘,露出半截黄蓝相间的绶带…………… 他心下狐疑,伸手过去,结果居然从兜里面拽出了一枚银光灿灿的徽章! 这枚徽章很小,直径大概只有4厘米左右,质量也很轻,应该是批量颁发的。 但是,批量颁发并不代表没有含金量,吴桐知道,作为老牌殖民国家,大英帝国君主对军队拥有传统管辖权,这种制式奖章一般是王室颁发给有过突出贡献的前线军团的。 吴桐对着炉火端详了几秒,奖章是银的,是个小圆盘,正面是维多利亚女王左侧肖像,外圈刻有拉丁文“REGINAETIMPERATRIX”。 而背面的图案非常特殊,是一座矗立在金字塔前的狮身人面像,上方刻有“EGYPT”字样,下方标注年份??1882。 旁边,孟知南为昏迷的流浪汉解开胸前纽扣,当小姑娘看清这人胸前的光景时,立时惊呼出声。 “先生!您快看!” 第八章·身份成谜 吴桐转去视线,心头登时一紧。 那几乎不能被称作是人的肌肤了....... 他胸口没有一块好皮,布满大面积的增生性疤痕,皮肤缩成深褐色的硬块,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烂牛皮。 左胸连带左肩区域瘢痕更多,皮肤呈现出蜡样的暗沉光泽,紧紧粘连着下方的肋骨轮廓。 最触目惊心的是,在第三四的位置上,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凹陷,周围皮肤向内收缩,连带着胸廓都微微变形,形成一个浅坑,皮肤组织泛出不正常的灰紫色。 “这不是一般的伤痕……………” 吴桐的指尖虚悬在那片凹陷上方,没有触碰,眼神越来越深。 他脑海中不由闪回过一个病例?? 那是两年前,自己刚刚接任急诊科外科班组副组长时,有天晚上,院部急诊科收治了一个病人。 他是个在夜市卖羊肉粉的摊主,因为违规更换煤气罐,把减压阀搞失灵了,结果直接导致罐体爆炸。 等送来的时候,人已经重度休克,胸口正面包括肩袖,受到了严重的爆震伤,体表烧伤面积高达15%,同时还伴随便道软组织缺损。 吴桐是首诊医生,按首诊负责制随访了半年,那人在痊愈后,胸口也留了个类似的凹陷,其中疤痕的增生方向,凹陷处的组织挛缩程度,都和眼前这流浪汉如出一辙……………… 不过现在,由不得他过多寻思这些。 赶紧把眼前这个流浪汉救过来,才是当务之急。 简单诊断过后,吴桐断定,眼前这人问题并不复杂。 他本就身体虚弱,又饿又冷,发着高烧,从严寒的屋外骤然进入温暖的室内,还不等缓口气,紧接着就受到一番惊吓。 于是,身体机能一时承受不住这么剧烈的变化,陷入了短暂的晕厥。 知道怎么回事,接下来就好办了。 “知南,去后面拿一瓶葡萄糖,再取两片阿司匹林过来。”吴桐语速平稳,开始清理流浪汉口鼻附近的污物,确保他的呼吸道能够通畅。 “好!” 孟知南应声而动,小姑娘脚步飞快,很快去药柜里取来了这些东西。 吴桐接过阿司匹林药片,撬开流浪汉的牙关,小心翼翼的往他嘴里塞了一片。 随后,他打开葡萄糖注射液的橡胶封口,一手轻轻托起流浪汉的后颈,一手把玻璃瓶口凑近他的唇边,缓缓倾斜。 液体流入口中,起初并无反应,吴桐也不着急,只是自顾自调整着手上的角度。 过了几秒,孟知南看到,那流浪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了艰难的吞咽声。 一下......两下...... 看到他能自主吞咽,吴桐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弛。 葡萄糖能快速补充能量,阿司匹林能退烧镇痛,这是目前条件下,最直接有效的处理。 与此同时,吴桐注意到,他脖子下端有一圈白,和其他地方黝黑的颜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痕迹,看上去就像是长期戴手表的人,手腕皮肤上会有一圈晒不到的色差一样。 “先生,他......他能活下来吗?”孟知南蹲在一旁,小声问道,眼里满是担忧。 吴桐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再次落在那片狰狞的疤痕,和那枚从衣袋里滑出的银质勋章上。 “不算大病,命肯定能保住。”说话间,吴桐用指尖,轻轻拂开流浪汉额前油腻的头发。 蓬头垢面底下,依稀能辨出这人原本深邃的脸,他的下颌线尤其锋利,像两把新开锋的刀片。 吴桐眼光下移,再次凝视在他胸前那片骇人的疤痕上。 不对...... 细观之下,吴桐发现,这人胸口凹陷处的肌肉纤维呈放射状断裂,比先前那个病号的疤痕更深更重,边缘还有不规则的细小划痕,这是巨大冲击波加破片嵌顿造成的...... "......" 想到这,吴桐立马抓起这人的右手,果不其然,在他右手的虎口和掌心,覆盖着一层粗糙的老茧。 凡此种种,吴桐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长期使用过步枪,而且这也不是简单的爆震伤痕......这种程度的组织缺损和粘连......是威力更大的爆炸物造成的……………” 又看看手里那枚英国王室颁发的军团奖章,一个念头倏然划过脑海,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炮弹?” 他愣了一下,旋即立刻动手,更加仔细的解开对方那件污浊不堪的毛衣。 孟知南强忍着不适帮忙,当更多的皮肤暴露出来时,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人腰腹处几处特别显眼的伤疤。 “先生您看!这些......又是什么?”她声音里带着惊惶:“这些疤的样子好怪,我上课时学的图谱里,从没见过这样的!” 吴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对方右侧腰肋部,有两个边缘清晰,略微向内凹陷的圆形疤痕,大小类似指甲盖,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剜掉了一块肉。 而在下腹部,则有三道长短不一的粗粝疤痕,可以看出下针的人相当粗暴,连伤口都没对齐,就粗枝大叶的草草缝合了。 这些伤口......确实在现代不常见,可是对于吴桐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圆形的,是枪伤。”吴桐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他指着腰肋部的凹陷:“子弹高速旋转,射入人体造成空腔效应,愈合之后,就会形成这种典型的凹陷性疤痕。” 他的手指移向那几道蜈蚣状的凸起:“这些......是刀具造成的穿刺伤,你看它们的形态,长度,走向都不规则??从大小来看,应该是刺刀造成的。” 吴桐暗暗心惊,这人身上的每一种伤疤,都指向不同类型的惨烈战斗????仅仅从目前所能分辨的,就能看出,他起码经历过白刃战、阵地战、堑壕战等多种地狱般的前线环境。 “枪......刺刀?”孟知南的脸瞬间白了,作为一个刚刚接触现代医学的少女,这些词汇对她而言遥远又血腥:“要是这么说的话,他......他是个军人?” “不,不准确。”没想到,吴桐缓缓摇头。 他抬起眼眸,再次仔细审视着这具布满创伤的身体,若有所思道:“更可能,他曾经是……………” “为什么?”孟知南大惑不解。 “你看。”吴桐换了个姿势,指尖虚点着几处关键证据: “第一,伤疤的陈旧程度。” “他身上的这些伤痕,无论是烧伤、枪伤还是刺刀伤,全部都已经完全愈合,瘢痕组织老化,颜色暗沉,没有任何近期感染或炎症的迹象。 “不过,根据黑色素沉积周期推断,这些伤也不会太过陈年,大概是四五年前留下的。” “第二,就是他的身体状况,与军事训练的脱节。” “你想想,一个现役或刚退役不久的士兵,尤其是经历过残酷战斗的老兵,通常会保持着相当的体能和警觉性。” “但你看看他,严重营养不良,肌肉萎缩,体力虚弱到为了一点食物就冒险行窃,甚至连我这样一个非军事人员靠近,都没有察觉。” “这说明,他脱离有组织的军事生活已经很久,长期处于颠沛流离,温饱不继的状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吴桐拿起那枚从对方衣袋里找到的奖章:“这枚奖章上刻着1882和埃及狮身人面像,那个时候,正是英国发动第二次英埃战争,镇压阿拉比起义的时间点。 他抬起头,看向孟知南,把方才推论出的逻辑,一件一件串联起来: “我想,他是一个在五年前参与了埃及战事,并因此在战场上负伤的士兵。” “在战争结束后,由于某种原因??也许是伤势影响,也许是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变故??总之,他未能顺利回归社会,最终流落在伦敦街头。” 这番推断深入浅出,听得孟知南连连点头。 吴桐背身蹲在他面前,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的双臂交叠,背在身上,连拖带拽把他弄进了后屋。 留观病房的窗户玻璃被他砸碎了一扇,没法子,吴桐只得暂时把配药室草草清理出来,充作临时留观病房。 吴桐把他在一张架子床上放平,又搬来个凳子摆在床头。 他举起那片剩下的阿司匹林,在孟知眼前晃了晃,放在了凳子上。 “明早起来看看情况如何,如果还是发烧,就让他把这个吃了。”吴桐嘱咐道。 孟知南点了点头,二人又忙活了一阵,彻底安顿好他之后,这才上楼休息。 一夜无话。 第二天,晨光熹微。 12月11日。 伦敦的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比昨夜更加浓稠,像一锅熬煮过头的黄汤,沉甸甸压在窗玻璃上,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冷色调。 吴桐早早醒来,他慢步来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隙。 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小圈,又很快被窗外透进的寒气凝住。 他居住的二层小楼窗户正对街,发绿的玻璃上挂了一层纤薄繁复的冰花??大自然用了一整晚的时间,在这幅灰暗画卷周围镶嵌了一幅画框,也为街景蒙上了一层滤镜。 窗外路边,几盏新近安装的煤气路灯还没熄灭,远处工厂烟囱冒出的浓烟混在雾里,透着工业都市特有的沉郁。 但是,零星几点色彩,却在雾中钻了出来。 街角面包店的门楣上,挂着一个鲜亮的红绒蝴蝶结;斜对过的屋檐下,垂着两串翠绿的槲寄生树枝;正对面裁缝店门口的邮箱上,添了个用冬青和常春藤编织的花环。 这时,一个裹着厚呢子围巾的小贩推着小车走过,嘴里吆喝叫卖,手中高高举着一袋红纸包成的糖果,像团小小的火苗。 圣诞节快要到了。 这些色彩竭力穿透迷雾,为这座终年被煤烟和雾气笼罩的工业都市,增添了几分罕见的人间气息。 吴桐合上窗帘,心中记挂着楼下那个来历不明的伤者,他简单洗漱过后,来到孟知南的房门前,屈指轻轻敲了敲。 “知南,起床了。” 没有动静。 他并没有再喊,只是更加用力的敲了敲门。 这回,里面传来一阵????的响动。 片刻之后,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随后房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孟知南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一头乌黑的长发乱蓬蓬的,睡成了个鸟窝,怀里还下意识抱着一只耳朵长长的兔子布娃娃。 “先生早......” 话没说完,她就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显然还没完全睡醒,那副稚气未脱的可爱模样,引得吴桐一阵忍俊不禁。 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吴桐更乐了?? 她屋里简直是个娃娃博物馆,小小的写字台上摆满了书籍和稿纸,仅剩的一块地方上,放着个穿洋裙的瓷娃娃,而那件小洋裙,看上去像是她亲手缝的。 那张不大的单人床上,除了她睡的位置,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布娃娃??有憨态可掬的泰迪熊,有画着笑脸的大抱枕,还有几个颇具中国乡土气息的布老虎。 这小姑娘,是把整个童年的念想都塞进行囊,漂洋过海带来了吗? “醒醒盹,洗把脸。”吴桐压下嘴角的笑意,声音放缓:“咱们该去看看那个人了。” 孟知南“唔”了一声,眯着眼睛木然点点头,手里抱紧她的兔子娃娃,迷迷糊糊转身去找水盆。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诊所里静悄悄的,只有壁炉里的余烬,偶尔发出几声“噼啪”轻响。 然而,当他们推开配药室虚掩的门时,心里却同时咯噔一下。 那张临时充当病床的架子床上,空空如也。 昨夜那个奄奄一息的流浪汉,不见了。 床铺凌乱,只剩下那件吴桐给他盖上的旧毯子...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血腥与污垢混合的气味,但是人已经走得无影无踪。 吴桐眉头瞬间锁紧,他快步上前,伸手探入毯子底下。 入手一片冰凉,这人走了有好一阵子了。 “先生......他,他走了?”孟知抱着娃娃,睡意全无,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吴桐没有回答,目光环顾四周,他看到,配药室通往小巷的那扇破窗依旧洞开,寒冷潮湿的雾气正丝丝缕缕渗入室内,而在窗框上,一个模糊的泥手印清晰可见。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床头那张凳子上,昨夜他放在那里的那片阿司匹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枚刻着狮身人面像的银质勋章。 它被端端正正地放在凳子中央,在昏暗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那人走了,留下了这枚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来充当医药费。 "......" 吴桐缓缓拿起那枚勋章,抬头望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浓雾,仿佛能感觉到,有一双疲惫的眼睛,正隐匿其中,静静回望着这里。 伦敦的雾,和这座城市一样冰冷。 还不等他从思绪中缓过神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吴郎中!开门!” 第九章·羊城故人 砸门声一声响过一声,期间还夹杂着嘈杂的喊叫,听上去门外聚集了不少人。 孟知南被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抓住了吴桐的衣袖。 吴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则整了整衣襟,镇定自若的走上前去,拔掉了门闩。 门闩刚刚滑脱,砰的一声,诊所的门被人大力推开。 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全部都是华人面孔,他们个个手持棍棒,横眉怒对,那眼神恨不得要把吴桐剐零碎吃了。 几个想来就诊的病人被他们蛮横的挡在外面,更远处,一些本地的英国居民和邻里街坊都围找了过来,或好奇或冷漠的注视着这场发生在华人圈子内的冲突。 人头攒动,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而走出门外的吴桐,无疑霎时间成了视线的焦点。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可这剑拔弩张的场景,将空气都变得有些燥热起来。 吴桐目光平静的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为首那人的脸上。 这人就是昨晚找上门来的福建老板,吴桐直视着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一早来这么多人,堵在我诊所门口,是什么意思?” 那福建老板凶神恶煞,显然是有备而来,底气十足。 他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摊开手掌,露出一枚白色的药片,几乎戳到吴桐眼前:“吴郎中!你瞧瞧,这是什么玩意儿?!” 吴桐瞥了一眼,他认出,这正是昨夜留给那个流浪汉的阿司匹林。 “今早我特意过来转转,果然没猜错!”福建老板声音洪亮,咬牙切齿道:“我刚一过来,正看见那洋人小偷从你家后窗户翻出来!人赃并获,被我当场按住了!” 他说着,抬起手中的木棍,不客气的顶了吴桐胸口一下,力道不轻,把吴桐顶得向后微微趔趄了半步。 “看不出来啊,吴郎中。”福建老板凑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吴桐脸上:“平日里道貌岸然,藏得够深的!” 吴桐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沉声问了一句:“你们动手了吗?” “呸!”福建老板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提起这个我就来火!平常那些巡警,半个月见不着一次人影!结果今天真他娘邪门,我们刚把那小子按住,还没等给他点颜色瞧瞧,巡警就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了!”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棍子往地上狠狠一戳:“现在好了,人已经被扭送到苏格兰场去了,真是便宜了他!” 吴桐闻言,几不可闻的舒了口气,点点头兀自说:“人没事就好。” “好?!好个屁!”人群立刻炸开了锅,一个尖利的声音吼道:“北方佬!你他妈还是不是中国人?!那群洋鬼子欺负我们!还偷我们中国人的东西,你不帮着抓贼就算了,反倒把他藏起来?给英国佬当狗腿子是吧?!" “就是!吃里扒外!” “滚出莱姆豪斯!” “对!砸了他的铺子!” 一时间,群情更加激愤,人群乌乌泱泱往前压来,十几条木棍齐刷刷对准了吴桐。 面对汹涌的指责,吴桐没有退缩,也没有提高声调。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掠过一张张怒视自己的面孔。 “各位乡亲邻里,有些话,我今天想问问大家。” 他背手慢步踱出屋外,走向炸药桶般的人群中,看得身后的孟知南冷汗直流。 他眸光微凝,定格在人群中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身上: “李阿四,上个月你儿子在白教堂街和英国小孩打架,对方家长带着巡警来抓孩子,是谁拿着你儿子被推倒的验伤报告,跟对方说‘再闹就告到学区委员会,让人家反过来给你道歉的?” 那汉子李阿四闻言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讷讷的低下了头。 吴桐目光一转,又看向另一个方向:“还有你,王四哥,上个月底你跟英国雇主在码头发生口角,被关进苏格兰场,你媳妇六神无主,大半夜找到我诊所门口,是谁连夜去找了雷斯垂德警长,把你保释出来的?” 被点名的王四哥脸上一阵白一阵,眼神躲躲闪闪,手里的棍子不自觉垂了下去。 “还有你,李叔。”吴桐的目光最后停在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身上:“你租在彭尼菲尔德巷的阁楼,房东每月多收你一英镑清洁费,是谁拿着《1885年住房法案》替你投诉,不光帮你追回款子,还让房东给你换了新窗户的?” 老头僵在原地,嘴里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连串的问话,像一盆盆冷水,浇在了这些被情绪冲昏头脑的人身上。 人群骚动起来,不少人想起吴桐平日里的种种帮助,脸上的愤怒逐渐被尴尬、羞愧和迟疑所取代。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泰晤士河上的汽笛还在响。 刚才骂得最凶的汉子,悄悄把棍棒背到了身后,另外几个跟着起哄的,眼神纷纷飘向了别处。 吴桐看着他们,诚恳道:“我们漂洋过海,来到这异国他乡,是为了讨生活,不是来内斗,更不是来学他们那套傲慢与偏见的!” “如果我们自己都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就对落难之人赶尽杀绝,因为对方是洋人就盲目仇视,那我们跟他们看不起的黄祸,又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扫过福建老板气得发青的脸:“昨晚那人事发时发着高烧,我救他,是医生的本分;我藏他,是不想看着你们把人活活打死在街上。” “毕竟??”他眼中闪过一丝沉痛:“在英国人眼里,不管是福建人、广东人,还是我这样的北方人,都只是‘黄种人而已......” “华人犯罪,向来都是从重发落。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有对往事的提醒,也有对公理的坚持,更有对当下困境血淋淋的揭示。 人群鸦雀无声,围观的人灰溜溜散去了大半,不知不觉中,这场闹剧似乎画上了休止符…………… 然而,那福建老板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了。 眼见带来的声势被吴桐三言两语瓦解了大半,他自觉颜面尽失,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妈的!你他妈少跟我扯这些大道理!”他恼羞成怒,呼的一声抡起手中的粗木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狠狠砸向了诊所临街的一扇窗户! 哐啷——! 刺耳的玻璃碎裂声骤然响起,碎片四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得愣住了,几个年轻后生连忙过来,七手八脚把福建老板拉到了后面。 “你………………你不许胡来!” 就在这时,一直强忍恐惧躲在吴桐身后的孟知南,看到对方竟然真砸了先生的诊所,一般勇气混合着愤怒,直接冲上了小姑娘的心头! 她不管不顾跑到门口,小脸气得通红,虽然声音还带着颤抖,但异常清晰的喊道: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先生帮了大家那么多!我要去找武馆的苏老伯!让他来评评理!” 说完,她不等众人反应,趁着他们被玻璃破碎声和她的话震住的间隙,像一只灵巧的燕子,低头就要从人群的缝隙中钻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 “不用忙了,丫头!” 人群中轰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犹如奏响了一口洪钟。 “知南,是我让大伙儿来的。”老人声音低沉:“我承认他是个好人,可在这条街面上,规矩就是规矩,谁敢胳膊肘往外拐,那这条街就不能容他!” 只见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位老者缓步踱出。 他个子不高,身形矮壮实,走路时两脚左右踏外八字,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吴桐看出,这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步态。 最引人注目的,是老人那双大得离奇的手??那双手垂在身侧,活像两把沉甸甸的蒲扇,指节粗大如山核桃,掌缘覆着厚厚的老茧,十根指头好似饱满的茨菇一样。 他微微佝偻着身子,一身靛蓝色广府棉布短褂上,对襟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腰间束了一条黑色缘带,杀得挺紧,更显得肩宽背厚。 再往上看,老人头戴一顶瓜皮小帽,帽檐下白发梳得平平整整,一丝不乱,颇有岭南老派武师的讲究和风骨。 然而最慑人的,是在他额顶正中央,有道醒目的疤痕。 那疤痕向内凹陷,像是被剃掉了一条肉,直直延伸进头皮里,从远处瞧,状若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有一只竖立的眼睛。 那疤痕随着老人严肃的表情,变得更加暗沉无光,和眉心的悬针纹连在一起,平添几分凶煞之气。 此刻他站在晨雾里,那双矍铄的眼睛精光内敛,沉沉看向孟知南。 明明个头不高,可是依然气势磅礴,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看着眼前的小老头,吴桐暗暗寻思,想必这位就是顺德武馆的掌门人苏老伯了,同时也是莱姆豪斯华人街坊里真正说得上话的主事人物。 苏老伯上前一步,那双蒲扇般的大手背在身后,不怒自威。 他看向孟知南,锐利的目光犹如两把锥子,直直钉在小姑娘身上。 “小丫头。”他声音洪亮,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里是伦敦的莱姆豪斯,不是你们山西那讲究情面的大院!”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老人一字一句说道:“今天他能为个洋人乞丐破了这不窝藏外人”的规矩,明天就能为了别的,把咱们所有人都出卖了!”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铁蒺藜:“你,可以留下。但他,必须滚蛋!这条街,容不下吃里扒外的歪脖子树!” “苏老伯!”孟知南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张开双臂,死死拦在吴桐身前,声音带着哭腔:“先生他真的是好人!他救过好多人!求您了,看在我爹爹当年走西口和您有过交情的份上,您就......” “交情?”苏老伯冷哼一声,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交情是讲给守规矩的人听的!” 他的耐心似乎耗尽了,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一直被孟知南挡在身后的吴桐,想看清这个让街坊邻里反目,让小丫头如此维护的“北方佬”,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而,就在他那浑浊的瞳孔,聚焦在吴桐脸庞上的刹那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老人脸上所有的威严、所有的冷硬,所有的隐怒,如同那扇被砸碎的玻璃窗,在这一刻????尽数破裂! 稳重顷刻间褪去,露出下面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惊愕。 他像是大白天活见了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气音,一双老眼骤然睁大到极限,瞳孔急剧收缩。 "............" 老人抬手指着吴桐,那只大手哆哆嗦嗦,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随后,他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用力推了一把,脚下踉跄,“蹬蹬蹬”向后退了几步,若不是身旁机灵的弟子抢上前一把扶住,他几乎要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师父!” “阿伯!” “您怎么了?” 周围的弟子和街坊全都慌了神,纷纷围找上来,七手八脚搀扶住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关切声四起。 场面瞬间逆转,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压迫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感到诡异的惊疑。 只有这位老伯,对周围的混乱充耳不闻。 老人在弟子的搀扶下站定,那双布满老茧的蒲扇大手始终在不停颤抖,他额角青筋暴起,强压下翻滚的情绪,死死盯住吴桐的脸,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里面的魂魄。 孟知南看看苏老伯,又看看面色平静的吴桐,完全不明所以。 “苏………………苏老伯?”她怯生生的唤了一声。 苏老伯仿佛没听见,他向前踉跄半步,仔仔细细端详起眼前这张脸,甚至他还伸出手来,下意识想要去摸一摸。 “像…………………………”他断断续续的喃语:“你……………您的样子……………不对……………年纪不对......可是这张面皮......这副眉眼......怎么可能丝毫不变?!" 他使劲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荒谬的念头,可目光一直无法从吴桐脸上移开,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种深埋于岁月之下,被陡然翻出的敬畏。 “四十八年......整整四十八年了......”他眼眶通红,喃喃自语,苍老的声音在寂静晨雾中清晰可闻:“广州城,仁安街,宝芝林......那场大火......那个晚上......” 吴桐的心蓦然一沉,瞳孔微不可察的收缩了一下。 他静静看着眼前激动得难以自持的老人,脑海中走马灯一般,飞速闪回当年广州宝芝林被焚毁时的混乱景象,那些在火光中奔走的模糊面孔...... 苏老伯挣脱弟子的手,缓缓转过身子,面向吴桐,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郑重的理了理衣衫,抬起那双铁打的大手,双掌合握抱拳,原本挺直的脊梁深深弯了下去,一揖到底。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居然逾了天大的规矩,向这位年方而立的医生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老人全然不顾周围投来的诧异视线,他老泪纵横,眼泪啪嗒啪嗒摔在地上,用一种无比恭敬的语气,颤声说道: “先生......您……………别来无恙?” 第十章·岂不识君 大伦敦,威斯敏斯特市,白厅广场4号,苏格兰场。 “威斯敏斯特市”的名称,源于其核心地标??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是大伦敦的32个自治市之一,拥有独立议会,受大伦敦市政府统筹管理。 威斯敏斯特教堂不仅是名称源头,更是英国王室加冕、婚礼、国葬的核心场所,由此奠定了这个地区的皇家属性。 在这片21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囊括了英国议会大厦,大本钟,白金汉宫,唐宁街,牛津街,西区剧院等几乎全部的伦敦标志性地标,是英国政治,文化,商业的绝对核心。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大英首都警察厅??苏格兰场。 穿过伦敦清晨永不消散的工业浓雾,一栋庞大的四层建筑矗立在白厅广场旁,隐隐显出臃肿的轮廓。 它由厚重的波特兰石材砌成,方正规整,远远望去犹如一座厚重的堡垒,楼顶旗杆上,大英帝国的米字旗在潮湿的空气中,无精打采低垂着。 黑色铸铁大门前车马喧嚣,双轮马车和新兴的蒸汽动力汽车混杂停靠,身着深蓝色双排扣制服,头戴尖顶帽盔的警察身影绰绰往来。 ?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端着锡咖啡杯,穿过苏格兰场的办公大厅。 走入苏格兰场内部,扑面而来的第一感觉就是:拥挤。 实际上,这栋建筑内部空间十分宽敞,走廊墙壁被漆成暗绿色,脚下的拼花木地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墙上胡乱钉着通缉令,里三层外三层摞在一起。 办公大厅一片嘈杂,这个年代打字机刚刚普及,整个苏格兰场就一口气列装了几十台,嗒嗒敲击声响成一片,和电报机的嘀嗒声混在一起,构成令人焦躁的机械交响曲。 地上,桌上,柜子上,甚至角落里,都堆积着如山的卷宗文件,把偌大空间切割得七零八落,只留下几条窄窄的小路。 高耸的天花板上,煤气灯即使在白天也亮着,大群警察来回穿行,各式警徽在灯光的映照下,冷光烁烁。 似乎在这个地方,声音都凝固成了实质,占据了一部分空间。 警长甩了甩厚呢子大衣上的灰土,眉头拧成了大疙瘩。 “见鬼的天气,见鬼的差事......”他盯着杯中那湾浑浊的咖啡,低声嘟囔,更显得整张脸透出股獐头鼠目。 “约瑟夫,瞧瞧你这张脸。”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人是个高个子警长,几乎比雷斯垂德高出一个头。 他生有一头深亚麻色卷发,发梢泛着淡金,湖水绿的眼睛里,虹膜边缘镶嵌着一圈浅黄色的纹路,鼻尖上翘,鼻翼线条流畅,颧骨高高隆起??这是典型的爱尔兰人特征。 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跨到雷斯垂德警长面前,笑着问道:“又碰上什么倒霉事了?” 雷斯垂德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他的这位爱尔兰同僚。 肖恩?格里高利警长??负责刑事调查部重案组,笑面虎性格,以手段强硬,极端教条而著称。 “还能是什么,肖恩!”雷斯垂德警长放下咖啡杯,朝桌上那份盖着官方印章的文件努了努嘴:“上头的老爷们一拍脑袋,下令要我们小组重点维护东区治安!” 他抓起那份文件,在半空中用力晃了晃,依稀露出“莱姆豪斯”字样来。 “那里是伯明翰小子和剃刀党的地盘,都是些无法无天的黑帮杂种,为了争码头和生意,都快把东区变成战场了!” 雷斯垂德警长没好气的说:“我手下只有十二名警员,人手本来就不够,这几天还要抽调人去守卫议会大厦,简直是把我往死里!” 肖恩?格里高利警长抱着胳膊,倚在文件堆旁,咧嘴嘿嘿一笑,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 “怎么,这就难倒你了?”他笑着说道:“你们雷斯垂德家族,祖上不是效忠于都铎家族的么?” 都铎家族。 一个古老的姓氏。 家徽红白玫瑰,族语??【UnitedbyRose,CrownedbyFate.】 这个姓氏象征了征服、铁腕与野心,都铎家族结束了蔷薇战争,将兰开斯特的红玫瑰和约克的白玫瑰合二为一,铸就了璀璨的王徽,开创了统治时代。 可惜岁月无情,二百年过去了,属于他们的都铎王朝,已经成为历史书上浓墨重彩的篇章。 正如逐鹿中原后的改朝换代,如今的英国,是在维多利亚女王的治下。 都铎家族虽然名头依旧响亮,可早就失去了政治影响力,只剩下来自威尔士的多间城堡和贵族谱系上的一行记载,供人凭吊。 “去跟你在温莎城堡或者白金汉宫的老相识诉诉苦,让他们从王室护卫队或近卫步兵团那里,借调点人手来嘛。” 格里高利警长笑得狡黠:“对付那些地头蛇,有时候就得来点非常手段,让那些穿漂亮制服的女王亲兵过来,往那里一站,比我们十个警察都管用!” “是啊,祖上的荣光。”雷斯垂德警长哼了一声,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凉掉的咖啡:“算了吧,王室现在一门心思盯着殖民地,哪有空管伦敦东区的黑帮斗殴?” 肖恩?格里高利耸了耸肩,对于同僚的抱怨不置可否。 他拍了拍雷斯垂德的肩膀:“那就祝你好运了,老伙计。” 这位爱尔兰人刚准备离开,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仍沉浸在郁闷中的雷斯垂德,露出了一个带着点促狭的笑容。 “对了,约瑟夫,圣诞快乐。” 雷斯垂德警长皮笑肉不笑的摆了摆手,这时,一名年轻警员快步凑了上来,对他敬了一礼。 “警长。”年轻警员声音铿锵:“刚从莱姆豪斯押回来一个偷窃犯,在华人杂货铺偷了食物,是个流浪汉,怎么处理?” 雷斯垂德正烦躁的揉着眉心,闻言头也不抬:“这种小事还用问我?登记一下,直接扔进拘留所,等法庭排期!” “是,警长!”警员应声,转身就要去执行命令。 然而,就当两名警员押着那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从雷斯垂德警长面前经过时?? 二人对视了一眼。 流浪汉低垂着头,乱发遮面,只露出一双雪亮的眸子。 可雷斯垂德目光在与他相触的电光石火间,猛地顿住了。 “等等!”雷斯垂德腾的站直,厉声叫住了押解的警员。 两名警员脚步一滞,不解的看向这位警长。 雷斯垂德警长来到流浪汉面前,灰蓝色的眼睛里惊疑不定,他沉默着审视了对方足足半分钟,最后,才深吸了一口气。 他压低声音,拽过离他最近的那名警员,颤抖着说: “把他带到我的办公室去,我要亲自审问!” 与此同时。 在莱姆豪斯华人街区,另一场相认,正在上演。 利姆豪斯航道与皮尼菲尔兹的街角,银都鱼翅酒楼。 这栋三层红砖楼牢牢占据着两条主街的黄金十字路口,紧邻莱姆豪斯盆地运河南岸的滨水步道。 它是街区里少有的多层建筑,门面挣脱了相邻商铺的逼仄,朱红漆柱撑起挑檐,门楣悬挂鎏金牌匾,两侧大红灯笼透出暖光,与周围低矮破旧的小铺子,形成鲜明反差。 毕竟,这是整个莱姆豪斯,数一数二的中餐馆了。 二楼雅间,临窗静室。 窗外是铅灰色的工业雾霭,窗内,是紫砂壶口氤氲出的缕缕茶香。 孟知南有些局促的坐在吴桐身旁,在二人对桌,就是那位开武馆的老伯。 一名年轻弟子小心翼翼端起茶壶,正要为坐在主位的老拳师斟茶。 “??矩!” 老人猛地一声呵斥,声如雷,惊得那弟子手一抖,热水险些泼出来。 老人看也不看那个弟子,蒲扇般的大手一指端坐在对面的吴桐,一口粤语喝骂般脱口而出: “先同先生斟!” 他大眼珠子一瞪,那吓人威势,骇得小徒弟们大气都不敢出。 旁边另一个稍长些的弟子见了,脸上闪过一丝不忿,似是觉得师父对此人过于恭敬,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师父,您老系广东十虎,响当当?名头,使乜.......” 话音未落,老人霍然起身,巨掌狠狠拍在桌面上! 砰!!! 一声巨响,杯盏齐跳,茶水四溅。 “一?二?把口?大!?我死????同我?出去!” 老人怒目圆睁,额顶那道竖把因充血而变得紫红,犹如开了第三只眼的马王爷,煞气逼人。 所有弟子立时噤声,再不敢多言半句,慌忙垂首鱼贯而出,最后一人还不忘轻轻带上雅间的门。 屋内重归寂静,老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副叱咤风云的怒火转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躬下身子,亲手提起那把紫砂壶,稳稳悬在吴桐面前的空杯上。 吴桐下意识抬手想接,然而一道琥珀色的温热茶线先他动作一步,缓缓注入杯中。 水声潺潺,是屋内此刻唯一的声响。 斟满七分,老人放下茶壶,并没有回到主位,而是正正站在吴桐身侧。 老拳师直愣愣望着吴桐,过了好一会,他才用粗大的指节,用力抹去眼角再度渗出的泪水。 “先生,失礼了......方才街头,老头子我......多有失态。”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可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顿了顿,脊梁挺得笔直,目光灼灼的凝视着吴桐,一字一句,重新介绍自己,宛若要将这跨越了四十八年的身份,郑重交还到对方手中: “老朽......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我叫苏黑虎。” “老家在广东顺德,曾少居广州。” “大清道光廿二年,承蒙诸位武林同仁不弃,得了个【铁砂掌】的诨号,与黄麒英师傅,梁坤师傅,周泰师傅,王隐林师傅......九人共列......广东十虎。”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说完,他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对着吴桐,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再是故人重逢的激动,而是晚生后辈,对昔日引路之人,对那段厚重时光最崇高的致意。 雅间内茶香袅袅,时空在这一刻被彻底打通。 四十八年的风霜雨雪,广州城的大火与虎门滩的烟尘,与此刻伦敦的浓雾交织在一起,全部凝聚于苏黑虎这副老迈的身躯中。 “我现今垂垂老矣,先生为何......风采依旧?” 吴桐注视着他,眼神里满是难以明言的复杂神情。 他当然知道他是谁。 自从苏黑虎在街头失态的那一刻起,他就认出了,眼前的老翁就是当年广府那位十九岁的铁掌青年。 他和张晚棠一样,都老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往事如潮,裹挟在广州城特有的湿热气息里汹涌而来。 他仿佛又梦回到了那个龙腾虎跃的岁月,南海首富伍秉鉴的太白楼霸王夜宴上,旌旗招展,年少成名的苏黑虎是何等意气风发?在满堂英雄面前毫不怯场。 而后南粤武林登台应,面对名震天下的八卦掌宗师董海川,也是这个青年,第一个挺身而出,学风猎猎,毫无畏惧。 再后来,自己身怀那本能够撬动时局的账册,在烟花璀璨与杀机四伏的广州城亡命奔逃,闯过九死一生的三阵杀场。 是苏黑虎,是黄麒英,是那些热血未凉的广东十虎们,一次次仗义出手,用血肉之躯为他挡下那夺命的六合大枪,在刀光剑影中杀开一条生路....... 一桩桩,一件件,浮光掠影又重若干钧,在他心海上腾起滔天巨浪。 那些共同经历的生死瞬间,那些血火淬炼的深情厚谊,从未因时光流逝而褪色,反而因眼前老者纵横的泪水,变得无比清晰滚烫。 弹指挥间,物事往矣。 吴桐感觉自己的眼眶正在迅速湿热,看着印象里的少年变得梨花满头,一股强烈的冲动哽在喉间,令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黑虎,你怎么.......怎么老成了这般模样了? 可这句话,终究被残存的理智死死按捺,化作一道无声的叹息,在胸腔里沉重回荡。 他不能相认。 因为他无法解释,这跨越了四十八年的岁月,为何独独在他身上停滞不前。 这份惊世骇俗的“不变”,对一位已经衰老的故人而言,太过残忍,也太过荒谬。 吴桐深呼一口气,他抬起头,尽量装出一副平静的表情,强扯出一个微笑。 “老先生,怕是认错人了吧。”他低声开口,端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您大概......是把我和我祖父搞混了。” “你祖父?”苏黑虎闻言一愣。 吴桐点点头,讲出了一个在心头演练过千百遍的故事。 “家祖早逝,名讳亦是吴桐。” “自打孩提时起,父亲就常与我提及,祖父年轻时曾在广州仁安街开堂坐诊,与本地武林豪杰交往颇深。” “其中有一位苏姓少年英豪,学风刚猛,性情如火,为朋友可两肋插刀......想必,就是老先生您了。” 苏黑虎听到此处,浑身剧震,一个劲的点头。 吴桐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苏黑虎的反应,见他眼神炽烈,于是继续编织这个既保护自己,也安抚故人的故事: “大清道光十九年,广州风云突变,林则徐大人虎门滩头一场销烟,亮出了咱国人的脊梁。” “听父亲说,当时有个叫兰斯洛特?登特的英商,对此怀恨在心,他和他的儿子杀人放火,还在海上用大炮轰击广州城。” 祖父夜辞故人,孤身而去,与敌酋玉石俱焚,长眠在了伶仃洋上......” 说到此处,苏黑虎再也情难自己,哗啦啦垂下一大把泪来。 吴桐轻叹一声,端起茶杯,语气平稳如常,不动声色的把话题引回自己身上: “我是咸丰八年生人,在直隶老家跟着父亲学医。” “我父亲是遗腹子,曾跟随京城同仁堂四乐里的乐孟繁,后来归乡开了一间药铺,常听父亲念叨祖父的往事。” 说到这里,他刻意放缓语速:“我六岁开蒙识药,十二岁学经认络,二十岁满,父亲送我到天津教会医院当学工,这才开始接触西洋医学。” 苏黑虎听得入神,不住点头:“难怪小先生通晓中西......” “父亲总说我与祖父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吴桐适时收束话题,他目光诚恳道:“以前我还不信,今日见到老先生这般反应,才知此言不虚。” “一模一样!简直一模一样!”苏黑虎激动的拍了下大腿,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方才在街上,真把我这把老骨头吓得不轻!” 二人相视一笑,方才的凝重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服务生端着一个青花瓷钵走进来,浓郁的鲜香顷刻间沁人肺腑。 “小吴先生,这是店里的招牌鱼翅。”苏黑虎改口称呼,熟练的拿起瓷勺,亲自为吴桐盛上一碗:“伦敦没什么好吃的,咱们俩,边吃边聊。’ 靓汤金黄,鱼翅晶莹,吴桐笑着点头接过,趁势话锋一转:“不说我了,苏老,倒是该问问您??当年在广州城声名赫赫的铁砂掌,怎么会远渡重洋来到伦敦?” 苏黑虎笑着摇了摇头,重重叹出口气: “至于老头子我怎么来的伦敦......说来话长啊。” 第十一章·归途如虹 吴桐和苏黑虎二人聊得欢畅,旁边的孟知南半天都说不上话了。 孟知南双手捧起那碗温热的鱼翅汤,凑到嘴边又放下,她眨巴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怯生生望向苏黑虎,小声问道:“伯伯,你们提到的这位......吴老先生,他是谁呀?”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黑虎尘封的话匣子。 他原本威严的脸上立刻焕发出一种近乎崇拜的光彩,皱纹都舒展开了几分: “他啊!是我苏黑虎这辈子见过,最最了不起的人!” 接下来的时间里,苏黑虎几乎是眉飞色舞,将那段尘封了近半个世纪的往事,向孟知南娓娓道来。 讲他是如何从三元里那个小渔村一步步崛起,成为名满羊城的名医,又是如何开创宝芝林,将身边人拧成一股绳,再是如何影响武林,搅动时局,最后留下不灭薪火的...... 宝剑腾霄汉,芝花遍上林。 说到慷慨激昂处,老头子一时性情,扒开自己额前花白的头发,露出那道狰狞竖疤,用手指用力点着说: “瞧见没!这道大疤!当年那个大海盗头子,张十五??后来才知道他的真名叫张保仔!” “嚯!那家伙,挺着一杆六合大枪,欺我们不带兵刃,凶狂得邪性!乖乖,要不是当时那个武状元苏乞儿心明眼亮,拦腿绊了我一下,让我脑袋偏了这么一?………………” 他又手舞足蹈的比划了一下:“那一枪,能直接把我这吃饭的家伙什给摘喽!” 说罢,他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悸动和后怕: “那时候,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只觉得热血上涌。” “当天晚上,听说有人埋伏了重兵要杀吴先生,广东十虎几乎全都出动了!” “我知道后,立马拍了桌子:那还得了?吴先生那样的人物,怎能被宵小所害?立马就跟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虎门滩的壮举,宝芝林的火光,还有吴先生那......一去不回的背影,我才慢慢明白,我们守护的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我们所有人心里的大义啊!” 孟知南听得入了神,双手捧着碗都忘了放下,小脸上满是惊叹。 她满眼崇拜的看向吴桐,喃喃道:“吴先生的祖父......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大英雄……………” 苏黑虎点了点头,他垂下眼睑,豪迈的神色渐渐被岁月的沧桑取代。 老人端起茶杯,只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低沉下去: “虎门销烟之后,洋人的坚船利炮也来了。” “咱们的水师......败了,朝廷跟洋人签了个什么狗屁《南京条约》,割地赔款、通商......日子越来越难熬。” “很多人因此断了活路,只好把心一横,索性上船去闯南洋、闯西洋......我也是那时候跟着人潮,来到了伦敦。” 苏黑虎寥寥数语,道尽了无数背井离乡者的辛酸。 初来时语言不通,备受歧视,他凭借一身好力气和硬功夫,在码头扛包,给人看场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这么多年下来,不知挨过多少冷眼,打过多少恶架,才终于在这莱姆豪斯站稳了脚跟,开起了武馆,收到了徒弟。 “站稳了,就想做点事。”苏黑虎语气坚毅,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咱们华人在这讨生活,不能总是一盘散沙,任由外人欺负。”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打,也认识几个英国大户人家,他们雇我看家护院,其实我也知道,说白了,就是雇咱华人比雇他们自己人便宜......” “嘿,我不在乎这些,也乐得接这些活儿,好歹能赚些钱,维系这条街的安稳,让咱们的乡亲,多少有个依靠。” 说到最后,他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吴桐,眼神变得复杂无比。 沉默半晌,苏黑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缓缓开口: “小吴先生......老头子我今日倚老卖老,斗胆跟您说句大不敬的话。” “您祖父这辈子,光明坦荡,是智信仁勇的大丈夫,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可唯独......对不起一个人啊!” 吴桐闻言,心头猛地一紧,抬眼看向苏黑虎。 苏黑虎的老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上的沟壑纵横流淌,声音哽咽道:“张家的妹仔......张晚棠,她在泉州开办宝芝林分号,等了你祖父......整整四十八年啊!” "......!" 吴桐豁然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色煞白,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平静的表象。 “我......我得去一趟苏格兰场,看看苏玉秀那个案子。”他语速极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知南,你......你陪苏老吃好。” 说完之后,他不等任何人回应,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雅间。 吴桐跌跌撞撞地走下酒楼,寒冷的雾气扑面而来,他招手叫停一辆路过的公共马车,机械的付了钱,钻进那封闭摇晃的车厢里。 马车在伦敦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颠簸前行,车厢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只留下他内心一片荒芜的回响。 “你们都老了……………” 吴桐靠在椅背上,痛苦的闭上眼去。 苏黑虎,那个记忆中敢与宗师叫板的少年英豪,如今已是满头华发,背井离乡颠沛半生,如今成了一个需要向晚辈讲述“当年勇”的老人。 他口中的难凉热血,在吴桐听来,字字句句都浸染着时光易逝的沧桑。 而张晚棠......晚棠…………… 这个名字在他心尖滚过,带来一阵灭顶的剧痛。 整整四十八年。 对他而言,是现代都市短暂的灯红酒绿,是与朱怀卿定情的一夜温存。 可对她而言,那是近半个世纪的真实人生。 桃李春风凋零成雪,红颜少女熬成老妪。 时间的河流在他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流速天差地别。 他拯救了历史,改写了注脚,守护了无数陌生人的生命与未来,却唯独将最深的情愫,遗落在了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任由一位女子在孤寂的生命里,痴痴守望。 他赢得了青史的侧目,可输掉了她的整个年华。 “我回来了......可回来的太晚了......晚了一生......” 泪水在无声中汹涌,他们以为他死了,为他悲恸,为他坚守,为他传承,而他却“活”着,连同与他们一起老去的资格都没有,用近乎残忍的方式,见证着他们生命的凋零。 恰在此时。 紧闭的泪眼前,一点蓝光柔柔亮起。 【该时空节点结束时间:1888年11月10日凌晨5时整】 【剩余生命:10021:27:58] 【当前滞留时间:三个月整】 而在这些常规信息之外,下方还多了一行小字: 【高难度时空任务,当前进度:0%】 【提示: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识君?” 他不由在心中惨笑。 识的是哪个‘君'?是那个四十八年前死去的吴桐?还是如今这个顶着同样面容的幽灵? 无人识我...... 这份跨越时空的债,这份无法偿还的情,这份因他“不变”而显得格外残酷的对比,几乎令他窒息。 他现在急需一些冰冷的事务,来锚定自己几乎溃散的心神,而去苏格兰场处理苏玉秀案的后续事宜,成了一个完美的发泄口。 来到白厅广场,他熟门熟路的穿过苏格兰场嘈杂的办公大厅,径直向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的办公室走去。 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只传来一阵大发雷霆的咆哮: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分明接到了军队的讣告!” “你让家族蒙羞!我该怎么去和都铎家族解释!” “为什么回到伦敦之后!宁可乞讨也躲着不见我!” 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听得吴桐心下不免奇怪。 就在这时,门内响起雷斯垂德警长歇斯底里的大吼:“谁在门外!进来!” 吴桐推门走进办公室,然而屋内的景象,令他顿时愣在了原地。 首先映入眼帘的,居然是那个昨夜见过的年轻乞丐! 此刻,他洗去了脸上大部分的污垢,换了一身还算干净的旧衣服,正深低着头,默默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而雷斯垂德警长看都没看吴桐,他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整个人看上去怒不可遏。 吴桐见状,下意识走上前去,试图缓和气氛: “雷斯垂德警长,关于这位先生的事......”吴桐斟酌着措辞:“我认识他,他昨晚的情况确实特殊,偷窃食物也是迫于生存,或许我们可以考虑从轻处理......” “偷窃?” 雷斯垂德警长猛地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来,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吴桐从未见过的怒火,以及......一种更沉重的痛苦。 他几乎是低吼着打断了吴桐的话:“吴!你以为他是因为几块该死的硬面包和豆子罐头,坐在这里的吗?!” 吴桐被雷斯垂德警长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一时语塞。 雷斯垂德警长用力指向那个沉默的年轻人,手指微微颤抖,声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亚瑟?雷斯垂德!是我的儿子!” 吴桐霎时间呆若木鸡,而雷斯垂德警长接下来的话,更是一颗重磅炸弹。 他佝偻着腰,重重叹出口气,似乎命运给他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雷斯垂德家族的男人,按传统都会参军入伍,我以为他早已阵亡在埃及战场,我连讣告都收到了,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他原来......是个可耻的逃兵!” “什么?!” 吴桐彻底惊住了。 巨大的信息量让他一时无法消化,他把目光再次落回到那个年轻人身上,试图将眼前这个憔悴沉默的身影,心中疑窦丛生。 亚瑟无奈的摇了摇头,下意识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吴桐看着雷斯垂德警长那张写满了愤怒和失望的脸,他深知这位老警长出身行伍,将荣誉和责任视若生命,儿子的这种行为,无疑是对他信念最彻底的背叛。 “就算......就算如此。”吴桐稳住心神,理性分析道:“约瑟夫,他是你的儿子。至少,你应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顿了顿,上前半步:“任何事情,总有原因。” “原因?在军令和国旗面前,任何临阵脱逃的原因都是懦夫的借口!”雷斯垂德怒吼。 就在二人争辩的时候,一直沉默的亚瑟,忽然开口了。 “父亲,我不是因为怕死。” 他声音沙哑低沉,双手在一起,头埋得很低,不去看他火冒三丈的老父亲。 “我在1880年12月,响应号召加入了皇家威尔士燧发枪团,在经过一年训练之后,接到命令远征埃及……………” “你的废话我都在档案里看过,说点我不知道的!”不等他把话说完,老雷斯垂德粗暴的一挥手,打断了儿子的话。 旁边吴桐连忙过去阻止,示意年轻人继续往下说。 “那时我刚刚十九岁。”亚瑟?雷斯垂德苦笑一声:“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我激动的听着长官训话,相信我们跨海远征,是为了将秩序和文明,传播给那些落后的国度。” 他停顿了几秒,肩膀微微颤抖,竭力压抑内心喷涌的激烈情绪。 “但当我真正到达那里......站在尼罗河畔,我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那样!” “舰队在地中海上,炮轰亚历山大港,将整座城市卷入火海;所谓的带去文明,是纵容士兵劫掠,从古老的神殿和金字塔里,成箱成箱运走刻满象形文字的黄金、石雕和莎草纸!甚至连法老的棺椁都不放过!” “在埃及,我亲眼目睹了我们的人......是如何对待当地人的??那不是什么荣耀的征服,那是一场血腥的屠杀,甚至......用到了令我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可怕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并没有过多讲述自己在埃及战场的经历,然而恰恰是这份不动声色的刻意隐瞒,令吴桐眼神微微一凛。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亚瑟?雷斯垂德站起身来,语气随之变得坚定。 “在那一刻,我开始明白,我们不是正义之师,我们是一群野蛮的侵略者!” 雷斯垂德警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脸上的怒容微微松懈下来,但紧绷的神态并未改变。 “转折点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 亚瑟继续道:“有天下午,一支埃及反抗军游击队突袭了我们的营地,他们持有重武器,炮弹爆炸时,我趁乱离开了军队,而所有人都以为我被炸得尸骨无存……………” “您拿到了阵亡通知书,不是吗?”他耸了耸肩:“这对于大英帝国,对于雷斯垂德家族,都是最好的结局。”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雷斯垂德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语气依然冷硬:“即便如此,儿子,你叛逃军队是事实,而我是一名警察,不可能纵容这种......” “父亲,我没说完。”亚瑟打断了他,眼神中泛起一丝遥远的回忆:“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大概八九岁那年吗?” 吴桐敏锐注意到,当亚瑟开始讲述时,雷斯垂德警长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您那时还是巡佐,有年圣诞节,您带着我路过白教堂区的一家小杂货铺。” “结果,我们当场看到一个男人慌慌张张跑了出来,怀里揣着几块黑面包,店主在后面大喊抢劫。 “您立刻追了上去,在一个肮脏的窝棚里,抓住了他。” 说罢,他看向父亲,把后半段故事交给父亲讲述。 雷斯垂德警长叹息一声,说:“我踹开门一看,发现里面躺着他生病的妻子,还有三个饿成皮包骨的小孩......” “那个男人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我至今还记得,他对着其中最大的男孩说:“别怕,这位警长是爸爸的朋友,爸爸要跟他去办点事情。以后,你就是家里的小男子汉了。” “是的,父亲。”亚瑟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然后,您没有从兜里掏出手铐,而是掏出一些钱??我知道那是您准备给我买圣诞礼物的钱。” “您把钱统统塞给那个男人,微笑对着那家人说......我是社区福利办公室的,这是迟发的赈济款。” “可是谁都知道!”亚瑟看向父亲,目光澄澈:“在资本主义运行下的国家,哪有什么发给穷人的官方赈济款!” 雷斯垂德警长彻底沉默了,他背过身去,望着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天空,久久不语。 那个坚信法律至上的铁面警探,在儿子的话语声中,露出了深藏于坚硬外壳下的人性本真。 吴桐踱步上前,适时开口道:“雷斯垂德警长,古希腊的雅典人相信,法治与‘主权在民’并不矛盾,实际上,这两种理念并行不悖。” “法律是冰冷的文字,可是人心往往会做出很多复杂的取舍,有时真正的正义,存在于法律条文之外的那个灰色地带。 说到这,吴桐加重了语气:“今天在这里,知道亚瑟真正身份的,只有你和我。” “中国人有个典故:季布一诺千金不易??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此事,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看你是以父亲的身份,还是以警长的身份。 话音落定,办公室里的时间犹如凝固了。 雷斯垂德警长伫立在窗前,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不难看出这位老父亲内心正爆发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不知过了多久。 他转过身,眼神里投出柔和的光。 那视线里没有军人的荣誉,没有警察的职责,只有一个父亲深沉而复杂的爱,以及一丝......骄傲。 他走到儿子面前,伸出大手,重重按在亚瑟肩膀上。 “我的孩子……………”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充满怒火。 “欢迎回家,圣诞快乐!” 第十二章·传奇开场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霎时冲垮了亚瑟所有伪装出的坚强。 离家七年,漂泊异乡,他独自背负着逃兵的污名,自我放逐在北非的沙漠里,还要时刻提防暴露身份的危险。 漫漫流浪生涯,令他早已习惯了冷漠和隐藏,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埃及的硝烟和伦敦的阴冷中,变得坚硬麻木。 可是,当真真切切听到父亲这句“欢迎回家”时,他心上筑起的高墙顿时应声碎裂,露出后面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 亚瑟的肩膀先是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即,那份压抑太久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他抬起手背胡乱抹着脸,可怎么也擦不净那夺眶而出的泪水。 父亲原谅并接纳了自己,五年的风餐露宿,就此结束。 自己回家了......回家了...... 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约瑟夫?雷斯垂德那平常总是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老警长灰蓝色的眼睛里,渐渐蒙上一层厚重的水光,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朝儿子张开双臂。 “过来,儿子......和老爸抱抱。” 亚瑟踉跄一步,扎进了父亲宽阔而坚实的怀抱里。 他紧紧抱住父亲,将脸深深埋在那件带着烟草和旧皮革味道的厚呢大衣肩头,哭得像个迷途归家的孩子。 也正是在他抬起头,泪水未干展露笑颜的那一刻,吴桐才惊讶的发现,这个面部线条硬朗的年轻人,笑起来时,嘴角边居然嵌着两个深深的酒窝。 他脸上盛满了失而复得的阳光,无形中驱散了他眉宇间积多年的阴霾,让他在这一瞬间,变回了曾经那个会让父母骄傲的明朗少年。 雷斯垂德警长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遍又一遍用力拍打着儿子的后背,声音泛起抑制不住的激动: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儿子,你知道吗?咱家的房子还在白厅广场附近的埃克塞特街上,就连那扇绿门也从来没有换过!” “你妈妈......你妈妈就在家里,她要是知道你还活着,就这么站在我面前,一定会开心坏了!上帝保佑,今年的圣诞节......我们一家终于可以真正团圆了!” 父子二人紧紧相拥,办公室里弥漫的不再是愤怒质问,而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暖亲情。 吴桐站在一旁,静静注视着这父子和解的一幕,心中仿佛也被这股暖流浸润,在这异国他乡的严冬里,清晰感受到了一份弥足珍贵的慰藉。 他悄悄退后一步,将空间留给这对历经磨难后,寻回彼此的父与子。 他带上门走出屋外,然而也就是在这个刹那间,一个念头犹如黑暗中划过的明亮星火,骤然闪现。 眼底的蓝光依旧悬浮??【高难度时空任务,当前进度:0%】的字样赫然在目。 是的,他回来了,他们都老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正在”这里,在1887年圣诞节前的伦敦,在这个新的时空节点。 这里有新的危机,有需要他庇护的人,也有系统提示中那语焉不详的“前路”和“知己”。 他无法改变过去,无法让时光倒流去陪伴晚棠,无法和苏黑虎黄飞鸿再醉一场青春的酒。 但他可以决定现在。 为了朱怀卿的温存,为了肩上未曾卸下的医者仁心,也为了......这份故人们用一生守护,他亦曾为之奋斗的人间大义,他也必须走下去。 想到这,吴桐整理了一下被泪水濡湿的衣领,走出苏格兰场,相比来时,他的脚步变得铿锵坚定。 故人已老,传奇已逝。 而他,这个被时间遗忘的旅人,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走出大门外,吴桐这才发现。 伦敦,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细碎又安静,落在繁忙的牛津街与?政街上,斜斜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白纱幔。 沿街的煤气灯早早亮起,在迷蒙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照亮了无数翩跹起舞的晶莹颗粒。 满街商店更是化为了一个个微缩的梦幻世界,在伦敦大卖场??最大的百货公司里灯火辉煌,这里运用了爱迪生最新的电灯技术,照亮了门前半条骑士桥。 彩色的灯泡次第亮起,串成片片绚烂的图案,橱窗里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冬青与槲寄生编织的花环悬挂在门廊下,空气中弥漫着烤栗子、热红酒和节前特有的欢快气息。 马车碾过铺石路面,留下两道很快又被新雪覆盖的湿痕,穿着厚实的人们呵着白气,脸上带着采购礼物的节前喜悦。 他们的笑声和谈话声,与远方教堂隐约传来的《平安夜》唱诗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伦敦冬日充满人间烟火的交响曲。 吴桐紧了紧大衣,欣然踏入雪中,冬风轻轻扬起他的衣摆,他就这么走啊走啊,不知不觉也白了头………………… 他在伦敦大卖场前停下脚步,融入熙攘的人流,走进了这幢热闹温暖的大楼。 他采购了一些过节的物品??彩色的挂饰、新鲜的食材,也给诊所里那个勤快又惹人怜爱的小护士孟知南,精心挑选了一条软软的羊毛围巾。 围巾是像天空一样干净的湖蓝色,他想,应该很衬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还在心里盘算着,过两天要去东伦敦的斯皮塔佛德农贸市场,拖一棵圣诞树回来,这样还能便宜一些...... 在这异国他乡的严冬,总需要一点实实在在的温馨,来驱散那份潜藏在心底的乡愁。 等他抱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纸袋,从伦敦大卖场里走出来时,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城市的轮廓在灯影里变得柔和,喧嚣也缓缓褪去,大雪堙没了许多声音,只剩下静谧的安然。 吴桐站在灯光璀璨的街头,望着这银装素裹的维多利亚伦敦,心中那份因时空错位而产生的孤寂感,也被这圣诞前夜的欢乐氛围,悄然抚平了一些。 他向莱姆豪斯的自家诊所走去,结果路过一处街角时,正看见一位穿着红色圣尼古拉斯长袍,粘着雪白大胡子的圣诞老人,被大群兴奋的孩子围着。 这位圣诞老人与寻常所见的圆润形象颇为不同,他身材高大细瘦,尽管隔着厚实的红袍,依然可以分辨出挺拔的骨架。 蓬松卷曲的雪白大胡子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唯独凸显出那个格外显眼的鹰钩鼻??他的鼻锋陡峻突出,在白胡子和红帽檐的映衬下,勾勒出一道锐利的侧弧线。 此刻,他站在街边,正微微弯着腰,从那看似取之不尽的布袋里,变魔术般掏出几个彩色小陀螺和锡皮哨子,一一分给围绕在身边的孩子们。 “乖孩子们,圣诞快乐!” 他的嗓音很透很亮,颇有演说家的昂扬,每个字节穿过浓密的白胡子传出来,带着掩不住笑意, 孩子们发出一阵更响亮的欢呼,雪花簌簌落在这位圣诞老人的肩头,仿佛也被节日的欢愉感染,久久不愿融化。 吴桐不由驻足观望,就在这时,旁边一对父女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爸爸,快看!是圣诞老人!”说话的小女孩约莫八九岁,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外面套了件不合体的薄外套,小脸冻得通红,一双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她的父亲,一个穿着厚呢大衣,戴着圆顶礼帽的男人,不耐烦的拽了她一下,冷冷道:“别傻了,艾米丽!那都是商店雇来骗你这种小孩的,世界上根本没有圣诞老人!” 女孩眼中的光霎时黯淡下去,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怯生生的低下头,小手绞着裙角,看上去对父亲的严厉习以为常。 吴桐微微蹙眉,觉得这父亲过于刻薄。 那位孩子堆里的圣诞老人,也向这边转过头来,目光锐利的扫视过这对父女。 纵使隔着浓密的白色须发,吴桐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锋利无比,拥有一种手术刀般的审视。 那视线不像是在分发礼物的慈祥老者,更像是一名敏锐的观察者,或者说......猎手。 紧接着,在吴桐和周围行人的注视下,这位高瘦的圣诞老人从孩子间抽身而出,大步流星向这边走来。 “你干什么!”那个父亲见状,顿时粗声大气的喝斥。 圣诞老人没有停下,长腿只迈了几步,就径直来到小女孩艾米丽的面前。 “哦?谁说没有圣诞老人的?”他的笑语透过胡子,带着一种充满活力的奇特共鸣:“圣诞老人的袋子里,可是装着整个冬天的快乐呢!” 说罢,他不去看那位父亲紧绷的脸,兀自蹲下身子,凑到艾米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了几句。 吴桐清楚发现,小女孩的身体先是猛地一僵,随即,她飞快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圣诞老人,犹豫片刻后,用力点了点头。 “好吧”圣诞老人与小女孩平视,伸手从布袋里掏出一只缀着银铃的小鹿玩偶送给她:“艾米丽,对吗?这是给你的礼物??它会在平安夜替你守护美梦。”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HOHOHO??!” 圣诞老人突然爆发出标志性的大笑,笑声未落,他已如猎豹般暴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红色残影! 他纵身越过小女孩,目标明确,拳脚齐攻那位父亲! “尝尝小精灵飞踢!”他腾身一记凌厉的侧踢,不偏不倚正踹在男人膝窝。 那男人措不及防,这重重一腿直接把他踹得跪倒在地,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还有鲁道夫冲拳!”不等对方抬手抵挡,圣诞老人以迅雷之势抡起拳头,噗嗤一声,狠狠砸在男人脸上,登时在他脸上开了个油彩铺! “最后!是红袍子大摔!”圣诞老人双手抓住对方衣领,扭腰转胯,利用自身体重,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这位父亲以一个倒栽葱姿势,呼隆砸在冷硬的石板路上!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快,这圣诞老人在电光石火间,就把这个素昧平生的男人打了个满脸花,行人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惊呆了。 “你………………你这个疯子!”那父亲瘫在地上,咬牙痛苦呻吟了几声,眼中倏地闪过一丝穷凶极恶的光芒。 他挣扎着翻过身,把手插进大衣内,居然掏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转轮手枪! 寻常公民上街,怎么可能会随身携带武器?! “小心!” 吴桐瞳孔一缩,顷刻间意识到了这父亲的身份不对。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丢开手中的购物袋,一个箭步窜上前去,不等男人站起身来,抬腿踹在那条持枪的手臂上! 咔嚓??这一脚递出了十足的力道,从鞋尖传回的触感来看,这男人的胳膊,就算不断也得骨裂。 对方抱着胳膊嘶声大叫,手枪脱手落地,吴桐连忙赶上半步,抬脚把那支手枪踢远。 手枪打着旋儿滑向人群密集处,人们立时忙不迭退让,唯恐避之不及。 唯独那位圣诞老人,他用靴子侧面拦住那把手枪,弯腰把枪捡了起来。 一双棕灰色的瞳孔看向吴桐,无声中闪过一丝赞许。 众目睽睽之下,他抬手举枪,枪口直指夜空。 砰! 枪声在节日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一片栖息在教堂塔楼里的鸽群。 “女士们先生们!别紧张,这就是平安夜的回响!” 圣诞老人吹了一下枪口冒出的硝烟,用一种戏剧演员般的口吻高声笑道:“要知道,这是呼叫苏格兰场最快的方式,我们的警察朋友,马上就到!” 果然,不到两分钟,刺耳的警哨声从街头响起。 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冲了过来,他们粗暴拨开围观人群,来回打量着护住小女孩的吴桐,那个奇怪的圣诞老人,还有那个仍躺在地上捂脸哀嚎的男人。 “怎么回事?谁开的枪!”为首的警官皱紧眉头,对着三人厉声问道。 “警官先生,请容我来解释。”圣诞老人不紧不慢的抬起手,优雅的将手枪调转,递给警察。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吴桐;“我,以及这位见义勇为的东方绅士,刚刚共同阻止了一起针对儿童的长期暴行!” 男人气得脸都青了,他忍痛从地上爬起来,嘶吼道:“你胡说!我没有!警察!你们快把这疯子抓起来,他无故偷袭了我!” 圣诞老人并没有丝毫慌乱,他闲适的踱了几步,徐徐开口道: “现在,让我们来演绎一下,警官。” “请看这位小姑娘??艾米丽。”他指向女孩的手腕:“双手手腕均有淤痕,大多还是旧伤,但请注意,她右手腕的痕迹颜色更深,形状更明确。” 他竖起一根手指:“根据形状来看,这应该是被人用力抓住手腕相对造成的,那么施力者惯用的,应该是左手。” 他的目光如炬,射向那个面色惨白的父亲: “你的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不明显的肉垫,那是长期握笔造成的。” “然而你的左手,也有同样的特征,这说明你不仅可以用右手写字,左手也同样娴熟。” “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我慷慨赠送了你一记驯鹿冲拳,果不其然,你下意识格挡时,用的是左手,紧接着掏出手枪时,用的也是左手!” “在我们这个文明的维多利亚时代,左利手的孩子在学校会被强制纠正,一个成年左利手,往往意味着他在成长环境中缺乏管束,或者.....性格中充满固执与叛逆。” “想象一下,左手的人发力,以面对面的姿势,自然会在对方右手腕上,留下更深的痕迹。” 不等男人反驳,圣诞老人语速加快,继续说道: “再看看他们的衣着??小女孩的裙子单薄破旧,外套不合身,鞋子也快磨破了。” “反观这位父亲,他的厚呢大衣是萨维尔街的新款,皮鞋锃亮,帽子上没有半点雪水痕迹。” “这种鲜明的对比,足以说明他将绝大部分资源,都用在了自己身上,对亲生骨肉非常吝啬。’ “而最终的确认,来自我与艾米丽的那句悄悄话。” 圣诞老人微微俯身,一字一句,对面如土色的父亲讲道:“我问她:“你的圣诞愿望,是不是希望父亲晚上不要再碰你了?......” 他言而未尽,而所有人都是目击证人,大家看到了小女孩的反应,看到了男人掏枪的暴戾??这足够说明一切了。 逻辑严密,环环相扣,每一处细节都被他捕捉,串联成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吴桐站在一旁,心中震撼不已。 这种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远超常人。 他不仅仅惩治了一个兽父,更是用智慧和勇敢,撕开了一场隐藏极深的罪恶,拯救了一个无力自保的女孩。 这是他给艾米丽,最好的圣诞礼物。 警察听完,脸色变得极其严肃,他们看向那父亲的眼神尽是鄙夷。 在仔细检查了女孩手腕的伤痕,并简单询问之后,他们毫不犹豫的给那个男人戴上了手铐。 “东方先生,还有这位......圣诞老人,我们谨代表伦敦警方,感谢你们的勇敢和细心。”警官向他们致意,带着垂头丧气的男人和默默流泪的艾米丽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街角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雪花无声飘落。 那位高瘦的圣诞老人神态自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整理了一下在打斗中有些凌乱的红袍子和白胡子,转头看向吴桐。 那双隐藏在浓密眉毛下的眼睛,闪烁着敏锐而富有智慧的光芒。 “可贵的行动力,东方先生。”他对吴桐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在这个充斥着无聊犯罪的城市里,这很难得。” 说完,他不等吴桐回应,发出一阵轻松的“HOHOHO”大笑,自顾自迈大步,消失在伦敦夜晚的雪雾和灯火中。 吴桐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心潮澎湃。 他感觉自己如同经历了一场离奇而精彩的戏剧??这位圣诞老人,绝非常人! 只是。 他并不知道。 几十分钟后,这位“圣诞老人”,回到了他在贝克街221B的住所。 脱下红色长袍,扯掉雪白胡子,露出其下清癯而精力充沛的瘦脸。 他将歪斜的猎鹿帽挂好,叼起石楠烟斗,走到小提琴旁,信手拉出一段急促激昂的乐章,似乎在忘我的演奏中,享受着大脑活跃带来的欣快。 窗外,是维多利亚时代伦敦沉沉的夜。 壁炉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他专注而锐利的侧脸。 白胡子和红袍子底下,是世界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侦探。 第十三章·百万英镑 在伦敦,最不缺的是三样东西??雾,金钱和贫穷。 而就在最近,一件与后两者相关的奇闻轶事,正通过大大小小的报纸,成为雾都所有市民津津乐道的谈资…………… 莱姆豪斯区,彭尼菲尔德巷17号,仁安诊所。 上午的问诊终于告一段落,诊所门厅下,只剩下寥寥几个病号还在徘徊。 诊案后的吴桐伸了个懒腰,他抬起眼帘,看见孟知南正捏着肩膀,小脸上满是忙碌后的倦意。 他推开一把椅子,笑着温声道:“辛苦了,坐下歇歇吧。” 小姑娘依言坐下,可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活泛起来,反而双手托腮,对着窗外的雾气发起了呆。 吴桐注意到,她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怎么了?”吴桐一边整理着诊案上的病历本,一边侧目观察她的神色:“瞧这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 孟知南扭过头,委屈巴巴的说:“先生,我......我给我寄了封信回去。” “哦?这是好事啊,报个平安。” “可我为了显摆我在这边学了本事,信......是全用英文写的......”她声音越说越小:“昨天,我爹的回信到了......" “信上说什么?”吴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孟知南像是难以启齿,最后眼睛一闭,豁出去般模仿着她爹那浓重的山西口音,念道:“信上头就一句话??????‘再跟老子放洋屁,就回来了!'” “噗??”吴桐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好了好了,令尊这是......性情耿直。”吴桐忍住笑,看了眼墙上的杜鹃钟说:“等一会儿午间,我带你去打牙祭,算是给你补补呀。” “好!”孟知南一听,眼睛倏地亮了,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阴霾登时一扫而空。 她蹦蹦跳跳来到门口,从邮箱里抽出一份《泰晤士报》,转身跑回屋里,坐在诊床上专注翻看起来。 看到她手里的报纸,吴桐这才想起,这几天自己实在太忙了,一时忘记去给报纸续订。 所以这份报纸,是三天前的。 他把几本病历塞进铁皮柜里,随口问道:“报纸上又有什么新鲜事了?看得那么入神。” “唔,别的倒没什么趣。”孟知南头也不抬,手指点着报纸的头条版面:“我一直在追这个《百万英镑》的跟踪报道呢!真有意思!” “这上面说??两个有钱的老爷打了个赌,把一张一百万英镑的支票,借给一个身无分文的年轻穷光蛋,看他会有什么下场………………” 说完,她放下报纸,双手捧着脸蛋,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憧憬和不可思议:“一百万英镑......先生,那得是多少钱呀?堆起来怕是比这张床还高吧?” 吴桐沉吟了一下,脑中飞快换算起来。 作为一名现代人,他下意识想到的是二十一世纪的当下汇率:一英镑大概能换八九元人民币。 但他立刻意识到,这种比法不对。 此时英国正值鼎盛,是名副其实的“日不落帝国”。 和后来的美元霸权一样,在金本位制下,英镑的国际交易地位坚如磐石,与黄金直接等价挂钩,其购买力远非后世可比。 这可是近两百年前的一百万英镑啊! 考虑到工业革命时期惊人的资本集聚效应,加上黄金本身的价值,这笔钱的实际购买力,若硬要折算成现代概念的话,恐怕相当于七八亿人民币,甚至更多。 这已经不能用“一笔巨款”可以形容,这份庞大资本如果投入市场,足以撬动当前任何行业,甚至影响到一个小国的经济运行。 想到这,吴桐轻轻开口,找了个孟知南能理解的比喻: “这么说吧,这笔钱要是折现成土地,估计能买下你们整个平定州,如果......换算成你更熟悉的,大概相当于上千万两白银吧。” “上......上千万两?!”孟知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被这个数字彻底震撼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脑海转而浮现出更大的困惑。 “可是先生,我还是想不明白。” 她皱着眉头,像个努力思考哲学问题的小学生:“他明明这么有钱,揣着那张百万英镑,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些饭店、裁缝铺、旅馆,一开始都不肯收他的钱呢?” “这些人不仅让他白吃白住白穿新衣裳,还把他当成了不起的大人物,个个鞠躬哈腰的?要是我,肯定第一时间想把钱抢过来......哦不,是收过来再说呀!” 吴桐看着她那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笑了笑,接着用一种平缓语调,开始为她剖析这看似荒谬现象背后的逻辑。 “知南,你想啊,”他循循诱导道:“如果有天咱们开诊看病,忽然进来一个陌生人,掏出一块拳头那么大的金疙瘩,只要买一瓶最便宜的盐糖浆,你会怎么想?” “那东西才卖一便士!”孟知南眨眨大眼睛:“那......那肯定觉得他这金子是假的,或者这人有问题!” “没错。”吴桐赞许的点点头:“寻常交易,讲究的是‘等价'和'便利'。” “一张面额大到超出常人想象,甚至无法找零的支票,在普通人眼里,第一反应不是财富,而是一种不真实感。”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店家们都不敢收,是出于谨慎考虑,担心会惹上麻烦。” “那后来为什么又变了呢?”孟知南追问。 “关键就在这里。”吴桐目光变得深邃:“他们虽然不敢收那张支票,但真真正正看见了它,并确认了他的价值。” “于是,这张无法使用的巨额支票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光芒万丈的标记,向所有人宣告了一件事:持有它的人,就拥有了一种近乎点石成金的能力,或者说??信用。” 他顿了顿,让孟知南消化一下,然后继续说: “你想,在伦敦资本市场上,最不缺的是什么?” “是梦想一夜暴富的人,是渴望攀附权贵的人,是敢于果断下注的人。” “他们看到这位‘百万英镑’先生,心里盘算的,不是眼前这笔无法完成的交易,而是他近乎无限的未来消费能力,以及他所能带来的巨大影响。” “对他纵容,为他投资,看似是一笔损失,实则这些人用这点小钱,来到了这位潜在富翁的身边,还买到了一个备受关注的活广告,一举两得。” “而这些隐形产出,能为他们带来的回报,远远高于他们的投入。” 吴桐看着孟知南若有所悟的表情,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所以,这个故事最有趣的地方,不在于那张百万英镑本身,而在于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心和世态。” “它揭示了一个道理:这个社会上的每个人,都有两个口袋。” “一个装着自己实际拥有的财富,另一个,装着别人愿意借给你的‘相信’????也就是信用。” “第一个口袋是真实的,看得见摸得着,但是有限;第二个口袋是虚幻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可能无限。” 吴桐的声音平和,一锤定音:“在伦敦,或者说在任何追逐利益的地方,第二个口袋往往比第一个更重要。” 孟知南听得入了神,小嘴微微张着,好半天才喃喃道:“所以......他们尊敬的巴结的,不是他这个人,不是那张支票,是他们自己心里想象出来的......那个光环?” “可以这么理解。”吴桐微笑着颔首:“这种基于信用建立起来的资本网络,有时比真金白银更强大,也更荒唐。’ 孟知南用力摇了摇头,喃喃道:“伦敦真可怕......这些人看着好心,底下全是算计!” 她说着,又把目光落回报纸,这次眼神里多了几分?懂的思索。 吴桐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他起身说道:“走吧,潘顿街的斯通花园餐厅环境很好,并且他们还提供免费的最新报刊,全伦敦大小报社的都有。” “你可以在等牛排烤好的间隙里,把最新三天的《百万英镑》追完。” 窗外,伦敦浓雾弥漫。 金钱的狂热,资本的游戏,依然充斥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不知疲倦的疯狂上演...... 不多时。 潘顿街,斯通花园餐厅。 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伦敦街头的阴冷潮湿隔绝在外。 餐厅里光线偏暗,不过并不会让人感到压抑,反而展现出一种沉稳厚重的气派。 天花板上垂下几盏硕大的黄铜吊灯,灯臂巧妙雕塑成了葡萄藤的形状,每一盏上都托着数个莨苕叶灯罩,散发出柔柔的煤气灯光。 餐厅墙壁由深色的橡木护墙板装饰,上半部分贴着橄榄绿色墙纸,在最显眼的位置,还悬挂着几幅用镀金框装裱起来的田园油画。 一张张铺着雪白亚麻桌布的方桌整齐排列,每张桌子上都摆放着闪亮的高脚玻璃杯、叠成尖塔状的餐巾和闪闪发亮的银质刀叉。 侍者上前,彬彬有礼的伸出手去,主动接过吴桐的大衣,将二人引到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将窗外模糊流动的街景,晕染成一幅生动的印象派画作。 孟知南好奇的打量着四周,眼前的这一切格外陌生,与莱姆豪斯区那些烟火气十足的中餐馆截然不同。 随后,她的目光掠过餐厅内为数不多的几桌客人??那是些衣着体面的绅士和打扮精致的女士,他们坐得很分散,彼此低声交谈着,刀叉与瓷盘几乎不会碰出声音。 这时,一位领班模样的侍者走来,适时送上了菜单册子。 吴桐翻开菜单册子,没有急着点菜,他对领班侍者比出三根手指,用流利的英语说:“Getmethenewspapersinthepastthreedays,please.” 对方欣然应允,很快用一个精致的黄铜报夹,送来了《泰晤士报》、《每日电讯》和《蓓尔美街报》等好几份最近三天的报纸。 孟知南接过来,眼睛立刻笑弯成了月牙,迫不及待翻找起《百万英镑》的连续报道,小脸上满是专注和开心。 吴桐拿起那份皮质封面的菜单,目光扫过一行行漂亮的花体英文。 他略微沉吟,抬头对侍者清晰说道: "We'llhavetwoportionsofSalisburySteakwithDevonshireButterSauce,servedwithYorkshirePuddingandseasonalroastedrootvegetables." "Forstarters,pleasebringustheCornish-StyleBakedSeafoodPie.Andfordessert,traditionalEnglishToffeePuddingservedwithvanillacrèmeanglaise,thankyou.” 他点的菜很有意思,几乎与《百万英镑》故事中,那位幸运的穷小子亨利?亚当斯,饥肠辘辘初入豪华餐厅时,所点的菜品一模一样。 那位一直保持标准微笑的领班者,在记录时眉毛几不可察的挑动了一下。 待吴桐说完,他收起菜单,脸上浮现出一种略带调侃的了然神情,微微躬身,用恰到好处的幽默口吻笑道: "Yes,sir.That'sanexcellentclassicchoice.IfImayaddonemorething-mayyoualsohavethesamegoodluckasthatlegendarygentleman." 然而,就在这时。 孟知南藏在报纸后的小脸,蓦然绷紧了。 “快看呀!先生!” 她翻出19号的报纸??也就是三天前的那份,指向头版下方一则措辞颇为浮夸的新闻。 吴桐接过来,目光目光落在那排醒目的衬线体标题上。 《巨额交易震撼佳士得拍卖场!蓝钻易主,价值连城!》 正文篇幅不长,大意是:【那两位以“百万英镑赌局”闻名遐迩的富豪,现已正式收回那张传奇支票,从霍普家族手中,通过拍卖购得稀世深蓝色巨型钻石一枚。】 【该钻石重达45.52克拉,源自印度克鲁尔矿山,曾为法国王室珍藏,因其历任主人多遭厄运,于是新主人为其定名为“希望之钻”,意在破除诅咒。】 【据悉,希望之钻已经在德国私人安保监督下转移,暂存于皮卡迪利大街某处私邸保险库中。】 看到“45.52克拉”和“希望之钻”这几个字眼时,吴桐端着咖啡杯的手猛的一顿。 作为现代人,他当然知道“希望之钻”。 因为一部旷世爱情电影,世人更为熟知的,是这颗稀世钻石的另一个别名??海洋之心。 在一个世纪后,这颗钻石将随“泰坦尼克”号巨轮一起,永葬冰海。 “噩运之……………”吴桐几乎下意识低语出声,眉头微蹙。 “先生您也听说过它不祥的传闻?”孟知南立刻点头:“您看后面!那两位老爷刚买到手,果然当晚就出事了!” 说着,她急切的展开昨天??也就是20号的报纸。 社会版头条上,用更醒目的黑体字赫然大写: 《希望甫现,即刻蒙尘!百万英镑富翁珍宝遭窃,苏格兰场宣布介入!》 报道称,就在两位富翁在私人宅邸中的小型晚宴上展示这颗钻石后,当晚它就不翼而飞。 此事非同小可,苏格兰场迅速成立专项调查组,大都会警察局局长查尔斯?沃伦爵士和总督察唐纳德?斯旺森亲自督办,全体警员取消休假,挨家挨户排查西区及港口一带。 同时,第一现场经过周密勘察,没有发现暴力闯入的痕迹,警方初步怀疑,是内贼或手段高超的窃贼所为。 吴桐轻轻吸了一口气,感觉事情有些蹊跷。 这钻石的“噩运”......未免来得太快了些。 不待他细想,孟知南抬手展开了第三份,也就是今天早晨刚刚印发的晨报。 这一次,新闻标题被标得更大,报道内容几乎占据了整整一个版面。 《苏格兰场发言人宣称:希望之钻失窃案取得重大突破,犯罪嫌疑人已经初步锁定!》 文章引用警方发言人的话,称经过全体探员不眠不休的密集排查与走访,目前基本锁定一名犯罪嫌疑人,警方有信心在短期内破案云云....... “报纸上没说那个嫌疑人是谁吗?”吴桐抬眼问道,神色凝重了几分。 孟知南摇了摇头:“只说是重大突破,范围锁定,具体名字没有提。” 这也合理,毕竟鉴于调查的敏感性,犯罪嫌疑人身份在真正确定之前,往往不会公开。 小姑娘放下报纸,低声感叹道:“不管是谁,这胆子也大了!从两位风头正劲的富翁手里,偷这么贵重的东西,这不是虎口拔牙嘛!” 吴桐没有应声,目光落在凝结着水珠的玻璃上,雾气正顺着窗缝悄悄渗入屋内。 他想起这颗钻石三百年来的诅咒??路易十六夫妇走上断头台,霍普家族家道中落,每一个妄想占有它的人,似乎都逃不过命运的噩咒。 眼下,它在伦敦失窃,是诅咒的延续,还是另有隐情? 就在他思绪万千的时候,餐厅的大门,被人狠狠一把推开了。 门扇咣当一声撞在墙上,又哆哆嗦嗦弹回来。 满屋食客都被吓了一跳,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那个矮小结实的身影。 “吴!终于找到你了!快跟我走一趟!” 第十四章·不翼而飞 四轮马车在铺石路上疾驰,惊得四周行人侧目。 马车的黑色厢板上,印着明晃晃的皇冠蓟花徽章??这是苏格兰场的专属标记。 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坐在车里,他愁眉苦脸,眉头皱成了个大疙瘩。 “吴,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听好了!” 说着,他掏出一本档案夹,为旁边的吴桐介绍起案情: “目前基本确定了本案的犯罪嫌疑人??就是这个人。” 老警长抽出几张泛黄的速写肖像递过来,吴桐看到,画上的男人毛发稀疏,薄嘴唇,生了副尖嘴腮的面目,眉骨颧骨都很高,更显得他眼形又细又小。 中国人讲究相由心生,只第一眼,这张脸就给吴桐一种很不舒服的奸诈感。 雷斯垂德警长收回肖像,说道:“这人名叫格里?查德,绰号【羊头】” “他是白教堂和斯皮塔佛德一带的惯犯,常年盘踞在东区的贫民窟里,手下有四五个亡命徒,主要业务是做大额偷窃勾当。” 雷斯垂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千万别小看他,他可不是什么毛贼!论开锁技艺,在伦敦他可以称得上数一数二的!” “早年在巴黎时,他曾偷过卢浮宫的馆藏珍宝,被法国警署通缉后逃回伦敦,三年前出狱,他又撬了牛津街的皇家珠宝行,我们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把他抓捕定罪。” 吴桐闻言点了点头,问道:“动机和时间呢?” “据我们调查了解,他前阵子因为赌马,输给东区剃刀党的谢尔比家族一大笔钱。”雷斯垂德警长扯出几张账单:“这些欠据就是动机。” “至于时间,更明确不过了??案发当晚,有不止一个目击证人称,这小子在皮卡迪利大街附近晃悠到了半夜。” “我们的线人也传回消息,说他半个月前,就买通了富翁私邸的一个女佣,摸清了当天晚宴的流程和安保布局??那名女佣已经被我们逮捕了,供认不讳,证据确凿。’ “我们在确定这些之后,立刻展开布控,今早,趁他联系下家交易时,重案组的肖恩?格里高利警长带队,把他和三个买主全都堵在了家里!” 听到此处,一切正常。 从本质上讲,这就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盗窃案,只不过涉案金额相对巨大,牵扯相对较广。 吴桐眉头也皱了起来:“这不挺好的吗?搜集完证据,按流程审讯结案就是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雷斯垂德警长一拍大腿,脸上皱纹挤得更深了,活像颗风干的核桃。 “最关键的定罪证物??那该死的大钻石,不见了!” “什么!?” 吴桐立时一惊,下意识问道:“会不会他已经通过某个下家,提前销赃出去了?” “绝不可能!”雷斯垂德斩钉截铁的摇头,语速飞快:“我们从昨天展开调查起,就动用了所有眼线盯死【羊头】,他的一举一动全在我们的眼皮底下。” “再有就是,报告失窃的第一时间,总督察亲自协调,港口、车站、邮路全被统统封死;城里的银行、典当、寄售.......连黑市的资金流动都被监控得一清二楚!” 他粗粗喘了口气,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焦躁: “所以,钻石肯定还没出伦敦,甚至......极大可能还在【羊头】手里,被他藏在了某个地方!” “格里高利带队,把【羊头】的老窝搜了整整三遍!老鼠洞都掏了??结果连钻石的鬼影子都没看见!” 雷斯垂德警长用力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喃喃低语,像是在问吴桐,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小子......到底把钻石藏在哪里了呢?” 马车走得飞快,说话间,他们就来到了位于哈克尼区的帕克荷尔姆路。 “到了,就是这里,73号。”雷斯垂德警长扭过身子,费力推开车门,嘭嘭走下车,还顺手提了一下裤腰带。 吴桐随后走下马车,他看到街道两侧,是连绵不绝的维多利亚式排屋,犹如两行沉默的列兵,整齐矗立在铺石马路两旁。 十九世纪标志性的人字屋顶下,红砖楼房千篇一律,规整,压抑,死气沉沉。 和整座城市一样,工业大雾在墙壁上均匀覆盖了一层污浊的黑灰包浆,只在砖缝边缘或偶尔剥落处,才倔强透出底下原本的暗红色,如同病人脸上不正常的潮红。 炊烟如缕,和浓雾交融在一起,落成大片稀薄的灰。 吴桐深吸一口气,提振精神,命令自己进入状态。 二人前后进入楼里,往三楼走去。 狭窄的楼道里堆满杂物,留出来的小路仅容一人通行。 两侧房门半掩,一张张好奇的脸,纷纷从门缝里向外张望。 他们瞧着来往的大群警察,而当看到吴桐时,都不由齐齐一愣。 这张东方面孔实在太过扎眼,吴桐听到周围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伸长脖子,把审视的目光投向自己。 呵......习以为常了。 雷斯垂德警长开警戒线,二人挤进那个逼仄的房间。 罪案现场的气息扑面而来,吴桐一眼就认出了【羊头】格里?查德。 他和他的三个下家坐在一张方桌旁,三角眼睛斜睨着进屋的二人,尤其是黄皮肤黑眼睛的吴桐。 在他身边,起码围着十支上膛的手枪,屋子一片狼藉,被翻了个底朝天,几乎没有一件家具还能完整站在地上。 抽屉和橱柜被全部拽开,各种东西散落一地,地板撬得七零八落,几乎没有供人下脚的地方,连卧室的床垫都被用刀划出了几个大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吴桐注意到,显然警察闯进来时,这四个人正在吃早饭。 方桌上摆着半块黑面包,一罐覆盆子果酱和几只陶碗,炉子上架着一口脏兮兮的铁锅,火没有关,锅里咕嘟咕嘟煨着浓汤。 乳白色的热气氤氤飘起,盘桓在满室混乱上,透出一股荒诞的烟火气。 当肖恩?格里高利警长转过身,看到雷斯垂德警长身后的吴桐时,脸上立时浮现出不加掩饰的诧异。 他一把拽过老同事,挑眉问道:“约瑟夫,这就是你请来的专家?一个......黄种人?” 雷斯垂德警长灰蓝色的眼睛一瞪:“肖恩,你可别小瞧这家伙!他的观察力,比苏格兰场不少领薪水混日子的饭桶强多了!他在老贝利法庭上证明过自己的才能!” “我还以为,你会去找那位咨询侦探呢!”格里高利警长耸了耸肩,嗤笑道:“每次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听说你都会去拜访他。” 雷斯垂德警长摇了摇头,他贴近这位爱尔兰人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成了气音:“上头不是下令,要找个底子干净的吗?” 说罢,他意味深长看了眼走到房间深处的吴桐:“没有什么人......比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户,身份更干净了。” 于私来讲,吴桐不仅在前阵子赢了华人杀案的官司,更促成了自己与儿子亚瑟的和解,保全了家族的荣誉; 于公来讲,吴桐还是一只可以完美规避内部风险的“白手套”。 苏格兰场内部派系复杂,上峰对此案关注度极高,全市大小媒体都在紧紧盯着这件事,就连王室都在时常过问。 一旦出现警匪勾结转移赃物的情况,那就是苏格兰场贪腐无能。 即便顺利破案,也可能会出现内部功劳分流或引发嫉妒。 不论输赢,都不好看。 可吴桐不一样,他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户,背景干净,与伦敦各方势力毫无瓜葛: 成功了:功劳主要算在苏格兰场,尤其是雷斯垂德警长头上,是他慧眼识珠。 失败了:可以轻易将责任推给这个“不懂行的东方人”,对苏格兰场声誉无损。 因此,吴桐的特殊身份,在当下的政治环境中,反倒成了一种独特的优势,是雷斯垂德能找到的“风险最低、潜在回报最高”的完美外部助力。 格里高利警长明显也想到了这层深意,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再反驳,不过眼神中的质疑并未消散。 吴桐没有理会这边的低语,他抬腿迈过满地杂物,最后停留在壁炉前。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亚瑟?雷斯垂德。 年轻人身穿一套崭新的警服,徽章锃亮,肩膀上还挂着象征新晋警员的金色麦穗绶带。 他正从阳台外巡视回来,进屋之后,也看到了吴桐,脸上立刻绽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吴先生!”亚瑟快步迎了上来,声音清澈透亮,与他之前流浪时的颓唐判若两人。 吴桐也笑了,他上下打量着那身笔挺的制服:“看来,你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归宿啊。” 亚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是父亲......他为了我,去求了都铎家族的老关系,幸亏对方还念些旧情,安排我进了苏格兰场,从最基层的巡佐做起。 他挺起胸膛,亮出了胸前银光闪闪的警徽:“就和父亲当年退伍回来时一样!” 这时,肖恩?格里高利警长踱步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寒暄。 “你叫吴,是个医生,对吧?”他用独特的爱尔兰口音询问道,字里行间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 吴桐平静的点了点头。 格里高利警长用拇指点了点身后那四个嫌疑犯,特别是眼神闪烁的【羊头】:“听说,你们东方人经常弄出些奇奇怪怪的药丸药汤来。” “我现在怀疑,这帮家伙把钻石吞进肚子里去了,你有没有办法搞点厉害的泻药出来?” 吴桐并没有立刻回应格里高利警长的粗鲁提议,而是转过目光,重新投向了坐在桌旁的【羊头】格里?查德。 对方的眼睛也在跟随自己,当二人视线相撞时,【羊头】呲牙一笑,露出满嘴参差不齐的黄牙。 吴桐从这个不怀好意的笑容里,看出了些胸有成竹的意味。 “警长。”吴桐沉声说道:“强行使用药物,这不符合司法程序......再者而言,要是查不出东西,反而容易被这家伙提起诉讼,反咬苏格兰场一口。” 这番话合情合理,然而在作风极端教条的肖恩?格里高利警长听来,就是吴桐在设法推诿。 他正欲发作,【羊头】格里?查德蓦然发出一声怪笑。 这个前科累累的大盗清了清嗓子,腔调里带着浓重的伦敦东区口音:“嘿!听见了吗,条子们!这可比你们懂规矩!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什么也找不到!” 他的得意几乎溢于言表,似乎在欣赏一场由自己主导的闹剧。 听到他挑衅的话语,肖恩?格里高利警长大步走上前去,他拔出手枪,打开保险,把枪口使劲抵在【羊头】的脑门上。 “肖恩!你干什么!”旁边的雷斯垂德警长连忙上前阻拦:“他还没定罪呢!看在上帝的份上......” 格里高利警长充耳不闻,他咬牙凑近【羊头】,沉声说:“你要是学不会闭嘴,我不介意亲手教教你!” 一时间,眼前的场面更混乱了。 但也就在这时,吴桐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一把拉住正要上前阻拦的亚瑟?雷斯垂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交代了几句。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他和自己一样,都是“底子干净”的新人。 起初亚瑟听得有些愣怔,但当听完之后,他霍然挺立起身,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能行吗?”亚瑟骇然看向吴桐:“会不会有些太极端了?” “听我的,没问题。”吴桐推了他肩膀一下,笃定点点头:“出了事情,往我身上推。” “行吧......” 见亚瑟点头应允,吴桐不再看他,快步走过来,和雷斯垂德警长一起,七手八脚拉开格里高利警长。 格里高利警长被强行拉开,他烦躁的松开揪住【羊头】衣领的手,低声咒骂了一句,开始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只有炉火上那口铁锅里炖煮的浓汤,仍在发出“咕嘟咕嘟”的细微沸响,为这压抑的沉默增添了一丝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 但是。 就在这短暂的平静之后,异变陡生! 毫无预兆地,一股浓烈的黑烟,突然从壁炉方向腾起! 那浓烟来得极快,眨眼间就滚滚笼罩全屋,一股布料烧焦的糊味随之弥漫开来。 “怎么回事?!”一名年轻警员被呛得连连咳嗽,惊呼出声。 “着火了!地毯!是地毯着火了!” 亚瑟?雷斯垂德第一个窜起来,他立刻让开身位,众人看到,靠近壁炉的地毯边缘,不知怎的烧起来了! 火苗汇成火线,窜起半人多高,眼看着就要顺地毯往外蔓延! 这场面不亚于往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原本就神经紧绷的众人呼喊连连,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该死!快!快去个人叫消防队!”雷斯垂德警长脸色骤变,朝门口方向大吼,暗骂这场火灾来得真不是时候。 肖恩?格里高利警长更是气得脸色铁青,他顾不得多想,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高声咆哮:“见鬼!真是越忙越乱!一群蠢货……………” 一时间所有警察的注意力,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情”吸引了过去??有人试图靠近壁炉查看,有人慌忙去找水灭火,还有几个撒腿跑出去叫消防队。 然而。 自始至终,有一个人岿然不动。 是吴桐。 方寸大乱的人群在他身侧奔走,而他对周围一切混乱恍若未闻。 那双黑眼睛,一直牢牢锁定在【羊头】格里?查德的脸上。 果然。 就在亚瑟高喊“着火了”的那个瞬间。 吴桐陡然捕捉到,【羊头】狡黠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惊疑。 随后,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把目光转向起火位置,反而是以极快的速度,下意识往另一个方向瞥了一眼! 顺势看去,那个方向,正是在炉火上咕嘟作响的......那口汤锅! 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一瞥,让吴桐的瞳孔猛地收缩,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与此同时,旁边的格里高利警长,也发现了吴桐的异样。 他见状旋即夺上一步,在吴桐动起来之前,提前扣住了他的胳膊。 “不是那个。”爱尔兰人默默摇了摇头,低沉说道:“我们早就检查过那口汤锅了??里面什么也没有!” 第十五章·照见无明 “什么?!” 吴桐闻言登时一惊。 在《福尔摩斯探案集》中,有一章非常经典的案例《波西米亚丑闻》。 文中,福尔摩斯为了得到一张重要照片的位置,故意制造了一场小小的意外,令精明的艾琳?艾德勒小姐都防不胜防??下意识暴露了照片就藏在起居室的暗格里。 吴桐方才,就是效仿了这招。 他嘱咐亚瑟?雷斯垂德,等过一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在屋里放一把不大不小的火。 因为,人的本能不会骗人。 在危险突然降临时,人来不及思考,更来不及伪装,第一反应会像指南针一样,精准指向内心深处最在意,最需要保护的东西。 吴桐重新把目光转向【羊头】格里?查德,后者现在已经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镇定表情,可在他的三角眼里,还依稀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对。” 吴桐脑海中飞速闪回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一幕:【羊头】当时的表情,不是好奇,不是疑惑,而是一种近乎焦急的确认! 他在那一刹那,只关心一件事?????藏在汤锅里的“希望”,是否安全! “警长,请原谅我的冒犯。”他缓缓掰开爱尔兰人握住自己胳膊的手,一字一句笃定说道:“这口锅,一定有问题。” 面对吴桐的言辞确凿,格里高利警长倒是显得有些不以为意。 “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注意到了这里!”他摆了摆手,语气不屑的说道:“在你来之前,我们已经将这口锅里的东西都捞出来了????里面除了一些廉价食材,什么也没有!” 吴桐没有回答,他凑到炉火边上,凝视着这锅咕噜咕噜冒泡沸腾的浓汤。 酸涩的热气冲进鼻腔,将他的神色遮盖得朦朦胧胧。 雷斯垂德警长默默站在格里高利警长身后,他注意到,纵使【羊头】竭力保持镇定,可他在桌下攥紧的双手,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这是一锅伦敦贫民常喝的豌豆汤,吴桐在刚来伦敦的时候喝过两次,那味道简直难喝到终身难忘。 这种汤里几乎没什么正经食材,豌豆是干黄豌豆,再加上些牛骨猪骨的边角肉,最后用洋葱皮,胡萝卜头,卷心菜叶调调味,不放什么佐料??盐可是很贵的。 这些东西基本上都可以从菜市场捡回来,有时为了让更顶饿,还会往里面加些麦麸或米,以至于这东西熬出来非常粘稠,说是汤水,实际上和糊糊没两样。 馊腐的气味直窜鼻腔,吴桐看着锅里浑黄的黏糊液体,心头一横。 他抄起两块厚毛巾,把滚烫的汤锅从煤炉上端下来,直接哗啦一声,把满锅浓汤倒在了地上。 热气腾的一下升起老高,馊肉烂菜长时间熬煮后的浓郁气味,霎时间扑鼻而来。 吴桐看着满地横流的汤水,里面的食材已经被煮得透烂,看不出原本的样貌了。 【羊头】下意识想起身,结果被雷斯垂德父子一左一右,按回到座椅上。 吴桐目光转回那口脏兮兮的汤锅,锅底凝固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油脂,还有一些食物残渣。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拎起锅子,走到水槽边,用清水猛烈冲洗起来。 水流哗哗,他手指抠进油泥里,仔细摩擦着锅的内壁,尤其是锅底与侧壁连接的弧形区域。 恶心的黏?声传来,围观的警察不由齐齐吞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 吴桐的动作停下了。 【羊头】格里?查德的脸色顿时僵住了,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怪叫,瘦脸上血色尽褪。 雷斯垂德警长死死揪住他的衣肩,防止他冲动乱来,而这家伙浑身冷汗涟涟,眨眼间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吴桐活动指尖,他清楚感觉到,在这片沉积许久的油垢底下,有一个与粗糙锅壁截然不同的光滑斜面...... “给我把刀!快点!” 亚瑟急忙递来一把厨刀,吴桐运动刀尖,小心翼翼刮掉了那块区域的油垢。 随着油泥被一块块挖出,赫然露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深蓝色硕大晶体! 希望之钻??或者说,海洋之心! 这块45克拉的巨型钻石,被精心镶嵌在锅底弧形结构的内侧,再用油垢覆盖住表层。 当锅放在火上时,沸腾的浓汤完美掩盖了所有痕迹,即便警察用勺子检查锅里的东西,也只会看到一锅正常的食材,不会把它翻找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高明的双重心理骗局??根据思维惯性,没人会去怀疑一锅不起眼的汤,更不会想到,熬汤的锅本身就是藏匿赃物的容器。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这最肮脏平凡之处,恰恰是瑰丽珍宝的绝佳掩体。 自此,真相大白。 【羊头】格里?查德,这位颇令苏格兰场头疼的盗窃专家,此刻双眼空洞,面色死灰,无力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魂。 其他三名下家也都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去看锅底那块光芒璀璨的钻石。 “他根本没想把钻石带出去。”吴桐举起这口价值连城的汤锅,对目瞪口呆的众人说道:“他把它变成了家里最不起眼的一部分,我们中国人管这叫‘灯下黑”。 肖恩?格里高利警长目瞪口呆,他看看钻石,又看看吴桐,最后目光落在那口还在冒热气的汤锅上,一双湖水绿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最先反应过来,他抬起手,为这位东方医生鼓起了掌,随后走上前去,用力拍了一下吴桐的后背。 “上帝啊!我就知道!吴!我就知道你这家伙能行!”他揽住吴桐肩膀,放声大笑起来:“藏在汤里!藏在滚开的汤里!谁能想到?哈哈哈!” 经他这么一带头,周围掌声四起,警员们纷纷聚拢上来,庆贺这场百万英镑钻石失窃案终于成功告破。 “荣耀需要由胜利者亲手摘下。”亚瑟?雷斯垂德鼓掌走近吴桐身边,笑着示意他取下钻石:“这是你应得的。” 吴桐环顾四周,大家都在殷切注视着自己,就连格里高利警长,都向他投来鼓励的目光。 吴桐手指抠进油泥,轻轻挖出这颗举世无双的海蓝钻石。 百万英镑,上亿价值,此刻就在他的指尖。 当它被取出来时,整个房间似乎都被这富丽堂皇的夺目光彩,照亮了几分。 吴桐垂下头去,钻石每一块幽蓝的切面上,都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破碎的镜像里,恍惚间,他看到自己或哭或笑,或悲或喜,甚至有的面孔,已经扭曲到了骇人的地步。 尽管神态不一,可是全部的目光,统统锁定在自己的身上。 倏忽间,不真实的视觉涌来,吴桐感觉自己仿佛正置身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而这些审判自己的目光......又恰恰源于自己。 这颗不祥的钻石似乎是个活物,它“渴望”自己被找到,并乐此不疲的引发下一场风波...... 不是吴桐找到了它,是它选中了吴桐。 一股恶寒从心头涌来,也就在这时,一声熟悉又陌生的中文呼喊,毫无征兆的从门口传来: “吴医生!看这边!” 和火灾中的【羊头】一样,吴桐下意识抬头,还不等他看清来人,一束强光嘭的一声迎面袭来。 镁粉特有的烟花灰味传来,把吴桐在警察簇拥下,高举希望之钻的这一刻,永远定格在胶片上。 人群中,吴桐用力眨了几下被刺痛的眼睛,待视野恢复,他定睛望去,不由微微一怔。 来人......竟是笑意盈盈的苏玉秀! 此刻的她,与法庭上那个苍白脆弱的丧子母亲判若两人。 她穿着一件时兴的卡其色堑壕风衣,领口围着厚厚的格纹羊绒围巾,曾经苍白的脸颊上,泛着健康的红晕。 她手捧一台笨重的箱式相机,方才那记录下破案瞬间的镁光灯,还在飘出淡淡的焦烟。 “苏姑娘?”吴桐着实有些意外:“你这是......” “北岩《回答》杂志实习记者,苏玉秀,向您报道!” 她俏皮的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带着一丝小小的自豪:“总编说,既然苏格兰场邀请了一位华人参与破案,那由我来跟进报道《希望之钻失窃案》,再合适不过了!” 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走了过来,灰蓝色的眼睛里涌出一缕难得的温和,粗声粗气的补充道:“这姑娘运气不坏,官司结束后没多久,她就被罗瑟米尔勋爵亲自聘用了!" 苏玉秀提到的“北岩”,和雷斯垂德警长提到的“罗瑟米尔勋爵”,是当今英国最具影响力的媒体业世家。 其家族核心人物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斯,即北岩勋爵,通过创立和收购数十家报纸,打造了英国首个现代报业集团??北岩报团,彻底改变了英国报业格局。 而这位罗瑟米尔勋爵,名叫哈罗德?哈姆斯沃斯,是北岩勋爵的弟弟。 吴桐看着苏玉秀眼中重拾的光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对身旁的老警长笑着颔首:“真好,看来重获新生的,不只有亚瑟一人。” 苏玉秀的笑容更加明亮,她郑重的向吴桐鞠了一躬:“这都要感谢您,吴医生,是您给了我重头再来的机会。” 周围的警员们开始有序收押嫌疑人,处理现场,当格里高利警长从吴桐身边走过时,他停了一下,犹豫两秒后,用力拍了拍这位东方人的肩膀,留下一句:“干的不错。” 吴桐向对方点头致谢,他的目光掠过苏玉秀清丽的脸庞,又看向窗外迷雾笼罩的街道。 他意识到,在这座充满罪恶与偏见的都市里,每一次坚持真理的努力,都可能成为照亮他人黑暗的一束光。 而这或许正是他穿越时空的意义所在??不仅为了自救,更为了在历史洪流中,守护那些不被史册记载,又无比珍贵的公正和希望。 “走吧!”雷斯垂德警长拍了拍吴桐的肩膀,打破了沉默,“案子结了,我请你们去喝一杯,这鬼天气,得用一杯好威士忌驱驱寒。” 苏玉秀笑着点头,熟练的调整了几下相机,准备记录下这轻松时刻。 吴桐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份沉甸甸的使命感轻轻压下,在所有人的瞩目中,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 当天下午,一名东方医生手举希望之钻的黑白照片,被刊印了成千上万份。 北岩报团麾下庞大的发行机器轰鸣启动,晚报号外的叫卖声传彻了伦敦的大街小巷,从贵族云集的梅菲尔到遍地贫民的圣贾尔斯,都在口耳相传着同一个名字:吴桐。 这篇重磅报道,瞬间在伦敦的各个阶层,激起了迥异的回响。 在莱姆豪斯的华人社区,人们争相传阅,与有荣焉。 顺德武馆的弟子们更是扬眉吐气,将报纸贴在武馆最显眼的位置,糊了整整一面墙。 老迈的苏黑虎看着报纸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年轻面孔,心中百感交集,既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苏格兰场,当晚值班的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端着锡咖啡杯,满脸笑意的听儿子亚瑟为自己念完报纸上的报道。 在另一个办公室里,肖恩?格里高利警长翘着二郎腿,把报上的照片展示给一众手下看,特意嘱咐:以后在东区见了这个人,要客气一点。 胜利的香槟酒渍还未干透,公众的赞誉仍能透过诊所玻璃窗,隐隐传来。 但这座城市的光与影,总是相伴相生。 当吴桐的名字随着晚报飞入千家万户时,犹如向深不见底的暗池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荡开,惊动了一些深藏在水下的巨兽...... 伦敦,切尔西区,某条偏僻小巷里。 灯影摇曳,一间名叫黑鸦的俱乐部,藏在最深处。 俱乐部的门面非常特殊,刻意伪装成了破败的殖民时期杂货铺,推开后屋暗门,才是真正的入口??这是为了避开主干道和路人窥探。 这里从不对外营业,是退役军官和海外殖民归来绅士的私密会所,会员仅靠“老战友引荐”加入,无名片,无招牌,门口挂一只生锈的印度军用水壶作为标识,天然筛选圈层,隔绝外人。 店里酒水自助,全是独立包间,以【加尔各答】【白沙瓦】等英属殖民地地名命名,包间墙壁很厚,门底嵌有隔音条,谈话绝无外泄可能。 【开罗】包间里,一名身穿深色燕尾服的中年男人,正用一把精致的小刀,将这份报道从《泰晤士报》上整齐裁切下来。 他靠在壁炉旁的椅背上,指尖相对,久久凝视着照片上的吴桐。 这人身材高大挺拔,肩宽背阔,十根手指骨节异常粗大??这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 他面部棱角锋利,眼窝深陷,灰眼睛冰冷锐利,爬满皱纹的吊梢眼向上翘起,勾勒出一副老练狠辣的模样。 “羊头失手了。”男人低声喃语。 就在这时。 在房间角落,壁炉火光照及不见的黑暗里。 蓦然传来一个声音。 “无需在意,这是教授安排的。” 那个声音顿了顿,继续响起,平直得像在陈述既定事实: “拍卖会的内幕,是由教授操控的;钻石的信息,是内线提前泄露给【羊头】的;那三个所谓的下家,也是我们派去的人。” “这一切原本的目标,是那位住在贝克街的咨询侦探,教授想看看,这位号称世界上最聪明的人,能否看穿这个小小的把戏。” “但是,这个横空出世的东方人,打乱了牌局,教授......很意外。” 男人的视线没有离开报纸上的吴桐,嘴角扯出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表情,静静等待下文。 黑暗中,那声音换了个语气,戏谑道:“考虑到他在老贝利法庭上的精彩表现,教授现在对他,同样抱有浓厚的兴趣。” “我们都想亲眼见识一下,这颗东方的头脑里,还藏着多少本领。”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话锋一转,带上了冷冰冰的杀气: “上校,您从埃及带回来了一个麻烦,那个年轻人,现在已经穿上了苏格兰场的警服。” “杀警察很麻烦,会为大家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这是教授不愿意看到的。” “但是。”声音停了半秒,强调道:“教授还是希望您能尽快......解决掉他。” “这个不用教授说,我会处理干净。”男人眼中划过一丝凶戾:“我一直以为,他早就已经死在北非的沙漠里了,命真大......” “那就好,希望您能早传佳音。”黑暗里响起一阵拖动椅子的摩擦声,听上去那人站起来了。 脚步声向门边传去,在握住门把手时,却微微一顿,仿佛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哦,对了,那个中国女人??苏玉秀,她能顺利进入北岩报团,拿到这份实习记者的工作,自然也是教授的顺手安排,一颗能不自知的棋子,总是有用的。” 最后,黑暗中的那人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板,却裹挟上了几许无形的重量: “教授很忙,嘱咐我代他向您致意。” “欢迎回到伦敦,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 莫兰上校终于将目光从剪报上移开,望向那片沉闷的黑暗。 他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指使的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东区白教堂挥之不散的浓雾。 “谢谢你,杰克。” 第十六章·黄金莱茵 当晚,大雪飞扬。 整个梅菲尔区沉睡在一种天鹅绒般的寂静里,片片雪花在煤气路灯的光锥中盘旋起舞,无声覆盖在吴桐的肩头和帽檐,将他勾勒成一轮雪中的剪影。 这里是伦敦最著名的富人区,经过两个世纪的发展,梅菲尔不再是贵族的居所,还吸引了诸如罗斯柴尔德家族等金融巨头、政治家和文化名人的青睐。 东风穿过不远处的海德公园,迎面吹来,道路两侧的独栋别墅灯火通明,窗内透出柔柔暖光,将雪花映照得犹如碎金。 吴桐怀揣着那颗希望之钻,踩着嘎吱嘎吱作响的雪地,一边数着门牌号一边走着。 近了......近了......就快到了。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手指在手套下不住颤抖????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是他们!竟然是他们! 送还赃物这件事情,原本应该由苏格兰场的特派警员来完成,然而,当吴桐无意中瞥见那两个失主的名字时,立时呆在了原地。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强烈要求由自己去送,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大概是被他罕见的激动情绪感染,又或许是为了酬功,破格同意了这个不合规矩的请求。 只有吴桐自己知道,他必须来。 他必须亲眼见证,那两个在四十八年前,救过自己一命的故人,如今变成了怎般模样...... 举头看向旁边一幢独栋别墅的门牌,吴桐看到,黄铜浮雕板上面赫然写着97号。 到了。 他矗立在缀满晶莹冰棱的黑铁大门前,犹豫了足足十多分钟,直到雪花在他肩上积起薄薄一层。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洞开,那场晚宴的情景,清晰得恍如昨日?? 广州城,得月楼。 摇曳的烛光,精致的粤菜,那个席间衣装得体的年轻医生,那个眼中充满好奇的少年学徒…………… 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是了,“用柳树皮煮水,能够解热止痛。” 遥想当初,这是他去到1839年的广东时,在三元里给梁叔公开的第一个方子。 当时那句话,只是他这个穿越者基于常识的几句闲言,自认为不过是餐桌上随口而谈的无心之语。 他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句无心插柳的点拨,化成了投入历史长河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在近半个世纪的时光里不断扩大,最终居然助推了一个庞大工业帝国的崛起! 自己在无形之中,亲手影响并塑造了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这种强烈的因果错位感,这种身为历史一部分的沉重与悸动,令他感慨万千。 吴桐默然站在这里,望着眼前这座由他几句零言碎语,所间接催生出的千万豪宅。 自己就像一个站在时间经纬线上的幽灵,静静的来悄悄的去,留下几点斑驳痕迹,既虚幻又无比真实。 雪花落在他滚烫的脸颊上,霎时融化,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 良久,吴桐深吸了一口凛冬寒气,迈步上前,按响了那个闭环宿命的门铃。 清越的铃声在雪夜里回荡,吴桐迅速退后两步,回到台阶下的雪地里站定,等待这扇门的开启,等待着与那两位今非昔比的故人,再次邂逅。 四十八年了。 你们,别来无恙。 就在这时,门开了。 老管家满头白发,身穿笔挺的黑色精纺羊毛常礼服,胸前别着永不褪色的新鲜大马士革玫瑰,一举一动流露出顶级管家的严谨底色。 他在看到门口的东方面孔时微微一怔,不过依然保持了绅士应有的礼貌态度,彬彬有礼的问道:“MayIhelpyou,sir?” 吴桐慢慢亮出手中的珠宝盒子,呈递到对方眼前。 “我来代表苏格兰场,归还失物。” 管家见状,连忙迎下门来,躬身示意吴桐请进。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白檀香包裹在温润的气息中,涌遍全身。 门厅极其宽敞,地面铺着繁复精美的摩尔风格几何纹样马赛克,一路延伸向深处,天花板高如教堂穹顶,居中垂下一盏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漾出朵朵碎光,犹如凝固的星雨。 吴桐穿过门厅,来到主客厅。 “请小坐片刻,先生。”管家接过珠宝盒子,轻声说道:“老爷马上就来。” 厚重的波斯手工地毯吞没了老管家离去时的脚步声,其上的卷草纹与石榴纹浓丽鲜艳,几组包裹深棕色顶级皮革的高背沙发随意摆放,围绕在巨大的大理石壁炉前。 炉膛里,大段的橡木正烧得噼啪作响,火焰跃动,为室内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暖金。 空气里着一种近乎绝对的宁静,只有炉火的低语和座钟规律的滴答声,悄悄丈量着此地的时间。 这里奢华得不动声色,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漫长时光的打磨,无处不彰显出房屋主人卓绝的品味和雄厚的财力。 吴桐深陷在沙发里,俨然成了一个误入秘境的闯入者,连呼吸都不自觉的放轻了。 就在这时。 旁边的楼梯上,响起一阵砰砰咚咚的杂乱脚步声。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几声夹杂着德语腔调的英文,从楼上几步传来。 只几秒后,两个老迈的身影,从铺着深红地毯的宽阔楼梯上快步走下。 为首的是一位身材高大胖硕的老人,他看上去年过花甲高龄,不过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魁梧骨架,时至今日仍带着日耳曼橡树一样的坚实。 老人脸庞宽大,布满深刻的皱纹,一把茂密而卷曲的大胡子已然雪白,宛若阿尔卑斯山脉的冰川,唯有那双深陷在眉峰下的湛蓝色眼睛,焕发出海洋般的辉煌。 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另一位身材挺拔的老人。 与前者相比,他显得清瘦许多,脊梁挺得笔直,仿佛黑森林里历经风雨也未曾弯曲的冷杉。 他的年纪看上去更大些,须发皆白,梳理得整整齐齐,浑身尽是老派学者的严谨。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非但没有被岁月磨去光彩,反而像经过精密打磨过的蓝宝石,闪烁出一种洞察世事的明亮。 他的步伐稳健安静,与前面老伙计的急切,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两位老人,就这样身披半个世纪的重量,走向那个从时光缝隙中归来的东方访客。 吴桐站起身来,微微鞠躬。 而当看清他的样貌时,两位老人齐齐愣怔在了原地。 吴桐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们的名字: “弗里德里希?拜耳先生??” “约翰?威斯考特教授??” “晚上好。” 他们,就是四十八年前,来访广州的那两个年轻人。 时间,在这一刻被压缩折叠,然后轰然释放。 “上帝啊......”威斯考特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拜耳......你看到了吗?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拜耳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聚目光,紧紧锁在吴桐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副年轻如昔的皮囊,看清底下灵魂的真实年岁。 吴桐心中波澜骤起,面上维持住专业性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对两位老人失态的疑惑。 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稳,用的是流利而标准的牛津英语:“拜耳先生,威斯考特教授,我是苏格兰场派来协助调查钻石失窃案的特聘顾问,我叫......” “你!”拜耳突然打断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急于求证的质询:“你……...你是不是叫吴桐?” “是的。”吴桐笑着点头,脸上适时浮现出谦逊的笑容:“您一定是看过报纸了。” “报纸………………对,报纸!”弗里德里希?拜耳猛地回过神来,他大步上前,湛蓝色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吴桐。 “你的样子......你的名字......年轻人,你和我们很多年前认识的一位东方朋友,简直一模一样!连名字都......” 旁边的约翰?威斯考特教授扶了扶金丝眼镜,接过老友的话来:“那是将近半个世纪前,在遥远的广州,我们认识了一位卓越的朋友......他也是一位医生,也叫吴桐。” 吴桐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缅怀式的微笑,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故事再次娓娓道来:“原来如此????我想,您二位遇到的,应该是我的祖父。” “你的......祖父?”拜耳和威斯考特异口同声,两位老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莫大的震惊和疑惑。 “是的。”吴桐的语气温和,泛起几分对家族往事的追忆:“家祖名讳亦是吴桐,年轻时曾在广州创馆行医,因为一口通商的缘故,所以与不少四方友人都有过交集。” “父亲总说,我与祖父容貌肖似,故人时常难分彼此,今日见到二位老先生如此反应,才知父亲所言非虚。”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容貌的惊人相似,又用“祖父的怀念”拉近了情感距离。 拜耳先生脸上的激动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感伤和怀念的复杂情绪,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吴先生......我们知道他遭遇了什么......我们还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威斯考特教授眼圈微红,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追忆,有感慨。 老人缓缓开口:“你的祖父......他是一个真正的智者,一个勇士,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地方,做到了我们许多人不敢想象的事情。” “他救人从来不问出处,也从来奋不顾身,还有他经常用出些我们无法理解的医疗手段......后来我无数次回想,才越是发觉,他走在了时代的潮头。” “他是我们医学界真正的先驱,可惜......这样一个人,他的光芒被时代和地域所遮蔽了??不论如何,你的祖父,都是我一生中最敬佩的医生之一。” 他顿了顿,看向吴桐,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他救了许多人,包括我们。” 客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火焰跳动的噼啪声。 价值连城的钻石被抛至脑后,对于拜耳和威斯考特而言,眼前这个酷似故人的年轻人,远比那颗冰冷的石头重要得多。 那关乎一段炽热的青春,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和一位他们永志不忘的东方友人。 吴桐站在其中,听着两位垂暮老人对自己真挚的赞誉与追思,心中百感交集。 法庭验尸......伶仃洋......【海上女妖】号......胰岛素......那本账册......为自己输血...... 回忆喷薄而出,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脸上那副“承蒙夸奖,代祖父感谢”的谦和表情,才能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澎湃心绪。 他微微欠身,轻声道:“能听到二位如此评价祖父,他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欣慰。” 拜耳先生率先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他仔细端详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中接连闪过困惑,好奇,追忆,直至释然。 他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吴桐的手臂,动作幅度很大,充满了德国人惯有的粗暴热情。 “像!太像了!这眉毛,这眼神!威斯考特,你看到了吗?如果不是这身伦敦裁缝的手艺,我几乎以为是我们同时出现了幻觉,是1839年的吴先生走到我的房子里了!” 他口音浓重,笑声洋洋溢耳,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相比之下,威斯考特教授要内敛得多,他坐在扶手椅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镜片后的目光深邃温和,带着学者特有的审慎和怀念。 “不仅仅是外貌,弗里德里希。”他轻声纠正:“是那种风度,当年在兰斯洛特?登特的枪口下,吴先生也是这样沉静,而这位年轻的小先生,显然继承了他祖父的气质。” 渐渐的,话题从过去的岁月,自然流转到了吴桐现在的处境。 “你说你住在东区?还开了个诊所?”当听到吴桐目前的营生时,拜耳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不行!绝对不行!小吴先生,只要你愿意,拜耳公司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威斯考特更关心学术层面:“伦敦的风气有些......保守,如果你在研究和发表方面需要引荐,我在皇家学会和几家医学院还有些老朋友,可以为你写信。” 这场跨越了近五十年的“叙旧”热烈而深入,拜耳的豪爽与威斯考特的温厚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几乎让人无法抗拒的热情漩涡。 而这时,拜耳显然觉得,仅仅靠口头关照远远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后,拿出支票本,提笔唰唰就写,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日耳曼商人特有的直接。 “年轻人,过去的交情不能用金钱衡量,但未来需要。” 他豪爽的把支票塞进吴桐手里,语气不容置疑:“这里是十万英镑,拿去搬家,置办像样的产业,开展你的研究,或者做你任何想做的事??这是你祖父应得的。” 吴桐心头登时一震,十万英镑!这在1887年是一笔足以买下一整条街的巨款。 他立刻上前一步,态度恭敬的将支票推了回去。 “拜耳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笔钱我绝不能收。” “祖父一生清廉自持,若知我受此厚赠,必会不安。” “我能站在这里,凭自己的学识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已然是对他最好的告慰了。” 拜耳举着支票,一时愣在原地,毕竟,很少有人如此干脆的拒绝自己,尤其还是这么大一笔钱。 威斯考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而钦佩的光芒,他轻轻点头,笑着对拜耳说:“弗里德里希,收起你的慷慨吧,你看这性格,难道不是像极了当年的吴先生吗?” 拜耳放下支票,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爆发出更加欣悦的大笑,他话锋一转:“好!好极了!钱你不要,名望和平台,你总需要吧!” 他转向吴桐,眼神陡然一换,闪烁着企业家的光芒:“周末我会以拜耳公司的名义!举办一场募捐晚会,把伦敦城里有钱又有闲,还对科学感兴趣的老家伙们都叫来!” “威斯考特负责学术背书,我负责让他们掏钱!十万?哈,到时候,怕是二十万三十万英镑都能募到!” “这笔钱,将会用来成立一笔专项基金!用于支持你的医学研究和推广!”说到这里,拜耳先生笑着俯下身:“这回你不能拒绝了吧?这可是为了科学!” 这个宏大计划让吴桐一时愕然,他并非惊讶于这个计划本身,而是惊讶于,拜耳随口就能调动如此巨大的社会资源和财富。 他下意识喃喃道:“这......拜耳先生,这实在是太破费了,怎么好意思………………” 看到吴桐脸上终于露出惊讶表情,拜耳先生似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得意的捋了捋白胡子。 一旁的威斯考特教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对吴桐和蔼的说:“亲爱的小吴先生,看来你对你祖父的这位老朋友,还是一无所知。” 他语气轻松,侃侃道来: “当年离开广州后,弗里德里希可没闲着。” “回到德国之后,我继承了家族染坊的生意,同时继续深造医学,而他则抓住了化学工业最好的发展时代。” 威斯考特靠在椅背上,化身一个讲述传奇故事的老人: “他先是改良了茜素红的制造工艺,几乎挤垮了整个法国的天然茜草种植业,然后,他又率先人工合成靛蓝染料,让印度和美洲的种植园主们夜不能寐。 “而最近几年,他最轰动世界的成就,是和霍夫曼教授一起,通过将水杨酸乙酰化,制造出了一种名为【阿司匹林】的神奇药物。” “它几乎能缓解一切疼痛,从头痛到风湿,从炎症到血栓......上帝,这种药物现在像糖果一样在世界各地畅销,工厂日夜不停,财富像莱茵河水一样流进他的口袋。 “而这!全是源自于你祖父的一句话!”听到这里,拜耳先生情难自己:“他告诉我,解决人类疼痛的关键,就藏在柳树皮里!” 威斯考特笑着点头:“所以,亲爱的小吴先生,对你而言的破费,对我们的化工巨头拜耳先生而言,可能只是一次......嗯......比较有趣的周末消遣罢了。 拜耳听着老友略带调侃的“揭底”,不仅不恼,反而叉着腰,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威斯考特,你说得对极了!科学!关键是科学!” “染料、药品、化工......我们改变了世界的颜色,缓解了人类的痛苦????而这一切,都需要资本来推动!” “所以!”他再次看向吴桐,眼神灼灼,“这个基金会,就这么定了!你要做的,就是准备好你最精彩的演讲,让那些钱袋子们心甘情愿为未来买单!” 吴桐站在温暖的客厅里,看着眼前的两位老人。 一位是富可敌国的工业巨人,一位是声望卓著的资深学者。 他们因一段共同的东方记忆而凝聚,并试图为他这个“故人之孙”铺就一条金光大道。 命运兜兜转转,种因收果,走了一个大圈,在今夜变成了一条漫长的衔尾蛇。 吴桐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随后向两位故人报之一笑: “那么.......为了科学,感谢二位先生。 第十七章·北雁无书 当晚吴桐回到诊所时,已经很晚了。 推门进屋,他才发现孟知南正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沉沉睡着了。 壁炉里的火将熄未熄,余烬透出暗红的光,在她侧脸上映出一片暖色。 小姑娘歪歪靠在椅枕上,膝盖上还摊着一份打开的《泰晤士晚报》,睡得呼吸匀长,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一起一伏轻轻颤动。 吴桐目光一扫,就看见旁边小桌几上,摆着几份碗碟,上面还仔细倒扣着一个盘子来保温。 他轻轻揭开盘子,惊讶的发现,里面居然是今天中午自己来不及吃的牛排和配菜??那是她特意给他留的晚餐,怕先生在外面奔波来不及吃东西。 牛排边缘有些发焦,显然已经反复热过好几遍,即使是这样,小姑娘还是怕他回来吃着冷,特意将碗碟放在离壁炉最近的地方。 再看向她手边,一个小竹筐里放着毛线团和竹针,一条织到一半的深灰色围巾静静躺在里面。 针脚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再到后面渐渐齐整,不难看出她下了不少功夫。 她一直在等他,用这种独属于中国乡土的淳朴方式,默默牵挂着这个漂泊在外的先生。 吴桐轻轻走过去,缓缓抽走她膝头的报纸。 展开的那一版,正是那张自己举着希望之钻的黑白照片。 此情此景,令吴桐心头蓦然一软。 他转身上楼,取了张厚实的羊毛毯,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 毯子落下,温暖柔柔包围了她,孟知南像只找到了安心洞穴的小兔子,往椅子软垫里又缩了缩,将自己深深埋进毯子和椅背形成的夹角里,睡颜更加恬静。 安顿好她,吴桐才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安静,需要独自消化今天所经历的一切。 抬手揉揉有些发酸的眉心,他开始一桩桩一件件,梳理起这些庞大杂乱的信息。 思绪犹如脱缰的野马,冲回四十八年前的广州。 彼时自己还是宝芝林的吴先生,尽管已经竭力克制介入,试图只做一个旁观者,但命运的蝴蝶只是轻轻扇动了几下翅膀,在半个世纪后,掀起了席卷世界的风暴。 首先,是登特家族的覆灭。 他来到这个时代后,曾不止一次打听过登特家族后人的下落,尤其是兰斯洛特?登特的次子????爱德华?登特,可惜一无所获。 唯一能确定的,是兰斯洛特?登特在伦敦时,深深涉足过媒体行业,拥有显赫一时的报业集团。 他本人长期旅居于广州十三行和印度英属殖民地,伦敦方面一直交给特聘编辑部打理,主要职能是作为喉舌,洗白这群鸦片贩子在远东犯下的累累血债,并左右舆论风向。 枪声响彻伶仃洋,1839年7月10日午夜,兰斯洛特?登特和他的长子威廉?登特,双双遇刺身亡。 毒蛇骷髅的家徽落幕,从此登特家族的影响力大不如前。 祸不单行,不等登特家族业务恢复,就遭到新兴德国化工资本的冲击,紧接着英国国内舆论风向转变,最终在这双重打击下,这个往日不可一世的征服者迅速垮台。 而接手并整合了其媒体遗产的,正是当前以北岩勋爵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斯为首,如日中天的北岩家族。 其次,就是阿司匹林。 在他的历史知识里,这种药物的合成与商业化,应该发生在1897年,注册商标则会更晚。 然而,因为他当年在得月楼宴席上,一句关于“柳树皮煮水止痛”的无心之言,冥冥中为年轻的弗里德里希?拜耳指明了方向。 这款本该在世纪末才闪耀登场的万能药,提前问世了整整几十年。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仅仅是在书写历史的注脚,而是在亲手修改历史的源代码! 一种冰冷的战栗,沿着他的脊椎缓缓爬升。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那些被他无意抹去或提前催生的事物,最终会引向何方,但他确切的知道,不论如何,自己都已经不可逆转的,扭曲了这个世界原有的轨迹。 时空错位,历史重负,这份后知后晓的察觉,令他不免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软糯嘟囔,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先生,您回来了呀......” 吴桐倏地睁开眼。 只见孟知南不知何时已经半醒,大眼睛还迷蒙的眯着,像只小猫一样,循着熟悉的气息望过来。 她脸上带着被壁炉烤出的红晕,声音含混,像块马上要融化的小粘糕。 “饭………………在桌子上.......可能又凉了......我再去热热......” 她说着,就要挣扎着起身,那双手还下意识想去护住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看上去对她来说,那是顶顶要紧的事。 望着她这睡眼惺忪却仍记挂自己的模样,吴桐心中巨大茫然与冰冷,无形中被奇异的驱散了几分。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抬手温和的止住她的动作,声音放得轻柔: “不用忙,我吃过了。” “回卧室好好睡吧。” 与此同时,泰晤士河下游的蒂尔伯里港,一班误点的夜航邮轮,正吐着疲惫的黑烟,缓缓靠岸。 码头栈桥上,灯火昏黄,人头攒动。 这里早早守候着一群精明的华人,不过别误会,他们不是来接亲朋的,而是来做生意的??专吃同乡的人口中介买卖。 这些“蛇头”深谙新移民初来乍到的茫然,总能凭借一口亲切的乡音,将那些刚刚下船的同胞热情“接”走,再把人像牲口一样,转手塞进各处血汗工厂或码头工地。 这门生意讲究分门别类,物尽其用:壮实的送进码头和船厂做苦力;不漂亮或年老的女人送进纺织厂;年轻漂亮的女人拉到白教堂区的窑子里;甚至有些未成年的孩子,也被他们隐瞒年龄塞进各种小作坊。 他们一头赚着老乡的介绍费,一头扣着英国雇主的佣金,两头通吃,心黑手黑。 在海外,有时最需要提防的,不是那些高鼻深目的洋人,反而是这些一口一个“为你着想”的同胞。 “新客落船??!” 随着一声吆喝,三等舱里走出了第一个乘客,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乘客如堤坝泄洪般鱼贯而出,人流渐渐的由点变成线,最后变成了黑压压的一大片。 霉味、汗臭和粪污气息从船舱里涌出,这些人大多破衣烂衫,面色蜡黄,眼神躲躲闪闪,脸上满是对这片陌生土地的惶恐和茫然,活像一群误入钢铁丛林的家畜。 蛇头们立刻蜂拥而上,犹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兄弟!来找工?跟我走,包吃住,一天纯净八个便士!” “阿叔,我这边船厂缺人,活计轻省,里面都是自己人,绝不叫你吃亏!” “后生仔,恭喜发财!码头卸货,都是日结,做多少拿多少!” “妹仔靓哦!这边纺纱厂待遇都好,听哥的,任你挑选!” 各种粤语闽南语响成一片,话从这些舌灿莲花的巧嘴里吐出,顿时裹上了一层诱人的糖壳,在寒冷的夜雾里显得格外热忱。 不多时,茫然的人群被这些声音分流,变得七零八落。 其中一个干瘦的中介,在顺利接走几个老客之后,美滋滋的咧嘴笑开了花,转眼就盯上了一个小伙子。 他看上去年龄不大,也就二十四五岁,皮肤黝黑油亮,生了一副结实刚毅的好体魄,尽管身形不算魁梧巨硕,但在敞怀的短褂子底下,周身肌肉硬朗分明,浑似铁打一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煤气灯下,眸光沉静得像两口古井,不返任何光彩。 他站在混乱的人潮里,背脊挺得笔直,风采豪然,全然没有周遭人群普遍的惶惑与讨好,反而拥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和警惕,更像是在评估,而非盲目求助。 瘦中介凑上去,堆起热情的笑脸,喋喋不休说了起来: “小兄弟,这么好的身板!码头扛包怎么样?干得多拿得多,一周就能寄钱回家!” 年轻人没有言语,只是自顾自往前走,薄嘴唇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线。 “那替人看庄园怎么样?”中介不死心,快步追着问:“活计不累,挣得也多,就是熬时间,还没什么人能聊天!” 可对方头也不偏,眉目间没有半点动容。 没法子,中介只好抛出了杀手锏。 他快跟几步,瘦脸凑得更近,八字胡几乎要蹭到那小伙子的脸上。 “小兄弟,我看你是个有胆气的,同那些软脚虾不一样!”他低声道:“实话跟你讲,莱姆豪斯那边,新开了几家会馆,正缺你这样的镇场人物!” “工作轻松,能站能坐,我一般不告诉的......” “平日里闲得很,就是需要偶尔劝劝不懂规矩的人,工钱嘛......” 蛇头嘿嘿一笑,搓了搓指头,比出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挣这个数!还是底薪,现钱日结,绝不拖欠!而且里头都是自己人,有人罩着,比在洋人地盘受气强百倍!" 他口中的“会馆”,实际就是华人黑帮开设的赌档,花楼或烟馆,所谓的“镇场”,就是打手。 见年轻人脚步似乎微不可察的慢了一拍,中介心中暗喜,以为打动了他,连忙趁热打铁,加重了筹码: “包吃包住!顿顿有肉!要是手脚麻利,会来事儿,万一被哪位大哥看上,收作契弟,那可就一步登天了!在这伦敦码头,横着走都没人敢管你!” 蛇头唾沫横飞,描绘着一幅看似风光的前景,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年轻人的侧脸,试图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心动或贪婪的痕迹。 然而,年轻人只是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中介脸上,看得蛇头忍不住咽了咽舌头,生生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你会错意了。”年轻人徐徐开口,他端了一口类似江淮官话的口音,听不出是南北,两道目光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我是来这里??扬名立万的!” 说罢,他不再理会愣在原地的中介,径直穿过人群,走到码头外围,抬手招来一辆等候客人的老旧马车。 马车停稳,他拉开车门,利落坐了进去。 车夫是个头发花白的本地老人,他回过头,用带着浓重伦敦腔的英语热情问道:“晚上好,先生,去哪儿?” 小伙子抬起眼,车厢内灯光昏暗,映照着黑洞洞的眸子和齐头皮的黑毡短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口略生疏的英语反问,声音四平八稳,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凛凛的危险气息: “你看我这样子,该去什么地方? 老车夫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了,他识趣的闭上了嘴,不再多问一句,只是默默拉起缰绳,调转马头,向东区驶去。 马车碌碌驶动,融入了伦敦的沉沉夜色里。 车厢里,年轻人靠在椅背上,窗外流动的煤气灯光透进车窗,在他脸上一明一灭。 他缓缓摊开手掌,又紧紧攥成拳头,骨节合找时发出轻微的噼啪爆响。 这座被迷雾笼罩的庞大城市,夜空似乎正在沸腾...... 莱姆豪斯,彭尼菲尔德巷深处。 与周遭的破败嘈杂不同,一栋飞檐斗拱的岭南风格建筑,雄然矗立。 门楣高悬一方黑底金字匾额,上书【协天宫】三个字??这就是伦敦华埠心脏所在的关帝庙。 庙宇不大,内里却格局严谨。 入门是天井,两侧廊庑别有洞天,正殿门楣上,悬有【忠义仁勇】的横匾,坤甸木门大敞四开,陈年香火中夹杂着广藿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黄铜大鼎中,香灰积成了小山,几支儿臂粗的大香烧得正旺,青烟笔直上升,在殿梁间缭绕成一片氤氲的云盖。 广作红木的神案上供着三牲??虽然身在异国他乡,仍勉力凑齐了烧猪、白切鸡和鲮鱼,旁边堆着地中海柑橘和北美苹果。 香烛摇曳,关圣帝君的金身坐像威仪?然,关二爷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不怒自威,斜披绿锦袍,内怀明光铠,一手捧读《春秋》,一手抚捻美髯。 神像两侧,关平捧印,周仓持刀,那柄青龙偃月刀明光煌煌,映照着堂下两厢并坐的丛杂身影。 两排太师椅上,坐了十几位武馆师傅。 他们多是广东福建籍贯的师傅,穿着或绸或布的短褂,脚踩千层底布鞋,人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手上骨节粗大,老茧层层。 烟气与香火混杂,盘桓在一张张沉郁的面孔上。 佛山咏春的阿根,哗哗搓动手里的核桃;潮汕五形手的陈伯,一搭没一搭抽着水烟袋;福建白鹤拳的林师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神案前,身为广东十虎的苏黑虎,端坐在第一把交椅上。 他专门换了一身深蓝色广府绸衫,浆洗得笔挺,一双蒲扇大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宛如老树根瘤,额顶那道竖把在跳动的烛光下,更显狰狞。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起丹田,陡然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细岁的响动,传彻四壁之间: “诸位师傅,诸位兄弟,老夫今日倚老卖老,以武馆话事人的身份,召大家来这协天宫关帝爷面前,只为知会一件事??” 他顿了顿,郑重道: “在咱莱姆豪斯街面上,仁安诊所的那位吴桐吴医生,从今往后,谁都不许找他麻烦!我若知道了有谁不开眼,别怪我苏老头子不讲情面!” 话音甫落,殿内开始不平静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窃窃私语声嗡然响起,继而演变成了毫不避讳的争论。 坐在右首第二位,佛山咏春的阿根撂下手里的核桃,率先大声开口: “苏老这话在理!我麻皮阿根赞成!吴医生懂法讲理,前阵子从洋人的衙门上,把咱们自己的姐妹捞回来!这样的人值得去保!” 旁边一位潮汕口音的师傅点头附和:“系啊!阿根哥讲得?错!今天他还破了大案,报纸上都登了,大大的照片,真给咱们华人长脸!” “对对对!”另一个广州口音响起:“我家那小子前阵子在码头扭伤了腰,就是吴医生给瞧好的,诊金半价不说,还送了两贴膏药,这样好的人,肯定要多多关照!” 称赞声四起,充满了对吴桐本事的认可和看重,理由实在,情感质朴。 不过,很快,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论调随之响起。 福建白鹤拳的林师傅缓缓睁开眼,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往桌上清脆一碰,引来大家的纷纷瞩目。 “苏老,阿根师傅,诸位兄弟。”林师傅站起身,审慎道:“吴医生救了那丫头,人也医术高明,这没得说,咱们都佩服,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就是因为他太精明,所以有些话,不得不说在明处!” “别忘了,他终究是个北佬,不是咱们粤闽自己人,谁知道他的心......能不能跟咱们真正站在一起!” 这番话引起了一些共鸣,旁边一位操着浓重客家口音的师傅点点头,语气颇为尖刻:“林师傅讲得对!非亲非故,来路不明,谁知道他背后有没有什么别的牵扯?” “系咯!”另一个声音带着不满响起,言语间还带上了些地域歧视:“咱们在这英吉利,拼死拼活几十年,才打下这点基业,他一个北边来的捞松,凭几手洋人医术出了点风头,就要登堂入室?”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和洋人走得那样近,万一有天招惹了不该惹的人,比如剃刀党和伯明翰小子,到时候出了事情,是他扛还是咱们扛?” 他们考虑更多的是生存,是这方寸之地的安稳,所以对任何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都有着发自本能的不信任。 毕竟,现在莱姆豪斯的水已经够了,如果这个时候某个人节外生枝,很容易令英国社会更加排华。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一时间,满堂哄鸣,所有人各执一词,彼此互不相让,一顿吵来吵去之后,甚至到了要在关圣帝君面前,动手断个输赢的地步。 然而。 就在这时。 关帝庙的大门,被呼隆一声,用力推开了...... 第十八章·闯堂问手 众人齐齐一惊,定睛看去一一 门口站着个陌生后生,他身影逆光而立,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短褂敞怀,一身犹如铁打的筋肉在昏黄烛火下,泛出油亮亮的光。 他对满堂灼灼视线置若罔闻,浑然一副旁若无人的镇定姿态,径直大踏步走进殿内,步履声声,不疾不徐。 他兀自走到神案前,伸手取来一支香,就着长明灯的火苗引燃,手腕上下轻抖,震落火星,而后只用左手,单手将香插进香炉里。 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上香姿势,寻常敬香必是三支,代表天地人三才,且需双手持香,左上右下握持,方为恭敬。 可他偏只取一支,还单用左手香??这意味着:来人自认神通广大,能经得起各路神明考验。 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他撩衣跪下,双膝落地,对着关圣帝君的金身,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这是谁家的后生?怎这般没规矩!”佛山咏春的阿根率先皱眉,搓核桃的手不动了:“关帝静地,岂容随便擅闯?” “外头的当值弟子呢?怎么放闲杂人等进来!”福建白鹤拳的林师傅沉声呵斥,目光一个劲往门外瞅。 “这人瞧着面生得很,八成不是咱们粤闽武馆的人吧?”有人交头接耳,议论声潮水般蔓延开来,和香火味交织在一起,在殿内不住盘旋。 苏黑虎高坐头把交椅,面庞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他正了正身子,饶有兴致的看着年轻人,眼神里怀有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欣赏。 跪拜完毕,年轻人站起身,无视周遭的嘈杂,伸手拿起神案上的?杯??那是两片能合在一起的半月形木片,在福建传统民俗中,这是请示神明的信物。 他双手合十,将?杯找在掌心,闭目凝神,几秒钟后果断松手,?杯“啪”的一声,清脆砸落在青砖地上。 满殿霎时间万籁俱寂,人群忙不迭围找上来,尤其是几位福建师傅,纷纷奋力往前挤了半步,伸长脖子盯向地面。 两枚?杯,一正一反。 “圣杯!”前排有福建师傅见状,忍不住低呼。 圣杯,是关圣帝君应允的征兆。 福建人都信这个,一时几位闽籍师傅面面相觑,惊讶之色更浓。 “后生,你是谁?”陈伯忍不住发问,语气缓和了不少。 “快说说,你向关帝爷许了什么愿?”另一位客家师傅连忙跟着追问。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面无表情的捡起?杯,合十再拜,又一次掷出。 啪! 依旧一正一反,圣杯。 这下连闭目养神的林师傅都睁开了眼,殿内惊声四起,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 “又中了!”人群骚动声比之前更甚,有人开始嘀咕“这后生不简单”,也有人疑惑”关帝爷怎么接连应他?”。 他还是没开口,捡起?杯,第三次合掌、默念、投掷。 第三掷。 ?杯在空中划过短弧,落地后不偏不倚?? 圣杯! “连三圣!”有人失声惊道,连续三次圣杯,在民俗里是神明极为明确的谕示,代表所求之事顺天应人,无可阻挡。 所有人脸色骤变,大家看向年轻人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敬畏,连呼吸都不由放轻了。 “后生,你究竟系边个?” “你求了乜愿?讲啊!” 在无数道灼热惊疑的目光中,年轻人缓缓转过身。 他环视满堂武师,目光沉静,声音似铁珠坠地,字字清晰扎耳: “我向关圣帝君请愿??” “要在这伦敦城,开馆教拳。” 年轻人这话一出,满堂起初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好个后生仔,口气倒是不小!”白鹤拳的林师傅双臂环在胸前,冷笑一声:“关圣答应你,不代表咱们武行认你!” 这句话也是在场所有人的共鸣,一时低语四起,尽是轻蔑之意。 关圣帝君点了头,是香火上的认可,只能算拿到了入门帖,至于世俗江湖认不认,则是另一码事,真要想在这地界立棍出头,是龙是虫,得亮出真章说话。 苏黑虎深深看了年轻人一眼,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扫视全场武师。 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立时安静下来,苏黑虎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阿根身上,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背负那双蒲扇大手,步履沉稳的穿过人群,向殿外走去。 阿根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对着年轻人喝道:“后生!关圣帝君允你,那是神明慈悲,可在这莱姆豪斯的地面上开馆立派,得按我们福建广东的老规矩来!” 年轻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什么规矩?” 这话无疑是向众人传达了一个隐藏讯息:他不是闽粤一带的人。 殿内众人脸上的最后一丝好奇和敬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排斥和冷硬,就像对待吴桐那样。 又是福建白鹤拳的林师傅,他接过话来,语气硬得像块生铁:“想在这条街上立旗教拳,得先一家一家问手’过去!打赢五家武馆,才有资格说话!”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想让我们认可你,得学着关圣帝君过五关斩六将,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再说! 然而,年轻人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甚至没去看林师傅,反而像是关心家常般,突兀的问了一句: “你们......吃晚饭了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点水星溅进了滚油锅。 “狂妄!” “不知天高地厚!” “敢充大?教训他!” 几声怒喝骤然炸响,人群里几位脾气火爆的师傅已然按捺不住,纷纷撸起袖子作势就要上前。 殿内气氛霎时间剑拔弩张起来,就连关圣帝君堂前的香火气里,都弥漫进了出离的火药味。 也就在这时,走到门边的苏黑虎定住脚步,老人头也不回,沉浑的声音凛凛传来,稳压过了殿内所有嘈杂: “别脏了关帝爷的地方。” 话音落下,他跨出门去,沉重的殿门随之缓缓合拢,直至怦然一声闷响,隔绝了外界最后的光线和声息。 大殿内,光线愈发晦暗。 神案上的长明灯不安跳跃,绰绰人影在火光中被拉长扭曲,晃晃悠悠折映在红墙上,狰狞一片。 禁闭的大殿内,众人不再掩饰恶意,沉默着移动脚步,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椅子挪动的摩擦声、沉重低闷的呼吸声,骨节按响的噼啪声......乱七八糟响成一片,在寂静中极其刺耳。 年轻人被围在核心,横眉冷对。 他脚步稳扎,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愤怒、或讥诮、或冷漠的面孔,纵使身陷囹圄,犹有霸王之姿,似乎他非笼中羁鸟,而是自设杀场的猛虎...... “五家太多,耽误回去吃晚饭。” “别浪费时间。” “你们挑出三个。” “一起上。” 他顿了顿,扬眉道: “今日,我打一次,过三家!” 烛火猛地一颤。 香柱上积攒的香灰,被一股澎湃杀气震得簌簌滑落。 围找的人圈骤然定格,所有武师脸上都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旋即化为被轻视后的暴怒。 昏暗中,只能听到年轻人左右活动肩颈时,筋肉骨节松找发出的喀啦声,沉闷而危险…………… 在关圣帝君的注视下,众武师们摩拳擦掌,纷纷要下场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颜色看看。 很快,经过一番不甚激烈的推举,选定了三位师傅????佛山咏春的阿根,新会蔡李佛的刘师傅,以及少林五形手的陈伯。 没被选上的人围找成圈,脸上忿忿不平,一边暗恨没能大展拳脚,一边盼着三位同道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铁山,露一手蔡李佛的截桥锁喉!" “陈伯,亮亮五形手的虎爪!抖抖威风!” “阿根,别手软,让他见识见识你这咏春真传的厉害!” 练蔡李佛拳的刘铁山师父嗤笑一声,昂首阔步走入场中,看上去对周围的鼓劲叫好分外受用。 他活动了几下手腕,捏得指节咔吧咔吧作响,对身旁两人笑道:“想踩着咱们成名?这小子打得好算盘啊,输了也能博个敢打敢冲”的名头,倒是会算计!” 陈伯也撇着嘴附和:“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罢罢罢,今日便让他尝尝咱们拳头的厉害,省得以后再到处丢人现眼!” 和眼高于顶的二人不同,阿根眉头紧锁,视线在对方身上逡巡了好几遍。 咏春讲究短桥寸劲,对气息尤为敏感,这年轻人看似随意站立,实则周天内外气劲圆融,含而不发,颇有虎骨犀劲麒麟相。 “二位师傅,切莫轻敌。”他横出半步,抬手虚拦在另外两人身前,沉声道:“此人单手上香连得三圣,绝非寻常之辈,且看他身沉架稳,气息绵长,定有真功夫在身!” 陈刘二人闻言却不以为然,陈伯嗤笑一声:“阿根你也未尝太过谨慎,就这种货色?”刘师傅也是眼神轻蔑:“速战速决,别耽误了宵夜!” 说到此处,两人还互相客套谦让起来,都想让对方先上,好似眼前不是对手,而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 那年轻人突然动了! 他先前松垮的身形骤然绷紧,左脚猛地踏地,力从地起,腰胯拧转,如同出膛炮弹,带起一股炸裂的劲风,提肘直取离他最近的陈伯胸膛! 这一下毫无征兆,四周烛焰往同个方向齐齐一飘,那惊鸿身法快得只剩残影! 【八极拳?开门炮】 八极拳是北派武术中少见的短打拳法,多用肘膝进攻,以猛起硬落连连进发著称,因为一招一式势大力沉,故此有“晃膀撞天倒,跺脚震九州”的说法。 这一手开门炮,正是八极拳中最为刚猛暴烈的开路招式! 而五形手呢?足有“龙虎豹蛇鹤”五般变化,只可叹陈伯连架子都没能拉开,就被那股沛然莫御的浩瀚力量,狠狠撞在当胸! 陈伯本就年事已高,被这毫不留情的一击直中胸口,登时整个人竟被轰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圈外的青砖地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昏死了个干净。 “北拳的开门炮,给诸位拜年了!”年轻人依然保持着举肘出击的架势,冷冷喝道。 “你小子耍诈!我们还未准备妥当!你怎能......”刘师傅见状又惊又怒,厉声高斥起来。 不等他说完,年轻人收拳站定,冷冷打断了他:“既已出列,便是应战!还要等你们到几时?!”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进! 刘师傅浓眉倒竖,大吼一声来得好!含怒扫出一记荡海拔山的蔡李佛踢腿! 还是阿根,陡然看出了对方来势不对,急忙提醒:“铁山莫急!这小子有古怪!” 可惜,晚了。 那年轻人一反常态,并没有选择用北拳一力降十会的格挡技巧硬接,反倒侧身进马,软步伶腰,欺身钻进了对方内围! 拳开化学,脚合钳马,左臂屈,右臂探????这架势众人再熟悉不过了,分明就是咏春的摊膀伏! 年轻人飞快劈出膀手,格开来腿,右手几乎同时斜出耕手,闪电般切向刘师傅膝窝! 【咏春?寻桥】 刘师傅下盘受阻,重心顿失,不由仓皇后仰,年轻人得势不饶人,招式再变一次! 这回他身体侧倾,左臂右臂上下齐出,凭借沉身前冲的力量,分两路砸向对方的面门和腰腹! 罗汉晒尸佛家手,尽腰尽马势不留,洪头佛尾虎鹤法,猛打破挡兼撞头! 【洪拳?罗汉晒户】 砰??!!! 瞻前难顾后,面门的右拳被勉强挡下,可下方的左拳,结结实实打在刘师傅的肚子上! 拳头狠狠钻进了肉里,刘师傅眼珠一凸,哇的一声把夜饭吐了出来,脚底踉跄着后退,庞大的身躯呼隆瘫倒在地,步了陈伯后尘。 转瞬之间,连败两人! 满堂一片死寂...... 此刻场上,只剩阿根一人。 眼前这个青年,在极短时间里,连续施展出了三套南北拳法??这意味着,他不仅能纯熟运用这些路数截然不同的拳法,还把这些理念各异的武学融会贯通了! 阿根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缓缓脱下短褂,露出精悍的上身,脚下不丁不八,双手问路,摆开咏春拳的标准起手式。 “请!”阿根沉声道,目光紧紧锁住对方。 不过,这次,青年并没有第一时间扑上来。 他静静看着阿根升起的双拳,首次露出些许认真的神色。 二人环步慢走,始终保持一定距离,彼此蓄势待发。 “你不一样。”这时,那年轻人点点头,赞许道:“你的拳,得过名家真传。” 这句肯定在阿根听来,和挑衅没两样。 “试过你就知道了!”阿根低吼一声,挺身纵跃,肩、肘、腕关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噼啪声,宛若放响了一串鞭炮。 【咏春?标指】 一出手就是杀招! 阿根这一手标指疾如闪电,直取年轻人咽喉,显然已得咏春短桥寸劲的精髓! 年轻人瞳孔微缩,全然没有料到对方出手居然如此狠辣迅捷,脚下急忙后撤半步,下意识抬臂格挡。 然而阿根的标指甫被化解,一记沉猛的膀手如影随形,借着身体前冲的势头,硬生生撞进年轻人中门! 嘭!!! 不偏不倚,当胸中拳! 年轻人被这结实的一膀手撞得气血翻涌,脚下踉跄,连退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哼!”阿根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他脚步连环踏进,挥出一片雨打芭蕉! 【咏春?日字冲拳】 拳影翻飞,阿根厉声喝道:“出去打听打听!我师父是先生壁,他老人家尊讳梁璧,人称宝林先生!” “他的师兄,就是佛山培德里大街上,鼎鼎大名的咏春泰斗??陈华顺!” 话说一句,拳猛一分,阿根怒目圆瞪,誓要将师门荣耀和自身修为,尽数灌注于拳脚之中: “而我师父先生璧??他老先生本人,就是咱咏春一脉当代魁首,赞生堂梁大师的儿子!” 这一连串如雷贯耳的名号,伴随着疾风骤雨的攻势,几乎把年轻人的架势彻底撕碎,旁观众人心潮澎湃,暗暗叫好,仿佛能看到这狂傲小子被打趴下的场景。 然而,就在这看似一面倒的激斗中,那年轻人虽然左支右绌,眼神却愈发锐利如鹰隼。 他不再试图与阿根硬拼桥手,而是保养精神,凭借更为灵巧迅捷的身法,在密集的拳影中穿梭闪避,仔细观察着阿根的发力方式与节奏漏洞。 骤然间,他捕捉到了阿根因久攻不下,而气息微浊、拳速稍缓的刹那! 就是现在! 年轻人身形霍然一矮,不再是南拳的巧妙路子,反而使出了一招地趟身法,避开凌空劈来的凶狠枕手,单掌成刀,自下而上撩斩上去! 又是北拳! 【通背拳?劈山】 阿根反应极快,急忙沉肘下压,欲用咏春窒手破解。 岂料,这竟是一手虚招! 年轻人的手掌倏地化刀为爪,五指如钩,并非擒拿,而是在阿根肘关节附近,疾速一拂一按! 这一下手法诡异迅捷,恰好按在了某个筋络节点上,阿根顿觉整条右臂一麻,连带周身劲力都为之一滞! “什么?!”阿根心中大骇。 就在他旧力已尽力未生的瞬间,年轻人抬手反击! 全身力量集中爆发,一记最为纯粹凶猛的八极拳肘击,裹挟着千钧巨力,印在了阿根的胸膛中央! 【八极拳?顶心肘】 咚!!! 一声闷响,如中败革。 阿根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关圣帝君面前的神案上,居然咔嚓一声砸断了神案案板,上面的三牲和贡果哗啦啦滚落遍地。 他挣扎了几下,颓然倒回地上,双手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满眼尽是骇然神色。 败了! 连战三人,以一敌三,连出身名门,作为莱姆豪斯顶尖高手之一的阿根,也败了! 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烛火摇曳,映照在每一张惊愕万分的面孔上。 年轻人收势站定,他呼吸略促,额角见汗,冷冷扫视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无人再敢与他对视。 “承让。”他对着挣扎欲起的阿根抱了抱拳,语气依旧平淡,字里行间带有猛虎归山的意犹未尽:“三家已过,剩下的,明日再来拜访。” 说罢,他不再理会满堂投来的目光,转身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等等!”身后传来阿根嘶哑的声音:“你......你到底是谁?师承何门?” 年轻人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打赢我,自然会知道我的名字。” “打输了......” 他略一侧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 “......你们不配知道!” 第十九章·卒胜将军 翌日,清晨。 孟知南睡得很香,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柔柔透进来,她才睁开惺忪睡眼。 今天是伦敦难得的好天气,尽管雾气依然没有消散,却不再是往日那般厚重沉滞,它变得稀薄透亮,被云外阳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晖。 光线透过绿窗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晕,连空气中漂浮起舞的微尘,都在其中清晰可见。 壁炉熄了半夜,炉膛里还泛出点点红光,恰到好处的暖意弥漫房间。 鸭绒被里,孟知南伸了个懒腰,像只终于结束冬眠的小动物,浑身筋骨都舒展开来。 她利落的翻身下床,赤着脚轻快地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 更多的阳光了进来,虽然隔着一层薄雾,算不上灿烂,不过足够驱散连日来的阴郁。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些许,远远看去,泰晤士河上的白帆小小几朵,像群可爱的玩具。 “先生!今天是个好天呢!”她冲着楼下欢快的喊了一声,声音里还有些刚睡醒的软糯,活力满满。 她哼着不知名的山西小调,换上一身加绒的湖绉旗袍,外罩鹅黄坎肩,小跑下楼,木楼梯被她踩出一串轻快的“哒哒”声。 刚到楼下,她就愣住了。 眼前吴先生早已穿戴整齐,大衣放在手边,正慢条斯理喝着一杯黑咖啡,见她下来,眼底立时盈满了笑。 “先生?今天......不开诊了?”孟知南眨巴着眼,踮脚看了看门口,那块【营业中】的小木牌果然没有挂出去。 “嗯,歇业一天。”吴桐点点头,笑意更深:“待会儿咱们出去,给你置身新衣服。” “新衣服?”孟知南更困惑了:“咱这是要去做啥?莫非是有啥节庆?”在她认知里,只有逢年过节或重要庆典,才能特意添置新衣。 吴桐被她的联想逗乐了,摇摇头:“不是过节,是赴宴??晚上,我带你参加一个晚宴。” “晚宴?”孟知南微微蹙眉。 她父亲在山西也算一方乡绅,家宴寿宴她见过不少,不免小声嘀咕:“啥样的宴席,还得专门做新衣裳......?” 吴桐闻言,笑容里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意味,他望向窗外被淡金色雾气笼罩的街景,轻声道: “或许比皇宫的御宴还要紧些,过了今晚,往后咱们的许多事情,恐怕......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他的语气让孟知南心头莫名一动,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不多时,二人出了门。 莱姆豪斯的街道一如既往的喧嚣,报童在街角挥舞着报纸卖力吆喝;卖花女臂竹篮站在街边,篮子里是温室养出的洋甘菊;隔壁福建杂货铺的咸鱼味,能传遍半条街...... 就在他们路过一个巷口时,几个穿着粗劣工装,头发染得焦黄的“伯明翰小子”,正聚在那里抽加过料的烟。 他们看到二人,立刻爆发出粗野的大笑,纷纷对着孟知南吹起流氓哨。 其中一个满脸雀斑的小子更是毫不掩饰,用手指拉扯眼角,做出极其侮辱性的眯眯眼动作,对吴桐大喊:“你就是那个报纸上的青虫吧!你平时吃不吃狗肉?” 一石激起千层浪,他的同伴们大笑着,用俚语夹杂着脏话高声起哄,孟知南听懂了他们话里的恶意,下意识想要开口,结果被吴桐往自己身侧轻轻一拉。 他没有言语,只是摇了摇头,加快步伐带孟知南穿过了这片是非之地。 在走出一段距离后,他们进了附近一家看起来还算洁净的英式餐馆,打算在这儿解决早饭。 店内陈设朴素,四面装饰着深色木质护墙板,空气中充斥着咖啡、煎肉和烤面包的混合气味。 店主家的孩子只有七八岁,见有客人来了,小围裙都来不及脱,飞跑着迎了上来,大喊“Goodmorning!”,丝毫没有因为他们是华人就冷眼相待。 孩子热情的引他们入座,转头跑进厨房,很快端来了英式的寻常早餐:两盘滋滋作响的煎鳕鱼配水波蛋,几片烤得焦黄的吐司,一小碟黄油,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 “谢谢。”吴桐掏出一张钞票,给了孩子做小费。 孟知南有样学样,她模仿吴桐的样子,往吐司上抹了点黄油,又切了一小块鳕鱼送入口中。 她细细嚼了嚼,秀气的眉毛慢慢拧成一个小疙瘩。 “先生。”她终于忍不住,放下刀叉,小声抱怨道:“这洋人的吃食,好看是好看,可这鱼没滋没味,这蛋也寡淡......还不如他老家一碗热腾腾的臊子面得劲呢!” 吴桐看着她那副委屈又认真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先生啊。”想起刚才的事,孟知南就有些生气:“那群坏小子真是太烦人了!您为什么由着他们说您啊!?” 吴桐摇摇头,他轻声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况且他们是街头帮派,行事没规矩,不至于和这种人正面冲突......” 其实。 只有他自己知道。 过了今晚,自己的身份,将会完成鱼龙之变...... 视角转回街区。 陋巷深处,那几个伯明翰小子像一群聚集的鬣狗,他们用匕首漫不经心的削着墙皮,夹着脏话的俚语一句接一句。 亵渎的争论愈演愈烈,他们粗鲁大笑,臆测那个东方娃娃是不是像中国餐馆的外卖一样,把雪白的小笼包和需要掰开的幸运签语饼,打包送到身边男人的床上。 殊不知,他们送走了条潜龙,引来了条龙。 巷子的另一边,一道人影无声逼近。 来人正是昨晚在协天宫拳打三家的年轻人。 他还是昨日那身装束,唯一不同的是,他今天系了条新腰带,背后还背了个狭长的布包,看长度和模样,像是把层层包裹后的兵器。 那几个小混混很快注意到了他,大呼小叫着拥了上来。 他们把眼前这个不算高大的东方身影团团围住,一边推搡他的肩膀,一边青青虫的叫,全都挤出一双眯眯眼,腆着脸往前凑。 年轻人的神色古井无波,他只是默默叹了口气,低低叨念一句:“应该误不了时辰......” 几秒钟后,从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短促惨嚎声。 不过,这里可是全伦敦最混乱的东区,这样的叫喊几乎无时无刻都在发生,所以压根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又过了几秒钟,一切归于平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年轻人转眼走出巷子,他手里拿着一块刚从劣质工装上撕下来的破帆布,胡乱擦了擦拳节上的血,而后随手丢进了路旁的垃圾桶里...... 很快,他来到了莱姆豪斯考斯韦大街上。 这里毗邻吉尔街,是华人最早在伦敦扎根的区域之一,同样也是武馆最盛的地区,没有之一。 长风猎猎,当他踏上路央时,整条街的氛围陡然为之一变。 先前盈盈耳边的摊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练功的呼喝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霎时变得鸦雀无声。 茶馆二楼的窗户后,看客们称奇的面孔影影绰绰;沿街的各家武馆门前,弟子们早已列队,一双双眼睛如临大敌。 黯淡的阳光透过薄雾,照亮了空气中激荡的尘埃,也映出了整条街上几乎凝成实质的敌意。 他没有去顾及那些投向自己的敌意目光,只自顾自,径直往约定的地点走去。 背负的长条布包,在寂静中显得格外醒目。 脚步落在石板路上,叩出孤独的回响,人群在他面前无声裂开一条道路,直通前方的慈航寺,在他身旁两厢,延列成两排沉默的人墙。 慈航寺山门前,京戏班子高站三尺红台,锣鼓铙钹愈发急促,扮演关公的武生正唱到激昂处:“灞陵桥,刀挑袍,英雄泪暗?!此去漫漫千里路,青龙偃月不辞劳!” 台下的洋人们看得津津有味,而所有的华人,目光都越过戏台,死死钉在那个走向风暴中心的年轻身影上。 观音殿前一团火,穿过众人一片灯,定睛一看是众生。 和上次一样,苏黑虎并未现身,但满街的武馆旗号,便是他今日要闯的“五关”,他背后的布包里,藏着的或许就是那柄将要助他“斩将”的偃月刀。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手托杨柳净瓶,依旧垂睑闭目,不忍观看这即将上演的人间修罗场。 人群犹如乌云压境,为首一名师傅大马金刀稳坐在太师椅上,铁塔般拦在山门正中。 第四阵,正是福建白鹤拳的林师傅。 他今日未著短褂,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劲装,胸前用绢线绣了一只引颈长鸣的白鹤,腰上系了条火红的缘带。 林师傅面沉如水,唯有搭在膝上的双手,铜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在他身旁的石墩上,立着一杆齐眉高的白蜡杆子,两头以熟铁包裹,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出冷硬沉实的光泽。 年轻人来到众人跟前,驻足站定。 “好大的阵仗。”他环顾了一圈众人,笑着说道。 林师傅脸色铁青,他抬手用力握着白蜡杆子,指节咔咔一通乱响????年轻人那句轻飘飘的话在他听来,无异于莫大的轻视。 “拳脚过了,还有兵器这一关!”林师傅声如寒铁,手腕一抖,那根高梢铜箍棍霎时舞出一片呼啸的棍花,棍头熟铁震破空气,发出慑人的咆哮声。 “亮亮你的兵刃吧!”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年轻人背后那狭长的布包上,纷纷猜测里面会是何等兵器。 然而,年轻人只是摇了摇头。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旁若无人的走到街边一棵老柳树下,伸手“咔嚓”一声,掰下了一节老柳条。 他随手甩了甩,细长的柳条在空中划过,发出“飒飒”的破风之声,清脆而锐利。 这回,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他竟然要用这随手折来的柳条,对阵林师傅苦练数十年的白鹤棍法! 换言之??他在无声昭示,林师傅这手棍法,连让他亮兵器的资格都没有。 “狂妄!” “欺人太甚!” “宰了这北佬!" 一时间,怒吼声山呼海啸,几乎要掀翻慈航寺的屋顶。 武馆弟子们个个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这狂撕碎。 就在这片沸腾的怒意旁边,街角的茶摊里,几个北方口音的汉子正围着一个澄泥蛐蛐罐,斗得津津有味。 “曜,那边打得可真热闹!”一个汉子抬了抬头,又被罐子里的动静吸引了回去。 “再热闹也是人家广东福建派的热闹,这群人抱团得紧,跟咱有啥关系?”另一人浑不在意,他宝贝似的掏出一个竹罐,得意道:“快看我这【大将军】!这宝贝儿已经连赢九场了,这条街上真真儿的擂主!” 说着,他拔开罐塞,小心翼翼将罐里的虫儿放进蛐蛐罐。 竹罐里纵身跳出一只通体乌黑油亮的大蛐蛐,它体型足足大了寻常蛐蛐一圈,颈后披着盾甲般的背板,两颗大牙黑里透青,宛如两口搭在一起的铡刀。 这虫儿小虽小,气势不曾少,进罐之后先是绕场一周,耀武扬威的磨磨大牙,摇摇须冠,瞧那凶悍模样,还真有几分大将军的模样...... 人群不免啧啧称奇,这时,旁边一个笑眯眯的汉子开了腔:“别忙,哥几个瞧瞧我这只!”说着,他也掏出个竹罐,将另一只蛐蛐放入战局。 众人围找过去一看,看一眼,都乐了。 这只蛐蛐体型明显小了一圈,色泽泛黄,三角脑袋,显得蔫头耷脑,牙也不够大,短短两截缩在口器里。 “就这?面黄肌瘦的,够【大将军】一口吗?”有人嗤笑一声,出言询问。 “此言差矣!”笑眯眯的汉子也不恼,“我这【过河卒】,不靠蛮劲儿,靠的是巧劲儿????不信瞧着!” 草根轻逗,罐中战端顿起! 刚一开场,【大将军】就打得气势汹汹,它仗着身强力壮,张开大牙冲上来就咬,逼得【过河卒】连连后退躲闪,偶尔才能用触角或小牙格挡一下,显得岌岌可危。 “好!咬它!就这么打!”【大将军】的主人见状,连连叫好。 然而,明眼人能看出,尽管【过河卒】一退再退,可步法始终丝毫不乱,每一次都精准的避开锋芒,甚至还能在对方扑空的刹那,用触角迅疾的撩拨一下对手,引得【大将军】更加暴躁,攻势更加疯狂。 接连几个回合下来,【大将军】显然体力消耗巨大,扑咬速度肉眼可见不如起初迅捷了。 就在它一次扑空,身形微滞的瞬间,【过河卒】动了! 它弹动后腿猛窜上前,抬起大牙,一口狠狠咬住了【大将军】的一侧翅膀! 翅根应声而断,【大将军】吃痛,回头转身欲咬,但它现在力量耗尽,哪里还有先前迅猛? 【过河卒】没费什么力气,就躲开了它迟缓的撕咬,顺势一荡,绕至身后,又死死钳住了对方一条用于弹跳的粗壮后腿! 【大将军】慌忙甩动身体,想从对手口中挣脱,可【过河卒】如同附骨疽,紧紧咬住不放。 僵持不过两三秒,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噗嗤”声,那条强健的后腿,竟然被硬生生撕扯下来! 蛐蛐失了大腿,就会变成空有一副好牙口的瘸腿老虎。 至此,罐中胜败已分。 几乎就在【过河卒】锁定胜局的同一时刻?? 街心慈航寺前,传来“当啷”一声刺耳的金铁坠鸣!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林师傅那根精心打造的白蜡杆子竟已脱手飞出,砸在青石板上。 而他本人摔倒在地,劲装后背已然碎裂成布条,底下皮开肉绽,纵横交错的紫红色肿痕高高隆起,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他疼得龇牙咧嘴,浑身抽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即便谁都不愿承认,但那年轻人确实已经干脆利落的赢过了第四家武馆。 空气中,只有那节青翠的柳条,在年轻人手中轻轻晃动着,末梢一滴殷红的血珠,正缓缓滴落。 街心一片死寂。 和扔掉之前擦血的布条一样,年轻人随手丢掉柳条,目光越过地上痛苦蜷缩的林师傅,投向街道深处,那里,还有最后一家武馆的旗号在风中飘扬。 他背后的长条布包,依旧严实,未曾解开。 “果然,最后一家......”年轻人低声喃语:“是苏老爷子的顺德武馆......” 第二十章·名利欢场 是夜。 梅菲尔区,格罗夫纳宫,冬青宴会厅。 格罗夫纳家族号称“半个大伦敦的主人”,是英国鼎鼎有名的传统贵族,拥有伦敦梅菲尔和贝尔格莱维亚两大富人区的半数地产,就连白金汉宫所在地,也属于其封地范围。 作为帝国的土地之王,格罗夫纳家族传承百年的家徽,同样富有力量。 家徽主体呈盾形,由复杂的黄金网格分割,每一格内都是英格兰历史上的贵族纹章符号,象征着其兼并的土地,盾徽银框外围用黄金麦穗环紧紧包裹,体现对秩序的恪守。 家族族语??【Londonbelongstomyfamily】 格罗夫纳宫是家族地产的掌上明珠,整体风格融合了维多利亚时代极盛时期的奢华美学,璀璨的浮华光影投在泰晤士河上,将污浊的河水映照得金波粼粼。 权力和金钱的大乐章,正在轰轰烈烈拉开序幕。 绅士云集,香风漫卷,在大厅的穹顶上,水晶吊灯化成巨大的星辰瀑布倾泻而下,每一枚切面都捕捉着烛火,将光芒碎成万千金箔,洒满深红锦缎包裹的墙壁。 引人瞩目的是,在宴会厅的旁侧,谨慎安装了几盏最新的电灯,作为补充光源,同时这本身也是传统贵族对电气时代的尊重和展示。 空气里雪茄青烟与女士香水的晚香玉气息缠绕,又被壁炉里橡木燃烧的暖意烘托着,悬浮在半空,久久不散。 拼花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冬青与槲寄生编织的花环缠绕柱廊,人群熙来攘往,这里没有一件赘余的装饰,每道曲线,每寸金箔都在低语:财富与权力,本身就是最堂皇的艺术。 伦敦爱乐乐团列在旁侧,四重奏演奏亨德尔和门德尔松的乐曲,与上百人驳杂的谈笑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威严的轰鸣。 A...... 纵然是这间宴会厅的主人,也是帝国最大的地主,格罗夫纳家族的旗帜,依然没有摆在第一位。 本次宴会共有七位权贵,七面旗帜,七个家族,格罗夫纳家族,只能排名第三。 第七位,全英最大的联合媒体巨头,北岩报团创始人,哈姆斯沃斯家族。家徽满月渡鸦,族语:“兼听则明”,家族领袖??北岩勋爵,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斯。 第六位,伊丽莎白时代的创始家族,英格兰王室成员家族之一,都铎家族。家徽红白玫瑰,族语:“情同千叶,天命加冕”,家族领袖????亨利?都铎七世。 第五位,艺术评论界的权威声音,对维多利亚时代审美产生深远影响的拉斯金家族。家徽全知之眼,族语:“博大创造未来”,家族领袖??约翰?拉斯金。 第四位,英格兰首席公爵,世袭宫廷典礼大臣,天主教古老贵族,诺福克家族。家徽棋盘雄狮,族语:“传统即律法”,家族领袖????诺福克公爵十五世,亨利?霍华德。 第三位,格罗夫纳家族。家族领袖??威斯敏斯特公爵,休?罗格夫纳。 第二位,英国最古老的银行世家,巴林家族,家徽白银雄鹰,族语:“拱门之下,王座之基”,家族领袖??爱德华?巴林。 第一位,欧洲金融第六帝国,控制伦敦黄金市场和政府融资,罗斯柴尔德家族。家徽:宝剑天秤,族语:“黄金无声,寰宇皆闻”,家族领袖????莱昂内尔?罗斯柴尔德和安东尼?罗斯柴尔德兄弟。 这七个家族,分别代表了资本,土地,权力,艺术各个领域,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就能窥探到权力的形状,感受到金钱的奢靡,领略到时代的重量。 弗里德里希?拜耳先生站在大厅里,看到这些威名赫赫的家族领袖为了自己纷至沓来,不由笑得眼角堆起了皱纹。 旁边,威斯考特教授正在招呼来自伦敦学界的客人,现在是第二次工业革命时代,学界的地位举足轻重,就连这些代表了资本和权力的世俗巨擘,都要礼让几分。 苏玉秀怯生生站在边上,手中的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她把自己的黄皮肤黑眼睛深深藏在相机背后,唯恐引来这些大人物的视线????哪怕他们其中某一位向自己露出丁点厌恶,自己在伦敦的生涯就算全完了。 在这些能够搅动帝国甚至世界的巨手面前,她感觉自己比空气里浮动的一粒尘埃,还要渺小。 然而。 就在这时。 她的相机取景器里,蓦然闯进来一个与旁人格格不入的身影?? 尽管他们身上穿着华丽的盛装,可那副东方样貌,与躲在相机后的自己一般无二。 吴桐身着一套深紫近黑的天鹅绒晚礼服,剪裁是经典的伦敦萨维尔街风格,严谨而合身,然而在细节之处,埋藏着东方风骨的巧思: 礼服戗驳领间,一枚龙形胸针代替了怀表链,在他礼服内衬的中国红布料上,遍布祥云团花暗纹。 在他身侧,孟知南宛若一株移植来的东方兰草。 她并未选择时下伦敦流行的巨大裙撑,一袭湖蓝软缎裁成的晚礼服贴体而垂,仅在腰后用丝带系成一个繁复的中式如意结,既点明腰线,又平添了几分属于故乡的婉约。 裙摆上没有繁复的欧式蕾丝,取而代之的是若隐若现的缠枝昙花纹样,她步履移动间流光暗转,在璀璨灯火中次第绽放芳华。 她浓黑的长发柔柔挽起,插了一支翡翠蝴蝶发簪,蝶翼舒展,泛出雨过天青的柔和光泽,与她耳垂上两颗小巧的珍珠耳坠盈盈呼应。 小姑娘紧紧挨着吴桐,小手下意识攥住裙侧,看上去这身华丽的衣裙令她有些不自在,那双清澈的眼眸好奇打量着周遭的金碧辉煌,宛如一只误入琉璃世界的瓷娃娃。 恍然间,西方画布承载了东方水墨,于无声处进行一场关于文明和审美的深沉对话。 拜耳先生一直在关注门口,见吴桐到场,他大步流星穿过人潮,张开双臂笑着迎上前去,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小吴先生!你终于来了!”老人洪亮的声音压过了乐声:“不错的礼服!这让我想起你祖父当年在广州时,总是穿着一身青衫,也是这样.....嗯,用中国话怎么说来着?” 他抚了抚花白的大胡子,目光转向吴桐身旁的孟知南,笑容更加和煦,侧头问道:“这位美丽的东方小姐是......?” “哦,这位是我的护士,孟知南小姐。”吴桐温和的介绍。 孟知南连忙上前,仓促之中,她下意识屈膝行了个万福礼,紧接着察觉不对,小脸登时羞得通红。 “好!好啊!”拜耳先生倒是不以为意,他笑着点头,拍了拍吴桐的手臂:“来,让我为你引荐几位朋友,他们对你的基金会至关重要......” 就在他打算领吴桐走向那几位金融巨擘时,一个温吞的声音蓦然从旁插入: “弗里德里希,请稍等。” 只见威斯考特教授端着酒杯缓步走来,他看向吴桐,用学者审慎的口吻说道:“我认为小吴先生首先应该认识的,是能理解他价值根源的人,科学,首先需要找到知音。” 拜耳愣了一下,旋即了然大笑,挥挥手示意威斯考特接管主导权。 “随我来吧。”威斯考特教授轻声笑道。 老教授将吴桐引向一旁稍显安静的角落,那里站着一群衣冠楚楚的绅士,其中有一位须发皆白的慈祥老人。 “小吴先生,”威斯考特教授走上前去,郑重开口:“这位是约瑟夫?李斯特教授,他提出的外科消毒法,从根本上革新了手术观念,是现代医学一座真正的里程碑......” 老人没等威斯考特说完,眼睛倏然一亮,立即向吴桐伸出手。 “我们见过!在老贝利法庭!” 李斯特教授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年轻人,我对你那场肺沉浮实验记忆犹新,你不仅拯救了一条无辜的生命,更向公众展示了科学实证的力量!真是精彩绝伦!” 吴桐立刻认出了这位曾在法庭上投来赞许目光的陪审员,他恭敬握住对方的手:“李斯特教授,久仰,您的消毒理论,是照亮现代外科前路的灯塔,意义非凡。” 听到吴桐提及他毕生致力的领域,李斯特教授的眼神变得更加热切。 “你能理解这其中的意义,这太好了!”他轻轻拍了拍吴桐的手背,带着学者式的坦诚低声说道:“正如你所说,微生物学是未来的钥匙,或许它能解开无数疾病的秘密。”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带上了几许难掩的担忧: “然而,要让更多人接受这片看不见的微观世界,并推动相关研究,就需要持续的努力和资源......” 他言尽于此,目光若有所指,扫过不远处那簇拥在一起的金融巨擘和世袭贵族。 “威斯考特告诉我,今晚的这些大人物,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拜耳先生所提及的医学前景而来的。”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或许,我们可以让他们意识到,投资微生物学这样的前沿领域,其价值,绝不亚于投资一条铁路或一座矿山。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一位先驱者对于推动整个学科发展的殷切期望,希望能借此盛宴为科学事业争取到支持。 站在吴桐侧后方的孟知南,在听到“约瑟夫?李斯特”这个名字时,猛地用手捂住了嘴,才抑制住一声惊呼。 她那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课本上那个改变了医学史的名字,那个提出“无菌操作”的伟人,此刻居然笑容可掬的真正站在自己面前! 直到这一刻,她才切身体会到,这个夜晚,这间大厅,究竟意味着什么……………… 寒暄过后,威斯考特教授又引吴桐走向下一位。 这位中年先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身穿西装,他身上穿的是一套笔挺的英国皇家陆军军礼服,胸前佩戴一枚亮闪闪的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毕竟,在这样的正式场合,军装的规格远高于礼服,更能彰显来客的功勋和荣光。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形修长魁梧,留着连鬟胡,面容俊朗,长相非常富有亲和力,深亚麻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嘴角无意识的紧抿,像是习惯了沉默。 “这位是约翰?华生医生。” 威斯考特介绍道:“华生医生出身外科专业,曾以军医身份在英国皇家陆军中服役,直至第二次英阿战争期间因伤退伍,返回伦敦,他既是医生,也是一位著名的作家。” 吴桐霎时间愣了一秒,紧接着与华生握手,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坚定力量,他端详着这位后世家喻户晓的人物,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 “华生医生,幸会。” 就在吴桐与华生医生握手寒暄之际,一个捧着相机的身影,偷偷凑近了些。 苏玉秀先是向众人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用流利的英语嗫嚅着轻声道:“打扰诸位先生了,请原谅我的冒昧......” 随后,她转向华生医生,脸上泛起见到偶像的红晕,语气中满是激动:“华生医生,请恕我冒昧,我是您忠实的读者!您在《岸边杂志》上的连载,我一期都没有落下!” 说着,她从随身携带的手袋里,小心翼翼取出一本用牛皮纸仔细包好书皮的单行本,双手递到华生医生面前。 翻开扉页,华生医生一眼就认出了??那正是他记录好友惊人事迹的处女作,1885版《血字的研究》。 “这真是......”华生医生脸上瞬间浮现出惊喜,语气中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感慨:“真没想到,您这样一位来自东方的女士,竟也读过这本小书,这实在是我莫大的荣幸。” 他熟练的从胸袋里抽出钢笔,摊开书的扉页,用花体笔迹在空白处飞快签下了??约翰?H?华生。 不过。 就在这气氛热烈时。 吴桐的目光却有些凝沉下来,他注视着那本刊印于1885年的《血字的研究》,脑海中不禁思绪翻涌。 在他的历史认知里,这本开山之作命途多舛,曾被多家出版社拒稿,最终迟至1887年11月,才得以在《比顿圣诞年刊》上首次面世。 然而,在华生医生的签名底下,烫金的出版信息正清晰印着??1885,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 一家在他记忆里,与这部手稿全无交集的老牌机构,这家出版社曾因出版过狄更斯的书而声名鹊起,如今也是北岩报团旗下的一部分。 凡此种种,电光石火间,破碎的线索在脑中拼接成形: 兰斯洛特?登特。 这位曾经的报业巨头,其家族不仅涉足远东的鸦片贸易,在伦敦的媒体行业同样深植许久,拥有很大的体量。 登特家族旗下控制的出版社和评论体系,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把持着公众的阅读趣味和舆论风向。 像《血字的研究》这种内容涉及贵族丑闻和罪案纪实,且作者名不见经传的手稿,极有可能在投稿阶段,就被保守的编辑体系以“内容敏感”为由,直接扼杀在摇篮里。 而历史的拐点,就在那声枪响之后。 1839年7月10日,伶仃洋,【海上女妖】号。 他亲手射出的子弹,不仅终结了登特父子的生命,更在之后的数十年间,引发了蝴蝶效应,造成伦敦媒体行业的接连崩塌。 当这棵盘根错节的巨树轰然倾倒时,被其垄断的出版业摆脱了“颂扬远东殖民、压制多元叙事”的桎梏,内容广度骤然扩展。 查普曼与霍尔出版社,或许正是在这场权力的洗牌中,接收了登特家族遗留下的部分出版资源或渠道,从而变得更为大胆和开放。 束缚创作的枷锁,因一个东方医生的决然赴死,悄悄松动了一环,那些曾被压制的声音,被忽视的稿件,终于获得了呼吸的缝隙。 华生医生这部本应被埋没两年的手稿,得以提前重见天日,连锁反应下,那位住在贝克街的咨询侦探,也因此更早进入了伦敦公众的视野,开启了他的传奇。 那颗在广州射出的那颗子弹呼啸而过,在穿越了近五十年的时空后,正中在自己如今的命运上。 历史的洪流,因他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在另一个时空激荡出截然不同的浪花。 这沉重而清晰的因果,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吴医生?”华生注意到了他瞬间的失神,关切的问道:“您还好吗?” 吴桐猛地从翻腾的思绪中抽离,迅速收敛了眼底的波澜。 “我很好,华生医生。”他抬起眼,笑容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我只是......在为一本好书能早早问世,而感到由衷庆幸。” 就在这时,伦敦爱乐乐团演奏完了一支舒缓的交响曲,在短暂休整之后,铿锵演奏起了约翰?施特劳斯的《拉德茨基进行曲》。 这支来自德国的经典乐章,独具匠心的使用了大量打击乐和管弦乐,运用排比句般的宏大蓄势,将独属于德意志帝国的战车精神渲染的淋漓尽致。 显然,这是来自大英帝国的七个家族,以这种含蓄认真的礼仪,向两位德裔业界巨匠??拜耳先生与威斯考特教授,致以崇高敬意。 激昂的旋律如奔腾的莱茵河,在璀璨光芒中激荡,吴桐感觉心绪为之一振,就在他用鞋尖轻轻打拍子时,孟知南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她用手肘顶了顶吴桐,小小声惊呼道: “先生快看!那个坐在乐团里的姐姐......好生漂亮!!!” 特意请假一天 医院新院区开业,调到别的科室当副组长,事情有点忙不过来了(这回终于和文中的主角平级了)…… 请原谅耽误一天,请尽情拷打作者,作者心里很过意不去,拜谢读者大大们的支持!!! 第二十一章·礼赞至美 衣香鬓影间,吴桐看到了那抹倩影。 那是一位英国女子,正端坐在钢琴吟唱,宛若古希腊雕塑里的缪斯。 因为地域和文化造就的差异,在不同人种,不同国家,不同文明之间,彼此对美的定义,从未有过唯一的答案。 然而即便如此,有些大一统的视觉欣赏,深植于智人的基因深处????而眼前这位女子,恰恰就是这样一种基于人类视觉共识的至美。 月光仿佛凝结在了她的肌肤上,晕染出象牙般的洁白无瑕,耀眼的光芒为她勾勒出一圈金边,把窈窕典雅的体态彰显得淋漓尽致。 她的面庞轮廓清晰锐利,眉弓与鼻梁的衔接,下颌与脖颈的线条,都构成了精妙的数学黄金比例,创造出一种沉稳又夺目的优雅。 一头浓密的棺木色褐发在颈后松松挽起,只留几缕不听话的垂丝披在耳侧,她眼眸是灰蓝色的,好似泰晤士河上冬日清晨的雾霭。 樱唇轻启,她正用女低音沉沉吟唱,声线并非清冽,而是一种带着细微沙砾感的醇厚,恍若酒窖橡木桶里陈年的威士忌,缓缓流淌在激昂的交响乐里,自成一方底色。 相衬之下,她脖子上的宝石反似成了赝品,她的双眸才是真迹。 吴桐不禁有些疯了,此刻在他的东方脑海里,只剩一个词来形容她的美??惊心动魄! 然而,就在这时。 这片由音乐营造的宁静,被一阵尖锐的童声打破了。 不远处的廊柱旁,几个穿着精致天鹅绒童装的孩子聚在一起,目光正毫不掩饰的投向孟知南,窃窃私语间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嗤笑。 “快看那个女人,嘿嘿,居然长成那副样子!” “我听说,黄种人都是猴子变的!” “瞧她那身衣服,丑死了!比我母亲的差远了!” 尖刻的话语层出不穷,其中声音最大的,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看上去应该是这群孩子的头头。 他嘴角噙着冷笑,上下打量了几眼孟知南后,清清嗓子抬高声音,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 “我敢打赌,那个中国女人的裙子底下,肯定藏着一双可怕的‘三寸金莲'!” 见同伴面露不解,男孩昂首挺胸,语气里带着一种显摆“博学”的得意: “我在我祖父的东方图谱里亲眼见过!你们知道吗?中国父母都很残忍,他们会在女儿很小的时候,把她们的脚骨硬生生掰碎,然后用布条裹起来,让脚永远长不大,故意制造出一种畸形的样子,认为这就是美......” 他双手来回比划,描述得绘声绘色,周围的小听众们发出阵阵惊呼,纷纷看向孟知南,眼神里满是猎奇与鄙夷。 那眼神,像是在看景,像是在看物,唯独不像是在看人。 吴桐就站在不远处,听清了全部。 东方医生的目光骤然转冷,循声望去。 他不仅看到了那几个口无遮拦的孩童,更瞥见旁边还有几位手持羽扇的贵妇,她们正用扇子半掩着脸,齐齐望向这边,眼角眉梢泛出心照不宣的轻笑。 那笑意里的傲慢与偏见,比那些孩子的童言无忌更伤人。 显然,她们并未觉得这番言论有何不妥,甚至隐隐认同。 这一刻,吴桐蓦然意识到,这些冠冕堂皇西装华丽的绅士贵妇,和那些街头寻衅的伯明翰小子,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华人血统在他们眼中,就是原罪...... 就在这时,旁边的约瑟夫?李斯特教授,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他也听到了这番粗鲁无礼的哂笑,尤其是在看到那带头男孩后,更是又惊又怒。 “托比!”老教授转过身,厉声喝道:“不许胡说八道!谁教你的这些混账话!立刻过来向这位女士道歉!” 那个名叫托比的男孩被吓了一跳,他冲老人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全无半点悔意。 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向了大厅的另一端。 李斯特教授叹了口气,他转向吴桐和孟知南,脸上满是尴尬的歉意:“吴医生,孟小姐,万分抱歉!方才那位......是我的孙子托比。” “他父亲......唉,和我一样整日埋首实验室,疏于管教。”老人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不知他从哪里听来这些荒谬的言论,我回去一定会告诉他的父亲,好好教训他!” 孟知南站在原地,纤瘦的脊背挺得笔直,嘴唇颤动不止。 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一根一根深深扎在她的尊严上。 她可以忍受陌生人的审视,却难以承受这种基于刻板印象的羞辱,尤其......这些话还是出自一个孩子之口,而周围的大人竟然也默许这种说辞。 她豁然抬起头,眼圈通红,强忍住没有让泪水掉下来,用带着委屈的倔强声音,对吴桐飞快说了一句: “先生......我不缠脚。” 说完,她再也无法停留,几乎是立刻转身,提起湖蓝色的软缎裙摆,快步穿过人群,向着宴会厅一侧的阳台玻璃门走去。 吴桐没有立刻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孟知南消失在阳台的夜色里,然后缓缓的将视线收回,落在那群孩子消失的方向。 厅内温暖的灯光映在他眼底,丝毫照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拜耳先生轻轻摇了摇头。 他拍了拍吴桐的肩膀,低声道:“收拾收拾心情吧,吴,希望接下来,你的演讲可以征服这些傲慢的家伙。” 玻璃门在身后重重合找,隔绝了满堂喧嚣的气息。 孟知南攥紧裙摆的指节煞白,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里。 她再也克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雕花石栏外夜色朦胧,雾霭中的伦敦城华灯初上,好似一场永远不愿醒来的浮华旧梦。 她靠在栏杆上极目远眺,可怎么也望不见天边那轮明月????正如她再怎样踮起脚尖,也望不见千里之外的故国。 霎时间,山西平定州城外那棵枝叶苍苍的老槐树,夕阳晚霞下浑厚的黄土坡,秋日里漫山遍野的红枣子......一幕幕滚烫的砸进心里。 异国漂泊的孤独,与方才那场无端的屈辱绞作一团,狠狠刺进了她不曾设防的乡愁里。 "09......" 她像一个走失的孩子,缓缓失力蹲下,蜷缩成一小团,抱住膝盖泣不成声。 就在她哀哀哭泣的时候?? 身后的玻璃门,被无声拉开了。 来人正是那位在伦敦爱乐乐团,颂唱女低音的至美女士。 她把玻璃门拉开又合上,手持一杯香槟,翩然走到孟知南身边。 “这里的空气,是不是比里面那些香水和雪茄味,要清新许多?”她浅笑开口,嗓音如大提琴般悦耳动听。 孟知南吓了一跳,有些慌乱的抬起泪眼,立时就认出眼前人正是晚会上最耀眼的女士之一。 就在她慌乱得不知说什么时,那位女士兀自转了身,她扬起美眸望向夜空,旋即收回视线,轻叹一声道:“讨厌的雾霾......” 孟知南闻言心尖一颤,暗暗惊讶这位光彩照人的女士居然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而那位女士只是微微一笑,从手包里取出银烟盒,把一支细长的香烟熟练装在海柳烟嘴上。 “介意我抽一根吗?”她轻声问道,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温柔。 孟知南连忙摇头:“不介意的,您请便。” 咔嚓一声,打火机窜出小小火苗,将她的面容映照得愈发精致。 在那一?那,孟知南恍惚觉得,她瞳中反射的光彩,比颈间佩戴的红宝石项链还要绚烂。 女士轻轻吸了一口,红唇微启,吐出的烟雾在夜色中缭绕??这个本该粗俗的动作,在她做来反而平添了几分难言的优雅魅力。 就在这时,夜风忽然回转。 烟雾变向朝孟知南飘来,她一时不防,被呛得轻咳一声。 那位女士闻声眸光一闪,她什么也没说,只不动声色的抬起手,将烟头在石栏上捻灭,动作干脆利落。 孟知南见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对不起夫人,是我打扰了您的雅兴,我......我这就进去......” 她胡乱抹了把眼泪,正要转身,结果被对方温柔的声音拦了下来。 “请别走。”女士唇边荡漾出醉人的微笑:“一起在这里吹吹风吧,里面的空气太沉重了,不是么?” 夜风沁凉,识趣的替孟知南拭去了颊边泪痕,她怯怯来到对方身侧,二人一起凭栏而立。 在这片善意的沉默里,孟知南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她发现,与这位女士并肩而立,沉默并不令人难堪,而成了一种无声的慰藉。 在这份令人安心的静默中,孟知南先前翻涌的委屈也被抚平了许多,她忍不住偷偷侧目,欣赏对方完美的侧影,暗暗感叹真好看啊...... “那些夫人们,她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最新的巴黎裙撑和谁的钻石更昂贵,令人疲惫。” 那位女士斜倚在栏杆上,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饶有兴趣的看着孟知南:“我注意到你了,孩子,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孟知南小脸有些泛红,她绞着手指嗫嚅:“刚才......刚才那孩子说的话,您......您都听到了吗?” 那位女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那双雾霭般的灰蓝色眼睛温和望着她,鼓励她说下去。 这无声的包容像一道暖流,冲开了孟知南心中堵塞的堤坝。 她低下头,鼻子一酸,声音又带起刚哭过的鼻音:“在我老家,女儿不兴那个......晋中的姑娘,要跟着父兄出门,要踩着黄土爬坡,一双脚站不稳,怎么养活自己?” 她吞下哽咽,宛若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争辩,声音还在发额: “我脚是大了些,走起路来也......不算好看。可我能站能走,能从山西老家走到这伦敦,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怪物。” 她飞快的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看向远方伦敦模糊的城市天际线,用中文乡音,对身旁的女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俺是踩着黄土长大的闺女,不丢人。” 女士眼底波光潋滟,发出一声轻柔而了然的笑声:“哦,我亲爱的,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你知道吗?在她们眼中,我曾经也只是一个‘卖唱的情妇’ 她抿了一口香槟,眼神深邃:“她们嘲笑你,是因为你的不同让她们感到不安。” “她们毕生所追求的,是把自己塞进一个名为‘高贵”的模子里。而你,天生就与众不同,她们攻击你,是因为她们无法定义你,更无法掌控你。” 孟知南抬起头,眼中闪着困惑和一丝光亮:“可是......不被人理解,很难受。” “那就不要去求她们的理解。”女士的语气变得坚定而充满力量:“你要让她们仰望,你要成为星星,不在乎谁在指点,只管去闪耀????真正的价值,无需仰望者定义。” 她转过身,用正式的神色直视孟知南,目光如炬:“告诉我,当你见到我时,你心里在想什么?” 孟知南被这目光鼓舞,她鼓起勇气,用带着山西方言的英语语调认真说:“我在想......您脖子上那串亮晶晶的红宝石,够我们平定州好几个村的孩子,念一整年的书了。” 女士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发出一阵毫不做作的开怀笑声,在暗蒙的夜空下清亮回荡。 “完美!”她止住笑,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看吧,这就是你的力量,孩子。” “记住今晚,亲爱的,把它当成一份礼物。” “当这个世界试图用它的尺度丈量你时??你要做的,不是屈服进它的尺寸里,而是要长得比它的标度更高。”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声音如大提琴般低沉悦耳: “让那些贵妇们继续议论我们的‘不体面吧!” “我亲爱的,你要知道,当她们还在忙着系紧别人的束腰时??” “我们,早已在丈量这个世界了。” 说完,她对孟知南俏皮的眨了眨眼,像一位传递了秘密火炬的女神,盈盈转身,融回了晚宴的灯火辉煌之中,留下孟知南独自站在浮华光影下。 巨大的暖流从孟知南心底油然而生,她恍然回过神来,急忙紧追两步,向那位女士深鞠一躬。 “谢谢您!”她提高声音:“夫人,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那位女士莞尔一笑,她侧过完美的颌线,朗声道:“艾琳?艾德勒??一个同你一样,不愿被审视定义的女人。”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埋没在宴会的流光溢彩中,成为一首未完的赋格曲,在孟知南心里激起永不平息的涟漪。 当艾琳?艾德勒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孟知南还沉浸在那份醍醐灌顶的震撼中时,宴会厅里的祥和氛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和孩童的喧哗戳破了一个角。 方才那群嘲笑孟知南的孩子去而复返,有个年纪稍小的男孩跑到约瑟夫?李斯特教授面前,语气里带着游戏未尽的兴奋与......一点点埋怨。 “李斯特爷爷!您看到托比去哪儿了吗?”他扬起小脸问道:“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他!” 正与拜耳先生交谈的约瑟夫?李斯特闻言,花白的眉毛顿时一跳,脸上闪过错愕:“托比?他不是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吗?” “没有呀!”另一个小女孩抢着回答,小手比划道:“我们刚才去西侧的回廊玩捉迷藏了!托比说他找到了一个绝妙的地方,我们找遍了所有角落都没找到!” 旁边一个还在流鼻涕的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憨声憨气的说:“我们还以为......他是跑来寻求您的帮助,让您帮他藏起来了呢!” “捉迷藏......”李斯特教授喃喃重复,一种不祥的预感蓦然涌上心头,像一只黑暗的大手,登时攥紧了老人的心脏。 这栋古老宫殿结构复杂,藏身之处无数,更重要的是,今晚宾客云集,鱼龙混杂....... “胡闹!”他低喝一声,再也顾不上礼仪,将酒杯随手塞给旁边的侍者,急急忙忙地拨开人群,朝着孩子们所指的西侧回廊方向冲了过去,苍老的背影满是惊慌。 这边的骚动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拜耳先生此刻正引着吴桐,走向那位代表着罗斯柴尔德家族力量的莱昂内尔阁下。 拜耳先生脸上还挂着爽朗的笑容,用他富有感染力的浑厚嗓音道:“我以阿司匹林的名义起誓,这位来自东方的年轻继承人,拥有颠覆性的战略眼光......” 然而,还不等他把话说完。 约瑟夫?李斯特教授用力推开雕花大门,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他此刻的模样,与方才离开时判若两人,他面如死灰,步履踉跄,原本矍铄的精神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恐惧攫住的空壳。 他完全无视了眼前那位金融巨擘,一把死死抓住老友拜耳的手臂,声音颤抖得几乎分辨不清 “弗里德里希......托比………………我的孙子......他不见了!我找遍了那条回廊,喊他的名字......没有!没有回应!” “不见了?”拜耳先生的笑容僵在脸上,湛蓝的眼睛里划过震惊:“老伙计,你冷静点!一个孩子能跑到哪里去?是不是躲在某个柜子里睡着了?” “不!你不明白!”李斯特教授几乎是在低吼,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恐惧:“他从来不会跑远的,他怕黑......连睡觉都要彻夜留灯!” “那不是普通的游戏!”老教授抓住拜耳先生的手在剧烈颤抖:“我感觉到了......这不对劲!看在上帝的份上,弗里德里希,帮帮我,我必须立刻找到他!” 吴桐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方才托比对爷爷做鬼脸时的顽劣模样历历在目,此刻却成了老人眼底化不开的焦灼。 他先是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李斯特教授,又瞥向孟知南刚刚走向的阳台,最后目光越过那群终于意识到闯祸的孩子,脸上的温润神色料峭褪去。 映入眼帘的厅门空空如也,夜色正从那道大门涌进来,宛若要把什么吞进去....... 这时,孟知南刚从阳台回来,当她听到“托比不见了”时,捏住裙摆的手不免一紧。 方才艾琳?艾德勒抚平了她的委屈,而她原本就性情善良??再顽劣的孩子,也不该在这深夜里走失。 她看向吴桐,眼底带着一丝询问,低声道:“先生……………” 吴桐抬手止住她的话,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上前一步,想要问问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但是。 不等他开口说话,一个身影比他更快,迈步来到了几乎要崩溃的李斯特教授面前。 是约翰?华生医生! “教授。”华生医生声音沉稳,徐徐说道:“请您冷静,详细告诉我托比最后被看到的确切位置,以及他今天的衣着特征!” 第二十二章·拭目以观 这条骇人听闻的消息像滴入静水的墨,迅速在小小的顶级圈层里蔓延开来。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诺福克公爵十五世??亨利?霍华德。 这位世袭典礼大臣面色凝重,匆匆走向聚在一起的罗斯柴尔德兄弟和爱德华?巴林,用颇具权威感的音调说道:“我已请示过都铎家族,苏格兰场的人很快就到。 安东尼?罗斯柴尔德,这位欧洲金融第六帝国的二号掌门人,相较于兄长的沉静,总是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傲慢。 面对眼前德高望重的世袭贵族,他神态自若,轻轻晃动香槟杯里的琥珀色酒液,挑眉问道:“消息......没扩散出去吧?” “当然没有。”诺福克公爵语气笃定,他嘴角边挂起一丝笑意,显然对自身的政治掌控力十分自信:“若是在宴会厅内引起恐慌,场面就难看了??尤其是老约翰?拉斯金。” 说话间,他目光扫向不远处,只见一大群美术界和音乐界的人士正簇拥在那里,人群中央的老艺术家看上去精神非常不济,正扶着拐杖昏昏欲睡。 “瞧瞧他那把年纪和心脏!可经不起这种惊吓。”诺福克公爵啧啧感叹,收回视线。 “休?格罗夫纳这老家伙,也已经亲自过去了。”这时,站在一旁的爱德华?巴林插话道。 他代表大英帝国最古老的银行世家,语气沉稳如金库里的金砖:“在他的地盘上,著名医学教授的孙子出事......恐怕没人比他更着急了。” 这位欧洲债权人的话语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的地盘”几个字,微妙的划清了责任归属。 安东尼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说起来,北岩勋爵不也跟去了吗?这么好的新闻素材,我们这位嗅觉灵敏的媒体巨人可不会错过!” 这句话中的调侃显而易见,人道危机不过是另一种商业尽调,他们的思维早已超越简单的善恶和情感,上升到了系统、秩序、价值和权力格局的层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莱昂内尔?罗斯柴尔德,动了。 他微微抬起手,止住了弟弟锋芒毕露的话语。 作为全场毋庸置疑的无冕之王,莱昂内尔?罗斯柴尔德无需开口,只要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他的“观看”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一种审判,他位于权力金字塔的顶端,自然有资格将下方所有人的行动,都视为一场表演。 他目光深邃,没有在眼前几位大人物身上多做停留,缓缓落向西侧回廊的方向。 “不必多言。” “我们,拭目以待。” 简单几个字,令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众人默然无声。 贵族们需要维持表面的和睦,又要各怀心思,将这场意外定义为一场隐形的试炼??不仅考验在场每个人的反应,更考验那位拜耳举荐的东方年轻人,是否真能值得七大家族的青睐。 空气里,香槟的气泡依旧在攀升,但某种比利益更复杂的无形之物,已经开始在觥筹交错间暗暗升腾...... 与此同时,西侧回廊。 这里与宴会厅的璀璨,恍若两个世界。 沉重的橡木墙板一路铺陈到回廊尽头,周围挂满面目模糊的油画,几盏老式壁挂烛灯幽暗点亮,吝啬的投下昏黄光晕。 回廊里弥漫着老建筑特有的旧木气息,华生医生拄着他那根内藏利刃的黑蛇纹木手杖,快步走在前面,李斯特教授则在孟知南的搀扶下,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这位平日里沉稳庄重的医学泰斗,此刻方寸大乱。 老人面如土色,嘴唇止不住哆嗦,对华生医生反复念叨: “托比………………托比今天穿了深红色的天鹅绒短款燕尾服,还有棕色的小皮鞋......哦对了!他......他还戴了顶小礼帽,上面插着蓝色羽毛,很显眼.....” 可以看出,老教授在极力保持言语的条理,然而声音里的焦虑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几乎要溢出这昏暗的廊道。 “我该怎么面对我的家人......”李斯特教授喃喃自语:“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看好他………………” “冷静教授,我们发现得很早,一切都还来得及。”尽管早已退伍,华生仍然保有军医特有的镇定,他一边安抚老人的情绪,一边扫视眼前幽深的回廊。 那群孩子跟在后面,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个个噤若寒蝉,挤作一团,全都被吓得要哭。 直到走到回廊中部,那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站出来,怯生生指向一扇雕刻有繁复葡萄藤纹样的厚重橡木门。 “就是那里......”他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托比说他发现了个'能藏住大象'的房间......他推开这扇门钻进去前,还让我们数到一百再找......” 旁边的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噎着说:“我们数到一百就来找了!可是里面什么也没有!我们使劲喊他......还以为是他故意不答应,所以就去别处找了......” 这时,格罗夫纳宫的主人,威斯敏斯特公爵??休?格罗夫纳,在一群武装卫兵的陪同下,前呼后拥走了过来。 这位伦敦地产之王年逾花甲,他身强体壮,面色凝重,当看到这扇雕花门板时,语气一时有些低沉: “这条回廊,是格罗夫纳宫最古老的留存,历经几个世纪的翻修与重建,其内部结构......远比看上去复杂,连我也未必完全知晓。” “那怎么办......!”李斯特教授立时急了,华生医生连忙安抚。 休?格罗夫纳看向心急如焚的老教授,宽慰道:“我已经命令私人卫队封闭了所有出口,家族的档案管理员正携带图纸赶来,我保证,我们很快就能查清这里发生的一切。” 说话间,他目光微转,望向众人身后。 北岩勋爵??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斯正站在那里,眼神颇为意味深长。 公爵爵位是英国贵族体系中的最高等级,通常只授予王室成员,或对国家做出卓越贡献的贵族。 十三年前,维多利亚女王创立威斯敏斯特公爵,授予家族领袖休?格罗夫纳,自此格罗夫纳,这个代表土地和财富的古老姓氏,正式成为全英国最显赫的家族之一。 作为全场最尊贵的人之一,即便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宴会厅里,他也可以保持传统贵族的威严,安坐厅内指挥,将搜索事宜交由管家团队全权处置。 但是,他还是选择亲自来了。 这不仅仅出于对李斯特教授学术声望的敬重,更深藏着一层不便言明的考量??那位爵位仅止四等的北岩勋爵,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斯,可就在现场看着呢! 曾几何时,广袤的土地,是权力唯一坚实的基石。 可时代悄然流转,第二次工业革命下的十三年,足以翻覆许多持续百年的一成不变。 新兴的媒体巨头强势崛起,手握操纵舆论的权柄,只要他想,就能轻易搅动全英的思潮和风尚。 如果北岩报团刊发一篇《贵族漠视生命》或《格罗夫纳宫深藏安全隐患》的报道,足以在全英掀起轩然大波,再加上如今示威游行风气盛行,后果不堪设想。 在金融资本与传媒力量这些新兴权势面前,即便根基深厚如格罗夫纳这般强大的土地贵族,依然能真切感受到传统权威所面临的挑战,以及那份时代洪流下的力不从心。 所以,从本质上讲,这是一次传统封地贵族向新兴舆论势力的妥协。 此时此刻,他所捍卫的,已经远不止一个走失的孩童,更是家族百年沉淀的名誉,和公爵世袭罔替的尊荣。 就在这凝重的气氛中,吴桐的目光落向身旁,苏玉秀紧张的举着相机,职业本能的想要记录下这权贵云集的搜寻场面。 吴桐不动声色的靠近她,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苏小姐,请先把相机放下吧。” “今晚这里发生的一切,在水落石出之前,绝不能惊动外界。” 毕竟。 眼下局面,控制信息就是控制局势。 华生医生深吸一口气,他稳了稳心神,用力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门轴发出闷响,一股陈旧颜料的气味裹在尘土里,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画室。 眼前展开的厅堂大得骇人,视野在昏暗中竭力延伸,丝毫探不到尽头,正因为这过分的空旷,所以穹顶显得格外低矮,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头上。 几扇高大的窗户被厚重的墨绿色绒布窗帘严实掩住,唯有门外廊道里的微光漫过门槛,勉强描摹出近处物事的轮廓。 整个空间恍若一座荒凉的坟场,无数落满灰尘的白布,如同臃肿的雪堆,或匍匐,或耸立,或倒塌,死寂的遍布四处,布幔下方,依稀可以看出是堆积的画框和画架。 真正令人脊背发凉的,是散其间的那些石膏塑像??断臂的维纳斯、肌肉虬结的大卫、蓄势待发的掷铁饼者......它们犹如一群苍白的幽灵,凝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至于更远处,光线彻底被黑暗吞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幽暗。 “托比!托比你在里面吗?”李斯特教授大声呼唤,可是回应老人的,只有空洞的回音。 老教授一时急上眉梢,作势就要往里闯,华生医生见状抬起手杖,横拦住了对方的动作。 “请留步,教授。” 他注视眼前诺大的厅堂,面容冷静:“我十分理解您的心情,不过这里很可能就是第一现场。’ “可是托比......”李斯特教授急了。 华生医生轻叹一声,耐心解释道:“我们现在的身份是民间调查者,若是贸然进入,破坏了任何细微痕迹,都有可能干扰后续苏格兰场的官方勘察。” “那不仅会延误找到托比的时机,更会给我们所有人招致不必要的法律麻烦。”吴桐在一旁适时补充。 华生医生赞许的点点头,他举起从壁灯上取下的烛台,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随我来。”他沉声嘱咐:“无论如何,都不许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第一个线索:中断的游戏】 众人鱼贯而入,走了没多远,华生医生眉头轻皱,视线落在一座石膏雕像脚边。 在那里,有一个亮闪闪的光点……………… 他快步走过去,发现那是一个制作精良的发条锡兵,显然是价值不菲的玩具。 小锡兵栽倒在地上,手上的小步枪也被摔坏了,更关键的是,它的发条钥匙还插在孔里,只拧了半圈。 “李斯特教授。”华生沉声问道,小心翼翼指向锡兵:“您来辨认一下,这是托比的玩具吗?” “没……………没错!”老教授凑近,大吃一惊:“这是奥斯卡?王尔德先生去年亲手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托比连睡觉都要放在枕边,绝不许旁人碰一下的!” 华生和吴桐闻言,双双眼神一凛。 一个心爱的玩具,被如此随意的扔在地上,摔坏了部件不说,发条还没有拧满。 这绝不是一个孩子自行离开时会留下的状态,更像是在玩耍过程中,被突然发生的事情中断,甚至可能是在仓惶之间,摔在地上都来不及捡……………… 【第二个线索:潜藏的身影】 不祥的预感漫上所有人心头,华生走在最前,仔细观察周围的一切。 就在路过一堆靠墙放置的杂物时,他的脚步陡然停顿了一下。 “不对劲......” 他注意到,在那堆看似普通的杂物里,有一块垂落至地面的厚重画布,边缘形状有些异常。 他缓步靠过去,探身小心绕过那块画布的侧边。 与周围均匀的积灰不同,在这块画布后的地板上,灰尘有新鲜的擦拭痕迹,而画布和墙壁之间,也形成了一个足够成年人藏身的夹角。 最引人注目的是,夹角地上散落着几小撮烟灰,还有一个被踩灭的烟蒂??这绝非一个尘封多年的房间里该有的东西,它无疑宣告在不久之前,曾有人在此潜伏窥伺! 【第三个线索:挣扎的痕迹】 华生站起身,他攥紧拐杖,以蓄势拔刀的姿势,循着灰尘变浅的路径追去。 很快,在一座石膏雕像的基座上,他找到了一小片深红色的天鹅绒碎片。 布料从材质到颜色,都与李斯特教授描述的衣装特征完全一致。 “这是......他的衣服!”当老人看清这块碎布时,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全靠孟知南搀扶才勉强站稳。 华生医生没有说话,他将烛光下移,发现基座下方的灰尘深深浅浅,分明是被蹭乱拖曳后形成的痕迹。 至此,情况基本可以断定了。 华生医生直起身,对众人沉声说道: “当时除了托比之外,在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成年人。” “他提前潜伏在这里??就藏在那块画布后面,全程目睹了托比独自玩耍,然后选择时机突然出现,用非常迅速的手段带走了他。” 他顿了顿,烛光映照着他严峻的脸庞,说出了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这不是走失,而是一次有预谋的绑架,并且那个人对这座宫殿的隐蔽角落了如指掌!” 第二十三章·水落石出 十分钟后,一行人回到了冬青宴会厅。 拜耳先生第一个迎上前来,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怎么回事!”他粗声大气的问道。 华生医生简明扼要叙述了画室内的发现,拜耳先生听完之后,浓密的白眉渐渐拧成一个大疙瘩。 这位德国化工巨头神情严肃,他紧紧握住李斯特教授的双手,眼睛直视着他。 “约瑟夫,老朋友,看着我!” 李斯特教授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老人双眼空洞,哪里听得进去话?直到拜耳先生用力攥了他的手一下,他才恍若梦醒般抬起头来。 “别担心,我们都在这里。”拜耳先生笃定的说:“孩子肯定会找到的!我以日耳曼血统的名誉起誓,作为今晚宴会的发起者,我绝不会置身事外,一定会负责到底!” 休?格罗夫纳公爵也适时上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领主权威: “李斯特教授,请相信,在我的宅邸里发生这种事,是我格罗夫纳家族的失职。” 他恳切说道:“我已经派人去白金汉宫陈述今晚发生的一切,并以威斯敏斯特公爵的名义,协调封锁伦敦的全部出入口,只要孩子还在伦敦,我们就一定能把他找回来。” 他的这番话铿锵有力,把格罗夫纳家族那句极具力量的族语,彰显得淋漓尽致。 然而,站在一旁的威斯考特教授,思虑得更为审慎。 他扶了扶眼镜,神色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诸位冷静,我们必须想到所有可能,如果......对方目的并非勒索呢?或者对方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离开伦敦?”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令现场气氛霎时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在若有若无的向这边观望,尽管现场的贵族们都表现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不过他们都很有兴趣知道,这件事会如何收场? 反观李斯特教授,他完全没有听进旁人说得话,老人失魂落魄,整个人垮了下来,原本矍铄的精神气被彻底抽空,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和自责填满的空壳。 他甚至忘记了华生医生“不要触碰现场物品”的告诫,下意识从画室地上,拾回了那个小小的发条锡兵。 老人把玩具紧紧捏在手里,他声音嘶哑,脚步虚浮的向外走去。 “我......我需要透透气。” 孟知南见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轻轻搀扶住老人的手臂。 在她朴素的观念里,身旁这位声名显赫的医学泰斗,此刻没有任何光环,只是一位需要陪伴的寻常长辈。 小姑娘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扶着老人,穿过那些或同情、或探究、或审视的目光,走向玻璃门外的夜色。 阳台上,夜风漫卷,带来泰晤士河特有的潮湿寒意,让李斯特教授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身边的东方女孩,正与她四目相对。 想到就在不久之前,自己孙子还曾用那样刻薄的言语伤害过她,可此刻,她眼中流露出的光芒,没有半分虚伪或记恨,只有纯粹真挚的关心。 在极致的情感冲击面前,权力的强势承诺,往往比不上一颗真诚的同理心。 蓦然间,一股愧疚、感动与悲伤糅杂在一起的热流,猛的涌上老人心头。 眼前女孩无声的陪伴,比宴会厅里那些权贵发下的任何话语,都更令他感到触动。 老教授握住女孩手臂,眼眶里闪烁起难以抑制的水光,声音哽咽道: “谢谢您......孟小姐。” 孟知南微微一怔,随即托稳李斯特教授,用带着软糯的坚韧语调轻声回应:“老先生,孩子会平安的,吴先生他们都在想办法呢!” 冬青宴会厅里,水晶吊灯依旧璀璨,依然不带任何温度。 这时,目睹了勘察全程的北岩勋爵??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斯走上前来,对华生医生投来赞许的目光。 “请原谅我不合时宜的夸奖。”这位媒体巨人毫不掩饰言辞中的欣赏:“因为新闻需要真实性,我本人曾亲临过许多罪案的第一现场,见识过苏格兰场不少警探的工作。” “可是像您这样。”他提高了声调:“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仅凭一些零碎的残留痕迹,就清晰推演出整个事件的全貌,是我前所未见的!” “哦,尊敬的勋爵先生。”华生微笑着说:“我的妻子玛丽改变了我的一生,但严格来说,有两个人做到了这一点??至于另一个家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北岩勋爵并未追问,而是若有所思的想了一阵,旋即悠悠讲述起来。 “今晚的事,倒是令我想起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案件。” 他这句话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就连拜耳先生也收回视线,静静等待着北岩勋爵的下文。 北岩勋爵寻思几秒后,用富有磁性的嗓音,条理清晰的陈述起来: “近两个月,伦敦各区陆续发生了多起儿童失踪案,并非孤例。” “这些孩子,男女都有,年龄也从两三岁的幼儿,到托比这样的十二三岁不等。” “他们的家庭也不一样,不过基本都是些中层手工业者的孩子,这些家庭彼此素不相识,更没有什么仇家宿怨,全是再普通不过的本分人。” “至于苏格兰场那边......” 北岩勋爵嗤了一声,语气浮现出对警方效率的了然: “据说,现场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家长无奈之下,在我的报团接连刊登了好几轮寻人启事,结果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这时,一旁的苏玉秀鼓起勇气,往前挪了两步。 “勋爵大人,您说的这些人里,有一位钟表修理匠,他是瑞士人,就住在我隔壁。” 她怯生生补充道:“他的儿子才五六岁,非常可爱,以前总在店里缠着爸爸.......孩子不见后,他整个人都垮了,店铺也一直关着。” 苏玉秀顿了顿,声线微微发颤,流露出一种沉滓泛起的痛楚。 “我......我本人也曾失去过孩子,所以每次看到这些父母的眼神,就像看到了当时的自己......” 她擦了擦眼角,小声说道:“正因如此,我才在编辑部格外关注这个系列案件,几乎走访了所有丢失孩子的家庭,也帮忙刊登寻人启事......可惜一直没什么进展。” 北岩勋爵闻言,原本公事化的目光里,顿时融入了更深的动容和敬意。 在打量了几遍眼前的东方女子后,他郑重点了点头:“由同情产生的行动力,远比任何职业素养都更为珍贵??我记住你了,苏小姐。” 这句话犹如一道无形的闪电,霎时间击中了苏玉秀。 她整个人剧烈一颤,几乎有些站不稳。 北岩勋爵......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斯先生......他......他说他记住我了?! 难以置信的巨大冲击让她一时失去了所有言语,在她所处的世界,北岩勋爵不仅仅是她报社的老板,更是整个伦敦最有权势的大人物之一。 而此刻,这位顶格的上司,这座她从未奢望能与之对话的权力高峰,不仅认真听完了她的陈述,还给予了如此直白的肯定。 滚烫的热流涌上心头,她的眼眶通红,下意识用双手捂住了胸口,弯下腰去深深鞠了一躬,一遍又一遍,用带着哽咽和浓重口音的英语重复道: “谢谢......谢谢您,勋爵大人!真的......非常感谢!” 然而。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人群中许久未曾说话的吴桐,突然悠悠开口了: “这事......有点不对劲。” 吴桐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冬青宴会厅里的喧嚣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他身上。 水晶灯的光芒落在那身深紫近黑的礼服上,暗纹里的祥云似要挣脱布料,随他的话音出岫浮飞。 这时,李斯特教授在孟知南的搀扶下,恰好从阳台走回会场。 老人听到吴桐的话,立时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急声问道:“吴医生!您快说说......哪里不对了?您发现了什么?” 吴桐转向教授,语气沉稳道:“教授,方才华生医生推断,作案者非常了解这幢建筑的构造,对吧?” 李斯特教授有些茫然,下意识点头:“是啊,华生医生是这么说的,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未必。”吴桐轻轻摇头:“这个人很可能并不真正熟悉这里,只是临时起意藏身于此,即便他事先做过一些功课,也绝谈不上充分。” 众人闻言一时面面相觑,彼此眼里都写满了困惑。 华生医生闻言,脸上并无不悦,反而流露出极大的兴趣。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展现出专业侦探助手的风度,轻声道:“愿闻其详,请阐述您的推论。” 吴桐没有直接回答,转而看向华生医生:“华生先生,我们在画室内走了多远?不过十多步吧?” 华生颔首:“准确来说,十九步。” “可就在这短短距离内,我们找到了什么?” 吴桐走到大厅中央,逻辑清晰的分析起来:“诸位回想一下,我们才并未往画室深处走很远,就在入口不远处,接二连三发现了玩具、烟蒂、碎布这些明显的痕迹。” 他抬起头,直视众人,抛出了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一个熟悉这幢建筑的绑架者,会选择一个落满灰尘的房间来作案吗?会留下这么多痕迹吗?”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所有人愣在当场。 孟知南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道:“对呀......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灰尘那么厚,随便走两步就会留下脚印,稍微一动就会碰掉布幔上的灰,根本不能藏人!” 华生医生托着下巴,眼中闪过钦佩:“您的推论很有道理,我认同!” 不等众人完全消化这个信息,吴桐的目光,已经转向北岩勋爵。 “尊敬的哈姆斯沃斯阁下。”他欠身行了个礼,问道:“您方才提到,苏格兰场调查之前的儿童失踪案时,说在现场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对吗?” 北岩勋爵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斯肯定的点头:“是的,官方报告确实如此,几位警探都表示现场非常干净,提取不到犯罪者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 吴桐随即看向苏玉秀,语气暗含引导:“苏小姐,你既然调查过那些失踪孩子的家庭,想必还记得他们父母的职业吧?” 苏玉秀被点名,先是紧张的抿了抿嘴,然后开始努力回忆起来: “除了我邻居,那位瑞士钟表匠......还有,嗯......一个负责雕刻喷泉的大理石匠,一个在舰队街开店的裱画师,一个专做裙撑的裁缝、一个在肯辛顿宫工作的园丁....... 她眼睛一亮,小拳头捶在掌心:“哦对了!还有一个!是专门清洗羊毛地毯的家政工,我去他家里做采访时,看到他院子里有个好大好大的水池,就是用来浸泡地毯的!” 吴桐听罢,脸上露出了洞悉一切的微笑。 果然是这么回事...... 他环视周围那些或疑惑或期待的面孔,手指虚空一点,清晰有力的说道: “本案??乃至这桩儿童连环失踪案,最大的线索,就藏在这份看似普通的职业名单里!” 吴桐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脾气火爆的拜耳先生最先按捺不住,他浓密的白眉一扬,扶额高喝道:“你真和你祖父当年一样,总爱卖关子!快说快说,这份职业名单怎么了?” 吴桐闻言不再绕弯子,他眼神凝滞,意味深长落在了北岩勋爵哈姆斯沃斯,威斯敏斯特公爵格罗夫纳,以及稍远处的罗斯柴尔德兄弟和巴林先生身上。 “诸位难道没有发现吗?”吴桐徐徐说:“这些中层手工业者??钟表匠、大理石匠、裱画师、园丁、地毯清洗工......他们的服务对象,无一例外,全都是……………” 他刻意停顿,留给众人思考的间隙。 威斯敏斯特公爵休?格罗夫纳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微微蹙眉,难以置信的接口:“是我们?是......贵族?” “没错。”吴桐肯定的点头:“这些孩子的家长,看似毫无关联,实则都在为伦敦的贵族阶层服务。” “钟表匠修缮古董座钟;大理石匠雕刻庄园喷泉;裱画师装裱名贵画作;裁缝定制礼服裙撑;园丁打理庭院花草;地毯清洗工处理贵重地毯......” 他加重语气,补充道:“更关键的是,他们还有一个共性:需要送货上门,或是在贵族府邸内完成工作。” 威斯考特教授扶了扶眼镜,眉头紧锁,小声求证道:“吴,你的意思是......作案者就潜藏在我们这个圈层里?” 他没敢说“贵族”这个词,这个推断令老教授不免感到一阵遍体生寒。 毕竟,贵族圈层就这么大,一旦传出去,势必会掀起轩然大波。 “哦!上帝!”拜耳先生倒吸一口凉气,他立刻严肃的提醒:“年轻人,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指控!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绝不可以妄议轻断!” “拜耳先生,请您放心。”吴桐沉稳的摇头:“我并非指控在场的任何一位绅士??我的意思是,实施绑架的人,绝不会是贵族本身,那样太招摇,也太容易暴露。” “但是!”他话锋一转,说出自己的论断:“这个人必定能够在贵族府邸中自由活动,并有正当理由接待这些手工艺者,并且其存在不会引人特别注意。” 这时,一直紧握着锡兵玩具的李斯特教授,抓住了逻辑上的一个漏洞。 “不对啊,吴医生!” 老人皱眉道:“按照你的说法,绑匪是通过这些上门的手工业者选定目标的,可......可我并不是手工业者啊!他为什么要绑架托比?这会不会是两起独立的案子,只是看起来相似?” “教授,谁说绑匪的目标,固定在手工业者的孩子身上了?” 吴桐反问一句,随后说:“请大家试想一个场景:一位手工业者,因为工作繁忙,偶尔带上自己年幼的孩子,一同前往贵族府邸送货或工作,这个画面很寻常吧?” 在场的贵族们闻言,纷纷若有所思的点头??确实,他们府邸里常有人上门,偶尔会见到匠人的孩子,成群结伴在庭院里玩耍等候。 对于这种能为深宅大院带来些许鲜活气息的好事,贵族们自然乐观其成,而眼见自家孩子有了年龄相仿的玩伴,庄园里也多了孩童追逐嬉戏的热闹,他们就更不会阻止了。 “人不会对自己没见过的东西产生欲望。”吴桐继续推进他的演绎:“正是通过这样的机会,那些活泼可爱的孩子,才意外闯入了绑匪的视野,激起了他的邪念。” “托比一定也是这样。”他对老教授分析道:“其实托比并非在计划之内,而是在廊道玩耍时,偶然被那个潜伏在此的绑匪看见并选中了,这才有了后面的绑架。” 至此,所有线索收束,吴桐完成了他的侧写。 他发出了最后总结,一个潜藏的绑匪,渐渐被勾勒成型: 男性,身体强健,中年或稍大年龄。 长期在各大贵族府邸工作,时常抛头露面,拥有能够接触往来人员的身份,不过其本身并不起眼。 最关键的是,他肯定掌握有某种可以快速撤离案发现场的通道或途径。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贵族们交头接耳,筛选着自己府邸中符合这些条件的人选??管家?守卫?杂役?还是...... 就在众人陷入猜测之际,一个清朗高亢的女声,仿佛穿透迷雾的灯光,从人群外倏然响起: “电梯管理员!”" 众人大吃一惊,循声望去,孟知南也抬头看去,小脸立即绽放出豁然开朗的喜悦,挥手脆生生唤道:“艾德勒小姐!” 只见艾琳?艾德勒步履从容,优雅的走进人群中心,她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对孟知南微笑着点了点头。 而站在吴桐旁边的华生医生,则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艾琳?艾德勒的点拨,宛若云开月明,顷刻驱散了这层覆盖在悬案上的厚重疑云。 她说得对。 在格罗夫纳宫,乃至伦敦许多豪宅中,只有一种人能完美符合吴桐总结出的全部条件??负责操作和维护新式电梯的管理员。 这涉及到一个不容忽视的时代因素,值此电气时代方兴未艾之际,电梯属于贵族专享的顶尖稀罕物,与之伴生的电梯管理员,更是小众的新兴职业。 对于许多苏格兰场的警察而言,他们连电梯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根本就没把这类人考虑在调查范围之内。 而所有需要进入主楼的手工业者,几乎都必须经由电梯上下,如此一来,绑架者就有机会观察、甚至短暂接触每一个进入府邸的陌生人,及其他们身边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电梯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快速通道,绑架者完全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快速转移到地下室或其他隐秘出口离开。 艾琳?艾德勒的推断,在宴会厅里激起了巨大波澜。 威斯考特教授用力一拍拜耳先生的后背,眼中亮晶晶的:“天才的推断,艾德勒小姐!电梯井道......我们之前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休?格罗夫纳公爵脸色骤变,立刻转身对身边的侍卫长低吼道:“立刻去调查今晚当值的所有电梯管理员!五分钟以内,我要他们的全部资料,快!” 恰在这时,门外响起大片沉闷的脚步声,听上去有许多人冲上楼来了。 下一秒,大门推开,雷斯垂德警长和格里高利警长一前一后,大步走了进来。 吴桐看向美丽的艾琳?艾德勒,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赞叹。 他拉起孟知南的小手,笑着低声说道: “走吧,回家。” 第二十四章·拳下残红 苏格兰场的审讯室里,空气浑浊而凝重。 老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单手撑在铁桌上,身体前倾,盯着对面那个嘴角挂满讥笑的男人。 他举起一张照片,上面是男人身穿囚服的样子。 “戴维?克劳奇,这是你吗?” 没有回应。 “你不用不回答,我们有你的档案。”雷斯垂德警长放下照片,声音低沉。 “你出生在东区白教堂附近街道的娼馆里,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和你的兄弟姐妹一样,连你母亲都不知道你父亲是谁。” “你在济贫院接受过一点教育,不过很快就辍学了,来到伦敦南岸的罗瑟希德半岛,在木材漂浮码头做了一名仓库搬运工。” 雷斯垂德警长一边慢条斯理说着,一边观察对方的反应。 按理来说,当听到自己的不堪往事被这样提及时,普通人会下意识反驳或论辩,可眼前这人非但不恼,还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不愧是老油条啊,雷斯垂德警长眉梢一挑。 他继续说道:“你参加工作之后,很快就和当地黑帮混迹在一起,还在地下拳场做起了业余拳击手的兼职。” “美好的回忆。”戴维双手摊开,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没错,那段时间你确实收入颇丰。”雷斯垂德警长翻了页手里的档案:“后来你在拳赛中,把对方打成了残疾,你的老板没保你,于是你被判处五年监禁。 “今年年初出狱之后,你彻底和社会脱节,后来在出狱狱友的介绍下,来到各个庄园做电梯管理员。” 戴维笑容不减,他挪了挪身子,引得镣铐哗啷啷作响。 “警长先生,您查得真清楚。”男人眼神浑浊中透露着狡黠:“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怎么样?”雷斯垂德警长把档案往他面前一摔:“近两个月,伦敦接连有七名儿童失踪,最小的两岁,最大的十三岁,全是你利用电梯管理员身份实施的绑架!” 戴维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警长先生,你们抓错人了吧?我可没见过什么孩子!” “没见过?”雷斯垂德警长厉声说道:“你的那位中间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他供认不讳,你工作的每一个地点,都与那些孩子家长服务的贵族府邸精确合??这还不够?” 戴维这回沉默了,雷斯垂德见状加重了语气:“连环绑架儿童,非法拘禁,暴力伤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终身苦役,或者绞刑架。 说到此处,他重重一拍桌子:“那些孩子在哪?!现在说出来,我会提出申请,让法官考虑给你减刑!” 戴维慵懒的靠在椅背上,他撇了撇嘴:“感谢你,警长先生,但是物证呢?他随口交代几句,你们就想把案子栽到我头上?” 他的态度轻佻至极,显然是个熟知司法流程,善于钻营漏洞的老泥鳅,雷斯垂德警长的威慑对他毫无作用。 老警长额角青筋跳动,深吸了几口气才强压下怒火,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亚瑟?雷斯垂德开口了。 “父亲。”亚瑟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让我和他单独待一会。” 约瑟夫?雷斯垂德愕然转头,看向儿子。 亚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曾经总带着笑的眼睛,此刻冰冷如霜,没有丝毫温度。 “亚瑟,你想干什么?”老父亲站起身来,不过亚瑟往前逼了半步,声音低沉道:“给我十分钟,我有办法让他开口。” 戴维闻言,立时发出一声嗤笑,端起拳击手的口吻调侃:“哟,换小条子上场了?来吧,让我看看你有什么花招!” 看着亚瑟冷硬的侧脸,一种陌生感蓦然掠过老警长心头,似乎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他犹豫片刻,最终咬了咬牙,低声道:“别太过火。”随后转身走出审讯室,砰然关上了铁门。 亚瑟把门反锁,开始不紧不慢脱下自己的警服外套,整齐搭在椅背上。 他慢慢挽起白色衬衫的袖子,露出肌肉遒劲的小臂,戴维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胳膊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长疤和......专属于皇家威尔士燧发枪团的橄榄枝纹身。 “呦呵?你还当过兵?”戴维扯着脖子笑道:“小子,我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我一个字都不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亚瑟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用掠食者般的目光,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你会说的。” 十分钟后。 审讯室的铁门被从里面用力拉开。 站在门外焦灼等待的约瑟夫?雷斯垂德立刻迎了上去,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登时倒吸一口冷气。 亚瑟站在门口,肩上随意横搭着警服外套,白衬衫满是喷溅上的斑驳血迹。 他有些气喘,正用毛巾擦着拳头,最令人胆寒的是,他嘴角不正常的向上勾起,眼神里居然还残留着几分未褪的兴奋! “他交代了。”亚瑟沉沉说,递过来一摞折叠的纸。 雷斯垂德警长接过,入手是一片湿粘????那叠审讯报告几乎被鲜血浸透,边缘的墨迹和血水混在一起,晕染开模糊黑红一片。 他难以置信的抬起头,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 眼前的儿子令自己感到陌生,老警长看出,儿子心中某种克制似乎碎裂了,释放出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黑暗。 作为一名父亲和警察,雷斯垂德警长敏锐察觉到,亚瑟在失踪的那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在埃及战场和北非沙漠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亚瑟!我们是有规章制度的!”他左右四顾无人,拉近儿子,压低声音斥责道:“其中第二款第九条,就是不允许滥动私刑!” 亚瑟看上去不以为意,他把沾血的毛巾随手扔进垃圾桶里,转头看着父亲,眉宇间只有一片荒凉的死漠。 “我们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说完,他径直转身,沿着昏暗的走廊离去,血迹斑斑的背影很快融入阴影,只留雷斯垂德警长拿着那叠沉甸甸的供词,站在原地………………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昨夜在格罗夫纳宫发生的一切,犹如野火般烧遍了整个伦敦。 不出意外,吴桐又一次火了。 而且,程度更甚从前。 此前他在老贝利法庭和百万英镑钻石失窃案中,都是作为“辩护人”或“协助者”存在,身份需要由他人赋予,能发出的声音也仅仅只局限于本案。 然而这次,截然不同。 他是在格罗夫纳宫,在英国乃至欧洲最顶尖的七个家族领袖面前,以一种无可辩驳的智慧光芒,亲手主导了案件的走向,并直接确定了警方的后续调查。 北岩报团旗下的各大报纸杂志,用最好的笔墨,不遗余力渲染了这位东方医生的卓绝智慧。 头版上,吴桐身穿礼服的身影,与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徽章并列,标题用加粗的衬线体印得醒目,字里行间满是北岩勋爵毫不掩饰的推崇。 看此情景,想必少不了拜耳先生连夜致电报社的力挺,还有威斯考特教授以皇家学会名义撰写的举荐,共同通过新媒体的手段,把他塑造成了伦敦冉冉升起的新星。 清晨的水汽浓雾还没散去,满街的煤气路灯还未熄灭,成摞摞的报纸,就被邮车扔向全城的报刊亭。 当天上午,仁安诊所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各色人物慕名而来,华人洋人都有,黑压压一片,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各自怀揣着不同的目的?? 这里面有穿着体面的商人,揣着合同想拉他合伙开医院; 还有鬓发斑白的乡绅,身旁跟着满脸羞怯的女儿,直言想结秦晋之好; 而更多的是普通民众,他们举着报纸想让他签个名,或是求一句“指点迷津”的话。 有人踮着脚往前挤,帽子掉了都顾不上捡,最前面的几个人扒上诊所的窗框,踮起脚尖试图往里窥探这位“东方奇人”的日常。 “让让!都让让!” 这时,几个曾经刁难过吴桐的家伙,此刻奋力挤进人群,脸上端起十二分正经的表情:“吴先生是我们华人的骄傲!我们是来维持秩序的,不要乱! 对面的茶楼二层,苏黑虎临窗而坐,将楼下的喧嚣尽收眼底。 他收回视线,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紫砂壶,嗤了一声。 他清清楚楚看到了几张熟面孔,他们不久前,还曾对吴桐这个“外来户”“北方佬”嗤之以鼻,甚至群起之,此刻却个个挤在人群里,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急切。 “真是前倨后恭,世态炎凉。”老头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过,他今天没心思理会这些墙头草。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自己是最后一擂,今天就是应战那个年轻人的日子。 茶楼二层已被完全清空,桌凳都被挪到了墙边,打开了个十分宽敞的阔场子。 他麾下武馆的弟子们,穿着统一的短褂,腰板挺直,如同桩子般钉在地板上,从楼梯口一直排到窗前,气氛肃杀,鸦雀无声。 来之前,不是没人劝过他。 大伙都说,苏老年事已高,实在不必较真,那小子已经够资格开馆了,破破例也无妨,可您这般年纪,再加上这等身份,何必再跟一个晚辈伸胳膊抡拳头? 赢了,是理所应当,胜之不武;输了,半世英名付诸流水,实在不值当。所以这事无论怎么做,结果都不好看。 苏黑虎听了,只是摆摆手,没多解释。 有口气横在老头子心里头,久久挥之不去。 那年轻人在关帝庙里单手上的狂傲,那句“你们挑出三个,一起上”的器,那天在慈航寺前撅根柳条就敢和武棍硬碰硬的能耐..... 般般件件,这一身不怯阵的气质,这股子混不吝的狂气,像极了自己年轻时,在南粤武林横冲直撞的影子。 自己这把老骨头沉寂太久,一时之间,居然被这后生的锋芒刺得有些发痒,苏黑虎忍不住想亲手掂量掂量,这块好铁,究竟炼到了几分成色。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 弟子们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齐刷刷投向楼梯口。 苏黑虎依旧坐着,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壶,腰背在无人察觉间,挺直了几分。 骨头在筋肉下噼啪作响,这拔节般的声音,也是许久未曾听过了。 脚步声停在楼梯尽头,一个身影随即显现出来。 还是那身利落的短褂,半敞着怀,露出一身铁打的筋肉。 年轻人与往日唯一的不同,是眼神更加沉静,他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武馆弟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最终定格在端坐窗边的苏黑虎身上。 年轻人抱拳,微微躬身:“小子拜见苏老前辈。” 苏黑虎没有起身,他放下杯盏,侧头凝起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似乎要将他从皮到骨看个通透。 “后生。”苏黑虎开口,声音泛着老人特有的沙哑,一颗唾沫一颗钉,砸在地上铿锵作响:“你连闯四关,打的是我粤闽武林的脸,今天我这最后一关,可没那么好过。” 年轻人直起身,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还请苏老爷子赐教。” “赐教?”苏黑虎忽然笑了笑,皱纹舒展开来,带着一丝感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还狂。” 老人撑住膝盖,缓缓站起身。 他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这一站,一般渊?岳峙般的气势陡然散开,仿佛整层茶楼的重心,都在随着他的步伐移动。 周围的弟子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苏黑虎负手上前,眼神复杂。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伦敦开馆。” 年轻人沉默着,等待下文。 “你一不为钱,二不为名。”苏黑虎的话像一根针,精准挑破了那层窗户纸:“你想要做的,是用你的百家拳,踩着我们这些老家伙独占鳌头,对否?” 年轻人眼底终于闪过一丝讶异,紧接着化为深沉的凝重。 他再次抱拳,这次,腰弯得更低了些。 “老爷子通透。”他沉声说:“还望成全。’ 苏黑虎点点头,不再多言,他一步步走到场中,脚下不丁不八,随意一站,周身气场凛然释放,钢浇铁铸般无懈可击。 他抬起铁掌,对年轻人招了招手。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拳头,配不配得上你的狂。” 话音落下,茶楼内空气瞬间凝固。 窗外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只剩下楼内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在无声对峙。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年轻人沉静的侧脸,和苏黑虎古井无波的眼眸上。 大战,一触即发。 但是。 下一秒。 年轻人慢慢放下手,身架明显往下一垮,卸了力气。 苏黑虎不禁下意识一怔,他不解的看向年轻人,正要开口发问,年轻人却倒先一步开口了。 “不成。”他摇摇头,自言自语般说道:“这条街上任何人都能打,唯独跟您……………不成。”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把老头子说得有些迷糊,他扬起白眉,厉声说:“把话说明白点!怎么不成!?” 年轻人没有答话,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双手递了上去。 苏黑虎疑惑的接过照片,然而只是一瞥,他就愣在了原地。 照片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端坐在【宝芝林】牌匾下的黄飞鸿! 第二十五章·特殊出诊 苏黑虎呆住了,他久久凝视着照片上黄飞鸿威严的坐像,布满老茧的手指不禁微微发颤。 过了良久,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如电射向年轻人。 “你......究竟是谁?”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声问道:“老前辈,您可识得......梅县梁宽?” 苏黑虎闻言眉心一蹙:“那个拜在飞鸿座下的弟子?” “正是。”年轻人点头,将一段往事娓娓道来: “梁宽师父原是梅县西街口打铁铺的学徒,与我父亲郭尤盛同乡同村,是自小长大的交情。” “当时我父亲是隔壁木匠铺的伙计,两家铺子门对门,共用一口水井。” “梁宽师傅性子烈,我父亲脾气柔,两人在一起倒是格外投缘,常常是梁师父打好了锄头镰刀,我父亲就替他配上木柄,一块儿送去墟市上卖。”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起几分沙哑的酸楚: “大清同治七年六月初三,我父亲去码头送一批定制的木箱,与地痞谢荣起了争执,结果被对方失手推下货堆,后脑撞在石阶上......人当场就没了。” “那年我八岁,正蹲在墙角箩筐后面等我爹下工,眼睁睁看着......” 年轻人喉结滚动,沉默片刻才继续: “梁师父当时才二十岁,闻讯就从铁匠铺提了口板斧,冲到码头来,红了眼要和谢荣拼命。” “可即便梁师父身强力壮,也架不住对方人多,他背上被砍了好多刀,浑身是血。” “眼看要丧命的时候,他索性大喊,自己是黄飞鸿的徒弟??其实那时他连黄师公的面都没见过,只是慕名已久,然而没想到这一喊,真把谢荣吓退了。” 苏黑虎静静听着,浑浊的老眼里流露出不忍之色。 再怎么说,他毕竟年事已高,自己吃够了人间苦,几十年的风霜雨雪熬打过来,心肠早就软了,最听不得这般人间惨剧。 老人难以想象,一个孩子蜷缩在箩筐后,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在眼前,该是何等滋味,那份恐惧和绝望,怕是一辈子都会刻进骨头里...... 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造孽啊......” 不等他把话说完,年轻人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水:“那孩子,就是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心绪,而后缓缓续道:“后来此事传到了黄师公耳中,那时他老人家,已是咱岭南德高望重的一代宗师。 “黄师公知道后,非但没有责问梁师父冒他名号,反感念他重情重义,破例收入门下为徒。” “而梁师父在拜入师门后,见我成了孤儿,便认我做义子。我十四岁起,他开始传授我洪拳根基,说'你爹不在了,我教你防身的本事,不能再让人欺负了去。” “只可惜啊。”苏黑虎叹息:“梁宽那孩子,走得太早......” “同治十二年,梁师父染了肺痨,才二十五岁就去了。”郭天照眼神黯淡:“起初我想投奔黄师公,可眼见他老人家忙于宝芝林的营生,我不愿再添麻烦,索性独自闯荡。’ 他顿了顿,罗列起这一身武功的缘由: “在直隶,我在沧州永胜镖局做过趟子手,随船队沿京杭大运河走了三年镖,学到了八极拳的刚猛;” “在山东,我在济南府做过工,见识了北派螳螂拳的狠辣,挨过毒打也悟出过道;” “在河南,我在少林寺里住了大半年,偷看武僧练功,琢磨出天下武功出少林的根底;” “梁师父教过我正宗的洪拳分定寸,而黄师公又与佛山咏春大师陈华顺交好,所以一来二去,也学到了些咏春的摊膀伏。” “这些年走南闯北,各派拳法都嚼过几遍,虽谈不上多么精通,基本都是囫囵吞枣,但也明白了功夫无分南北,只在用的人。” 苏黑虎点点头,细细打量他:“难怪你拳路这般驳杂,又自成一体。” “老前辈明鉴。”郭天照苦笑:“可这世道多艰,功夫再好也难糊口,今年开春我在天津码头做苦力,听说伦敦招华工修铁路,心想不如来西洋试试拳脚,闯出些名堂来。” 他这番话说得坦诚:“我早知道苏老前辈在此,也听闻过广东十虎的威名,心里着实忌惮??毕竟师祖黄麒英,也是当年广州城里响当当的广东十虎。” 苏黑虎沉默了,过了好一会,他才挥挥手,示意郭天照坐下说话。 “多谢苏老前辈。”郭天照恭敬行礼,转身在苏黑虎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四十八年了......”苏黑虎斟上两杯茶,侧头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岁月不饶人,我们都老了,想起当年在仁安街宝芝林,我和飞鸿还都是毛头小子呢!” 郭天照听了这话,有些不明所以,好奇问道:“四十八年前?那时的黄师......年纪尚不满二十吧,这么早就开馆设堂了?” 苏黑虎听了连连摆手:“不是的!那时的我们,有铁桥三梁坤,海龙王周泰,飞龙僧王隐林,你的师祖无影手黄麒英,还有赞生堂的佛山先生,都聚集在吴先生门下!” 当提到那段峥嵘岁月,老人眼中闪烁起无限怀念:“那是一段最好的日子,吴先生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让我见识到,在这世上真的有人在为生民立命。” “他在短短数月间,名满广府口岸,所有人无不被他精湛的医术和高尚的人格折服,整个南粤武林因为有他变得一团和气,我们还和他一起,协助林则徐大人禁烟呢!” “印象最深刻的,是当时有个永花楼的女子芸娘,被诬陷杀了富商之子,眼瞅着就要不问斩,若非吴先生挺身而出,抽丝剥茧查明原委,亲赴衙门三审三辩,那女人就要含冤而死了!” 听到这里,郭天照不禁动容:“世上竟有这般好人?那他后来......” 苏黑虎的神色黯淡下去:“吴先生最后为了大义,与那英吉利鸦片贩子颠地同归于尽,而他的后人......”老人话未说尽,若有所思看向楼下人声鼎沸的仁安诊所。 郭天照顺着视线望去,猛然惊觉:“是他?” “没错。”苏黑虎颔首:“他与他祖父同名,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心思机敏,全都分毫不差!连相貌也有九成相像。” 郭天照不免有些愕然:“这几日来,我在《泰晤士报》上频频看到过这位吴先生的消息,他为同胞辩护,破获钻石失窃案和连环绑架案,我起初只当是位难得的奇才,没想到竟有这般深厚的家学渊源!” 他手扶窗框,眼神中难掩激动:“待到改日,我定要登门拜访一二!” 苏黑虎起身离去,走到楼梯口时,又停下脚步,侧首道: “梅县梁宽是你义父,黄飞鸿就是你的师公,论起根脚,你也是我南粤武林的后人。” “既然是故人之后,开馆收徒的事,我准了。”老人徐徐走下楼梯,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语:“从今往后,收敛收敛你的狂气,好自为之。” 苏黑虎弟子簇拥中缓步下楼,郭天照站在原地,对着那道苍老挺拔的背影,深深一揖: “谢苏老伯成全。”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郭天照坚毅的脸上。 他再次望向楼下的仁安诊所,眼中流淌出感慨的光芒,暗自默念了一句:“好一场两世人的缘分啊……………” 其实。 这个时候。 吴桐,还有小姑娘孟知南,根本不在诊所里。 经过那天晚上的事后,约瑟夫?李斯特这位医学泰斗,对孟知南这个东方小姑娘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格罗夫纳宫阳台上的那场无声陪伴,那份超越嫌隙的纯粹善意,在他心中久久萦绕不去。 第二天,他写信给皇家医学会,以个人信誉和专业声望作担保,力荐并破格录取孟知南作为正式科班护士,进行系统培养。 毕竟,在他看来,这份源于同理心的坚韧和善良,正是南丁格尔精神最纯粹的源泉,比任何技术都更加珍贵。 威斯考特教授得知后深表赞同,拜耳先生也对这个安排感到非常满意,这既是一段善缘,更是老友对晚辈的提携。 吴桐,连带他身边的人,正在潜移默化中,深深嵌入维多利亚时代伦敦的肌理。 而在这一切悄然发生的此刻,故事的焦点,汇聚在了一辆匆匆行驶的马车里。 今天凌晨五点,天还不亮,约瑟夫?李斯特教授就亲自登门,敲开了吴桐的诊所。 因为孟知南去圣巴塞洛缪医院护士学校报到,所以现在诊所里,只有吴桐一个人。 “怎么是您?” 吴桐讶然看着站在门外的老者,着实吃了一惊。 煤气灯在李斯特教授的白发上映出一圈银光,吴桐万万没有料到,在这样一个连雾气都尚未苏醒的清晨,这位声名显赫的学界巨擘,会亲自拜访自己的小诊所。 他隐隐察觉事情有些不对,侧身将门敞开:“您快请进。” “不进了,门口说吧。”李斯特教授站在门廊下的昏暗光线里,下意识避开吴桐探究的目光:“吴医生,您之前在格罗夫纳宫的卓越表现......已经在上流圈子里传开了。” 他刻意放低语调,含糊道:“有一位......呃,一位伯爵夫人,她的女儿身体不适,特意托我来请您......去看看。” “请我?” 吴桐心头蓦然一凛。 他很清楚,以堂堂伯爵夫人的身份,想要请医生,大可以派管家或家仆登门,甚至只需一纸书信,就完全足够了。 可眼前这位是约瑟夫?李斯特??格拉斯哥大学及伦敦国王学院外科学资深教授,外科手术消毒法奠基人,大英帝国皇家医学会的核心人物! 这样头衔满身的学界巨人,竟然天还没亮,就不顾身躯老迈,亲自赶到这肮脏混乱的伦敦东区当“信使”,这事本身就透着反常。 “伦敦有皇家医学会,有圣托马斯这样的顶尖医院,还有白金汉宫的宫廷御医。”吴桐凝眉,声音平静中带着审慎:“放着这些权威不用,为何偏偏需要我这个华人医生?” 李斯特教授叹了口气,白眉毛拧成个大疙瘩,眼神游移向别处,似乎在选择措辞:“那位小姐的病症......比较特殊,之前确实去过很多人,可是都....……都……………… “是治不好,还是不好治?”吴桐追问,目光紧紧锁住老教授。 他能看出,李斯特教授的眼神里藏着犹豫,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像是有话不敢说透。 老人抬起眼,意味深长看了吴桐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您跟我去了就知道了......有些事,不好说清楚的………………” 他说完这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忙补充道:“还有!我必须提醒您,这家伯爵和您之前见过的威斯敏斯特公爵格罗夫纳家族不一样,他们非常传统,甚至有些教条!” “这里面,尤其要小心伯爵夫人的妹妹,也就是孩子的姨妈!” 老教授加重语气道:“她为人格外强势,特别是现在还怀有九个月的身孕,临近产期,脾气更是暴躁不稳????你到了那里,凡事多忍让,谨慎相处,千万别硬碰硬。” 吴桐听完,心头的疑云更重了。 老教授这番看似提醒的话里,藏有太多语焉不详的留白。 “特殊的病症”“不好说清楚”“强势的姨妈”......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统统指向共同的结论:这趟特殊出诊,绝不仅仅是“看病”那么简单。 或许病症本身棘手,或许牵扯到家族秘辛,又或者.......两者兼备。 吴桐没有再多说,既然老教授明显不愿再多透露,追问太多也没什么意义,倒显得自己咄咄逼人了。 他点点头,对李斯特教授说:“您稍等,我去换件衣服。” 说罢,他转身回屋。不多时,再次出现在门廊时,已经换上一套整洁的深色西装,手里还多了一个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靛蓝色土布包袱。 李斯特教授疑惑的看向那个布包,不禁问道:“吴医生,这里面是您的......医疗工具?” 吴桐摇了摇头,随手将包袱打开一角。 里面并非是什么用具器械,而是几枚红润可爱的鸡蛋,挤挤挨挨安静躺在软布里。 老教授愣住了,满脸诧异:“这......您带鸡蛋做什么?” 吴桐只是微微笑了笑,把布包重新系好,答非所问的说: “我们该出发了。” 踏着满城寒雾,二人很快来到位于伦敦市中心的查令十字大街。 在那里,一辆通体漆黑的四轮马车,在路边等候多时。 在李斯特教授的带领下,二人登上了这辆外观没有任何标志的马车。 马蹄声声,马车穿过伦敦凌晨的浓雾,碌碌离开了这里。 尽管车厢十分宽敞,然而令人惊骇的是,周围四面厢壁都是实板,没有开窗,只在棚顶上留出了两个拳头大小的气孔! 放眼望去,整个车厢密不透风,俨然就是一口会动的大箱子。 吴桐坐在车厢内,手掌无意中轻轻拂过内壁,结果就是这一下,令他有了更震撼的发现。 掌心触感一片光滑,目之所及,偌大的车厢内壁上,全然找不到一丝拼接的缝隙! 这个车厢......竟然是用一整块巨大的金丝柚木,凿造而成的! 吴桐在大明洪武年间任太医的时候,曾在承天门内,见识过这种高贵的木料。 它并非英国本土所产,而是来自遥远的缅甸殖民地,木质坚硬如铁,纹理细密如金,防水耐腐,历来是顶级贵族才有实力使用的珍稀材料。 这么巨大的木料世所罕见,能将如此巨木不远万里运来伦敦,再掏空制成车厢,其耗费的人力物力,远非“豪奢”二字可以形容,更透露出一种对安全与隐秘的极致追求。 光线从头顶小小的气孔中漏下,在昏暗的车厢内形成一道孤寂的光柱,映照出空气中无声飞舞的微尘。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行驶了将近六个小时。 凭借着身体对颠簸程度的细微感知,吴桐在脑海中,渐渐勾勒出这辆马车的大致行进路线: 这条路线很怪,起初,车轮下是伦敦街道密集而规律的砖石路面,根据马车转弯的次数,它似乎在一直转向,七拐八拐,吴桐很快就有些分辨不出东南西北了。 失去方向感后,车轮下的颠簸感随之变大了一些,感觉像是城外相对粗糙的卵石路。 走了没多久,颠簸变得服帖了不少,声音变得沉闷,似乎车轮压在松软的乡间土路上。 不难看出,驾车之人是个深谙此道的老手,他并非一味赶路,时而扬鞭加速,让马车在平坦处疾驰;时而又毫无征兆的勒紧缰绳,在某个转弯或坡道后缓行片刻。 这种刻意打乱节奏的行驶方式,只有一个目的??让车厢里的人,无法通过时间和速度,准确推算出他们行驶的方向和里程,从而掩盖最终的目标地点。 李斯特教授坐在吴桐对面,在这段漫长而压抑的行程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出神发呆,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双手无意识摩挲着手杖银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当马车转过一道急弯后,老人终于收回目光,看向面前沉默静坐的吴桐,脸上再次浮现出深深的歉意。 “吴先生,请再忍耐片刻,就快到了。”他看了眼密不透风的车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还请您......务必保持冷静谨慎。” 吴桐迎上他的目光,平静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咯噔一声,停在了原地。 李斯特教授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登时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他用力拉住吴桐的手腕,附耳过来极快的说了一句: “打起精神,我们到了!” 上午更新 科室事务暂时告一段落,恢复更新,谢谢各位读者大大的不离不弃 第二十六章·猩红古堡 “......我必须提醒您,这家伯爵和您之前见过的威斯敏斯特公爵格罗夫纳家族不一样......” 有道是“看人看心,听话听音”,在这途中漫长的六个小时里,吴桐始终都在反复仔细咀嚼老教授说过的每一句话。 经过几轮认真思考后,他敏锐察觉出,李斯特教授的话恐怕虚虚实实,七分真三分假。 其中最为欲盖弥彰之处,关键就在于上面那一句话。 这句话其实本身没什么问题,可放在当时那个语境里,就有了几分......刻意的引导意味。 老人似乎是在营造一个信息茧房,想让他停留在“伯爵”这个层面思考,从而掩盖背后更惊人的真相。 由此吴桐断定,自己即将面对的这个家族,绝不可能只是“伯爵”这么简单。 马车停稳,车门被从外侧打开,霎时间,一股蔷薇冷香和陈旧羊皮纸交织在一起的典雅气息,扑面而来。 吴桐缓步踏下马车,鞋底下是拼花巨石地板,构成恢宏的四分盾徽??由代表英格兰的【三只金狮】、代表苏格兰的【红狮】、代表爱尔兰的【金色竖琴】组成。 盾徽两侧是两只拱卫帝国的独角兽,上有专属于嘉德勋章的箴言“Honisoitquimalypense”。。 吴桐抬起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极其辽阔的圆形门厅,穹顶高耸入暗,视线所及,全是由巨大的古老砌石垒成,寒苔丛生层层叠叠,将石缝浸泡成黯淡的铜绿色。 身后,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已被无声关上,严丝合缝,隔绝了所有来自外界的光线与景象。 李斯特教授一言不发,只对吴桐做了个“跟上”的手势,便转向一侧盘旋而上的石阶。 楼梯宽阔得足以容纳五人并行,两侧墙壁覆盖着深色的橡木护墙板,打磨得光可鉴人,不过依旧难以掩盖本身陈旧的痕迹。 楼梯上铺有厚实的波斯地毯,布满繁复的百合花暗纹,踏在上面,所有脚步声都被吞没殆尽,使得这片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太静了,也太大了。 吴桐紧随其后,目光掠过周围,闪烁起难掩的震惊。 纵使已经有心理准备,纵使城堡主人已经在刻意低调,但内部依然奢华得惊人。 鎏金的壁灯,精雕的檐角,昂贵的织锦......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诉说着主人无与伦比的财富和品味。 然而,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也随之浮现。 这一路走来,途中没有看见哪怕一名佣人,而如此庞大的古堡,仅仅是日常维系和清洁,就需要一支人数惊人的团队。 来到廊道,两侧所有本该悬挂肖像油画的位置,都被用猩红色的天鹅绒厚布严密遮盖住,只留下一个个模糊的画框轮廓,至于原本镶嵌在墙壁上的家族徽记,也都被摘了下来,只留下空空如也的压痕。 吴桐放眼望去,长廊由近至深,一扇扇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墨绿色丝绒窗帘紧紧合找,不留一丝缝隙,不透一点天光,全靠壁灯和烛台照明,令整个空间沉浸在一种不分昼夜的黄昏之中。 没有画像,没有徽记,没有视野。 这一切的布置背后,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急切的抹去所有能指明主人身份的痕迹。 吴桐的心缓缓沉了下去,眼前呈现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谨慎的范畴,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隐藏。 自己还是想简单了,需要动用如此手段,来防范他这样一个初来乍到的东方医生,足见这城堡主人的真实身份,恐怕远超他之前设想的全部预料...... 这时,李斯特教授在前方停住脚步,在老人面前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他回头看了吴桐一眼,眼神复杂难明。 吴桐走上前来,蓦然间,他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说话声,似乎有人正在里面争吵。 尽管对方说的是语速极快的古英语,不过好在系统及时上线,他借助同声翻译,还是依稀听出了一点。 起初,门后传来一阵女人低抑的啜泣,紧接着就是一个男人愤怒的咆哮,字字句句像是从嗓子里喷出来的: “......够了!圣巴塞洛缪医院的莫里斯爵士,维也纳的斯派斯教授,甚至女王御用的汤姆森先生都来看过了????所有权威给出的诊断完全一致!你还要我们怎么样?” 这时,一个犹有稚嫩的女声响起,不难听出说话的女子,年纪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 “爸爸!”她带着哭腔大声说道:“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越界!我的房间每晚都有待女值守,她们可以作证!” “那又能怎么样?嗯?这种事非要等到晚上才发生吗!”她父亲拔高音量,听上去怒不可遏:“你知不知道!这是一桩丑闻!天大的丑闻!” 话音落定,屋中啜泣的女人,哭得更大声了。 “我没有!”年轻女孩声音发颤,可仍然不甘争辩道:“父亲,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向您发誓......我以母亲的名义发誓!” “发誓?你的誓言现在一文不值!”父亲怒吼道:“今天在这个房间里的,除了我只有你母亲和你姨妈,都是你最亲近的人一一所以,告诉我们,那个肮脏的男人是谁?!” 地板咚咚,女孩急得直跺脚:“根本就没有什么男人!万一......万一是他们全都错了呢?” 这句话犹如火上浇油,父亲几乎失控:“错?全欧洲最好的医生都会错?就你一个人是对的?!” 女孩的声音突然坚定,她大声说道:“这是我的身体!我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也清楚自己做过什么!” 这时,李斯特教授叹了口气,上前轻轻叩响门扉。 房间内瞬间寂静。 下一秒,第三个女声从门后传来。 那声音,冷冽,锋利,不含任何情感,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进来。” 李斯特教授白眉低垂,视线只落在地上,头也不抬的推开了门。 吴桐紧随其后,不等他走出半步,令人窒息的气氛就从门内汹涌而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一位身着深色天鹅绒晨袍的中年绅士猛地背过身去,只露出半轮紧绷的下颌线。 他宽阔的背影有些坍塌,拳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在极力克制着翻涌的怒火,不愿让外人看见他此刻扭曲的面容。 屋子中央站着个年轻女孩,和吴桐预料一样,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的样子。 她身量纤细,身穿一袭素净的蓝色晨衣,十根纤纤手指缩在袖子里,紧紧绞住裙摆,指节都泛了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极其罕见的祖母绿眼眸,虽然刚刚哭过,可依然难掩清澈透亮,宛如两潭深不见底的翡翠泉。 此刻,这双美丽的眼睛正倔强的昂视前方,同时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好奇,偷偷打量跟在老教授身后的东方面孔。 窗帘边的扶手椅上,坐了一位仪态雍容的夫人,正在低头拭泪。 她脸庞的轮廓与女孩颇为酷肖,足以看出二人是母女。 女儿的瞳色明显继承自母亲,这位夫人的眼睛同样带有淡淡的绿色调,不过相比之下,倒像是蒙尘的绿松石,远不及那般晶莹璀璨。 察觉到有人进来,她慌忙用蕾丝手帕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哭到红肿的眼角。 吴桐轻转视角,掠过这神态凝重的一家三口,投向屋中最后一个人。 那是一位年轻女士,她坐在房间正中,腹部高高隆起??不用问,这肯定就是李斯特教授口中,那位即将临产又脾气暴躁的“姨妈”了,刚才那句“请进”正是出自她口。 她看上去年龄不满三十,面容继承了家族的基底,与姐姐有六七分相似,不过,和轮廓柔美的姐姐相比,她的容貌仿佛一幅褪了色的油画,所有特征都显得更为冷硬。 她也有一双家族标志性的绿色眼眸,不过色素被稀释得极淡,褪成一种淡漠的茶青色。 她的骨相也更为嶙峋犀利,高耸的颧骨与清晰的下颌线,共同勾勒出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即便在孕期也未见缓和。 这份独特的气场,冲淡了姐妹间的相似感,只反衬凸显出她特有的刻薄和威严。 大门敞开后,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刺绣,将审视的视线望向门口,在看到吴桐后,她那本就锐利的眼神陡然一凛,倏忽间演变成不加遮掩的挑剔。 “尊敬的李斯特教授。”这时,那位父亲开口了,他竭力保持情绪平稳,半信半疑道:“希望您极力推崇的......解决方案,能够真正解决我们目前的困扰。” “我愿以我的名誉向您担保,尊贵的先生。”老人深深鞠了一躬,言辞恳切:“这位来自东方的医生,拥有精湛的学识与独到的洞察力,我有幸两次亲眼见证了他的能力!” 女孩听罢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把那双漂亮的祖母绿眸子转向吴桐,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医生!您一定能证明的对不对?我真的没有和任何人越界,那些诊断全是错的!求您救救我,求您让我的父母相信……………我是清白的!” 听到女儿这样低三下四的求救,父亲霍然转身,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 “我们现在需要讨论的,不是听你辩解清白!难道就凭他一个外来者,就能推翻全欧洲最顶尖的权威专家,达成共识的诊断吗!?” 父亲越说越生气:“我们现在更关心的!是该怎么治!怎么把你从这下流的恶疾里解救出来!避免整个家族沦为全欧洲的笑柄!” “至于他??”父亲故意拖长尾音,用眼角斜睨吴桐:“这些著名医生都束手无策,我们才不得不放下身段寻找东方人,老天保佑,指望他的那草根树皮能管用些!” “够了。” 一直沉默的姨妈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断了父女俩的争执,并且不露痕迹的,中止了父亲情绪失控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病症。 她缓缓站起身,高挺的大孕肚让她动作有些迟缓,她先看了一眼几乎要崩溃的姐姐,再冷冷扫过她暴怒的姐夫。 “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李斯特教授站在这里,不是来听家庭伦理剧的!” 说罢,她将目光定格在吴桐身上,眸子里透出一种近乎挑衅的审视:“那么,东方医生,希望你不辜负约瑟夫的信任,能给出些与众不同的见解。”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还有对陌生人本能的排斥。 房间内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了吴桐身上。 面对这些意味各异的直视,吴桐置若罔闻,他镇定走进屋内,兀自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女孩的面前。 “请坐吧。”他抬抬手,示意女孩坐下聊。 不成想,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令女孩的小脸腾得红了。 她嗫嚅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小声说:“东方先生......我......我不能坐......” “为什么?”吴桐一怔。 女孩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埋进衣领里:“我......下面......疼得厉害,不能碰......一坐下就......” 吴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糟糕,麻烦了。 这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状况,即使眼下他还一时无法确定这家人的具体身份,但通过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不难判断出他们绝非寻常贵族。 而这样的妇科问题,按流程是需要脱掉衣服视检的。 可是对方怎么可能允许他一个陌生男性,去为女儿做那种检查?尤其是他还是个东方人。 “之前的医生们,都是怎么诊断的?”吴桐不动声色间压下情绪,保持专业医生的克制,语气平和问道。 女孩咬紧嘴唇,绞着手指,难以启齿。 “诊断?”她父亲猛地转过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烦躁与轻蔑,他刻意回避了具体病名,好像那词本身都带着肮脏。 “你听好!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治疗方案,而不是让你在这里重复那些令人作呕的细节!” 他用力挥挥手,像是在驱赶苍蝇:“东方人,我不知道约瑟夫为什么如此推崇你,但我警告你,这里发生的一切,你看到的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否则......” 就在这时。 那位怀孕的姨妈,开口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再次截断了父亲威胁的话语,她端坐在扶手椅上,双手交叠放在隆起的腹部,茶青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似乎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当这个词从她淡色的唇间吐出,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刹那间让房间里的空气冻结了。 吴桐听清了,立时愣在原地。 “梅毒。” 第二十七章·万里高墙 当这句直白的告知说出来后,整个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被赋予了一层沉重的压力。 吴桐立即意识到,自己现在,正深陷于一个巨大政治漩涡的中心。 变起仓促,尽管还不能准确判断眼前这个家族的具体身份,但吴桐已经察觉到,他们拥有惊人的政治能量和社会地位??尤其是那位怀孕的姨妈。 他清楚所处位置的极端凶险,如果证实了诊断,那自己就是带来“死亡判决书”的人,对方很可能不讲情面,为了保密而让他这个无足轻重的东方人彻底“消失”。 如果自己推翻了诊断,那就要站在整个欧洲医学界的对立面,更重要的是,对方父母已经在心里坐实了,女儿身染脏病,他们如今宁愿相信是梅毒,也不愿相信是误诊。 进退无路,左右无门。 他可以理解这对父母的绝望心态,所以眼下,必须要先稳住他们,然后在后续的诊疗过程中,找到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确凿理由,来解释女孩出现的所有症状。 不过,首先要搞明白的,是先前诊疗中的细节。 “小姐,可不可以和我说说。”吴桐的声音放得更柔:“先前那些医生们来,都是怎样为您诊断的?” 看着这位东方男人温润的黑瞳,女孩眼圈不觉又红了,祖母绿眸子里盛满了泪水,她抽抽噎噎的,详叙了整件事情的全貌: “我......我从小就爱骑马,我们在德文郡的鹿家,有数百英亩的优质马场,那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 吴桐闻言,眉头几不可察的轻轻一皱。 女孩所说的鹿家,指的是以德文希尔公爵为领袖的卡文迪许家族。 卡文迪许家族可谓大名鼎鼎,和之前见过的伦敦七大家族一样,是英格兰最显赫最古老的世袭贵族之一,传承至今已有二百八十年历史,家族封地就在德文郡。 现任家族领袖,是德文希尔公爵八世????斯宾塞?卡文迪许。 他毕业于剑桥大学,曾任英国陆军大臣,邮政总长,爱尔兰事务首席大臣,目前担任新自由联合主义党领袖,是大英帝国政坛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其家徽正是一头雄鹿。 女孩继续说着,语速因为急切,变得有些快了起来: “三周前,我去马场住了几天,痛痛快快的骑了好几场。”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下面长了几个小痘痘,又红又痒,我以为是那些日子吃多了野营烧烤,再加上骑马......您知道的,很磨人。 吴桐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他本人也是个骑术高手,深知骑马有多消耗体力。 “可后来………………”女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痘痘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长越多,有些还变得硬硬的,甚至......甚至破溃流出脓液。” 她羞愧得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一开始只是被马鞍摩擦到才会疼,后来......后来连平常坐下都不行了,火辣辣的疼,疼到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然后,爸爸妈妈请来了好多位先生....……”她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恐惧和委屈:“因为礼节,他们......他们只能隔着纱帘听我复述,都说我染上了......那个肮脏的病。” 她泪水滚落,往前半步,近乎哀求的保证:“东方先生!我向您发誓,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还是处子之身,绝没有和任何男人有过越界的行为!” 说罢,她犹如为了增加誓言的分量,用力拽住自己脖颈上的金十字架项链,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上帝现在可忙得很,没空理会你的誓言!”父亲见状怒吼道,额角青筋暴起。 “东方医生,我们请你来,不是指望你问诊。”他转向吴桐,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我们希望你那传闻中的草根树皮疗法,能有点效果,至少把表面症状控制住,别让她在社交季彻底毁了。” 吴桐没有答话,他看到,女孩那双祖母绿眼睛里,此刻清澈见底,充满了绝望中的恳切和焦急。 房间里一片寂静,她的父亲再次烦躁的背过身去,母亲则用手帕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而听到此处,吴桐发觉了一个巨大的问题。 “慢着。”他扬起手,眼中忍不住划过一丝难以置信:“你是说......所以来此看病的医生,居然全都没有亲眼看到你的症疮?!" 女孩点点头,默认了这句话。 荒唐!吴桐在心底大喊一声。 东方恪守男女大防,西方标榜绅士风度??中国自古就有“男女授受不亲”的祖训,在欧洲更是被上升到了荣誉和文明的高度。 一道横贯东西的礼教城墙,就此高高筑起。 它凌驾于世俗,也凌驾于医学实证之上,让理性的目光被迫回避,让明确的诊断在沉默中湮没,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遮蔽了无数近在咫尺的真相。 别说是在近代欧洲,即便是在医学发达的现代,没有视检这个常规步骤,错漏误判的可能性都是极大。 “我申请进行视检。”吴桐当机立断提出想法,他怕对方听不懂,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就是由我们专业医生,亲眼看一看小姐身上脓疮的形态。” 吴桐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房间内凝固的压抑。 “什么!”女孩的父亲震怒转身,脸上带起狰狞神色:“视检?我绝不允许!我女儿的名誉………………” “这正是为了小姐的名誉。” 吴桐没有理会对方的诘责,他平静的出言打断,一字一句,清晰压过了对方的咆哮: “尊敬的先生,我毫不怀疑之前医生的权威,但他们的结论,没有任何确凿实证,只能建立在临床经验和患者口述上??恕我直言,这种推演出的诊断,误判概率极高。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那位一直横眉冷目的姨妈身上。 “一个无辜的灵魂,一个家族的荣耀,都将因为一场误诊而被无端葬送。这,难道就是诸位想要的吗?” 女孩的母亲闻言停止了啜泣,她抬起泪眼,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可是......我的女儿还没定下婚约……………”她犹豫着开口,传统的观念依旧像枷锁一样束缚着她。 看向身边垂首鹄立的李斯特教授,吴桐心念电转,眨眼间有了主意。 “所以。”吴桐提高音调:“我提议,由李斯特教授执行视检。” 霎时间,满屋视线,齐刷刷投在老人身上。 李斯特教授愣住了,花白的眉毛高高扬起,惊愕得张口结舌。 他万万没想到,吴桐会把这个至关重要,又无比棘手的任务交给自己。 “我……………”他张了张嘴,有些手足无措。 其实,这里吴桐有两层考虑。 于公而言:约瑟夫?李斯特头衔满身,是大英帝国首屈一指的资深教授,同时也是现代外科消毒法的奠基人,社会地位颇高,是一位声望隆重的长者。 以他的专业素养和道德操守,由他来进行视检,在专业权威性上无可指摘,他的观察和描述,在整个欧洲医学界都具有最高可信度。 于私而言:如果亲自检查,无论诊断结果如何,他都成为了这场丑闻的唯一目击者,这对自身而言是极度危险的。 而通过李斯特教授的中转,不仅极大降低了被灭口的风险,还将自己和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深度绑定,使对方成为了自己的“同盟”和“人证”,并非单纯的介绍人。 “不行!”不出意外的,父亲再次提出反对,他在吴桐和李斯特教授之间逡巡了几秒,厉声道:“这不合规矩,我女儿这样隐私的部位,怎么可以让男人看!” “规矩,还是真相?”吴桐毫不退缩,举头迎上他的目光:“先生,难道您真的愿意承认,您女儿感染了梅毒?” 这话说得直来直往,女孩父母全都愣住了,没想到眼前这个东方医生这么刚直。 “李斯特医生是公认的权威,由他来做这件事,是当前局面下,对小姐名誉损害最小的选择。”吴桐缓和语气,循循诱导道:“我相信教授的人品,他不会外泄任何情况。” 李斯特教授看了看吴桐,又看了看女孩,正望见她那双梨花微雨的眸子。 老人摇摇头,轻叹出一口气。 “他说得对。” 老教授挺直脊梁,面向这对地位远高于自己的父母,言辞恳切道: “我完全理解您们守护女儿的心情,吴医生此举无意冒犯,绝非出于任何不道德的窥探欲,他只是......说出了我们所有医生,在面对礼法约束时的共同难题。” 说到此处,他声音低沉下去,话语中难掩隐痛:“其他医生不敢向诸位提出这个要求,但吴医生的勇气超乎了我的想象??我认为,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查清问题的办法。” 当这位权威教授明确立场后,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那位母亲站起身来,她把手帕胡乱扔在扶手椅上,几乎不假思索的说:“那样的话,我跟着进去。” 李斯特教授刚想说点什么,那位怀孕的姨妈率先开口了。 她伸手挽住有些激动的女孩母亲,低声道:“姐姐,你的情绪还不稳定,你最好留在外面,我进去。 " 这个安排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在这场家庭危机里,父亲被愤怒和羞耻冲昏头脑,母亲被悲伤淹没,女儿是待宰的羔羊,只有这位姨妈,始终冷静保持着对局面的绝对掌控力。 虽然孕激素会放大她性格中的冷硬,不过有她在场,既能确保检查的严肃性,又能最大程度安抚女孩的情绪,最重要的是,可以完美堵住所有关于“有失体统”的指责。 一石三鸟。 此刻,女孩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她紧紧绞住裙角,声音细若蚊蚋:“一定......一定要这样吗?” 吴桐目光温和,缓缓点头: “小姐,要证明您的清白,这是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女孩心上最后那把锁。 她在沉默几秒后,紧紧攥住了胸前的十字架项链,不再看任何人,低下头默默转身,走向了内室的房门。 李斯特教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神情肃穆,迈步跟了上去。 那位怀孕的姨妈走在最后,在经过吴桐身边时,她略一停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留下了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你最好是对的,东方人。” 随后,内室的门被轻轻关上,将吴桐和那对焦虑不安的父母,隔绝在了大门之外。 等待是难熬且漫长的,那位父亲在原地踱步,不停掏出怀表,焦躁的数着时间;那位母亲坐回扶手椅上,泪眼婆娑的盯着门口,把帕子捏得紧绷绷的。 吴桐窝坐在椅子里,支起手臂托腮沉思。 他只聚焦于一个核心问题:这究竟是不是梅毒?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立刻催生出一系列严谨的医学推论。 吴桐首先在脑海里,快速回忆梅毒一期二期的典型症状:硬下疳、梅毒疹、扁平湿疣...... 女孩描述的“又红又痒的痘痘”、“变硬”、“破溃流脓”,确实能与二期梅毒的症状吻合。 但是吻合,不等于确诊。 他想起女孩那双饱含委屈的祖母绿眼眸,还有她拽着十字架项链发誓时,那近乎绝望的虔诚......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演戏。 他揉揉眉心,冷静切断了自己的思路,当前缺乏视检这个最关键的环节,任何猜测都只是空中楼阁。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渐渐浮上心头:要是李斯特教授出来,所描述的症状,确实是典型的梅毒硬下疳呢? 那就意味着女孩撒了谎,他也会被陡然置于更凶险的境地??知晓了真相,也成为了真相的共犯。 “如果确诊,该如何交流?”他立刻开始构思沟通策略:绝不能在此刻当着暴怒父亲的面揭穿,他需要找一个独处的机会,与那位理智尚存的姨妈沟通。 到时,需要用最专业的术语,陈述诊断依据和后续处理方案,将“道德审判”尽量拉回“医疗问题”的轨道。 紧接着,是治疗方案。 “青霉素。”这个词几乎下意识的,跳进他的脑海。 梅毒螺旋体对青霉素高度敏感,在现代是首选疗法。 可是在这个1887年的时空,青霉素还尚未被发现。 “即使有,我能拿出来吗?”想到这,吴桐不由感到一股寒意掠过脊背。 凭空变出一种能治愈梅毒的全新药物,无疑等同于神迹,所带来的轰动与关注,是一把无法控制的双刃剑。 这可不是明朝和晚清,第二次工业革命的伦敦群英荟萃,云集了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面对这些未来将会载入教科书的名字,他自知绝不可能用虚言矫饰蒙混过关。 届时可以预见,这支小小的药物会和阿司匹林一样,掀起一场席卷世界的革命,彻底打破历史的平衡,引发的时空涟漪足以吞噬掉自己! 这个风险,太大了...……… 思绪在此刻形成了闭环,最终指向唯一的那个起点:一切的一切,都必须等李斯特教授出来,才知分晓! 就在他出神思索的时候,一个突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得他浑身炸开个激灵。 “年轻人,请把脚让一让。” 第二十八章·镜心似月 吴桐被吓了一跳,他看向身侧,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角落里多了个老女佣。 她手里捏着一把鸡毛掸子,深深佝偻着脊背,想去扫自己鞋底下的一张碎纸片。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自己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他低头打量过去,发觉她苍老异常????小老太太身高也就刚刚一米五,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皱纹,看上去像颗风干的核桃,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换成一个小小的发髻。 这位小老太太的精神很好,眼睛亮堂堂的,见吴桐向自己望来,她抬头报之一笑,露出一口又白又齐的牙齿。 与整个古堡刻意营造的空寂相比,她的蓦然出现,显得格外突兀。 吴桐下意识从椅子上站起身,后退半步,老女佣利落的挥动掸子,扫走那张不起眼的纸屑。 她动作缓慢,脊背佝偻成一道很深的弧弯,这样一来,在吴桐这个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的东方汉子面前,整个人显得更加瘦小了。 “愿上帝保佑您,先生。”她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 吴桐注意到,当老女佣转身去拂拭壁炉架时,焦躁踱步的父亲竟然下意识侧身避让,退到内室门边;就连一直垂泪的母亲也止住了哭泣,目光偷偷追随着老女佣的动作。 这太不寻常了,整座古堡密不透风,把所有痕迹刻意清理得干干净净,结果偏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的出现了一个年迈女佣,做着无关紧要的打扫…………… 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就在他暗自思索时,吱呀一声,内室的门开了。 女孩紧紧揪着衣领走了出来,脸颊烧得绯红,眼睛盯着地毯不敢抬头。 姨妈扶住她的手肘,语气平静道:“这些都是医学需要,别多想。” 李斯特教授最后一个出来,脸色发青。 他快步走到吴桐身边,用拉丁语专业叙述了自己的所见,嘴唇翕动时,胡须都在轻额: “结节分布在前后,大部分形成硬结,表面有糜烂,红肿已经扩散,形成了潜行性溃疡,照当前状况来看,很可能向内壁穿破而形成管......” 他没有尽言,而是用非常顾虑的神色,飞快望了一眼女孩父母。 吴桐听完,整个人如坠冰窖。 李斯特教授的拉丁语叙述字字如针,其中“硬结”“糜烂”“潜行性溃疡”的描述,精准符合梅毒二期的典型体征。 这些专业描述,由这位著名外科教授亲口讲出,几乎等同于明确诊断。 这个坏消息犹如当头一记重锤,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可能性,硬生生砸成现实。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沉重的结论,女孩父亲已从二人紧绷的神色里,嗅到了不祥的意味??尤其是李斯特教授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胡须,无一不在佐证着事态的严重性。 “您们确诊了,对吗?”父亲大步上前,面孔扭曲到了狰狞的地步,压低音量,声音阴沉得骇人:“她患上的......就是梅毒,对吗?” 吴桐与李斯特教授对视一眼,二人都没有应声????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啪!!! 那位父亲猛地暴起,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和茶水登时四溅开来。 “东方人!”他额角青筋跳起,指向吴桐大声怒吼:“你是不是存心羞辱我们!非要证实这个丑闻才满意?!” 那位母亲被吓得噤声一瞬,随即拿起帕子,爆发出更悲恸的嚎啕哭声。 “愿主宽恕。”老女佣低语着,佝偻着身子蹒跚上前,默默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动作平静得与这场怒火格格不入。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还是那位怀孕的姨妈,最先站了出来。 “都冷静一下!”她那双茶青色的眼睛,锐利扫过失控的姐夫和崩溃的姐姐,大声说道:“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该想的是如何补救,而不是互相指责!” “补救?还能怎么补救?!”母亲头也不抬,绝望的哭喊:“她这一生都毁了!” “我现在就去找德文希尔公爵!”父亲咆哮着,抬腿就要往门外冲:“斯宾塞?卡文迪许那个老东西,必须给我一个说法!那是他的家族封地......他必须为此负责!” “不要!爸爸!”女孩踉跄着扑上去,拉住父亲的衣袖,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此事与公爵大人无关!我真的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关系!我向您发誓,我真的没有……………” “闭嘴!” 一记响亮的耳光,骤然打断了她的话。 女孩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只在毫秒间,就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她失稳后退几步,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毯上,捂住脸痛哭失声。 “到了现在你还在嘴硬!”父亲手指着她,大发雷霆的咆哮道:“全家族的名誉,都被你毁尽了!” 他再也无法忍受,怒气腾腾的转身欲走。 女孩瘫坐在地,绝望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无助的放声大哭起来。 然而,就在她抬手掩面的那一刹那???? 吴桐不甘的目光,陡然凝固在她抬起的手臂内侧。 “等等!” 这句突如其来的断喝,犹如按下了暂停键,全屋喧闹的吵嚷声为之戛然而止了一瞬。 “又怎么了!”那位父亲不耐烦的回过头来,厉声嚷道。 吴桐没有言语,他快步上前,俯下身去,轻轻托住女孩抬起的手肘。 女孩正哭得伤心,突然胳膊感受到一片温暖的触感,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她像只受惊的小鹿,茫然抬起头来,湿漉漉的祖母绿眼眸里,还盈满晶莹的泪珠,将落不落,惹人心疼。 眼见被男人碰到肌肤,她下意识想把胳膊抽回来,然而吴桐手指加力,稳稳攥住她的胳膊,让她挣脱不得。 “别动。”吴桐放松力道,侧过头温和问:“让我检查一下这里,可以吗?” “你又想……………!”父亲见状正要发作,却被姨妈一个眼神制止。 旁边的母亲也抬起朦胧泪眼:“东方先生,又......又怎么了?” 吴桐半跪在女孩身边,目光始终锁定在她的手臂内侧。 他头也不抬,轻声道:“从一开始,我就不愿相信这是梅毒。哪怕后续李斯特教授带来了确凿证据,我也不愿相信一个清白的姑娘会遭此污名。” 说话间,吴桐动作轻柔,缓缓抬起了女孩的手臂。 “刚才我注意到,她腋窝下的皮肤颜色,有些不太对劲。” “等……………等等!”女孩一听,脸顿时红到了脖子,她声音细若蚊蚋,哀哀求道:“东方先生,这里的毛......我还没来得及......” 吴桐闻言一怔,不过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他非但没有嫌弃,眼中反而骤然绽放出......惊喜的光芒。 “太好了。” 他兀自甩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众人不免都愣住了。 在所有人困惑的注视中,吴桐小心翼翼的,将女孩的胳膊一寸寸抬起,暴露出腋下的情况。 在抬高手臂的过程中,女孩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纤细的眉毛皱成了个小疙瘩。 “很疼?”吴桐立即问道。 “是有一点……………”女孩点点头,犹豫着答:“那天骑完马之后就这样了,我以为是肌肉拉伤,而且加之下面出了那样可怕的问题,我就没顾上这里,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不,我尊贵的小姐。”吴桐左右观察了好一阵,言辞笃定道:“这绝不是肌肉拉伤!” “什么!” 一时间满座皆惊,吴桐抬起头,脸上终于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的目光掠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以我的诊断,她患的绝不是梅毒!” 这句话仿佛平地惊雷,在寂静的房间里轰然炸开。 父亲震惊得瞠目结舌,母亲也目瞪口呆,忘记了哭泣,就连那位一向冷静的姨妈,也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李斯特教授最先反应过来,他快步上前:“吴医生,你发现了什么?” 吴桐轻轻托起女孩的手臂,指向她腋窝处几个不太明显的红肿结节:“请看这里??如果我没猜错,您方才看到的结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李斯特教授闻言立刻凑近,借着壁灯的光线,仔细察看女孩腋下。 当他看清那几个红肿结节的形态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上帝啊......”老教授眯起眼睛,左左右右看了又看:“这确实和我方才看到的疮痘一模一样!可是腋下......并不是梅毒硬下疳常见的发病部位啊!这到底......” 吴桐轻轻放下女孩的手臂,转向众人,一句话掷地有声。 “因为这个病,根本就不是梅毒。” “你………………你说什么!”父亲踏前一步,脸色铁青,脸上倏忽间浮现起希望神色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怀疑:“这该不会是你为了蒙混过关,特意编造的谎言吧?” “我理解您的怀疑。”吴桐不卑不亢,坦然迎上他愤怒的目光: “这个病确实极易与梅毒混淆,先前那些著名医生都隔着纱帘问诊,无法进行全面的体格检查,仅凭患者口述诊断病症,出现误诊情有可原。” “那李斯特教授呢?他也误诊了吗?”母亲收住哭声,哽咽问道:“他可是亲自进去检查了啊!” 吴桐转向老教授,先是欠身微微一躬,而后说道:“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我无意否认您的专业技术,不过,从心理学角度,我们都陷入了‘是不是梅毒’这个思维定式。” 吴桐顿了顿,继续道:“当陷入这种固定模式后,任何人都会下意识的,首先本能关注主要症状部位,从而忽略了全身其他部位的体征。 他重新看向女孩腋下的病灶,给出了自己的诊断: “化脓性汗腺炎??慢性皮肤炎症之一,始发于顶泌汗腺,多出现在腋窝,腹股沟和下身等处。” “病因不难推测,青年女性由于代谢旺盛、激素水平易波动,加上汗腺发达,属于高发人群,特别是这位小姐擅长马术运动,加之现在天气寒冷,骑行装备不透气导致。” 女孩听罢,神采瞬间亮了起来,她也顾不上什么淑女礼教了,激动的一把抓住吴桐袖口。 “真……………真的吗?!”她那双祖母绿眼睛亮晶晶的:“那我的这个病………………” “不难治,不传染,不危险,与梅毒完全不同。”吴桐肯定的点头,给小姑娘吃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 女孩登时转悲为喜,几乎跳了起来,而李斯特教授也适时开口,对女孩的父母鞠了一躬,肯定说道: “尊贵的先生和夫人,我确实只检查了下身病灶,没想过要查看其他部位!这种局限性的思维定式,是我难辞其咎的疏忽。” 坐在父母旁边的姨妈点了点头,认可了这种说法,旋即问道:“那这位东方医生所说的保证,是否准确呢?” “十分准确。”这个问题正中李斯特教授的研究专业,他言辞凿凿道:“这是局部汗腺的病症,至于原因,吴医生已经阐述得很清楚了??” 说到这,老人提高音量:“长时间骑马导致的摩擦,还有出汗过多无法排气,都会使汗液堵塞汗腺导管,继发细菌感染,就会形成这些疼痛的结节和脓肿。” 虽然用词专业,不过这家人都是精英阶层,从他们渐渐松解的表情来看,他们听懂了李斯特教授的解释。 唯独令吴桐有些诧异的,是在房间角落里,那个一直佝偻着背的老女佣。 她停下打扫壁炉的手,缓缓转过身子,望向吴桐的温和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那这个病有办法根治吗?”女孩母亲急切问道。 这回,吴桐反而笑而不答了,他侧开身让出位置,保持谦逊的风度,让李斯特教授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 “至于这个问题,我想李斯特教授可以给出完美答案。” 老教授听到吴桐主动让贤,眉头立时舒展开来,方才误诊的阴霾一扫而空,恢复了往日医学巨匠的权威风彩。 “当然可以。”他微笑答道:“皇家医学会下属的圣托马斯医院皮肤科,近年来在处理此类疾病方面,积累了相当成熟的经验。” “我提倡采取保守治疗的手段,至于已经形成的脓肿,必要时可以进行小范围的切开引流,这属于很小的处置操作。” “我们会根据炎症的严重程度,酌情口服水杨酸盐制剂,也就是德国拜耳化工的阿司匹林,来帮助消炎和缓解疼痛??不出六周,小姐就能痊愈,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老教授条理清晰,专业术语信手拈来,彻底驱散了笼罩在女孩父母心头的阴霾。 他们脸上的愤怒、绝望和恐惧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庆幸。 李斯特教授说完,转向吴桐,深深看了一眼这位来自遥远异国的年轻人。 他用力握住吴桐的手,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真诚。 “吴医生,我必须要再次感谢你。”他笑着说道:“这不仅仅是为了这个孩子和她的家庭,更是为了医学的严谨和神圣。” “科学无国界,是你的敏锐观察和不拘一格的思维,打破了我们所有人陷入的思维牢笼,找到了被忽略的关键证据,捍卫了真相!” 这番极高的评价,从这样权威的教授口中说出,无异于为这位东方医生冠上了无形之冕。 吴桐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教授,您言重了。我只不过是做了任何一位医生都会做的事情,其实真相就在那里,我们只是有幸,一起发现了它。” 他的话语平静而通透,似乎这一切的峰回路转,都只是遵循了事物本来该有的样貌。 房间内紧张压抑的气氛,在两位医生握手的那一刻,乍然冰消瓦解。 女孩破涕为笑,紧紧依偎在母亲怀里,父亲依旧板着脸,不过眼神中的戾气消散大半,在他看向吴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位怀孕的姨妈坐回椅子里,那张向来冷静严肃的脸上,犹如春风拂过,展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吴桐深吸了一口气,他清楚,只有做完这一切,自己才能有话语权。 就是现在。 在医学谜题解开之后,一路而来的所闻所见,房间里的所听所看,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全部被逻辑力量迅速拼接归位...... 李斯特教授言辞的闪烁,马车刻意打乱的路线,空无一人的神秘古堡,古怪的一家人和老女佣,女孩叙述病情时无意透露的信息...... 思维慢慢收束,凡此种种,一个惊人的可能性,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 他知道了,或者说,他猜到了。 在得出这个推论后,吴桐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不止。 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这是一场决策者的赌局;一场勇敢者的游戏;一场洞察者的盛宴。 此刻,真相大白,女孩的贞洁得以证实,家族危机就此解除,就在这所有人皆大欢喜的轻松时刻,吴桐知道,轮到自己说话的时候了。 他没有看向这些位高权重者,而是把视线,投向了那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老女佣。 他深深鞠了一躬,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换上流利的礼仪英语,用恭敬的语调,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问候: "MaythegloryoftheEmpireandYourMajesty'shealthflowaseternallyastheThames.WuTong,ahealerfromtheEast,bearingknowledgeandcompassion,payshomagetoHerMajesty, QueenoftheUnitedKingdomofGreatBritainandIreland,EmpressofIndia." 第二十九章·昭昭天命 君主立宪,天授王权,至高无上,帝国化身。 在总结充分的证据后,吴桐可以断定,眼前的老女佣,就是维多利亚女王本人??亚历山德丽娜?维多利亚。 吴桐清楚的意识到,诊断的结束不是终章,另一场更严峻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逻辑链条已然闭合,所有线索统统都在指向唯一的真相。 想到此前在格罗夫纳宫的抛头露面,加之这次李斯特教授的寻请,足以证明他已经进入顶级权力的视野。 历史上的维多利亚女王,十分欣赏果敢刚毅的能臣,她与首相本杰明?迪斯雷利的关系就印证了这一点;相反,她对唯唯诺诺的臣子很是轻视,甚至不屑一顾。 所以,他不能选择知而不答。 这场诊疗本身就是对他的面试,如果在结束后装作一无所知默默离开,不展示最高的素质水平,会直接证明自己缺乏政治敏锐度,不值得享受重视。 不交卷的考生,不可能通过考试。 想到这,他深吸一口气,纵使自己刚刚挽救了王室和公主的声誉,可将这份洞察呈现于王座之前,仍然需要莫大的胆魄。 而这句突如其来的断言,不出意外的,令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尤其是李斯特教授,老人瞠目结舌,脸色“唰”的白了。 他先是慌乱看了一眼身后众人,下意识脱口而出:“陛下!我从未......”话说到一半,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硬生生截住话头,可那声“陛下”犹如轰鸣,响彻满室死寂。 众人原本神态各异,父亲的愤怒、母亲的悲伤,女孩的羞怯、姨妈的锐利??所有表情都在同一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更深的愕然所取代。 就在这时,那位身处视线焦点的“老女佣”??现在该称呼大英帝国女王暨印度女皇,尊贵的维多利亚女王陛下??慢慢转过身来。 她缓缓直起了刻意的脊背,也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山峦崛起,霎时间抽走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 无形中,一种厚重的威仪,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过了壁炉的暖意,压过了残留的泪痕与怒火,更压过了......所有暗流涌动的情绪。 她脸上端起的那副温和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平静,吴桐能清楚察觉到,在这看似波澜不惊的平静之下,是无法丈量的煌煌国威。 她,即是帝国。 老迈的维多利亚女王抬起手,拦住了正欲开口质询的姨妈。 烛光跃动间,吴桐这才注意到,女王陛下的眼眸深处,竟也漾着一泓深邃的祖母绿幽光??原来,那女孩眼中令人心碎的色泽,正源自于这份高贵的血统。 “你是怎么猜到朕的身份的,年轻人?” 她没有否认,没有惊讶,更没有被识破的愠怒。 她只是平静的提出了问题,毕竟,这是一场早有预案的测验,而她作为一名考官,在等待吴桐这名考生,交出最后的答案。 房间里的空气,在极致的震惊后,陷入了一种更为紧绷的寂静。 全部目光此刻都死死锁在吴桐身上,等待他如何应对这帝国至尊的垂询??父亲的惶恐,母亲的敬畏、女孩的茫然、姨妈的警惕、李斯特教授残余的惊慌……………种种情绪,悉数在这寂静里默默发酵。 吴桐迎着女王的目光,微微欠身,把自己的思考过程和盘托出,语气平稳而笃定: “陛下,最初李斯特教授亲自来请我时,言辞闪烁,只为难说是一位‘伯爵夫人。” “彼时,我就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能让一位堂堂皇家医学会的著名教授甘当信使,对方至少是一位公爵????我最初以为,是像德文希尔公爵或诺福克公爵那样的显贵。” 他略作停顿,见女王没有打断的意思,继续道: “但是当我踏入城堡圆形大厅时,看到了脚下的四分盾徽纹章??英格兰金狮、苏格兰红狮、爱尔兰竖琴,以及那句著名的嘉德勋章箴言。” “众所周知,英国骑士的最高荣誉,包含三枚勋章:代表英格兰的嘉德勋章,代表苏格兰的蓟花勋章,代表爱尔兰的圣帕特里克勋章。” “在这三者之中,嘉德勋章的历史最为悠久,堪称欧洲骑士制度的活化石,与内阁任命仪式不同的是,嘉德授勋仪式是完完全全的皇家私人事务,连掌管国家实权的帝国首相也没有发言权。” “当我看到这句代表嘉德勋章的箴言时,我就开始产生怀疑,这里很可能是一座皇家宫殿。” “回忆之前的线索??在来的路上,马车刻意绕行,但最后有一段显著的爬坡,似乎是在往山上走;结合漫长的车程,足以想到这并非前往伦敦西区的贵族宅邸。” 吴桐抬起目光,扫过房间高耸的石砌穹顶: “如此庞大的城堡,内部却空无一人,所有肖像被严密遮盖,徽记也被全部移除,一路走来沿途门窗紧闭,这种级别的保密程度,已经不能用谨慎来解释了。” “这只说明一点:主人不愿让我看到任何能推断其身份的标志,放眼整个大英帝国,需要对外来医生隐瞒到这种程度的府邸......”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 “如果我没猜错,我现在应该正身处在伯克郡的温莎?梅登黑德皇家自治市镇??这里就是著名的温莎城堡!” 房间内响起轻微的抽气声,维多利亚女王嘴角微扬,轻轻颔首:“很精彩,请继续。” “能居住在温莎城堡中的,只有大英帝国王室。” 吴桐将视线转向那位怀孕的姨妈:“起初,最让我困惑的是这位夫人,她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却能在家族危机中保持绝对冷静,游刃有余的掌控全局,始终言辞果断??这绝非寻常贵族女子应有的气场,更像是长期处理政 务养成的习惯。”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愈发明朗: “在格罗夫纳宫宴会后,我查阅了德布雷特贵族年鉴,当前常伴女王身边,担任私人秘书的,正是陛下的幼女,时年二十七岁的比阿特丽斯公主。 “这位公主不仅是王室的掌上明珠,更是在两年前成为了巴腾堡王妃,算起来现在怀孕的话,倒是十分合理。” “如果这位夫人就是比阿特丽斯公主,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测,那么与她年龄相差十来岁的姐姐??这位哭泣的夫人,自然就是女王的第三女海伦娜公主,而那位愤怒的父亲,便是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的克里斯蒂安王 子。”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场的三位王室成员,表情都有些微妙,那模样颇有几分窘迫,就像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被戳破了一样。 说完大人,吴桐转向那位绿眸少女: “如此一来,这位小姐的身份就清楚了??她是克里斯蒂安王子与海伦娜公主的长女,也就是陛下您的外孙女,海伦娜?维多利亚公主。”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烛火跳跃的噼啪声,所有人??包括被点破身份的公主们????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吴桐将目光转回女王: “至于陛下您本人......北岩勋爵的报纸曾多次报道,您注重口腔健康,拥有一口好牙,您与李斯特教授私交甚笃,是医学进步的坚定支持者,更是第一位接受氯仿麻醉分娩的君主。” “最重要的是,您素来不喜宫廷繁文缛节,常有微服探访臣民的习惯......” 吴桐顿了顿,微微躬身笑道: “所以,当一位老女佣,不合时宜的出现在这场家族危机中,却受到所有人下意识的敬畏时,我便明白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诊疗,而是一场陛下亲自在场的考验。” 话音落下,余音在石砌大厅中久久回荡。 维多利亚女王静静注视着吴桐,祖母绿眼眸中光影流动。 良久,她缓缓抬起手。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精彩。”维多利亚女王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不愧是格罗夫纳和李斯特极力推荐的人物,这份洞察力,果然了不起。” 女王转头看向外孙女,那眼神在威严之下,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柔软。 “海伦。”她用只有家人才能使用的昵称轻声问:“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外婆,我......”少女哽咽着,眼中又盈满泪珠,委屈巴巴的凑了过来。 女王慈爱拍了拍女孩的手背,这才转回吴桐,恢复了君主的姿态:“东方先生,你不仅证明了她的清白,更证明了你的价值。” 比阿特丽斯公主走上前,眼中的警惕早已化为敬佩,轻声补充:“陛下极少这般赞许外人,吴医生,您很了不起,以东方人的身份,赢得了大英帝国王室的尊重。” 吴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谦逊,颔首笑道:“能为陛下和公主殿下解惑,是我的荣幸,我所做的,不过是恪守医生的本质??看清真相,挽救病痛,守护无辜。” 说完这一切后,吴桐优雅转身,面向那位身怀六甲的比阿特丽斯公主。 他拿出那个靛蓝色布包,双手递了过去。 “一点微薄的心意,王妃殿下。”吴桐平和笑道:“献给新生命的降临,祝愿母亲康健,孩儿平安。” 比阿特丽斯公主接过布包,打开后,看到了里面莹润的红鸡蛋。 比阿特丽斯公主有些意外,那双茶青色的眸子闪过一丝讶异,她并未因礼物的“微薄”而轻视,反而郑重接过,将垂询的目光投向吴桐。 维多利亚女王的目光落在红蛋上,眼中闪过深邃的思索。 “东方先生。”女王微微笑着,字里行间流淌出探究的意味:“在朕的国度,贺礼通常是宝石或黄金,你的这份礼物似乎承载着比它外表更沉重的含义,它代表了什么?" 地理和文明在此刻折叠,温莎城堡的哥特式穹顶之下,维多利亚时代权力与荣耀的中心,一个东方医生抬起他的黑色眼眸,讲述起黄河文明最古老的起源史诗。 《诗经?商颂》 “三千年前,我的故土曾出现过一个伟大的王朝。” “史诗记载,一位名叫简狄的母亲,和姊妹在玄丘之水沐浴时,偶然遇见飞鸟降临,留下一枚神卵,她吞下后因而受孕,诞下了一代王朝的始祖。 “从天而降的飞鸟,从此被视为上天的使者,是天命的象征,而随着故事的世代流传,红鸡蛋渐渐成为了黄河文明中,新生与天命肇始的图腾。” 吴桐顿了顿,目光落回女王手中那枚红蛋上,语气庄重而温和。 “我看到的不仅仅是女王,更是一位家庭的核心,我尊敬您的权位,但我此刻祝福的,是您的血脉和亲情。” 他微微扬起头,改用清晰而舒缓的母语,念出了那句跨越百代的古老谶言。 音节响起,恍惚可闻编钟余韵,轻振春秋。 八个字,三千年。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这八个汉字,带着截然不同的声韵,落在温莎城堡的石壁上,吴桐用一个典故,将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中,唯一不曾断代的传承力量,轻轻放在了维多利亚女王面前。 在那一刻,对话的双方,不再是“大英帝国女王”和“华人医生”,而是: 一方是依靠海洋霸权、殖民扩张和工业革命建立的,当前全球最强大的世俗王权。 另一方是依靠文字记载、历史传承和文化血脉延续的,世界文明最古老的道统延续。 您的权力,基于资本和舰队;而我的底气,源于我悠久的文明。 维多利亚女王静静听着,她或许无法理解汉语的音韵,可仍然清晰感受到了那语言背后沉甸甸的历史厚度。 作为世界上最有权势的女人,维多利亚女王一生都被阿谀奉承和精心计算的贡品所包围。 每一句对话,每一份礼物,每一场会晤,都带有或明或暗的目的,然而这几枚红鸡蛋,“不贵重”恰恰是它最宝贵的地方。 这份“无求”的善意,对于深陷宫廷政治、饱尝世态炎凉的女王来说,无异于一缕清风,直击内心。 她收到的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一份毫无功利性的“心意”。 更重要的是,维多利亚女王是“家庭生活”的倡导者,同时也是一个深受其苦的女人。 她深爱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去世后,女王曾陷入长久的悲痛,所以对子女和孙辈的感情极为复杂深厚。 而吴桐的小礼物,为她带来了东方的礼赞,精准契合了她生命中最看重的两件事:爱女比阿特丽斯,尚未诞生的孙辈。 维多利亚女王抬起头,祖母绿眼眸中,第一次对这位东方医生流露出超越赞赏的郑重。 “谢谢您,东方医生。”她一字一句说道:“这份礼物,朕收下了,帝国的疆域或许拥有边界,但文明的敬意......没有边界。” 比阿特丽斯公主将红蛋贴近高耸的腹部,她看向吴桐,也郑重点了点头,恳切道:“感谢您,医生,这份古老的祝福,我和我的孩子,将永远铭记。” 吴桐深深一揖。 没有宝石的璀璨,没有黄金的重量,只有几枚染红的蛋,一句古老的诗。 文明与文明的对话,有时不需要翻译,它只需要一份抵达本质的敬意,一次对生命共同的仰望...... 第三十章·基本演绎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棂,在书房地板上投下浅淡光影,将书脊上烫金的拉丁文医书名照得发亮。 诊所大门紧闭,【歇业】的小牌子晃晃悠悠,挂在门头。 诊所里,四周静悄悄的,吴桐端坐在橡木书桌前,钢笔悬在账本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时间快得令人恍惚????遥想那场发生在温莎城堡的王室诊疗,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 这一周,伦敦的雾还是那样浓,泰晤士河的水还是那样浊,莱姆豪斯街上福建杂货铺的咸鱼味还是那样,风一吹能飘过两条街,他还是彭尼菲尔德巷17号的华人医生……………… 表面上,一切如常。 但吴桐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的改变了。 至少在明面上,他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仁安诊所依旧每天上午九点开门,不分区别的接待或黄色或白色的面孔,他那身白大褂外,总是披着那身半旧的灰毛线外套,全然没有因为自身际遇而变得有何不同。 暗流,汹涌澎湃。 短短四天时间里,他接连破获了三桩足以轰动伦敦的大案??百万英镑钻石失窃案、格罗夫纳宫儿童连环绑架案、王室丑闻梅毒事件。 这三件事单独出任何一个,都足以令一名普通人一夜成名,更何况他还是三件连破。 身份几乎于转瞬之间,完成了跨度极大的三级跳,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晕眩。 如今在华人圈子里,“吴先生”三个字,不知不觉成为了某种图腾。 前天他去华人开设的菜市场,卖菜的阿婆硬是多塞了两棵包心菜,任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潮州会馆的王买办见到他,远远就摘了瓜皮帽,点头哈腰打千行礼,态度恭敬得让他有些不自在; 就连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看的南方武馆弟子,现在路过诊所时,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再低眉顺眼的往这里瞟上几眼。 “现在啊,你就是咱华人的擎天柱石!”??这话是苏黑虎前天喝茶时说的。 小老头抿着普洱,后腰杆子挺得溜直:“别人几辈子干不成的事,你几天就给办成了,真不愧是你祖父的种!现在英国人再怎么瞧不起咱,也得先掂量掂量你的分量!” 吴桐听了,只是苦笑两声,不置可否。 这份沉甸甸的重担,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适应。 他十分清楚,自己现在正站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在英国人眼里,他是个头脑敏锐的东方奇人,拥有难得的利用价值,但终究到底是外人;在华人眼里,他是英雄,是希望,是所有漂泊异乡者共同的底气。 两种期待压在身上,个中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无人能够倾诉。 王室那件事必须绝对保密,这是维多利亚女王亲自下的封口令,并承诺王室不会忘记他的贡献,一定会给予配得上他付出的回馈。 于是,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温莎城堡的穹顶,女王的祖母绿眼眸,比阿特丽斯公主接过红鸡蛋时的从容,小公主海伦娜向自己甜甜的笑??全都成了独自背负的秘密。 “先生!”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吴桐抬起头,看见孟知南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打开诊所大门“哒哒哒”跑了进来。 寒风料峭,小姑娘今天格外精神,她的风衣之下,是圣巴塞洛缪医院护士学校的制服????深蓝色的羊毛裙,雪白的长围裙,在她头上还戴着一顶带有红十字标志的小方帽。 其中最显眼的,是她脖子上那条湖蓝色的羊毛围巾,那是吴桐上次从苏格兰场出来,在伦敦大卖场给她买的,她几乎天天戴着。 “您又在发呆了!”孟知南凑到书桌前,眼睛亮晶晶的:“今晚平安夜,我请了几个朋友来吃饭,您可要好好露一手!” 吴桐闻言放下钢笔,微笑着问道:“在学校交到新朋友了?这么快?” “可不是嘛!”孟知南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有艾米丽?坎贝尔,苏格兰爱丁堡人,她父亲是皇家医学院的外科教授,和李斯特教授在一起工作??她可崇拜您了,吵着非要来见见您!” “还有索菲亚?穆勒,德国科隆来的,她祖父和拜耳先生是旧相识,对化学非常感兴趣,还资助了一位名叫费利克斯?霍夫曼的化学家,她说德语时就像在唱歌,可好听了!” “哦对,差点忘了克拉拉?西梅特尔,法国巴黎人,她母亲是位画家,父亲在剑桥大学教文学,她总夸我的围巾,说像‘凡尔赛宫畔秋日的塞纳河水’??您听听,多会说话!” 孟知南一个一个罗列,吴桐静静听着,看到她这么开心的模样,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些女孩愿意和孟知南交朋友,绝不仅仅是因为小姑娘可爱。 从孟知南的叙述里,不难听出这些护士学校的同学,都是来自欧洲各地的贵族家庭,或者父母长辈涉及学界和艺术领域。 在维多利亚时代伦敦严格的阶级和种族壁垒下,这些出身优越的欧洲女孩,突然主动与一个华人护士学生交好,动机绝不可能是单纯的。 看来那场晚宴的影响力空前巨大,这些强大的力量不单为自己保驾护航,还在无形中荫及到了孟知南,为她在伦敦护士学校的排外风气里,撑开了一把无形的保护伞。 他完全明白,这种友好很可能是权势的衍生品,这些女孩正在执行一项愉快的家族任务,并在过程中很可能收获到了真正的友情??她们并非单纯,但也绝非虚伪。 想明白这里面的关后,吴桐没有说破,因为这从客观上讲,对孟知南是好事。 “她们都想见见您,”孟知南脸蛋泛红,小声说:“我说您就是一名普通医生,可她们偏不信......” “见就见吧。”吴桐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正好我买了一棵圣诞树,人多热闹,还能顺便帮忙把圣诞树装饰一下。” “好呀!”孟知南立刻笑逐颜开:“我们一定会把圣诞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您就等着瞧吧!” 吴桐被逗笑了,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熟悉的铃声。 是邮车到了。 “您坐,我去拿报纸!”不等吴桐起身,孟知南转身就往门口跑,湖蓝色的围巾在身后高高扬起,画开一道欢快的弧线。 午后的阳光穿透浓雾,稀疏洒在莱姆豪斯的街道上,几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对面茶馆门口抽烟,他们看见孟知南出来,都站起身友善的点了点头。 这种微妙的改变,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 吴桐收回目光,看向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中国山水画??画上是烟雨朦胧的洞庭水景,一艘小舟独行江上,披蓑戴笠的渔夫站在船头,在湖光山色中渺小如豆。 从前他看这幅画,只觉得乡愁满怀,现在再看,忽然从中咂品出了些别的意味。 茕茕江上,风雨子立,舟随人走,行止由心...... 窗外雾光昏沉,半空正飞过一群白鸽,远处隐约传来教堂的钟声,是在为今晚的平安夜弥撒做准备。 另一边,孟知南开门走去,看到门口站着一位邮差。 她歪了歪头,下意识觉得有些异样???往常来的那位老邮差病了吗?这是......临时换了个替班的? 这位邮差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帽缝间漏出几绺乱蓬蓬的深棕色鬈发,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轮廓,还有格外尖锐的鹰钩鼻。 “给吴桐先生的信。”邮差得声音有些沙哑含糊,他将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随即转过身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街角的熙攘人流中。 孟知南关上门,心里喃喃说真是个怪人。 她拿着信走进书房,递给正在翻阅一本德文医学期刊的吴桐。 “先生,有您的信。”她随口说道。 吴桐哦了一声,他接过信封,先是摸了摸纸张,又对光看了看封口处的火漆印章。 抽出信纸,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是用打印机敲出来的墨字: 尊敬的吴桐先生谨启: 敬请于今日上午11:00,移步贝克街221B号共进午餐。 ??您两位真诚的朋友 吴桐的目光在信纸上停留了不到五秒,随即缓缓抬头,看向孟知南道:“送信的邮差是不是新来的?看不清长什么样貌,不过主要特征是有一个非常明显的鹰钩鼻?” 孟知南瞬间瞪大了眼睛,刚摘下的围巾差点掉到地上,她脱口惊呼:“您……………您怎么知道?!您看到他了?” 吴桐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微笑,随手将信纸丢在桌上,站起身开始穿外套:“不,我没看到他,但我已经知道是谁邀请我们了。来吧,知南,把围巾系好,跟我一起去。” “??我也去?”孟知南更惊讶了。 “当然,”吴桐穿好毛呢大衣,笑着说道:“因为,你已经见过其中一位邀请者了。” 午前的雾比晨间淡薄了些,灰蒙蒙的,像是给整个街区笼罩上了一层磨砂玻璃。 吴桐和孟知南站在街角,视线沿着斜坡向上延伸。 贝克街。 这条街本身并无多少特别??与伦敦无数中产聚居的街道一样,两旁是连绵的三四层联排房屋,乔治亚风格的砖墙斑斑驳驳,被岁月和煤烟熏成深浅不一的赭红和灰褐。 家家户户千篇一律,每一扇房门上方,都有一方小小的半圆形气窗,像一只只倦怠的眼睛,沉默俯瞰着整条街景。 马车不时碌碌驶过,蹄铁清脆叩击在石板路上,几个裹紧大衣的行人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眨眼间融进雾里,空气中夹杂着煤烟味、马粪味,还有不知从哪家厨房飘出的炖肉香气,混杂成伦敦冬日特有的沉闷温暖。 孟知南好奇的张望着,颈间那条湖蓝色的围巾,衬得她小脸愈发白皙。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门头,低声叨念数着门牌号:“217......218......219......” 她的视线停住了。 221B。 它就在那里,毫不张扬的嵌在两幢房子之间。 深色的门漆??或许是黑色,或许是极深的墨绿,在雾霭光线下难以分辨??已经有些黯淡,黄铜门把手被摩挲得发亮,门框的白漆有几处细微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纹理。 孟知南下意识往吴桐身边靠了半步,小手攀上去,轻轻拽住了他的大衣袖口。 她仰头看他,大眼睛里有好奇,也有一丝难掩的紧张。 吴桐回以宽慰的浅笑,掌心轻抚过她的手背,随即举步拾阶而上,踏上了那几级被无数访客磨亮的石阶。 今天,他即将见证传奇。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触到门板前时,有片刻悬停。 这一刻,他竟生出几分难以自持的激动,心跳比站在格罗夫纳宫或温莎城堡里时,还要更沉更响! 这扇门后,不是一个名利场,不是一个帝国统治者,只是一个侦探。 他的名字徜徉在另一个时空的书页间,是吴桐年少时在案头灯下追逐过的传奇剪影,是理性和浪漫交织的符号。 然而如今,这符号居然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心跳,就和自己相隔一道门的距离! 那种激动更私密,更滚烫,更有某种不真实的眩晕感,仿佛一个长久遥望群星的人,突然被引力捕获,正坠向那片曾经以为永远无法触及的光亮。 想到这,他的指尖不禁轻颤起来,那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近乎朝圣的悸动??他终于要亲手叩响传奇的门扉,去亲眼验证那朵星光,是否真如文字描绘的那般凛冽璀璨。 他慢慢抬起手。 指节叩击门板的声响,笃实而清晰,在这雾蒙蒙的午后贝克街上,荡开一小圈无形的涟漪。 漫长的几十秒后,大门开了。 门后出现的,是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妇人,她看起来约莫六十岁上下,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腰上还系着白围裙。 老妇人看向门外的访客,当目光落在吴桐脸上时,湛蓝眼睛里陡然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光芒。 “噢!仁慈的上帝!”老妇人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里满是欣喜:“我在《泰晤士报》上见过您的画像!您一定就是那位......那位破解了钻石案和绑架案的华人医生!” 她退后半步,热情的做出邀请手势:“华生医生昨天就嘱咐过我,说今天会有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来访,快请进快请进,他正在楼上等您!” 吴桐微微欠身,老妇人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您瞧我这记性!都忘了说,我是这里的房东,我叫……………… 吴桐的嘴角扬起一抹会心微笑,他不待对方说完,用流利的英语接道: “哈德森太太,久违了。” 这句话说得自然而亲切,哈德森太太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您太客气了,吴医生。”她侧身让开通道,目光落到吴桐身后的孟知南身上。 小姑娘正缩在吴桐身后,小孩似的抓着大人衣袖,那双清澈的黑眼睛正好奇打量着门厅里的一切。 “这位可爱的小姐是?”哈德森太太俯下身,声音不自觉放得更柔。 “哦,这位是我的护士和助手,孟知南小姐。”吴桐温和介绍。 “真是个可爱的瓷娃娃!”哈德森太太由衷赞叹,又补充道:“吴先生,孟小姐,快都进来吧!” 吴桐和孟知南相与走进221B的门厅,这间门厅不算宽敞,不过胜在挑高足够,光线从楼梯转角的气窗透进来,在深色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左侧的墙壁上挂有一面维多利亚风格的椭圆形镜子,镜框是用桃花心木制成的;右侧则是一个厚重的衣帽架,上面随意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和一顶猎鹿帽。 孟知南不自觉深吸一口气,小声对吴桐说:“先生,这里......好像有许多故事的味道......” 哈德森太太听到这句犹有稚气的敏锐评价,不禁笑出声来:“亲爱的,你说得再对不过了,这栋房子确实装了不少故事??有些能说,有些最好永远藏在墙纸后面!” 她引二人走上二楼,来到一扇虚掩的房门前。 “他们在客厅等你们。”哈德森太太侧身让出位置:“请进吧,午餐一会就好。” 她握住黄铜门把手,轻轻推开房门,随后提高声调,用一种欢快而熟稔的语气朝里面喊道: “二位!你们的贵客到了!” 房门徐徐开启,客厅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是一个充满矛盾又莫名和谐统一的空间:既有着学者书斋的严肃,又弥漫着单身男子居所的随意。 浓重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炉火在壁炉里跳跃,将整个房间染上橙红色的光晕。 窗前摆有一张桦木书桌,上面乱七八糟堆满了瓶瓶罐罐和化学仪器,书桌上下全都是书本,几乎供人没有落脚的地方,唯一一处宽敞点的位置,还被一把旧扶手椅霸占了。 而房间的另一边,则布置得舒适许多,和对侧形成了鲜明对比:那里摆了几个布艺沙发,后面是通顶书柜,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书籍。 吴桐注意到,这些书并不是分门别类摆放的,书脊也大多都有很重的折痕,也就是说,在日常当中,这些书经常被随手取下翻看。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靠近壁炉的布艺沙发上站起身。 正是约翰?华生医生。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或礼服,只穿了一身深棕色粗花呢三件套,领口打了个暗红色的小领结。 看到吴桐和孟知南,他脸上立刻浮现出热情的笑容,大步迎了上来。 “吴医生!欢迎来到贝克街221B!”华生用力握住吴桐的手,然后转向孟知南,笑着说道:“孟小姐,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希望今天你能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一样随意。” 他的态度亲切而自然,小姑娘松开吴桐的衣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谢谢您,华生医生。” 就在这时,沙发深处有团影子,动了一下。 孟知南的目光不由被吸引了过去,而对方也放下了手里的小提琴,略作慵懒的站起身来。 「那人很高??这是孟知南的第一印象。 他身形瘦削,裹在深灰色的长外套里,像一柄半收入鞘的细剑,炉火的光从他身后悄悄漫过来,将他周身的轮廓镶上一道金边。 几缕深棕色的鬈发垂落在额前,那张脸棱角分明得近乎嶙峋:高耸的颧骨,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标志性的鹰钩鼻?一整张面孔看上去,有一种近乎禽鸟的锐利警觉感。 最让她心头一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两潭极淡的棕灰色,在炉火光晕中近似银白。 那目光扫视过来时,犹如外科医生的手术刀锋,精准而疏离。暴露在这样的视线下,孟知南蓦然觉得,自己仿佛连灵魂都被看穿了??这不是审视,是解剖。 他微微侧头,几乎难以察觉的,那双薄唇勾起一个浅浅弧度,不像是笑,倒像是确认了某个推演结论。 华生医生见氛围不对,走过去用手肘使劲顶了同伴的腰窝一下,低声责怪道:“打个招呼啊!夏洛克!” 他转过头,陪着笑脸解释起来:“二位请别见怪,我的这位朋友没有恶意,他只是不善于社交………………” “吴先生不会介意的。”不等华生医生说完,那位高个子先生兀自打断了他,把玩味的眼神投向吴桐:“毕竟,我和吴先生,很早以前就见过面了。” 吴桐闻言一怔,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转向孟知南,话锋一转道:“但是今天,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这位可爱的小姐。”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番令孟知南目瞪口呆的话: “这位小姐来自中国北方,目前从事护理工作。” “你非常细心且热爱学习,日常惯用右手,不过左手辅助能力也很不错。” “你今天早晨主要在进行清洁和文书整理工作,昨晚尝试学习一种新的英式糕点制作,结果不尽如人意。” “你有些轻微的近视,可是不喜欢戴眼镜,最近正在为某个亲近的人织一副手套......并且,你极度崇拜你身边的这位吴桐先生!” 第三十一章·餐前餐后 他一口气说完,客厅里一片寂静。 孟知南彻底石化,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微张着,她结结巴巴,声音都变了调:“您.. 华生医生在一旁露出“又来了”的无奈表情,吴桐好整以暇的看着,眼中满是欣赏。 高个子先生理了理领口,踱步上前,语气平淡得像在阐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这不可能!我们从来没见过!” “这很简单,我亲爱的小姐。” “首先,是你的双手。” “你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光滑,指缝间没有任何污垢。” “这种对清洁近乎苛刻的要求,在伦敦的职业女性中,最常见于护士??尤其是仍在护校学习,习惯尚未松懈的学员。” “其次,是你的鞋子。”男人的目光下移,说道:“在你的左侧鞋跟边缘,沾着一点特殊的赭红色黏土,在我的印象里,放眼伦敦,这种土质只分布在肯辛顿宫花园附近。” “那个方向恰好有一所知名的护士学校??圣巴塞洛缪医院护士学校,结合你的年龄和气质,不难推断出你的职业。” 接着,他虚点了一下孟知南的右手:“你的食指内侧,有一小椭圆形的新鲜烫伤,边缘清晰,弧度与小玛芬蛋糕模具或布丁模的边缘完全吻合。” “在你的羊毛裙摆上,沾有一点低筋面粉和糖霜,尽管你当时用力掸了裙摆试图清理,不过仍留了一些不起眼的痕迹在上面。” “仓促的清理,新鲜的烫伤,对于一个卫生习惯良好的护士学员来说,是相当不寻常的??于是我合理推断,昨晚的厨房里,曾有过一番手忙脚乱的操作,以至于成果很可能不尽人意。” “至于你的视力。”他略微侧头:“你进门时,目光先扫过较远处的我和这把小提琴,下意识轻微眯起了眼睛。” “然而当华生起身,走近你至五步距离时,你的视线立刻变得清晰自然,这是轻度近视患者的典型表现。” “基于此,我观察了你的手提包,并未发现任何眼镜盒的轮廓,可见你并不常佩戴眼镜,或者根本没有配置过。” “你的手工,就更简单了。” 男人指向孟知南的针织外套袖口:“这里勾住了一小段灰色羊毛线头,无论是质地,颜色还是捻度,都与你手提包中那副未完成的男式罗纹针手套完全一致。” 孟知南的脸腾得红了,她手忙脚乱,将包包边缘露出的手套塞了回去。 对方顿了顿,难得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了看吴桐,意味深长的挑了挑眉。 “最后,是你的口音。”男人做了个收束的手势:“你对华生说谢谢时,元音发音的方式,带有中国北方官话区特有的轻微颚化痕迹,这在伦敦的华人当中,十分独特。 他摊了摊手,漫不经心的说道:“所有这些细节,都明明白白写在你的身上,我只是把它们读出来而已。” 孟知南听得目瞪口呆,满心都是叹服,她喃喃道:“我的天啊............这简直是魔法......太神奇了!” 吴桐这时才笑着开口,对惜掉的孟知南解释道:“知南,这位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以及他著名的【演绎法】。旨在入眼于细微处,推导出最不可能的真相。” 这位著名侦探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好了好了,寒暄结束。” 华生医生拍着巴掌,接过话来:“吴先生,我们请你来,是因为一个极其有趣的发现。 “没错!”福尔摩斯毫不客气的打断他:“我在整理一份东印度公司的陈旧档案时,意外注意到一种仅分布于马来群岛和苏门答腊潮湿密林中的稀有藤本植物。” “在其水溶性提取物中,我们发现了一种特殊的叔胺类生物碱,毒理机制十分隐蔽。” “它能在极低剂量下,选择性抑制心肌细胞线粒体的呼吸链,制造出急性心力衰竭的猝死假象,伪造自然死亡的效果近乎完美。” “华生认为,这一定会引起你的兴趣,毕竟你......” 就在福尔摩斯滔滔不绝的时候,客厅的门猝然开了。 烤肉的浓香霎时间扑鼻而来,哈德森太太笑盈盈的,端来一个巨大的白瓷餐盘。 盘子中央是一只热气腾腾的烤火鸡,金红的油脂还在滋滋冒泡,肉香里混合了黑胡椒酱,迷迭香,烤苹果的丰腴气息,瞬间攻占了满是化学试剂与旧书气味的房间。 “午餐时间到,先生们!哦,还有这位可爱的小姐!”房东太太笑容满面,将餐盘放在壁炉旁铺好桌布的小圆桌上。 福尔摩斯的话头硬生生卡在半空,他仍保持着微微前倾的演说姿势,拧紧眉头,挑剔打量那只漂亮的烤火鸡,最后落在房东太太红润愉快的脸上。 “哈德森太太。”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被打断发言的明显不悦:“你对于时机的良好把握,精准得不禁令人怀疑......是否藏有某种我尚未参透的阴谋。” 他抄起桌上那杯见底的杜松子酒,灌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斜睨着她:“这间房子里,唯独你的行为模式,是我唯一无法完全看穿的存在。” 哈德森太太显然对福尔摩斯神神叨叨的反应习以为常,她利落的摆好餐具,头也不抬的回敬道: “我呢,只是个想让房客按时吃饭的普通老太太,夏洛克先生,如果您能少抽点那些会上瘾的大叶子烟,多吃点正常饭菜,您就会发现世界变得简单很多。” 她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纵容,活像在数落一个挑食的孙子。 “哈德森太太,真是太感谢您了,这看起来棒极了!”华生医生赶忙上前打圆场,接过她手里的肉汁壶,同时投给福尔摩斯一个“快点闭嘴”的眼神。 “不客气,华生医生。” 哈德森太太拍了拍围裙,露出一个更温暖的笑容:“天大的事情,也等填饱了肚子再商量,我敢说,热乎乎的食物比任何复杂的推理,都更能令人头脑清醒!” 她朝众人点点头,留下一室诱人的香气,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静默,只有壁炉柴火的噼啪声,和烤火鸡那令人无法忽视的香气在飘散弥漫。 孟知南偷偷咽了下口水,刚才被福尔摩斯推理震慑的紧张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活气息冲淡了不少。 福尔摩斯撇了撇嘴,放弃了他被打断的植物毒素演讲,不过那副耿耿于怀的样子,依然挂在脸上。 华生笑着摇头,对吴桐和孟知南做了个“请”的手势:“吴医生,孟小姐,别客气。哈德森太太说得对,没有什么比一顿美好的午餐,更能为接下来的谈话注入活力了。” 吴桐笑着点了点头,孟知南也悄悄松了口气。 四人纷纷落座,传奇的会面,就这样回到了充满烟火气的温暖现实之中。 愉快的午餐时光,在哈德森太太的拿手菜与华生医生爽朗的笑谈中悄然流淌。 这位好医生充分发挥了他出色的社交天赋,他与吴桐谈笑风生,从伦敦的阴湿天气,一路畅谈到中国草本医学,最后又聊到西方的外科技术,席间妙语连连,气氛融洽。 孟知南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小口小口吃着盘里的食物,偶尔在吴桐目光扫来时抿嘴浅笑。 而在餐桌的另一侧,气氛是另一副样子。 夏洛克?福尔摩斯异常沉默,他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往嘴里机械的塞着东西,似乎是为了完成一项必要的能量补充任务。 然而在某一刻,正当孟知南听得入神时,一块烤得红亮亮的鸡腿肉,毫无征兆放进了她的盘子里。 是福尔摩斯。 孟知南受宠若惊,连忙抬头,感激的望向身侧,而这位大侦探面色如常,棱角分明的面孔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宛若方才的举动压根不是自己做的一样。 他重新专注于自己盘中剩余的食物,神色疏离又冰冷,自动与周遭隔离开一层无形的玻璃。 孟知南悄悄捏紧了叉子,心底然浮现一丝温暖,旋即又生出更大的敬畏和好奇??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与这位古怪天才冷硬的侧影,组合成一种极为矛盾的冲击。 餐盘渐空,哈德森太太撤下主菜,端上了醇香的波特酒和热咖啡。 壁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房间里香气不散,舒适又温馨。 夏洛克?福尔摩斯拿起他的石楠烟斗,整个人舒服的窝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吴桐和孟知南之间逡巡,最后落在华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具挑衅意味的笑容。 “亲爱的吴。”他慢条斯理开口道,如同缓缓奏起大提琴的低音调:“美味的午餐令人愉悦,但是思维总渴望一点餐后运动。” 吴桐先是谢绝华生医生递来的卷烟,他十指交叉坐在扶手椅上,微笑着示意福尔摩斯继续。 “观察与推理是思维的体操,总能让人保持清醒,可华生经常抱怨,说我的小把戏打扰了客人的消化。” 福尔摩斯吸了一口烟斗,吐出大团烟雾:“我相信你会是个例外??让我们来点无害的消遣如何,来验证一下,你那源自东方的观察力,是否也遵循着推理的铁律。 吴桐微微一笑,端起咖啡杯,从容应对:“乐意奉陪,福尔摩斯先生,你想如何开始?” 福尔摩斯一笑,立刻将视线投向坐在吴桐身边的孟知南。 “目标就定为我们这位可爱的孟小姐吧。”他用手肘顶了同伴一下:“华生,你来计时;吴,请告诉我,基于你此刻的观察,你能推断出什么孟小姐没讲明过的事情?” 华生无奈的掏出怀表,嘴里嘟嘟囔囔:“又来了......拜托,夏洛克,别吓到这位小姐。” 孟知南立时紧张起来,不由坐直了身子,小脸蛋红到了耳朵根。 吴桐将咖啡杯轻轻搁回碟里,温煦的目光落在孟知南身上。 不过十几秒后,他收回凝视的视线,扬起一缕了然于胸的浅笑: “知南昨天除了尝试烘焙之外,还去了一趟位于舰队街的布莱克威尔书店,并且购买了一本与医学专业无关的书籍。” “她在那里停留时间不长,可是经历了一场令人有些困扰的小插曲,此外,她非常想念家乡,这种思念甚至影响到了她今天的状态。” 孟知南听完,眼睛再次瞪大了,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轻声道:“先生,您......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从没………………” 华生医生坐在旁边,也一脸惊讶的看着吴桐。 唯独福尔摩斯不动声色,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等待吴桐继续。 吴桐示意孟知南不要紧张,他像一位颇具耐心的老师,笑着解释起来: “第一,关于你去了哪里,其实很容易分析出来。” “尽管很难发现,不过依然可以辨认出,在你的外套袖口上,沾有几滴深蓝色墨迹。” “普通墨水大多数都是水性,粘在衣服上往往会呈现不规则水渍样,而这几滴墨迹有些不同,边缘清晰,颜色未褪,很显然是油性更强的印刷油墨。” “顺着这个思路探究下去,在伦敦,绝大多数印刷品用的都是黑色油墨。蓝色,尤其这种深蓝,并不常见。” “据我所知,只有舰队街的几家老牌印刷厂和书店,还在用这种特制的深蓝油墨,它成本高,通常只用来印刷精密图谱,私人出版物,或者某些需要特殊标注的文件。” “在你的指尖,对,就是右手拇指和食指内侧,有极其细微的毛刺,和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翻读新书导致的,尤其是书店里那种纸页锋利,未被多次翻阅的新书,最容易留下这样的小伤。” “你提包侧袋露出的一小截书签纸,上面印有布莱克威尔书店专属的菱形花纹标记,值得注意的是,这张书签纸是鹅黄色的,并非医学类常用的蓝色和白色,这暗示了书籍内容更可能是文学或生活类。” “至于困扰的小插曲,来自你衣服上的第三颗纽扣,线头是新的,像是被猛地拉扯过,又缝补好的。” “想到你独自去往人流复杂的舰队街,很可能是在布莱克威尔书店时,与人发生了轻微擦撞,或者遇到了不太礼貌的拥挤。” “你刚刚几乎没动哈德森太太精心准备的约克郡布丁,可是反而对餐前面包篮里的普通白面包,多拿了好几次。” “我是北方直隶人,常听山西面食闻名,我猜,你大概是想念家乡的刀削面或者面栲栳栳了。” 吴桐说完,朝孟知南温和一笑:“我说得对吗,知南?” 孟知南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点头:“完全正确!吴先生!我确实是去买了一本诗集,在书店门口差点被一个跑得快的小子撞倒,纽扣就是在那时扯了一下......而且......我确实有点想吃俺娘做的刀削面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被完全看穿的羞涩和惊叹。 华生医生看着怀表,感慨道:“不到三十秒,吴先生,你几乎和夏洛克一样快了。 福尔摩斯轻轻鼓了鼓掌,眼中闪烁着遇到对手的兴奋光芒:“非常精彩,吴!该轮到我了。” 他转过身,眼睛霎时间对准了坐在他对面,正准备点燃一支雪茄的华生医生。 华生医生吓了一跳,雪茄差点掉在桌上:“哦,不,夏洛克!看在上帝的份上......” 福尔摩斯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大侦探几乎不假思索,语速极快,连珠炮般开口: “华生,我亲爱的朋友,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那么让我来告诉吴医生和孟小姐,你平淡无奇的一天是怎样度过的。” “你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帕丁顿车站附近的退伍军人俱乐部,并非只是为了怀旧,而是去见了一位经济状况不佳的老战友。” “你还私下借给了他一笔钱??数额不大,不过足以让你妻子知道后会轻微不悦,所以你动的,是你藏在医学词典里的那个小备用金盒。” “接着,你去了老康普顿街52号的阿尔及利亚咖啡馆,你在那里写了一篇关于我们之前处理的案件初稿,但是写得很不顺利,浪费了至少三张稿纸。” “最后,你在出门前,和你的妻子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这场不愉快以你的妥协收场,即便你的内心并不情愿。” 华生医生举着那根未点燃的雪茄,彻底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夏洛克!你这......这简直是侵犯隐私!” 福尔摩斯满不在乎的嗤笑一声:“隐私?它们就明晃晃写在你身上!” “在你外套上,有廉价烟草和火车煤灰的气味,这是帕丁顿车站和退伍军人俱乐部共同营造的味道。” “你背心口袋里露出的怀表链上,挂有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那正是你藏私房钱的盒子钥匙,平时你从不挂在表链上,今天挂出来,说明你刚使用过它,还在匆忙间忘了取下来。 “我注意到了你带回来的稿纸,这种纸质地很差,在你的日常活动范围里,只有阿尔及利亚咖啡馆提供那种纸。” “在你鞋面上,有一点壁炉飘出来的灰烬,不过你裤腿上却没有,说明你是长时间坐在原地写作,基本没有来回走动,考虑到你的日常写作习惯,这应该是遇到瓶颈了。” “最后是关于你和你妻子的争执,你领带打了一个略显仓促的温莎结,不是你妻子通常为你打的精致四手结,这暗示今早无人帮你打理,也不知玛丽现在气消了没……………… 福尔摩斯促狭笑笑,言尽于此,华生哑口无言,只能悻悻点燃雪茄,用力吸了一口。 目的达到,福尔摩斯心满意足的靠回椅背,眼中闪烁起愉悦的光芒:“现在,消化才真正开始,思维的盛宴,总是比物质的盛宴更令人满足,不是吗,吴?” 华生掸掸烟灰,小声咕哝了一句:“至少物质的盛宴,不会让你当众出丑......” 第三十二章·铃儿叮当 时间很快来到傍晚五点。 暮色像稀释过头的蓝墨水,缓缓漫过莱姆豪斯的屋顶。 在贝克街221B度过了难忘的一个中午后,吴桐在临走之前,向华生医生和福尔摩斯侦探发出邀请,希望可以请他们今晚来到自己的诊所,一起庆祝1887年的平安夜。 华生医生几乎没有犹豫,他欣然应允,并且保证一定会拉上福尔摩斯一起来。 孟知南像只撒欢的小兔子似的,蹦蹦哒哒走在吴桐身边。 她心情极好,时不时侧过头偷瞄身边的先生,大眼睛亮晶晶的,就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先生。”她脸蛋红扑扑的,小声开口:“您和福尔摩斯先生说话的时候......就像是在打铁花,叮叮当当,好看极了!” 吴桐被她这比喻逗笑了:“打铁花?” “嗯!”孟知南用力点头,比划着说道:“每个字都好像亮闪闪的,撞在一起就炸成满天烟花色,就是......您更温润些。”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羞红了脸,赶紧别过头假装看街景。 心脏在胸口里噗通噗通直跳??原来眼前温文尔雅的先生,不只会看病,会破案,他还会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演绎法!对!而且一点也不比那位著名侦探差! 吴桐看着小姑娘红辣椒似的耳尖,只是温和笑笑,没再接话。 转过街角,仁安诊所那熟悉的门廊,近在眼前。 可是,今天门口却多了三团.......怎么说呢,像误入煤堆的小云朵。 三个穿小披肩,戴宽檐花帽的女孩,正挤挤挨挨凑在诊所门前。 她们的装束精致得过分??蕾丝边、蝴蝶结、细羊皮手套??在这条弥漫着咸鱼味和煤灰渣的街上,简直像油画里的人儿,剪下来贴错了地方。 几个蹲在对面茶馆门口抽烟的汉子,正斜着眼睛往这边瞟,目光在那几截露出裙摆的小腿上打转,偶尔交头接耳几句,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猥笑。 可当他们不经意转头,落在街口徐徐走来的吴桐身上时,表情立刻就变了。 有人咳嗽一声别过了脸;有人赶紧掐了烟站起身;还有人小声嘀咕了句“吴先生回来了”,一伙人躲躲闪闪,竟然就这么散了。 女孩们完全没有到察觉身后的目光官司,她们挤挤挨挨凑在一起,正站在玻璃窗下,像一窝正在开会的小仓鼠。 “孟真的说五点吗?”站在最左边的粉裙子姑娘踮起脚,整个人趴在窗台上,试图透过窗帘缝往里瞅:“里面黑漆漆的耶......" “说………………说好了的.....”中间那个穿浅蓝披肩的姑娘细声慢语,带着点鼻音:“她从不食言的………………” “哎呀让开啦,我看看!”最右边那个戴红色贝雷帽的姑娘挤到前面,整张脸都快印到玻璃上了。 她看了好一会,才扬起小脸说:“真的没人!完了完了,我们是不是被抛弃了?就像小说里那些在雨夜等待的??” “等待白马王子的女主角?”粉裙子姑娘立刻接话,眼睛开始发光:“你们说,会不会是突然遇到了什么浪漫的邂逅?” “艾米丽!”浅蓝披肩的姑娘轻轻跺脚:“你又开始了......” “克拉拉你看嘛!”叫艾米丽的粉裙子姑娘指着窗户:“这像不像《简?爱》里罗切斯特先生庄园紧闭的大门?哦!也许孟正在经历一场命运的......” 话音未落。 砰!砰!砰! 一人一下,孟知南挥起巴掌,用力拍在三个姑娘的肩膀上。 “呀啊??!!!” 三声高低不同的惊叫炸开,粉裙子姑娘整个人弹起来半尺高,浅蓝披肩的姑娘吓得一把抱住身边的克拉拉,克拉拉倒是没叫,就是贝雷帽歪到了耳朵边。 三人齐刷刷扭头,就看见孟知南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孟!”艾米丽捂着心口,粉扑扑的脸蛋涨得通红:“你怎么可以这样!吓死我了!” 孟知南揩掉笑出来的泪花,上前挽住她们的胳膊:“好啦好啦,我错了我错了!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吴桐先生。 三个女孩扬起小脸,这才注意到孟知南身后还站着个人。 吴桐微笑着上前一步,傍晚的天光柔柔披下,在他那身软呢大衣上镀层温暖的金边,他静静站在莱姆豪斯斑驳的街道背景里,宛若一幅静穆的肖像油画,忽然有了呼吸。 艾米丽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眼睛“唰”地亮了,里面满是小星星:“孟天天说起您!她说您医术高明,智慧过人,风度翩翩???哦!她还说您是位真正的绅士!” 孟知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低着头对吴桐说:“这位是艾米丽?坎贝尔,我们的情圣。”说罢,她在背后偷偷拽了拽艾米丽的披肩,小声嗫嚅:“我哪有说那么多......” 看着眼前两个闹成一团的小姑娘,吴桐笑着点了点头。 “吴先生,您……………您好......”这时,那位浅蓝披肩的姑娘怯怯开口,声音越来越小,活像只受惊的小鸟。 她抬起头时,吴桐这才注意到,这姑娘脸蛋上居然还挂着两道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的,很明显是刚刚哭过。 “这位是索菲亚?穆勒。”孟知南连忙解释,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动作自然无比:“今天下午学校有堂解剖课,她每次都这样,我们早就习惯了。’ 索菲亚接过手帕,鼻子一抽,眼圈又红了。 “对不起,我不想哭的......”话虽如此,可她的泪水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往下掉:“那只小白鼠.......它那么小......明明上课前还活蹦乱跳的......呜呜呜......” “喷泉又发大水咯!”说话的是那个戴贝雷帽的姑娘,她从索菲亚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的接过话:“上个月解剖青蛙,她哭的时候把福尔马林打翻了,实验室酸了三天。” 索菲亚哭得更大声了,把脸埋进孟知南的手帕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孟知南拍拍同伴的肩膀,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的小太阳克拉拉?西梅特尔,性格特别活泼开朗,就是......”她凑近吴桐,用汉语补充了一句:“就是钱包比脸还干净。” “孟!”尽管克拉拉没听懂,还是模模糊糊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话。 她故作生气的捶了孟知南一下,而后大大方方向吴桐伸出手,颊边漾起两个甜甜的酒窝:“吴先生好!孟说您今晚要做大餐?您需要帮忙吗?我削土豆皮可快了!” 她握手握得很认真,用清澈的眸子打量吴桐,那眼神里除了好奇,还有一点点......吴桐看出来了,有一种小猫小狗在评估“这个人好不好亲近”的机灵劲儿。 几句话的工夫,吴桐这个过来人算是看明白了。 这些姑娘出身高贵,家族成员涉足艺术或科学,想必自幼就被按照欧洲上层社会标准的淑女规范,进行严格培养。 自己并非权贵,这间平凡的小诊所恰恰给了她们难得的放松,这恐怕是她们为数不多能释放天性的时刻了,毕竟有孟知南在,她们不必过分纠结上层社会的礼仪分寸。 他目光轻点,医生的观察本能和穿越者的后世认知,悄然交织: 艾米丽满眼星光的模样,是典型的青春期荷尔蒙分泌旺盛??这种名为“恋爱脑”的病症非常普遍,即便是在一百多年后的现代,仍以各种变体在世界各地流行不息。 索菲亚泪腺异常敏感,根源在于其过人的共情能力,对于她所处的护士职业来说,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深切体察病患的苦痛,也很容易被上头的情绪反噬。 其中最特别的是克拉拉,从衣饰仪态上,不难看出她家境优渥,但父母并不宠溺孩子,在生活费上把控极严??这种富养出的清贫,倒是无形中塑造了她机灵求存的性格。 好一场青春的必然,这些少女的烦恼如此鲜活具体,与波澜壮阔的历史洪流毫不相干,却让他更真切的触摸到了这个维多利亚时代。 工业革命的冰冷电气下,依然藏着独属于人的温存。 看来,“愚蠢大学生”这个词,放在任何时代都不过时。 吴桐强忍笑意,回握她的手,温和说道:“欢迎,快都进来吧,外面冷。” 他掏出钥匙开门,三个女孩在孟知南的带领下,叽叽喳喳涌进诊所。 “随便看随便坐。”吴桐把大衣挂在衣钩上,挽起袖子走进屋后:“知南,你陪你的小伙伴聊聊天,晚饭很快就好。” 四个女孩坐在诊所那张起球的棉布长沙发上,舒服的摊开四肢,像极了一排毛色各异的小雀儿。 艾米丽悄咪咪凑近过来,眼角边噙着点不怀好意的笑,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孟知南: “说!你们是不是偷偷约会去了?”她压低声音,刚好让客厅里的所有人都能听见:“两个人消失整个下午,是去了圣詹姆斯公园还是萨沃伊剧院?” “你胡说什么呀!”孟知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蛋腾的红透了,声音陡然拔高。 这一嗓子惊动了厨房里切菜的吴桐,他从门边探出身,投来询问的目光。 孟知南顿时了,声音矮下去八度,蚊子似的哼哼道:“我们......我们去了贝克街......” “贝克街?”索菲亚眨了眨还湿漉漉的眼睛:“是去买东西吗?” “不是!”孟知南来了精神,小手比划着说:“我们见到了一位侦探先生!真正的大侦探!” 三个姑娘齐齐“咦?”了一声,脑袋不约而同往前凑了凑。 “他有多高,帅不帅?”艾米丽的问题永远直奔主题。 “他……………他像个影子变的人!”孟知南努力搜索着词汇,英语中还夹杂着一点急切的中文:“他一看见我,就知道我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甚至......知道我昨晚烤糊了蛋糕!” 克拉拉噗嗤笑了:“孟,你是不是被艾米丽传染了?少看点小说吧!哪有人能看一眼就知道这么多?” “是真的!”孟知南急得直跺脚:“他就像......就像有透视眼!不,比透视眼还厉害!他能从你袖口上,鞋跟上,甚至纽扣的线头上,看穿你一整天的故事!” 索菲亚轻轻“啊”了一声,捂住嘴:“那他......他会不会也能看见我在想什么?” “他才不会乱看呢!”孟知南维护着新偶像:“他只说有用的东西,不会胡言乱语,而且呀,吴先生和他一样厉害!他们就像......就像下棋,你一步我一步,叮叮当当的!” 艾米丽托着腮,一脸梦幻:“听上去像拜伦勋爵诗里的神秘人物......他结婚了吗?” “艾米丽!”孟知南和索菲亚同时喊出声。 “好啦好啦。”克拉拉摆摆手,贝雷帽又歪了一点:“你说得这么神奇,除非让我亲眼看看??他总不会也能猜出我钱包里只有两个便士吧?” 孟知南眼睛一亮:“他们今晚也会来!吴先生邀请了他们来过平安夜!” 三个姑娘一听,立马交换了眼神。 “当真?”艾米丽坐直了身子。 “要是骗人,下次你去剑桥大学送情书,我替你递!”孟知南发了毒誓。 索菲亚小声抽气??这誓言对孟知南来说,确实够重。 “好!”克拉拉一拍手,“那我们就等着见识见识这位大侦探。要是他真那么神,我就......” 话音未落。 叩叩叩。 一阵轻轻悄悄的敲门声,突兀响起。 “来了!说曹操曹操到!”孟知南从沙发上弹起来,飞快向门边跑去:“一定是他们!” “这位大侦探......叫曹操?”艾米丽被这句俚语搞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怪名字………………” 另一边,孟知南来到门前,整理了下衣摆,深吸一口气,满怀期待的拉开了门?? 结果,门外站着的,不是预想中的高瘦侦探和温和医生。 而是个陌生的中年白人妇女。 她裹着一条洗得发灰的头巾,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身上的粗呢裙子满是污渍,袖口已经磨破,几乎分辨不出这条裙子原本的颜色。 女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颧骨高高隆起,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深陷在眼窝里的栗色眸子正紧张的往屋内张望。 她紧了紧头巾,怯生生开口,声音细弱得几乎被街上的风声吞没: “请......请问......这里是诊所吗?” 孟知南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女人见她没回答,局促地捏着裙角,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我是从白教堂那边走过来的,他们说这里有个好心的东方医生………………” 这时,吴桐已经听到门口的动静,擦着手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放下换到手肘的袖子,目光落在那女人脸上,又迅速扫过她扶着门框的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红一片紫一片,有好几处新旧不一的冻疮。 “是的,这里是诊所。”吴桐的声音平稳温和,盖过了屋里女孩们好奇的窃窃私语:“请进来吧,外面冷。” 女人如蒙大赦般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迈过门槛,她的鞋子已经开胶,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沙发上的三个女孩停止了交谈,她们不由坐直身子,好奇又有些拘谨的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孟知南关上门,看了看墙上的钟??这才刚刚五点一刻,离福尔摩斯先生他们到来还有一段时间。 平安夜的第一个客人,就这样贸然闯入了这个温暖的夜晚。 第三十三章·风雨人间 吴桐侧开身,引女人走进屋里,同时顺手捞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 女人局促的挪进屋内,当她偷偷抬起目光,匆匆扫过沙发上那三个瓷娃娃般精致的女孩时,登时像是被烫到似的,倏地垂下眼去。 她低头瞥见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和鞋子,那身褴褛在诊所昏黄的煤气灯下,是那样格格不入。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默默转向离沙发最远的那个角落,轻轻坐进那把硬木椅里,只坐了个椅子边缘,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墙壁的阴影中。 吴桐注意到,她的双手非常粗糙,正以一种很不自然的姿势放在膝盖上,尽管极力遮掩,可无奈衣裙上的补丁和破洞实在太多了,怎么挡也挡不住。 另一边的沙发上,三个女孩不约而同的往后缩了缩。 艾米丽下意识抚平了自己蕾丝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皱褶;索菲亚往孟知南身边靠了靠,湿漉漉的睫毛眨啊眨的;克拉拉则悄悄把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往裙摆下藏了藏。 女人显然察觉到了这份无声的排斥,她神情更加窘迫了,瘦削的肩膀又往里收了收,整个人在椅子里缩成一团。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壁炉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偶尔夹杂几缕女人低抑的呼吸。 “请问……………”她抬起眼,栗色眸子怯生生望向吴桐:“您这儿......有感冒药吗?” 吴桐端了杯热水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您哪里不舒服?” “不…….……不是我。”女人摇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我的孩子......最小的那个,他烧了三天了,咳得厉害………………” 吴桐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他摊开病历本,拿起桌上的钢笔,温和问道:“您叫什么名字?” “玛丽。”女人轻声说:“玛丽?安?波莉?尼科尔斯。” “玛丽女士。”吴桐点点头,继续询问:“孩子多大了?” “刚满两岁……………”玛丽的眼神黯淡下去:“还有四个,最大的十岁,老二八岁,老三老四是双胞胎,五岁。 她报数般说完,又急忙补充:“他们都很乖,真的......不吵不闹……………” 孟知南心领神会,她从药柜取来了听诊器和体温计,放到吴桐手边,转而蹲到玛丽面前,柔柔问道:“夫人,您的手,能让我看看吗?” 玛丽惶恐的抬起头,结果正对上吴桐和煦的视线,在犹豫几秒钟后,瑟缩着向孟知南递出双手。 当那双布满冻疮的手刚暴露在灯光下,旁边的三个小护士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的手上满是血口,有些疮口已经溃烂流脓,在手上凝固成带血的黄痂。 作为中纬度地区,伦敦的冬季漫长而寒冷,没有一双厚实的手套是绝对熬不过去的。 可这女人的手就这样裸露在外,吴桐注意到,那些触目惊心的冻疮有有新有旧,这意味着她可能整个冬天,都没有戴过手套。 孟知南也想到了这一层,她的眼圈不知不觉有些泛红。 小姑娘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睛,起身快步取来纱布和药膏,再蹲回玛丽脚边时,她换回汉语,声音有些发额: “在俺们山西,手上生冻疮成这样的媳妇,全村婶娘都会来帮衬。”她一边给玛丽包扎,一边兀自对吴桐说道:“俺娘说,冻疮就是老天爷在抽人耳光,骂这家人心冷,不知道疼媳妇。” 她手里的动作极轻,纱布绕过那些溃烂的疮口时,吴桐看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孟知南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可是眼眶里没有泪,只有一股子山西闺女特有的倔强: “先生,您知道他最见不得啥不?” “不是穷,不是脏,是......”她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加重语气说道:“是她手上烂着,心里还觉得自己不配坐这张椅子,不配喝这杯热水。” 她轻轻托起玛丽的手,那双黑的瘦手,躺在孟知南细白的掌心里,犹如两截枯树枝: “在俺老家,再穷的人家,媳妇手上生了冻疮,婆婆就是拆了自己的袖子,也得给她裹上。’ “因为手是女人的命??要做饭,要缝补,要抱娃娃,手要是废了,一家子的热气就断了。” 孟知南说完,深深吸了口气,把涌到喉咙的什么硬生生咽回去,她低下头,继续专注包扎,最后在玛丽手腕处打了个结实又精巧的结。 玛丽怔住了,这个瘦弱的女人肩膀开始颤抖,她努力想憋住抽泣,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我丈夫他......他跟着码头酒馆的女招待跑了......”玛丽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走之前......还把我攒了半年的先令全拿走了......” 吴桐没接话,默默将手帕递过去。 “我在白教堂一带......站街。”玛丽接过手帕,却不敢用,只攥在手心:“可是我年纪大了,模样也不好......经常站一晚上,也没人......” 她说不下去了,孟知南抬起头看向吴桐,眼眶红得厉害。 “上周......我听人说肯特郡招工摘芜菁,一天能给两先令呢。”玛丽抹了把脸,哭道:“我就把孩子们托给隔壁的老玛莎,走了两天......整整六十四英里......” 克拉拉立时瞪大了眼睛,她看了眼玛丽那双又脏又破的棉鞋,小声惊呼:“你就这么......一路走过去的?!” 玛丽点点头:“到了才发现,那边遭了霜冻,芜菁全烂在地里,一个活儿都没有。” “我......我没钱坐车,又走了回来,昨天半夜才到的伦敦,孩子们饿得直哭,最小的那个......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说话间,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小心翼翼的层层打开,递到吴桐跟前。 里面静静躺着三枚便士硬币,还有一枚已经发黑的半便士铜板。 看到这几个陈旧的硬币,吴桐的心里不禁泛起酸楚,要知道,在伦敦东区最破旧的通铺床,一晚上也需要四便士。 “这是......”玛丽把这少得可怜的一点钱推过来,泪水淌过脸上的污垢,冲刷出道道沟壑:“先生,我孩子的病实在太重了.......您看这点钱够吗?够买点药吗?”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艾米丽脸上的嫌弃早已消失无踪,她张着嘴,呆呆望着那几枚硬币,似乎第一次理解“钱”这个字,意味着什么……………… “够的。”吴桐没有色变,他兀自站起身,走向药柜。 他不仅取了半瓶阿司匹林,还配了止咳糖浆和退热贴,最后拿出油纸包,装了一小袋奶粉。 “这些您先拿着用。”吴桐将药包放在玛丽膝上:“明天这个时间,带孩子过来我看看。”说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么说有些不妥,于是补了一句:“不收诊金。” 玛丽用力点头,她看看药包,又看看吴桐,嘴上想说句谢谢,然而喉咙堵得厉害,只能一遍遍抹眼泪。 做完这一切后,吴桐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怜悯或悲戚,他只是坐回椅子,微笑着点了点头:“夫人,快回去吧,您的孩子还在等您。” 就在这时,旁边的沙发上,爆发起一阵响亮的嚎啕声。 索菲亚本就泪腺发达,最是见不得这种人间疾苦,小姑娘哭得整个人蜷缩起来,结果哭得太急,一下子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眼泪还在哗哗直流。 “您.....请等一等!”旁边的艾米丽擦了擦眼角,起身对玛丽喊了一声。 她小脸涨红,手忙脚乱的翻找自己的小手提包,从里面拽出个绣花钱包来,抽出一张崭新的十英镑纸币????那是她父亲给她整个圣诞假期的零用钱。 “给您!”艾米丽几乎是塞进玛丽手里:“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再......添件厚衣服!” 索菲亚一边打哭嗝,一边飞快摸自己的口袋,掏出几枚先令和便士,一股脑全都堆在小几上:“我......我就剩这些了......明天我再问爸爸要………………” 最后,是克拉拉。 这个总说自己“钱包比脸干净”的姑娘,她咬着嘴唇,解开自己的羊绒大衣,从内衬一个极隐秘的夹层里??天知道她怎么藏进去的????抠出三枚亮闪闪的威尼斯银币。 “这是我偷偷藏来想买新画具的......”克拉拉眼神里有点心疼,手上却把银币坚定的推向前:“但您的孩子......比我更需要它。” 钱币,硬币,银币,渐渐摞成了一个小丘,玛丽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望向三个同样眼圈通红的姑娘。她用那双粗糙的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汹涌而出。 “上帝……………”她泣不成声,破碎的声音在颤抖:“上帝一定会保佑你们......保佑你们这些善良的小姐………………” 最后是孟知南把她送到门口,又往她手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烤土豆??那是原本留给平安夜晚餐的。 不知何时,窗外,伦敦在这个平安夜里,飘起了细雪。 几颗年轻的心,在不经意间,第一次触碰到了教科书之外的真实世界??????原来在日不落帝国的首都,纸醉金迷的大伦敦,这个冬天依然寒冷残酷,很多人依然挣扎艰难。 玛丽抱着药包和钱,深深向他们鞠了一躬,飞雪落在她的身上肩上,很快就将她的身影,湮没在渐浓的夜色里。 在某个恍惚时刻,吴桐蓦然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征服多少权贵,不是赢得多少赞誉,而是在一个寒冷黄昏,为一位陌生母亲打开门,并相信??她的苦难,与你有关。 门关上许久,客厅里依旧无人说话。 只有壁炉的火苗,仍在不知疲倦的噼啪燃烧,将四个少女沉默的侧影,绰绰悠悠投在墙上。 就在这时。 笃笃笃,房门又被敲响了。 孟知南站起身去开门,不过这一次,她没了上一次的欢欣雀跃。 大门吱呀敞开,只见门外站着福尔摩斯和华生,细雪在他们的肩头帽檐积了薄薄一层。 孟知南打开门时,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沉重,福尔摩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的目光越过她投向屋内????壁炉火光明亮,正交相照映着几张心事重重的年轻面孔。 “晚上好,孟小姐。”华生医生率先开口,他笑眯眯的,声音温和如常。 他提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露出一瓶玛歌古堡红酒:“一点薄礼,不要嫌弃,希望我们两个没有打扰到你们的平安夜。” “快请进。”吴桐起身迎了过来,脸上没什么神色变化,好像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福尔摩斯走了进来,他今晚确实特意装扮了一番,罕见穿了身笔挺的深灰色正装,但正如华生所坦言??他这种社交障碍的人即便再怎么在意,也会透露给人一股不修边幅的感觉。 等他走到光下,吴桐注意到,他胸前的领花很旧,墨绿色的丝绸边缘有些磨损,而且明显系歪了,与他整体刻意维持的“正式感”,形成一种古怪的协调。 福尔摩斯倒是不以为意,他微眯起锐利的灰眼睛,迅速扫过客厅: 三个陌生女孩微红的眼眶,小几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空水杯,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气味是......啊,错不了,是伦敦东区药店里,时下最常见的冻疮药膏。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反而,他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缓和了目光,落在艾米丽、索菲亚和克拉拉身上。 他用一种近乎轻快的语调,腆了膜下巴对吴桐说:“吴医生,今晚你这间温馨的诊所真是热闹啊,为什么不为我们介绍一下这三位......可爱的小客人呢?”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根小针,无形中戳破了屋内凝滞的气泡。 孟知南的眼睛首先亮了起来,那股子山西姑娘的鲜活气儿瞬间回到了她脸上。 “啊!这位就是我刚才跟你们说过的??”她几乎是雀跃的转向三位还有些懵的小伙伴:“这位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那位大侦探!旁边的是约翰?华生医生!” 艾米丽一下子捂住了嘴,索菲亚的泪眼瞪得圆圆的,克拉拉下意识挺直了后背,贝雷帽下的眼睛亮得惊人。 “真的......真的是您?”艾米丽满脸不敢置信,两颊迅速飞起大片红晕:“我在《海滨杂志》上读过您的故事!《血字的研究》!天哪......” 福尔摩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这份崇拜。 他踱步到壁炉边,找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恢复了那副习惯性坐姿。 “谢谢诸位小姐的喜爱,那么......”他转向三个女孩,棕灰色的眼睛里闪烁出饶有兴味的光芒:“看来孟小姐已经替我做过宣传了??这通常意味着,有人会提出那个经典请求。” 孟知南立刻会意,小姑娘双手合十,眼睛里满是恳求与期待: “福尔摩斯先生!她们......她们不相信您中午展现出的那种神奇推理!您能......能再展示一次吗?就一次!拜托拜托!” 华生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从纸袋里拿出红酒,对吴桐做了一个“又来了”的表情。 “夏洛克,看在今天是平安夜的份上,别吓着这几位年轻的女士。” “我看未必。”福尔摩斯挑了挑眉梢,他解开有些紧的旧领花,随意扔在旁边的椅背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瞬间放松了许多,也更具魅力????不拘小节的天才往往如此。 “华生,你总是低估年轻人的承受力和好奇心。”他目光再次扫过三个女孩,玩味说道:“况且根据我的观察,这三位小姐此刻需要的,恰恰不是虚无缥缈的安慰,而是一点......注意力上的转移。” 说话间,他眼角始终含着一缕从容的笑,犹如一个表演欲望呼之欲出的魔术师。 “那么,谁想第一个来?”他的目光在三个女孩脸上移动:“或者,你们更希望我从你们之中随机挑选一位,然后告诉你们??是谁今天偷偷藏起了半块姜饼,准备留给想象中的圣诞老人?” 索菲亚“啊”了一声,双手不由自主捂住了口袋。 艾米丽腾的一下窜起来,急切地往前倾身:“选我!福尔摩斯先生,请选我!” 第三十四章·读你真心 【第一场】 自然而然,最先一个,是我们脸颊通红的浪漫主义者??艾米丽?坎贝尔。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粉裙子,又舒了舒漂亮的鬈发,端端正正坐在福尔摩斯面前,瞧那模样,不像是在面对侦探的注视,反倒像是在伦敦某个高档咖啡厅里邂逅绅士。 福尔摩斯微眯起眼睛,目光上下打量了几遍艾米丽,随后绽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首先,艾米丽的衣装,就很特殊。 大侦探敏锐注意到,那条粉色长裙的剪裁,具有典型的爱丁堡风格,不是伦敦本地的时髦。 这条裙子虽然布料上乘,然而领口和袖口有反复浆洗后特有的挺括感,而非崭新定制的顺帖。 基于此,他娓娓开口,给出了最初的推理: “艾米丽小姐,令尊应该是苏格兰人,并且是一位大学教授??很可能就职于格拉斯哥或爱丁堡大学,授课专业是医学或自然科学。” “你从小在学院区的牧师住宅或教授公寓长大,在家中的藏书室里,医学专著与希腊文典籍的数量,要远远多于通俗小说和诗歌文集。” 艾米丽立时瞪大了眼睛,小嘴不由张成了O形。 “证据很简单,就藏在你的衣服上。” 说罢,福尔摩斯点了点她的裙摆。 在腰线的褶皱间,藏有一个极不起眼的细节??在那里用同色丝线,绣有一个小小的字母“C”。 绣工很精致,不过字样很古板,不仔细去观察,很容易把它和周围的花纹混淆。 “这是你姓氏:Campbell的首字母。”福尔摩斯往椅子里更舒服的挪了挪身子:“据我所知,爱丁堡老派裁缝向来谨慎,为防止取衣时拿错,基本都有这样的标记习惯。” “再说你的发型。”他示意她精心打理的鬈发:“发梢烫得过于整齐,是用爱丁堡学院区理发店那种老式铁钳烫出来的,伦敦的理发师早就不用这种费工费时的方法了。” “更重要的是你的手套。”他目光落在她搭在膝上的双手:“羊皮手套的掌心部位,有均匀的轻微磨损??这是长期翻阅厚重书籍留下的痕迹。” “我注意到磨损只集中在右手,指腹部位几乎没有,这说明你翻书时经常戴着手套,也会翻得很小心。” 福尔摩斯顿了顿,笑着给出结论。 “这是从小被严格教导’书籍贵重,需要爱惜,才会养成的习惯。” 望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福尔摩斯给出关键心理推论: “这样的家庭,对礼仪的定义,近乎苛刻。” “女孩可以读诗,但必须是弥尔顿或蒲柏;可以读小说,但简?奥斯汀已是极限。至于拉德克利夫夫人的哥特罗曼司?一定会被视为“轻浮”、“败坏心智”,是严格禁止的。” 福尔摩斯身体向前倾去,声音压低了些:“所以,当你迷恋上那些被母亲视为毒草的读物后,你会藏,她会搜,冲突不可避免。” 艾米丽的脸开始发红,手指无意识的绞在一起。 “当这种家庭约束,与你内心萌动的......私人情感发生碰撞时,事情就变得有趣了。”福尔摩斯略带调侃的说:“你今早离开家前,与母亲发生过一场关于读书的争执。” “争执的焦点,是一本从书店借来的通俗小说,书是崭新的,你坚信把它藏得很好,可还是被你母亲发现了。” 艾米丽倒抽一口气,双手捂住嘴。 “更值得玩味的是。”福尔摩斯指尖轻敲椅子扶手:“你今天下午,偷偷去了舰队街邮局,寄出了一封用紫罗兰香味火漆加封的信件。’ “收件地址是剑桥大学,你在寄出前,犹豫了至少十多分钟,最终才下定决心选择投递。” “您是怎么??!!!”艾米丽惊得差点跳起来,声音卡在喉咙里。 “很简单。”福尔摩斯摊开手说:“第一,你右手食指内侧有一道新鲜的纸页划痕,痕迹细而直,通俗小说纸张较厚,快速翻动难免留下这种典型特征。” “是什么书,会让你这种看书都要戴手套的小姐,如此匆忙的阅读呢?”福尔摩斯没有说尽,继续笑道:“在这样的家庭里,母亲对女儿阅读轻浮文学的容忍度很低????就像我之前说的,冲突必然。” 大侦探说完,指了指她的小手包:“在你包包外侧,那里沾有一点紫色蜡渍,是新的,不大,可足够显眼。” “伦敦只有三家文具店出售这种紫罗兰香味的火漆,最近的一家在舰队街,蜡渍形状呈溅落样,说明你在熔化火漆时手在颤抖,暴露了内心的犹豫。 说完这些,福尔摩斯为对她量身定做的推理,画上句号。 “最决定性的一点,在你脚上。” 艾米丽急忙侧身去看鞋子,福尔摩斯的声音适时传来:“看看后跟侧面,对,注意到那点赭红色黏土了吗?” 艾米丽一头雾水的扬起小脸,实在想不明白这点土灰有啥特殊之处。 “这种黏土是剑桥区特有的。”福尔摩斯淡淡说道:“但今天是平安夜,伦敦各个车站都会放假,所以没有开往剑桥的客运火车,除非......是邮件专列。” “对于这片黏土的来历,唯一的解释是:你去投递了一封寄往剑桥的信,在大厅里来回徘徊了好一阵子,而邮局地板刚被清洁过,使用的拖把曾用于擦拭剑桥来的邮袋。” 艾米丽的脸霎时间红透了,她小声喃喃解释:“是我表哥啦......他在剑桥读古典学......我们只是在讨论诗歌......” “当然。”福尔摩斯没有戳破少女怀春的小小谎言,只是不置可否的挑眉:“诗歌需要紫罗兰火漆。” 【第二场】 他的目光转向索菲亚,那个睫毛还湿漉漉的德国姑娘。 “索菲亚小姐。”他的语气柔和了些许:“今天下午在护士学校,你因为在解剖课上哭,被一名男性教员毫不留情的当众训斥了一顿。” “这让你想起了你在海德堡大学任教的祖父??他曾不止一次在信中,表达过类似的担忧。” 索菲亚的眼泪霎时间又涌了上来,一个劲拼命点头。 “但你有自己的反抗方式。”福尔摩斯继续道:“在你制服的口袋里,用手帕包裹着某样小东西??我猜是实验室那只死去小白鼠的遗体。” “你打算把它埋在肯辛顿宫花园的某棵大树下,因为你认为,所有生命都值得一场体面的告别。” “至于那位训斥你的教员......”福尔摩斯笑了笑:“他个子很矮,抽烟斗,常用布里斯托生产的蓝绞盘烟草。” “我猜他家庭生活不太顺遂,很可能把私人情绪,带到了课堂上,所以你不必太过在意他的评价。” 索菲亚小心翼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成三角包的白手帕,里面果然是一只已经僵硬的小白鼠。 她哽咽着说:“它......它叫汉塞尔......我不忍心它被扔进垃圾箱......” 福尔摩斯点点头,开始阐述推理过程。 “你说英语时,带有显著的莱茵兰口音,元音饱满,辅音清晰??这是海德堡及周边地区,中上层家庭的标准德语口音。’ 索菲亚哭得抽抽噎噎,下意识捂住了嘴。 “第二,你的戒指。”福尔摩斯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尽管现在欧洲上流社会盛行佩戴贵金属,但是你的戒指,用的是朴素的红铜,外侧刻有一个小小的“M”字样。” “这是你的家族??穆勒家族的缩写,佩戴这种工业金属饰品,最能体现德国人的战车精神,尤其在德国学者家庭中普遍存在,他们视工业力量胜过贵族血统。 他身体微微前倾:“而最关键的线索,不在你的戒指,而在它的边上。” 索菲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这才发现,自己的学缘边上不知何时,沾染到一点蓝墨水,被洗得很淡了。 福尔摩斯分析说:“这种深色的普鲁士蓝,是德国学者偏好使用的墨水颜色,德国人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确实厉害,在多次洗手后,仍然保留了痕迹。” “按理来说,普通书写不该把墨水弄到掌缘。”他竖起手指道:“除非,你写得极快,不等上一行干透,就开始写下一行字了。” “基于此,我合理推断。 “今天下午下课后,你立刻怀着满腹委屈,给远在海德堡的祖父写信,用的是从德国带来的蓝墨水。” 说到这,福尔摩斯蓦然一笑:“可能写信时,你还表达了对护理专业的不喜爱??或许还引用歌德或康德的话,委婉说’女性更适合文学艺术,而非临床医院”。 待他说完,索菲亚哭得好大声,就差说一句“他能懂我!”了。 “至于解剖课事件,”福尔摩斯语气转为分析:“你身上有淡淡的石碳酸气味,这是实验课常用的消毒剂,可不同寻常的是,气味最浓的部位不在正面,反在左肩和后背。” “这说明,有一位男性长时间站在你的左侧,气息喷溅到了你的制服上,因为如果是女性教员,香水味会盖过石碳酸。” 福尔摩斯顿了顿:“至于他的身高问题,就显而易见了,你身高约1.6米,不算高个子,可对方能把味道沾染到你的后背上,足以说明他更矮。” “蓝绞盘烟草则是另一个线索。”他指了指她的衣领:“你的领口有一丝极淡的烟味,这种味道来自布里斯托公司特有的调味料。” “今天伦敦有风,如果是在室外,烟味会被冲散,唯一的可能是,在密闭的教室里,那位抽着烟斗的教员,在你背后长时间训斥,烟味和石碳酸一起渗进了你的衣服里。” 福尔摩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的家庭问题,正来自这种烟草。” “要知道,作为一个在知名护士院校任职的教员,收入是相当不菲的,足以称得上中产阶层。” “可他抽的这种烟草,是出了名的低价货,只有伦敦最下层的劳工和水手抽这种烟。” “他选择这种劳工阶层的便宜烟草,可能与经济压力有关????也许是家庭负担重,或是其他开支占据掉了大部分收入。” “个子矮,生活拮据,你如果当堂哭出来,正好可以令他萌生拿你出气的念头。” 他稍作停顿,让这些信息沉淀。 “最后是这只小白鼠。”福尔摩斯看向索菲亚那块小手帕:“你从进门到现在,左手始终下意识护住口袋,哪怕在哭泣时也是如此,那里面显然有对你极其重要的东西。” “我还注意到,你在说‘垃圾箱时,脸上闪过的不只有悲伤,还有一丝愤怒????对不尊重生命的愤怒。” “一个会将实验动物命名为“汉塞尔”,会为陌生人落泪的姑娘,自然不会允许它被当作垃圾处理。” 福尔摩斯语气缓和下来:“在你鞋底,沾有肯辛顿宫花园特有的混合土壤??腐殖土里含有许多细沙。” “富有诗意灵魂的人,自然会选择有意义的地点,来进行埋葬。” 福尔摩斯靠回椅背,做了总结:“所以整件事串联起来就是:来自德国学者家庭的敏感少女,在解剖课上因同情实验动物而哭泣,被一位自身情绪不佳的教员当众训斥。 “这触发了她对祖父担忧的记忆,于是课后写信倾诉,并决定用自己唯一能掌控的方式??给予小动物一个体面的葬礼??来反抗那种冷酷的专业主义。” 他看向索菲亚,难得用温和的语气补充: “请别伤心,小姐,医学既需要冷静的头脑,也需要一颗温暖的心。听华生讲,约瑟夫?李斯特教授年轻时,也曾为实验动物落泪??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伟大的先驱。” 【第三场】 最后,他看向克拉拉??贝雷帽已经歪到一边的机灵鬼。 “我准备好了!”她俏生生的说,还顽皮的歪头wink了一下。 “克拉拉小姐。”福尔摩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是三位中最有趣的,你今天撒了两个谎:第一,你说只有三个威尼斯银币';第二,你说这些钱是‘藏来买新画具的’。” 克拉拉猛的瞪大眼睛,下意识按住自己的大衣。 “事实上。”福尔摩斯语速加快:“在你大衣内衬里,至少还有七枚同样的银币。” “真的吗!”艾米丽像被针扎了一样窜起来,搂住克拉拉好一顿摇晃:“你前阵子还问我借钱了!” “我......我......”就在克拉拉被摇得语无伦次时,福尔摩斯适时开口:“艾米丽小姐,别误会,克拉拉小姐这些钱不是家里给的零用钱,而是她自己挣的。” 艾米丽停下手,难以置信的看向这位小伙伴,惊声嚷嚷起来:“你什么时候去勤工俭学了?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很简单,她不必出门,在公寓就可以把这件事做了。”福尔摩斯摊开手说:“克拉拉小姐通过临摹名画,卖给那些想要附庸风雅,无奈眼力不佳的中产阶级商人。” 克拉拉一听,小脸“唰”地白了。 “您……………您怎么知道......”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这并不难。”福尔摩斯指了指她的大衣:“在你大衣的内衬边缘,有刻意拆开又缝好的痕迹,你学得不错,用得是标准外科缝合时的手术结。” “这道拆缝的痕迹不过五厘米,即便是我也很难发现,只可惜你的内衬是真丝做的??这种柔软的面料,恰恰可以让任何多余的填充,都无所遁形。” “根据缝合长度推断,你在里面做了个很小的口袋,大约也就五六枚银币的容量。” 说罢这句话,福尔摩斯从容笑笑:“现在,它已经被填满了,甚至能看出硬币微微撑起的轮廓。” 克拉拉满脸羞红,捂着小暗袋,低头默不作声。 福尔摩斯的语气更温和些:“你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腹部分,留有细微的铅灰和油画颜料????这不是学生作业能积累的程度。” “我还闻到,你的裙摆上有一种特调松节油的气味,来自科文特花园一家只有专业画家才会光顾的老店。” “结合你藏钱的行为,可以看出,你父母不赞成你以艺术谋生。”福尔摩斯做出了总结:“他们希望你成为护士或教师,有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 克拉拉沉默良久,终于小声说:“我临摹透纳的《雨、蒸汽和速度》......能卖到十五英镑,比父亲给我一学期的生活费还多。”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我从进屋时就发现了,你多次偷偷看向吴医生书架上那本《格雷氏解剖学》豪华版,眼神充满渴望。” “你不停攒钱,想必是打算买一本类似的书,但不是为了医学,而是为了更好的研究人体结构,创作属于自己的作品。” 克拉拉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没有了俏皮,只有被完全看穿后的释然和一丝倔强:“我想明年报考斯莱德美术学院。可父亲说......女孩子当画家,终究是锦上添花的爱好。 这一回,福尔摩斯罕见的沉默了几秒。 “1879年,伯特?莫里索的作品入选巴黎沙龙时,评论界也辛辣的说,这不过是女人的消遣。 他站起身,走向壁炉:“然而今天,她的画作高高挂在卢浮宫的展厅????历史对艺术的定义,总是在不停革新。’ 客厅里,一片寂静。 三个女孩,浪漫的艾米丽、敏感的索菲亚、机灵的克拉拉,都像被施了魔法般呆呆坐着。 福尔摩斯不到十分钟的“表演”,剥开了她们精心掩饰的秘密、困境和梦想。 吴桐第一个打破沉默,他为这位大侦探,送上发自内心的掌声。 华生医生笑着摇头,为每人斟了一小杯红酒。 “夏洛克,你总是这样。”他故作嗔怪:“平安夜应该放松的,而不是把所有人的心事都摊在桌上。” “恰恰相反,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接过酒杯,难得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心事被人理解,才是最好的放松。” 他转向吴桐,举了举杯:“吴医生,感谢你的邀请,在这个......充满意外转折的平安夜,能遇到这么多有趣的人,观察到这么多鲜活的故事,比任何礼物都更令人愉悦。” 窗外,伦敦的细雪还在静静飘落。 这个小小的诊所客厅里,炉火正旺。 几个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人,因为一个东方医生慷慨打开的门,因为一场不可思议的推理,因为一份对陌生人伸出援手的冲动,紧紧联结在了一起。 吴桐举起酒杯,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庞。 “敬意外。”他微笑着说。 “敬真相。”福尔摩斯接口。 “敬友谊!”孟知南清脆的说。 “敬所有不被定义的梦想!”克拉拉拽起两个小伙伴,共同举起酒杯。 杯子半空相碰,声音清脆。 “冬日快乐,我亲爱的们。” 家中白事,回家奔丧,请假两天 如题,事出突然,心乱如麻,实在抱歉诸位读者大大,会尽快恢复更新。 第三十五章·末日时钟 时光荏苒,光阴似箭。 伦敦舰队街,北岩报团旗下,《回答》杂志社编辑室。 午阳黯淡,稀薄的天光艰难洒下,穿过沾满煤灰的绿玻璃窗,半死不活落在室内,将昏黄的空气切割得七零八落。 杜鹃钟敲响了十二声,天光挪移,缓缓掠过一张旧橡木书桌。 桌面上,寥寥码放了几摞打好的稿纸,在桌子底下,地板上扔了厚厚一层揉皱的纸团。 一双女手,十指纤纤,指节被压得微微发白,正在一架安德伍德五号打字机的铜制字键上,来回游走。 她按动回行杆,“咔哒”一声脆响,将滚筒拨至新的一行。 随即,富有金属质感的敲击声再次响起,每一个字母都沉甸甸的,快快慢慢,莫名有了几分节奏感。 【新闻稿:《欧洲的裂痕》】 【《泰晤士观察家》特约评论】 【1888年4月12日】 【风暴,正在旧大陆的地平线上积聚。】 【柏林的电报线里,流淌着不灭的烈火,威廉王街的新主人,那位年轻的德意志皇帝,早已不再满足于祖父用铁与血所铸就的基业。】 【他的野望越过莱茵河,投向了更加广袤的世界,柏林会议重新规划了新世界的权力版图,在国内民族主义的热潮下,战争的脚步声似乎近在耳畔。】 【伦敦、巴黎、柏林、圣彼得堡......每一座首都的议事厅里,计算的不再仅仅是贸易顺差,而是全球力量下的游戏法则。】 【海军吨位、铁路里程、钢铁产量,在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民族尊严与生存空间的殊死竞赛,德意志、奥匈帝国、意大利组成三国联盟,与法俄之间摩擦不断。】 【军事计划被修订得愈发细致,时间表精确到动员的每一个小时,唐宁街的将军们谈论的,不再是“是否”会爆发战争,而是“何时”爆发,以及“如何”打赢。】 【这是一场变革的黄昏,这是一场战争的前夜。】 【可以预见的是,因为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技术飞跃,全球殖民地的资源卷入,这场战争将会史无前例,甚至或将开创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世界大战。】 【旧世界的秩序濒临崩溃,不远处的前方,传来恐怖的隆隆怒吼......】 写罢最后一行,苏玉秀停下手。 她摘下夹鼻眼镜,疲惫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双眼。 沉默片刻,她拉开抽屉,取出一盒“金片”牌细卷烟,抬手划亮一根火柴。 她踱步到窗边,轻轻吸了一口,吐出大团青灰色烟雾,倚在框上眺望雾都。 伦敦的雾霭依然浓得化不开,那不是诗意的朦胧,而是一种犹如排泄物般恶心的黄褐色帷幕,它低低压在泰晤士河上,吞没了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让一切变得模糊陌生。 苏玉秀的目光越过舰队街的屋顶,投向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昏沉,良久才发出一声长长叹息。 ...... 与此同时。 梅菲尔区,格罗夫纳街,97号独栋别墅。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和珐琅瓷器亮晶晶的,折射出温润的暖光。 侍者走上前来,揭开主菜盘上的银盖。 热气裹挟着浓郁焦香扑面而来????是一只硕大的德式烤猪肘,外皮烤成均匀的焦糖色,脆皮下面是粉润酥烂的肘子肉,刀尖只轻轻一碰,就“咔哧”裂开,渗出晶亮油汁。 旁边堆着金黄的煎土豆球,表面微皱,撒着香芹碎;深紫色的红酒炖紫甘蓝在烛光下泛着釉色光泽;还有一碟巴伐利亚白肠,浸在清澈的肉汤里,透出莹白。 孟知南眼睛微微睁圆。 "te?......" 她看着侍者将一块带脆皮的肘肉分到她盘中,刀叉左右轻压,酥皮碎裂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 肉香里有烤茴香的味道,还有巴伐利亚黑啤酒的醇厚气息??这让她忽然想起老家过年时,灶上那锅炖了整夜的酱猪蹄,也是这般烂乎,用筷子一挑就骨肉分离。 “这......真的只是便饭?”她看着满桌子菜肴,小手下意识捏了捏裙角,低声对吴桐说:“乖乖......俺家在平定州也算富户,可即便是过年,也吃不上这么多菜!” 虽然是汉语,不过拜耳先生听懂了。 老人朗声笑起来,花白胡子随笑声轻颤:“哦我亲爱的孩子,请千万不要拘束。”他高高举起酒杯:“在德国,招待朋友就要像对待家人一样??食物丰盛,酒要满杯。” 威斯考特教授切下一小块白肠,微笑附和道:“其实今天比较简单了,我和弗里德里希日常用餐,差不多也就是这些。” 他侧过头,温和望向小姑娘:“所以孟小姐,千万别觉得我们破费。” 孟知南脸一红,连忙摇头。 席间氛围松快下来,拜耳先生抿了口雷司令白葡萄酒,忽然感慨道:“小吴先生,你知道吗?前阵子,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的宫廷总管,主动联系了我。” 他看向吴桐,湛蓝眼中有一丝探究:“他以女王的名义,提出为期五年的医药采购合约,条件优厚得不可思议,要知道,以往和温莎城堡打交道,谈判像攀岩一样艰难。” 吴桐听了,不予置评,只微笑着切开一块土豆球。 “也许只是时机到了,有些善意总会在合适的时刻,以最自然的方式呈现。” 这句话一语双关,拜耳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追问,举起高脚杯笑道:“那么,为了最好的安排,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后,威斯考特教授接口道:“听说你的新诊所已经在筹备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尽管说。” “谢谢您,进展很顺利。” 吴桐放下刀叉:“巴林先生为我提供了一笔商业捐赠,格罗夫纳公爵则慷慨的帮我解决了地??他说要感谢我,没让那桩儿童绑架案,演变成玷污他家族宫殿的丑闻。” “老格罗夫纳这点确实不错。”拜耳点点头:“贵族的脸面比金子还贵,所以,你把诊所选址定在了哪里呢?” “还在莱姆豪斯。”吴桐轻轻开口。 两位老人同时停下动作。 “小吴先生,有我们和格罗夫纳家族的背书,你完全可以在肯辛顿甚至梅菲尔开诊所。”威斯考特教授蹙眉说:“那里的环境更好,更安全,病人也更有支付能力。” 这次,是孟知南说话了。 她替吴桐接过话来,语气里带着某种柔软的坚定:“先生说,那里是同胞聚集的地方,他要和大家待在一起。” 餐厅里静了几秒。 沉默过后,拜耳先生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像阳光下的涟漪。 “这种情怀......真像你祖父。”他慨叹道:“在五十年前的广州,他也常说类似的话????即使这片土地艰难困苦,那也是孕育他灵魂的地方,他坚信这里永远都有希望。” 仁心不变,根心不移。 威斯考特教授点头,镜片后的目光饱含怀念:“他是一个真正的好人,终究要扎根在最需要它的土地里。” 话题渐渐转向更广阔的领域,拜耳先生切着猪肘,语气随意中,透露出一丝商人的锐利: “说起巴林......罗斯柴尔德家族最近才叫忙碌,欧洲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各国都在忙着军备竞赛,军费、造船、工厂、铁路......都是不小的开支啊。” “各国政要首脑正排队向他们伸手要融资。”威斯考特教授语气中,保持着学者的清高:“他们正用黄金的杠杆,撬动整台战争机器的齿轮。' “放轻松,老朋友。”拜耳先生靠在椅背上:“战争从来是政客的事,商人要做的,是在这场事件中抓住机会,从这点上说,我和莱昂内尔阁下没什么不同。” 威斯考特教授轻叹一声,没去接话,侧身问吴桐:“我听说,你和贝克街那位咨询侦探,最近常有往来?” “是,福尔摩斯先生是位很有趣的朋友。”吴桐笑着回答。 “据我所知,这个人风头正盛,名极一时。” 威斯考特教授笑着说:“他的客户遍布整个伦敦,无论是大小官员,还是平民百姓,他都一视同仁,甚至还我听说,就连波西米亚国王,都是他的客户之一。” “对对对,当时那个老国王在外头欠了风流债,委托这位私家侦探擦屁股!”拜耳先生一副八卦的表情:“不过要我说,那女人也真不是一般人,居然有胆量来要挟国王,就凭这个,我佩服她!话说她叫什么来着......” “我们见过的,就在上次,你忘了吗,就在格罗夫纳宫冬青宴会厅。”威斯考特教授提醒道:“那个女人确实极漂亮,是伦敦爱乐乐团的女低音歌唱家,艾琳?艾德勒。” 当听到这个名字,孟知南蓦然抬起头,满眼不可思议。 她记得艾琳小姐绝美的容颜,记得她颈间璀璨的红宝石,更记得她灰蓝色眼眸里的智慧光芒,怎么也难以将那样的人,与“情妇”,“要挟”这样的字眼联系起来....... 午餐接近尾声,侍者端上淋了焦糖酱的苹果卷。 拜耳先生点起一支雪茄,对孟知南和煦笑道:“对了,小姑娘,今天下午伦敦新开的海洋游乐馆有剪彩仪式,想不想去看看?” 孟知南神情茫然:“海洋......游乐馆?那是什么?” 吴桐为她解释起来:“就像把一片海洋截取下来,装进一栋特制的大玻璃房子里,你可以看到各种鱼虾,还有珊瑚水草,就像站在海底一样。” 小姑娘的眼睛“唰”地亮了,像被点燃的星星:“把海......搬进房子里?那......那能看到大鱼吗?像画册里那种?” “能。”吴桐笑着点头,“说不定还有会发光的水母。” “我要去!”孟知南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脸又红了,小声补充:“如果先生和二位教授方便的话……………” 拜耳哈哈大笑,起身推开椅子:“当然方便!走,让我们这些老头子,也沾沾年轻人的活力。” 与此同时。 大伦敦,威斯敏斯特圣詹姆斯广场31号,诺福克府邸。 “那个混蛋呢!他在哪里!?” 诺福克公爵十五世????亨利?霍华德狠狠推开橡木大门,气势汹汹走了进来。 家里的仆人们见状,全都缩着脖子噤若寒蝉,诺福克公爵也不多问,他从管家下意识往上瞟的眼神里,意识到那人正在楼上。 他二话不说,噔噔噔冲上去,厚重的军靴砸在橡木楼梯上,发出阵阵沉闷回响。 书房那扇厚重的桃花心木门紧闭着,可是诺福克公爵清楚看到,门缝下正逸出缕缕烟雾。 公爵没有任何犹豫,握住黄铜门把,用力把门推开?? “咳!咳咳咳??!” 浓稠的烟雾扑面而来,直接把公爵呛得退了出去。 那不是壁炉柴火的烟气,也不是寻常的雪茄或烟叶味,里面明显有鸦片酊燃烧后的甜腥味。 诺福克公爵用手帕死死捂住口鼻,深陷的眼窝里,迸射出更加愤怒的火焰。 书房内,窗户紧闭,厚重的墨绿绒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水晶吊灯没有点亮,唯一的光源是壁炉里奄奄一息的火苗,还有书桌上一盏绿罩台灯。 昏黄的光晕无力洒下,勉强勾勒出一个瘫坐在高背皮椅里的身影。 那人正是公爵的独子??托马斯?霍华德勋爵。 年轻的勋爵对父亲的闯入毫无反应,或者说,他根本无力反应。 他高高仰着头,脖颈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布满雀斑的瘦脸上,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 他的额发被冷汗浸湿,黏糊糊贴在额角,一双蓝眼睛睁半闭,瞳孔涣散,看不到任何光彩和焦点。 丝绸衬衫领口大敞,露出雪白嶙峋的胸膛,两襟溅满了暗红色的污渍,他的一只手软软垂在椅边,指尖还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长烟卷,地上赫然扔着一条马鞭。 一个遍体鳞伤的小女仆跪在地上,整个人瑟瑟发抖。 她瘦小的身躯蜷缩在地上,粗麻布裙子的肩袖处,已经被抽得裂开,底下皮开肉绽,几道新鲜的鞭痕交错隆起,渗出大片大片血珠。 她双手死死护住头脸,露出的手背上也有瘀青,听见门口的响动,她浑身颤,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抽噎着断断续续说道: “老爷.......是我、我不小心打碎了那个彩釉的盘子......勋爵大人他......他只是按规矩惩罚......”话音未落,她又惊恐地低下头,肩膀缩得更紧,仿佛在等待下一场风暴。 “托马斯!!!" 诺福克公爵忍无可忍,这声怒吼终于将年轻的勋爵从药物的迷幻中,稍稍拉回了一点。 托马斯眼珠极其缓慢的转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气音,随着他的动作,指间烟灰簌簌落下,在华丽的波斯地毯上烫出一个小洞。 “下去。”诺福克公爵看也不看小女仆,只向她摆了摆手。 小女仆如蒙大赦,连连说着谢谢老爷,飞快跑出了房间,还顺手关上了房门。 “看看你这副样子!你简直丢尽了霍华德家族的脸面!” 公爵大步走进令人窒息的烟雾中,哐哐卸去窗锁,左右两把推开窗户,嫌恶挥开面前的浊气。 “我让你去维也纳,是代表家族和帝国,与哈布斯堡商谈林业投资的,不是让你去泡在那些下三滥的酒吧和地下诊所,染上一身毒瘾回来!” 最后几个字,公爵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他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与耻辱,显然,他得到的消息,远比儿子“行为放荡”要严重得多。 反观托马斯,他倒是满脸不以为意。 这位年轻勋爵咧开嘴,露出一丝神经质的笑容:“比起和那些满身松脂味的匈牙利伯爵讨价还价......我找到了更有趣的投资......” “闭嘴!”诺福克公爵猛地一掌拍在书桌上,震得墨水瓶和拆信刀都跳了起来:“哈布斯堡那边已经传回了风声??你失踪了整整一周,最后是在一家专供变态贵族消遣的地下俱乐部里被找到的!” “那里是做什么勾当的,你以为我不知道?!”老父亲走上前来,一把夺下他手里的烟卷:“百年家族声誉,全让你这混蛋给败坏了!” 托马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又瘫软下去:“俱乐部......没错,我喜欢那个地方,比您热衷于的那些谈判......有趣多了。” 诺福克公爵踢开地上那条马鞭,怒极反笑:“那你就用这种施虐的方式,在一个女仆身上找存在感?!” “您错了,父亲。”托马斯眼神飘忽了一下,试图做出严厉的表情:“她打碎了曾祖母的盘子......那上面的彩釉,听说来自中国,是几百年前的东西......” “她的一条贱命,都比不上那片碎釉值钱......我的确惩罚了她,可那是在维护曾祖母......还有家族的体面,不是吗?亲爱的父亲。” 这歪理邪说让公爵气得浑身发抖,他深吸几口气,强压住心里的腾腾怒火,毕竟,此刻的斥责和怒骂,对仍在药物影响下的托马斯来说,毫无意义。 “我懒得跟你废话。”公爵直起身,的声音陡然变得强硬:“今天下午三点,伦敦新开放的海洋游乐馆,将会举行剪彩仪式,你必须和我一起去。” 托马斯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懒洋洋的哼道:“鱼?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看我的‘小鱼儿‘在地上扭动有趣......”说话间,他的目光飘向女仆刚才跪着的地方。 “蠢货!”诺福克公爵厉声喝道:“你看的不是鱼!是皇家海军的技术前沿!” “那座海洋馆采用了全新的电气化循环和照明系统,其核心技术与皇家海军的最新舰艇试验,存在直接相关!” “海军应用技术部的负责人,皇家学会的专家,社会各界的代表,他们都会到场!这不是游园会,宫廷必须委派贵族出席,进行技术接洽和展示!” 这里有必要一提,其实早在1886年,英国就开始研制军用潜艇,第一艘潜艇被命名为【鹦鹉螺号】,取材于法国著名科幻小说家儒勒?凡尔纳的科幻小说《海底两万里》 这艘潜艇使用蓄电池提供动力,成功进行了水下航行,航速约6节,续航力约80海里,但因为存在种种问题,最后未被英国皇家海军正式采用。 他向前一步,锐利俯视着瘫软的儿子:“给你半个钟头时间,穿上你的礼服,代表宫廷典礼大臣和世袭贵族,去那里站着,微笑,握手,说些应景的蠢话????这就是你生下来就该做的事情!” 托马斯满脸不耐烦,他捂住脑袋哀嚎起来:“见鬼!我能不去吗?!那些假惺惺的恭维......我受够了!” “不行!”走到门口的诺福克公爵斩钉截铁,声音在烟雾未散的房间里回荡:“收起你的幼稚脾气,给我像个正常人一样!记住你的姓氏!” 第三十六章·三叉戟下 大伦敦,威斯敏斯特区,托西尔街。 【皇家水族馆与冬季花园】门前,人声鼎沸。 眼前富丽堂皇的场馆,兹始于1866年开始立项建造,历时十年后,在1876年6月正式开放,至今已经平稳运行12年。 这幢工业殿堂通体由玻璃、钢铁和波特兰石打造,显得极其高大,远远超出周围其他建筑一大截,在伦敦终年不散的灰霾下,闪耀着明亮而自负的光芒。 它占地非常广袤,几乎霸占了小半个街区,这种庞大体量远超出寻常公共娱乐场所的范畴,更像是一座被精心包装起来的电气时代奇观。 建筑正面气派非凡,由古希腊式的雅典拱廊和立柱组成,上面雕刻着海神、人鱼以及各种海洋生物的浮雕。 不过,其核心部分,采用了最前沿的铸铁与平板玻璃结构,巨大的拱顶和高耸的玻璃幕墙,将一片微缩的海洋囚禁于城市中心。 吴桐坐在马车里,还不等靠近,就听见吵闹的人声传进车厢。 “先生快看!”孟知南从车窗探出半张小脸,惊呼道:“那边聚了好多人!” 不等吴桐说话,拜耳先生闭着眼睛,自顾自嗤了一声,回答道:“不用问,肯定又是一群被工会煽动起来的暴民,觉得这座大玻璃房子,花了本该塞进他们口袋里的钱。” 他略带烦躁的拉上车帘,语气里带着资本家特有的不耐:“总有人看不见技术带来的长远价值,科学进步带来的面包,比他们手里的更大,只是他们看不见。” “弗里德里希,人不能靠未来的面包活在当下。”威斯考特教授轻轻推了下眼镜,温和的纠正道:“工人们的诉求也是社会组成的一部分,一味忽视,裂痕只会越来越深。” 拜耳先生神色不以为意,眼皮动了动,算是回应。 马车在拥挤的人潮外围艰难停下,负责安保的警卫如临大敌,迅速围找上来,组成一道人墙,护送四人下车。 喧闹声霎时间如潮水般涌来,震得孟知南耳膜发麻。 她下意识害怕起来,往吴桐身边靠了靠,小手拉住了先生的衣袖。 放眼望去,场馆气派的铁艺大门前,人群黑压压聚集在一起,粗略估计起码上百人。 他们大多衣衫陈旧,满身灰垢,个个面容激动得通红,高举用粗糙木板制成的标语牌,上面用大红油漆醒目写着: “面包比观赏鱼更重要!” “我们的孩子在挨饿,鱼却住在宫殿里!” “停止挥霍!提高火柴厂女工工资!” 口号杂乱,震耳欲聋,与馆内隐约传来的优雅音乐声,构成了讽刺对照。 嘈杂的人群中央,一个女人站在临时搬来的木箱上,格外引人瞩目。 她外貌平凡,可依然是抗议人群中最醒目的存在??那身粗麻裙衫洗得发白,旧针织围巾像童子军一样,在颈前系成个结,褐发利落挽在脑后,甩成大马尾辫。 此刻,她正高举手臂,带领众人齐声呼喊,通红的面颊像熟透了的番茄,也不知是因为冻的,还是因为激动 “......女士们,先生们!看吧!看看这座用无数英镑堆砌起来的水晶宫!” “可是,在东区的火柴厂里,我们的姐妹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呼吸着致命的磷雾,手指被腐蚀,只换来不足以喂饱孩子的周薪!” “这不是进步,这是野蛮!” “我们要求议院听见我们的声音,要求公平的待遇,要求生存的尊严,而不是建造为富人享受的游乐园.....……” 孟知南被这阵势吓得脸色发白,她从山西老家来到伦敦,虽然知道生活不易,可怎么也没想到,世界中心的人们居然也这样艰难,而且更重要的,她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吴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扫过抗议的人群和那位演讲的女子,悄悄记住了这一切。 在警卫粗暴的开道和保护下,四人艰难穿过充满敌意的人群,终于来到了相对清净的场馆大门廊檐下。 一位身材滚圆的中年男人立刻迎上前来,他蓄着络腮胡子,身穿紧绷绷的黑色礼服,面色红润如煮熟的龙虾,稀疏的金发勉强盖住头顶??正是馆长,埃德加?布伦特。 “拜耳先生!威斯考特教授!大驾光临,不胜荣幸!”布伦特馆长声音洪亮,热情得有些夸张。 他搓着胖手,目光随即越过二人,好奇的落在吴桐和孟知南身上:“不知这两位尊贵的陌生东方面孔是......?” 不等拜耳先生介绍,一阵更为爽朗高亢的笑声,从他们身后洋洋传来: “哈哈哈!没想到吴先生也对海洋生物感兴趣?真是令人惊喜的意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威斯敏斯特公爵,休?格罗夫纳大步走来,他身旁跟着北岩报团的主人,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斯勋爵,后者嘴角噙着惯有的精明笑意。 布伦特馆长一见二人,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满溢出来,身子不由自主弯得更低,毕恭毕敬的行礼:“威斯敏斯特公爵大人!北岩勋爵大人!” 格罗夫纳公爵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吴桐,伸出宽厚的手掌与他用力一握。 “吴先生,上次冬青宴会厅的晚宴过后,就没再与您好好叙谈,今天正好!”说话间,他目光扫过门外仍在吵嚷的人群,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北岩勋爵也上前一步,先向拜耳和威斯考特点头致意,然后才对吴桐笑道:“又见面了,小吴先生,看来无论走到哪里,有您出现的地方,总不会缺少话题和目光。” 他话里有话,目光轻轻浅浅掠过吴桐和孟知南,又瞥了一眼门外,显然将外界的抗议和吴桐的到场联系起来,在心中默默盘算可能的新闻角度。 格罗夫纳公爵看着门外挥动的标语,眉头微皱,低声喃语了一句:“十年了,这些词就没换过新的。” 见吴桐面露不解,布伦特馆长笑着解释道:“您还不知道吧?十年前,这座海洋馆和冬季花园立项之初,就遭到许多伦敦市民的反对,尤其是东区的贫困人群。” “不过,唐宁街和白金汉宫的态度,倒是十分坚决。” “在高层眼里,这不仅仅是一个海洋馆,这是大英帝国科技领先地位的立体宣言,尤其是在万国博览会后,如何持续向世界展示工业革命的巅峰成就,成了议院的一项重要提案。” 谈及此,馆长的话音里漾起自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这片我们亲手驯服的海洋更令人信服??它运行有全球最精密的电动水循环系统,终年恒温,本身就是奇迹!” 恰在这时,门外刚好传来那女人拔高的呐喊:“这是耻辱!” 北岩勋爵不以为意的理了理袖口,语气略带轻佻:“《我们要面包,不要观赏鱼》??这句口号当年就有,还上过报团的头条,现在面包涨了价,标语倒是没换。” 拜耳先生哼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吴桐的肩膀。 “别被这些杂音干扰,等进去就明白了,这里的电气联动系统,比外面那些人想的要重要得多,有些东西......”他压低了声音:“可不只是给孩子们看鱼那么简单。” 威斯考特教授看向人群中央那位激昂演讲的女性,轻声补充道:“那位是安妮?贝桑特女士,很著名的一个社会活跃者,她最近正在为东区火柴厂的女工奔走,离你很近。” 吴桐默默点头,望向馆内灯火通明的拱廊,又落回门外那些冻得通红的愤怒面孔。 看来,这座水晶宫里囚禁的,恐怕不止一片人造海洋...……… 厚重的包铜大门在身后慢慢合拢,骤然隔绝了连绵不断的喧嚣。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踏进【皇家水族馆与冬季花园】的主厅,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宏大得令人屏息。 高耸的玻璃穹顶如倒扣的巨碗,将惨淡天光过滤成一片柔和的乳白,支撑穹顶的,是无数根庞大的铸铁骨架,犹如巨树的枝桠,营造出工业时代特有的硬核美感。 厅内温暖如春,空气中似有似无浮动着咸腥水汽,混杂着抛光木材和鲜花的淡香,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黑白拼花大理石,倒映着穹顶的轮廓和往来的人影。 其中最惊人的,并非是这幢恢宏建筑本身,而是大厅中央的景象?? 一条幽光莹莹的宽大水道,笔直通向建筑深处,水波在电气灯光下粼粼闪动,泛出若隐若现的蓝光。 水道中,静静泊靠着一艘蒸汽长船。 这艘船狭长流畅,刻意营造出复古的质感??柚木打造的流线型船身光洁锃亮,三桅高帆间,单烟囱高耸挺立,悠悠冒出几缕雪白蒸汽,表明锅炉正在预热运转。 这时,孟知南敏锐注意到,自己向来沉稳的先生,在看到这条船后,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飞剪......”吴桐眼中流露出?那悲戚,一段伶仃洋上血与火的壮烈回忆,蓦然冲上脑海。 船尾甲板上,一个身影正凭栏而立,正是诺福克公爵??亨利?霍华德。 当他见到一行人走近,脸上立刻挂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远远就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威斯敏斯特公爵,您能拨冗前来,真是蓬荜生辉。”他迎下船来,声音洪亮而热忱:“作为伦敦半数土地的主人,您今日莅临,仿佛雄狮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番恭维既点明了格罗夫纳家族作为“伦敦最大地主”的无上地位,又将这趟参观巧妙比喻为领主巡查,可谓给足了对方面子。 他目光快速扫过格罗夫纳身旁的众人,在吴桐和孟知南身上稍一停顿,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评估,旋即恢复如常。 “拜耳先生,威斯考特教授,哈姆斯沃斯勋爵,吴先生,孟小姐,欢迎。” 他的身旁,站着他的儿子,托马斯?霍华德勋爵。 与父亲的光鲜得体截然相反,托马斯勋爵显得萎靡又心不在焉。 他身上的礼服皱皱巴巴,领结也系得歪斜,布满血丝的眼睛半眯着,面对这些帝国权贵,他毫不客气的打了一个大哈欠,甚至懒得用手遮掩。 “托马斯!”诺福克公爵眉头一拧,压低声音喝道,同时手肘重重撞了一下儿子的腰眼。 托马斯被撞得一个趔趄,总算稍微站直了些,他开眼皮撇撇嘴,眼神涣散的望向众人,敷衍鞠躬行了个礼,嘴里咕哝了几句含糊不清的问候。 当他的视线掠过吴桐和孟知南时,那涣散的眼神陡然凝聚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 他刻意抬高声音,拖着长腔的语调说道:“哦?今天还有东方的......客人?真是世风日下,我以为殖民地的人不配踏足伦敦呢!” 孟知南的小脸立时涨红,双手攥紧了裙摆,吴桐面色倒没什么变化,他只是淡淡扫了托马斯一眼,未置一词。 “混蛋!你给我闭嘴!”诺福克公爵这次是动了真怒,他飞快转身斥喝,一把狠狠抓住儿子的手臂。 他压低音量,厉声警告道:“这位吴桐先生,是连维多利亚女王陛下都亲自赞誉的医生!收起你那套不知所谓的做派!给霍华德家族留点体面!” 历史上,多诺福克公爵都与王室联姻密切,很显然,他从某些特殊渠道,得知了温莎城堡那场风波的内幕,深知眼前这个东方人的能量,绝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 托马斯没想到父亲会有这么大反应,他吓了一跳,狐疑的再次打量吴桐。 但他长期被毒品和放纵侵蚀的脑子,似乎一时难以消化这些信息量,最后只冷笑一声,脸上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意懒神色。 “医生?好吧,医生。”他耸耸肩,转身就往船舱里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喂!我的酒呢?这无聊的船什么时候开?我要最好的香槟,现在就要!” 诺福克公爵看着儿子的背影,脸色一阵青白,额角青筋怦怦直跳。 他强压下怒火,转身对格罗夫纳公爵和吴桐等人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管教无方,让诸位见笑了,里面请,船上有备好的茶点。”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北岩勋爵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斯,缓缓踱步到船边,故作好奇的看向这条狭长水道,适时开口了: “布伦特馆长,我原以为,我们会直接去参观那些令人惊叹的水族缸,这艘船......是今天的特别环节?这倒是别出心裁。” 他的话,问出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疑惑,也缓和了诺福克公爵的尴尬。 胖馆长埃德加?布伦特一直赔笑站在旁边,听到勋爵问话连忙上前,圆脸上红光更盛。 “勋爵大人果然目光如炬!没错,这不仅仅是游览,更是本馆全新开放的核心体验。” 他搓着粗手,神秘兮兮的卖了个关子:“请诸位尊贵的客人先登船,容我稍后为您揭晓答案??相信我,这绝对会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旅程。” 他的话语成功吊起了众人的胃口,拜耳先生挑了挑眉,威斯考特教授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就连格罗夫纳公爵,也轻轻颔首示意。 吴桐反手拉住孟知南,垂眸示意她放松,然后跟随众人,踏上了登船的舷梯。 飞剪船内部装潢华丽,水晶吊灯,丝绒座椅,浮雕油画一应俱全,透过宽大的舷窗,可以看到水道两旁是仿造岩壁的造景,灯光幽暗。 侍者穿梭,奉上饮品,托马斯勋爵已经窝在角落的沙发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香槟,眼神再次变得迷离。 锅炉发出低沉的轰鸣,蒸汽阀门喷出白雾,船身在短暂震荡后徐徐起锚,开始沿着幽蓝的水道,平稳滑向幽深的黑暗之中...... 第三十七章·生物链条 甲板轻颤,蒸汽机在甲板下发出低鸣,推动飞剪船平稳驶入狭长的水道。 水道初段平平无奇,两侧是装饰性的岩壁和苔藓,还可以模糊看到隧道外传来的稀疏灯光,然而随着航行深入,那点人造光明,迅速被黑暗吞没殆尽。 真正的隧道,此刻方才显露。 隧道两侧和穹顶上,都是皆为未经修饰的天然岩体,似乎进入到了莽荒的地腹内,空气也渐渐变得阴冷潮湿,弥漫来掺杂有泥土腥味的水汽。 取代电灯照亮这片幽暗的,是苔藓。 大片大片的发光苔藓,厚绒毯般铺陈,沿着湿润的岩壁攀爬蔓延,幽幽散发出深浅不同的冷冽荧光??这光介于翠绿和冷蓝之间,不带任何温度,源自深海或墓穴的色泽。 船体缓缓划开墨黑的水面,微澜扰扰,惊动了这片死寂。 水波将苔藓的幽光揉碎,又点洒在船身两侧,光晕随水纹荡漾聚散,仿若无数只眼睛在眨动,又像是一片凝固的星尘,被封禁在这不见天日的岩石隧道之中。 孟知南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小手攥紧了舷窗边缘,不知怎的,置身在这深黑的水中隧道,她感觉自己蓦然升腾出一种没来由的恐怖感,连呼吸都失去了力量。 吴桐抬起目光,扫过满壁发光苔藓,又落回前方深不见底的水道。 这片黑暗,完全依靠原始生命的微光照亮,在这片著名的人工奇迹内部,却刻意保留了如此原始的神秘篇章。 吴桐预感,这绝非简单的景观设计,更像是一种有意的氛围营造??或者说,这是通往某个仪式性的过渡。 破水无声,飞剪船慢慢驶向更深的黑暗。 托马斯勋爵瘫在船舱软椅里,他在开船后不久,就灌下大半杯干邑白兰地,此刻正眼神涣散的斜瞥向窗外。 “所以,这就是所谓的奇迹?”这种烈度极高的蒸馏葡萄酒引出几个酒嗝,他把腿搭在茶几上,不屑一顾道:“划船出来这么远,就为了看几块破石头?” 诺福克公爵面色一沉,正要开口?? 船身轻轻一震。 前方岩壁竟然向两侧隆隆滑开,显露出一个狭小入口。 光线霎时间变得更暗,只有船首煤气灯还亮着,照开前方一小片水域。 “这是......”孟知南满眼不可思议,紧紧抓住了吴先生的手臂。 “诸位请看!”布伦特馆长的声音在昏暗中高亢响起,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光来了。 不是从上方,而是从四面八方????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蔚蓝的“海水”瞬间笼罩了一切。 阳光从极高处滤下,形成道道明亮的光柱,居然生出几分神性,犹如阿波罗从奥林匹斯山射下的烈焰箭雨。 成群的银色小鱼如风暴般从船下卷过,鳞片反射出细碎光芒,一只玳瑁海龟慢悠悠划动四肢,从船舷侧面慢吞吞游弋过去,哗啦啦划开雪白的水花。 不等水花落定,更多奇异的“雪”无声降临??无数近乎透明的樽海鞘,轻盈成群浮游,构成极光碎片般华丽的流光溢彩。 与之相对的,是在海水深处,陡然亮起一片闪耀的霓虹。 那是成百上千只雀尾螳螂虾,它们栖息在珊瑚礁堡的孔洞中,甲壳呈现极艳丽的金属色泽??电光蓝、镭射粉、虹彩紫......简直就是一大片活动的宝石矿脉。 一丛海百合静静招展,旁边沙床上盛放绽开一片焰火,无数管虫从石灰质管中,探出色彩艳丽的羽状触冠,在大片穿梭往来的鱼群间,尽情喷发出寂静而炽烈的生命...... 真正的海洋,此刻被完完整整,呈现在船上众人的眼前。 “我的上帝......”威斯考特教授扶了扶眼镜,仰头惊叹。 拜耳先生抱着手臂,嘴角微扬,欣赏自己投资的杰作。 孟知南已经完全说不出话,她整个人几乎探出船舷,小嘴微张,黑眼睛里倒映着碧波光影??这一刻,书本上所讲的大海,真正有了生命和灵魂。 吴桐也不禁动容,他深切明白,这幢壮观的水族馆,是人类技术与野心的造物??将整片生态圈纳入掌控,其背后的循环、温控、生态维持系统,复杂程度远超想象。 “电气水泵维持水流循环,造浪设备制造自然环境。”馆长开始解说,声音在海上回荡:“我们模拟了从浅海到深海七种不同生态地带,您现在看到的是珊瑚礁区………………” 托马斯勋爵不知何时也凑到了窗边。他脸上那种厌世的麻木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到有些人的凝视。 他盯着船边一条缓慢游过的蝠鲼,看它扁平的身体肆意舒展,幽灵般翩翩扇动。 “像不像一块会飞的地毯?”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说出的话让孟知南打了个寒颤:“如果把它钉在墙上......一定很美。” 诺福克公爵闻言,转头厉声怒喝:“托马斯!” 托马斯耸耸肩,退回到阴影里,端起桌上那半杯干邑白兰地,仰头一饮而尽。 飞剪船继续深入,光线随之黯淡下去。 进入深海区了。 海水蓝到发黑,人工制冷和增压装置嗡嗡运行,完美模拟了深海的极端环境。 大群发光的水母聚集在一起,在墨蓝中缓缓开合,好似水下倒映的繁星;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诡异鱼类,它们睁着退化的盲眼,漠然掠过。 “这里的照明系统。”馆长压低声音,得意说道:“我们开放了场馆部分区域,与皇家海军合作测试潜望镜的夜间辅助光源,当然,我们现在看到的,是美化过的民用版!” 拜耳先生和格罗夫纳公爵交换了一个眼神,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这才是重点??娱乐外衣下的技术展示,与潜在的军备竞赛。 就在这时,船速放缓了。 布伦特馆长见状,脸上红光更盛,他偷偷背过手,朝船尾两名随行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 二人心领神会,转身面向远处的灯塔台,利落打起一套旗语。 旗语刚落,海水变得不平静了。 水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啮合声,似乎是有什么巨大的机械结构被驱动了,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被吸引,纷纷聚找到船舷边,低头望向那片墨蓝。 “水里......有东西!”孟知南小声惊呼,结果话音未落??? 正前方约五六米处,水面猛地炸开! 一道庞大狰狞的阴影破水而出,带起冲天白浪,冰冷的水珠劈头盖脸溅了众人一身。 那竟然是一只鲨鱼的头部! 三角背鳍率先刺破水面,紧接着是银灰色的硕大头颅,足足有餐桌大小,血盆大口迎空张开,露出内侧一排排寒白利齿,定格在最大张开角度,眼看下一秒就要噬咬过来! “啊??!” 孟知南发出一声尖叫,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往后飞快缩去,本能般躲到了吴桐身后,小手死死攥住他的大衣,头也不敢抬,浑身抖得几乎站不稳。 “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大笑在身后爆发,托马斯勋爵非但没被吓到,反而兴奋得前仰后合,他咣咣拍打栏杆,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彩:“对嘛!这才像样!这才叫奇观!” 吴桐迅速侧身,将孟知南完全护在身后,直到这时,船上的其他人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上帝啊,这......这怎么会有鲨鱼?!”威斯考特教授下意识地扶紧了眼镜:“方才的生态模拟里,并没有鲨鱼的位置!” “这是......活的?”格罗夫纳公爵紧眉头,身体微微前倾审视。 “诸位!请勿惊慌!请看这里??”布伦特馆长赶紧上前一步,用他特有的大嗓门压住了骚动。 他挥手指向岸边一块不太显眼的大礁石,透过蕨苔横生的石缝,隐约可见一台正在运转的电动机。 “这不是活物!这是我们【皇家水族馆与冬季花园】联合剑桥大学共同制造的巅峰之作??全尺寸可活动机械鲨鱼!工业力量和娱乐幻想的完美结晶!”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鲨鱼巨大的头颅开始缓慢地左右摆动,发出阵阵低沉的咆哮声,然后缓缓沉入水中,只留背鳍在水面划出一道痕迹,姿态还真有几分逼真。 馆长转过身,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骄傲,挺胸抬头一一列举起来: “防水电机,耐压外壳,精密液压杆......每一个环节都是攻关难点!但是我们做到了!这意味着大英帝国在水下动力和仿生机械领域......” 他的慷慨陈词刚进行到一半。 哐啷一一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突兀从人群后方传来。 馆长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回头望去。 声音来自一个摔在甲板中央的玻璃杯,酒液和碎玻璃飞了满地。 众目睽睽下,托马斯勋爵不正常的倚靠在栏杆上,喉咙里发出阵阵“嗬嗬”怪响,双手用力掐住自己脖子,那张原本苍白的瘦脸,迅速涨成不祥的紫红色。 “托马斯!儿子!”诺福克公爵登时吃了一惊,他挤开人群快步冲过去:“你怎么了?!” “热……………好热啊………………”托马斯眼球暴突,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开始疯狂撕扯自己的礼服领口:“着火了......有火烧!从我的骨头里烧出来!” 诺福克公爵原本想去扶他,却被托马斯猛地甩开:“别碰我!”他放声咆哮,涣散的眼神里满是焦灼:“灭火!快灭火!我要被烧死了!” 但是,甲板上并无半点烟火,只有他一人,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疯疯癫癫在一团看不见的烈火里挣扎。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突然停顿,眼睛直勾勾盯着幽蓝的水面。 “K......??ЕKK......" “托马斯!别乱来!”诺福克公爵见状,心中腾地升起不好的预感,伸手想去抓住儿子,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托马斯拔腿就跑,爆发出这副枯瘦躯干不该有的力气,他径直撞出人群,踉跄扑向船舷,在布伦特馆长:“危险!那里水深??”的惊呼中,毫不犹豫纵身跃了下去。 噗通! 人影刹那间没入墨蓝。 “托马斯!!!”诺福克公爵扑到栏杆边,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紧随其后,浑浊的水面上,只能看到扩扰的涟漪在晃动,根本寻不到他儿子的踪迹。 诺福克公爵抬起头,他嘴唇颤抖,强撑着镇定道:“他不会有事的!他曾经参加过英吉利海峡长泳赛事,还在地中海深潜,在剑桥的游泳赛事中拿过名次!” 威斯考特教授环视水面,神情凝重道:“这可不是贵族的水上游戏,再擅长水性也不能掉以轻心!水中环境复杂,还有很多机械结构,必须立刻派人下去搜救!” 布伦特馆长脸色惨白,他额角大汗淋漓,一边挥手示意船员快去发电报,一边急声解释:“这片是深海模拟区,底部有很多礁石和管线,需要专业潜水员携带氧气瓶和探照灯才能下去,最快也要十分钟!” “那还不抓紧时间!”拜耳先生抬起头,雷鸣般大吼一声。 水下。 冰冷瞬间包裹全身,铺天盖地的寒意涌来,化作无数根钢针,纷纷扎进皮肉渗进骨头,反而让托马斯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紧接着窒息感袭来,本能接管了身体。 他确实是个游泳好手??四肢自动调整姿态,踢掉碍事的皮鞋,浑身肌肉放松,像鱼一样舒展开来。 肺部的灼烧感还在,不过求生的意志压倒了幻觉,他勉强睁开眼睛,辨认上方船底投下的朦胧光晕,准备向上浮游过去。 就在这时。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侧下方礁石阴影里,有什么东西。 一大团模糊的黑色轮廓,半埋在沙砾礁石中。 那是什么? 好奇心胜过求生欲,他调转方向,朝那里潜游下去。 三米,五米,八米....... 水压挤压着耳膜,视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是一只机械鲨鱼! 托马斯敢肯定,眼前这只横陈水底的机械鲨鱼,绝不是刚才跃出水面的那只,这只更小,也更......破败。 银灰色的仿生外壳上,覆盖着厚厚的藻类和水垢,胸鳍断裂,一只玻璃眼珠脱落,耷拉在眼眶外,空荡荡的眼眶就这么大敞开,成了大群章鱼的栖息地。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下颚??液压杆完全锈死,张开的巨口被一堆缠绕的电缆卡住,定格成一个滑稽又恐怖的角度。 它就像一具被遗忘的水下尸骸。 托马斯愣住了,一串气泡从他嘴角逸出。 这东西早就坏了......坏了很久了……………… 那么刚才跃出水面,逼真到吓住所有人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仿佛响应他的恐惧,身后传来水流被划破的声音。 缓慢。 沉重。 充满力量感。 他感觉浑身骨头都炸开了,慢慢僵硬的转过头去。 幽蓝的深水背景中,一道庞大的阴影,正从更黑暗的深渊里升起。 它流畅摆动着尾鳍,动作自然得令人恐怖??那不是机械的节律,是掠食者千万年进化出的运动方式。 生物的运动方式! 银灰色的表皮在微弱光线下闪过冷光,三角形的背鳍切开水流,露出五道裂鳃和满口利齿。 在巡游一圈之后,它转向了他。 真正的、活着的眼睛??小而黑,俨如两颗镶嵌在灰岩上的冰冷燧石??对上了他的视线。 托马斯勋爵在水底无声惨嚎,肺部最后一点空气化为绝望的气泡,咕噜噜向上逃窜,他想蹬腿划水,只是,他没机会了……………… 巨影加速,从容迫近。这位来自大海的顶级猎食者,开始享用它的猎物。 血盆大口在托马斯放大的瞳孔中豁然张开,暴露出猩红的无底喉道,喷发出死亡的气息。 几秒钟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甲板上,威斯考特教授抓着布伦特馆长的胳膊大喊:“潜水员!设备!都到哪里了!快去催啊!” “已经派人去了!教授!请原谅,这需要时间!”馆长满头大汗,旁边的诺福克公爵死死盯着恢复平静的水面,只一个劲重复喃语:“他不会有事的......他游泳很好......他能撑住的......” 吴桐将瑟瑟发抖的孟知南护在身后,视线如探照灯般扫过甲板??碎玻璃杯、泼洒的酒液、托马斯刚才瘫坐过的软皮沙发,最后落在托马斯跳下去的那片水域,眉头深锁。 格罗夫纳公爵转过身,低沉警告道:“布伦特,你最好祈祷勋爵没事,否则这就不只是一场事故了!”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话语,那片墨蓝色的水面下,毫无征兆的,翻涌起一团浑浊的暗红。 像是有人在水底打翻了一桶浓稠的油漆,那红色迅速开扩散,在蔚蓝的背景上触目惊心的漂浮绽放。 “那......那是什么......”孟知南抖抖索索指向水面,声音发颤。 诺福克公爵身体晃了晃,扶住栏杆才没倒下,他死死盯着那团不断扩大的红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水下更深处,隐约有一道巨大的银灰色阴影,优雅的摆了摆尾,悄无声息滑向水底更黑暗的领域。 水面,只剩下那片缓缓荡漾开来的绯红,映照着船上每一张煞白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池血水凝固了....... 第三十八章·哪儿来的 “啊有趣的案情。” 贝克街221B的客厅里,烟雾缭绕。 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站在壁炉前,双手不安的搓着帽子边缘,额头上还挂着细汗。 他刚用自认为平板无波的语调,向眼前的大侦探,叙述完皇家水族馆的惨案??至少是苏格兰场目前掌握的部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警长干巴巴的结束。 福尔摩斯蜷在沙发里,十指指尖相对,烟雾从他的石楠烟斗里袅袅升起。 “嗯有意思。”他直起身,全然没有共情死者的悲戚,毕竟对于这种理性至上的人来说,他装都懒得装。 “第一个问题!”福尔摩斯竖起一根手指:“案发时在场的所有目击者,现在都还在控制中吗?” 雷斯垂德警长的脸颊抽动了一下:“恐怕不在了,福尔摩斯先生。” “当时船上的人.......诺福克公爵、威斯敏斯特公爵、北岩勋爵、拜耳先生、威斯考特教授......苏格兰场无权羁押他们。事实上,我们连找他们问话,都得先请示上级,还要看他们的日程。” 福尔摩斯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啊,当然,法律的尊严在爵位和英镑面前,总是格外灵活。” “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警长涨红了脸,大声争辩起来:“我们也没办法,这根本不是一件普通案子!” 说罢,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硬邦邦说道:“你要是打算了解情况的话,倒是还有一个目击者在现场,就是那位著名的华人吴医生!” “哦?这倒是意外收获。”福尔摩斯扬起下巴,看上去颇为满意,他转而又问:“那么第二个问题来了,诺福克公爵痛失爱子后,现在的情绪状态是......?” “近乎疯癫。”雷斯垂德身子一垮,老实的抹了把汗:“他向沃伦爵士拍了桌子,要求苏格兰场出动全部警力,立刻把他儿子的案件查个水落石出,压力全在我们这边。” 这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约翰?华生医生推门而入。 “我好像听到??”他眼睛瞪圆了:“鲨鱼?雷斯垂德,你刚才说鲨鱼?在伦敦市中心的水族馆里吃了人?” 雷斯垂德警长认真点了点头:“没错,我们派了两个最胆大的潜水员,携带设备下去搜了整整两个小时,除了......呃,一些令人不适的残留物,还跟那畜生遭遇了,好一番搏斗!” “遭遇了?”华生医生立刻紧张起来:“你是说,鲨鱼当时还在里面?” “在!而且异常凶猛!”雷斯垂德脸上仍带着后怕:“那两个潜水员??罗杰斯和巴特勒,都是好样的小伙子,他们发现鲨鱼踪迹后立即上浮,又拿了捕鲸叉下去。” “他们说,那鲨鱼就藏在最深处的礁石阴影里,一发现人就主动攻击,罗杰斯胳膊被撞脱臼了,巴特勒的输气管差点被咬断!最后是他们合力,才总算把这畜生杀死。” 福尔摩斯终于睁开了眼睛,灰色的眸子里闪过精光。 “鲨鱼尸体呢?”他问得直接。 “拖上来了,就在水族馆后面的仓储区,毕竟......” 雷斯垂德搓了搓手:“毕竟体型太大,又血肉模糊的,总得有个地方先临时放着,诺福克公爵坚持要亲眼看到凶手,沃伦爵士也吩咐先别处理。” “那么,托马斯勋爵的遗体......?” 雷斯垂德的脸色黯淡下去,摇了摇头:“还在搜索,听潜水员说,水里......残留物不少,但完整的......估计是被撕扯得太厉害,我们还在继续排水检查。” 华生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可怖的画面。他茫然看向福尔摩斯:“即使鲨鱼抓住了,可人......这太惨烈了。” 福尔摩斯却显得更加专注,他晃晃手指,端起那种熟悉的讨人厌腔调:“亲爱的华生,看待任何问题,都不要只局限于表象。” “一条被杀死并拖上岸的鲨鱼,并不能自动证明全部事实??就像你今天在诊所看了十个病人,却只打算向你亲爱的玛丽上交七个人的诊金。” 他换了个坐姿,玩味道:“另外三份,自然就偷偷藏进你那本《外科手术图谱》的扉页夹层里了,对吧?” 华生的脸“腾”地红了,下意识嚷嚷:“夏洛克!你这是侵犯隐私!我没有......” “别否认。”福尔摩斯咂吧了一口烟斗:“你的外套有【天堂鸟俱乐部】特有的栀子花香氛,那是你常去的赌场。” “今天你破天荒没有抱怨出诊多,考虑到你书架上的大部头医学著作,唯独只有那本《外科手术图谱》,正好能塞下三份诊金的厚度。” 华生窘迫的看了一眼雷斯垂德,脸上一阵红一阵:“我存点私房钱怎么了?玛丽最近的家用开销实在太??” “??太合理了,尤其是你昨晚在赌场输了不少钱。”福尔摩斯流畅的接过话头,随即从沙发上弹起来,拿过椅背上的毛呢外套。 “好了,废话够多了。”他穿好大衣,转身对华生咧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来吧,医生,带上你的左轮手枪和敏锐的观察力,哦对了,记得检查一下子弹。” 雷斯垂德如蒙大赦,连忙戴上帽子:“福尔摩斯先生!我这就带你们去水族馆!” 不等华生系好围巾,福尔摩斯就已经咚咚咚下楼了,他大声对警长喊:“我们去会会那条鲨鱼??我敢打赌,它可比你那堆没用的警员聪明多了!” 华生无奈的摇摇头,也跟着走下楼,嘴里嘟嘟囔囔:“夏洛克,就凭你这张嘴,孤独终老一点都不冤枉,真该让你试试应付玛丽的购物清单,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精神!" “闭嘴,华生。”福尔摩斯头也不回的走到门口:“孤独是智者的特权,总好过被婚姻里的鸡毛蒜皮磨平脑子。” “你简直不可理喻!” “彼此彼此,藏私房钱的医生。 等到他们赶到托西尔街时,黄昏暮晚,天色已经接近全黑了。 马车在【皇家水族馆与冬季花园】的大门前刹停,煤气路灯在浓雾中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将这座辉煌的殿堂映照明明暗暗,如同一头蛰伏沉睡的巨兽。 苏格兰场出动了大批警力,成群警察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包围了这里,白天在门外游行的人群已经被驱散,只剩下满地狼藉,被各种大头靴子踩来碾去。 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第一个跳下车来,见他到了,重案二组的肖恩?格里高利警长立马转过身,草草将手头的工作吩咐给巡佐们,掀开警戒线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样?”这位高大的爱尔兰人踮起脚尖,朝马车巴望了一眼,急切问道:“人请来了吗?” “来了。”雷斯垂德警长满脸焦躁,他摘下帽子,捋了捋蓬乱的头发。 “总算来了,......”格里高利警长叹了口气,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皱成一团,他压低声音,大拇指往场馆大门的方向用力戳了戳: “那位华人医生??吴先生!他还在里面,说什么都不肯走!坚持要等到福尔摩斯先生来,还说要验尸!老天,那可是诺福克公爵的儿子,他一个平民......” 雷斯垂德警长摆了摆手,打断了这位同僚的抱怨,声音里透出股认命般的颓丧: “他想看的话,就让他看吧!” “要我说,只要能尽快把这桩案子弄明白,谁来都行!” “诺福克公爵现在就在沃伦爵士的办公室里,每一分钟都在烧我们的炭,我们......耽搁不起。’ 他语速飞快,说完侧身让出道路,脸上写满了“赶紧把这破事了结”的烦恼。 ?格里高利警长又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用力挠了挠自己亚麻色的短发,转身狠狠踢开脚边一个抗议者遗落的破木板,算是默许。 华生医生踏下马车,第一件事就是转向两位警长。 “幸会,我是约翰?华生。”他和格里高利警长握手,简短自我介绍后,问道:“现场保护得如何?没被破坏吧?” 两位警长对视一眼,格里高利警长摘下帽子,眉心处的皱纹拧得更深了:“最先赶到现场的,是场馆附近的巡警小队,华生医生,您也知道......巡警不比我们重案组。” 雷斯垂德警长无奈的点了点头,接过话来:“等我们重案组赶到接手时,甲板上的痕迹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福尔摩斯迈着小步,已经自顾自走到水族馆的门前。 他一手攥着从雷斯垂德警长那里要来的场馆结构图纸,另一手握着石楠烟斗,正借着煤气路灯,眯眼仔细端详。 烟雾缭绕在他瘦削的脸侧,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灰眸异常明亮,正在图纸上飞快扫动。 “意料之中。”大侦探头也没抬,含糊不清的说:“指望巡警保护现场,就和指望华生戒掉赌瘾一样不切实际。” 他指尖在图纸上划过,烟斗里的火星摇摇晃晃:“足迹、指纹、残留物......这些表面线索肯定全毁了,所以别浪费时间,先找核心突破口。” 华生?近一看,不禁皱眉:“夏洛克,你把图纸拿反了。” 福尔摩斯不以为意,琥珀烟嘴在齿间轻轻一磕:“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华生,重要的是这里!” 他沾满烟灰的手指戳向图纸一角,蹙眉道:“你看,这条标注为【5-7】的管道,通向哪里?为什么在深海模拟区的平面图上,它画得比主循环管道还粗?” 雷斯垂德警长伸头看了看,茫然摇头:“这......我也不清楚,建筑图纸太专业了,这具体情况恐怕得问问馆长。” “那就去问。”福尔摩斯卷起图纸,率先推开那扇沉重的侧门。 馆内一片死寂,高耸的玻璃穹顶下,只回荡着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场馆内没有大面积开灯,只有几盏壁灯仍亮着惨淡的黄光,映得大厅更显空旷,犹如一座海底墓场。 等他们在办公室找到布伦特馆长时,这个平日里红光满面的胖子,已经彻底垮了。 他瘫坐在高背椅里,领结松垮,稀疏的金发被冷汗黏在额头上,眼神涣散盯着桌面,嘴里不住的喃喃,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华生医生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本能用医生的专业,俯身轻声道:“馆长先生,看着我。” 他熟练翻开布伦特馆长的眼皮,检查他的眼结膜,又摸了摸他的前胸:“瞳孔对光反应还好,就是心率过快,别担心,我是医生,您只是惊吓过度,试着深呼吸几下。” 布伦特馆长的目光渐渐聚焦,他先是看看华生,又看看后面面无表情的福尔摩斯和一脸严肃的雷斯垂德。 他埋下头,声音嘶哑道:“完了......全完了!诺福克公爵不会放过我的!霍华德家族......那可是贵族......世袭典礼大臣!我......我的场馆......我的事业......” “这些话可以稍后再说,布伦特先生。”福尔摩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图纸哗啦一声在他面前摊开,手指点在那条【5-7】管道上。 “现在,请告诉我,这是什么?” 布伦特馆长停止哀嚎,他哆嗦着摸出眼镜戴上,凑近图纸看了几秒。 “这......这是应急排水口。”他吸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主系统的一部分,就在......就在事发的那片深海模拟区底部,谢天谢地,那可怕的鲨鱼已经被英勇的潜水员解决了......但托马斯勋爵......哦,上帝......” 华生医生俯身细看图纸,手指顺着那条粗线比划,抬起头说:“夏洛克,你看这管道的标注尺寸......它比寻常排水管粗得多,会不会......那条鲨鱼就是从这里被引入,或者自己钻进来的?” 布伦特馆长听了,立时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几乎是跳起来反驳:“绝不可能!华生医生,我以我的专业名誉担保!” 他伸出短胖的手指,激动的在图纸上连戳了好几下: “这条【5-7】是应急排水口,只出不进!它的另一端通向威斯敏斯特区的地下主排水渠,和任何内部水域没有直接勾连!” “最重要的是??”布伦特馆长的脸涨红了:“你们是没看到那条被拖上来的鼬鲨,体长超过四米!这条管道的直径只有可怜的五十厘米!它根本不可能挤进来!” “现在【5-7】正在运作吗?”福尔摩斯点点头,继续追问核心。 “还在运作。”布伦特点头如捣蒜:“事出突然,我们不得不启动所有排水系统,包括这个应急排水口,现在整片区域的水位应该已经下降大半了。” “什么?!”华生医生猛地直起身:“你们在排水?可是鲨鱼不是已经打捞上来了吗?为什么还这么急?” “遗体,华生医生,是遗体!” 布伦特馆长声音发额:“公爵要看到他儿子的遗体!可托马斯勋爵的遗体被鲨鱼撕成碎片了,加之那片水域的水底环境太复杂,必须彻底排空才能把尸块收集起来!” 福尔摩斯静静听完,石楠烟斗里的火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他却仍然轻轻咬着琥珀烟嘴,半晌,嘴角才勾起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 “恕我直言。”他慢条斯理的说,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沃伦爵士是一位优秀的帝国官员,但在刑侦调查方面??恐怕是个不折不扣的外行。” 他撩开眼皮,灰眸里闪着专注的冷光。 “现在,先带我去看看那条死去的鲨鱼,然后,再带我们去看看排水口。” “有人和您想法一致。”布伦特馆长站起身:“那位东方医生,估计正在解剖那条鲨鱼。 第三十九章·腹内空空 水族馆的仓储区,比预想中的更加庞大幽深。 钢架结构高高耸立,支撑起广阔的屋顶,无数箱笼密密麻麻摞在一起,墙边还摆放着几尊用油布遮盖的庞然大物。 各种杂物堆积如山,一直延伸到阴影深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海腥和陈年木料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 “老天……………”华生仰头看着那些几乎触到屋顶的箱堆:“这要是都装满鱼,恐怕就连康沃尔郡的纽林渔场,都得歇业上一两年吧。” 布伦特馆长尴尬的扯了扯嘴角,解释道:“其实......这些不是水族箱,大部分都是皇家海军送来测试的潜水设备和水下机械。” 他掀开油布一角,露出下面漆黑油亮的光泽金属:“帝国近年急于发展水下力量,潜水试验做了好几轮,可惜试验结果总不尽人意......东西也就越堆越多了。” 福尔摩斯走过来,倒是一副好奇心满满的样子,他掀开身旁的油布来回查看,和走在街上念店铺招牌似的,一个一个念着箱子上的标签: “嗯......第一个大家伙,鹦鹉螺-I型电动潜艇试验艇的柴油动力机,序列号002,1885年造。” “皇家海军工程局制,MK-III型水下作业服装,啊,是西贝先生的改良款,还有一套铜质头盔和泵压管路呢。” “小心轻放??【白首鱼号】电动鱼雷原型,战斗部已移除,1887年9月封存,有趣。” “这最后一位,嗯?克劳德?林德双循环低温冷凝机组,设计用于液态空气制备和低温环境模拟,比利时制造......” 他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后的阴影里,传来清晰的争论声。 “......我看不见得,是不是真被鲨鱼袭击致死,也得先解剖察验再说。” “可这是明摆着的事!人人都知道,托马斯勋爵是个瘾君子!估计他不知吸了什么,从而产生幻觉,自己跳进水里,正巧被误入的鲨鱼咬死??这有什么好疑心的?” “可是这一切太巧合了,不是么?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好吧!您先从鲨鱼身上找找线索,我再去催催排水打捞的进度,但愿能捞出点......像样的部分。” 脚步声响起,一名穿着油布围裙的警员擦着汗,从一堆木箱后绕出来,迎面正好撞见雷斯垂德警长一行人。 “儿子!”老雷斯垂德警长开口唤了一声。 “父亲!”年轻人立正敬礼????正是亚瑟?雷斯垂德。 “这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位是华生医生。”雷斯垂德草草介绍,目光急切的投向声音来处:“吴医生在里面?” “在,他就在前面,正准备解剖那条怪物呢。”亚瑟毕恭毕敬,向大侦探和医生鞠了个躬:“幸会二位,父亲常常在家中提起您们。' 福尔摩斯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年轻人几遍,嘴角扯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啊,雷斯垂德家的下一代。”他话里带刺:“希望你在刑侦方面的天赋,能比你父亲强上哪怕一丁点??毕竟他的断案能力,实在很难让人抱有什么期望。” “夏洛克!”华生医生立刻用手肘,狠狠怼了福尔摩斯腰侧一下,随即上前一步,主动握住了亚瑟的手。 “别听他胡说,年轻人。”华生热情笑道:“你父亲是一位尽职尽责的警官,我们合作过很多次,很高兴见到你,我是约翰?华生。” 亚瑟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看上去对福尔摩斯的直白颇为无措,不过华生医生的圆场,让他放松了些。 “谢谢您,华生医生,叫我亚瑟。”年轻人笑着回道。 就在这时,华生看向亚瑟的笑眼,突然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行了,社交环节可以结束了。”不等华生回过神来,福尔摩斯已经不耐烦的绕过他们,一边走一边嚷嚷:“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吴医生和那条鲨鱼尸体,在哪个方向?" 他故意把嗓门扯大,在空旷的仓库里响起阵阵回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拉回到案件本身。 亚瑟说了句要去前面看看排水进度,就匆匆忙忙走了,老雷斯垂德则带领二人,绕过最后一片堆垛的木箱。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清空的区域中央,硕大的鼬鲨尸体横陈在防水油布上,旁边架着几盏明亮的煤气灯。 长桌前的吴桐背对众人,他高高挽起衬衫袖子,手上还戴着长橡胶手套,在面前的桌子上,摊开一大堆器械,可是刀子太小,根本打不开鲨鱼的腹腔。 他一边挠头一边寻思,粘液从胳膊上滴滴答答滑下来,孟知南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小手里捧着记录本,脸蛋吓得煞白,看模样马上就要呕出来了。 听到脚步声,吴桐转过头去。 “专业的布置,吴医生。”福尔摩斯耷拉着眼皮,视线扫过吴桐的解剖器械,瞳孔里闪过饶有兴味的光:“不过在进行解剖前,我提醒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他微微俯身,用烟斗柄点了点鲨鱼银灰色的表皮:“您知道吗?鲨鱼这种软骨鱼类,是通过皮肤排尿的,也就是说,现在您手上这些黏糊的液体,有相当一部分是……………” “呃??呕!” 几乎是福尔摩斯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强忍着的孟知南,终于崩溃了。 她飞快转过身,扶着一个空木箱狂吐不止,小脸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 “夏洛克!瞧你干的好事!”华生医生箭步上前,一边给小姑娘拍背,一边痛斥同伴的恶趣味。 孟知南好不容易止住呕吐,虚弱的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抬起头时眼圈还红着,仍努力维持着礼节,声音细弱道: “福......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先生,晚......晚上好。” 吴桐看了眼桌上小巧的手术刀,苦笑半声,无奈的摇了摇头。 鲨鱼坚韧的表皮和庞大的体型,确实不是普通器械能对付的。 “警长先生。”福尔摩斯点起烟斗,目光在仓库里巡视了一圈:“去找找大剪刀之类的??园丁室或者工具间,多半能找到合用的。' 老警长哦了一声,转身笨拙跑向外面,不过十分钟,他就带回一把厚重的大号修枝剪。 “现在!”福尔摩斯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舞台交给两位医生,让我们看看,这位“凶手”的肚子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吴桐与华生对视一眼,各自戴上新的橡胶手套,华生接过剪刀,用指腹试了试刃口,对吴桐点点头。 两人左右站在鲨鱼的尸体旁,华生用剪子尖端抵住鲨鱼下腹较软的部位,吴桐用手固定住滑?的鱼身。 ?1??==??. 华生医生双肩下沉,前线锻炼出的结实手臂缓慢发力,剪刀尖一寸一寸,深深入鲨鱼的灰白表皮。 剪刃开合,一阵湿韧的撕裂声在四壁间回荡,嗤啦嗤啦,那声音听上去不像切割,更像是用蛮力扯开厚重帆布,声音沉闷滞涩,听得人牙根发酸。 裂口越来越大,向两侧扩张绽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纤维,腥咸的粘液顺着剪刀直往下淌,在油布上积成一滩滩暗褐色的水渍。 当最后一截腹膜被剪开,“噗”的一声闷响,一股混杂着血腥,腐臭与海水咸涩的气味轰然炸开,直窜鼻腔。 “呕??!!!”不出意外,孟知南又跑去吐了。 福尔摩斯走上前来,挤进两位医生中间,注视面前血肉模糊的腔体。 鲨鱼腹腔内,没有哺乳动物那样明显的横膈膜分隔,首先占据视野的,是巨大而油亮的肝脏,几乎占据了体腔的三分之一,呈现出一种特殊的黄褐色,表面密布暗紫色血管网。 肝脏旁,是长条状的胃囊,囊袋干瘪,薄的透光,能隐约看到里面未消化完的团块状阴影。 更深处,螺旋状的肠道盘绕在一起,间或暴露出银白色的软骨支架,各种脏器浸泡在暗红的血水中,在煤气灯的黄光下,反射出湿漉漉的油光。 “上帝啊......”华生医生低呼一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出于一名外科医生,对生命构造的敬畏????即便是如此狰狞的生命形态。 吴桐也在一旁吞了口唾沫,毕竟,他以前做过的动物解剖,无非是些小白鼠小兔子之类的,最大不过是只山羊,还从没见过鲨鱼的身体内部结构。 福尔摩斯倒是一脸不以为意,他兀自拿起解剖刀,说道:“来让我们看看,它生前都经历过些什么………………” 不由分说的,他直接把刀插进了胃囊里。 刀刃割开坚韧的胃壁,霎时间,一股更为浓稠的酸腐气味逸散出来。 福尔摩斯毫不避讳,他小心翼翼拨弄着里面那些半消化的团块,刀尖划过,拉起一片细丝,勾连出黏腻的声响。 内容物黑乎乎的,比预想的要少,主要是些难以辨认的糊状物,被消化得不成形状了,像煤焦油似的糊在胃壁上。 福尔摩斯闻了闻,眼中若有所思。 下一秒,他竟然毫不犹豫的,直接用手指蘸了一点那黑糊糊的物质,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舔了一口。 吴桐立时瞪圆了眼睛,华生医生摇摇头,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三人身后的孟知南则死死捂住了嘴,要不是胃里吐空了,肯定还要再吐出来。 福尔摩斯咂咂嘴,仔仔细细品味了几秒。 “腥味很特别,应该是......嗯,典型的甲壳类动物蛋白腐败后,产生的味道。” 他吐掉舌头上的残渣,语气平淡如分析茶叶:“相反,胃酸的味道很淡,几乎被海水掩盖了,这说明消化程度相当高,只剩下最坚硬的几丁质外壳碎片。” 华生医生眼中闪过震惊,他摘掉手套,默默心算几秒。 “从口腔到胃袋初步分解的时间,粗略推算......”华生眼神一凛,惊声道:“那这头鲨鱼距离上一次进食,至少在十二小时以前了!" 这个论断,石破天惊。 “看起来正是如此。”福尔摩斯扔掉手套,满意的点了点头。 吴桐脸色异常凝重,目光与身旁的华生医生相遇,两人都在对方眼眸中,看到了相同的疑窦。 一个可怕的推论,正在所有人脑海中无声形成。 “那就是说......这头鲨鱼,根本不是杀害托马斯勋爵的凶手!”吴桐沉声喃语:“它只是一个......被误杀的无辜动物!” 话音落定,他自己都觉得不寒而栗。 鲨鱼不是凶手。 那么,凶手是谁? 这场始于海洋馆奇观的旅程,猝然滑向了更加深不可测的疑云。 “什么?!”雷斯垂德警长嚎叫一声,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似的,猛地蹦起半步。 他手指着地上的鲨鱼尸体,嗓子都破了音:“这......这不可能啊!你们分明都亲眼看见了!你们说它跃出水面,再到水底的血水涌上来??不是它还能是谁?” 吴桐揉揉眉心,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我必须申明一点,警长,我从未说过????包括在场的任何人,也从不可能说过????我们目睹了攻击的全过程。’ 孟知南用力点头,吴桐往前一步,一字一句纠正道: “攻击发生在水下。我们看到的,是一条鲨鱼跃出水面,然后托马斯勋爵大喊身体不适,不顾阻拦跳了下去,最后......血水涌了上来,仅此而已。” “恐怕连托马斯勋爵自己,在最后那一秒......都不一定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袭击了他!” 老警长浑身一哆嗦,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之前认定的“铁证”,竟然全是没有直接关联的碎片。 仓库里只剩下煤气灯的滋滋声,鲨鱼腹腔的腥臭味似乎更浓了,缠得人喘不过气。 “那......那你的意思是......”雷斯垂德警长试探着问。 “意思是。”华生医生接过话头,神情严峻:“真正的行凶者,很可能还藏在水里。至少,在潜水员下去与鲨鱼搏斗时,它还在。” 福尔摩斯一直没说话,他咬着烟斗,吐出大片灰雾,不错眼珠的盯着那条被开膛破肚的鲨鱼。 他低沉开口:“不管是什么袭击了托马斯勋爵,这条鲨鱼都是个完美的替死鬼????用来迷惑警方的调查视野。” “现在,把此案正式定性为谋杀吧,警长。”他转向雷斯垂德:“看来,我们要追查的不是一头野兽,而是一个拥有嵌套式思维的聪明人。” 雷斯垂德警长赶忙点了点头,而福尔摩斯昂起视线,望向仓库深处,那里还在隐约传来排水系统的轰鸣声: “那东西一定还潜藏在水池里,除非......” 话音戛然而止,福尔摩斯的眼神骤然凝固,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 “除非什么?”雷斯垂德急忙追问。 “除非那东西,能通过那根50厘米的排水管道。”福尔摩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透着冰冷的洞悉感:“去到外界。” “这不可能!”雷斯垂德脱口而出:“一个成年人绝对挤不进去!何况管道还有弯角!难道......难道凶手是个侏儒?或者......孩子?”他自己都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福尔摩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雷斯垂德,你的大脑估计比葡萄干大不了多少。”他毫不留情的嘲讽:“一定是昨晚的廉价威士忌,喝坏了你的脑袋,谁说凶手………………必须是人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悚然一惊。 不是人?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亚瑟?雷斯垂德从仓库另一头飞奔而来,年轻的脸庞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 “父亲!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我们找到了!” 他气喘吁吁的停在众人面前,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 “找到什么了?托马斯勋爵的……………”华生连忙问。 “躯干和头部。”亚瑟的声音有些发干,他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在一处凸起的礁石后面找到的,但是......” 他欲言又止,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仿佛不知该如何描述。 “但是什么?”老雷斯垂德用力抓住儿子的肩膀。 亚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侧身让开,朝身后招了招手:“一言难尽,先生们,你们.....自己看吧。 四名警察面色凝重,吃力抬来一副担架,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担架上覆盖着被血水浸透的白色帆布,浓烈的血腥味和海腥味扑面而来,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他们小心翼翼的,将担架放在煤气灯光圈下的空地上。 亚瑟看了父亲一眼,得到默许后,颤抖着伸出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他停顿了一秒,深吸一口气,呼啦一声掀开白布! 惨烈的场景,顷刻间撞进众人眼帘。 “上帝啊......”华生医生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了嘴。 就连福尔摩斯,眉头也狠狠拧在了一起。 吴桐的瞳孔骤然收缩,忍不住用母语说出一句:“我的天?......” 第四十章·邪神祭典 担架上,是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正如亚瑟所说,那是托马斯?霍华德勋爵的躯干和头部??但也仅此而已。 四肢从肩关节和髋关节处,被彻底撕离躯干,创口断面参差不齐,红乎乎的肌肉和筋腱,像烂绳索般耷拉出来,中间还能看见白森森的骨茬。 躯干本身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撕裂伤,其中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腰部被巨力180度拧了半圈,肉和骨头全都纠缠在一起,几乎成了肉馅,活像条正在拧水的毛巾。 然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张脸。 或者说,是那张脸曾经所在的位置。 整张面皮,从发际线到下颌,被完整的撕扯下来,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骷髅头。 原本是眼睛的地方,现在是两个黑窟窿,鼻子只剩下一个三角形的空洞,牙齿暴露在外,耳朵也不见了,只剩下两个耳孔,黄白脑液正顺着耳鼻往外横流。 这头颅看起来不像是人类的头部,更像一个血水淋漓的南瓜灯,充满了非人的恐怖。 “上帝......仁慈的上帝......”华生医生踉跄半步,即便是经历过战地外科血腥场面的他,也对这极端残忍的毁容方式震慑不已。 三人一眼就看出了,这绝非是鲨鱼造成的创伤,毕竟鲨鱼的攻击,是狂暴的撕咬和吞噬,而眼前这张脸的毁坏方式,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剥皮感和扭曲感。 凶手没有选择直截了当猎杀方式,而是拧断了托马斯的每一处关节,用难以想象的巨力扯下他的四肢,最后用剃刀般锋利的东西??或许是牙齿??剥掉了他的脸皮...... 光是想想,就令吴桐感到毛骨悚然。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从那个恐怖的骷髅上挪开,将目光投向躯干。 作为医生,他需要更冷静的分析观察。 他注意到,因为大量失血,躯干颜色苍白,上面散布着一些......奇特的痕迹。 那是数道深紫色的环形淤痕,宽度约莫有两三指,深深嵌进皮肉,其中勒得最深的地方,肉已经被磨成了肉糜,骨头都碎成粉末了。 奇怪的是,这些环形淤痕并非规则排列,而是以一种扭曲交叠的方式,遍布在胸腹,后背乃至肩颈部。 有些淤痕中心的皮肤,还出现了细密的紫色出血点,集中成圆形和环形,颜色比周围更深,十分显眼。 福尔摩斯蹲在担架旁,他脑袋垂得很低,鼻尖距离尸体不过几英寸,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恶心或恐惧,只有近乎贪婪的专注。 他掏出一个放大镜,对准一处环形淤痕中央的圆形瘀点。 “有趣......”他低声自语:“非常有趣。” “这是什么?”雷斯垂德警长声音干涩,他不敢靠得太近,只伸着脖子问:“他这是......被水里的杂物缠住了?” “我看不像。”福尔摩斯头也不抬:“这些痕迹很奇怪......你看这里的圆形凹陷,边缘规则,中心有密集的出血点,杂物不可能缠成这样。” 吴桐深吸一口气,一个近乎荒诞的猜测,在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难道是......吸盘?”他不确定的缓缓说道:“大型头足类动物,比如章鱼或乌贼,腕足上的吸盘,很可能会留下这样的印记。” “软体?!”华生医生惊呼起来,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上帝啊.....这么大的吸盘印记,得是多大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不过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普通章鱼或乌贼的腕足,只有手指粗细,最粗也就和小杯子口差不多,而能在成年男性躯体上,留下如此宽大深邃的勒痕和淤青,其生物体型必定大得超乎想象。 福尔摩斯已经移动到了尸体断裂的肩部创口处,他向雷斯垂德警长伸出手,大大咧咧说了句:“钢笔借我用用。” “这是我夫人送的结婚二十周年纪念……………………”雷斯垂德警长有些舍不得。 “钢笔!”福尔摩斯加重语气,手举得更高了。 没法子,雷斯垂德警长只得从胸袋里拔出钢笔,满脸肉疼的递了过去。 福尔摩斯接过钢笔,用笔头拨开翻卷的皮肤和破碎的肌肉纤维,仔细检查骨骼的断裂面。 搅弄了好大会,他才悻悻的收回手,一边思考一边随手把钢笔还给雷斯垂德警长。 老警长看着笔上黏糊糊的血肉残渣,嫌弃的隔着手帕捏了过来,心里暗暗祈祷,但愿洗干净了还能用...... “看来,想要搞清楚的真相,需要我们做一些分工了。”福尔摩斯站起身说:“二位的毒理分析,做得怎么样?” 吴桐和华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蓦然一笑。 于是,在孟知南和雷斯垂德警长诧异的目光中,三个人各自分工,默契十足的各自忙碌起来。 在部分头足类动物的体内,存在麻痹猎物的神经毒素,这种毒素区别于海蛇水母等水生有毒生物??所以基于先前推断,他们要找的,就是这种独一无二的毒理反应。 三个人,三种不同方法。 因为尸况凄惨,福尔摩斯不费吹灰之力,就取到了一小块肌肉组织样本。 他往样本上,滴入一小滴亚甲基蓝染液,然后用高倍放大镜观察。 因为在章鱼的次级毒素中,存在有大量的消化酶,这种物质会破坏肌肉细胞结构,导致细胞溶解。 在染色剂的帮助下,福尔摩斯很快就观察到,肌肉细胞出现不规则溶解,伴随有细胞膜破裂的现象,而非正常的细胞形态??这提示,尸体上存在外源性消化酶; 华生医生拿出胶头滴管,采取了死者一滴外周血,滴在载玻片上,加入两滴生理盐水稀释,耐心用放大镜观察。 因为在章鱼的唾液中含有溶血素,所以会破坏红细胞,导致血液溶血,这个过程需要一点时间。 不出意外,在十分钟左右的时候,红细胞慢慢出现了破裂和分散的情况,而非正常的聚集状态??这提示,尸体上存在溶血类物质。 吴桐则把目光放在体表,尽管死者身上不剩几块好皮,不过在一番努力后,他还是成功采集到了一些黏附在体表上的液体。 他把擦拭过体表的棉签,浸入少量生理盐水中,挤出液体后,往载玻片上滴入一滴溴酚蓝试剂。 因为在章鱼的黏液里,黏蛋白的主要成分是糖蛋白,能与溴酚蓝试剂发生显色反应。 反应非常迅速,不出十秒钟,液体就变成了蓝绿色??这提示,死者生前与章鱼有过直接接触。 仓库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远处排水系统传来低沉轰鸣,如同这头潜伏在黑暗中的未知怪物,在粗声喘息。 福尔摩斯缓缓吐出一口烟,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1848年,英国皇家海军的代达罗斯号,在非洲好望角南端500海里左右的海域,目击到了一只巨型头足类生物。” “根据舰长在日志中的描述,那是一个【头部足足有两米长,身体灰色,露出水面部分长18米】的庞然大物,游动时掀起的浪涛,差点掀翻军舰。” 他吹动烟斗里的浮灰,火光映在他的鹰钩鼻上,将他瘦削的面颊照得斑驳明灭。 “随着大航海时代来临,人类在海洋上的活动愈加频繁,各类目击事件层出不穷。” 他如数家珍般说:“1861年法国巴力顿号军舰,在加那利群岛附近海域,遭遇到了一只巨型生物,还设法截断了那东西的一条触手;1873年加拿大纽芬兰,两个渔民在冰海上,看到了浮动的阴影......” 华生医生双臂环抱,若有所思道:“在公元8世纪的维京时代,北欧萨迦史诗就有关于【海怪克拉肯】的记载,它被描述为比教堂还大的阴影,一条触手就能折断船只。” 福尔摩斯点点头:“公元1180年,挪威国王斯维尔的传记中记载:当阳光以特定角度照射海面时,水下会出现比岛屿还大的阴影,被称为hafgufa。” 吴桐听懂了,这个词是??“海雾怪”。 “可是……………海怪怎么会出现在市中心的水族馆里?!”雷斯垂德警长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今天听到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它那么吓人的体型,还要通过那个五十厘米的管子?这不可能!” “不,警长,对于软体动物来说,这个孔径完全够了。”华生为他科普:“这种动物的身体结构很奇特,全身只有鸟喙状的嘴巴是硬的,所以理论上只要嘴巴能通过,那它的全身就可以通过!” 福尔摩斯掸掉了熄灭的烟灰,转向吴桐和华生,眼中燃烧着炯炯发亮的光,像两团冰冷的火焰。 “先生们,游戏升级了。” 维多利亚时代,充斥着工业、殖民、科学万能论的激昂论调,人类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力量可以主宰自然,可殊不知这种盲目的傲慢,召回了被遗忘的深海恐怖。 人类血脉深处,始终烙印着对海洋的原始惊惧。 无垠无光无序的广袤海洋,覆盖了星球七成的表面,至今人类对其探索不足5%,比大气层外的太空认知还少。 谁也不知道,在冰冷幽暗的深海,造物主的遗忘之地,究竟存在着怎样诡谲可憎的生物...... 凝视着托马斯勋爵支离破碎的残尸,倏忽间,吴桐联想到美国作家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克苏鲁的呼唤》中的经典名句: 【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在诡秘的万古中,死亡本身亦会湮灭。】 【我们栖息的这座无知小岛,处于一片黑色无际的汪洋中央,而我们本就不该航行至如此之远。】 【科学??无论是当下的,还是过往的????若执着于与某些领域的实体和法则作对,都将毫无作用。】 【那是属于其他维度,其他知觉范畴的事物......】 福尔摩斯划亮一根火柴,点起烟斗,嘴里喃喃自语:“北海,挪威海,西风漂流环绕南极,拉布拉多寒流经过纽芬兰,加那利寒流影响加那利群岛......” “根据这些目击报告,我们不难总结出一个关键共性。”他抬起头,冷静分析道:“所有事发地点,无一例外都位于寒带或寒温带海域,且均受洋流影响。 叼起烟斗后,福尔摩斯看了一眼这片寒冷的深海模拟区。 “那么,一个栖息地高度明确,需要依赖特定水温生存的生物,怎么可能会无端出现在伦敦市中心?”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布伦特馆长,目光锐利道:“除非,它是被‘邀请来的。” “不!我发誓我不知道!”布伦特馆长几乎跳起来,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我的水族馆里只有小章鱼,就在儿童展区!最大的也不超过一英尺!我以我的事业发誓!” “馆长先生,请冷静。”华生医生按住他发抖的肩膀,放缓语调道:“没有人指控您,我们需要的是信息,请您告诉我们,这片深海模拟区,谁来负责日常的维护和看管?” 布伦特馆长掏出手帕用力擦汗,抖抖索索道:“是......是伊莱亚斯?科贝特,一个纽芬兰人。” “哦?”福尔摩斯挑眉:“听上去是个很有故事的家伙。” “没错。”布伦特馆长越擦汗越多:“他是西班牙海军舰队的前轮机长,在古巴十年战争中伤了腿,1880年来馆里工作,负责深海区的机械,话不多,人很可靠......” “有多可靠?”吴桐敏锐的捕捉到了华点。 “可能是因为曾在部队服役的缘故,他技术很好,基本上接手了馆内的全部循环系统,几乎能修好任何东西。” 布伦特馆长额头汗涔涔的,在灯光底下发亮:“他孤身一人在伦敦,总说租房太贵,所以我们就把后面一间旧储物间给他居住,也方便他夜间巡逻检查......” 他最后一句说得小心翼翼,偷眼看向雷斯垂德警长。 雷斯垂德警长早就大脑宕机了,而福尔摩斯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不怀好意的瞥了一眼华生:“孤身一人?那他可体验不到藏私房钱的快乐!” “夏洛克!”华生抬手就捶了他一拳。 “那他的社交情况呢?”福尔摩斯不理他,继续问馆长。 “几乎为零。”布伦特馆长交代:“他痛得厉害,性格也孤僻,从来不参加员工聚会,领了薪水就去买点烟草和粗面包,要么去巡检,要么待在那间小屋里。” “一个与世隔绝的机械师,守着一片需要复杂维护的寒冷深海。”福尔摩斯把烟斗塞回嘴里:“带我们去他的房间看看,现在。” 布伦特馆长连连点头,他拿上一盏煤气灯,带领众人离开弥漫血腥味的仓库区域,穿过一条仅供维修人员通行的狭窄走廊。 空气更加沉滞了。 走廊尽头是一道窄窄的旋转铁梯,锈迹斑斑,盘旋向上,看上去分外具有年代感。 “上面是阁楼......原来是老水塔的一部分,后来馆内设备更新,就闲置了,是伊莱亚斯自己收拾出来的。”馆长一边上行,一边解释,声音在铁制结构中产生空洞的回响。 几人跟上馆长的步伐,走上了这架楼梯。 这条古老的楼梯一圈一圈延伸向阁楼的顶层,好似没有尽头一般,吴桐在台阶上抬头望去,只能看到楼梯盘旋而上,最终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们前后走在楼梯上,越走越高,直到渐渐的,连下方的地面都看不见了,此时整座楼梯上唯一亮着的光源,只有馆长手里的那盏煤气灯。 悠长的脚步声回荡在石壁之间,更显静谧。 “到了。”来到顶层后,布伦特馆长侧开身,只见一扇厚重的旧木门嵌在砖石墙里。 门板粗糙,厚重严密,门鼻上还挂着一把铁锁。 福尔摩斯停在门前,并没有立刻去开锁。 他拿过煤气灯,仔细照看锁孔和门框边缘,接着蹲下身去,手指轻轻抹过门槛前的灰尘。 “最近有人进出。”他低声道,指尖沿灰尘中模糊的拖曳痕迹游走:“不止一次。” 他站直身体,看了一眼吴桐和华生,然后对雷斯垂德警长抬了抬下巴。 警长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把用来解剖鲨鱼的大剪刀,咔嚓一声暴力破开了门锁。 木门打开,一股浓烈的体臭味夹在霉臭味里,扑面而来。 灯光投进室内,与其说这是房间,倒不如说是洞穴。 房间低矮,墙壁是裸露的砖石,管道在头顶纵横交错。 屋子没有窗户,一张简陋的铁架床靠墙摆放,上面铺着脏兮兮的毯子,破布似的堆在一起,发出臭烘烘的味道,也不知多久没有洗过晒过了。 床边的木桌上,堆满了扳手、钳子和油壶,几口大工具箱四敞大开,各种工具乱七八糟,墙壁上钉着几张海图,其中纽芬兰附近的海域被反复标记。 但最令人不安的,是墙壁。 砖石墙上,用炭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线条和符号。 它们并非文字,更像是一种癫狂的画:反复勾勒的大漩涡,无数纠缠的触腕,以及一个被六芒星环绕的巨大海怪阴影,不可名状,恐怖异常。 在这些涂鸦旁边,用浆糊贴了许多从报纸、科学杂志上剪下的图片??几乎全是关于“深海怪物”“未知巨兽”之类的报道,零星还有一些船只的素描。 福尔摩斯走进屋中,环顾着这满屋邪教徒般狂热的壁画,说出一句断言:“看来,这位崇拜深海巨妖的祭司,已经许久没有回过他的神殿了。” ...... 第四十一章·零落故人 当听到这句话后,雷斯垂德警长混沌的大脑,总算澄明了一点。 他迈开箭步窜了进来,嗤啦扯下一张剪报,挥舞拳头咬牙切齿地说:“原来是这个疯子!我这就回去印发通缉令!” 他这话说得颇有真情实感,不过在三人听起来,与其说是确定嫌疑人的义愤填膺,不如说是摆脱麻烦的如释重负。 毕竟,眼下案情有了实质性进展,他终于能在诺福克公爵和顶头上司面前交差了。 “先别急。”福尔摩斯提醒道:“疑罪从无啊警长,不论他是不是真正的罪犯,我们终归是要找到他问清楚的。” “还有什么好的......”雷斯垂德警长嘟囔着翻翻眼睛,福尔摩斯没理他,自顾自开始勘探屋里遗留的蛛丝马迹。 他俯身在那张污秽的铁架床边,瘦长的身影裹在黑色呢绒大衣里,看上去就像一条正在察觉气味的猎犬。 三人各自分开忙碌,煤气灯的黄光斜斜照下,将他们的影子绰绰投在斑驳砖墙上,勾勒出片片摇曳的暗斑。 房间里霉味,体臭和机油味混杂交织,几乎凝成实质,福尔摩斯毫不嫌弃的伸出手,挑起床上那条看不出颜色的毯子,眉梢微微往上扬了扬。 毯子边缘浸着一层黑亮油腻的污垢,厚度惊人,不知多久没有洗过了,看得福尔摩斯都不禁感慨一句:“海军卓越的传统生活习惯,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当他压低视线,看向床底下时,那双灰色瞳孔陡然缩紧了一刹那。 “华生!灯,快!”他头也不回的伸出手。 华生医生连忙过来,将手中的煤气灯递近,昏黄的光圈驱散了床下的黑暗,照亮了一片......异常干净的地面。 与周遭肮脏凌乱的环境截然不同,床底下明显被清扫过,仔细看去,还能依稀分辨出扫帚留下的细密纹路。 在这片刻意扫清的“净土”上,几道新鲜的擦痕格外醒目。 那是粗暴拖拽后留下的崭新痕迹,泛出与周围老垢区分明显的浅色,看样子应该是被沉重的铁器划出来的。 痕迹从床底深处延伸出来,通往门口方向,清晰无误,并且奇怪的是,痕迹走向单一,只有出,没有进。 福尔摩斯把煤气灯伸进床底,黄光下,他们看到,在痕迹起始处的地面上,落有几滴粘稠的黑色液体,泛起油亮的光泽。 “那是......血吗?”华生医生面露惊骇,低声问道。 福尔摩斯伸出食指,抹了一点,凑到鹰钩鼻下闻了闻,又用指尖搓了搓,最后把目光投向旁边的工具箱。 “是机油。”他沉声回答,随即单膝跪地,几乎将上半身探进床底,仔细审视那些痕迹的细节。 “看这里。”他示意二人靠近。 吴桐俯身看去,只见在床的边缘,隐约有一些轻微的凌乱脚印,与那道粗暴拖痕叠加在一起,像是有人反复在床边停留,蹲伏挪动时鞋底蹭过的痕迹。 “有趣的矛盾。”福尔摩斯退出来,用力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眉头微蹙。 雷斯垂德警长看得一头雾水,凑过来询问:“你们......发现什么了?” “我们的机械师先生,无疑曾在这张床下,精心安置过某件物品。” 福尔摩斯说:“他非常在意这件物品,反复查看维护,所以特意清扫了这块地方,动作也足够小心,一直轻拿轻放,就连放进去的时候,也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 他侧开身指向地面:“除了这些日常蹲伏产生的脚印,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足以说明他的精心。” 随后,他指向那道醒目的拖痕:“但是后来,有人来了。” “这个人目的明确,动作粗野,毫不怜惜的将那东西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看这痕迹的深度和方向,力量很大,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拖痕是单向的......这意味着,那东西被拖出来之后,没有再放回去。” “不过,那人没留下脚印。”福尔摩斯捏着下巴,若有所思说:“他可能穿了鞋套,或者鞋底没有花印的胶鞋。 “床底下会是什么东西?”吴桐问,目光扫过墙上海怪涂鸦和素描绘画。 “不清楚,应该是某种机械。”福尔摩斯用指尖点了点地上那几点机油:“尺寸不会太小,否则无需藏在床下;可也不会太大,不至于庞大沉重到一个人无法搬动。 就在这时,另一边传来华生医生低沉的声音:“夏洛克,吴医生,你们最好过来看看这个。” 华生医生站在那张堆满杂物的木桌旁,手杖夹在腋下,正从一堆生锈的零件底下,拽出一摞发黄的纸,他抽出其中一张,放到桌上稍微干净的地方,用煤气灯压住照亮。 福尔摩斯和吴桐走过去,看到那是一张格式标准的房屋租契。 尽管纸张受潮,字迹有些晕染,不过关键信息依然可辨: ??承租人伊莱亚斯?科贝特,租赁地址位于莱姆豪斯区的彭尼菲尔德巷,门牌号清晰,租期始于去年秋天,至今尚未到期。 华生医生愕然抬头,看向吴桐道:“吴医生,你看这个地址......如果我没记错,似乎离您的诊所不远。” 吴桐一言不发,面色愈发凝重。 他认得这个地方。 的确,这个地址就在莱姆豪斯的彭尼菲尔德巷,与他的诊所仅隔两个路口。 想到此处,一股寒意不由陡然爬上脊背。 那个崇拜深海怪物的机械师,可能策划了这起骇人谋杀案的嫌疑人,竟然就潜伏在他同胞聚居的街区,甚至可能每日与他擦肩而过。 福尔摩斯拿起租契,目光扫过每一个单词和数字,悠悠说道:“预付了半年租金,看来伊莱亚斯先生经济状况,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窘迫。” 他看向吴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莱姆豪斯靠近码头区,运输方便,人员混杂易于隐蔽,而且......” 他话未说完,不过吴桐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那里华洋杂居,贫困落后,居民构成复杂,治安状况更是一塌糊涂,存在大量偷渡客和黑户。 一个深居简出的白人租客,又不擅长与人社交,势必不会引起太多注意,这里简直是他的完美藏身所。 “看来,我们这位深海信徒,并不只有水族馆阁楼这一处祭坛。” 福尔摩斯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笃定:“莱姆豪斯的这间出租屋,恐怕才是他真正进行供奉的场所,至于床下那台消失的机械,或许也能在那里查到些线索。” 雷斯垂德警长闻言立马挤了过来,看到租契上的地址,脸上顿时又焕发出急于行动的光彩:“莱姆豪斯是吧!好!我立刻派人包围那里!” “别那么性急。”福尔摩斯打断他,摇摇头说:“伊莱亚斯很有可能不在里面,没准......屋里还有别的“东西”,总之在弄清楚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他转向吴桐和华生,快速说道:“看来,我们必须亲自去一趟了华生,吴医生。”他看向吴桐,“你对莱姆豪斯比较熟悉,有你在,我们就能接近那里而不引起怀疑。” 吴桐听罢点点头,华生则不动声色的,摸了摸腰带上的手枪。 锁定嫌疑人后,案件非但没有解决,反而层层浮现出更多的疑点,如同黑暗深海中被惊扰的漩涡。 阁楼小屋的腐臭空气中,弥漫开更加令人不安的气息,那气息中似乎隐约浮动着血腥味,而莱姆豪斯那个未知的房间,宛若一张幽暗的巨口,静静等待他们的踏入。 “走吧,先生们。”福尔摩斯拉了拉大衣领子,率先向门口走去,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让我们去见一见,那位狂热信徒和他的海怪!” 出门之前,吴桐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些扭曲的符文,他深吸一口气,跟随福尔摩斯和华生,走下盘旋的铁梯,踏入下方更浓郁的黑暗之中。 身后的阁楼重归寂静,只有煤气灯芯在玻璃罩里,发出噼噼啪啪的细微燃烧声...... 等他们赶回莱姆豪斯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马车在莱姆豪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颠簸前行,华生医生第八次拎起自己大衣的领口,皱着鼻子深深闻了一下,又猛地别过头去,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 “惨了,夏洛克,这味道渗进毛料里了。” 他沮丧道:“霉味、机油,还有那种......说不清的陈年体臭。我敢打赌,回家后玛丽肯定会让我睡走廊的??当然如果她还能让我进门的话。” 此时,福尔摩斯正借着窗外晃动的煤气灯光,认真审视那张租契,闻言头也不抬,干巴巴回道: “往好处想想,华生,至少现在你大衣上,有了代表海军的传统味道,这太富有纪念意义了!好多陆军想闻还闻不到呢。” “哦!得了吧!”华生提高音调:“你根本就不在意,因为你那件大衣本来就......” “没错,那又怎样?”福尔摩斯装好租契,理直气也壮的说道:“我称这为工作的勋章,而你,我亲爱的朋友,今天终于获得了一枚。” 华生肩膀一垮,放弃了挣扎。 “打起精神,二位。”吴桐看向车窗外:“我们到了。” 马车在一条狭窄巷口前停下,三人陆续走下马车,仰视面前这幢漆黑的建筑。 眼前是一排典型的维多利亚早期排屋,三层砖结构,黑漆漆的挤在一起。 从样式上看,它们建造于半个世纪前,那正是工业扩张最狂热的年代,如今已经被煤烟和时间啃噬得面目全非。 彭尼菲尔德巷24号,是其中最沉默的一栋。 墙面本应是伦敦黄的砖石,如今覆盖一层油腻的灰黑,那是数十年未散的煤灰与雾霭沉积而成的,砖缝间的石灰早已粉化剥落,露出底下更深暗的底色。 底层的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了,偶有几扇完整的,上面还残留着脏污的绿玻璃,里面挂着几张破布充当窗帘。 反复比对过租契上的门牌号后,福尔摩斯对身后两人点了点头。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拒绝了雷斯垂德警长的提议??他的想法很简单,率领大队警察包围这里,一鼓作气拿下嫌疑人。 在好一番劝说下,雷斯垂德警长才悻悻的带队先回苏格兰场,吴桐嘱咐回去之后别耽搁,先找沃伦爵士述职,以好稳住诺福克公爵的情绪。 “吴医生,我记得你不擅长打架。”华生从车厢里,拿出他的黑蛇纹木手杖,好意提醒道:“你跟在我们后面,注意安全。” 三人来到门前,福尔摩斯侧过身,轻轻握住布满铜绿的黄铜门把手。 门没有锁,很容易就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呛得华生医生忍不住退后半步,福尔摩斯倒是不以为意,他深吸了一口,低声感慨:“啊贫穷的味道。” 门厅低矮,天花板上的石膏线脚崩缺了七七八八,垂挂下絮状的蛛网和灰尘,脚下是磨损到看不出图案的油毡,上面裂开好几处破口,露出底下同样污秽的木地板。 墙壁刷过廉价的米色涂料,现在一摸就是一手灰,墙根底下全是反碱的黄斑,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处孩童胡乱涂画的痕迹。 楼梯在门厅右侧,陡峭狭窄,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木制台阶被无数鞋底磨得中间凹陷,边缘翘起,福尔摩斯刚一踩上去,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三个人前前后后,按照地址找上三楼。 福尔摩斯在门牌号模糊的3B房间前蹲下身,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鞣皮袋,稀里哗啦倒出一堆各式各样的开锁工具。 他屏息凝神,将一根钢条慢慢探入锁孔,左左右右用了几下力,结果锁孔纹丝不动。 “怪了。”福尔摩斯眉头越越紧,显然,这门锁远比他预想的更为顽固。 “怎么,伟大的侦探,手艺生疏了?”华生抱着手臂,压低声音调侃道:“是不是太久没去拜访贝克街那些老主顾’的地下仓库了?” “闭嘴,华生,安静点!”福尔摩斯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道:“锁芯里有东西......啧,感觉像是被胶水糊住了,或者......特殊改造过。”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吱呀一声。 3A的房门突然打开一条缝,一张年轻的东方面孔从门缝里探了出来,眼神里充满警惕和怀疑。 他迅速扫过福尔摩斯手中的工具,又看了看华生那不似住户的装扮,整个人又往门后缩了缩,双臂紧绷绷的,姿态透露出防备。 “你们在干什么?”年轻人用带有广东口音的英语质问道。 不用问,肯定是把他们当成小偷了。 华生一时语塞,福尔摩斯则缓缓站起身,将工具不动声色的收找在掌心里,脸上摆出那副惯常的淡漠表情。 然而,当年轻人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后面的吴桐脸上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骤然睁大,原本的警惕神色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喜取代。 “吴……………吴先生?”他脱口而出,换成了一口分外亲切的北方官话:“您怎么在这儿?” 这句熟悉的话音出来,震得吴桐浑身一滞,他仔细打量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 “请问你是......?" “哎呀,吴先生您可能不认识我!” 年轻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打开门走出来,脸上堆满了激动: “我叫郭天照,老家佛山的!” “我听说过您的事迹,苏黑虎苏师傅也常常提起您和您祖父!说您是华人楷模,这条街上最了不起的人物!” “哦对了,我师公是宝芝林的黄飞鸿黄师傅!若要论起辈分,我还得叫您一声师叔啊!” 第四十二章·魔鬼洞窟 郭天照探了探头,脸上还挂着那副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他先是和吴桐用北方官话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久仰大名”“广州佛山”之类的客套话,末了,他目光瞟向福尔摩斯和华生,压低声音问:“师叔,这两位洋大人是......?” 吴桐略一沉吟,眼下案件尚未明朗,许多关键疑点都还扑朔迷离,所以有关细节不便披露,避免人传人讹传讹,引来无端的社会恐慌。 他正了正颜色,只轻描淡写道:“这些是我的朋友,来协助查访一些事情,天照,你知不知道这户住了什么人?” 说话间,他指了指3B紧闭的房门。 “哦,这家啊。”郭天照恍然,撇了撇嘴道:“住了个瘸腿的鬼佬,红鼻头,头发乱蓬蓬得像草窝,身上总带着一股子鱼腥味儿??怕不是在哪个鱼市做活计。 吴桐眼神一凛,立刻将话翻译过去。 福尔摩斯与华生听罢,双双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确认:找对了! “问他,最后一次见到这人,是什么时候?”华生急切道。 郭天照听了翻译,抓抓头回想:“就在昨天傍晚......他拎着好几瓶酒回来,醉醺醺的,走路都在晃,嘴里哼哼唧唧,瞧上去挺高兴,像是在庆贺什么。” “他都说了什么?”吴桐眉头紧蹙:“你还能回想起来吗?” “这个不行。”郭天照摊了摊手:“他是个酒鬼,平时说话就含混,醉了更听不清楚嘟囔啥。 “那他常住这里吗?”福尔摩斯追问。 “我搬来的日子也不长,说不准。”郭天照摇摇头:“不过最近,他出入倒是挺勤,哦对了??” "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吴桐低声道:“不瞒师叔,这屋子邪性得很,他住这儿时,里头老是砰砰咚咚的响,就像修水管或烧开水似的,整夜整夜都不消停,最怪的是…………” 他顿了顿,凑近些:“有一回,我明明亲眼见那瘸子出门往巷口去了,可没过多久,他那屋里居然又传出动静!清清楚楚,绝不会听错。” 翻译过后,三人对视一眼,神色顿时凝重。 空屋自响,这绝非寻常。 福尔摩斯灰眸中掠过一丝兴奋的光,他蹲回门边,重新摆弄起他的那堆撬锁工具,低语喃喃道:“事情越来越有趣了......我迫不及待想看看,在这扇门后面,到底藏着怎样的景色。” “深表同意。”华生活动了下肩膀,将手杖换到左手,后退半步,侧身蓄力:“所以,别让我们的大侦探久等??” 话音未落,他右腿如鞭甩出,军靴结实厚重的靴底,猛力踹在门锁侧方! 砰??哗啦! 老朽的木门根本不堪一击,门框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刺耳断裂声,整扇门向内呼隆荡开,狠狠撞在墙上,又颤颤巍巍反弹回来,显露出其后一片浓稠的黑暗。 一股远比水族馆阁楼更刺鼻的气味汹涌而出??咸腥的鱼虾味,浓烈的机油味,陈腐的灰尘味,还有一丝......隐约的化学药剂气息。 黑暗如活物般盘踞室内,走廊昏暗的光线爬到门边,怯怯的探入少许,勉强勾勒出近处几件家具模糊的轮廓,至于那更深处,则是一片未知的寂静,正等待着这群闯入者。 华生收回腿,拍了拍裤脚不存在的灰尘,戏谑看向福尔摩斯,挑了挑眉,做出个请的手势。 “门开了,大侦探,请吧。” 福尔摩斯悻悻站起身,撇了撇嘴,给华生丢下一句“真能显摆”,他一把接过华生递来的煤气灯,调亮火光,率先跨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吴桐对郭天照飞快嘱咐一句“暂且勿对人言”,就打算紧随而入,而郭天照眼珠一转,抬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吴桐微微一怔,转头看向眼前的年轻人,郭天照一下下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臂膀,说道:“里面不知有什么,我会武功,我陪您一起进去!” 灯光渐渐刺入黑暗,驱散了屋里的混沌,四人就这么鱼贯走进了这间黑暗的巢穴...... 福尔摩斯摸索着走在最前,他的手在墙上摸来摸去,很快就在入户门边上,摸到了一个钉在墙上的木箱子。 他提灯凑近,发现这个箱子是电闸箱,看上去非常新,应该是刚装不久,就连上面的之字形闪电标识,都是用红油漆新画的。 尽管这东西放在现代随处可见,然而现在电气设备还是尖端科技,城市电网仅仅覆盖西区少数街区,至于东区贫民窟,顶多私搭乱架几根铁丝扭成的电线,偷电来用。 然而这条电线走向隐蔽,疑似专线接入,在莱姆豪斯这样的东区贫民窟,出现如此规整的电闸电路,本身就极不寻常。 “有意思。”福尔摩斯看了看接线口,发现这电线的内芯居然是黄铜做的,他试着向上扳动闸口,随着咚的一声爆响,电闸箱火花四溅,整间屋子噼噼滋滋亮了起来。 “啊哈!”福尔摩斯左右拍了拍手:“这样就方便多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房间。 整个屋子犹如一座迷宫,被各式各样的墙板分割开来,这些墙板有成块成块的木板,也有随便充数的石膏板,很明显不是一次搭建完成,而是随着居住慢慢被弄成这样的。 周围的墙壁上,糊着大片旧糟的墙纸,很多地方都翘起了角;天花板上满是蜘蛛网和灰尘,成绺成绺耷拉下来;地板上到处都是泥渍,放眼望去,看不到一块干净地方。 华生医生的眉头早就皱成了个大疙瘩,他捂着鼻子走在中间。 就在这时,他的手杖当啷一声,碰翻了一个摆在墙角的铁盆子,里面的黑灰立时翻倒出来,扑在了他的裤腿和鞋面上。 “哦!见鬼!”他咒骂一声,侧身跳到一旁,满脸嫌弃的用力掸掸裤脚。 福尔摩斯转过头来,他没去管华生,反而对那个打翻的铁盆饶有兴趣。 他蹲下身子,毫不嫌弃的用手掌拨弄起那团黑灰,很快就从里面捡出来个小小的东西。 他把这东西凑到吴桐和华生面前,问道:“两位医生,辨认一下,看看这是什么?” 吴桐定睛看去,他发现这东西被烧得焦黑,细细小小,一根一根支棱起来,呈半闭合的对称圆环状,中间还有一根棘突明显的连接桥,怎么看怎么像...... “肋骨?!”华生率先惊道。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准确点来说,是老鼠的肋骨。”说完之后,他还把这根老鼠骨骸凑到鼻子底下,用力闻了闻。 这个恶心的举动,看得郭天照眼角一抽,用看神经病的眼神,上下剐了几遍眼前的大侦探。 福尔摩斯转过一堵用石膏板立成的墙,发现后面是个小隔间,屋里摆满了各种灯具,电线乱七八糟盘结在一起,织成了个大蜘蛛网,把本就狭小的屋子搞得更加拥堵。 在房间角落,有一张低矮的小角桌。 桌子上全是凌乱的稿纸,福尔摩斯走上前去,俯身拿起这些稿纸,对光仔细查看起来。 “夏洛克,这是什么?”华生走过来问道。 吴桐也凑了过来,福尔摩斯将稿纸递到他们眼前,指尖划过一行行密集的数字和符号。 “算式,华生,非常专业的算式??看上去,计算的是不同型号的灯泡,在液体中的光强衰减率与穿透深度,还特意标注了海水、淡水的不同折射率差异。 “计算这个做什么?”华生接过稿纸,努力辨认那些潦草的笔迹。 郭天照也探过头来瞅了两眼,一脸茫然道:“这鬼画符似的,真能算出东西?” “他们在寻找一种....能在水中保持最佳穿透力的光源。” 吴桐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目光紧紧锁在稿纸的一角,那里有几个用红笔圈出的得数,旁边还标注着两行小字:【盐度3.5%,水温8℃】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彻悟的光:“我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照明计算??他们是在计算,什么样的光源能够穿透数米深的海水,并保持足够的辨识度!” 福尔摩斯灰眸微亮,示意他继续。 “那条鲨鱼!”吴桐语气笃定:“我记得很多鱼类,对特定波长的光线异常敏感,会本能的趋近,鲨鱼也不例外!” “水族馆的深海模拟区水体浑浊,能见度很低,若想精准召唤鲨鱼在特定时刻,特定位置跃出水面......” 他指向稿纸上反复出现的波长数值:“就需要这样一套精密的计算??用特定波长的光线进行引导,才能像提线木偶一样,让那只真正的鲨鱼完成震撼登场,制造出机械鲨鱼的假象!” 华生听罢,倒抽一口凉气:“这......这需要对光学和流体力学都有涉猎,一个水族馆的瘸腿机械师......能懂这种知识?” “别小看我们的对手。”福尔摩斯将稿纸轻轻放回桌面,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赞赏的弧度:“看来,这只是他们的宏大计划中......一个早已计算好的环节。” 几人继续深入,很快就有了新的发现。 他们来到屋子的客厅,这里一反常态,没有任何隔断,只摆了两张长条桌子,桌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和实验器材,东西多得吓人,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福尔摩斯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试剂瓶,语气不由泛起几分戏谑:“看来有人在这里拼凑科学怪人,华生,你说呢?” 华生俯身端详着一台布满铁锈的齿轮装置,眉头紧锁道:“照这架势,我们是不是该找找,有没有弗兰肯斯坦的影子?” 福尔摩斯轻笑一声,双手插兜道:“与其执著于故事里的怪物,我更在意他们背后的作者??玛丽?雪菜,哦老天,不得不说,她和她先生真是既浪漫又富有想象力!” 在确认这间屋里没人之后,几人开始专注于眼下,毕竟东西多是件好事,这意味着能找到的线索,也会变多。 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化学试剂味,几人踱步来到两张长桌之间,参观博物馆般,仔仔细细勘察起桌上这些繁杂错落的东西。 福尔摩斯挺起胸脯,深深吸了口浑浊的空气,随即发出一声长喟:“啊??氨水,浓硫酸,次氯酸钙,还有苯酚和丙酮,真是一场危险的化学派对。” 吴桐注意到,桌上有一个黑漆漆的金属罐,看上去非常厚重,外表粗糙麻癫,严丝合缝紧闭在一起。 直觉告诉他,这很危险。 华生用拐杖的黄铜圆头敲了敲,发现是铅做的,他试着扭动了几下罐口,结果罐子纹丝不动,生根般紧紧压在一起。 “别白费力气了,华生。”福尔摩斯见状,开口道:“如果罐子里有什么关键物品,肯定已经被转移走了!” 他注意到,在前面的台面上的木板上,钉了几只开膛破肚的兔子,红乎乎的腔子四敞大开,看上去许久没有清理过了,苍蝇嗡嗡乱飞,肥头胖脑的白蛆正在肉里钻来钻去。 他拿起一瓶化学试剂,用手扇风闻了闻。 “硝酸铵溶液。”他皱眉放下瓶子,看向桌子底下的一张矮板凳:“这种高氮化合物,可不该出现在民用实验室里,还有......那是氧化汞吗?” 华生一听,脸色大变。 “硝铵是制造强力炸药的基础原料之一,而氧化汞......”曾为军医的他立刻反应过来,“那是19世纪提取氧气和制造雷汞雷管的关键材料!夏洛克,这疯子难道在屋里......” “制造爆炸物,或者......”福尔摩斯的目光扫过墙上几处焦黑的灼痕:“......在尝试某种需要高压氧环境,或剧烈氧化反应的实验。' 他缓步走向一张堆满玻璃器皿的桌子,指尖轻轻擦拂过几个白瓷坩埚外壁凝结的白色晶状物,放到舌尖尝了尝,随即噗的一声吐掉。 “氯化钠和硫酸镁??海盐和泻盐,还有这个......”他的手在桌沿抹了一把,沾下不少土灰:“干燥的硅藻土粉末。” 吴桐立刻将线索串联起来:“硅藻土因其多孔轻质,常被用作液态气体储罐的保温材料......尤其是储存需要极低温维持液态的介质时。” “没错。”福尔摩斯若有所思,他看向郭天照,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之前的时候,他在离开这间屋后,屋里仍然在传出动静吗?” 郭天照笃定的点了点头。 福尔摩斯用手比量了一下发现硅藻土的位置,又踢踢桌下那张矮板凳,他看向壁炉旁简易的煤炭火炉,心里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这间屋里......不止有他一个人。” 第四十三章·追凶路断 福尔摩斯话音落地,房间里霎时一静。 华生脸色骤变,左手闪电般探向腰间,一把将左轮手枪抄进手里,目光警惕扫向房间各处的阴影。 “放松。”福尔摩斯面色依旧平静,摆摆手示意华生稍安勿躁:“我说的是‘曾经有过,现在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别的活物。” 他走到壁炉旁,那里摆了个简易的煤炭火炉。 福尔摩斯先是用脚尖拨了拨炉口下方积攒的灰烬,随后蹲下身子,随手从地上捡起块铁片,挑开表面的浮灰。 “来看这里。” 众人围找过去,只见灰烬中埋着几块没有燃尽的煤核,还有一些黏糊糊的残留物,被烧得焦黑,滴滴答答洒在灰土里。 福尔摩斯摸了一把煤炉上的烟尘,呈现给众人,说:“从灰烬的形态来看,昨晚或今晨,这口炉灶还在使用。” 说着,他用铁片挑起一点焦黑的残留物:“你们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华生仔细看了看,不确定的说:“好像是......烧糊的燕麦粥残渣?” “没错。”福尔摩斯点点头:“粥在火上烧得太久,沸腾之后从锅里涌出来,落在炉腔里被烤干的渣滓。” “这点东西......又能说明什么呢?”郭天照拧紧眉头,不解问道。 “重要的是分量。”福尔摩斯手指示意:“从这个焦化面积和周围溅出的痕迹来看,当时炉子上至少放着两个小锅,或者一个容量足够两人份的大锅。’ 说罢之后,他转手从壁炉架上取下一个锡盘,里面有两块吃剩的面包。 " “咸味西班牙面包,厚枫糖浆面包。”他分别拿起两块干面包,说道:“一个人不会同时偏爱两种冲突的口味,这更像是两个人截然不同的饮食偏好。” 然后,福尔摩斯站起身,走向入户门附近。 那里遍地都是干透的泥泞脚印,被踩得乱七八糟。 “再看看这里。” 吴桐和华生俯身细看,在门口光线能照到的区域,带泥的印迹相对清晰,基本能看出脚印的大致轮廓。 他们发现,有几个脚印朝不同方向延伸,其中一只脚的后面,分明拖了一条不连贯的划痕??两人都看出来了,这是瘸腿的特征。 但福尔摩斯走过来后,用灯光斜斜打在地面,指向旁边另一组不甚显眼的痕迹:“注意看这里,还有这里。” 在他指示的位置,确实还有另一组足迹。 这组足迹步幅不足半英尺,步间距紧密,而最惊人的是,这组鞋印的尺寸非常小,大约就只有成年男子的一半大。 这些奇怪的小脚印被层层叠叠的瘸腿足迹掩盖住了,如果不去特意仔细观察,还真的难以发现。 两种足迹时有交错,时有平行,等延伸到实验长桌前,足迹杂乱无章的纠缠在一起,被踏了个一塌糊涂,看上去像是他们在桌前频繁走动。 华生和吴桐各自伸手比量了一下那个足迹的尺寸,惊奇发现这脚印居然还不满一?,小得实在离谱。 “这……………”二人面露诧异,不解的对视一眼。 “我一开始看到这些脚印时,只是有些奇怪。” 福尔摩斯直起身,语气沉沉道:“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孩子的脚印?????脚印的着力点均匀,边缘清晰,能看出踩踏者的发力方式是成年人,只是身材异常矮小。” 说到此处,他加重语气:“当这些脚印与其他证据放在一起时,意义就不同了。” 他带领众人,重新回到那个被石膏板隔出的小工作间,就是发现光学计算稿纸的地方。 他拽过那张摊放稿纸的小角桌,刚才大家就发现了,这张桌子异乎寻常的低矮,桌面只能勉强达到普通成年男子的膝盖,更不用说是吴桐这种身高超过180的高个子了。 福尔摩斯伸手比了比:“瞧这高度,一个成年男子,哪怕是坐在地上,想要伏在这张桌子上工作,也会极其别扭,尤其还是进行需要高度专注的光学波长和流体计算。” 他又回到客厅,从长条桌子下方,抽出那张小矮凳。 板凳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然而在中央区域,却有几个清晰可辨的鞋印轮廓。 福尔摩斯用灯照着板凳面:“看这些鞋印的朝向和分布。” 灰尘上的印迹显示,有人曾反复踩在这张板凳上,鞋尖朝前,脚跟抵在板凳边缘,形成了一个稳固的踏姿。 “这......这凳子不是用来坐的!”华生惊道。 “一个身材矮小的人,站在这个板凳上,恰好可以舒适的上桌工作。”福尔摩斯点点头,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高度:“结合鞋印的深浅和磨损,这张凳子每天都要被反复踩踏几十次。” “桌面上的硅藻土粉末,大部分集中在桌子边缘,这说明他胳膊很短,参与那些低温实验时,需要踩着凳子在桌沿调试设备。” “同样的道理。”他指了指那张小角桌:“这张矮桌正常人几乎无法使用,可正好能让一个矮小的人进行计算。” 福尔摩斯环视众人,灰眸在煤气灯光下熠熠生辉: “炉子上的双份食物残渣;房间里的两种足迹;专为矮小者设计的小角桌和踩踏凳,以及郭天照先生听到,在瘸腿机械师离开后,依然传来响动的空屋......” 他顿了顿,结论铿锵有力: “所有这些独立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我们的瘸腿机械师,伊莱亚斯?科贝特,他并非独居,也并非单独行动!” “他有一个同伙,那人身材异常矮小,很可能是个侏儒。” “这个侏儒精通数学,并且具备相当专业的光学和化学知识,长期在此深居和工作,是这桩复杂阴谋中不可或缺的技术核心。” “当伊莱亚斯外出时,此人很可能仍留在这间迷宫般的屋子里,继续手头的工作,这才造成了人走屋响的怪象。”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街巷隐约传来的声。 华生缓缓将手枪插回枪套,眉头锁得更紧:“一个侏儒科学家?和崇拜海怪的前海军轮机长搭档?上帝,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吴桐凝视着那张低矮的角桌,沉沉道:“能完成这种计算的人,绝不会是普通角色,他们准备的阴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惊人。” 郭天照看着三人阴抑的脸色,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目光再次警惕扫过房间里那些幽暗的隔断缝隙。 就在这时。 他蓦然注意到,墙角落有几滴粘稠的黑色液体,泛起油亮的光泽。 “那是什么?”年轻人低声提醒。 几人连忙凑上去,“那是......机油吗?”华生医生面露惊骇,低声问道。 福尔摩斯伸出食指,抹了一点,凑到鹰钩鼻下闻了闻,又用指尖搓了搓,脸色大变。 “是血!”他沉声回答,随即猛抬起头,看到了被血迹濡成殷黑的天花板。 “上面是什么地方?!”吴桐急忙问道。 “阁楼!”郭天照飞快回答。 “上!”福尔摩斯一声令下。 楼梯就在屋子的一角,四人砰砰咚咚奔上阁楼,甫一上去,就看到了令人窒息的一幕: 阁楼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方桌和一把椅子,桌上点了一豆微亮的风灯。 瘸腿的前西班牙海军轮机长??伊莱亚斯?科贝特,背对他们伏在案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僵硬体态,血浆黏黏糊糊挂在桌边,消落在椅子底下,汇成大片血泊。 四人走过去,发现他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弹壳就掉在脚边,太阳穴被射穿了,崩出个杯口大的窟窿,黄白脑液淋漓铺洒了半张桌子,几乎已经干透了。 “不论他们研究的是什么。”福尔摩斯看着眼前的尸体,凝重开口:“他们都已经成功了。” “何以见得?”华生不解道。 “如果没有成功的话,那他也就不会死了。”福尔摩斯双手环抱胸前:“我现在更好奇的是,那失踪的侏儒,去到哪里了?是否还活着?” 吴桐走上前,小心翼翼扳过死者的头颅,上下左右验看了几遍。 尸体衣着整齐,没有搏斗或挣扎的痕迹,从弹孔来看,确实是这把左轮手枪发射的子弹无疑,他的太阳穴也有火药?焦的硝尘,符合近距离开枪的特点,基本可以断定是自杀。 这场面血腥又诡异,与其说是饮弹自尽,不如说是仪式性的自我献祭。 但是。 当一行人抽丝剥茧追查到这里时,他却就这样以自杀的方式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案情至此更加扑朔迷离,疑点非但没有解决,反而变得更多了。 福尔摩斯绕到尸体侧边,灰眸扫过那张凝固的死面,语气平静如常:“与其为逝去的生命叹息,不如看看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给我们留下了什么??医生们,请吧。 吴桐与华生对视一眼,二人挽起袖子,各自俯下身开始检查。 华生熟练按压尸体皮肤,活动了几下肩颈和手臂关节,又轻轻翻开死者的眼睑,发现尸僵已经蔓延到下肢,肘关节只能勉强弯曲,膝关节彻底僵硬,难以活动。 他边做边说:“尸僵已扩展至全身关节,下颌、颈项、上肢完全僵硬。”说罢之后转向吴桐:“手指关节呢?” 吴桐托起死者垂在椅边的左手,尝试活动指节,阻力非常明显: “指关节僵直,但还没有达到完全不可动的程度。”他轻轻将尸体翻正,华生掏出手术剪刀,嗤啦嗤啦挑开他后背上的衣服。 提灯照亮尸体背部,二人看到,在尸体皮肤上,有大片暗紫红色的云雾状斑块,指压上去不褪色。 “尸斑已进入扩散期,不过时间不长。”两人快速交换了几个专业术语,吴桐在心中默算,很快得出判断结果:“死亡时间大概在五小时左右,误差前后不超过半小时。” “也就是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华生接话。 吴桐凝眉,看向福尔摩斯道:“今天下午两点......这正是我们在观览水族馆,托马斯勋爵出事的时候啊。” 房间里的空气悄然凝滞,福尔摩斯嘴角抿成一条细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一方行凶得手,另一方即刻自戕......精妙的同步。 吴桐注意到,伊莱亚斯双目微阖,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恐惧或痛苦,反倒像是卸下重负的释然,与他太阳穴那个狰狞的血洞,形成骇人对比。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垂死挣扎。”吴桐叹息一声说道:“他走得很安详,看样子几乎是......如愿以偿。” “想必他是完成了使命,或是得到了解脱。”福尔摩斯提起风灯,昏黄的光线下,桌底下那个塞满废物的垃圾桶,闯进了他的视野。 桶里大多是纸团和烟蒂,他无视污秽,修长的手指快速拨弄,忽然动作一顿,从两张油渍斑斑的包装纸下,捻起一张被撕成两半的金箔纸片。 福尔摩斯将其拼合在掌心,灯光下,印刷精美的花体字反射出粼粼金光: 【伦敦爱乐乐团春季音乐会&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巡演】 【日期:1888年4月12日晚8:00】 【地点:圣詹姆斯大厅??位于威斯敏斯特区,?政街和皮卡迪利大街交叉口】 【座席:C7-45】 【特邀首席:塞琳娜?莫罗&艾琳?艾德勒】 万籁俱寂,当看到那行熟悉的名字时,华生的肩背不自觉绷紧了一秒,他飞快斜睨了福尔摩斯一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么长时间的朝夕相处,他太清楚这个名字在他同伴心中的分量??不是好奇,不是忌惮,而是一种连福尔摩斯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风灯的火苗轻轻晃动,福尔摩斯那总是紧绷的下颌线,此刻居然柔和了些许,他没说话,只是将撕裂的金箔票根仔仔细细折成小方片,小心放进贴身的胸袋内侧,动作轻得仿佛在触碰一片易碎的月光。 吴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艾琳?艾德勒,美貌或许是她的武器,但她最强大的,是那惊人的智慧和缜密的思维,就连福尔摩斯这样的人,都在她手下吃过亏。 这位向来视情感为累赘的大侦探,只对她流露出罕见的钦佩之情,而这位绝代佳人也对此心照不宣,始终不曾离开贝克街的视线,却又从不接近,若即若离,朦朦胧胧。 她绝非仅供点缀的花瓶,而是能在伦敦最顶级的智力游戏中,从容周旋甚至主导方向的棋手。 然而,就在这时。 站在众人身后的郭天照突然扭头看向楼梯口,他侧耳细听了几秒,沉声道:“有人进来了!而且......脚步很重,不止一个!” 第四十四章·瓮中之鳖 四人走下楼去,还没等走到底,就听见门口方向有人在说话,偶尔还夹杂有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嘎吱声。 “门怎么是开的?......厚礼蟹,快看!锁被人踹烂了!” “酸萝卜别吃,有人抢先了!看这脚印,好几个人,新鲜泥印还湿着。” “管他谁来过......上头说了,片纸不留,快点弄完收工。” 听到这些凶恶毕露的话语,华生后背贴紧墙壁,左轮手枪无声滑出枪套,拇指扣动击锤,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福尔摩斯掏出怀表,就着楼梯窗格透进的稀薄天光,垂眼扫了一下。 “六点四十八分。”他合上表盖,音量如常:“距离音乐会开场还有一小时十二分,考虑到莱姆豪斯到皮卡迪利的距离,还有晚高峰的马车流......我们的时间并不宽裕。” “夏洛克!”华生立时意识到了老友的想法,急忙压低声音想要出言阻止,可福尔摩斯已经整了整大衣领子,坦坦荡荡走下楼梯。 门厅里,站着三个男人。 打量过去,他们三个都是工人打扮??身上穿著洗掉了色的工装,裤腿和旧鞋上溅满泥巴,厚呢外套肩头磨损得发亮,浑身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劣质烟草和麦芽酒的气味。 三个人脸膛通红,不知是冻得还是喝酒喝的,头发乱蓬蓬顶在脑袋上,他们每人手里都拎着一个方形铁皮桶,桶身油腻反光,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液体晃荡声。 双方就这么水灵灵的打了个照面,一时无人说话,三个男人都没料到,闯入者居然会这么大大咧咧的主动现身,他们彼此对视一眼,脸上不由纷纷闪过一丝错愕。 福尔摩斯则微微偏头,灰眸从他们沾满煤灰的靴尖扫到紧握桶梁的手,最后落在那几张被酒精熏得发红的脸上。 “晚上好,先生们。”他语气轻快得像在问候送奶工:“看来我们都不太喜欢敲门,嗯,这倒是个共同点!” 墙后的几人尴尬对视一眼,自知再藏也没什么意义了,于是也都现身走下楼梯,半弧形站在福尔摩斯侧后方。 华生举起手枪指向三人,郭天照十指松了又紧,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冷静,华生。”福尔摩斯压低华生举枪的胳膊,指了指对方手里那几个方形铁皮桶:“瞧见那些纵火工具了没?他们肯定是来消灭证据的,你可千万别帮了他们。” 华生闻言,目光从那些铁桶上扫过,只得悻悻放低了枪口??他说的对,只要有半点不慎,枪火就能把桶里的燃油烧成一片火海。 那三人见状,互相对视一眼,倒是迅速稳住了阵脚。 为首的是个鼻梁带疤的卷毛壮汉,他眯眼打量了几遍眼前的四人,尤其是在瘦高的福尔摩斯和持枪的华生身上,多加流连了几眼。 他嘴角扯了扯,全然没有被撞破阴谋的慌张,没再去理会他们,反而扭过头,朝门外高喊了一嗓子: “…......).......?JLAF!????!" 因为名字拗口,他舌头转了几转,才结结巴巴念顺溜了。 这个特殊的名字把几人都给喊愣了,吴桐目光一凛,脱口而出道:“蒙古人?” 话音未落,门外楼梯间里,传来一阵又沉又闷的脚步声。 比人先进来的,是酒气。 浓烈的酒腥味中,一双小船似的大脚踏进了门槛,庞大的人形轮廓堵在了门口,他弯了弯腰,才从门间缓慢钻了进来,身影犹如乌云般,渐渐遮蔽笼罩在了所有人身上。 这扇原本通行无碍的门,竟然在他面前,显得那么狭小。 四人的头越抬越高,华生早就看愣了,纵使福尔摩斯见多识广,也不禁感叹了一声:“哇哦......” 眼前的人无异于一个巨人,他身高起码超过两米二,肩宽更是达到惊人的一米,视觉冲击力极强,整个人魁梧得不像话,吴桐敢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强壮的人。 他身上穿了件特制的黑礼服,布料之多简直够做三套床单被罩,一举一动间带来沉重的压迫感,当礼帽摘下,露出一张黝黑的东方面孔,方脸高额,口阔眸深,典型的蒙古人相貌。 当这个蒙古巨汉挤进门后,那三个白人纵火犯的脸上全都露出戏谑的笑容,气定神闲中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直勾勾看着脸色震惊的一行人。 “晚上好,先生们。”孛儿只斤悠悠开口,嗓音经过宽大的胸腔共振后,宛如吐出一声滚滚闷雷。 “我的天呐......”就算是向来沉稳的郭天照,也不禁瞠目结舌,他横身挡在吴桐身前,内息流转,肩肘腕三节组成一张蓄势待发的硬弓????那是洪拳起手式【伏虎卧石】 就在这时,华生医生略显失真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上帝啊......这家伙也是东方人?”他吞了口唾沫,打量过几遍孛儿只斤,又难以置信的回头瞥了眼吴桐和郭天照:“为什么他这么大,你们......这么小?” 这句过于直白的黑色幽默,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吴桐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头也没回,用刻意保持平静的声音答道: “华生医生,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日本人。”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们,更小。”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凝滞水面的石子,福尔摩斯眼睛里掠过一丝近乎揶揄的光,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的扯动了一下,似乎在强忍某种不合时宜的笑意。 表针滴答滴答,提醒几人: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用胳膊肘顶了顶华生,先是指了指那三个纵火犯,此刻这仨人满脸不屑,皮笑肉不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小的。” 他又指了指孛儿只斤,此刻这个蒙古巨汉把帽子挂在旁边的衣帽勾上,掏出一个酒壶喝了一口,这个正常大小的酒壶放在他手里,活像个口服液瓶子。 “大的。” 说完之后,福尔摩斯攥紧了拳头,斜眼看了一下华生。 “挑一个吧。” 华生叹息一声,左手拿起手杖,右手揣好手枪。 “女士优先!”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下一秒,他突然抡起胳膊,胡乱抄起手边的一个白铁盆子,劈头盖脸向最靠前的一个纵火犯扔去! 哐当一声,那盆子直接砸在了对方的脑门上,声音清脆无比,一听就知道是个好头。 那人捂住脑门嚎叫着蹲了下去,福尔摩斯飞身而起,一记鞭腿抽向第二个人! 旁边的华生也没闲着,他迎向孛儿只斤走去,越走越近越走越快,手杖横在身前,指节捏得咯嘣嘣直响。 孛儿只斤居高临下,投下的阴影铺天盖地,他注视着来势汹汹的华生,没有半点慌乱,脸上全是强者面对以卵击石时的笑意。 结果他挨了一下,就笑不出来了。 华生也没想到对方一点动作都没有,上去使足了力气,用手杖的黄铜圆头,踮起脚尖狠狠在这蒙古巨汉脸上来了一下。 这一棍子力量十足,直接把孛儿只斤打懵了,他舌头在嘴里舔了舔,当感觉到后槽牙有点松脱的时候,眼里严重陡然迸发出凶光! 眨眼间。 华生起飞,华生降落。 呼隆一声巨响,华生整个人摔在了一张桌子上,把桌子砸了个稀巴烂,纸片和灰尘飞得老高,他躺在一堆肮脏杂物里,试着挣扎了几下,都没能爬起来。 孛儿只斤步步逼近,也就在这时,郭天照出手了。 年轻人抬脚重踏地面,力起腰腹纵身腾去,双手成钩,一手前探一手后找,寻根扰势,铁锁般擒拿住了孛儿只斤的一条胳膊。 【少林?三十六路擒拿手??鹤宿松涧】 只听肘关节传来咔吧一声骨响,蒙古巨汉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牢牢固定拉伸,强行绷直开来,根本无法弯曲。 他挑了挑眉,眼神中显现出几分惊讶,似乎是在诧异对方这奇怪的锁绞方式,而郭天照没给他思考的时间,时间变肘下压,浑身气力陡然一震。 有道是“拿打踢摔”,传统武术中,擒拿往往派生出各式各样的技法,旨在遏制对手行动后迅速翻对手,攻势如大浪排岸,在一步步压制中奠定胜局。 郭天照飞身起腿,重重一脚蹬在孛儿只斤的小腿迎面骨上,打算借力打力,破坏这巨汉的立足点,一举把他摔翻。 可惜,理想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他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也低估了对方的体重。 这一脚下去仿若蹬墙踩柱,郭天照感觉自己身子一僵,像只松鼠一样,挂在了立地生根的孛儿只斤身上,根本搬不动分毫,反倒把自己置于一个尴尬的位置。 摔不动,拽不动,打不动......本想将对方一军,结果反把自己送上门了,他这身打遍各路武馆豪杰的横练功夫,没想到在绝对力量的面前,成了可笑的花拳绣腿。 孛儿只斤冷哼一声,吴桐看得真切,巨汉没怎么用力,只把胳膊往上轻描淡写的一抬! 嘭!轰!啪! 天花板发出响亮的轰鸣,郭天照被结结实实扔了上去,他的后背狠狠撞在天花板上,压爆了灯泡,火花登时和碎玻璃一起,噼里啪啦飞溅一地。 郭天照整个人一上一下,噗通一声,破麻包似的平摆在了地上,饶是他武艺高强身强体壮,也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前阵黑阵白,许久都没能缓过神来。 孛儿只斤蒲扇大的双手撑了掸,迈开重步,大山般的身躯朝吴桐压来。 他算是捡到这个屋里最软的柿子了。 华生撑住手杖,踉踉跄跄支起身子,当他看到孛儿只斤走向吴桐时,被吓得大惊失色,他仓惶起身,脱掉外套扑了过去! 他从背后袭击那蒙古巨汉,呼的一声,把外套头罩在了他的脑袋上,双臂死死箍住孛儿只斤的脖子,对郭天照大吼:“打他!” 郭天照捂着后腰,摇摇晃晃扶墙爬起来,虽然他没大听懂这句“胖吃黑木”是什么意思,但当他看到这大家伙的脑袋被蒙住,就知道机会来了! 力盈右腿,劲风呼啸,他提起十足的力道,对准孛儿只斤胯下之间的薄弱处,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撩阴腿! Tit...... 还不等他这飞起一腿落定,孛儿只斤就反手抓住蒙在脸上的衣服,十根粗壮的萝卜手指左右一分,嗤啦开了厚厚的毛呢布料,轻松得和撕卫生纸没什么两样。 紧接着,他攥住华生的胳膊,就像拎起一只小鸡崽,把他当成人肉炮弹,俯身从背后拽出来,凌空扔了出去! 华生和郭天照撞在一起,连带着身后的吴桐,三个人横七竖八摔成一团。 不行……………打不过,实力差距太大了。 旁边的福尔摩斯正揽住一个纵火犯的脖子,刚刚把他摔躺在地,就被后方冲来的同伙一棍子敲在后背上,把他打了个趔趄,不过他迅速稳住了身形,抄起地上的一个炉钩子打退了对方。 就在炉钩挥出的瞬间,福尔摩斯的瞳孔微微收缩,周围嘈杂的打斗声、粗重的呼吸声、铁桶的晃荡声????所有声音都退远了。 时间在他的感知里,变得粘稠缓慢。 三个纵火犯:站位分散,但均以孛儿只斤作为心理支点。 持棍者右肩前倾,重心在左脚,可见下一击,大概率将是自左向右下的斜劈; 被摔者正挣扎爬起,单手撑地时,左肋下方大开; 第三个人手握铁桶梁,躲在所有人身后,指节发白??他在犹豫是否要泼洒燃油。 他们都面色发红,鼻头毛孔粗大,这是长期酗酒的特征,这样一来,他们的反应速度和身体平衡都不会很好,这是很大的优势。 至于孛儿只斤,他才是最大的威胁。 他颈部粗壮,身体高大,但耳廓完全暴露,没有防护,下颌线轮廓清晰,下颚角与颈动脉窦区域也没有遮挡。 巨大身躯带来力量优势,也意味着关节承重更大,转身惯性会产生短暂失衡...... 整套战术在他脑海中的生成时间,不足一秒。 优先目标??让三名纵火犯暂时丧失行动能力,需要快且准,不能让他们泼出燃油。 次要目标??吸引孛儿只斤的注意力,必须主动让他出手介入这边。 最终目标??利用其第一次出手后的短暂间隔,制造逃离窗口。 执行! 粘稠的时间流速,在他眼中瞬间恢复正常。 第四十五章·夜奔不还 福尔摩斯看准时机,手腕用力往上一抖,他没有挥舞炉钩砸向持棍者,而是直接脱手扔了出去。 铁钩打着旋儿,划出一道低平弧线,从最前那人的身侧掠过,精准击中地上那男人正欲地的左手腕骨????桡骨茎突。 “啊??!”惨叫声中,那人手部反射性痉挛松开,啪的一声又摔回在地板上。 与此同时,福尔摩斯向左前方滑步,他没有进攻,只是横身切进两个暴徒之间的空隙。 持棍者见状,发现同伙就紧贴在福尔摩斯身旁,不由产生出投鼠忌器的心理,手上的动作下意识放缓了。 斜劈如期而至,福尔摩斯也不格挡,只是简单往后仰倒半寸,木棍裹着风响,从他鼻尖前险险划过。 就在对方因挥空而身体前倾的瞬间,福尔摩斯右手蓄力成拳,自下而上,一记短促如弹簧崩释的上勾拳,结结实实凿在对方左侧肋骨下缘! 从拳下先脆后软的触感来看,这一拳正中肝脏! 其实,肝脏本身并不敏感,可在肝脏表面,包裹有一层致密的肝包膜,这层薄膜上布满了丰富的神经末梢,即便是有右侧肋骨保护,如果大力冲撞之下,依然会伤及器官。 这种疼痛程度之高之烈,绝不是能忍受得了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许多拳击手在赛台上中了一拳之后,就瘫倒在地再起不能了。 砰! 事实确实如此,闷响过后,持棍者所有动作霎时僵住,两只眼球凸出,嘴巴张得大大的,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蜷缩成了虾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剧烈干呕起来。 第三人见状大惊失色,急忙拎起铁桶,作势就要往外泼。 福尔摩斯不退反进,矮身前冲,在燃油即将泼出的前一刹那,一记巴顿术低位蹬踹,鞋底狠狠踹在对方支撑腿的膝关节侧面。 咔嚓! 骨骼错位声令人牙酸,那人惨叫倒地,铁桶也脱手了,哐当砸在地上,盖子还没来得及拧开??危险暂时解除。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三处击打总共不超过五秒,全部针对神经密集处或脆弱部位,几乎一下一个,追求瞬间功能剥夺,而非伤害积累。 这边的骚动声音不小,孛儿只斤庞大的身躯慢悠悠转了过来,当他看到三个同伙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声冷哼。 这位蒙古巨汉晃晃宽大的肩膀,犹如一头怒气腾腾的披毛犀牛,大步跨过地上呻吟的同伙,直扑福尔摩斯。 好,咬钩了! 福尔摩斯急忙后撤,脚步踉踉跄跄,看上去仓惶后退,结果他慌不择路,正好撞在一张倾倒的椅子上,身形登时一滞。 孛儿只斤见了,眼中凶光一闪,巨灵神般的右掌带着风压抓来,目标直指福尔摩斯前胸,打算一抓碾死这个乱窜乱跳的小个子。 就在那只蒲扇大手即将触及衣襟的?那???? 福尔摩斯身形骤停,“踉跄”的后腿猛然蹬直,借椅子为支点,身体要时间反弹跃起,非但没有躲避,反而以更快的速度,飞身切进对方臂展之内! 巨掌掠过,擦着他的后背,抓了个空。 福尔摩斯撞进孛儿只斤胸前空当,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酒气和烟味,他双脚扎实踩地,腰腹核心力量紧绷,将全身的力量与动量,尽数灌注于双臂。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双掌掌心微凹,从身体两侧划出两道短促的刚猛弧线,趁在孛儿只微微愣神,头部毫无防备的瞬间???? 啪!!! 两只手掌左右齐来,狠狠拍合在蒙古巨汉的耳朵上! 这是格斗中的禁忌技巧????双掌飞速拍击外耳道,空气被剧烈压缩,会形成高压冲击波,能瞬间震破耳鼓膜。 毕竟,鼓膜是人体最薄组织之一,仅有0.1毫米。 压力洞穿鼓膜后直灌内耳,冲击前庭系统与半规管,导致剧烈眩晕与平衡丧失,同时听小骨链也有很大可能会脱位或骨折,引发剧烈疼痛与神经性耳鸣。 即使肌肉再强壮,也无法锻炼耳内脆弱的膜结构,更别说是平衡感受器了??这是神经系统的无差别攻击,剧痛难忍,并且能立即剥夺战斗力。 孛儿只斤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脸上顷刻失去了所有凶狠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痛苦。 他双眼瞳孔骤然散大,平衡感被彻底扰乱,庞大的身躯像醉汉般摇晃起来,双手不由自主捂住耳朵,左耳指缝间汨汨有暗红渗出??他的鼓膜破裂出血了。 剧痛和眩晕涌上脑海,让他发出了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但失去平衡后,本就迟缓的动作更是完全变形,胡乱左右撞,把周围墙壁打得簌簌飞灰。 “走!” 福尔摩斯毫不停留,低喝一声,转身冲向刚从杂物堆里爬起的华生和吴桐,其中郭天照反应最快,一把搀扶起还有些发惜的吴桐。 四人不再回头,冲向门口。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孛儿只斤的身体强度。 他晃晃斗大的脑袋,萝卜手指挖了挖左耳朵,当看到指头上满是鲜血的时候,汹涌的怒意爬上他的眉梢。 蒙古巨汉瞥了一眼地上那几个躺倒的废物,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抓起地上的油桶,不顾同伙痛苦的嚎叫,抬手就扔了出去! “当心!” 郭天照反应最快,他回身起腿,的一声,把那个铁桶凌空踢了出去。 那桶重重摔在墙上,被砸得四分五裂,煤油从断裂的焊点里源源不断淌出,而郭天照也被这一下的反作用力,直接顶得倒飞出去,趔趄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这怪力!” 还不等几人有所应对,孛儿只斤狂奔而来,两米多的身高几乎顶到天花板,众人见了根本不敢硬碰硬,只得慌乱四下躲避。 福尔摩斯首当其冲,被一把掐住脖子拎起来,大侦探发出一声怪叫,紧接着就提起来被怼在墙上。 孛儿只斤嘶声大吼,福尔摩斯只觉得自己颈椎骨在咯嘣咯嘣乱响,就这个手劲,足够折断自己的脖子了! 华生大惊,情急之下,他也顾不上福尔摩斯的劝阻了,飞快掏出手枪,对准了孛儿只斤的脑袋! 可还不等他扣下扳机,一只大手泰山压顶般拍了下来,狠狠抽在了华生举枪的胳膊上,把他原地打得转了两圈,噗通一声栽回到了地上。 手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最后不偏不倚,啪嗒一声掉在那名摔躺在地的纵火犯面前。 那人的眼睛立时亮了,他不顾满身油污,飞快捡起那把手枪,像捡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似的,手忙脚乱的开始转动弹仓打开保险,那动作笨拙无比,可见用过枪,但不熟。 Tit...... 即便是一个孩子摆弄枪支,射出的子弹也是致命的。 几人见了呼啦啦作鸟兽散,包括孛儿只斤。 结果众人这么一乱,令那人心里更慌了,他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没章法,似乎手枪烫手似的,他越是急着想开枪,手枪就越是和他较劲,保险击锤和扳机怎么也不听话。 一种不好的预感,蓦然涌上福尔摩斯心头。 “别……………!”他话刚一出口,那人就在不经意间,扣动了扳机。 枪走火了。 很明显,华生最近在赌桌上运气不太好,输了不少钱,所以买的是便宜枪弹,里面的火药质量很差。 没能充分燃烧的火星从枪口喷了出来,毫秒之间,就点燃了地上横流的燃油。 枪火触及燃油的?那,时间似乎都被拉长了,乍起的明亮火光,倒映在每一双惊恐的瞳孔中。 火星与油面接触处,先是绽开一朵诡异的亮绿色涟漪,随即化为刺目的亮黄。 轰??!!! 爆燃的巨响震碎了所有玻璃,炽热的气浪排山倒海,犹如一双双无形的巨手,将五人猛地掀飞,纸片般扔了出去! 福尔摩斯感到后背狠狠撞上墙壁,剧痛顷刻袭来,眼前漆黑,耳中灌满大火的嘶吼与木材断裂的脆响,浓烟迅速晕染开视线,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呼吸道里火辣辣的疼。 街道上的人都看到了,小楼上突然爆开一团烈火,把整层楼的玻璃都炸碎了,更可怕的是,甚至就连房屋的砖石外墙,都被强大的气压顶得鼓了出去。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模糊了福尔摩斯的视线。 “怎么………………咳咳………………烧得这么快!”大侦探摇摇晃晃从墙角走出来,用沾满烟灰的手,胡乱擦了把额头的血。 透过晃动的火光和烟尘,他看到孛儿只斤庞大的身躯从废墟中缓缓站起,那蒙古巨汉晃了晃硕大的头颅,低吼着扒开碎木与砖石,从底下拖出两个呻吟的同伙。 而那名开枪者,正仰面瘫在不远处的瓦砾里。 爆炸发生时,他是距离最近的人,可以看到,他的半边身子焦黑模糊,人脸被炸得面目全非,整个人几乎崩成了一坨烂肉。 孛儿只斤啐出一口血沫,没去管他,他拉起另外两名幸存下来的同伙,互相搀扶着,踉跄冲入屋外浓厚的夜色里。 “咳……………咳咳!”这边,郭天照的呛咳声率先响起,年轻人挣扎着从倾倒的柜子下爬出来,半条胳膊被烫得通红,肩膀部分被划开了个大口子,血流如注。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目光四下环顾,急切搜寻起来。 福尔摩斯把华生从一堆燃烧的碎木板下拖出来,医生已经昏迷不醒,脸颊被黑成了黑炭,像个从炉膛里掏出来的煤球,浑身全是未熄的火星。 “华生!”福尔摩斯拍打了几下华生的脸,手指迅速探向颈侧,摸了一会说:“脉搏有力......只是撞晕了。” “吴先生呢?!”郭天照眼神一慌,声音陡然拔高。 “那里!”福尔摩斯眼尖,指向房间另一侧。 一根断裂的房梁斜插而下,其末端一根扭曲的粗铁丝,将吴桐的右腿牢牢钉穿在地板上。 大股大股的鲜血,正顺着铁丝螺纹汨汨涌出,在吴桐身下积成暗红的一滩。 吴桐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和脸上黑灰混作一片,他紧咬牙关,双手死死压住伤口上方,试图减缓失血的速度。 郭天照冲过去,下意识就要找他。 “别动!”吴桐嘶声喝止,抖抖索索的说:“铁丝......穿了股动脉......乱拔......会大出血的......” 郭天照的手在半空,福尔摩斯踉跄赶到,他单膝跪在地上,迅速查看伤口,眼神凝重道:“伤口太大了,必须尽快送医,安排手术取出,压迫止血撑不了多久!” 吴桐唇色煞白,身体因失血迅速失温,纵使如此,他还是一把抓住福尔摩斯的胳膊,颤抖道:“没时间了......音乐会..……………快开始了!” 福尔摩斯掏出怀表,借着一闪而过的火光,他看清了当前的时间:19:21。 距离音乐会开场,只剩三十九分钟。 “莱姆豪斯到皮卡迪利......这个时间......太晚了。”郭天照直起身,扶着炸烂的半扇门框喘息,脸上毫无血色。 “足够!”吴桐打断他,声音虽然微弱,却斩钉截铁。 他目光死死锁住郭天照:“天照......去诊所!快!找我的护士......孟知南!” 他又看向福尔摩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你们让她......去圣詹姆斯大厅!她认识艾琳?艾德勒......警告她......无论计划是什么......她很有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火焰在四周疯狂跳跃,吞噬着木质隔断,发出噼啪爆响,热浪滚滚而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时间,在鲜血的滴答与火焰的咆哮中,飞速流逝。 郭天照再不犹豫,他提步上前,双臂运力,一手小心翼翼的托住吴桐的身体,另一只手连带着那截穿腿而过的铁丝一同抱起,尽量保持伤腿稳定。 吴桐闷哼一声,疼得他眼前发黑,指甲不由深深陷进郭天照肩头的衣料。 福尔摩斯和他对视一眼,大侦探背起不省人事的华生,对郭天照大声说:“我把他送到安全地方,你等苏格兰场的人过来!我去诊所找人通知那个女人!” 他随即背着华生冲出门去,临走之时,目光扫过已成火海的屋内??那些图纸、化学品、诡异的实验器材,都将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走!” 四人,分作两路,冲破灼热的烟障,扑入伦敦寒冷的夜。 身后,彭尼菲尔德巷24号的三楼,正化作一个熊熊燃烧的巨火炬,将贫民窟肮脏的天空映成狰狞的橘红。 火光照亮他们疾奔的背影,也照亮了前方??华美的穹顶之下,更为致命的舞台,正在缓缓拉开帷幕...... 第四十六章·启幕时刻 当前时间19:48。 圣詹姆斯大厅,是大英帝国19世纪下半叶最具标志性的音乐厅,于1858年3月25日正式开放,由曾装饰过水晶宫的建筑师兼艺术家欧文?琼斯设计。 这幢恢宏建筑采用铸铁结构,拥有巨大的半圆形拱顶天花板,场馆一端设有凹进式管弦乐画廊,另一端壁龛内装有大型管风琴,主厅可容纳2500人同时欣赏。 此时此刻,后台走廊。 煤气灯错落在镶嵌金边的壁龛中,柔光轻轻洒下,将铺着深红波斯地毯的走廊装点得暖黄又静谧。 新蜂蜡的味道清新宜人,旧木材的松油味道里,掺杂了淡淡的法国香水气息,远处的金色大厅隐约传来乐队调音的断续旋律,就像隔着一层厚重天鹅绒传来的潮汐声。 一个身着深灰条纹晨礼服中年男人匆匆走来,他蓄着精心修饰的八字胡,胸前金表链随步伐轻轻晃动,带动了旁边一块小小的胸章??剧场经理:乔治?哈珀。 他来到一扇橡木门前停下脚步,微微俯下身,指节在门板上叩出匀称的三声。 “请进。”门内传来一道平稳的女声。 男人推门而入,脸上即刻堆起职业性的笑容。 只不过,那笑容看上去更像是一副面具,在那恰到好处的殷勤底下,藏着几分含蓄又明显的焦虑。 化妆间颇为宽敞,两面墙上嵌着高大的威尼斯镜,另一面则是悬挂着演出服装的桃木衣架。 伦敦爱乐乐团女低音歌唱家??艾琳?艾德勒,她侧坐在一面大镜子前,已经换好登台演出的墨绿色丝绒长裙,正对镜调整耳坠的位置,犹如古希腊雕塑家手下的维纳斯。 而法国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塞琳娜?莫罗小姐,则站在另一面大镜子前,两位女助理在帮忙收紧芭蕾舞裙背后的束带,旁边不少仆役来回穿梭。 “莫罗小姐,艾德勒小姐。” 剧场经理身子躬得更低,英语里带着一丝刻意修正过的法国口音: “请原谅打扰,票务传来消息,现在观众席接近满座,另外几位公爵和内阁大臣也都携夫人来到了二楼包厢,联合总监希望......演出能准时在八点整开始。” 哈珀先生的措辞客气周全,不过,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的摩挲怀表边缘,这个细小的动作,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时间正在迫近。 艾琳佩戴好耳饰,回过头看向他,灰蓝色的眼眸里平静无波:“请转告总监先生,我们不会耽误开幕,多谢您的提醒,哈珀先生。 她的回应得体而冷淡,自然存在一种距离感。 塞琳娜?莫罗连头都没回,只从镜子里冷冷瞥了哈珀先生一眼,用法语轻飘飘甩出一句:“知道了。”语气里的敷衍显而易见。 她微微抬臂,示意助理调整一下肩带的松紧,仿佛门外那些权贵名流的等待,尚不及她裙裾上的一道褶皱重要。 哈珀先生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不过,他显然深谙与艺术家打交道的相处之道,再次躬身后就迅速退了出去,还不忘小心翼翼带上了门,只留下一句:“两位小姐,请务必抓紧。” 门扉合拢的轻响后,房间里静得令人不适,只剩下脂粉香气和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塞琳娜对着镜子侧身,审视着自己包裹在轻薄白纱紧身衣中的腰身曲线,忽然轻轻开口,像朵带刺的玫瑰。 “总是这样,不是吗?”她挑了挑眉:“那些自以为买了一张票,就拥有权利的人。” 她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在艾琳?艾德勒完美的侧脸上剐了几遍,嫉妒的颜色几乎要冲出瞳孔:“不过,您大概早已习惯被等待了。毕竟,您的客户,可是一位国王呢!” 她的话语滑腻如丝绸,尾音微微上扬,像芭蕾舞鞋尖轻点地面后,那声意味深长的停顿。 这几乎是明指艾琳与波西米亚国王那段人尽皆知又讳莫如深的过往,以及她始终游走于权势边缘,却保持独立所带来的花边新闻。 艾琳佩戴耳坠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她透过镜子,与塞琳娜镜中的目光平静相接。 “等待也是艺术,需要天赋和一点分寸感。”艾琳的声音温和依旧,可字字句句说出来,都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子,沿着对方话语的缝隙深深扎了进去。 “就拿这场演出来说吧。”她柔柔开口:“外面的演出只是表象,今晚英法政要都在包厢里,商谈有关于欧洲和平峰会的相关筹备事宜??所以,莫罗小姐,我们需要给这些大人物一些空间和时间,不要着急抛头露面。” 塞琳娜的动作僵住了,涂着珍珠粉的脸颊上,出现了一丝极为细微的色变。 她听懂了艾琳的言外之意。 欧洲有句谚语:“罗马并非一日筑就”,可这位塞琳娜?莫罗小姐恰恰相反。 她所在的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成立于1875年,与加尼叶宫同龄,因此备受瞩目。 第二次工业革命和殖民活动的盛行,为欧洲带来了充沛的经济发展,作为以浪漫主义著称的国度,法国巴黎的上流社会对文化艺术的投资热潮,由此应运而生。 这支舞团标新立异,以“革新古典芭蕾”为宗旨,在相对保守的芭蕾界,被视为激进的前卫派,常年在巴黎香榭丽舍剧院驻演,偶尔也会奔赴伦敦、柏林、维也纳等地巡演。 至于这位塞琳娜?莫罗。 她的星途崛起,本身就像是一段精心编排的芭蕾变奏??急促、炫目、甚至争分夺秒。 她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从群舞中跃入公众视野,并且大放异彩。 法国最大的报业集团??哈瓦斯通讯社,也就是法新社的前身,其体量不亚于英国的北岩报团,它策动了以《小日报》为首的四个法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不遗余力为她鼓气造势,摇旗呐喊。 她的每一次登台,每一次舞蹈,每一次演出,都被描绘成“一场艺术的革命”,报刊上的蚀刻版画捕捉她凌空跃起的瞬间,配以长篇累牍的赞美诗,洋洋洒洒,不吝词藻。 巴黎的沙龙贵妇们争相邀请她,金融新贵们以赞助她的演出为荣,一时间支持塞琳娜成了一种风尚,是拥抱“进取的法兰西精神”的体现。 在第二帝国崩溃后急于重塑文化自信的法国,她出现的恰逢其时,被巧妙塑造成了一个鲜活的符号:既是古典芭蕾的革新者,又是新时代艺术消费的完美偶像。 实际上呢? 她父亲只是个西班牙小商人,母亲出身底层,有四分之一阿拉伯血统。 按理来说,凭她这样平凡的出身,想要成为这种巴黎顶级舞团的首席主舞,是极其困难的。 可她却偏偏做到了。 凡此种种,不难想象,在这一切的背后,肯定离不开一双强大的推手...... 出身和发迹,按理来说是一个人最傲然的资本,然而根据外界盛传的流言,塞琳娜?莫罗始终对此讳莫如深,不难看出她即自卑于原生家庭,又含糊于后天履历。 塞琳娜?莫罗和艾琳?艾德勒,二者同也不同。 她们都游走于权贵之间,深谙欧洲的名利场,但艾琳凭借智慧保持游离,而塞琳娜深知自己是只提线木偶,因此难免对艾琳的从容淡定,产生既鄙夷又恐惧的复杂心理。 从角度来看,恐怕正是因为这种又嫉又恨,她才会对艾琳?艾德勒抱有如此敌意吧...... 见被隐隐戳破了秘密,塞琳娜?莫罗脸上颇为挂不住,她狠狠瞪了艾琳?艾德勒一眼,转头对助理生硬地说:“乳霜!我需要再涂一层皮肤光洁乳,灯光太强了!” 助理听了,诚惶诚恐取来一只小巧的珐琅罐,塞琳娜对着镜子,用指尖挖出大团大团乳白色的膏体,带发泄般的力道涂抹在颈部和手臂上。 她转身而去,门口时传来剧烈闪烁的镁光灯,似乎平地乌云起,闪电打个不停。 艾琳放下口红,指尖划过梳妆台光滑的边缘,最后整理了一下鬓边的褐发。 远处,乐队序曲的旋律已如潮水般漫过门扉,清晰可闻。 她站起身,丝绒裙摆流水般滑过脚踝,影映水晶高跟鞋上的璀璨流光,美轮美奂。 然而,就在她指尖触及门把手的瞬间?? 回廊里传来一阵急促奔跑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远处隐约的乐声。 那脚步声慌张凌乱,还夹杂着女孩子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喘息声,宛若一只迷失在华丽迷宫中的受惊幼鹿,正不顾一切的冲向这里。 也就在这时。 一名侍者匆匆忙忙赶了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艾琳小姐,请允许占用您一分钟的时间,后台来了一个女孩,吵着非要见您。” 说罢,他面露为难,补充了一句:“我们试图拦住她,可她非要见您不可......” 艾琳闻言一愣,她看了眼墙上的杜鹃钟,现在是19:52。 还有一点时间。 “请她进来吧。”艾琳?艾德勒语气平稳:“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 侍者看了眼杜鹃钟,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快步离去。 不一会,化妆间的门被猛地推开,孟知南几乎是跌撞进来的。 她没系围巾,小脸冻得通红,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外套扣子都上下系错了,鞋子上溅满了泥点。 小姑娘进来之后,大眼睛立刻蒙上一层水光,她胸脯剧烈起伏,扶着门框大口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亲爱的?”艾琳吃了一惊,马上起身迎上前,想搀扶她坐下:“你怎么………………” “艾琳小姐!”孟知南扑过来一把抓住艾琳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惶,断断续续道:“你有危险!你被盯上了!今晚的演出......必须取消!” “取消?”艾琳蹙眉,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不可能,亲爱的。”她摇了摇头,一口回绝了她。 孟知南登时急得要哭,艾琳轻声说:“今晚情况不同,德文郡的德文希尔公爵????斯宾塞?卡文迪许大人已经携夫人到场了,他将代替诺福克公爵,前来接洽法国外交团。” “法国外交团方面也有许多权贵,其中以法国王子安东尼奥?奥尔良-波旁殿下为首,他拥有法国和西班牙双重王室血统,听说就连女王陛下的秘书比阿特丽斯公主,都要对他表示足够的尊敬。” 说到这,艾琳顿了顿,俯下身直视小姑娘的眼睛。 “看明白了吧,亲爱的。”她柔柔说:“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音乐会,更不是我能任性随意取消的。” 艾琳?艾德勒看着浑身发抖的孟知南,轻轻拉过她冰凉的小手,让她坐到化妆凳上,蹲下身问道:“慢慢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别怕。” “爆炸......莱姆豪斯那边发生了爆炸案!” 孟知南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语速飞快而凌乱:“呜呜......吴先生回来了,受了很重的伤,连华生医生也......是福尔摩斯先生让我来的!他正在赶过来,说您很可能是目标!” 墙上的杜鹃钟指针,悄然滑向19:54。 就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潮水般的掌声。 显然,塞琳娜?莫罗已经登台了。 剧场经理乔治?哈珀先生推开门,半张脸探进门缝,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艾德勒小姐!”他压低声音,焦急催促道:“请您快些!序曲就要结束了!” “就来。”艾琳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声。 她转回身,戴蕾丝边手套的柔荑,轻轻按在孟知南颤抖的肩上,灰蓝色的眼眸里光彩潋滟,在那光亮深处,浮动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柔软涟漪,悄然荡开。 “别担心,孩子。”她轻声说,唇角勾起一个微小的温暖弧度:“既然他正在赶来………………” 她停顿了一瞬,像在品味某个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随后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墨绿色的丝绒裙摆。 “那么,我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款款走向那片掌声与灯光交织的舞台,背影笔直而从容,仿佛不是步入一个可能的恐怖陷阱,而是奔赴一场心照不宣的浪漫约定。 毕竟一一 我知道你的注视,你懂得我的心迹。 第四十七章·沙龙外交 当前时间??20:01 圣詹姆斯大厅二楼,中央包厢。 外面传来铛铛钟鸣,深红天鹅绒帷幕半挽,水晶吊灯的光线被精心调暗,共同营造出最适宜观赏的亮度。 从舞台和一楼观席上,看不清包厢里的状况;可包厢能够居高临下,将灯火通明的会场尽收眼底,这样一来,既保证了包厢里的会谈私密性,又不妨碍贵客们的观赏视野。 侍者穿梭往来,空气里浮动着古巴雪茄和法国香水的香气息,偶尔还会飘来冰镇香槟的清凉葡萄果香。 来自法国的安东尼奥?奥尔良-波旁王子,侧身倚在镀金栏杆上,姿态闲适。 他时年二十二岁,拥有双重王室血统,继承了法国奥尔良家族深邃的眉眼和西班牙波旁王室平顺的唇线,生得眉目俊朗,神采丰毅,犹如波提切利笔下的油画人物。 作为蒙庞西耶公爵夫妇唯一成年的儿子,他坐拥家族的巨额财富,生活奢华,热衷社交和旅行,是如今欧洲大陆冉冉升起的交际花,经常代表法国宫廷进行外出国事访问。 此次他作为外交大使,代表法西同盟远赴英伦,商议不久之后的和平峰会筹备事宜,旨在针对日渐崛起的德意志帝国,算是一场“各国正式磋商前,英法西的非正式磋商”。 舞台的璀璨光彩投映而来,柔柔披在王子身上,他浅棕色的卷发一丝不苟,军礼服上悬挂的勋章绶带,折射出片片的细碎光芒。 他的目光落在下方舞台上,出神凝望着那道身影??台下掌声雷动,塞琳娜?莫罗正在向观众席鞠躬致意,白纱裙摆如月光绽开,引起一阵又一阵潮涌般的赞叹。 就在这时,包厢门轻声开启,来自德文郡的德文希尔公爵????斯宾塞?卡文迪许携夫人款款步入。 公爵年过半百,面容清癯,灰色眼眸沉淀着数代权势累积的从容,他胸前佩戴一枚雄鹿纹样的钻石胸针,这是独属于卡文迪许家族的徽章,低调而权威。 “尊贵的殿下。”卡文迪许公爵迎上前来,握手力道恰到好处:“请原谅诺福克公爵的缺席,他府上......今晚有些私事亟需处理,特委托我代为致意,并祝愿会谈顺利。” 他语速平缓,将水族馆事件轻描淡写一带而过,毕竟这种骇人听闻的血案,在此时提来颇为不合时宜,随即他侧身介绍道:“这是内人,路易莎。” 公爵夫人优雅颔首,珍珠头饰轻轻晃动。 王子执起老夫人的手背,优雅的行了一个吻手礼,他笑容和煦,英语带有淡淡的法语卷舌音,悠悠然道:“夫人的风采,令香榭丽舍的玫瑰都黯然失色。” 寒暄落座,侍者悄然呈上香槟,舞台上的乐章也转入舒缓段落,管乐暂歇,弦乐轻吟,流淌出丝绸样的质感。 “敢问王子殿下,巴黎近日天气可好?”卡文迪许公爵端起酒杯,状似随意的问道。 王子礼貌笑笑,目光仍时不时投向舞台上那道靓丽的白色身影:“说来惭愧,我近来多在马德里小住,西班牙的阳光慷慨得多,公爵阁下若有暇到访,定会喜欢。” “马德里。”公爵品味着这个词:“那确实是......阳光充沛的地方。” 他话锋微转,询问道:“此次伦敦之行,殿下的夫人欧拉拉公主未能同行吗?常听人说公主殿下仪容端丽,今番未能得见,内人深感遗憾。” 这句话一出,安东尼奥王子收回炙热的视线,有些尴尬的笑笑,摇了摇头。 “啊,真可惜。”卡文迪许公爵自顾自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公主殿下是西班牙伊莎贝拉二世女王的掌上明珠,若是能一同前来伦敦,想必会为这场音乐会增色不少。” 话音落地,王子执杯的手几不可察的僵了僵,他埋头啜饮一口香槟,金黄的酒液在水晶杯中不停晃动。 “她......更喜爱马德里的宁静。”王子语气依旧轻松,目光却很诚实,忍不住再次飘向舞台。 台上,塞琳娜刚刚完成一串轻灵的原地旋转,修长的天鹅颈高高扬起,聚光灯下肌肤莹润如象牙,王子见状,眼中掠过一丝歆慕的欣赏,唇角的笑意更加深了些许。 卡文迪许公爵仿若未觉,点点头道:“宁静难得。’ 他以“英国和法西同盟向来休戚相关”为引,自然而然谈起加莱海峡的英法渔业协定,字里行间尽是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 非洲话事人,日不落帝国,两人代表本国国体,自然而然的交谈下去??关税、航运、地缘,还有世界地图上某段未定的边界。 这其中避不开的焦点,当属目前欧洲尖锐的政治局势。 “英法正在面对共同的挑战,欧洲大陆也需要一场真正的磋商。”卡文迪许公爵措辞谨慎:“女王陛下曾多次表示,对即将在瑞士迈林根举行的和平峰会,抱有极大期待。 “女王陛下的远见,令人钦佩。”王子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些:“那座莱辛巴赫瀑布上的古老城堡,的确是一个完美的选择??永久中立国的场地,最适合搁置争议。” “正是如此。”公爵颔首,语气中无不忧虑:“近年德意志的工业齿轮转得太快,钢铁产量早已赶超英法总和,威廉二世的舰队在北海频频游弋,局势已经不容乐观了。” 谈到外部压力,公爵长长叹了口气,谈到了此次会晤的重要性: “还有圣彼得堡和都灵,俄罗曼诺夫王朝的亚历山大三世态度暧昧,意大利萨伏依王室又总在三国同盟与我们之间摇摆,英法若不能先密切联合,峰会恐怕难有实效。 这一番话,令包厢内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安东尼奥王子听罢,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说道:“法兰西同样珍视和平秩序,我的叔父与贵国外交大臣的私下通信,也传达了类似的忧虑。” 王子抬手示意侍者添酒,语气恳切:“此次峰会,我定会带回巴黎的诚意??稳住西线,深化合作,就让我们共同确保这次对话,能结出对双方都切实有益的果实。” 他举杯示意,卡文迪许公爵微笑着举杯回应。 水晶杯在半空中轻碰,发出一声清脆微响,融入此刻舞台上恰好扬起的小提琴协奏旋律之中。 两人心照不宣??实质性的共识,在华丽的辞令和悠扬的乐声中,悄然迈出了第一步,至于更具体的条款和细节,那将是迈林根会议桌上,双方专家们需要思考的事了。 舞台灯光变换,塞琳娜的独舞渐入高潮,安东尼奥王子的身体不由往前倾去,目光灼灼。 卡文迪许公爵佯装没看见,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泛起冷淡的讥诮。 这位年轻王子的风流名声,早就传遍欧洲上流社会。 罗马女伯爵、维也纳歌剧伶人,俄国女高音......看来,塞琳娜?莫罗的爆火,和这位王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想到这,卡文迪许公爵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一个被情欲如此轻易牵引的年轻人,即便血统尊贵,在政治的残酷棋盘上,又能算得多重的筹码? 同一时刻,安东尼奥王子脑中浮现的,是另一份来自马德里的密报。 那上面用谨慎的笔触提及,卡文迪许家族在德文郡的领地内部,爆发了一场“不名誉的疾病”,牵扯到了某个涉及英国王室血缘的年轻名字。 他抿了口酒,眼底笑意未减,想必眼前这位道貌岸然的公爵大人,也不过是擅长将污秽扫入地毯下的老手罢了。 二人又一次心照不宣,笑着看了对方一眼,不约而同在心里蔑视了对方一下。 台下掌声再一次洪亮响起,塞琳娜?莫罗在舞台中央深深屈膝,胸口因喘息微微起伏,她抬起头,笑魇如花,目光热烈的投向二楼包厢。 王子放下酒杯,站起身鼓掌。 “精彩!真是一场精彩的演绎!”他连声赞叹道,似乎方才所有关乎欧洲风云的对话,只是为这支舞蹈铺垫的序曲。 “的确。”卡文迪许公爵同样起身微笑鼓掌,和王子的炽烈不同,他的灰色眼眸平静无波,如同俯瞰自家鹿苑中一次寻常的奔跑。 包厢内,香槟酒依旧冰凉,天鹅绒依旧柔软。 舞台上,灯光渐渐暗淡,猩红大幕缓缓拉上,下一个节目的乐声即将响起。 在这片浮华的光影之下,无人察觉的暗流,正在黑暗中破爪而出。 幕布后的候场室里,艾琳?艾德勒坐在皮椅上,孟知南坐在她的旁边,坐立不安的左顾右盼。 “真的不能取消吗?”小姑娘扯住她的袖子哀哀问道:“如果您遇到危险......我很担心......” 艾琳报之一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把她揉成了只小刺猬。 猩红大幕在掌声中缓缓拉开,塞琳娜?莫罗独自站在舞台中央,耀眼的聚光灯从天而降,将她笼罩在一圈梦幻般的光晕里。 报幕员是一位身着黑色燕尾服的中年绅士,他手持象牙色节目单,款款走到她的身边。 “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非常富有穿透力,回荡在慢慢安静下来的大厅里:“今晚,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的灵魂,革新芭蕾艺术的新星??塞琳娜?莫罗小姐,用她无与伦比的舞姿,为我们开启了通往仙境的大门!” “塞琳娜小姐。”他转向身边还有些气喘的首席舞者,发出了由衷的赞叹:“您方才的演绎,堪称绝美!再次向您致以诚挚的敬意!” 台下掌声再起,塞琳娜?莫罗转过身,分别向报幕员和台下观众,报以一个身段优美的鞠躬,她脸上挂满训练有素的甜甜微笑,胸口的起伏在聚光灯下,清晰可见。 “谢谢您的赞誉,先生,也谢谢大家的支持。”她的法语口音优雅动听。 “请允许我代表现场所有被您征服的观众,提出一个或许有些冒昧的问题。’ 报幕员笑着开口,姿态恭敬而充满引导性: “在您攀登艺术巅峰的旅程中,想必经历了许多。若要让您感谢一位对您艺术生命影响至深的人,您首先会想到谁?是谁,给予了塞琳娜?莫罗飞翔的翅膀?” 问题抛出,台下观众屏息以待。 塞琳娜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几乎是本能的抬起眼眸,越过无数仰视的面孔,投向了二楼那间半明半暗的包厢。 那里,安东尼奥?奥尔良-波旁王子的身影,在栏杆旁依稀可辨。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饱含眷恋,眼角在不知不觉中,溢出了一缕动情的泪花,在聚光灯下,闪烁出晶莹剔透的珠光。 “是的......确实有这样一个人。” 她双手捧麦,声音微微发颤,清晰传遍大厅: “是他......给了我无人能及的机会,在我最无助最彷徨的时候,他看到了我,相信我,支持我,托举起了一个小女孩的舞蹈梦。 “可以说,没有他的信任与慷慨,就没有今晚站在这里的塞琳娜?莫罗,是他,给了我可以翱翔天空的力量。” 这番话真挚动听,近乎表白,立刻在观众席引发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和赞叹。 报幕员听罢,恰到好处露出一个了然又惊讶的表情,声音充满感染力:“听啊,女士们先生们!这不仅仅是对艺术的执着,更是一段感动人心的相遇相知,一份支持梦想的浪漫情怀!这位慷慨的先生,想必………………”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站在他身边的塞琳娜?莫罗,身体突然毫无征兆的僵住了。 她脸上那柔美的表情瞬间凝固,犹如变成了一块死肉,她依旧仰望着包厢方向,但瞳孔却在急剧收缩,就像看到了什么绝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恐怖存在。 聚光灯依然炽烈的笼罩着她,将她此刻的僵硬与惊恐,暴露无遗在两千五百双眼睛之下。 音乐不知何时已低不可闻,全场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穹顶上的煤气灯燃烧的滋滋轻响。 “塞琳娜小姐?”报幕员察觉不对劲,侧过头,压低声音疑惑地唤道,试图用节目单轻轻碰触她的手肘提醒。 塞琳娜毫无反应。她像是变成了一尊冰冷的雕塑,只有无法控制的颤抖,从她紧并的脚尖,一直蔓延到绷直的肩膀上。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只泄出一丝微弱的喉鸣。 二楼包厢里,安东尼奥王子疑惑的蹙起眉头,他摸索过手边桌几上的小望远镜,试图看清塞琳娜脸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猩红幕布的阴影处,艾琳?艾德勒灰蓝色的眼眸骤然变得锐利,她一把按住身旁想要站起的孟知南,目光死死锁定了舞台上那个瞬间失魂的白色身影,沉声道:“别出声。” 就在这时。 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仿佛有个看不见的恶魔,将地狱之火泼在了她的身上??塞琳娜?莫罗,这位誉满欧洲的芭蕾舞者,在众目睽睽之下,浑身自燃了起来! 火焰毫无征兆的从她周身涌起,焰色不是普通的橘红,而是一抹妖异的翠绿,宛如腐烂沼泽深处升腾的烟雾,几乎在瞬息之间就将她吞噬,将她化作一团行走的绿色火柱。 那火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将整个大厅的镀金浮雕、猩红座椅、乃至每一张惊愕的面孔,都蒙上了一层鬼气森森的绿。 “啊??!!!” 尖叫终于从塞琳娜喉咙里撕裂而出,她摔倒在地,疯狂滚动拍打,试图扑灭身上的大火,可那凶猛火焰丝毫不为所动,几乎没有寻常火焰的爆响,只静静燃烧,静得可怕! 脂肪被炙烤的滋滋轻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到令人作呕的焦臭,混合着衣料被烧糊的刺鼻气味。 二楼包厢里,安东尼奥王子手中的望远镜“哐当”坠地,他面无血色,瞠目结舌,好像自己也正在被那绿火灼烧。 台下观众席先是极致的静默,所有人都被这超乎想象的恐怖景象震慑得失了声,随即,一个贵妇人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就像按下了开关,恐慌霎时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上帝啊!” “着火了!快逃!” “魔鬼!是魔鬼的火焰!” 人们争先恐后,从座位上跃起,奔逃着,推搡着,哭喊着,不顾一切的涌向出口夺路而逃,在绿光的照耀下,原本秩序井然的艺术殿堂,眨眼间沦为一片混乱的地狱。 目睹这恐怖的景象,艾琳?艾德勒猛的将孟知南拉进自己怀里,冰凉的手紧紧捂住小姑娘的眼睛。 “别看,亲爱的……………千万别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颤抖得几乎不成样子,竭力保持温暖的语气。 舞台上,塞琳娜的挣扎迅速微弱下去。 从开始到结束,仅仅只用了三十秒。 那团刺目的绿火飞快黯淡收缩,当火焰熄灭后,地板被烧穿了一个大洞,中央躺着一具蜷缩的焦尸,皮肉被烧得一干二净,只剩骨头还能勉强能辨出人形轮廓。 啪嗒。 一个被烧得漆黑龟裂的圆形物体,从那堆还在冒烟的焦骸上滚落,砰砰落在在舞台地板上,又滚了几圈,终于停在了观众席前,将两个空洞的眼窝正正对准人群。 那是一颗颅骨,塞琳娜?莫罗被烧焦的颅骨。 “啊??!!!” 它的出现就像是往人群中丢进了一枚重磅炸弹,有几个女士被当场吓晕了过去,所有人都在没命的尖叫,更加奋力的向着大门拥挤过去。 可越是这样,大门越是水泄不通,有几个被拥挤的人流挤倒的人,他们倒在地上还来不及爬起,就被一拥而上的人群一脚接着一脚,重重的踩踏着。 踩踏事故是会出人命的,可是这个时候,没人会去管其他人的死活,就像没人会去在乎自己脚下踩到的是地板还是血肉,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外挤,希望可以早一点逃离出这个恐怖的地方。 就在这片极度混乱之中,侧门被猛地撞开。 满身狼狈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冲了进来。 他钻进人群,逆流而上,锐利的灰色眼眸环顾全场,最后死死钉在了舞台中央??那具仍在冒烟的焦黑残骸上。 他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没有惊呼,没有色变,只有一种冰冷的挫败感,以及更深沉的怒意,在眼中不停翻滚。 “还是......来晚一步。” 第四十八章·沸腾夜空 如果说下午发生在【皇家水族馆与冬季花园】的不明生物袭击致死事件,还只是上流社会内部的一场震荡; 那么晚上【圣詹姆斯大厅】的音乐会自燃事件,就是一场彻底的公众恐慌和外交灾难。 英国皇家世袭典礼大臣,诺福克公爵唯一的儿子,托马斯?霍华德勋爵。 法国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首席主舞,著名新星,塞琳娜?莫罗小姐。 二人在数小时之内接连惨死,并且死状极其惨绝人寰,可谓骇人听闻。 大本钟悠悠敲响了十二下,今晚伦敦的夜空,注定沸腾。 苏格兰场,大都会警察局局长办公室 壁炉里的木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却驱不散房间里令人窒息的寒意。 苏格兰场局长查尔斯?沃伦爵士面露惶恐,他没有坐在那张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后,只搬了把椅子小心翼翼坐在屋子旁侧,姿态恭敬,额角在煤气灯下泛着细密的汗光。 此刻,那张象征苏格兰场最高主官的座椅上,端坐着面色铁青的卡文迪许公爵和诺福克公爵,像两尊即将爆发的火山。 “站起来!”卡文迪许公爵忽然大手一挥,重重拍向桌面。 一声巨响,沃伦爵士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脊背,整个人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查尔斯?沃伦。”卡文迪许公爵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我想,你很清楚现在的局面,短短几个小时,伦敦,大英帝国的心脏,接连发生了两起足以撼动国本的血案!” 诺福克公爵缓缓抬起头,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悲痛与狂怒的火焰,他死死盯住沃伦爵士,咬着牙没有出声。 卡文迪许公爵继续道:“托马斯?霍华德勋爵,诺福克公爵阁下唯一的继承人,世袭典礼大臣的独子,结果在展示帝国科技荣耀的场馆里,落水后被不明生物袭击了!” “这已经不止是霍华德家族的不幸。”他用手指用力敲打桌面,前襟的雄鹿家徽胸针熠熠生光:“这是对整个贵族体面的践踏!对百年世袭家族的羞辱!”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反倒更加具有压迫感: “而今晚,圣詹姆斯大厅,在两千五百双眼睛底下??包括我在内,塞琳娜?莫罗小姐,巴黎歌剧院的首席,被活活烧成了一堆焦炭!” 沃伦爵士冷汗如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声道:“公爵阁下,我们正在全力……………” “你知道她是谁吗?”卡文迪许公爵恶狠狠的打断他,语气近乎咆哮。 沃伦爵士怔住,迟疑的摇了摇头。 “根据可靠消息。”卡文迪许公爵咬牙说:“她是安东尼奥?奥尔良-波旁王子的秘密情人!不是寻常的露水情缘,而是深受宠爱,甚至可能影响其情绪判断的重要人物!” “现在!王子殿下就在使馆,刚刚目睹了全过程!”公爵厉声咆哮:“他悲伤得几乎发狂,虽然不能让外界知悉,但必将牵涉众多,他的意见将直达巴黎和马德里的宫廷!” 这时,一直沉默的诺福克公爵,终于嘶声开口: “这不止是外交灾难,爵士,这会是舆论的海啸。” 他忧心忡忡的分析:“法国国内的报纸会怎样渲染?他们一定会说,大英帝国首都伦敦,这座自诩文明的都市,结果连一位外国著名艺术家的基本安全都无法保障!” “他们还会把这件事和托马斯的案子联系在一起,描绘成英国秩序崩溃的证据。你想想,这将会对即将到来的瑞士迈林根和平峰会,投下多么巨大的阴影?!” “听明白了?”卡文迪许公爵霍然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中怒火腾腾:“白金汉宫震怒,唐宁街焦虑,现在全欧洲的眼睛,都在盯着我们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给你二十四个小时,沃伦爵士。”他下了最后通牒:“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那个该下地狱的恶棍揪出来,给我一个能向女王陛下、向首相、向民众,向法国交代的结果!” 沃伦爵士脸色灰败,深深鞠了一躬,低低应了声是。 卡文迪许公爵见状,更加用力一拍桌子,大吼:“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去办案!” 沃伦爵士几乎踉跄着,跌跌撞撞退出了办公室。 在出门前,他从门缝里,听到两位公爵忧心忡忡的长叹一口气,窃窃私语交谈道:“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赶在巴黎发来正式照会诘责前……………” 压力巨石般落在心上,沃伦爵士黑着脸横穿过苏格兰场的大厅,沿途众人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这位局长大人走进刑侦重案组办公室。 办公室里气氛同样凝重,格里高利警长正对满墙的现场照片出神,雷斯垂德警长疲惫的揉着太阳穴,办公桌东支西歪,上面满是烟灰和纸笔,地板也被踩得一片狼藉。 大门被猛地推开,查尔斯?沃伦爵士走了进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站起来!”他低吼一声,两位警长登时触电般弹起立正。 沃伦爵士重重坐在主位上,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两人身上剐了几遍:“两起案子,格里高利,雷斯垂德,给我报个进度,现在,立刻。” ?格里高利警长抢先开口,语速很快:“局长,圣詹姆斯大厅现场已经被我们彻底封锁,尸体也交由法医官接管,消息暂时控制住了,只说是意外事故引发的混乱。” “我们的人还在现场,正在梳理后台人员口供,检查所有物品,寻找可能引火的化......” 沃伦爵士不耐烦的挥手打断,他转向雷斯垂德:“你那头呢?那个华人医生和咨询侦探,你不是说他们有眉目了吗?” 雷斯垂德警长叹了口气,肩膀不由一垮:“局长,我们这边......并不顺利。’ “他们在离开水族馆后,就前往莱姆豪斯彭尼菲尔德巷调查,结果遭遇了疑似纵火犯和一名极端危险分子的袭击,引发了一场爆炸案,所幸我们的人没有伤亡。” 他重重叹了口气,犹豫了一小会后,小声交代:“爆炸烈度实在太高了,现场关键证据很可能已经被付之一炬,他们......他们还在努力,试图建立新的线索网。” “纵火?袭击?爆炸?”沃伦爵士每重复一个词,脸色就阴沉一分。 他狠狠一掌拍在桌上,震得墨水瓶都跳了起来。 “我没时间听你们讲冒险故事!上面给的压力有多大,你们自己用脚趾头想想也该知道!”他厉声大喝:“诺福克公爵的儿子落水身亡,法国王子的情人被当众烧死??这已经不是苏格兰场的脸面问题了,这是一场国家危机!” 他站起身,目光在两位警长的脸上来回扫视:“我给你们十八个小时,十八个小时之内,我要看到凶手被抓进这里,我要看到一个合乎逻辑,能堵住所有流言蜚语的报告放在我的桌上!”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两句话: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去办案!” 此时此刻。 楼下负一层,验尸间。 空气凝滞而冰冷,霉味很重,里面还混杂有石碳酸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就在这时,一股令人不安的恶臭焦糊味缓缓飘来。 煤气灯在头顶发出嘶嘶声,砖墙上黄晕摇曳,光线吝啬投在屋子中央那张覆着白布的解剖台上,将那支离破碎的形体映得轮廓分明。 一名年轻的值班警察推走担架车,脸上布满熬夜产生的苍白。 “我有必须嘱咐二位。”他折返回来,目光在焦尸上一触即离:“请您们.....务必尽快,上司吩咐,这具尸体明早就要移交到法国使馆。” 阴影里,福尔摩斯点了点头,额角上那片暗红的血痂触目惊心。 孟知南抱着一叠干净纱布站在一旁,视线几次落在那伤口上,忍不住小声问道:“您......您的头,真的没事吗?” 福尔摩斯看都没看她,灰眸里没什么温度:“亲爱的,与其关心我,不如多想想你的吴先生,贯穿伤可不是什么小事。” 孟知南听了,立刻道:“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已经安排了!他们在得知消息后,立刻把吴先生和华生医生都送到了圣乔治医院,由约瑟夫?李斯特教授带领团队主刀。” “吴先生的腿......李斯特教授说,虽然失血量大,但幸运的是,铁丝避开了主要神经,手术很成功,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她语速很快,显然在脑海中不知默念了多少遍,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用这些话安慰自己。 福尔摩斯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焦尸上,忽然没来由说了句:“谢谢。” 孟知南一愣,以为他在谢救助华生的事,可殊不知,他其实是在为孟知南飞奔过来警告艾琳?艾德勒而道谢。 他们太像了。 像得注定无法在一起,又永远无法真正分开。 孟知南下意识想客气两句“这是应该的”,可刚一抬头,就看到福尔摩斯已经移开了视线,他俯身看着解剖台上的焦尸,语气恢复了惯常那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来吧,给我当助手!”他一边戴手套一边说道:“希望你的水准,能有你那位吴先生的一半。” 孟知南深吸一口气,也戴上手套,和往常在护士学校上解剖课一样,站到了大侦探的对面。 解剖台上一片惨状,与其说那是一具尸体,不如说是一堆勉强维持人形的焦黑残骸。 焦尸呈现出典型的拳斗姿势????这是被焚致死者的特有体态,四肢在高温炙烤下,肌肉蛋白质凝固收缩,而出现全身性的屈曲。 尸体蜷缩成小小一团,皮肤组织几乎炭化殆尽,露出皮肉下面焦黄皲裂的骨骼,面部特征完全消失,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下颌骨张得大大的,宛若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别被表象吓住。”福尔摩斯声音平静:“烈火会抹去许多痕迹,但骨头会说话??前提是我们能听得懂。” 在短暂的准备后,这场非官方的法医解剖,紧锣密鼓的展开了。 “先从外部观察开始。”福尔摩斯边说,边拿起一把不锈钢镊子,轻轻拨开尸体胸廓前粘连的衣物残片,尸况惨不忍睹,烧焦的布料和皮肉紧紧粘在一起,非常不好处理。 孟知南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乖巧的凑近观察。 尸体表面焦黑,但在肩颈,手臂外侧等突出部位,碳化程度肉眼可见的更深,某些地方甚至可以隐约见到骨皮质暴露????这与均匀焚烧留下的痕迹完全不同。 福尔摩斯用镊子尖指向颅骨顶部,游走一圈后,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头。 “顶骨和额骨骨板外表面,具有放射状裂纹。”他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这是生前遭受极高热,颅内体液汽化膨胀所导致的现象,但颞骨与枕骨下部相对完整………………” “火源有方向性。”孟知南抬起头,不假思索的接口。 福尔摩斯手上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带有惊喜的欣赏。 他拿起一把小巧的骨锯和锤子:“我们需要检查骨髓。”示意孟知南固定住一段烧得最轻的左侧桡骨,利落的在骨骼中段锯开一道浅口,然后用骨凿轻轻撬开。 断面缓缓露出,孟知南清楚看见,在骨松质的空隙里,填满了半凝固的暗红色膏状物。 福尔摩斯用探针挑出一点,展示给孟知南看:“看,深红色,富含脂肪,这是活体骨骼在极高热下,骨髓腔内的脂肪受热熔化渗出,与部分破坏的血红蛋白混合的结果。” “如果是死后焚尸,骨髓通常只会呈现出干燥或焦黑的状态,不会形成这种脂血膏。’ 孟知南点点头,努力记住这些细节。 他们继续向下,锁骨、胸骨、肋骨??每一块骨都被烧得焦黑变形,甚至部分骨片因高温而炸裂,边缘被烧成了玻璃样的熔融态,构成盆腔的髋骨和骶骨几乎被烧穿。 福尔摩斯看得极其仔细,他拿起一根肋骨,用手术刀轻轻刮去表面碳化层,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隙。 孟知南娥眉微蹙,用力吞了口唾沫,压住了胸膛里翻涌的恶心。 “高温导致骨内水分快速蒸发,压力骤增形成的小孔。”他一边翻看一边说:“碳化程度很严重,这说明燃烧温度很高,过程连贯,没有中断。 他放下焦骨,神色略略凝滞,放缓语速,带上了一种近乎讲授的调子。 “孟小姐,你听过【绿狮】吗?” 孟知南茫然摇头。 福尔摩斯蓦然一笑,他双手撑在解剖台上,将一段生涩的故事娓娓道来: “在古老的中世纪炼金术手稿里,【绿狮】是个具有特指性的核心意象。” 他缓缓讲述,声音在空旷的验尸间里回荡: “在符号学中最常见的,是【绿狮吞噬太阳】,代表了初始、未精炼、具有腐蚀性的阴性破坏者,隐喻无意识力量对自我的消融,是灵性转化的必要牺牲。” “绿色......往往指向硫酸,发烟硝酸,或者炼金术士称之为绿机油的东西,甚至是王水,它具有极强的腐蚀性,能溶解几乎所有金属,却唯独留下黄金。” “炼金术典籍《翠玉录》记载,伟大的转化??炼金术师将此称之为伟大工作??必须要先从黑化开始,也就是彻底的分解,腐败,死亡。” “【绿狮】就是执行这第一步的工具,它用它强烈的腐蚀性,吞掉旧形态的太阳??那个不洁净,不纯粹的自我,只留下最本质的存在,就像酸液无法腐蚀的黄金。” “物质层面,它可能是一种强酸,或某种剧烈的氧化剂。” “至于精神层面……………”福尔摩斯盯着尸体,用诗歌般的言语吟诵道:“它象征一场从外而内的净化,或者说......毁灭??毁灭即创造的前奏。” 孟知南听得似懂非懂,但“强烈的腐蚀性”“从外而内”这几个词,却像钩子一样牢牢抓住了她的思绪。 看着那具焦黑的躯体,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福尔摩斯先生,”她忽然开口:“不对啊。” “哦?”福尔摩斯动作一顿,他微微挑眉:“我们的小侦探发现什么了?” 孟知南没直接回答,而是拿起另一把更细的镊子和剪刀。 “请帮我固定头部。”她小声说。 主刀和助手的身份悄然转换,福尔摩斯依言扶住焦尸的下颌骨,孟知南小心翼翼的下刀,一点点剪开颈部烧焦的软组织,暴露出发黑的喉部软骨结构。 接着,她用细镊子轻柔探入喉口,找到气管的方向,顺肌理慢慢向下分离。 因为尸况惨烈,这个过程需要非常小心,孟知南耐心控制着手上的动作,过了好久,她终于将一段约两英寸长的干瘪气管残段,完整分离出来。 “看。”她拿起手术刀,将那段气管纵向剖开:“里面......几乎是干净的。” 福尔摩斯端过煤气灯,果然,气管虽然因高温炙烤而僵硬变形,呈现出焦黑色,但在管腔内部,并没有如预料中那样,存在大量烟灰炭末沉积。 “人在活着的时候,会吸入火焰和烟雾,这样一来,在呼吸道,尤其是气管和支气管,会存在大量烟尘颗粒,粘附在湿润的黏膜上,就算烧焦了,里面也该是脏的。” 孟知南的语速快了起来,小姑娘眼睛发亮:“可是这里没有!干干净净!” 福尔摩斯直起身,鼓励她继续往下说:“所以,这代表了什么呢?” 孟知南深吸一口气,脑海中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这意味着,火源来自外部,并非是她的身体内部自燃,所以火焰和烟雾没来得及被大量吸入!”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那火焰是奇怪的绿色,烧得又那么快......所以,一定是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而且是很特殊的东西!” “她上台前涂抹过的东西!”孟知南脱口而出:“一定是有问题!” 说完之后,她看向福尔摩斯,大眼睛里流露出不确定的求证。 福尔摩斯出神凝视着她,片刻后,大侦探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很好。”这位一向情感冷漠的理性客,此刻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和肯定:“观察敏锐,推理清晰,你不愧是他培养出来的孩子。” 孟知南小脸通红,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振奋。 解剖台台上的焦尸依然狰狞可怖,而第一缕指向真相的微光,似乎正从其中悄然浮现。 而那抹妖异的绿色,冥冥中正应和着福尔摩斯方才所言的古老隐喻????一场精心策划的外部“净化”,降临伦敦。 第四十九章·午夜一诺 夜色浓郁,泰晤士河上的雾气漫过堤岸,悄然浸没了南岸的街区。 海德公园角的圣乔治医院,那庞大的波特兰石建筑群,在雾与月的交织中,沉默矗立。 月光是清冷的银,雾气是浑浊的灰,掩映流淌过建筑立面上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廊柱与浮雕,将白日里权威洁净的庄严轮廓,晕染得朦胧又森然,宛如一所古?的神殿。 只是,这座殿堂从不沉睡,永远以另一种方式清醒着。 山墙上镌刻着院名和徽记,一排排井然有序的的矩形窗户错落排列,多数已经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那是住院病房与手术室的灯火,正渗出团团昏黄的光晕。 偶尔有穿着挺括制服的医生护士,身影静默匆匆掠过某扇亮窗,正门入口处,两盏大型煤气灯彻夜长明,驱散门前一方雾气,照亮了光洁的石阶和紧闭的橡木大门。 砖石和玻璃构成了它的骨架,纪律和学识铸成了它的力量,而黄金和英镑潜藏其下,悄无声息化成了它的灵魂。 痛苦、混乱乃至死亡,都可以被资本暂时拒之门外。 本质上,这里和大伦敦城内任何一所特权机构,并无本质上的不同。 三楼,外科诊区,特需病房。 橡木护墙板将房间点缀的温暖安然,房间很大,壁炉烧得正暖,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几盆高大的肯蒂亚庭院棕榈油亮翠绿,将房间点缀出几分鲜活气。 吴桐和华生分别躺在并排的两张病床上。 四周静悄悄的,旁边的华生医生在服下止痛药后,已经呼呼睡去,而吴桐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支起上半身,靠在床头,眼睛久久凝视着墙上的挂钟。 他并没有吃自己的止痛药,在他看来,这个维多利亚时代是个滥药的时代,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掺了吗啡,为了稳妥起见,更为了长远健康,他坚决不碰所有递来的药品。 随着最后一声滴答声落定,三根指针共同竖立指上,合二为一。 窗外传来大本钟的午夜报时钟声,吴桐思绪万千,不禁感慨刚刚过去的4月12日,简直可以用光怪陆离来形容。 一天之内,接连发生两宗命案,死者皆为权贵眷属,并且案情曲折诡谲,乍看之下,竟都不似人力所为,反倒如同天降罚裁 阶级矛盾,科学狂想,欧洲外交…………… 他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空洞感,恐惧并非源于未知,而是源于一种后知后觉的清醒????对方是一名老练的棋手。 那张在莱姆豪斯发现的撕裂票根,意味着水族馆血案和音乐会自燃两起案件,幕后策划者是同一人,有可能这一切的血腥......只是一场宏大阴谋中的一小部分。 吴桐抬起头,仿佛看见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几乎同时收紧了针对英法两大势力的绞索。 回溯全部案情,他这才意识到,从最开始的时候,剧本就已经写好,幕后凶手不仅预谋杀人,更预判甚至引导了警方的调查方向,包括......自己和福尔摩斯。 首先,鲨鱼是完美的替罪羊。 它被灯光精确引导,在众目睽睽下跃出水面,完成震撼登场,随后被“英勇”击毙。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向了“鲨鱼袭击”这个最为简单的结论,如果不是福尔摩斯近乎偏执的坚持解剖,这个障眼法几乎就成功了。 其次,莱姆豪斯是个陷阱。 经过前期调查,充足线索指向一个“狂热崇拜海怪的机械师”,他有邪教般的涂鸦,有看似合理的作案手法,然而随着调查深入,居然有了意想不到的发现??那个侏儒。 他行踪诡秘,学识渊博,掌握有非常精湛的数学和化学知识,吴桐相信,眼下发生的一切,绝对和他的诡异研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而,就在案情逐渐明朗的时候,犯罪嫌疑人伊莱亚斯竟然自杀了,令刚有起色的调查戛然而止。 那张故意留在现场的线索票根,让他们疲于奔命,不得不赶往艾琳?艾德勒处,这一举正中对方下怀,在他们赶到的前一刻,轰然点燃鬼火,让绿狮在他们面前吞噬一切。 想到这,吴桐遍体生寒,这俨然......就是一场猫鼠游戏。 对方藏身暗处,欣赏着他们的仓促和狼狈,甚至包括莱姆豪斯那场爆炸??若非郭天照反应快,他们可能已经葬身火海,这不仅是灭口,也是挑衅,顺带测试他们的能耐。 毫无疑问,对方在无声传达一条冷酷的信息:“我能用你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杀人,还能预判并引导你们的每一步调查,当你们马上就要触及核心时,再从容的抹去痕迹。” 吴桐抬手搓了搓脸,思绪犹如电影胶片倒带,开始回忆自己今天的所见所闻,从每时每刻里,提取那些悬而未决的疑点: 托马斯在跳船前,曾嘶喊“有火从骨头里烧出来”,是什么物质能导致如此清晰强烈的体感幻觉?这物质又是通过什么渠道与他产生接触,精准令他在水边失控? 还有那只消失的海怪,不论那东西是什么,都绝不可能是自然闯入,它能被精确控制,完成袭击后再消失无踪,它现在在哪里?还在伦敦某处水域中潜伏?还是...... 伊莱亚斯的宿舍里,那台藏在床下被拖走的机械,究竟会是什么东西?结合水族馆里的军方设施,想必那东西一定十分重要,它的失踪,意味着已经落入了幕后真凶手中。 至于那间怪诞的实验室,硝酸铵、氧化汞、硅藻土......他们在尝试合成什么?是绿火吗?还是诞生了更致命更恐怖的武器?那个侏儒同伙,他逃去哪里了?会藏在哪里呢? 每一个疑问都像一根尖刺,扎在吴桐的逻辑链条上,让他越来越无法安宁,让他越来越辗转反侧。 谋杀托马斯,打击的是英国世袭贵族之一,直接羞辱了王室典礼官,动摇了国内贵族体系的体面,尽管民主化浪潮始兴,但世袭贵族的政治及社会影响力仍然空前巨大。 谋杀塞琳娜,摧毁的不仅是法国艺术界的明珠,更是法西王子的私密情感,其影响之恶劣,足以在英法本就微妙的外交谈判中,撕开猜忌和愤怒的裂痕,将两国拖入深渊。 眼下欧洲局势尖锐,正值和平峰会筹备的关键阶段,各国之间的关系紧张而审慎,这场案件是可能引发英法外交危机,动摇王室声誉,被反对党利用的国家级政治事件。 这不是私人恩怨,不是变态杀戮,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破坏。 舞台是整个欧洲,观众是各国王室、内阁和军队。 对方想看到的不是几具尸体,而是信任的崩溃,同盟的瓦解,猜忌的对立,最终引发......一场席卷旧大陆的世界大战,届时伏尸百万,血流千里,无数无辜者都会被祸及。 “必须赶在下一幕开始之前......” 吴桐的目光再次落向挂钟,午夜已过,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缓缓躺下,伤腿传来阵阵闷痛,强迫他保持清醒,思维的弦不禁绷得更紧。 窗外万籁俱寂,伦敦城已经沉沉睡去。 可吴桐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等到天亮,伦敦街头就会弥漫恐慌低语,唐宁街和温莎城堡会再次焦急争论,那隔海相望的欧洲大陆上,战争机器的齿轮会因为这两起诡谲的命案,发出加速转动的微响。 扣人心弦,撕心裂肺。 时间,真的不多了...... 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一个清减的轮廓出现在病房门口,她内穿素雅的白色居家长裙,外罩一件深色大衣和羊毛披肩,头发松散的挽在脑后,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湿润的手绢,眼角还挂着泪痕??显然是匆匆套上衣服就赶来了。 只几秒钟,吴桐就认出了她。 虽然从未正式见面,不过之前闲聊时,常听华生描述起她的模样,他总会用作家特有的生动口吻,营造出清晰的画面感,令人如临其境,如见其人。 “玛丽?摩斯坦太太?”吴桐轻声问道。 她就是华生医生的妻子。 “是……………是的。”玛丽擦了擦眼角,声音还有些颤抖,当看清吴桐的黑眼睛后,她微微躬身说道:“您一定是吴桐医生,约翰总在家里提起您,说您是位了不起的东方人。” “过誉了。”吴桐温声道:“华生医生在里侧那张床上,李斯特教授刚刚查过房,说他伤势稳定,请您别太担心。”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华生发出了几声含糊的咳嗽,翻了个身,悠悠转醒。 “玛丽?”他眯着眼,认出了门口的身影,声音沙哑道:“你怎么………………” “苏格兰场派人到家里通知的!”玛丽快步走到他床边,眼泪又涌了出来:“说你们在莱姆豪斯调查时,遭遇了爆炸和袭击......上帝啊,约翰,你真是吓死我了。” 华生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想撑起身子,却被妻子轻轻按回到病床上。 “没事,真的。”他故作轻松,笑着说:“只不过是几处撞伤和瘀青,髌骨还有点错位......比在迈旺德挨的那颗子弹好多了。” “迈旺德,是啊。”玛丽抹抹眼泪,苦笑一声:“那颗子弹打穿了你的身体,谢天谢地,万幸它没有打在要害上。” “我最后还是好好的,不是吗?”华生笑笑说道,还故意挽起病号服的袖子,向妻子展示肌肉。 “还有那次的肩伤。”玛丽继续道:“还记得吗?就在萨里郡,被那个疯子用刀划开了一道好长的大口子。” “他伤得可比我重多了!”华生立即反驳:“我们当场就把他制服了,我还狠狠给了他一记老拳。” “那去年呢?追查【四签名】案的时候,你抱着嫌疑人从楼上摔下来,折到了脖子,差点没命。 “【斑点带子】案里,你们在抓走那个禽兽父亲之后,遇到了那条毒蛇,你险些被它咬到脚踝。” “更别提【孤身骑车人】案了,那个神父回头朝你开了一枪,害你在医院躺了三个星期。” 玛丽的声音很轻,像在细数一笔笔沉重的债。 她没有提高音调,只是平静的罗列,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浸透了这些年午夜惊醒的恐惧和独自守候的漫长。 华生张了张嘴,想辩解那都是“工作需要”或“意外”,但在妻子蓄满泪水的注视下,那些话悉数哽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她眼眶下的青黑,看到了她指节因用力攥紧的发白,看到了她披肩上扣错的扣子。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煤气灯芯轻微的嘶嘶声。 玛丽俯下身,双手握住华生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 “约翰,我们......不干这些了,行不行?” 她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回家来,就做一个普通的医生,写写你的医学论文,出出诊,过我们的平静日子,我......我受不了再一次接到这样的通知,受不了半夜不知道你在哪里,是否安全……………” 华生怔怔望着妻子,他从军,他写作,他追随福尔摩斯经历无数冒险,自认是个勇敢坚毅的人。 DJ...... 此刻,面对妻子发于关切的无助和恐惧,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还有一种极其强烈的......责任感。 壁炉里的煤块轻轻塌陷,发出细微的声响。 许久,华生才极其缓慢的深吸了一口气。 他眉头微蹙,反手用力握了握玛丽的手,目光从她泪湿的脸庞移开,望向病房昏暗的天花板,恍惚间看到了那些已然逝去的惊险岁月。 半晌过后,他转过头,认真看着玛丽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笃定: “我答应你,玛丽。”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吞下了一块重铁。 “等这个案子结束......就是我和夏洛克的最后一案。” 玛丽猛地闭上眼,更多的泪水滚落下来,不过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丈夫的手上,肩膀微微耸动。 华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有些空茫的投向窗外。 夜色沉沉,寒气森森。 吴桐静静躺在另一张病床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有出声打扰,墙上的挂钟指针仍在不停行走,平稳又绝情,滴答,滴答,碾过承诺,碾过勇敢,也碾过未知的前路。 夜还很长,伦敦的雾,似乎更浓了....... 可就在这时。 门砰的一声,被人狠狠撞开。 “华生!吴医生!快醒醒!看我找到什么好东西了!” 第五十章·石心无振 门扇大开,夏洛克?福尔摩斯像一阵旋风般卷了进来。 他黑色大衣的下摆沾满夜露,灰眸亮闪闪的,全然不顾身后紧追不舍的值班护士??那姑娘气喘吁吁,满脸涨红: “先生!请别这样!病人需要休息??” 孟知南紧紧跟在福尔摩斯身后,小脸埋在围巾里,连连向护士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马上就好!”她转头看向吴桐,窘迫的小声嗫嚅:“先生,您看这......” 紧接着,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也黑着脸跟了进来。 他头发蓬乱成了鸟窝,外套领口露出睡衣的条纹领子,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硬拽出来的,眼袋浮肿,胡茬没刮,浑身都在散发肉眼可见的怨气,活像只被惊扰的老獾。 反观福尔摩斯呢? 他对病房里的凝重气氛浑然不觉,眉飞色舞的闯进来,结果刚要开口,目光就迎面撞见了坐在华生床边的玛丽?摩斯坦。 他动作一顿,难得的显出几分局促,挠了挠后脑勺。 “啊......华生太太也在啊。” 玛丽松开丈夫的手,朝福尔摩斯礼貌性的点了点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从眉眼里流露出的神色,不难看出她很嫌弃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大侦探。 毕竟,就是这个家伙,把自己本分体面的丈夫拖下水的。 孟知南见状,连忙机灵的关上了门,把一脸无奈的护士挡在了外面。 华生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又瞥了眼身旁情绪抵触的妻子,脸上掠过一丝为难。 吴桐立刻会意,出声解围问道:“知南,怎么回事?” 小姑娘定了定神,对吴桐一五一十的讲: “先生,我和福尔摩斯先生查看了塞琳娜小姐的尸体,发现她气管里几乎没有烟灰,肯定是外部火源引燃了她身上的东西,我想,她上台前涂过的乳膏,说不定有问题!” “要我说,现在问题大了!”雷斯垂德重重叹了口气,往门框上一靠:“德文希尔公爵和诺福克公爵现在还在苏格兰场坐着,沃伦爵士下了死命令,十五小时内必须破案!” 他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暗戳戳谎报时间,又把期限提前了三个钟头。 “急什么,破案要讲逻辑,不是赶市集。”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在大衣口袋里胡乱翻找起来:“我相信,当所有荒诞的线索碎片拼合在一起,往往是真相显形的时刻!” 他像变魔术似的,一件件往外掏东西:烟斗、放大镜、罐装烟叶,几把形状各异的开锁工具,一把折叠小刀,几个看不出用途的小东西......还有那瓶塞琳娜上台前涂过的乳霜,这是他死皮赖脸缠着雷斯垂德警长,从苏格兰场 证物室里拿出来的。 最后,他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用旧手帕仔细包裹的扁平布包。 “至于我为什么非得半夜赶来??” 福尔摩斯抬眼,嘴角勾起一个近乎顽劣的弧度:“是因为我们后来又重新检查了托马斯?霍华德勋爵的遗体,发现了一点......嗯,值得分享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解开了布包。 病房里煤气灯的光晕,赫然照亮了那团......带着沟回褶皱和筋膜的粉红色组织。 那竟然是一块人的大脑! 全场瞬间死寂。 华生和吴桐猛地瞪大眼睛,玛丽太太毫无心理准备,脸上唰的一下血色尽褪,她猛地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呕声,几乎是弹起身,踉跄着飞快冲出了病房。 “玛丽!”华生急道,福尔摩斯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孟知南反应极快:“我去照顾太太!”转身便追了出去。 “你疯了?!”华生用力一拍床架,怒视福尔摩斯。 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愧疚,不过这种家庭责任感,很快被眼前这块令人心跳加速的模糊血肉压过??毕竟,男人至死是少年,酷爱刺激是天性。 雷斯垂德警长吞了口唾沫,脸色比方才更难看。 他干巴巴的解释:“咳......在检查完塞琳娜小姐的尸体之后,福尔摩斯先生和这位小姑娘,再次仔细检查了托马斯勋爵的尸体,包括颅腔。” “结果他们......唉。”他指了指福尔摩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坚持要取一小部分脑组织样本,说必须要让二位医生亲眼看看。” “反正他的尸体已经碎成那副鬼样子了,缺块大脑也无关紧要。”福尔摩斯满不在乎的耸耸肩,把大脑递到床头:“来吧二位,看看这个,然后告诉我,你们发现了什么?” 华生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过,玛丽走后他也不自觉放松了一点,在和吴桐对视一眼,二人几乎同时微微倾身,专注审视起那块脑组织标本。 病房里静得令人发慌,只剩下煤气灯嘶嘶的燃烧声。 吴桐忍住腿痛,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颜色??相比于正常人的脑组织,这块额叶皮质的颜色显得更为暗沉,不是新鲜的粉红,而是一种隐隐发灰的色调,像被水泡久了的陈肉。 华生拿起福尔摩斯搁在桌上的放大镜,凑得更近。 “质地不对,”他低声说,又拿过镊子,用尖端轻轻碰了碰:“正常脑组织该是饱满的,碰上去是有弹性的胶冻质感,但是这个......更软,更松散,像……………… “像患过重度老年病之后的大脑。”吴桐蹙眉接口:“按理来说,托马斯勋爵身为贵族,正值壮年,又是一名游泳健将,大脑不该呈现这样糟糕的状态。” 吴桐接过华生递来的放大镜,在入微的视野下,细节更加触目惊心: 皮层沟回变浅,体积明显萎缩,还有多处不规则的胶质增生,脑组织表面布满有微小的海绵状孔隙,整体结构显得异常疏松,犹如被白蚁蛀蚀后糟朽不堪的旧木头。 “萎缩,看起来……………像是某种退行性病变。”吴桐用小刀轻轻拨开脑组织边缘,喃喃道:“正常大脑的灰质和白质分界清晰,他这部分组织界限模糊,还有点状坏死灶......” 华生点头,也眉头紧锁:“而且进展速度可能非常快,你看这些区域的神经元结构,几乎完全消失了,被空泡和异常蛋白质沉积取代......”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抬头看向吴桐,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吴桐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了什么,两个人难以置信的对视一眼,这一幕被福尔摩斯尽收眼底,他嘴角不免挂起几分笑意??一果然,他们三个想到一起去了。 大脑的异常萎缩.....迅速进展的神经退行......无法解释的严重幻觉......神经系统功能紊乱的相关症状,诸如痴呆、运动失调、幻觉..... 几个支离破碎的线索,在医学知识的牵引下,剧烈撞击在一起,拼?出一个毛骨悚然的恐怖可能。 吴桐和华生的呼吸,齐齐骤然一滞。 他缓缓放下放大镜,抬起头,脸色在煤气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他看看华生,又看看目光灼灼的福尔摩斯,声音颤抖,用不敢确定的口吻轻声说: “......难道是......朊病毒?” 这个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词,出口就带着冰冷的重量,砸在安静的病房里。 “朊.....病毒?”雷斯垂德警长茫然的皱起眉头,他完全没听懂:“那是什么?” 华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清晰的语言解释: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病毒,警长。” “不同于其他寻常的细菌或病毒,它是一种错误折叠的蛋白质,本身并没有生命,可是能诱使大脑中的正常蛋白质也发生错误折叠,像连锁反应一样…….……” 他顿了顿,指向托盘上那块暗沉的脑组织:“托马斯勋爵大脑的这种快速萎缩和海绵状空泡化......非常符合朊病毒疾病的病理特征。” “原来是这样。”听罢华生医生的讲述,雷斯垂德警长试探问道:“那是不是就能解释托马斯勋爵的幻觉呢?” “基本可以解释。”吴桐若有所思答:“不过,考虑到托马斯勋爵跳水和海怪袭击的紧密衔接,我认为他肯定还接触过什么致幻剂,朊病毒只是这一切的先决条件。” 说完这话,吴桐和华生眼底都闪过一丝沉重。 “你知道感染这种疾病,意味着什么吗?”吴桐一字一句问道,他低沉的语调令老警长不免有些不寒而栗。 华生深吸一口气,尽力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人类感染这种朊病毒的已知途径......非常有限,最主要的感染方式,就是摄入了同类受感染的......神经系统组织。” 雷斯垂德警长茫然的侧了侧头,一副静等下文的表情。 见他还是没有听懂,吴桐索性把这个恐怖的结论,平铺直述摆了出来: “也就是说,托马斯勋爵那异常的大脑状态,很可能意味着......他吃过人,生吃过人的大脑。” 一句话,石破天惊。 “吃???!” 雷斯垂德警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撤半步,喉咙里进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眼珠几乎快要瞪出眼眶! 福尔摩斯反应飞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用力按住他肩膀,低声严厉的警告:“?!看在上帝的份上,警长!你是想让整层楼都知道贵族会吃人吗?!” 雷斯垂德警长的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有点颤抖,满脸都是惊恐和不可置信,福尔摩斯一直等他稍微平静,才缓缓松开手。 “我的上帝............这太......”雷斯垂德喘着粗气,声音抖抖索索:“怎么会......他可是个勋爵!他.....” “堕落从不论出身,警长。”福尔摩斯冷冷丢下一句,转身走回床边,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专注。 他拿起那罐从证物室取来的珐琅小罐,轻轻拧开,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甜?到令人不适的混合香??浓重的花香下,隐隐透着一丝化学制剂的锐利气息。 “托马斯勋爵的特殊食物来源,我们稍后再查。现在一_" 他将乳膏罐子凑到煤气灯下,膏体在光照下呈现出一种珍珠母贝般的莹润光泽:“让我们来看看,塞琳娜?莫罗小姐涂抹在身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用小刀挖出一点膏体,仔细审视起它的质地。 “高油脂基底,由云母粉和珍珠粉提供光泽......以及......”他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放在指尖搓捻:“一种......吸湿性很强的粉末,触感滑?,有点像滑石粉,但是更轻。” 吴桐弯起伤腿,尽力前倾身体。 “福尔摩斯先生,能给我一点吗?”他问道。 福尔摩斯点点头,用小刀尖挑了一点,随手拿来一个茶杯托碟,抹在上面,递到吴桐手里。 吴桐用手指沾起一丁点,小心揉开,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除了香精,还有一股很淡的......苦杏仁味?不对劲,更甜,也更刺鼻一些......怎么这么像乙醚?” “用火烧来试试?”华生凑近身子提议。 “好主意。”福尔摩斯点点头,直接把沾满乳膏的刀刃,伸向了煤气灯的火焰! 就在乳膏接触到火焰的瞬间?? “嘭”的一声闷响,一团妖异的翠绿色火苗呼啸窜起,凶猛燃烧起来,焰色与音乐会上吞噬塞琳娜的绿火一模一样! 热量滚滚扑面而来,仿佛地狱的烈焰,可却感受不到火焰常见的跃动活力,整个过程没有冒烟,只持续了四五秒钟左右,绿火就渐渐熄灭,只留下一小撮灰白的残渣。 空气中充满刺鼻的化学味,和塞琳娜?莫罗焦尸上残留的气味一模一样一一至此,可以确认这瓶乳膏就是火源了。 绿光黯落,病房里,一片死寂。 “绝不能让诺福克公爵知道。”这是惊魂未定的雷斯垂德警长,略微缓过神后,吐出的第一句话。 吴桐和华生都连连点头,就连一向尖酸的福尔摩斯,都罕见的没有反唇相讥。 毕竟,这件事太大了,它所引发的连锁反应,如同崩塌的多米诺骨牌,摧毁的远不止一个霍华德家族,有可能会动摇......大英帝国本身。 首先,是贵族体系与王室声誉的彻底崩塌。 维多利亚时代的大英帝国,其统治的基石建立在“文明优越论”与“血统神圣性”之上,贵族,尤其是诺福克公爵这样的百年世袭大臣,是帝国体面、秩序与道德的表率。 一旦托马斯?霍华德勋爵被证实存在食人行为,都无异于向公众宣告:帝国的古老血脉中,流淌着最原始、最野蛮、最亵渎的污秽????这比任何政治丑闻都更具毁灭性。 其次,是帝国国际外交形象的彻底破产。 此案已牵扯法西王室,本就处于敏感的外交火山口,若英国世袭贵族的继承人又被曝出这种骇人听闻的食人行为,这将震动整个欧洲各国政坛。 届时,盎格鲁撒克逊的文明面具会被彻底撕碎,被打上虚伪和野蛮的标签,成为各国宫廷的终极笑柄和恐怖故事。 法国媒体会如何渲染?德国皇帝会如何讥讽?本就对英国“绅士风度”嗤之以鼻的欧陆政要,将获得一枚摧毁英国道德制高点的重磅炸弹。 大英帝国自诩的“文明开化使命”??尤其是在殖民地的统治合法性??将因此变成一个残酷的笑话:一个本国贵族都在进行同类相食的国度,又有何资格去“开化”别人? 最后,是社会恐慌和信任体系的瓦解。 毕竟,食人,触及了人类社会最底层的禁忌和恐惧。 消息一旦走漏,恐慌不会局限于上流社会,它将引发一系列致命的连锁反应: 还有多少显贵涉及此类隐秘恶行? 他们是否形成了一个圈子? 他们所享用的“特殊食物”从何而来? 是否与伦敦东区乃至殖民地的大小失踪案有关? 届时,底层民众会对统治者产生巨大的恐惧和不信任,本就紧张的阶级矛盾立时激化为暴动,而苏格兰场的任何镇压都会被视为包庇,政府机构会遭到冲击,王室权威也将荡然无存。 这时,福尔摩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总结了这场未言明的共识: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桩刑事案件,而是一场针对帝国心脏的阴谋。 “王室会施压,贵族会恐慌,反对党和无政府主义者会闻风而动,欧洲的敌人会开香槟庆祝......” “到那时,真相本身,反而会成为最不被需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灰眸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任何人??包括那位焦虑的公爵大人??察觉到这个医学推论之前,找到真凶,并且给出一个能让各方闭嘴的体面答案。 华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他掀开被子坐起身,眼神炯炯问:“那接下来的调查方向是什么?” 福尔摩斯笑了笑,把目光转向吴桐。 “吴医生,我注意到莱姆豪斯那个实验室里,有些化学试剂的标签是中文的??不知道......您有能说得上话的华人领袖吗?” 第五十一章·断线重续 一小时后,午夜一点钟。 不顾值班医生护士的连连劝阻,吴桐和华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从医院里走了出来。 “李斯特教授那边,我去解释。”分别之际,吴桐拉住雷斯垂德警长,对他说:“你马上去调查音乐会演出的后台人员名单,那位给塞琳娜小姐服务过的助理,很可能就是犯罪嫌疑人!” 雷斯垂德警长听了,点头如捣蒜,困意一扫而空,立即驱车顶着夜色赶往苏格兰场。 安排完警察方面的事情后,吴桐对孟知南叮嘱:“今天辛苦了,你的表现很好,现在回诊所去,挂出歇业牌,装作无事发生,我可能过阵子才能回来。” 小姑娘点点头,转而忧虑的问:“那先生,若是有人来问呢?” 吴桐沉吟几秒,交代道:“要有人问起,就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说某个贵族有事找我,推辞不掉。至于今天发生的任何事情,千万不要说!” 华生站在旁边,听完吴桐这番话后,赞许的点点头。 他的所有安排和嘱托,都是基于对眼下局势的精准判断。 对于孟知南,让她挂牌歇业,三缄其口,是为了将她从这场血腥风暴中剥离,置于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对于雷斯垂德警长,则是一种很有效率的分工,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是撕开案情突破口的最快办法。 这支遍体鳞伤的侦探小队,再一次集结起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必须跳出预设的剧本,遭逢此等大变,对手可能预料他们会养伤,会慌乱,会沮丧,但绝不会料到他们会如此迅速的带伤反扑。 疼痛是清醒的代价,也是反击的号角。 三人马不停蹄,驱车赶往莱姆豪斯。 协天宫,关帝庙。 尽管午夜深沉,老迈的苏黑虎还是披衣起身,接见了这位如今在莱姆豪斯华人中声名鹊起的吴先生。 凭自己对他的了解,老人知道,如果没有十万火急的塌天大事,他是绝对不会冒冒失失夤夜造访的。 “天照和我说了。”弟子端来热茶,苏黑虎呷了一口,眼底里满是疲惫:“和我讲讲,今晚24号楼的那场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郭天照并没有将今晚的遭遇,向老人和盘托出,可能是出于直觉上的谨慎,也可能是出于对盘问的不耐,不论是因为什么,这都是一个聪明的做法。 吴桐耸了耸肩,面露难色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黑虎撩开眼皮,看了看吴桐紧绷的面孔,又看了看坐在下首的福尔摩斯和华生,察觉这件事情很可能?涉到了位高权重的洋人,既然如此,自己也就没必要刨根问底了。 苏黑虎挥退手下弟子,等他们退出关上门后,才悠悠开口问道:“小吴先生,您这么晚来找我,不知有何要事?” “我需要得到华人社区的帮助。”吴桐直截了当的说:“尤其是......这条街的华人领袖的帮助。” 苏黑虎听罢,将茶盏轻轻搁在八仙桌上,瓷器底发出极轻的咯噔脆响。 他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坦言道:“小吴先生,论与洋人衙门和西区老爷打交道的人脉,这莱姆豪斯上下,恐怕找不出比您更通敞的门路了。” 老人话里带着实打实的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吴桐摇摇头,他倾了倾身,腿伤让他动作有些滞涩,烛光在他沉静的眸子里不停跳动: “苏老师傅误会了,我求的并非是向上的门路,我需要的是向下的眼线。” 他早就看出来了,苏黑虎的势力影响范围,充其量也就能号令武馆街,真正左右莱姆豪斯乃至整个华人社群的,另有其人。 尽管从来未曾谋面,但吴桐依然明白,他肯定在暗处默默观察着这片街区的任何风吹草动,也只有他,才有广撒耳目,统领群伦的天大能耐。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联系上这位隐藏在幕后的华人领袖。 直起身,吴桐一字一句说道: “我要找的人,是扎根在此地几十年的老华人领袖。” “我想,他不仅有自己的势力,更对莱姆豪斯街区内的每条暗巷,每间店铺、每个堂口,每个初来乍到的生面孔,都了如指掌。” “有些风,吹不进西区的厅堂,却一定会在东区的帮派、烟馆、赌档、码头间先打个旋儿。” 苏黑虎听罢,脸色越来越凝重,皱纹似乎变得深了些,他搓捻腕间旧木珠的手指不动了,沉默了几息。 “小吴先生啊。”老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容我一问,您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人?需得动用这般阵仗?” 吴桐直视着他,字字咬清:“一个侏儒,一个英国侏儒。” “侏儒?”苏黑虎眉头蹙得更深了,他抬起眼,目光在吴桐脸上停留片刻,又逡巡过福尔摩斯与华生,一时间室内只剩烛火噼啪,远处隐约传来码头汽笛的闷响,穿透夜雾。 半晌,老人缓缓点了点头,动作里带着某种沉重的了然。 “有。”他吐出一个字,随即说道:“若论在此地势力盘根错节,耳目通天,且能驱使三教九流为其所用的......确有一人。”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此人祖籍榕城,乾隆五十二年,祖辈就举家迁居英伦,是最早扎根在此的华人。” “他在道光年间,在广州十三行充任华商买办,发匪??也就是太平天国作乱时,他在南北海线押运货物,与长毛贼、官兵、乡勇都打过交道,手腕胆识俱是非凡。 “咸丰十一年,他返回英国,从利物浦搬到伦敦定居,如今在巴林银行挂名,做个外商代表,实则是莱姆豪斯......甚至整个伦敦东区华人堂口的头把交椅。” “他不仅是华人区的江湖大辈,在伦敦黑白两道,各国商员,乃至一些洋人官吏,都要卖他几分面子。” 吴桐眼中光芒亮起,这确实是理想的人选。 不知怎的,听着老人闪烁含糊的描述,一个模糊的身影款款走过四十八年的风烟离乱,逐渐和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叠在一起...... 彼时,大清道光十九年,广州城。 风华正茂的他,对自己苦笑说:“……...像我们这样的人,本就该在夹缝里抱团取暖。” 不知如今......他变成何等模样了...... 吴桐定了定心神,抱拳恳切道:“这位先生若肯相助,那便再好不过了,不知苏老师傅可否代为引见?吴某愿即刻登门拜访,陈明原委。” 苏黑虎苦笑着摆了摆手,动作里透出几分无奈的疏离感。 “小吴先生,您想得太简单了。”老人迟疑了一下,话里有话的反问道:“您以为和您祖父有交情的,就只有我这个老头子吗?” 他抬起眼皮,目光复杂道:“您还不知道吧?那位大人物早已有话在先????不会见您。”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华生下意识流露出张慌,福尔摩斯只是微微挑眉,灰眸中闪过沉静的光,似乎这答案并未让他感到挫败。 他正贪婪吸收关于这个陌生社群的一切信息,并享受这种出乎意料的复杂局面。 这边吴桐面色平静,并未显露出失望或急切,只是静静等待着下文。 他明白,话未说绝。 果然,苏黑虎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来,骨骼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紧了紧衣服,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和星星灯火,背对着众人说: “不过,既是小吴先生您亲自开口,又是为这等紧要大事......老朽这张薄面,总还是要试一试的。” 他转回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这位老先生深居简出,行踪不定,不过留有紧急联络的电报线路。” “我这就去给他发电报,他若答应插手,凭他的耳目和手段,只要那个侏儒真在伦敦华人地界亮过踪迹,天亮前必有回音。” 他目露不忍看向吴桐,沉沉点了点头:“一有消息,无论成与不成,我会立刻派人告知您。” “有劳苏老师傅。”吴桐郑重躬身。 苏黑虎摆了摆手,唤来门外守候的弟子,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弟子喏声领命,快步消失在庙宇回廊的阴影里。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如墨。 离开协天宫后,吴桐回望一眼这方矗立于维多利亚街区中的飞檐斗拱,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夜风拂过,华生医生浑身打了个寒颤,他不禁又想起了那块被朊病毒啃噬到千疮百孔的大脑,还有它背后意味着的恐怖经历…………… 他立起大衣领子,犹有后怕的喃喃道:“我在印度边境服役时,听说过一些部落的食人传闻,从未想过....……” 福尔摩斯一脸不以为意,他点起石楠烟斗,火光在暗夜里时明时灭。 “电报往来,再快也得三四个小时。”他抬眼看了看幽暗天色:“我们等得起,案子等不起,距离破案时限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接下来我们要去做什么?”吴桐拄着拐杖问道。 福尔摩斯嘴角咧开几分坏笑,用烟斗遥遥一指:“走!搅扰搅扰苏格兰场停尸间值夜班的小警察去!” “你还去啊!”×2 “您怎么又来了?”一小时后,被吵醒的小警察拉开值班室大门,睡眼惺忪的不满嘟囔。 “坚守岗位是美德,年轻人。” 福尔摩斯摆出一副贱兮兮的认真表情,像回到自己的贝克街221B一样,熟练的穿上厚牛皮围裙,一路数着裹尸袋的标签快步走过去,最后在一具尸体前停下脚步。 “啊哈!”他双手拆开裹尸袋封口处的束绳:“就是你了!” 可怜吴桐和华生两个病号,他们步履蹒跚的走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具重度烧烫伤的尸体。 浓烈的焦臭味道,霎时间扑面而来。 尸体横陈在石板台上,浑身沾满煤烟,通体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焦黑色,间杂着油脂渗出又凝固的暗黄。 手部脸部的皮肤几乎不存在了,高温让表皮炭化卷曲,暴露出底下被炙烤到发硬的深红色肌肉层,有些地方的肌肉已经炭化剥落,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轮廓。 五官的软组织基本熔毁,鼻子只剩下两个黑洞,嘴唇烧没了,牙齿暴露在外,形成一个恐怖的呲咧表情,眼眶里面空荡荡的,眼球早已在高温下爆裂消失。 尽管如此,在这具惨不忍睹的躯干上,仍能勉强辨识出几处未被完全焚毁的粗呢衣服布料,在尸体左脚上,还留有一只厚重工作靴的靴帮残骸,被熏得漆黑流油。 空气中除了焦臭,还隐约有一丝蛋白质被过度烧灼后特有的甜腥气,华生皱起眉头,和吴桐对视一眼,二人一齐看向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推来一辆小板车,上面放满各种解剖器械,他对两位医生说道:“他就是当时在莱姆豪斯袭击咱们的纵火犯之一,还记得吗?就是抢走你手枪那个。” 这么一提醒,华生就想起来了,自己的劣质子弹进出火星引爆了燃油,直接断送了他的杠杆性命。 “当时横梁砸下来,正好压断了他的脖子。”福尔摩斯递给二人解剖刀:“那个蒙古巨人犯得最大错误,就是没把这具尸体带走????来吧,看看他能告诉我们些什么。” 三人戴上厚重的橡胶手套,围在解剖台边,开始细致检查起这具尸体。 吴桐首先注意到,他右掌有些异常。 翻开手心,在焦黑脱落的皮肤下,掌心与拇指根部残留着一片极其粗厚的皮,即使剧烈烧灼后,依然能辨认出那种常年挤压摩擦形成的致密纹理。 “典型的工具握茧。”吴桐用镊子翻开炭化边缘:“普通工人也会有老茧,可他这个角度和分布......像是长期正手握持某种工具手柄。” 华生支起尸体,凑近观察左肩:“这里,三角肌和斜方肌非常发达,几乎不成比例,左边右边更明显。”他用指尖按压僵硬的肌肉组织:“这是常年发力运动的特征。 福尔摩斯弯腰检查那双靴子残骸,用小刀咔咔哧刮下靴底凝结的泥土。 鞋花缝里的泥土呈暗红色,夹杂有细小的白色颗粒,他捏起一点在指尖搓开,凑到煤气灯下。 “嗯,是高岭土和石英砂的混合物。” 他低声说:“还有这个??”他从泥土里分离出几片细小的残渣碎片,放在放大镜下,观察后说:“松树和冷杉的木屑,截面粗糙,是劈砍掉在地上,踩到鞋底里的。 最关键的发现来自焦尸的颈间??他们找到了一条被烧得变形,但所幸尚未熔断的铁链,末端坠有一枚铜制铭牌。 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剪断链子,华生递来稀释后的盐酸,二人慢慢擦去表面氧化层。 铭牌上的字迹渐渐浮现出来:正面刻着“R.S.F”三个花体字母,背面则是一行编号“R-47-1888”。 “R.S.F......”华生皱眉自语:“某个公司的缩写?” “皇家森林供应商。”福尔摩斯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本皮革笔记,飞快翻页道:“上个月《泰晤士报》农业版块有条简讯????该公司获得萨福克郡的二十年采伐特许权。’ 吴桐接过铭牌,手指拂过编号:“1888是年份,47......工人编号?” “应该是片区编号。”福尔摩斯指向尸体腰部未完全烧毁的皮带扣,上面隐约可见一个两把斧头交叉的图案:“伐木公司的通用标识。” 华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他用刀子拨开焦尸腋下的衣物残片,突然停下招呼两人:“快看,这里有东西。” 只见在粗呢夹克与羊毛衫的夹层内里,揣着几片更大的木片??这回不是碎屑,而是带有明显年轮纹理的薄木头片,边缘有整齐的切割修理痕迹。 “样品木片。”福尔摩斯眼睛一亮:“这是伐木工标记待运木材用的,看这年轮密度和颜色.......错不了,是苏格兰松,至少有六十年树龄。” 他拿起一块木片,凑到鼻下使劲闻了闻,在体臭和糊味之外,他闻到了一种独属于针叶林的松香??这无疑印证了他的判断。 吴桐凑近观察尸体的指甲缝,虽然大部分皮肤和组织已经碳化,不过在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隙里,他还是刮出了一点暗绿色苔藓和一种特殊的锈红色真菌孢子。 “看,地衣和铁锈菌。”吴桐说:“腐殖层特有的物种,我在皇家植物园的图谱里见过。” 三人放下工具,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单侧发达的肌肉,来自常年挥斧。”华生分析道:“掌心的特殊茧子,来自板条锯的长手柄。” “嗯哼。”福尔摩斯点头。 “结合林业公司,样品木片和标识图案皮带扣。”华生给出结论:“说明......他是个伐木工。” “没错。”福尔摩斯又点头。 “靴底的混合土是高岭土矿脉边缘的特征,这是萨福克郡东部特有的地质结构。”吴桐继续补充:“那就是说,他来自那边的林场,让我想想那里的林木分布………………” “蓝道申森林??RendleshamForest,R是首字母。”福尔摩斯脱下手套:“距离伦敦80英里,大英帝国最重要的战略木材储备地之一,为皇家海军提供桅杆用材。” 华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用手杖敲了敲床沿,困惑道:“萨福克郡距离伦敦不算近,那里的伐木工为什么会出现在莱姆豪斯,还要纵火焚烧现场?” “我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吴桐站起身道:“R-47????那他负责的正是蓝道申森林第47采伐区。能在特许林场工作的,都是经过背景审查的熟练工。” 福尔摩斯点燃烟斗,烟雾在冰冷的停尸间盘旋:“一个背景清白的皇家伐木工,深夜出现在东区的犯罪现场,身上还带着纵火工具......” 他转过灰眸,锐利的看向两位同伴,嘴角浮现一抹诡笑。 “那片森林里,藏着的恐怕不止是木材。” 第五十二章·三线合一 等到三人从停尸间出来时,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了。 潮湿的晨雾飘过楼影,像层层冰冷的纱布,裹灭了晨起朝阳的温度,看样子今天不是个好天气,一场冻雨即将来临了。 “我们不能全寄希望于那位不见踪迹的华人领袖。”福尔摩斯推开门:“天亮前若无回音,我们就按自己的路子查!” 华生拄着手杖,长长呼出一口带着防腐剂味的气息,紧接着就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他胡乱揉了揉眉心,埋怨看向身旁那个从来不知疲倦的亢奋同伴。 “夏洛克。”他沙哑开口:“你就不能看看时间,或者......偶尔体会一下“休息”这个词的含义吗?我的骨头都在为昨晚的遭遇尖叫抗议,吴医生的腿也快撑不住了!” 福尔摩斯正快步走在前面,黑色大衣的下摆在黯淡晨光中来回摆动。 他头也没回,轻快道:“休息是效率的敌人,华生,求知欲是比任何床铺都有效的提神剂。何况,咱们又不是第一次在黎明时分......呃,离开这种充满答案的地方了。” 说完,他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华生停下脚步。 福尔摩斯自顾自往前走了两步,才发觉同伴没有跟上来。 他有些疑惑的转过身,灰眸在未熄的煤气灯下微微发亮,正和华生犹豫又坚决的视线撞在一起。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夏洛克。” 华生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没有了之前的抱怨,只剩下一种平直的沉重肯定。 福尔摩斯脸上那种凡事满不在乎的讥诮表情,出现了一刹那的短暂凝滞。 那不是惊讶,更像是出现了一顿空白,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消失了,半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华生,也没有任何习惯性的小动作??比如摆弄他的烟斗或袖口。 晨雾在二人之间,无声流淌。 华生深吸了一口气,他移开视线,望向苏格兰场庭院里那几盏尚未熄灭的煤气灯,光芒在浓雾里开一团毛茸茸的黄晕。 “我对玛丽承诺了。”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等这个案子结束.......我不能再让她半夜接到苏格兰场的通知,不能再让她看着我总是带着一身伤回来......” 他走近这位大侦探,向老友说出一句预告的离别: “我......得回家了,夏洛克,真正意义上的。” 他眼神里有歉意,有坚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眷恋,毕竟,那些过往的冒险探案生涯,对他来讲刻骨铭心。 然而,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对妻子和家庭的责任感,沉甸甸油然涌上心头。 福尔摩斯依旧沉默着,他瘦削的身影一动不动,立在风雨降临前的暗灰色天光里,像一尊轮廓分明的石头雕像。 漫长的十几秒钟后,他非常轻微的动了一下,似乎是点了点头,又似乎只是活动了一下脖子,那双能洞察入微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令人看不清的模糊情绪。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试图用任何逻辑或案例反驳,也没有说出任何可能带有挽留意味的话语??那不像他的性格。 他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声音恢复了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走吧。”大侦探的声音在空洞的楼道里回响:“咱们上去找雷斯垂德警长,问问他那份后台人员名单的筛查,取得什么进展了。” 他没有等华生,也没有再回头看,似乎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黎明前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可是华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吴桐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在这个崇尚“绅士责任”和“家庭圣殿”的维多利亚时代,华生的选择无可指摘,甚至堪称楷模。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依然泛起清晰的遗憾和不甘??他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在共享生死后,建立起难得的友谊和信任,可情随事迁,轰轰烈烈终究也要归于平凡。 他看到,在这对挚友身上,人生轨迹悄然划下了岔路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拄稳了拐杖,腿上的伤口还在丝丝缕缕作痛,他抬头看了看渐亮的天色,又看了看前方福尔摩斯有些孤直的背影,在心中无声叹了口气。 华生落寞跟在他的后面,头埋得很低。 三人前后在楼梯上踟蹰着,手杖和脚步声迭迭回荡在四壁间,听上去格外沉重。 苏格兰场重案组办公室,空气浑浊。 办公室里还飘着隔夜咖啡的酸馊味,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瘫在办公椅里,眼圈发黑,哈欠一个接一个,下巴上的胡茬乌青,他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墨迹潦草得不堪入目。 “抱………………抱歉,先生们。”他用力揉着太阳穴,声音黏黏糊糊的,语无伦次道:“那几个混蛋......昨晚一整晚......上帝啊......根本没合眼。” 他的儿子??亚瑟?雷斯垂德,垂手站在父亲身旁,年轻的脸庞上也带着色,不过看上去精神尚好,腰杆挺得笔直,颇有军人的端正。 他清了清嗓子,代父亲开口道:“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吴先生,关于音乐会后台人员的排查,我们......无法进行下去了。” 华生拄着手杖在椅子上坐下,肋部传来闷痛,让他吸气都变得轻了。 “怎么回事?”他愕然抬起头 “是这样的。”小雷斯垂德面露难色:“塞琳娜?莫罗小姐的随行人员??两名贴身助理,三名化妆师,一名经纪人。都是随巴黎歌剧院舞团从法国来的,属于外籍人员。 他无奈的摊开手:“我们目前没有确凿证据,无法指向任何一人进行调查,我们只能询问,无权羁押或提审,这是外交程序,尤其是现在的英法关系,实在是...…………… 福尔摩斯站在窗边,背对众人,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 他似乎在认真倾听,又似乎心不在焉,晨光披落在他锋利的侧影上,静默得有些诡异。 吴桐坐下后,将伤腿小心伸平,眉头微蹙道:“询问结果呢?” “他们全团下榻在萨伏伊酒店。”亚瑟哗哗翻动手里的笔录本:“我们连夜询问了酒店的当值经理和侍者,根据他们提供的证词和出入记录,案发前的十小时,那几名法国雇员都没有离开过酒店,不存在作案时间。 “后门呢?货运通道?窗户?”华生追问。 “都查过了,医生。” " 亚瑟叹了口气,合上本子:“没有目击线索,没有闯入痕迹,那罐乳膏来源不明,我们查了舞团的行李申报和采购记录,她们带的化妆品全是巴黎原产,根本没在英国补充过,格里高利警长率领重案组,还在持续跟进。” 办公室里一片沉寂,只有老雷斯垂德压抑不住的哈欠声。 线索,就这么断了。 就在屋里死气沉沉时,门被笃笃敲响。 “进!”老雷斯垂德警长不耐烦的喊。 一名年轻警察探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警长,收发室刚刚接到一封电报,是指明给吴先生的。 几道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吴桐坐直身体:“念。” 小警察展开电报纸,一字一句念道:“【经查,确有一名侏儒,于彭尼菲尔德巷暂住,三日前在利物浦街火车站,购单程票一张,目的地萨福克郡??莱姆豪斯转。】” 萨福克郡,又出现了。 一时间,福尔摩斯,华生,吴桐三人,全都睁大了眼睛。 不得不说,这位藏身幕后的华人领袖确实神通广大,仅用了几个钟头,就查明了侏儒的确切行踪,吴桐不禁暗暗感叹,苏老师傅果然所言不虚,真是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伐木工靴底的泥土、林场的编号铭牌、被硝酸铵和氧化汞玷污的实验室、精通化学和光学的侏儒助手、电报的确切信息,通往北方的单程车票...... 这条突如其来的消息,和刚刚发现的伐木工身份一起,共同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宛若两条原本平行的溪流,突然在一个名为“萨福克郡”的洼地轰然交汇。 然而,就在这时。 不等三人回过神,瘫在椅子里的雷斯垂德警长立时像被针扎了似的,整个人猛地弹坐起来,睡意全无,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萨福克郡!?”办公室里炸开他的怪叫。 这反应太过突兀剧烈,把其他几人都吓了一跳。 “警长。”华生转过身问:“那里怎么了?” “你们不看报纸吗?”雷斯垂德警长没好气的反问,他在面前的纸堆里胡乱翻找,很快从里头抽出一本皱巴巴的《回答》杂志,塞进华生医生手里。 吴桐和福尔摩斯凑上来,只见在社会新闻版面的头页,明晃晃印着一行大字《恐怖事件????萨福克郡蓝道申森林地区惊现不明飞行物》。 报道洋洋洒洒,详细叙述了最近萨福克郡蓝道申森林地区接连发生的诡异事件。 从本月初的4日开始,附近村民多次目击森林深处发出奇怪的光,这些光多来自于天空,形状不定,忽明忽灭,尤其在雨夜更为清晰。 更令人不安的是,先后有数批进入森林探寻光源的村民与樵夫,均宣告失踪,零星回来的人则变得神志不清,当地警局束手无策,于是有传言称森林里藏有“撒旦的作坊”。 记者调查发现,该林场为皇家海军特许采伐区,一位匿名的林务官员透露,林内部分树木出现怪病:叶片脱落,树皮溃烂,与寻常虫害截然不同。 恐慌正在蔓延,已有农户打算举家搬迁,本报将持续关注此桩疑案,报道底下的署名人是:苏玉秀。 “明明是那么大的编辑社,怎么搞得跟狗血小报一样?”吴桐在心里暗暗吐槽。 福尔摩斯看完,更是狠狠冷笑一声。 “亏你还是大英帝国行政机构的职业警长。”他从华生手里夺过杂志,啪的一声摔回桌上,讥讽的说:“居然会相信这种用耸人听闻的标题来兜售恐慌的二流废纸?” “信不信不由我。”雷斯垂德警长耷拉着眼皮,更显得他獐头鼠目:“现在是民众相信,并产生了社会恐慌。” 福尔摩斯从牙缝里挤出几声难辨的咕哝,他在办公室踱步转了一圈,站在了所有人的中心。 这一次,他罕见的没有表露出刻薄神态,用力拍了拍雷斯垂德警长的肩膀。 “收起你的惊呼吧,老伙计。”他俯身喃喃道:“我们要面对的,恐怕不是什么超自然力量,而是一个精通多学科的危险罪犯。” 他直起身,对两位医生言辞凿凿说:“电报指向那里,尸体指向那里,科学也指向那里??现在,逻辑该带我们去那里了。” “随便吧,我是熬不住了。”雷斯垂德警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疲惫的看了一眼墙上的旧挂钟,现在时间已经来到早晨五点,按伦敦夏令时,天色开始亮起来了。 距离沃伦爵士限定的破案时间,还有十四个小时。 老警长看了眼窗外风云滚动的天空,云层下黑风呼啸,可见一场大雨,马上就要来了。 “亚瑟,你去跟随他们。”他挥手指着儿子,用命令的口吻嘱咐:“他们的安全交由你来保障,去带上几个警队的能手,再去装备室挑上几件趁手的家伙,你们马上启程!” “是!父亲!”年轻人并找脚跟,似又觉得不妥,补充了一句:“警长。” 马车很快在苏格兰场后院备齐,三辆黑色车厢的警用马车已经装挂齐整,马匹焦躁的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华生站在车边,看着几名年轻警察步履蹒跚走过来,吃力的把几口大木箱搬上车。 箱盖没有关严,露出里面码放的马蒂尼?亨利卡宾枪,黄铜子弹带像蛇一样盘在箱子角落,数量多得惊人。 毫无疑问,这群警察显然得到了消息,清楚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恶战,无论是出于紧张还是谨慎,他们都准备了足量的武器应对??可实际上,这是一个非常外行的举动。 “用不了这么多。”华生拄着手杖走过去,对负责装备的警员提醒道:“在战场上,生死只在一瞬间,等到了交火的时候,你可能连一个弹匣都打不完。” 年轻警员闻言愣住了,几个人围着木箱,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华生医生说得对。”亚瑟?雷斯垂德从后面走来,点了点头说:“精简装备,每人带一把步枪,四十发子弹,再加一把韦伯利转轮手枪,多余的留在局里。” 华生看向亚瑟,笑了:“你也是军人出身?” “皇家威尔士燧发枪团。”亚瑟挺直背脊,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橄榄枝刺青:“在埃及参战,待过一段时间。” “埃及,那你去过喀土穆吗?”华生问。 “没有,我所在的营队主要在亚历山大港驻防。”亚瑟语气放松了些:“倒是听说过不少戈登将军的事。” “是的。”华生眼神微动:“那场战役.....”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有些经历不需要言语。 福尔摩斯从两人身边快步经过,怀抱着一摞用牛皮绳捆扎的档案袋,他挥手指挥两个户籍警,往头车里搬另一大箱文件,嚷嚷道:“把这些放在车厢底下,防潮!” 他瞥了一眼华生和亚瑟,硬邦邦丢下一句:“有什么话留在路上慢慢聊,咱们有接近七个小时的车程,够你们聊个痛快!” 说着,他扬起手里一本厚重的档案册,棕褐色封面上写着《蓝道申林场采伐区资金及设施记录》。 “你聊你的??”福尔摩斯拍了拍档案封面:“我看我的。’ 另一边,吴桐正婉拒了一名警员推来的轮椅。 “我还能走。”他声音平静,拄稳拐杖,受伤的右腿虚点在地上:“把位置留给更需要的装备。” 那警员还想劝,吴桐已经转身走进马车,每走一步,腿伤传来的钝痛都让他额角渗出细汗,但他咬牙坚持,步伐落得很稳。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口方向急促传来: “先生??!” 吴桐猛地回头。 孟知南正从雾蒙蒙的街道那头跑来,围巾在身后飞扬,小脸跑得通红。 她一手按着头上快被风吹掉的软帽,另一手高高挥舞着。 在她旁边,是身穿短褂的郭天照,他戴着顶瓜皮小帽,面露焦急的往这边张望。 “先生!等等??!” 几名警察上前打算拦住他们,不过亚瑟?雷斯垂德动作更快,他挡住几名警察的脚步,侧身示意他们两个进来。 “谢谢!谢谢!”孟知南忙不迭道谢,她冲进后院,气喘吁吁在吴桐面前刹住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知南。”吴桐见状不由皱眉:“你们怎么来了?” “我听苏老伯说了。”郭天照面色冷峻:“您要去很危险的地方,我打算跟您同行,也算有个照应。” 他话未说尽,只是把目光若有所指的掠过周围的金发碧眼??这眼神不言而喻,吴桐知道他的意思,这群鬼佬终归到底没有同根同宗的黑发黑瞳可靠。 “我......我回去了!”孟知南直起身,眼里闪着焦急的光,快言快语解释道:“可是,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派人来找您了,推脱不掉……………” 吴桐听了脸色登时一沉:“怎么回事?” “是......”孟知南压低声音,看了眼周围忙碌的警察,欲言又止。 节外生枝,吴桐的心往下沉去。 这两位富翁老人的邀请,肯定不是寻常事。 他抬头看向马车方向。福尔摩斯已经站在头车旁,正远远看着他。 他也听到了对话,大侦探没有催促,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尽快处理。 吴桐拉过孟知南,把她拽进车厢里,见四顾无人,示意小姑娘快点说。 另一边,华生看着大门外的伦敦街景,凑近福尔摩斯,忽然笑笑轻声开口:“上次离开伦敦这么匆忙,还是去追查【斑点带子案】的时候呢。” 亚瑟好奇问:“那案子最后......” “一个用毒蛇杀人的父亲。”福尔摩斯简单回答,没再多说。 第五十三章·禁止入内 蓝道申森林,又名渡鸦宿林,寓意不祥之地。 三辆马车在路上疾驰,行程未及一半,大雨滂沱而至。 雨太大了。 这个季节罕有这样的大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起初只是稀疏砸在车顶,发出隆隆闷响,转瞬间就连成一片狂暴的喧嚣。 雨水从铅灰色的天幕上肆意倾泻,笼罩万物,激起漫天白茫茫的水雾,道路迅速变成了泥沼,车轮碾过时,溅起半人高的污浊泥浆,车厢在颠簸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马车的黑色厢板上,属于苏格兰场的皇冠蓟花徽章,被雨水洗得锃亮。 冷,是那种能钻进骨缝里的湿冷。 车厢里,吴桐窝坐在皮椅里,厚厚的毛绒毯子一路裹到胸口,仍抵挡不住寒气从每一处缝隙钻入,直把他冻得手脚冰凉。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重的水汽,他伸手抹开一小片,久久望向窗外。 视野所及,一片混沌。 雨幕把天地的界限都模糊了,远山、树林、田埂......纷纷失去了轮廓,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暗色块,在狂风暴雨中晃动流淌,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远处,一点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顽强亮着????那是一座农庄的灯火,在暴雨中显得遥远而渺小。 对面车道上,一辆邮车陷进了烂泥里,拉车的两匹马在泥泞中徒劳的蹬踏,蹄子溅起大团大团的泥浆,车厢歪歪倾斜,一个轮子完全陷进了泥坑里。 邮差冒雨站在齐踝深的泥水里,帽子湿嗒嗒贴在头上,正和马夫一起推车,他们的呼喊被暴雨吞噬,只剩下几个朦朦胧胧的剪影。 就在这时,车厢陡然一晃。 吴桐赶紧扶住座椅,还不等他稳住身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从旁侧探了过来,将一个坚硬冰凉的铁疙瘩,不由分说塞进了他的怀里。 那是一把左轮手枪。 他倏地抬头,正对上福尔摩斯近在咫尺的侧脸。 厚重的大部头书正摊在大侦探的膝盖上,他依然保持俯身的姿势,好像刚才那突兀的动作从未发生,华生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闪烁起无声的警兆。 “咱们要去的地方太危险了。”华生低声说道:“把这个藏在衣服里,关键时刻可以防身。” 他原本还想教一下吴桐应该怎么用枪,结果不想吴桐格外熟络,他先是检查了一下保险,又看了看满装的弹仓,最后娴熟的把手枪插在腰带上,顺势将过外套盖在上面。 福尔摩斯翻了几页书,他不动声色撕下一页,故意露出几分百无聊赖的神色。 他撩开眼皮,若有所思问道:“真是一段漫长又无聊的旅途啊??我倒是很好奇,临行之前,你那护士小姑娘和年轻邻居匆匆赶来,不只是为了送行吧?” 吴桐苦笑一声,自知瞒不过他,便把始末缘由娓娓道来。 原来,这两起凶案已经在上流社会完全流传开来,尽管北岩勋爵极力控制恐慌扩散,不过消息灵通的威斯考特教授从学界朋友那里,打听到了案件的大部分细节。 拜耳先生在得知之后,大为震惊,他认为当前案件事态完全失控,这不仅限于东区的治安问题,而是上升到了针对精英阶层的连环谋杀。 “他通过孟知南转告我,措辞非常严厉,要我必须立刻退出调查。” “现在?”华生医生忍不住坐直:“案子刚有眉目......" “正是因为有了眉目。” 吴桐苦笑一声说:“两位先生表示,虽然眼下英德关系紧张,但拜耳化工和温莎城堡仍有合约,所以暂时不至于出现问题,以他们在伦敦的能量,足够为我提供庇护。 说罢,吴桐顿了顿,长叹一口气: “东区......以及任何与这些案件相关的地方,都不再安全了。” 福尔摩斯啪的合上书,把那张撕下来的的书页折好塞进怀里,灰色眼眸直勾勾盯着吴桐。 “至于今晚。”吴桐继续道,眉头越皱越紧:“由剑桥大学牵头,联合英国皇家学会的部分成员,要在帕尔马尔街的牛津剑桥大学俱乐部,举办一场跨国学术晚宴。” “跨国学术晚宴?”华生眉梢一挑:“在这个时候?” 吴桐沉重的点点头:“对,据说邀请了法、德、瑞典乃至美国的名流,参会者大多都是像拜耳先生这样,拥有划时代科技成果的著名企业家,主旨是【国界属于政客,真理属于人类】。” “约瑟夫?李斯特教授也在受邀之列。”吴桐掏出一张精美的烫金请柬:“并且......他希望我也能出席。” “天呐!”旁听的亚瑟?雷斯垂德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右手攥紧了横在膝上的步枪:“在这个时候,聚集一群目标显著的学界精英?这简直是凶手的完美靶场!” 对面的华生医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确实......不明智。” “知南也说,她也不理解那些剑桥老爷是怎么想的。”吴桐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可我静下来转念一想,对于这群学者而言,这或许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毕竟,学术圈子高端而狭小,学者跨国交流是常态,加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常年沉浸于实验室和图书馆,有一种象牙塔精英的天真和傲慢,往往对政治风向的敏感度很低。 和伦敦大部分高端会场一样,牛津剑桥大学俱乐部也是采取会员制,仅限牛津剑桥两校的毕业生,包括学者、律师、医生、企业家等社会精英,形成顶级的学术网络。 在这个危机四伏,贵族们唯恐避之不及的时间节点,学者们自认身份纯洁,当凶手只是个仇富的疯子,高调展示欧洲学界的团结和超然,反倒是他们彰显格调的独特方式。 福尔摩斯终于抬起头,灰眸在昏暗的车厢内更显锐利。 “那么,你答应了?” “怎么会?”吴桐摊了摊手:“我让他们替我回去传话,感谢两位先生的照拂,但我必须前往萨福克郡查案,待此间事了,定当登门致歉道谢,至于晚宴??”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斩钉截铁:“我嘱咐知南,无论如何,都必须设法阻止李斯特教授参加。”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沉沉说道:“如果凶手的意图是制造最大程度的社会恐慌和国际裂痕,那么,一场汇聚多国科学巨擘的聚会......没有比这更诱人的机会了。”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暴雨敲打车顶的轰鸣和车轮陷入泥泞又艰难拔出的吱嘎声。 华生望向窗外被雨水彻底模糊的世界,低声喃语:“愿上帝保佑李斯特教授......以及今晚所有出现在那里的人。” 福尔摩斯重新垂下头,他放下书本,若有所思的托腮: 帕尔马尔街的牛津剑桥大学俱乐部......希腊复兴式拱廊建筑,大量橡木内饰,通风系统古老,还只有一个主要楼梯......真是个适合上演意外的好地方。” 雨势丝毫未减,远处农庄的灯火消失在雨幕之后,前路茫茫,危机四伏,在伦敦的暗处,另一场风暴似乎正在悄然酝酿…………… 就在这时。 马车发出一声闷响,旋即速度降低,缓缓停了下来。 亚瑟?雷斯垂德把步枪带背在肩上,抬手拉开车门,跳进瓢泼大雨里,皮靴踩在烂泥地上,溅起片片浑浊水花。 “先生们。”磅礴雨声冲淡了他的话音:“我们到了!" 暴雨将天地煮成一锅泥浆,吴桐从马车上走下来,暴雨只几个呼吸间,就淋透了他的衣服。 他们最终停下的地方,与其说是小镇,不如说是密林间遗落的几处荒地,几栋农舍和一间小邮局瑟缩在路旁,窗洞漆黑,不见炊火,屋檐上的雨水哗哗汇成瀑布。 而更远处一一 是林海。 在铅灰色天穹的挤压下,放眼望去是一片不见边际的浓稠墨黑,从远处看,雨化成了雾,浇淋在万千树冠上,风声里响起阵阵咆哮松涛。 幽暗深不见底,森林就这么沉默的翻出浪涌,像一头巨兽身上湿透的皮毛,又像一个正在缓慢蠕动的巨大胃袋,将所有的光和声都吸纳进去…………… 萨福克郡森林警局,就矗立在林地和泥泞的交界处。 它是一栋粗糙的两层木屋,木板墙被雨水浸成腐朽的深褐色,屋顶的石板瓦遍布苔痕,门楣上悬挂了一块警徽,旁边是两盏在风雨中来回摇晃的煤油灯。 本地警长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他和两名警员站在门口,个个胡须杂乱,眼袋深重,看上去比长途跋涉的众人还要疲惫不堪。 “欢迎,伦敦的先生们。”他走进雨里招呼。 “塞拉斯?索恩警长?”亚瑟上前和他握手:“伦敦苏格兰场重案组,奉命协助调查蓝道申森林及相关事件,电报应该已经到了。” 塞拉斯警长用力回握,目光不自觉扫过这群伦敦警察腰上手上的手枪和卡宾枪,喉结滚动了一下。 “收到了!三小时前收到了苏格兰场的电报,说你们带了很多武器??没想到是这么大阵仗。”他侧身让出通道:“里面简陋,先避避雨,我让人烧了热茶,咱们详聊。” 雨声浩大,噼里啪啦敲打在窗棂上,一行人围坐在森林警局简陋的客厅壁炉旁,炉膛里火光跃动,热浪暖洋洋扑面而来,驱散了裹身的湿寒水汽。 塞拉斯警长让诸位小坐片刻,他和两名警察去提调案宗。 等他们走后,福尔摩斯瘫坐在椅子里,舒服的点起石楠烟斗,直言不讳说这是临行前最后的享受时光了。 华生端起粗陶杯,啜饮了一口热茶,他看着火光在福尔摩斯脸上跳动,终于忍不住将一路上的疑虑低声问出: “夏洛克,我还是有些不解。”他斟酌着用词:“从皇家水族馆到莱姆豪斯,再到那具伐木工的尸体,所有直接线索似乎都围绕着托马斯勋爵的离奇死亡。” “但我们并没有发现任何......能直接指证塞琳娜?莫罗小姐被害的证据,也即是说,没有直接证据能将音乐会那场恐怖的自燃,与托马斯勋爵的案件明确联系起来。” 他顿了顿,抛出关键问题: “尽管我们都相信这是同一桩阴谋,但是严格意义上,它们仍有可能......是两起独立的犯罪?或许有人利用了第一起案件,模仿制造了第二起混乱?” 他的这番隐忧不无道理,如果贸然并案调查,很可能会错漏真凶,吴桐也把附和的目光投向福尔摩斯。 “两起独立的案件?”大侦探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不,华生,它们是密不可分的。”福尔摩斯笃定道:“我相信水族馆和音乐会这两起血案,绝对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华生眉头紧锁:“可我们除了那罐可疑的乳膏外,线索全断了,没再发现其他……………” “关键就在那罐乳膏,华生。”福尔摩斯打断他,转而问道:“想想看,今晚和火有关的案件,发生了几起?” “两起啊。”华生不假思索回答:“第一起是莱姆豪斯的爆炸案,紧接着就是第二起的塞琳娜小姐自燃案。” “对了!” 福尔摩斯深吸一口烟斗,目光注视壁炉里的火光,缓缓开口: “爆炸发生时,我就觉得蹊跷。” “我们遭遇到的,是几个意图纵火的暴徒,他们携带了燃油,目的显而易见??制造火灾焚毁证据。” “泼洒、点火、蔓延,这都需要时间。” “但事实呢?” 他的视线转向吴桐和华生,引导他们共同回忆: “华生那把不走运的枪走了火,火星溅到了地上流淌的燃油......你们回想一下,火星接触燃油的瞬间,发生了什么?” 吴桐努力回忆,只记得爆炸发生得太快,自己短暂失去了意识,在为数不多的印象里,就剩下骤然膨胀的火焰和冲击波。 华生则皱紧眉头,努力在记忆的碎片中搜寻,最后身子一垮,和吴桐对视一眼,二人摇了摇头。 “记不起来就对了!”福尔摩斯弹了弹烟灰:“你们仔细想想,哪有燃油能燃烧得这么迅猛?” 经他这么一提醒,华生和吴桐才意识到,那起火速度快得惊人,简直就是爆燃,确实不符合常理。 福尔摩斯语调低沉下来:“我注意到,火星在接触燃油的时候,先是......绽开了一小团转瞬即逝的绿光,之后才是那场几乎将我们吞噬的大爆炸。” “绿光?”华生吃了一惊。 “没错,绿光。”福尔摩斯肯定道:“当时情况危急,这个细节几乎被爆炸本身掩盖,但我记下来了。” “这种奇怪的初始焰色,让我怀疑他们使用的燃油并不普通,里面很可能混合了某种极不稳定的化合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炯炯有神。 “这个疑问一直留在我心里,直到音乐会自燃案爆发,我们又点燃了从塞琳娜?莫罗小姐遗物中找到的乳膏,佐证了我的推断。” 福尔摩斯放下烟斗,身体微微前倾:“你们都看到了??独特的绿色火焰,剧烈燃烧,热量极高,没有烟尘,只有刺鼻的化学气味,两起案件中的化合物完全相同!” 华生的眼睛猛地睁大,原来他们的遭遇,就是两起案件的关联链条! 就在这时,塞拉斯警长去而复返,怀里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值得玩味的是,在文件的牛皮纸封面上,盖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油泥印章?? 【NoAdmittance】 第五十四章·国王大道 半个小时后,蓝道申森林迎来一群不速之客。 他们身穿油布雨衣,步履蹒跚的穿行在针叶林间,脚下深深浅浅,腐烂的落叶和松针混杂在泥泞里,汇聚成黑胶样的污秽浊流。 雨水从枝叶缝隙间倾泻洒落,在这些人的雨衣上迸溅出一层细密的水花,水线顺着他们的衣服褶皱汨汨淌下,洗刷出披肩之后,乌黑锃亮的步枪枪管……………… 他们在进入蓝道申森林前,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收获。 鬼使神差的,那个侏儒的身份,突然浮出水面了! 当时众人聚集在森林警局大厅,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亚瑟正给几个年轻警员讲解,如何在湿滑林地里,保持枪械干燥,吴桐在检查绑腿,华生往水壶里灌满热茶,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繁忙中有条不紊,一切正常。 就在这时,警局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老妇人跌跌撞撞冒雨闯了进来。 雨水打湿了她的灰白头发,粘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她拿了把破伞,身穿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外面胡乱裹了条旧披肩,浑身几乎湿透,冷得瑟瑟发抖。 “警长!塞拉斯警长在吗?”老妇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可当她抬眼,看见大厅里站满身穿制服的陌生警察时,整个人顿时僵住了,尤其是当看到几个年轻警员手里正“咔嚓咔嚓”摆弄步枪枪栓,老妇人更是被吓得怪叫一声。 塞拉斯警长听见动静,从办公室快步走出来。 “玛莎大婶?”他显然认识来人,连忙上前扶住老妇人,让她坐下,解释道:“别害怕,这些都是从伦敦苏格兰场来的警官,是来帮咱们调查森林里那些怪事的。” 一听是“伦敦苏格兰场来的警官”,老妇人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抓住塞拉斯警长的袖子,哭问:“警长......我男人,还有我儿子......有消息了吗?” 吴桐和华生对视一眼,吴桐起身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华生坐在老妇人身边,让她别急,慢慢说。 好半天,她才勉强止住抽泣,断断续续说起原委。 她叫玛莎?霍普,住在森林东边的黑麦岭农庄,那庄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靠在蓝道申森林采伐为生,她丈夫汤姆森,儿子比利,都是林场的伐木工。 “这个月3号......比利一早进了林子,说是要给皇家海军供桅杆料,砍几棵标记好的杉木。”玛莎大婶抹着泪:“往常天黑前准回来,可那天一直等到半夜,都没见人影......” “第二天一早,我丈夫坐不住了,拎上斧头进林去找。”老妇人又哭了起来:“然后......他也没回来。” 在门口偷懒抽烟的福尔摩斯,不知何时搬过把椅子坐了过来,他身体前倾,灰眸透出专注:“请问,您儿子去的是哪片林区?” “是......皇家林场的47号采伐区,林务官划定的范围。”玛莎大婶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相片,照片上是个憨厚壮实的年轻人,和同伴倚在一棵粗大的松树旁,笑容灿烂。 福尔摩斯接过照片看了两眼,转手递给华生。 华生和吴桐一看,心里同时一沉??照片背景里,在那棵树干上,清晰可见一个用油漆写成的标记:R-47。 “很多人......都有一样的遭遇。”玛莎大婶呜咽起来:“黑麦岭农庄这几周,进了林子没回来的人,少说也有五六个了………………” 她转手拽住华生的袖子,哀哀哭求:“伦敦的老爷们,您发发好心,要是见到我丈夫和儿子,求您一定把他们带回来......” 福尔摩斯站起身,关于蓝道申森林47号林场的谜团,又多了一个。 “看到了吧,诸位。”他紧了紧腰带,望向窗外风雨飘摇的林海:“关于那个侏儒的故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结果。 没想到,就是这样一句无心感慨。 峰回路转,为几人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重大突破。 玛莎大婶听罢,先是愣了愣,随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侏儒?您是说......矮子杰里米?” “杰里米?” 福尔摩斯、吴桐、华生三人几乎同时惊声转过头来。 玛莎大婶被他们的反应吓了一跳,讷讷道:“是的......杰里米?克劳利,他也是我们黑麦岭农庄的人,不过......唉,那孩子真是命苦。 “快讲讲!”咔嚓咔嚓拖动椅子的声音不绝于耳,三人异口同声,吴桐差点飚出母语。 老妇人叹了口气,慢慢讲起这个“矮子杰里米”的故事。 杰里米的父亲老克劳利,是庄里的普通伐木工,母亲在庄口开了间小酒馆,晚上总是“生意好得不像话”。 玛莎大婶说得含蓄,不过意思明白??克劳利太太生性不检点,庄里风言风语,都说这小侏儒的生父,未必是老克劳利,所以他的父母都很厌恶他,常常饭都不给吃饱。 “那孩子生下来就......长得很小。”玛莎大婶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也就四英尺高,大概120厘米左右。 “他比同龄孩子矮一大截,干不了力气活,总被大孩子欺负。”老妇人眼露不忍:“可他非常聪明,庄里老牧师教他认字算数,他一学就会,十岁就背下了整本《圣经》。” “前几年,听说他通过了剑桥大学自然科学专业的考试,老爷,那可是剑桥大学啊!庄里都传遍了??说黑麦岭农庄出了个科学家!”玛莎大婶摇摇头:“考上大学后,他就再没回来过,算算......得有四五年了。” 福尔摩斯审视的眼神刮过老妇人的脸,左右逡巡了几遍后,他直截了当的问:“不会......杰里米前几天回来了吧?” “是啊,您怎么知道?”玛莎大婶回忆道:“大概......四五天前吧,有人看见他回庄子了,没住下,也没回家,急匆匆往森林里去了,和那些失踪的人一样,再也没出来。”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人说,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47号林区附近。”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吴桐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华生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内藏利刃的黑蛇纹木手杖,福尔摩斯缓缓站起身,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宇间似乎弥漫了一层云雾,看不出情绪。 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因这一刻的轰然汇聚,拼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案情越来越明朗,一切的一切,都指向那片疑云密布的深林。 亚瑟?雷斯垂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对苏格兰场的警察们铿锵喝令:“全体检查装备!子弹上膛,枪械防潮布包好!五分钟后出发!” 年轻警员们立刻动了起来,一个个枪栓被推上机位,一颗颗子弹被装进枪膛,大厅里时响起一片乱糟糟的金属破擦声。 塞拉斯警长脸色发白,看着这群进入战斗状态的伦敦苏格兰场警察,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去拿来自己的油布雨衣和双管猎枪。 玛莎大婶鞠了个躬,又说了几遍请帮忙找回丈夫和儿子,哭哭啼啼的走了。 望着她蹒跚离开的背影,华生感叹:“可怜的母亲”,福尔摩斯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若有所思的说:“一位对庄里孩子学术生活.......如此了解的农妇。” 而吴桐在思虑其他,当听到“剑桥大学”这个词时,他不可避免的联想到了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还有今晚李斯特教授执意参加的那场学术聚会…………… 时间,还剩下七个小时。 一行人穿行在森林里,警惕的打量四周,仿佛雨中的树丛里隐藏有无数双眼睛,正躲在暗处窥伺这群来访者。 就在众人精神紧绷之际?? 嘭!!! 突兀一声枪响,在队伍最后炸开,扑棱棱惊飞大群栖鸦。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亚瑟?雷斯垂德回过头去,发现是一名小警察,在神经紧绷之下,不小心把手里的步枪弄走火了。 风声犹如呜咽,远处似有非人的低嚎,雨水敲打在不同林叶上,奏响高高低低的声音。 “别那么不专业!”亚瑟走上前去,用力推了那面色苍白的小警察一把:“握好你的步枪,如果是在战场上,你的这发走火,现在已经把敌人的狙击手引来了!” 吴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队伍前面,腿上的贯穿伤疼得他时时屏住呼吸,不过也就在这时,他有了新的发现。 当他扶住一棵大树休息时,察觉这棵树有点不对劲。 掌心一片粗粝,这不是寻常树木应有的质感。 吴桐抬起头,迎着雨水望去,他发现这棵树的树皮沟壑分明,就像病人生了恶疮般,表面布满大小不一的疙瘩,很多地方皲裂开来,渗出滑腻腻的树脂树浆。 树冠枝权丛生,张牙舞爪,主干在高处陡然扭曲,像被无形巨手拧了半圈,枝干更是不合常理的向四面八方伸展。 雨声淅淅沥沥,本该是翠绿的针叶,在雨水冲刷下呈现出一种污浊的黄褐色,边缘卷曲干枯,树枝表面散布着深色斑块。 整棵树周围死寂无声,形成了一圈诡异的空旷地带,没有虫鸣,不见蚁迹,连苔藓都稀稀落落,雨水从扭曲的枝桠间滴落,敲打在堆积的腐叶上,声音空洞得令人心悸。 “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吴桐回头招呼,手指划过那些病态凸起的树瘤:“你们来看看这个。” 众人围拢过来,福尔摩斯摘下右手手套,用指尖掰下一块树皮组织,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紧锁:“腐烂的臭味。” 华生蹲下身,用手拨开树根处的腐叶层,泥土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夹杂着细小的白色结晶:“土壤也出现了问题。”他抬头看向吴桐:“你腿上的伤还能撑住吗?” “没问题。”吴桐咬咬牙,重新拄拐杖,目光扫向前方幽暗的林径:“我有种感觉??我们接近了。” 队伍继续前行,越是往深处走,景象越是骇人。 第二棵、第三棵.....畸形的树木越来越多。 有些枝干如痉挛的手指抓向天空,有些树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暗黄色的腐烂木质,空气中那股陈腐的糟朽味越来越浓,混杂在雨水的土腥气里,令人作呕。 “上帝啊。”众人抬眼环顾,一名年轻警员低声惊叹:“这哪是森林?简直就是......坟场。” 走在前面的福尔摩斯倒是气定神闲,他笑了笑,然后换上一口拉丁语,用近乎吟诵的平静语调,缓缓开口: “路非彼路,王旗暗悬。” “斧斤伐柯,不语穹天......” 华生先是一怔,随即会意。 他望向前方那些在雨中扭曲如鬼影的病树,深吸一口气,用他那曾在军营篝火边读诗给战友听的嗓音,低沉接道: “白骨铺路,白银铸渊。” “自古冠冕,步步深渊……………” 两人的声音在雨林中交替回响,默契的你一句我一答,诗句简练如刀,却暗喻雨幕中某种更沉重的黑影...... 置身在困惑又恐惧的目光中,吴桐听懂了,他看向福尔摩斯,低语道:“《圣经?民数记??国王大道》 福尔摩斯微笑颔首:“通往权力和财富的道路,往往充满了不计其数的血腥,继续走吧,先生们,答案应该不远了。” 又前行了约二十分钟,林间景象豁然开朗。 病态的树木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一小片不自然的空地。 众人看到,在空地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栋小木屋。 那间小木屋显然荒废已久,墙板被雨水浸成近乎黑色的深褐,屋顶的石板瓦残缺不全,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黑洞洞的窗框像一只盲眼。 屋子周围没有肆意生长的灌木,门前的小径泥泞。 门边的大树上,钉着一块告示牌。 牌子是厚实的橡木板,顶端钉着挡雨的小檐,此刻正汇集雨水,成股流下,牌面上贴着几张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羊皮纸,边缘卷曲,墨迹化开成一团团污渍。 福尔摩斯第一个走上前,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将最上面那张纸页揭下,躲在树荫避雨处,借着昏暗天光辨认。 华生和吴桐也凑了过来。 纸页抬头印着徽记????交叉的双斧下方,是一行花体字: 【皇家森林管理局?蓝道申林区边陲休息站】 【1888年第一季度采伐任务分配??蓝道申森林邮局】 【指定树种:苏格兰松】 【目标数量已完成数量:200株/157株】 【特殊备注:需保留完整主干,直径不小于18英寸,供海军桅杆用材】 下面的字迹被雨水浸得模糊,不过仍能分辨出关键信息: 【采伐林区编号:R-47】 吴桐呼吸一滞,华生低低吹了声口哨。 “就是这里了。”" 不由分说的,福尔摩斯猛然起腿,重重踹开了紧闭的小木门。 霎时间,浓烈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扑面而来。 第五十五章·魔窟重临 小屋里一团漆黑,福尔摩斯摸索走入,华生在后面紧张的攥紧了手枪,低低嘱咐了一句:“小心!” “知道了!?嗦!” 福尔摩斯踮起脚尖,后背紧紧贴住墙壁,侧身一步一步往前试探,直到他在墙上,摸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箱子。 "?" 他提灯凑近,惊讶的发现这个箱子居然是一个电闸箱,上面的之字形闪电标识是用红油漆新画的,和莱姆豪斯彭尼菲尔德巷24号出租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呦?” 他毫不犹豫的向上扳动闸口,随着咚的一声爆响,电闸箱火花四溅,整间屋子噼噼滋滋亮了起来。 “哈!”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房间。 电灯次第亮起,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吴桐和华生全都惊呆了,瞠目结舌看着这间似曾相识的林中小屋... 相同的布局......相同的设备......相同的脏乱......小屋里一切的一切,都和莱姆豪斯那间魔鬼洞窟一模一样! 整个屋子犹如一座迷宫,被各式各样的墙板分割开来,这些墙板全是成块成块的木板,很明显是一次搭建完成。 周围的墙壁上,用报纸糊着大片墙纸,天花板上满是霉斑和电线,雨水滴滴答答从板缝间漏进来,地板上到处都是水渍,放眼望去,看不到一块干净地方。 “我的天?.....” 华生和吴桐款款步入,华生惊骇道:“这里......和那间实验室,简直一模一样!” “除了一个侏儒。”福尔摩斯饶有兴味的踱步,用手指弹弹落满灰尘的桌面:“来吧,找不同游戏。” 话音刚落,他抬手指向天花板,示意两人往上看。 “你们看,这是什么?” 华生和吴桐双双抬眼,他们看到,小木屋的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电线,蜘蛛网般错综交织在一起,其中几路电线顺墙板延伸下来,也有几路电线贴地一直通往屋外。 吴桐转身拉过亚瑟?雷斯垂德,对他指了指那几路穿墙而出的电线,说道:“带上几个人,去看看这些电线通往什么地方?” 亚瑟点点头,他左右拉过两个人,快步冲出去了。 这边,福尔摩斯找到了屋内电线的汇集点??是一口硕大的铁箱子,就静静安置在里屋的墙根底下,半点锈迹都没有,就连螺丝都是新的。 “有意思。”福尔摩斯喃喃道,华生走过来问:“能试试拆开吗?” “恐怕不行,华生。”大侦探用鞋尖踢了踢铁箱四角:“这些螺丝全被焊住了,要么是对方早有准备,要么是对方有所提防??不论如何,他们都没打算再把它打开。” “那这会是什么?”华生皱起眉头:“会不会......就是纽芬兰人床底下藏着的那个机械?” “尺寸太大了。”福尔摩斯摇摇头:“这看上去像是发电机一类的东西,不过......比法拉第的版本更先进。” 几人继续往前,他们来到屋子的客厅,这里依然和莱姆豪斯雷同,没有任何隔断,只摆了两张长条桌子,桌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和实验器材,东西多得吓人,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福尔摩斯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试剂瓶,语气不由泛起几分戏谑:“记得昨晚,我们还讨论过玛丽?雪菜和雪菜先生呢!” “弗兰肯斯坦,没错。”华生点点头,三人再次埋头案前。 最引人瞩目的是一个弹胚,它沉甸甸立在桌子上,大概有半人高,弹头引爆部被拆开几个小窗口,露出里面排布整齐的导线,看上去非常精密,和乱糟糟的台面对比鲜明。 “他们还制造了武器?”吴桐吃了一惊。 华生俯身检视,先是检查了几遍内部的排线,把这个弹胚挪到光下,仔细检视外壳上的焊缝和铆钉,他注意到,在弹体的一侧,画有一个大大的十字标志。 “这是德国克虏伯钢铁的设计,但更精致......改良了。” 福尔摩斯将弹体倾斜,掏出放大镜,观察起底部的机械装置:“看这里??延时引信,连接在雷管上,瑞士钟表级别的精密度,来让我们看看内部……………” 他小心翼翼的将弹体倒置,一些灰白色的粉末随之簌簌落在桌面上。 吴桐用镊子夹起一点,在指尖捻开:“是硅藻土,吸收剂吗?保持内部干燥用的?” “不止如此。”福尔摩斯悠悠开口,他正用一把小刀去撬弹壳的接缝处:“如果只是为了防潮,那用木炭或石灰会更便宜,硅藻土的特点是一一多孔、轻质、绝热。” 话音未落,他手上用力,咔哒一声轻响,弹体沿着精密的车削螺纹分成了两半。 内部结构彻底暴露在电灯光下??中空的腔室,内壁均匀敷着厚厚一层硅藻土,中央是个更小的金属容器,由黄铜支架固定。 “嵌套设计。”华生低语:“外层是缓冲和保温,内胆才是真正的内容物。” 这种内外分离的设计,令吴桐遍体生寒。 他意识到,这种结构酷似毒气弹。 在1886年,德国化学家迈耶首次人工合成纯净的芥子气,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期,为了打破僵局,芥子气开始被应用于战场,生化武器罪恶的开端由此诞生。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德军为了区分不同的毒剂炮弹,常常在芥子气上标以黄色的“十”字,所以在当时的德军内部,通常称其为“黄十字”毒剂。 难道......他们也在制造毒剂? 华生端详了半晌,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柴盒,抽出一根,在鞋底擦燃。 “等等!”吴桐下意识想制止。 但华生已经将火柴凑了过去,放在从内胆边缘刮下的一点炸药粉末上。 嗤一一 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一小簇火花迸溅出来,转瞬即逝,只留下一根还在冒出青烟的火柴头 “果然。”华生扔掉火柴,看向福尔摩斯和吴桐:“这是诺贝尔先生改造过的炸药,性质更稳定更可控,最重要的是??它不能被明火直接点燃,需要用雷管才能引爆。" 三人继续往前,很快,他们在桌上发现了一个与先前完全相同的铅罐,当时华生想打开它,结果费了很大力气,也没能把它掰开。 眼下,这个铅罐静静敞开,露出厚重铅壁包裹下的小小空间。 吴桐刚走近两步,莫名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皮肤也开始泛起刺痒感,嘴里冒出若隐若现的金属味道。 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视野中猛地炸开一片猩红的虚影??沉寂许久的系统,被突然唤醒了! 【警告??警告??】 【检测到宿主目前所处环境,存在高能辐射源】 【类型:Y射线/B粒子混合辐射,剂量率:35mR/h,累计暴露警告:30分钟≈单次胸片剂量】 【请尽快脱离危险....请尽快脱离危险......】 吴桐神色大变,急忙顿住脚步。 “别碰那个罐子!”他厉声喝止。 福尔摩斯和华生同时回头。 “怎么了?”福尔摩斯敏锐捕捉到了他脸色的变化。 吴桐强定心神,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那容器里,很可能曾经存放过某种东西......构成那东西的元素具有放射性辐射。” “那东西即便被挪走,也会在容器上面残留辐射,接触久了会对人体产生很大伤害??就像长期在磷矿矿井里工作的人,罹患的那种败血病和软骨病。” 华生神情一凛,立刻后退半步:“放射性物质?我听说波兰的居里夫人正在研究这类物质,这里怎么可能......” “所以问题更严重了。”福尔摩斯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人在用我们无法理解的知识犯罪。” 他的目光,转向铅罐旁散落的图纸。 他抓起那些图纸,看到最上面是几张精细的人体解剖素描??头面部肌肉层次、神经走向、血管分布,都标注着专业的拉丁文术语,笔触精准得令人发寒。 但是下面的纸张,画风骤变。 掀开解剖图,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化学式与反应流程。 福尔摩斯的灰眸快速扫过那些符号,嘴唇无声翕动,眉头越皱越紧。 “硼酸三乙酯......钠还原......无水条件......”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这回,就连他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都闪过一丝震惊神色:“看上去......他们成功合成了一种含硼化合物。” 吴桐凑近细看,当他的视线一行行划过,落在最终产物的结构式上时,一股寒意登时顺着脊椎上来! C6H15B。 在他的时代,这是二十世纪中叶才成熟的化合物,常与三乙基铝混合,用作火箭推进系统的双组分点火物??因为其燃烧效率极高,一旦遇到氧化剂,就会引发剧烈燃烧! “......”华生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硼的焰色反应,就是绿色!” 实验室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雨水敲打屋顶的声响。 福尔摩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沉沉低语: “在有氧环境的条件下,硼氢键极易自燃,燃烧产物为氧化硼及水,火焰特征......亮绿色,高热,低烟。” 他抬起头,看向另外两人,徐徐宣布: “我们找到绿狮了。”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幕。 惨白的光霎时间照亮实验室,也照亮了桌上那些图纸,那些仪器,那些超越时代的化学符号。 雷声滚滚而来,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森林深处苏醒的叹息。 吴桐感觉腿上的疼痛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不对......全乱了......这些东西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 庞杂的思绪撞入脑海,铀元素于1789年被发现,钍元素于1828年被发现,虽然这类放射性物质已经问世,可仅被当作是普通的重金属,用于玻璃染色等工业用途。 现在的科学家们,只简单研究过它们的理化性质,对其能自发释放射线的特性一无所知。 直到1896年,法国物理学家亨利?贝克勒尔,他在研究铀盐时,偶然发现其能使感光胶片感光,这是人类首次观测到放射性现象,从此放射性物质的概念才被渐渐提出...... 三乙基硼烷也一样,硼化学在19世纪末确有研究,比如诺贝尔奖得主威廉?拉姆齐等人,但三乙基硼烷的成熟合成技术,是在美苏冷战期间,根本和现在搭不上关系。 这两种出现在罪案现场的诡异物质,都像跨越岁月的早产儿,在孕育它们的时代昙花一现,展现出锋利的獠牙。 穿越者感到一阵眩晕,他向来视为优势的超前知识,此刻化为了诅咒,令他感觉案情更加扑朔迷离了...... 与此同时。 深入林中沿线寻找的亚瑟几人,追到了一棵大树下。 和其他树木一样,这棵树表面布满皮瘤,叶子几乎掉光。 他们并不知道这是放射性物质实验导致的畸变,只顾盯着那根堙没在高处的电线,绕了好几圈也没能看到电线的尽头有什么。 在七嘴八舌商量一通之后,他们决定...... 直接拉! 说干就干,亚瑟先安排一个人去周围放哨??去的人,就是那个在来的路上,误叩扳机的年轻警察。 等他走后,其他几人把步枪往肩上一甩,抓住电线使劲往下拽,想看看树上有什么。 扎进树干的销钉被一颗颗拔出来,电线绷得铮铮作响,亚瑟站在最前,抬头看着哗啦哗啦摇撼的枯枝败叶。 很快,电线的另一端被拽到了尽头,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固定在树梢上了...... “加把劲??拉!” 几名警员同时发力,脚跟深深踩进烂泥里。 他们能感觉到树枝弯曲又折断的手感,树梢登时传来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断裂声,一个黑色物体呼隆隆穿透枝叶,嘭的一声重重砸在泥地上。 众人一拥而上,发现......是个大灯泡。 灯泡外罩有西瓜大小,玻璃壁很厚,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一点裂纹都没有,灯芯里盘着粗大的钨丝,底座连着他们拽下来的电线,活像个巨大的眼球。 “这是探照灯吗?”一个警员用靴尖踢了踢:“装在树上照什么?” 亚瑟蹲下细看,他看到玻璃罩内壁有一层极淡的亮银色镀膜,似乎是为了聚焦光源提高亮度,他正想伸手去拿?? “啊??!” 就在这时,远处放哨的警员,传来一声惨叫。 “有情况!” 亚瑟高喝一声,抓起卡宾枪,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进更密的树林,其他几人紧随其后,纷纷冲了过去。 恶臭,先于景象扑面而来。 林间无端飘来一股可怕的腐臭味,那味道极其浓烈,几乎凝成了实质,无孔不入钻进鼻腔里,就连屏息都不管用。 很快,他们就见到了那名年轻警员瘫倒在一棵树下,还在不停干呕,脸色惨白,手抖抖嗦嗦指向前方。 亚瑟心下暗惊,伸手拨开一片垂挂的藤蔓。 前面,是一个被树木环抱的烂泥塘。 水是浓稠的泥浆,表面漂满绿到发黑的油彩,无数蛆虫在塘泥里翻滚,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乳白色浪潮。 而泥塘中央,堆?着...………… 七八具??也许更多??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泥水里,泡得巨大膨胀,像充了气的皮囊,皮肤是污浊的青紫色,绽翻出底下黄白色的脂肪层,个个面目全非,难辨容貌。 亚瑟看得分明,其中一具尸体的腹腔裂开了,灰白色的肠胃全冒了出来;另一具脸朝上浮着,眼球完全耷拉在眼眶边上,嘴巴张成黑洞,舌头肿成紫黑色,塞满了口腔。 他们身上还残留着糟朽的衣物,从腰带扣上的交叉双斧标记,不难看出,他们就是之前失踪的伐木工。 大群苍蝇盘旋在尸堆上,嗡嗡轰鸣,几乎盖过了雨声。 “上帝啊......”一名警员喃喃着,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干呕。 亚瑟死死咬住牙关,胃里翻江倒海,他正想说点什么,也就在这时?? 砰! 枪声清脆,惊彻荒林。 那个穿林之际,步枪走火的小警察,头颅豁然向右一甩。 亚瑟甚至看见了一刹那的细节:他左侧太阳穴先是往里塌陷了一点,紧接着半个颅骨整个往上掀了起来,浑浊的黑血喷涌而出,白花花的大脑更是被崩成了一团血雾! “隐蔽!有敌袭!快隐蔽!” 几乎与此同时,一排子弹射进了小木屋里,直打得尘土飞扬。 不假思索的,华生一把扑倒了吴桐和福尔摩斯,他一个利落的翻滚,躲进那个硕大的铁箱子后面,唰的从腰间拔出手枪...... 第五十六章·渊下之渊 霎时间,尘嚣四起,弹若飞蝗,子弹从四面八方射进屋子! 碎玻璃噼里啪啦摔在地上,和斜飞雨点一起跃起晶莹的珠串,密集的火力打得漫天都是木屑碎纸,众人只能死死伏在地上,根本抬不起头来。 华生蹲靠在大铁箱后面,头顶的铁箱盖板叮叮当当打铁似的,火花四溅,流弹嗖嗖从他头发上嘶鸣飞过。 “夏洛克!”他扯开嗓子大喊:“你和吴医生怎么样!” 此时福尔摩斯和吴桐正藏在一张厚橡木桌子底下,桌面被子弹光顾了好几轮,已经被打得满是孔洞了,马蜂窝似的透进道道光束。 “我们没事!”在确认吴桐伤腿无恙后,福尔摩斯对华生大声应道:“你那边怎么样!” “大约有六个枪手!”华生飞快环顾了一下四周,根据弹道粗略估算过之后,左右指了指窗外的密林:“基本都埋伏在西南方向,用的大概是来复枪!”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他向身旁扫视,发现手边不远处,就有一个橱柜,透过被打烂的柜门,他看到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应该是侏儒用来存放化学试剂的地方。 在看到两个熟悉的名字后,福尔摩斯计上心来。 “记住林中的发光点位!”大侦探对着医生甩去一句,不等话音落定,纵身扑了出去! “掩护我!” 默契无需多言,华生连头也没回,就顶着枪林弹雨豁然挺身站起,林中立时枪声大作,昏暗树丛中闪烁起几处明灭光点。 华生拔出左轮手枪还击,不挪眼珠注视着林中转瞬即逝的枪火,在脑海中牢牢烙印下这些枪手的埋伏位置。 福尔摩斯扑过去,左手抓过一大罐碳酸氢钠;右手抄起一大罐柠檬酸。 吴桐见状,连忙加入华生医生,他拔出那把福尔摩斯塞给自己的左轮手枪,有样学样的举枪瞄准,努力向对方开火还击,可无奈枪法太差,很快就把六发子弹打空了。 见到吴桐和华生举枪还击,对方的子弹时泼水般扫了过来,巨大的火力优势硬生生把两人逼退下去,只能重新躲回到大铁箱和橡木桌下。 看着二人头顶被打得千疮百孔的桌子,华生心急如焚,赶忙招呼两人转移躲避: “夏洛克!换个地方!你那桌子快撑不住了!” 福尔摩斯置若罔闻,他从腰间掏出水壶,把华生提前灌好的满壶浓茶一股脑全倒了进去,伸进手指去乱揽,好让碳酸氢钠和柠檬酸快点溶解。 头顶枪声如爆豆,越来越多的子弹钻进屋里,眼看就要把这张桌子射成碎木头了! 眼见溶解得差不多了,福尔摩斯深吸几口气,高声咆哮一句:“憋气!”随后,他把两罐溶液狠狠?在了一起! 两种溶液交汇的瞬间,爆发了剧烈的反应! 碳酸氢钠与柠檬酸溶液混合,先是发出“嗤??”的一声尖锐啸音,犹如滚水暴沸,紧接着,反应产物二氧化碳裹挟着林间的充沛水汽,顷刻间席卷四面八方。 小屋中央涌起一片澎湃云团,只不过十几秒钟,整间房子就被湿寒朦胧的雪白吞没。 目标遁迹,林间枪声齐齐一滞????埋伏者显然对此出乎意料,全都失去了目标。 “趁现在!”福尔摩斯的高亢嗓音穿透白雾。 华生心领神会,他举枪起身,矗立在一片白茫之中?????没有目视瞄准,只有纯粹的肌肉记忆,和方才烙印在脑海中的方位图。 砰!砰!砰!砰!砰!砰! 六声枪响,节奏稳定又致命。 每一声枪响过后,林中都会传来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或闷哼,等到第六声枪响时,甚至能听见对方中弹摔倒进灌木丛,压断枝条时发生的咔嚓声。 死寂,重新笼罩了一切。 白色雾气缓缓沉降,未来得及完全反应的溶液还在嘶嘶作响,柠檬酸独特的酸涩气息,丝丝缕缕弥漫在空气中。 三人仍保持着防御姿势,直到最后一缕白雾流过脚边,才露出满地狼藉:弹壳、碎玻璃、翻倒的试剂瓶,打碎的稿纸和木屑....... “不愧是我认识的最好射手!”福尔摩斯第一个放松下来,他狠狠吸了一口清冽起来的空气,转向吴桐,灰眸里跳动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亮:“吴先生,没吓到你吧?” 吴桐把手枪插回腰间,笑了一下,不过手指仍在发抖。 他拽了拽被冷汗浸透,粘在后背上的衬衣,对大侦探比出个大拇指:“用二氧化碳云团制造视觉屏障......聪明的小把戏。” “华生?”福尔摩斯挑眉看向同伴。 医生正蹲下检查自己的左轮手枪,闻言嗤笑一声,将弹巢咔哒一声甩出,开始不紧不慢往打空的弹仓里填装子弹。 “这群人是一伙彻头彻尾的新手。”华生的目光中不无轻视:“哪怕只受过一点点军事训练,都该知道开枪之后必须换位,而不是像鼹鼠一样,守在原地等子弹打过来。” 就在三人气喘吁吁的时候,小屋木门被猛地撞开,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恶臭,伴随寒风汹涌而入。 亚瑟?雷斯垂德,踉跄着奔了进来。 他的模样极其骇人,警帽不知丢在了哪里,头发被雨水黏成一绺绺,紧紧贴在前额,头上脸上全是血,几乎找不到一块干净皮肤。 年轻人右手紧握的卡宾枪枪口还在冒着青烟,指尖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他身上的油布雨衣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同样浸染污泥的制服。 跟他回来的,只剩一名警员了。 那人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左腿裤管被撕开一大片,鲜血浸透出来,顺着靴帮往下滴滴答答流淌,每挪动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拖痕。 “快进来!”华生和吴桐不假思索,一起冲上去,扶住摇摇晃晃的二人。 “我们………………我们....”亚瑟艰难开口:“......遭遇了伏击,不止一处,火力......太密了......” 后面的受伤警员连连点头,看上去还惊魂未定,语无伦次的补充道:“其实......他们的枪法不准!可对方人数太多了!从树上,从灌木后面......根本抬不起头!汤姆......他们......想冲出去......” 在深呼吸了几次后,亚瑟恢复了一丝理智,他抬起血迹斑斑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结果也只是让血污变得更加狼藉可怕。 “我们发现了一个泥塘,里面......堆满了尸体,都是失踪的伐木工;电线尽头是一个装在树上的灯泡,非常大,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我们刚发现泥塘......枪就响了。” 方才惨烈的场景又在眼前重演,他浑身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寒颤,眼前难以自抑的闪过那道刺眼火光。 那名年轻警察被掀开头盖骨的样子,依然历历在目,他没有说话,眼睫肌抽搐着,思绪又回到了埃及炮火连天的战壕,耳边尽是呼啸的子弹和战友濒死的惨叫。 他曾见过,有一个人的枪......也是这般精准。 那人,是个魔鬼。 就在这时,屋外林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像是有人在拖行受伤的身体。 几人眼神顿时交汇。 福尔摩斯无声比了个手势,示意三人包抄过去。 华生已经重新装弹完毕,咔嚓合上弹仓,率先弯腰潜向门口,亚瑟稳稳心神,抄起卡宾枪跟上,福尔摩斯则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被子弹劈开的凳子腿,掂了掂分量。 雨更大了,树林里光线昏暗,不过足够看清泥地上的新鲜拖痕和血迹,蜿蜒没入到一丛茂密的蕨草丛后。 华生做出个警戒的手势,三人悄悄分开,慢慢朝那边靠近。 蕨叶被猛地拨开。 一个身穿粗布衣服的青年仰面倒在泥水里,肩膀一片深红濡湿,胸口正随着他的呼吸艰难起伏。 在他的右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老式来复枪,左手徒劳的捂在肩头伤口处,指缝间不断往外渗出血沫。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年龄不会超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农庄人风吹日晒后的粗糙红晕,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怨毒的盯着眼前三人,嘴里发出“啊......啊......”的抽气声。 “你!!!”当看到凶手露面,亚瑟情难自己,他大踏步冲上前去,一把捉住对方领子,作势就要挥拳打去。 “等等!”华生抢身过去,架臂拦住了亚瑟的拳头,另一只手上,枪口仍稳稳指着那人。 福尔摩斯也扔掉了木棍,他拍了拍亚瑟耸动的后背,用近乎冷漠的语调低声说:““正视你的困境,年轻人,我们得把收集情报作为首要目标。” 那人的面色更狰狞了,他嘴唇翕动,用微弱的气音,夹杂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吐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们这群夺走我们森林的恶魔......下地狱去吧!” 这句话出来,华生不免有些一头雾水,吴桐也好奇的打量着他,看他眼神里的愤恨不像是在作伪,倒像是他们成了受害者,不得不拿起武器保卫家园似的。 等等! 他怎么......看着那么眼熟?难道是那张照片上的......? “你是不是......” 不等吴桐说完,福尔摩斯抢先开口,一个名字直冲而去。 “比利?” 他就是黑麦岭农庄玛莎大婶的儿子,和父亲汤姆森相继失踪的伐木工??比利! 比利冷不丁听到他们唤出自己的名字,眼睛立马瞪得更大了,疑惑不解的看着眼前几人。 “你们是谁!?”他试探问道,话语里仍有戒备。 “我们是伦敦苏格兰场的警察,这几位是前来协助调查的侦探。”亚瑟干巴巴的回答,举起的拳头还是没有放下。 吴桐强忍着腿上的剧痛,向前挪了两步,在比利警惕的目光中缓缓蹲下。 “别紧张,”他放缓了语速,摊开双手,做出毫无威胁的姿态:“你看,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东方人。” 比利忿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的怨毒丝毫未减:“青虫!你和这些强盗肯定是一伙的!” 吴桐没有动怒,只是侧身,指了指身后浑身血污面色复杂的亚瑟,又指了指沉思的福尔摩斯和持枪的华生。 “你看清楚,”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他们连我这样的‘青虫’都会信任,让我站在这里,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了几分: “如果我们真是你口中的恶魔,你们埋伏了我们,现在我们擒获你,你觉得,我们会听你说话吗?” 听到这话,比利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诚然,他说的对。 如果吴桐他们是行凶者,那抓到他之后,绝不会多此一举絮絮叨叨询问许多,而是会直接杀了他,或者让他生不如死。 “所以。”吴桐直视比利的眼睛:“告诉我们,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见比利还在犹豫,亚瑟?雷斯垂德有点急了,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吴先生是好人,他救过我的命,还曾给了我一条路走!” 比利愣了一下,目光在众人探究的神情间游移,经过几番剧烈的心理挣扎后,属于农夫子弟的质朴暂时压过了愤怒和仇恨。 “我……………”他张了张嘴,话语里带有浓重的萨福克郡口音:“我和我父亲......是这个月3号进到森林里的。” 华生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枪口稍稍放低了一些;福尔摩斯则眯起眼睛,敏锐捕捉着比利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用词。 “我们在靠近护林塔那边时,被一伙人逮住了。”说到此处,比利眼神里充满恐惧:“他们穿着制服!深色的,有点像......” 他抬手指了指亚瑟身上的警服:“有点像这个!但不是你们这种......更旧,更破,可样子差不多!” 旁边的塞拉斯警长倒吸了一口凉气,亚瑟眉头深锁,他想起父亲曾提过一嘴:去年秋天,全英国的警察系统刚刚统一换装,现在自己穿的,正是更换后的最新款制服。 “他们人很多,凶得很!” 比利继续道:“这群人把我们押到护林塔,关进了塔底下那个老地窖里,黑乎乎的,又冷又潮......里面已经关了不少人,都是附近庄子进到森林没回去的伐木工。”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后怕:“结果就在那里......我居然看见了杰里米!矮子杰里米!我们黑麦岭农庄那个考上剑桥大学的侏儒!他就和那群暴徒站在一起!” “杰里米?克劳利?”福尔摩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就是他!”比利的语气激动起来:“我以为见到同乡了,总能说上话,让他去和那些人求求情,放我们走......我就......我就凑过去喊他,可他转过脸来,那眼神......” 年轻人打了个寒颤:“他好像完全变了个人!又冷又凶,他狠狠盯着我,提起我们小时候......我们拿石头丢他,骂他是‘矮怪”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忘!” 吴桐和华生交换了一个眼神,童年的欺凌,成了疯狂种子的养料。 “后来呢?”吴桐低声问,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催促。 “我们被关着,每天都有人被那些穿制服的人带出去。”比利瞳孔收缩:“被带走的,再也没回来......一个都没有!我们都吓坏了,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直到......今天早晨。”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用一种绝处逢生的怪异腔调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发现地窖的门没有锁死!我们试着推开一看,外面一个守卫都没有了!” “我们怕得要死,但又觉得是上帝给的机会,就一起冲了出去。”他举起手里的来复枪,展示给众人看:“护林塔里也空了,里面堆着好多枪!就是我们用的这种!” 福尔摩斯立刻追问:“只有枪?有没有看到别的东西?比如......罐子,化学药品,或者奇怪的机器?” 比利茫然的摇摇头:“没注意,我们只想着拿枪,有了枪,就能保护自己,说不定......还能报仇。” “我们怕那些人随时回来,就凑在一起商量,他们对林子不熟,如果要回来的话,肯定得先经过这个老休息站落脚。” “我们从小在林子里生活,知道近路,就提前跑到这里,埋伏起来,然后......”他看了一眼众人,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口,声音低沉下去:“......就遇到你们了。” 听到这里,亚瑟脸上的愤怒,已经被一种复杂的怔忡取代。 吴桐则迅速理清了脉络??这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悲剧,逃亡的受害者,调查的探案者,都把彼此错当成了凶手。 而真正的幕后主使呢?他把这片森林制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令所有进入其中的人,都在无形之中,被他操控于股掌之间。 “你父亲呢?还有其他年纪大点的人,他们在哪儿?”吴桐问,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他们腿脚没我们年轻人快,拿枪也害怕。”比利一五一十回答:“他们还在护林塔那边藏着,等我们的消息,我们商量好,要是伏击成功了,就回去接他们。” 吴桐点点头,轻声安抚他:“那就好,人还在就好,你母亲玛莎大婶今天早晨还到警局找你们,焦急得不行,等着你们回去呢,我们这就送你们......” “我母亲死了!!!” 比利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年轻人脸上肌肉扭曲,痛苦的捶打自己胸口:“我母亲早就死了!她本月3号那天进林采蘑菇,可直到夜里都没有回来!所以我和父亲......才会进入森林寻找!” “等我们找到她时,她已经死了!就在后面的一个烂泥塘里!有人杀了她!”他哽咽到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拼命摇头,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蜷缩起来。 一旁的塞拉斯警长如遭雷击,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踉跄了一下,幸亏华生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 “你说什么?!”塞拉斯警长失声惊叫起来:“玛莎大婶......死了?这个月3号就......” 他猛地转头,看了看森林警局的方向,又看了看福尔摩斯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困惑和越来越深的恐惧。 “那今天早晨!来警局报案的那个女人......是谁?” 第五十七章·争分夺秒 “施莱德,现在什么时间了?” “已经16:52了,老爷,需要我给您准备晚礼服吗?" 就在吴桐等人还在那片诡异森林里艰难跋涉的时候,远在伦敦的拜耳先生,刚刚在梅菲尔的豪宅副餐厅,享用完了加双份杏子酱的萨赫蛋糕。 银质餐叉搁在骨瓷盘边,磕碰出清脆的叮当声。 威斯考特教授背身站在窗口,手指轻轻挑开天鹅绒窗帘的边缘。 窗外风声怒号,就连伦敦上空经久不散的浓雾,都被撕去了几许,天空墨黑,云层沉甸甸覆压下来,暗光在翻涌的云涛间滚动,看样子,一场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餐厅一角,郭天照坐在高背椅里,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活像个闯进堂皇宫殿的东方木偶。 “二位先生。”他斟酌用词,用夹生的英语磕巴说道:“吴先生还在外地调查,让我带话回来??他特意叮嘱,今晚的聚会,凶险异常,希望您们不要参加。” 实际上,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试图劝阻了。 老管家施莱德站在拜耳先生身侧,闻言转过身来,灰白的眉毛微微蹙起。 作为顶级富豪的首席家庭主管,他率先替主人开了口: “年轻人,您或许无法完全理解,这场聚会的重要性。 “今晚受邀赴宴的宾客,来自欧洲各国的顶尖学府和皇家学会,其中不乏有决定未来十年科学走向的大人物,这不仅仅是社交,更是......” 他顿了顿,寻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思想的联盟。” 威斯考特教授松开窗帘,缓缓转过身来,阴云似乎透过镜片,透印在了老教授的蓝眼睛里。 “我们理解小吴先生的担忧。”老人语气平稳,保持着学者的克制:“我们已经转告主办方,剑桥大学回复,他们会加强安保,增派双倍人手,所有入口都会严格核查。” 拜耳先生拿起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 他慢悠悠起身,整理了一下雪白的大胡子,宽胖的身躯每走一步,都带给人德国战车般的压迫感。 “郭先生。”他说:“我欣赏你的忠诚,但你要明白??如果不是看在吴桐的面子上,以你的身份,甚至连门前的这条大街都进不来。” 他拿起黄金镶头的拐杖,立稳身影,双手交叠: “我尊重小吴先生的判断,不过......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牛津剑桥大学俱乐部今晚会成为袭击目标。 “我们不能因为一个未被证实的预感,就放弃如此重要的交流机会??那等于向恐惧投降,这不符合德国人的战斗精神。”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实际上,这两位老人,还有更深层次的考量。 眼下欧洲局势动荡,各国之间如同冬日结冰的河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冰层下暗流汹涌,世代累积的矛盾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临界点。 二人作为开拓欧洲市场,时常参与高层事务的德国人,深知德皇威廉二世的扩张野心,早不再是柏林宫廷的秘密。 德国如今在东部边境悄然集结重兵,对巴尔干半岛的资源暗中觊觎,并和奥匈帝国频繁展开外交,建立紧密的军事同盟,每一步都是在将欧洲推向战争的深渊。 由此产生的连锁反应,是沉默且致命的。 法德之间自1871年签署《法兰克福条约》后,复仇主义就在巴黎盛行,爱丽舍宫一直对阿尔萨斯-洛林地区虎视眈眈;俄国在东欧始终进行势力渗透;意大利摇摆不定;大英帝国看似稳固,实则对全球的挑战者们充满了警惕 和猜忌。 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局下,正常的外交途径基本沦为了一纸空文,而目前唯一还能勉强保持理性对话,同时还能影响各国政局的力量,只有学界。 科学家、学者、拥有跨国企业和专利的实业家??构成了一个超越国界的隐形学院,他们彼此的友谊相对单纯,真理的标准相对统一,是欧洲各国为数不多的柔软连接点。 所以,今晚这场聚会,对他们而言,意义远非寻常的学术交流。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在风暴来临前,向世界展示的姿态。 即便政客间尔虞我诈龌龊不断,科学的精神依然能够照亮世界,人类的终极理想,是对真理的不懈追求。 这不仅仅是理想主义,更是源于深刻忧患的务实行动。 一旦枪炮齐鸣,实验室将化为兵工厂,论文将沦为宣传品,跨国合作将断裂数十年,作为依靠知识流动的化工业巨头,他们的事业乃至毕生信仰,都与和平息息相关。 他们希望通过自己的出席,通过与其他国家顶尖头脑的并肩而立,传递一个信息:任何争取和平的机会,他们都会为之努力。 拜耳先生的语气缓和了些,他徐徐说道:“有时候,展示姿态,本身就是在战斗。” “如果连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因为一点风吹草动而慌张躲在家里,那么,那些企图用恐惧撕裂整个世界的人,就得逞了!”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开了。 约瑟夫?李斯特教授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套新礼服,用的是深灰色的精纺羊毛料子,在灯光下能看见隐隐的暗纹印花,领口浆得平顺,衬得他花白的头发愈发端庄。 “如何?”李斯特教授伸展了一下手臂:“裁缝说这是刚从米兰送来的新料子,意大利版型,改得更加笔挺,今晚应该不会失礼吧?” 威斯考特教授打量了他两眼,露出笑容:“棒极了,约瑟夫,你看起来像要去接受皇家勋章,而不是参加一场热闹的学术宴会。” 李斯特教授点点头,转身看向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那么,先生们,马车应该已经等在门口了,这场雨看来躲不掉,我们还是早点出发为好。’ 拜耳先生站起身,向施莱德微微颔首。 管家会意,躬身退下,去安排马车和随行。 见状,郭天照知道,他不可能阻止这三位老人的决心了。 他无奈的站起身来,眼睁睁看着三位老人整理袖口,检查怀表,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现在自己再说什么也是徒劳,他沉默的抱了抱拳,行了个简短的拱手礼,转身一言不发的退出了餐厅。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将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秩序和深虑,统统隔绝在了里面。 走廊里非常昏暗,只有两厢壁灯投下的昏黄光晕,窗外,第一滴硕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重重敲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郭天照没有停留,大步走向宅邸的后门。 他的任务完成了??把话带到,至于那些大人物听不听,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雨城的另一端,圣詹姆斯大厅,伦敦爱乐乐团后台。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旧天鹅绒幕布的味道,化妆间的灯光很亮,白花花的有些晃眼,镜前灯泡围成一圈,将小屋内每个座位都照得亮如舞台。 屋里,房门反锁,只有两人。 孟知南坐在一张扶手椅里,双手紧张的捻着裙角。 在她对面,艾琳?艾德勒正坐在镜前,纤指将最后一缕发丝别进璀璨的发髻里,勾勒出完美的侧脸,透过镜子,艾琳不必回头,就能看到女孩发红的脸颊和紧抿的嘴唇。 “所以说??”艾琳没有回头,她的嗓音清冽透亮,带有歌剧演员特有的圆润共鸣:“你是来警告我,今晚牛津剑桥大学俱乐部的晚宴,可能会有危险,对么?” “是的!艾德勒小姐。” 孟知南忙不迭点头:“吴先生,福尔摩斯先生,还有华生医生,他们现在都在萨福克郡调查,临走前说凶手的意图是想制造最大的混乱,目标很可能就是今晚的宴会!” 艾琳终于转过身,她身穿一件珍珠灰色的丝绒长裙,领口点缀细小的紫水晶,随着她的动作,闪烁出纷繁的璀璨。 她饶有兴致的打量孟知南,灰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很合理的推断。”她轻轻说,话锋一转:“不过,亲爱的小姑娘,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亲自去劝告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他们呢?” “你是那位吴医生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由你出面,总比让一个......他们完全不认识的年轻武术家前去,要更有分量吧?” 孟知南的肩膀垮了一下,随即又挺直起来,这个动作在无形之中,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了些。 “艾德勒小姐,我不傻。” 她嘴角扬起苦笑:“我知道自己是谁??我只是一个从山西来的华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护士。” “我没有吴先生的广大神通,在拜耳先生和李斯特教授那样的大人物眼里,我说出的话,和窗外吹过的风没什么两样。” “就算是我搬出吴先生,跪下来求他们,他们也不会因为我的一面之词就取消行程,错失和整个欧洲学界交流的机会??这太荒唐了。”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所以,我才自作主张,让郭大哥去试一试,而我......我想到了您。” “我?”艾琳笑了,她的笑容优雅,然而在眉宇之间,带有一丝暗暗的距离感。 “亲爱的,我只是个歌手,今晚的任务就是站在牛津剑桥大学俱乐部的舞台上,把舒伯特的《纺车旁的格蕾琴》唱好,我又怎么有本事去干预甚至阻止这样一场灾难呢?” “您不只是个歌手!”孟知南毫不退怯:“吴先生曾不止一次说过,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能力超出他自己十倍不止,而您......”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您是唯一一个,曾经真正击败过福尔摩斯先生的人。” 化妆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隔壁传来小提琴试音的零星音符,和远处街市上隐约的嘈杂喧嚣。 艾琳?艾德勒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了,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孩,她眼神里那层疏离的薄雾逐渐消散,展露出隐藏在慵懒神色下,某种更锐利也更复杂的底色。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过了一会,她伸出手,温柔抚了抚孟知南的发顶。 “好个聪明的孩子。”艾琳低声喃语:“懂得利用信息,也懂得寻找最合适的杠杆。 " “只不过......”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镜子,面孔隐遁在灯影里,不再去看身后那个执拗的东方女孩。 “你弄错了一件事。”艾琳的声音很平静,却犹如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我并不是唯一一个,击败过他的人。” 孟知南闻言愣住了。 艾琳昂起头,从镜子里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幽幽闪动,仿佛暗河下的流冰。 “另外一个人,是一位教授。”她轻声说:“他就在剑桥大学,今晚,很可能也会出现在宴会。” 窗外,暴雨倾盆,密集的雨声吞没了城市的其他声响,为即将到来的一切,敲响了最沉重的鼓点。 另一边。 蓝道申森林。 森林在暴雨中翻腾,像一片墨绿色的海。 有吴桐和华生两名专业医生在,很快就为比利做好了简单的处理和包扎。 所幸华生所用的手枪弹口径较小,子弹直接擦过骨头,从皮肉里穿出去了,留下了一个前后对穿的血窟窿,这其实是个好消息,免得切开肩膀挖出子弹的痛苦了。 有比利的带领,接下来的追查变得容易了许多,一行人整顿好装备后,一路沿着林间小路,向那座老水塔奔去。 风雨瓢泼,电闪雷鸣,一道惨白的电光划破长空,吴桐搭手眺望远方,他的目光越过层层树影,朦朦胧胧看到远处翻滚的林海上,矗立着一个黑漆漆的高大圆塔。 “那里就是了!”比利手捂肩膀,声音被雨打风嚎扯得支离破碎:“那里就是老护林塔!” 一行人艰难涉过烂泥,越是接近,那种没来由的不安感就越是强烈,野草般在众人心头滋生不止。 怀揣着不安的心绪,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逼近到了那座老护林塔下。 远看,它只是一个被雨水晕染的灰色巨人,姿态臃肿,直直插入低垂的云层,直到走近了,才觉察出它的沉默和庞大。 塔身用粗砺的粗石垒砌,覆满墨绿近黑的苔藓和地衣,雨水从石缝间汨汨淌下,塔顶的木制?望台残破不堪,顽风穿过塔身上的孔洞,发出时尖时闷的哨声。 林涛阵阵,雨声隆隆,成了这片死地单调的呼吸声。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湿石头味和朽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不知是雨水冲刷老钉子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 “全体戒备!”亚瑟低伏身体,挥臂单手攥拳,示意身后的众人举枪??毕竟已经遭遇到了一次伏击,团队折损了五六个人,承受不起第二次减员了。 就在这时。 黑洞洞的塔门里,冒雨跑出两个人影。 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霎时间令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不由分说的,四周响起一片咔嚓咔嚓的枪栓拉动声,十来支枪口在密林里抬起,齐齐指向了那两个人。 走在最前的比利拨开草丛,定睛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转身急忙按住亚瑟握枪的手,飞快说:“别开枪!那是我父亲!” 说罢,他钻出草丛,向父亲迎去。 见到儿子出来,老汤姆森明显放松了许多,他指了指身后的高塔,说出了一句令所有人大为震惊的话: “矮子杰里米!他就在里面!我们把他抓住了!” 第五十八章·身堕织网 不等吴桐反应过来,福尔摩斯已经窜出去了。 这种近乎失态的急切,对福尔摩斯这样一个理性至上的人而言,是很不寻常的。 这昭示着:要么是巨大的突破让他兴奋到难以自持,要么是强烈的危机感让他必须抢先验证。结合当前境况,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没办法,吴桐只得跟上,他强忍腿伤的剧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和华生追了过去。 福尔摩斯最先来到老汤姆森面前,眼前的男人年龄约莫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有个红红的酒糟鼻头,栗色眼睛在雨中微微眯起,警惕的打量着眼前瘦高的大侦探。 “你是谁?”老汤姆森大声问道。 福尔摩斯没有答话,只是侧身指了指身后???在他后面不远处,大群苏格兰场的警察正簇拥在两位医生身边,忙不迭向这边奔来。 见到那些闪亮的警徽警衔,老汤姆森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下来。 “你说你们抓到谁了?”福尔摩斯蹙起眉头,鹰钩鼻几乎贴到对方脸上,不可置信的反问了一遍。 “矮子杰里米!”老汤姆森非常笃定:“我们把他狠狠打了一顿,现在他正被丢在阁楼里!” 这时后面的人也都陆续赶到了,听到这句话,华生和吴桐都不禁皱起眉头,华生双臂环抱,狐疑的问:“你们是怎么抓住他的?” “没错。”福尔摩斯点头表示赞许:“这也是我们共同的疑问。” 这一路追踪下来险象环生,从伦敦的皇家水族馆到圣詹姆斯大厅,从莱姆豪斯到蓝道申森林,整起连环血案的每个调查节点,都无异高空走钢丝,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那个操控一切的侏儒杰里米,始终像幽灵般徘徊在迷雾深处,当众人好不容易抽丝剥茧来到这里,结果就在接近真相的时候,主犯居然自己送上门了,这不得不引人怀疑。 老汤姆森显然不知道这其中艰难,他挺了挺胸脯,先把大家带进护林塔里避雨,随后慢条斯理讲述起来。 原来,当年轻人们拿枪走后,留守在原地的,只剩下了年纪大些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难免陷入了恐慌,暗自寻思万一那群恶棍从别的地方摸回来怎么办,于是他们从地窖里出来,打算找点斧头锯子之类的伐木工具防身。 然而没想到的是,这趟居然有了意外收获。 当他们登上塔顶的?望台,正好撞见矮子杰里米蹲在墙角烧东西。 毕竟,他也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熟悉林中小路,所以避开休息站前交火的两派人马偷偷溜回来,倒也不足为奇。 他见到有人进来,露出了十分惊讶的表情,一股脑把手里的东西都扔进了火盆里,看样子,他是中途折返回来焚毁证据,可不曾想被抓了个正着。 大家一拥而上,踢翻火盆,狠狠打了这个恶棍一顿,现在正把他锁在最上面的?望台里,派了两个人把守,只等年轻人们回来,雨势稍小一点,就把他扭送去警察局。 听完老汤姆森的叙述,福尔摩斯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你是说,当时他正在烧东西?”大侦探问道:“他烧得是什么?看清了吗?” 老汤姆森耸了耸肩:“当时他已经烧掉一小部分了,不过大部分都没来得及烧,现在都还堆在屋子里。” “太好了。”福尔摩斯拉起吴桐和华生,不由分说迈腿就往上走:“看看去!” 他们目前并不怀疑老汤姆森的话,只不过这一切看似合情合理的事情,处处透露出一股不对劲的感觉。 单从一点来讲,老汤姆森说他们进门时,矮子杰里米表现出了惊讶??如果换做寻常蟊贼倒也解释得通,可放在这起案子里,就显得极不正常。 试想,一个策划了如此复杂的连环凶杀案,心思缜密且对童年欺凌记忆犹新的高智商罪犯,在返回老巢销毁证据时,会如此缺乏警戒,以至于被人摸到身后才“惊讶”吗? 这不该出现的“惊讶”,更像是表演的一部分。 很快,他们来到了塔顶?望台的门前。 两名膀大腰圆的老汉手提板斧,凶神恶煞的让他们滚,直到老汤姆森赶上来陈清原委,他们才不情不愿的闪开门放几人进去。 门扇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圆形屋子。 这是护林塔的?望台,供林业局的管理员用来眺望整片蓝道申森林,监督林火或偷猎的,几年前这里被划入皇家采伐区,这栋护林塔也就失去了意义,渐渐被废弃。 房间阴湿寒冷,比想象中更宽阔,也更破败。 圆形的墙壁用粗石垒成,缝隙里遍布苔痕,屋顶朝北的一半已经完全坍塌,露出被暴雨冲刷得发黑的木椽,雨水毫无遮拦的倒灌进来,把满地灰土浸泡成了泥浆。 没塌的那半边屋顶勉强撑着,瓦片残缺不全,几束黯淡天光从破洞漏下,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糜。 几人踏过泥塘走去,他们能清晰感觉到,脚下泥浆里混杂着枯叶,鸟羽,甚至还有细小的风化动物骨骼。 靠墙处的破桌子上,放着一堆乱糟糟的文件夹,有个火盆翻倒在地上,炭灰被雨水晕成大片黑泥,几张没烧完的纸片湿漉漉的贴在泥地里,边缘焦黑卷曲。 风雨怒号,在狼藉的角落里,蹲坐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他生了一头乱糟糟的红发,铁丝般盘结在头顶上,十根手指又短又脏,环抱住膝盖,瓢泼雨水从漏顶斜飞进来,把他半边身子淋得湿透。 听到脚步声,他慢慢抬起脸。 那是一张乍看年轻,细看苍老的脸,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布满了暗沉的疤痕和早生的皱纹,他瘦缩腿,眼窝里嵌着一双古怪的淡青色眼睛,直勾勾盯着眼前来人。 那眼神里没有惊惶,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和......玩笑,似乎在说:你们终于来了。 福尔摩斯停下脚步,垂下灰色的眼眸,将眼前的侏儒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最后定格在那双冷漠的淡青色眼睛上。 “杰里米?克劳利?” “是我。” 侏儒换了个坐姿,不遮掩的回答,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我们终于见面了。”福尔摩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尖酸的说:“你为自己设计的这个结局,未免有些太缺乏想象力了,杰里米先生,滑铁卢已经上演过一次类似的事情。” “所以拿破仑才会砍掉反对者的头,垫在脚下。”杰里米从容应对,看上去他对几人的到来并不意外。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他从地上捡起那烧掉半截的纸,发现那是一张今天的邮寄单,收货地址已经被烧掉,只剩下邮票邮编这类没什么价值的信息。 “你一定有很多话想要问我。”杰里米抬起下巴:“你放心好了,在这里,我什么话都不会交代。” “那就给你换个地方。”福尔摩斯收起邮寄单,挥手示意身后的亚瑟?雷斯垂德过来正式逮捕他:“相信我,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亚瑟阴沉着脸走上前来,先是例行公事展示了批捕单,然后抡起胳膊狠狠给了杰里米一拳,把侏儒砰的一声印在了地上。 “这一拳,是为了那些死在你诡计下的人!” 亚瑟咬牙切齿的把他架起来,推搡着往外带去,而杰里米在路过吴桐身边的时候,用意味深长的目光,重重凝视了这位沉默的东方人一眼。 吴桐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不知怎的,心底突然泛起一阵恶寒。 也就在这时,旁边的华生医生翻开那几本文件夹,只看了几行,霎时间脸色大变。 他惊慌的环顾周围,见没有外人,连忙低声招呼福尔摩斯和吴桐:“快来看看这个!” 吴桐凑上前去,看到了令他大惊失色的东西。 文件夹里是一沓沓票据和信封,还有几本备忘录,都是复印的副版,上面详细记录了托马斯勋爵是如何在非洲印度等不发达地区......挑选和购买“食材”的。 一条完整的跨国人体买卖链条,在这些冰冷的字里行间,渐渐勾勒出血淋淋的轮廓。 华生指尖颤抖,捏起一张海运提单。 【提单编号:SS-4782】 【船名:贝尔法斯特淑女号】 【起运港:孟买】 【目的港:利物浦】 【货物描述:活体动物三只,另附活体小型胚胎一只】 【件数:3箱】 【备注:保密储存,避免海关查验】 纸页下方,潦草签着两个名字: 【发货方:东印度公司驻孟买物资采购处】 【收货方:托马斯?霍华德勋爵私邸】 “活体......”华生从齿缝间挤出这个词,脸色铁青。 他放眼望去,这样的清单足足有一摞,大概有三四十张之多,码放得整整齐齐,虽然是后期复印的,但右下角的诺福克家族公章清晰可辨,似乎还在往下滴血。 福尔摩斯脸色阴沉,他抽出一叠用红丝带精心捆扎好的银行汇票存根,和海运提单一样,这些票据也不是原件,都是后期复印的副版。 每张存根金额在200-500英镑不等,付款方统一为【瑞士信贷匿名信托账户-编号774】,收款方却是五花八门: 【收款人:约翰?考尔顿牧师】 【备注:土著风俗研究赞助费】 【收款人:开普敦医学院社会学实验室】 【备注:实验动物运输补贴】 【收款人:孟加拉湾史崔克航运公司】 【备注:特殊货物优先泊位费】 吴桐翻开那本备忘录,里面不仅复印了内容,就连随本的照片都做了拓片。 他自诩三世为人,见惯了生死无常,可在面对这些文字和照片时,难以抑制的呕吐感频频涌上喉头,呛得他双眼通红,或许只有这样,才不至于流下泪来。 第一张照片上,托马斯勋爵站在一间厨房里,正用一把大剁骨刀煞有介事的割肉,身后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狰狞可怖的刀具和器械,砧板的边上赫然放了个剥去皮的头骨。 第二张照片上,摆满解剖图谱的书房里,托马斯勋爵微笑着举起一杯红酒,身后成排的玻璃罐中,漂浮着数颗精心处理过的人体脏器,标签上写着【收藏品A-Z】。 字字张张,触目惊心。 当福尔摩斯展开最后一张手绘线路图时,整个链条完整得令人窒息,显然这种反人类的生意,已经形成了稳定的产业: 不论是刚果河流的独木舟,还是印度地主的亲信,都会将“货物”送到传教站,再由传教士出具自然死亡证明,殖民官员盖章放行。 货船或经好望角,或穿苏伊士运河,直抵利物浦港,凭贵族特权在海关获得免检放行,最后由东区的黑帮,完成最后一英里的配送。 每一环都有票据为证,每一笔都有金钱流动,每一个环节都披着殖民体系赋予的“合法”外衣。 雨从坍塌的屋顶倾泻而下,砸起隆隆巨响。 昏暗中,福尔摩斯缓缓摘下被雨水打湿的帽子,手插进大衣口袋,掏出了一盒火柴。 华生看到他的动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夏洛克,你真的想好了吗?”华生忧心忡忡的说:“一旦烧掉,我们就失去唯一的证据了。”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浸湿的纸片一一提单、汇票、备忘录、许可证......每一张纸上,都沾满无形的血泪。 “华生。”他低沉开口,压过了雨声:“一切的正义,都必须建立在文明还在的情况下。”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似乎是在说服自己: “你以为这仅仅是托马斯?霍华德一个人的丑闻?不,这些东西一旦披露,会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看看这些殖民局的印章,东印度公司的抬头,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吧。这背后是一张大网,牵连着从孟买到伦敦,从刚果金到利物浦的无数人。” “这其中有贵族,官僚,商人,各种有头有脸的人,甚至可能有......王室成员。” 华生的嘴唇动了动,他一时词穷,不知该说什么。 福尔摩斯继续道,语速加快,像是在宣读一份冷酷的判决书: “如果现在把它公之于众,明天伦敦就会变成第二个巴黎公社。” “贵族的权威会彻底崩塌,愤怒的民众会要求清算,上下议院会陷入长期瘫痪,女王陛下的王冠更会沾上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欧洲其他虎视眈眈的国家??法国、德国、俄国......他们会趁机发难,指责英国是野蛮的国度,从而在外交和贸易上孤立我们,最后,殖民地也会纷纷发起暴动。” 他转头看向华生,灰色眼眸里闪烁出痛苦而决绝的光: “华生,我们追求的正义,是为了维护秩序,而不是摧毁秩序。若整个社会因我们而陷入火海,那正义何在?我们岂不成了更大的罪人?” 吴桐在一旁沉默听着,腿上的伤痛似乎都麻木了。 作为穿越者,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历史的走向。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绞肉机、殖民体系的崩溃、文明的摇摇欲坠......福尔摩斯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在一个暗流汹涌的时代,这的确可能成为提前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华生下意识说,作为医生和军人,他本能的认为,邪恶必须被曝光:“那些受害者......就让他们白白死去?那些凶手......就让他们逍遥法外?” “不。”福尔摩斯斩钉截铁:“托马斯勋爵已经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就像他吞噬其他人一样,他被更恐怖的怪物吞噬了,死无囫囵之尸,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其他人.......正义有时需要换一种方式,但绝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压低,几乎成了耳语:“而且,华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杰里米会把这些东西留到最后再烧?为什么他如此‘配合”的让我们发现这些惊天秘密?” 华生一怔,吴桐也抬起了头。 “因为他知道我的性格。”福尔摩斯露出一丝冷笑:“他研究过我,他知道福尔摩斯为了真相可以不择手段,为了将罪恶绳之以法,敢于挑战任何权威。” “他正是利用了我的这种心理,认为我会不顾一切的把这些证据带回伦敦公之于众,这样一来,就能引发他想要的混乱了。” 吴桐面色凝重,他沉声问道:“他们要的是一场革命?还是一场战争。” “或许二者兼备。”福尔摩斯嗤的一声划亮火柴,毫不犹豫的扔进纸堆里:“不论是什么,我都不会让他如愿得逞!” 橘红色的火苗升腾燃起,将高处的?望台映照成了一方微弱的灯塔。 最先烧起来的,是一张写满潦草字迹的提单,火焰贪婪舔舐着“活体动物”几个字,很快就将它们悉数化作卷曲的灰烬。 接着是汇票、备忘录、许可证......火势蔓延开来,最后蔓过一张张受害人的照片,照片上的他们是那样鲜活,很多人面对镜头还在腼腆笑着,可殊不知这可能是他们今生唯一一次拍照了。 耀眼火光映照着三人的脸,温暖却令人心寒。 华生看着这一切,喉结滚了滚,最终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福尔摩斯是对的??纵使这“对”得如此痛苦,如此违背他们一贯的原则。 在火焰的噼啪声中,华生低声问:“你说的‘他......是谁?杰里米?还是......” 福尔摩斯没有马上回答,他静静看着火焰将最后一张纸片吞没,直到所有证据都化为灰烬,才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他,是一只蜘蛛。” 第五十九章·现我真身 当晚,牛津剑桥大学俱乐部的希腊复兴式拱廊下,灯火通明。 宴会厅没有格罗夫纳宫那般恢弘富丽,却另有一种深邃庄重的气息,与其说这里是宴会厅堂,不如说更像是一座浩瀚图书馆的阅览室。 高耸的橡木书架直抵穹顶,各种典籍列阵如山,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松香的醇厚气味,水晶吊灯的光晕透过琥珀色灯罩,在暗红波斯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几张大沙发占据了空间的主体,绅士们或站或坐,在书架前或沙发上低声谈论,偶尔发出几声克制的笑声,全无半点喧嚣,字里行间吐露的,尽是崇高的理想和学识。 拜耳先生与威斯考特教授步入大厅时,所到之处引来纷纷的致意。 几位法国学者率先举杯示意,随后越来越多的学者加入其中????阿司匹林在欧洲医学界已成传奇,掌握其专利的两位德国化工业巨子,自然享有宗师般的礼遇。 拜耳微微颔首,雪白的大胡子在灯光下泛着银光,威斯考特教授则和所有人一一握手,基本对每位学者都叫得上名字。 不远处,约瑟夫?李斯特教授正站在医学类书籍下,与一位衣装格外考究的高佻绅士交谈。 他比李斯特教授还要高出半头,身材挺拔匀称,虹膜是典型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浅蓝,两绺短须梳得一丝不苟,礼服连纽扣也是金的,站在一众医生间有一种藏不住的轻奢。 这人正是查尔斯?兰开斯特爵士,前皇家医学会会员,著名外科医生,三年前辞去公职,在哈里街创办了伦敦第一家专攻“面容修复与美学改良”的私人诊所。 “......所以说,您完全放弃了感染防控领域的研究?”李斯特问得直接,白眉毛不禁挑起。 兰开斯特爵士点了点头,手上优雅的晃动香槟杯。 “亲爱的约瑟夫。”他笑着说道:“您的消毒法拯救了万千生命,我由衷敬佩,但我选择的是另一种拯救。” 他清了清嗓子,用富有感染力的演说调说道:“我致力于帮助那些因先天或意外而失去尊严的面孔,重新获得世上的平等权利。” 李斯特教授有点蹙眉,在他的印象里,查尔斯?兰开斯特爵士向来视医学为生意而非信仰,他可不是个会无端奉献的人。 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在真金白银面前,很少有人会保持本心不动摇,这样的例子在各行各业比比皆是,李斯特教授对此见得多了,属于行业内公开的秘密,所以也不意外。 换中国人的话来说: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互相就别玩什么聊斋了。 见李斯特教授露出这种表情,兰开斯特爵士笑了笑,他声音压低:“况且,愿意为了美貌支付高昂费用的人,远比愿意为了生存付费的人,要慷慨得多。” 这话,李斯特教授相信。 毕竟位于马里波恩的哈里街是伦敦核心富人区,也是欧洲著名的高端私人医疗中心集聚地,就在海德公园和摄政公园之间,毗邻奢侈品店林立的牛津街和邦德街。 “您知道吗,全新的固定材料,甚至能够改变骨相。”他骄傲的说:“我敢断言,微创无痕手术,将会是外科医学的下一个新风尚......” 作为纯粹的科学原教旨主义者,李斯特教授始终坚信,医学应为救护,而非悦己,他只是敷衍答笑,一个旧时代科学美德的守望者,实在全难苟同新时代弄潮儿的观点。 在兰开斯特爵士喋喋不休的话语声中,一位中年男士穿过人群,向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走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浅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深蓝色礼服剪裁完美,举止行动间,透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相较于学者身份,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举止持重的家族领袖。 拜耳先生站在回廊下,正和威斯考特教授低声攀谈。 “不知小吴先生他们,在萨福克郡的调查是否顺利。”老人的话语中不无担忧,威斯考特教授摇摇头道:“愿上帝保佑他们,也保佑我们今晚一切平安……………” 说话间,那位神采奕奕的绅士,已经来到他们跟前。 “晚上好,两位尊贵的先生。”他鞠躬行礼,换上一口流利的德语:“我是埃米尔?诺贝尔,谨代表我的兄长阿尔弗雷德,向您致意。” 他就是诺贝尔家族的二号人物,那位大名鼎鼎的阿尔弗雷德?贝恩哈德?诺贝尔的弟弟。 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家,十九世纪最富有的实业家,瑞典科学研究院亚斯特奖获得者,乌普萨拉大学荣誉哲学博士,不朽的传奇,科学进步的缩影,……………… 无数头衔加冕于他的身上,在诺贝尔传奇的一生中,拥有355项专利发明,足迹遍布欧美等五大洲二十个国家,开设了超过百所公司和工厂,积累了巨额财富。 但是如果吴桐在这里,他一定会大为惊讶??因为这位埃米尔?诺贝尔,本该在1864年,他21岁的时候,就死于一场工厂意外爆炸事故中了。 对此唯一的合理解释是,1839年的广州伶仃洋上,吴桐击毙兰斯洛特?登特后,他搅动了历史,产生了横跨数十年的连锁反应,改变了许多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 风气更开明的媒体环境,令诺贝尔不再急于求成,从而更加谨慎的投入对硝化甘油的研究,所以也就没有引发那场灾难,埃米尔方才能活到今天。 蝴蝶振翅,风暴始诞。 拜耳先生的目光柔和下来,他和埃米尔亲切握手:“诺贝尔先生,请代我们问候您的兄长,他不能出席,我们深感遗憾。” 威斯考特教授也笑着附和:“我还记得,在1865年时,诺贝尔先生在德国汉堡郊外的克吕默尔,高价购买了42公顷土地,建立起第一家海外工厂,我当时还专程拜访过。” “感谢二位先生的挂念。”埃米尔笑容得体:“他时常向我们提起二位,称阿司匹林是时代的光芒。” “请原谅我们的冒昧。”威斯考特教授斟酌开口:“请问您的兄长怎么没来?是他在俄国的石油公司出问题了吗?” 埃米尔轻轻叹了口气,俊朗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他在赫里恩的工厂遇到些麻烦。”他解释道:“附近贫民区的居民对达纳炸药的生产极为恐惧,尽管我们多次申明这种物质非常安全,可居民还是组织了数次抗议游行。” “阿尔弗雷德坚持工厂不能停工,不然会延误多国政府的订单,但民众恐慌的情绪也需要安抚,他不得不亲自留在当地协调。” 这位诺贝尔顿了顿,露出一抹苦笑:“他说,发明本该造福人类,若反而成了邻人的噩梦,便是本末倒置了。 威斯考特教授理解的点点头:“请转告您的兄长,自从四年前他被推荐为伦敦皇家协会的成员后,我们就再也没能见面,伦敦学界和拜耳化工永远期待他的光临。” “我一定带到。”埃米尔点点头,他笑容和煦,再一次握了老教授的手。 大厅里,不同语言的交谈声,密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法语、德语、意大利语的片段在空气中飘荡,讨论着最新的细菌学说、电磁理论、元素周期表的应用,以及欧洲大陆越来越令人不安的政治风向。 壁炉里的火焰劈啪作响,将学者们的身影投在满墙的书脊上,恍然无数智慧正在这温暖的牢笼中,进行着风暴前夜最后的安宁对话...... 暴雨,还在下着。 与此同时,蓝道申森林。 远离这座远在伦敦的脆弱巴别塔,侦探一行人在大雨中原路折返,艰难跋涉了好一阵子,才得以返回那座破旧的林中小屋。 整间屋子被枪弹狠狠犁了几遍,望着满墙的焦黑弹孔,矮子杰里米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哂笑,突出的黄板牙从厚嘴唇后呲出来。 一路上,他一直在有意无意打吴桐,眼神既含蓄又不自然,直盯得吴桐后背发毛。 “别理他。”华生也察觉到了这不怀好意的视线,于是上前拍了拍吴桐的肩膀:“他就是个疯子。” “或许吧。”吴桐低声应道,希望这只是自己的杯弓蛇影。 一行人进入小屋稍作休息,留了两个警察在外面放哨。 天色已晚,夜色彻底吞没了森林。 那不是城市里稀释过的灰暗,而是绝对的黑??浓稠,致密,仿佛有形的实体,雨势愈发滂沱,林间升腾起更厚重的湿雾,将一切轮廓冲刷湮灭。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乌云低垂如墓顶。 雨水从亿万片叶梢滴落,敲在腐叶和泥潭上,化成模糊的窃窃私语,远处传来有枝条断裂的脆响,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在移动,偶尔一声夜枭的尖啸刺破寂静,短促凄厉,犹如黑暗中突然亮出又收起的刀锋。 寒气从湿透的裤脚钻进来,不多时就把整条腿冻得麻木。 伤口在火辣辣的锐痛,吴桐感觉血液都被冻成冰了,就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子在疮口上来来回回,空气黏重,每一口呼吸都吞进冰凉的水絮,溺在肺里,令人透不过气。 守夜警员的提灯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晕只能撕开方圆几步的黑暗,照见几棵近处病树扭曲的枝干,那些枝桠在光的边缘张牙舞爪,随即又迅速退回更深的黑里。 黑暗并不寂静,森林在呻吟,在梦呓,在低语…………… 福尔摩斯靠在门边阴影里,烟斗的红光一明一灭,映亮他半张凝肃的脸。 就在这时,亚瑟掀开门帘从里间走了出来,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阴沉,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流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汇成汨汨细流。 福尔摩斯从门边的阴影里直起身,烟斗的红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打量着亚瑟的颓败脸色,灰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让我猜猜。”福尔摩斯笑着说道:“我赌一便士,你们的审讯,进行得不太顺利。” 亚瑟停下脚步,抬起眼看向福尔摩斯,沉默了几秒后,他伸手探进湿漉漉的制服内袋,摸出一枚一便士硬币,一言不发的递了过去。 “他不配合?”旁边的华生放下医疗包,皱眉问道。 亚瑟摇摇头,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某种荒诞感,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屋中几人都为之一怔的话: “那家伙开口了,但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只和那位东方医生谈'。” 吴桐登时一怔,撑着拐杖的手下意识收紧。 “见我?” 走进里屋,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狭窄的工具间。 这间小屋有门无窗,原本可能是用来堆放些伐木器具,现在被清理一空,改成了审讯室,空气里还残留着锯末和铁锈的味道。 两名警察荷枪实弹立在门内两侧,屋子中间的木桌后,矮子杰里米坐在一张对他来说过高的椅子上??他屁股底下垫了几本厚壳旧书,才能勉强够到桌面。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那张苍白的脸,淡青色的眼睛在昏暗油灯下,泛起狡黠的光。 “啊??”他咧开嘴,黄牙参差:“我们终于见面了。” 吴桐放下拐杖,坐在桌子对面。 “我们认识吗?”他审视着眼前的侏儒,淡然问道。 杰里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吴桐脸上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门边的两名警察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让这些聒噪的鸟儿出去。”他抬起短粗的手指,左右指了指:“然后,我们再谈。” 吴桐转身看了那两名警察一眼,微微点头。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露出担忧的神色,犹豫道:“先生,这不合规………………” “没事。”吴桐轻轻阖上外衣,拍了拍自己腰间。 那里,正插着福尔摩斯给的那把左轮手枪,里面重新装满了枪弹,保险锤打开,处于一个危险的待击发状态。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终于还是妥协了,他们收起枪,依次退出门外。 木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隔绝了外间隐约的谈话声和风雨声。 工具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钻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木板墙上,放大,扭曲,仿佛默剧中诡异的皮影。 “现在。”吴桐双手搁在桌上:“你可以说了。” 杰里米没有立刻开口,他伸出那双短小脏污的手,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自己褴褛的衣领,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装模作样。 深吸几口气后,他嘿嘿地低笑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比外面的林枭叫声还难听。 吴桐就这么静静看着他,想看看这侏儒到底在要什么鬼把戏。 杰里米笑了好一会才停下,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吐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患了癌。” 他顿了顿,欣赏着吴桐骤然凝固的表情,咧开的嘴唇笑得更加肆意疯狂。 “而且,你快死了。” 第六十章·真我无存 吴桐拍案而起。 他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的侏儒,整张脸上血色尽褪。 这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隐藏最深的秘密! 这彻底改变了双方的力量对比,吴桐的身份从调查者,瞬间变成了一个被审视者。 耳中嗡鸣骤起,压过了屋外嘈杂的雨声。 作为穿越者带来的认知优势,在此刻攻守易型,转化为了致命的身份危机??这是他穿越明朝和晚清,从未经历过的处境。 震惊之后是无尽的疑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信息来源是什么?这和诸天大医系统有关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们打算如何利用这个秘密?他们还知道多少?...... 看着吴桐震惊的表情,杰里米享受的靠在椅背上,贪婪观望着他此刻目瞪口呆的失态模样。 “你究竟是什么人?”在几个呼吸后,吴桐终于勉强稳住了心神,他双手撑在桌上,整个人压了过去,投下巨大的阴影。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可矮子杰里米对此置若罔闻,他掰着手指头笑道:“我只是个被父母抛弃的侏儒,一个入学就被开除的倒霉蛋,一个不走运的流浪儿,一个......充满报复心的杀人犯!” 嘭! 一声巨响从屋内传来,直惊得外面的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出什么事了?”华生喃喃道。 “看看去!”福尔摩斯当机立断,快步向门边走去。 屋里,吴桐一反常态,他粗暴的越过桌子,一把抓住了杰里米的领口,把他从桌上狠狠拖了过来! 他从未如此失态过,恐惧与愤怒交缠在一起,湮灭了他惯有的冷静,眼前这个矮小丑陋的人,似乎正用那双冷漠的眼睛直视他的灵魂,嘲笑着他作为后世人的无能和懦弱。 他攥紧杰里米褴褛的衣领,将那具瘦小的身躯狠狠提了起来,使出浑身力气,猛地掼在粗砺的木板墙上! 咚!沉闷的撞击声震彻四周,杰里米脑袋一仰,后脑直接磕在了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钝响。 侏儒四肢明显紧绷了一下,那双古怪的淡青色瞳孔里,有了一刹那的失焦。 “呃…………………………”侏儒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怪异的呻吟,却在剧中,扯开一个凶恶的笑脸:“你第一下该打我的肚子,或者手......打头......我晕了......可就说不清了......" “闭嘴!”吴桐怒吼一声,把他再次提起,重重抵在墙上。 陈旧的木梁簌簌落下灰来,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吴桐甚至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那是自己扭曲狰狞的面孔。 “你到底知道什么?!说!” 杰里米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狂笑起来。 “你认出来了,对不对?”他大声笑道:“那些东西......那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吴桐瞳孔骤缩,攥住侏儒衣领的手指,捏得煞白。 “铅罐里的放射性残留......三乙基硼烷的合成途径......还有托马斯脑子里那点有趣的毛病......” 杰里米每说一个词,吴桐的心就沉一分,他垂下头来,饶有兴味的讲道:“光靠吃同类染上的朊病毒,哪能让他死得那么准时?我们还加了点料......一点点催化剂……………” 纷飞的血沫喷在吴桐脸上,此刻身陷囹圄的他反倒成了猎人,严刑逼供的吴桐沦落成了猎物。 “是甲卡西酮啊,医生!” 甲卡西酮! 吴桐霎时间呆若木鸡,这种臭名昭著的化合物又称丧尸药或浴盐,于1928年首次合成,在世纪末期出现了滥用的现象,2012年5月26日,美国迈阿密的鲁迪?尤金因吸食甲卡西酮,制造了震惊世界的嘴脸案。 这是一种强烈的中枢神经兴奋剂,能导致精神崩溃,妄想偏执,极度亢奋并伴随暴力攻击,出现“丧尸化”行为。 最值得一提的是,这种药物会使中枢调节紊乱,引起体温飙升,根据记录可致40℃以上的恶性高热。 甲卡西酮与朊病毒导致的脑部病变叠加,足以让一个本就癫狂的食人魔,在预定时间走向预定结局。 门外,福尔摩斯和华生已经赶到了,听动静正在撬动反锁的大门。 吴桐返身过去,毫不犹豫抬腿踹在了门锁闩头上,只听咔嚓一声断裂闷响,老旧的门锁应声卡死在了大门里,任凭外人怎么撬动也无济于事。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吴桐大步回来,咆哮质问。 “当然是从教授手里!” 杰里米笑得肆无忌惮,满嘴都是鲜血:“他手下能人太多了!为了让尊贵的勋爵准时发疯跳进水池,即便是教授那样的数学天才,也花了大力气计算剂量和反应时间呢!” “教授是谁?!告诉我!”吴桐暴喝,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手枪枪柄。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放哨警察变了调的嘶吼:“敌袭??!树林里有人!!” 门外的华生和福尔摩斯等人显然都被惊动了,吴桐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亚瑟?雷斯垂德的吼叫:“掩护!找掩体!” 吴桐脑中警铃大作,他瞬间做出决断????绝不能放任杰里米出去,也绝不能让他落在不明身份的袭击者手中! “呵......来了......”杰里米眼底掠过一丝早有预料的疯狂快意。 几乎就在同时,吴桐拔出手枪,冰冷的枪口狠狠顶上杰里米的太阳穴,将他的脑袋死死按在墙上。 “别指望你的同伙会来救你。”吴桐的呼吸粗重,眼神里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凶狠:“教授是谁?他在哪里?伦敦的学术晚宴是不是你们的目标?!” 杰里米被枪口硌得头颅歪斜,仍然在放声大笑,鲜血从嘴角涌出,他用吟咏诗篇的语气说道:“他啊,是一只栖息在大网中心的蜘蛛,是藏在剑桥图书馆影子里的幽灵。” 窗外人声愈密,夹杂着奔跑和枪栓拉动的嘈杂,一场新的围猎,已在暴雨中轰轰烈烈拉开帷幕。 吴桐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从这张疯狂的嘴里,撬出最关键的信息??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黑暗的森林里,不平静了。 风雨中,次第亮起许多隐遁在阴影下的灯火,犹如倒转的星光。 无数盏与先前一模一样的大灯泡在树梢间骤然点亮,刺眼的白光撕裂雨幕,直照得林间空地一片白花花的惨淡,连雨水都成了下坠的细白银针。 那个被亚瑟他们扯下来的大灯泡,此刻正躺在树下的烂泥地里,被拽坏的电线头噼噼啪啪进出火花。 “发电机......”福尔摩斯霎时间意识到了,他看向小屋墙根下那口硕大的铁箱子。 此刻,铁箱子内部正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额:“它在全功率运转。” “那这些灯是怎么回事?”华生眯起被强光刺痛的眼睛,不错眼珠盯着那些暴露在光下的林中空地。 “不知道。”福尔摩斯迅速拔出腰间的手枪:“但是做好准备吧,华生。” 话音未落,右侧林间传来一名警察变调的嘶吼:“看!那边有人!” 所有人循声望去。 在三十码外一棵病树的阴影下,一片被灯光照得雪亮的空地上,雨中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人隐遁在雨帘之后,被冲刷得模糊朦胧,鬼鬼祟祟朝这边张望。 见被发现,那人毫不迟疑,转身就扎进更茂密的林间。 “抓住他!”亚瑟厉声喝道,抬手朝天鸣枪示警,带着两名警察冲了出去。 福尔摩斯眉头紧锁。 不对劲! 太明显了??那人的出现、张望,逃跑,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排练过的引诱。 然而还不等他细想,左侧又传来惊呼:“这边也有!” 另一棵树下,更深暗的树影里,竟然也蹲伏着一个人影。 见目光投来,那人同样起身便逃,身影在强光与雨幕交织的斑驳中一闪而没。 不出意外,又一组警察追了上去。 小屋门前迅速变得空旷,只剩福尔摩斯,华生,以及两个犹豫不决的年轻警员。 “夏洛克!”华生压低声音,右手已经按在枪柄上。 “这是驱赶!”福尔摩斯的灰眸锐利如刀:“他们不是打算围猎,而是把羊群往特定的方向赶……………” “又来了一个!”不等他话音落定,华生突然指向正前方。 林下,距离小屋不足二十码处,第三个身影从树后缓缓走了出来。 与前两个不同,这人甚至停下脚步,转过头,朝小屋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直令人脊背发凉。 他也不停留,转身逃入森林。 “不能再等了!”华生一把抓住福尔摩斯的手臂:“抓活的回来!审!” 福尔摩斯下颌线紧绷,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林间小屋,在那扇门后,吴桐和杰里米正单独待在一起,此刻所有的守卫力量,正被一个个幽灵般的人影引向森林深处。 陷阱的味道,浓得令人窒息。 但是,他别无选择。 “走!”福尔摩斯低喝一声,与华生同时拔腿冲进雨幕。 在跃入黑暗前最后一瞬,他回头。 小屋孤零零矗立在刺眼灯光的中央,像暴风雨中一座即将被巨浪吞没的孤岛。 屋里,吴桐咬牙把杰里米拖回凳子上,左轮手枪枪口用力顶在他的下颌,迫使侏儒抬起头来直视自己,耳边尽是屋外的纷乱嘈杂。 油灯光影摇曳,放大着情绪的波动,墙上的扭曲影子仿佛是他内心状态的变形,这里是话语与秘密的修罗场,每一句对白都刀刀见血。 身患绝症,为治愈自己而穿越,这是他所有行动的根本驱动力,这是他最深层也最私密的恐惧和软肋,然而就在如今,这个秘密被一个疯狂的敌人当面揭穿了。 更令他恐惧的是,杰里米不仅知道他的病,还为他列举了“放射性物质、三乙基硼烷、甲卡西酮”这些本不该存在于1888年的知识。 这意味着他最大的优势不仅无效,反而成了对方刺向他的武器,知识在这一刻不再是金手指,反而成了诅咒反噬自身。 杰里米置身在吴桐的枪口下,撕心裂肺的狂笑。 这一刻,他不再仅是科学疯子,更是殉道者或传信者。 他对疼痛的耐受,对死亡的戏谑、对那位教授,近乎宗教般的描述,足以看出他知道自己是弃子的宿命,但依然甘之如饴,乐于扮演这个将信息传递给正确的人的角色。 “还有许多人会死,还有许多人要杀,时间来不及了!”侏儒眼球震颤,大声叫喊起来:“而你,也只会像从前一样,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你的面前,什么也做不了!” 说到这里,他死死盯着吴桐,质问道:“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要回到那群爱你的人当中去?也要让他们,成为你前进路上的牺牲品吗?” 杰里米绽开阴恻恻的笑容,满脸释怀的看着吴桐,看着吴桐那张因为焦躁和惊慌而显得有些仓惶的面孔,仿若大仇得报,接着,他嘴角一扬,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不配得到救赎!永远不配!” 吴桐看着眼前这个形貌疯癫的侏儒,他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在稍稍犹豫过后,慢慢移开了枪口。 杰里米有点意外,他活动了几下被顶痛的下巴,正想说点什么,结果吴桐突然发难,抬臂挥拳劈面砸来,砰的一声把他猛地打瘫在了地上。 他的鼻子顿时向一侧歪断去,大口鲜血和着几颗断牙,从侏儒嘴里喷涌而出。 吴桐喘息着,他活动了几下打疼的手腕,蹲下身提起矮子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鲜血淋淋漓漓,黏连成细丝,从杰里米的豁嘴流到地上。 “我告诉你。”吴桐贴近对方耳边,冰冷低语道:“在明朝洪武年间的云南时,我为正军法,处斩了我亲手治愈的伤兵;在清朝广州,我更是亲手杀了鸦片贩子登特父子。” “我救了许多人,自问问心无愧。”说到最后,他一改往日的悲天悯人,徒剩杀气腾腾:“不过,我也从来不介意杀人,但愿你和你的主子能明白这一点。” 就在这时。 小木屋的墙外,响起一阵剧烈的摇曳声。 那根本不是雨声或风声,而是一种狂暴的撞击拉扯。 先是沉闷的几声咚咚巨响,仿佛有一头巨熊在用整个身躯反复冲撞木墙,每一次撞击都让整间小屋的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屋顶的陈年灰尘簌簌落下,油灯的火苗不安跳动。 紧接着,是木材扭曲断裂的刺耳尖叫,吴桐眼看一颗颗铁钉被从朽木中硬生生拔出,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木板墙渐渐分崩离析,然后?? 哗啦!!! 一整面厚木板拼成的墙壁,从中间被一股无法想象的蛮力彻底撕开扯烂,向外掀飞出去! 破碎的木条,断裂的板材,连同固定它们的铰钉螺丝,像被炸开一样进射出去,瞬间墙壁上出现了一个边缘参差的巨大破口。 冰冷的雨点乘风灌入,立时扑灭了油灯。 屋内遍地惨白,树梢那些诡异大灯泡的强光,探照灯般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翻飞的木屑和尘埃,也照亮了破口外那个矗立在雨水中的黑暗剪影。 他以一种最直接的野蛮方式,打断了这场危险的对话。 吴桐站起身来,他立在原地,瞳孔在惊愕下急剧收缩。 “想我了吗?医生?” 粗犷嗓音隆隆响起,墙外的不是别人,正是在纵火现场令所有人吃了大苦头的蒙古巨汉?????孛儿只斤! 第六十一章·兄长定局 伦敦,牛津剑桥大学俱乐部。 埃米尔?诺贝尔放下香槟杯,轻轻撩开窗帘一角,暴雨正在玻璃窗上汇成汨汨流水,模糊了窗外的伦敦,和化不开的工业浓雾交织掩映,将这座城市深深埋进黑暗。 他在心底默默叹息一声。 作为本次聚会的倡议者和发起人,他隆重邀请了剑桥大学数学系的诸位学者参与,可就在刚刚,负责接待的侍童急匆匆跑来,称数学系临时有个紧急课题,遗憾无法到来。 不仅如此,伦敦爱乐乐团也发来消息,称很抱歉临时取消演出,原因是主唱艾琳?艾德勒小姐突然身体不适,无法登台献唱。 “真不凑巧。”他暗自叨念,原本还指望和其中几位著名学者交谈一番的,也很期待能一睹艾琳小姐盛传中的芳颜。 “先生。” 一声轻轻的呼唤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埃米尔转身回头看去,见正是那位年纪不大的童,恭敬垂首立在自己身后。 “到了合影的时间了,先生。”待童低眉顺眼道。 学术会议或宴会中传插合影环节,是一项悠久的传统,最著名的例子是1927年的第五届索尔维会议,爱因斯坦、郎之万、玻尔等数十位物理学巨擘齐聚一堂,留下了那张“史上最强朋友圈”的合影。 在维多利亚时代,摄影技术因工业革命催生兴起,这种仪式更加能够彰显科学共同体的荣耀。 埃米尔看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在侍者的带领下,有说有笑走向会场入口侧的长台阶,一台蒙在红布下盖尔相机已经准备妥当,摄影师正缩在布后调试镜头。 学界很讲究论资排辈,不出意外的,几位著名实业家和权威教授??包括且不限于埃米尔?诺贝尔,拜耳,威斯考特,李斯特,当然还有新兴的医疗美容专家兰开斯特。 值得一提的是,旁边特意留有一块缺席,那是为剑桥大学未曾到来的数学系教授们准备的。 “诸位都准备好了吧?”留有两绺八字胡的摄影师从罩布底下探出头来,热情洋溢的问。 位列中央的埃米尔微笑示意,查尔斯?兰开斯特爵士动了动肩膀,让自己看起来更挺拔些。 摄影师缩回幕布,黑洞洞的镜头对准众人。 就在即将动快门的一刹那???? 会场的大门,嘭的一声被人用力推开了,粗暴切断了合影前最后一秒的宁静。 门洞大开,暴雨的湿冷气息率先涌进大厅。 所有人的视线霎时间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无数人影鱼贯而入,转眼构成一道坚实的猩红墙壁,填满了整个入口。 他们不是警察??在看到他们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点。 伦敦苏格兰场的“蓝色男孩”们,身着的是深蓝色高领束腰外衣和圆顶盔,姿态也多是久浸市井的机警和忙碌,行为举止间难免透露出一种市侩。 可眼前这些人截然不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顶巍峨的黑熊皮帽,高度达到惊人的十八英寸,旁边插有红色羽毛,犹如一座座移动的塔楼,压在每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给人以一种雕塑般的沉重感。 帽檐之下,是笔挺的猩红色全日制军服。 这红色张扬热烈,与警察的蓝色对比鲜明,黄铜纽扣从喉结下方一路紧密扣到腰际,连成一条灼灼金线,肩膀的剪裁宽阔平直,更衬得这些士兵胸膛厚实。 他们几乎有着完全一致的高大魁梧身形,宛若是从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破门之后毫无嘈杂与呵斥,步履整齐划一,飞快裂成两道分开的红色潮水,迅捷涌进大厅。 这群荷枪实弹的士兵一言不发,厚实的军靴踩在波斯地毯上,发出低沉的隆隆震颤,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就控制了所有出口,走廊和楼梯,封死了任何死角。 随后他们就静止不动,跨立而站,锐利的目光从熊皮帽下扫视全场,整个过程中,除了脚步声和皮革武装带的摩擦声,再无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宴会厅里一片哗然,举着香槟的学者们僵在原地,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惊疑无措,其中埃米尔?诺贝尔率先稳住心神,迈步走出人群试图交涉。 “先生们。”他走向一名肩扛绣章的军官,不卑不亢问道:“请容许我冒昧询问:贵部隶属于哪一支光荣的部队?” 他略侧身,指向身后那些神情困惑的学者们:“我们正在进行一场旨在促进欧洲学界交流的正常集会,与会者皆是来自各国的学者或实业家,在进行专业的学术探讨。” 随后,他话锋一转,带上了克制的质疑: “因此,我对贵部如此缺乏礼貌的闯入,并控制此间所有出入口的举动,感到极为不解和震惊??我想,您应该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对方军官上下打量了他几遍,开口问道:“您就是诺贝尔先生?” 埃米尔点了点头。 “我们是奉唐宁街的命令。”对方的话语稍微柔和了一丁点,不过字里行间依然不容置疑,他喝令道:“请诸位学者在原地安静等候问询,不得离开,不得交谈。” "1+4......" 不等埃米尔的抗议说出口,旁边一直在观察这支部队的李斯特教授突然神色大变,迈步横身挡在了埃米尔身前,目光死死注视着对方黑熊皮高帽上的红色羽毛。 “你们是......冷溪卫队?” 在得到对方微微点头示意后,老教授大吃一惊,他苍老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分外清晰,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你们是女王陛下的禁卫军!” “女王禁卫军”这个词,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扩散的骇浪,学者们脸上迷茫的愠怒,霎时间被震惊与惶恐取代。 这支白金汉宫直属卫队的介入,只意味着一件事??此刻俱乐部里发生或即将发生的事,超越了苏格兰场的能力范畴,甚至超越了内阁的管辖,直接触动了王权的核心。 这座真理的巴别塔里,闯进了无可抵挡的最高权律。 就在这时,大门处缓缓走进来一个人。 猩红士兵组成的墙壁,忽然从中间向左右无声分开。 来人未穿军装,通体罩在一件深灰色毛呢大衣里,衣服上毫无配饰,剪裁精良却异常宽大,像一具罩在庞大骨架上的柔软壳。 他的体型魁梧得惊人,不是壮硕,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庞大,莫名联想起在陆地上航行的沉重巨轮,一张面臃胖无须,脖子上满是脂肪褶,肤色是一种近乎石膏的苍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偏生有一个翘挺的鹰钩鼻,和一双锐利的灰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正缓缓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似乎都凝结了片刻。 他庞大的身躯慢慢停在猩红军阵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灰色的眼眸,平静注视着埃米尔?诺贝尔,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包括对方即将出口的下一句质问。 大厅里落针可闻,只剩壁炉火焰的噼啪声。 最终,他用一种低沉平稳的嗓音开了口,声调里有一种特殊的胸腔共鸣,颇具有外交家的质感,也似有诵祭酒的从容。 “李斯特教授果然是温莎城堡忠诚的朋友。”他角度很小的鞠了一躬,略作停顿,朗声道:“请各位安心,我为今晚的安全而来。” “请问您是......?”埃米尔警惕看着他。 “忘记了自我介绍。”来人友善的伸出手去:“我叫麦考罗夫特?福尔摩斯,供职于英国政府的一个小部门。” 有些话越是轻描淡写,越是惊天动地。 有权调动女王直属皇家卫队的,岂能是等闲之辈? “幸会。”埃米尔怔怔握了握那只递到眼前的手,底气不由低了不少,他疑惑的询问:“福尔摩斯先生,您才说的......安全,是什么意思?” “是伦敦爱乐乐团的艾琳?艾德勒小姐,她刚刚去蓓尔美尔街的私宅找到了我。”麦考罗夫特气定神闲的说道:“她说今晚将会有人在这里蓄意搞破坏。” “搞破坏?是谁.....” “起初我是不想管的。”麦考罗夫特没有理会埃米尔,只自顾自耸了耸肩:“可无奈艾琳小姐非常坚持,我身边也没有合适的卫队,只好临时调用一点人手来了。” 说话间,他踱步到场地中央,找了个椅子大大咧咧坐了下来。 “不过,以当前状况来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艾琳小姐说得是对的。’ 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他向左右递了个眼色,最近几名卫兵心领神会,顿时一拥而上,狠狠抓住了那名摄影师。 众人全都懵了,视线齐刷刷转向这里,起初摄影师还在大声辩解,直到麦考罗夫特?福尔摩斯走上前来,踢倒了那架盖尔相机,他的喊叫才戛然而止,脸色变得惨白一片。 相机嘭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镜头破了,摔坏了外壳,露出了下面中空的结构。 碎片散落满地,用脚掀开破损的相机后,这位福尔摩斯得意一笑,众人纷纷围找上来,当看到相机里的东西时,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相机里没有结构复杂的快门和胶卷暗仓,里面大部分零件都被掏空了,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微型转轮机枪正静静躺在里面。 这支微缩版机枪的体型非常小巧,可以勉强塞进狭窄的相机匣子,子弹是特制的小口径弹药,整体结构和供弹系统类似于马克沁重机枪,扳机部分伪装成了快门按钮。 可以想见,如果不是冷溪禁卫军强行闯进会场,打断了合影环节,现在整个阶前肯定已经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了! 麦考罗夫特?福尔摩斯蹲下身,轻轻拨弄相机残骸中那狰狞的金属造物,微型转轮机枪在壁炉火光下泛出冷硬的蓝光,与精巧的伪装形成骇人的对比。 “啊,一把仿马克沁原理的六管转轮机枪,精巧的设计。” 他用念说明书的干瘪语气,毫无情感的分析起来:“气动驱动,理论射速每分钟超过三百发,这些特制子弹虽然口径小,不过在二十英尺的距离内,足够形成有效杀伤。 他站起身,灰眸扫过阶前那群面无人色的学者,刚刚,他们几乎半只脚踏进了地狱门中。 要知道,合影时的位置是:诺贝尔先生居中,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在左,李斯特教授和兰开斯特爵士在右。 后面两排是来自巴黎大学、柏林洪堡大学、乌普萨拉皇家科学院......共计三十七位欧洲顶尖学者。 若袭击得逞,来自德国的拜耳和威斯考特,来自瑞典的诺贝尔,还有其他法国意大利等多国学者都将当场殒命。 德皇威廉二世正在波茨坦无忧宫,势必将视此为英国针对其工业核心的蓄意谋杀,借此煽动全面战争情绪,法俄将卷入猜忌漩涡,瑞士瑞典等中立国亦将问责......每个国家都不能自证清白,也都会根据自己的利益解读这场屠 杀。 经济上,伦敦股市周一开盘会暴跌,外国资本会迅速撤出英国市场,欧洲各国会重新评估与英国的贸易关系,科学无国界的信仰彻底崩塌,跨国研究网络撕裂,所有联合研究项目中止。 他关心的不是“谁杀了谁”,而是这件事会如何改变世界力量的平衡。 第一幕落幕,科学已死;第二幕开场,帝国在为自己敲响丧钟。 欧洲的理性时代,于此夜终结。 全场鸦雀无声,这群能算清矢量分析和偏微分方程的聪明大脑,算不清政局的险恶,也算不到对方的狠毒,只知道如若对方得逞,巴别塔将会坍塌,掀起一场滔天风暴。 如果说弟弟夏洛克是微观的、锐利的、解构的力量,那哥哥麦考罗夫特就是宏观的、厚重的、建构的力量。兄弟二元对立,又彼此照见对方的影子,分别阐述理想和现实。 “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您,福尔摩斯先生!”埃米尔大步走上前来,心有余悸的用力握住麦考罗夫特的手:“您避免了一场灾难!我一定会向我的兄长如实回禀今晚之事,您真的是…………” 麦考罗夫特依然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平淡样子,他眼皮耷拉着,似乎处理这件大事,没引起丝毫心理波动,反倒觉得无聊至极。 眼见他昏昏欲睡的样子,埃米尔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 “您是怎么知道,他们把凶器藏在相机里了呢?” “啊??”麦考罗夫特嗤笑一声:“能问出这种问题,说明您家里一定没有一台盖尔相机。” 埃米尔讨了个没趣,他只得尴尬的退到一旁,而麦考罗夫特踱步上前,来到浑身抖如筛糠的摄影师跟前,在上下打量了他几遍后,不由分说扯开了他的衣襟。 布料撕裂的声响,在寂静中十分清脆。 人群发出压抑的惊呼????在那颤抖的躯体上,胸口竟然穿戴着一套类似定时炸弹的精巧装置! 只不过,那东西模样很怪,没有臃肿的炸药包,只有两个扁平金属罐,由纤细的管线沟通互联,上面是一个结构复杂的微型雷管,控制器和计时器一路延伸进袖管里。 整个装置非常轻薄,紧紧贴在胸腹部上,所以穿上衣服很难被看出来。 很显然,这是后备计划。 如果那架伪装相机的屠杀未能成功,这名“摄影师”便会化身为最后的人肉炸弹,与所有人同归于尽,将死亡以另一种形式带入这所学术殿堂。 可是此刻,这场自杀行动的执行者,早已魂飞魄散。 他瘫软在两名禁卫军的钳制中,牙齿咯咯作响,裤子上迅速开一滩深色水渍??多么讽刺啊,死亡的执行者在自己直面死亡时,居然如此不堪。 学者们聚拢上来,七嘴八舌讨论起这个设备,高智商的脑子果然常人无法理解,在新鲜玩意儿面前,一时间全都忘记了危险。 “这结构......像是某种基于急速相变原理的设备。” “不像,依我看,像是快速触发装置,莫非利用了刘易斯?弗莱爵士新提出的不稳定化合物原理?” “这管路设计,有点像改良后的蒸汽压力计,难道是液体炸药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这位福尔摩斯露出了家族一贯特有的嫌弃表情,他摇了摇头,出言打断了学者们的讨论: “试一试就知道了。” 麦考罗夫特表情仍旧平淡,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他甚至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手指咔哒一声,按在了装置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拨钮上。 一声轻响,犹如丧钟敲在每个人心头。 计时器飞快转动。 炸弹,被启动了! 第六十二章·寒来火往 咔哒咔哒,装置上一个原本暗着的微型刻度盘,骤然亮起幽绿荧光。 指针开始跳动,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转动声,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每一声都像踩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装置内部先是响起一阵奇怪的通气声,像是有什么气体从罐子里释放出来又被压缩进去,罐体内部砰砰咚咚爆了几下,外壳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鼓胀起来! “上帝啊!!!” “后退!快后退!!” 人群霎时间爆发出冲天的惊呼,所有人一哄而散,丝毫顾不上学者的体面了,慌乱的推搡奔逃起来,像群受惊的鸽子,拼命向后面的大门挤去。 那名摄影师更是发出了一声非人的短促尖叫,脑袋往旁边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不过,抓住他的两名冷溪禁卫军士兵,脸上的神情丝毫未变。 他们不慌不忙,其中一人继续牢牢控制住嫌犯,另一个人蹲下身来,略一观察后,双手迅速探入那些导线和管路之间,精准找到并掐断了几处关键连接,然后?? 炸弹松脱,那名禁卫军毫不犹豫的把它拾起来,旁边早有人为其打开窗户,几人配合默契行云流水,将那颗仍在滴答作响的炸弹从窗户奋力掷了出去。 时间在这一秒,似乎被拉长了无数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追随着那道划破雨幕的弧线。 炸弹从楼上直直摔了下去,坠入俱乐部的前庭。 几秒钟后,楼外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巨响,没有照亮天际的火光。 整个世界犹如被按下了静音键,连暴雨的喧嚣都被短暂吸走了。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爆炸并没有产生硝烟和破片,只见庞大的纯白雾团从落点猛地膨胀开来,逆着瓢泼大雨向上翻涌,眨眼间吞噬了整片诺大的庭院。 最先到来的,是冷。 靠近窗边的人们全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刺骨寒气席卷在风雨里扑入,窗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了一层白霜,霜花蔓延,玻璃在冰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 所有人大吃一惊,紧随其后的是一种窒息感,并伴有尖锐的头痛,而最为反常的,越是接近窗边,越是能感觉到空气稀薄,好像那寒雾把空气都隔绝了似的。 麦考罗夫特挥散眼前的白雾,他踱步到窗前,低低冷笑一声,灰眸中泛起一丝饶有兴味的光彩,这种狡黠中不失洞见的神色,颇有福尔摩斯家族一贯的精明和......讨人厌。 其他人见状,也战战兢兢聚拢过来。 楼下的景象撞进眼帘,纵使是这些见惯了实验室奇迹的学者们,也不禁瞠目结舌。 雨水依旧哗哗倾泻,可下方的庭院晶莹闪烁。 在那白雾稍散之处,一株诡异的冰树,正在暴雨中疯长! 以爆炸点为中心,无数霜白色的冰晶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外辐射蔓延,冻成了一座高大的冰华,只几个呼吸间就爬满了湿漉漉的石板地,甚至顺着最近的外墙向上攀缘。 几尊装饰性的小天使石雕被吞噬掉半边,周围的草坪披上了厚厚的乳白色霜针,甚至就连附近煤气灯的铁柱,都裹上了一层沸腾起伏的冰泡。 最骇人的是,这棵“树”还在微微搏动。 随着内部残余气体的释放,冰面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像冰层断裂,又像骨骼摩擦...……… 冰晶凝结得异常迅猛狂暴,以至于将爆炸那一?那的释放形态,都冻结成了可视的狰狞实体,凝固在了定格瞬间的样子??这也就是为什么看上去会像一棵树的形状。 雨滴落在其上,立刻发出零碎的噼啪声,冻为冰壳的一部分,煤气灯的黄光洒来,被这株诡异的冰树扭曲散射,泛出古怪的幽蓝光晕,与黑暗潮湿的雨城形成诡异对比。 “二氧化碳。”麦考罗夫特戏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俯身趴在结冰的窗棂上,就像在鉴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干冰极速气化,吸收热量制造低温环境,把周围一切瞬间冰冻,呵,低温炸弹,精巧,也足够恶毒。” 他转过身,肥胖的脸上重新挂回那副百无聊赖的神态,瞥了一眼地上瘫软如泥的袭击者,对诸位面色惨白的学者说道: “看来,有人不仅想杀死你们,还想让你们......死得很有新意。” 长夜漫漫,处处险恶。 与此同时。 蓝道申森林。 这场始于绿火的追踪,以消弭的冰雾终焉。 雨水敲打在林叶上,又滴落下来,织成密密疏疏的帷帘。 夏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医生在林间飞奔,他们踩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淤泥和腐叶上,追得踉踉跄跄,狼狈不堪。 雨水抽打着林叶,又在脚下汇成冰冷黏稠的泥浆。 福尔摩斯伏低身体,时而越过盘曲的树根,时而钻过垂压的枝条,犹如一头精瘦的灰狼在前方疾驰奔走,死死盯住眼前光下飞逃的猎物。 华生紧随其后,他跑得磕磕绊绊,浑身全是泥水,已经不知多少次摔倒了,军靴每次从在烂泥里拔出时,都会发出响亮的噗嗤声,就像在与大地角力。 他们已追了不知多久,脚下几乎看不见路,只能在茂密的树木缝隙间,劈开一丛丛灌木苔蕨蹒跚穿行,肺叶在火辣辣的疼,呼出的白气在雨幕和灯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 前方那个鬼魅般的身影,始终在他们视野边缘晃动,隔着二三十码的距离,若即若离,不近不远。 他们若体力不支脚步慢了,那身影也会缓下速度,脚步稍作停顿,似乎是在等待他们追上来;等他们拼力加速,对方就轻盈没入更深的林荫,保持匀速,距离分毫不减。 “混蛋!他在耍我们!”华生啐出一口泥水,大骂起来,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就在他分心说话的时候,脚下不留神猛地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噗通一声重重摔进一个蓄满泥浆的水坑,污水进起半人多高,泥巴登时浸透了他的半边身子。 耻辱和挫败汹涌而来,冲垮了医生的理智。 华生半跪在泥泞中,甚至还没完全站起来,他怒吼一声拔出了左轮手枪,对着前方黑影的大概方向,用力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枪声撕裂雨幕,惊起宿梢飞鸟。 几乎同时,林中的其他方位,也零星传来几声枪响,那声音裹挟在隆隆雨声里,远远近近,模模糊糊,是分散在各处的警察吗?谁也难以分辨....... 福尔摩斯闻声折返,他迈步哗啦哗啦淌过泥水,一把攥住华生持枪的右手,硬生生把手指塞进了扳机底下,强迫同伴不能开枪。 “华生!冷静!”暴雨里,大侦探的声音透过水声传来。 “夏洛克!别管我!”华生脸上糊满泥浆,眼神里还有未褪的凶狠:“快去追!他要跑了!” 福尔摩斯没有动,他起身环顾四周,大雨倾盆,雨线密集斜落,在那些诡异灯泡的强光下,变成一片白茫茫晃动的针幕。 他眉头越锁越紧,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攫住了他。 太安静了...……… 敏锐的感官赋予了他无与伦比的观察力,除了雨声和一两声远方传来的零星鸣枪,这些引诱他们的人影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哪怕一丝一毫都没有。 只有雨......无处不在的雨。 突然,福尔摩斯目光一凝,旋即骤亮! 他凝神细望,缓缓抬起手,向上摊开掌心,放在雨中。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噼噼啪啪。 不对劲! 福尔摩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紧紧注视着自己掌心溅的水花,又抬头看向四周垂落的雨帘,对身后华生愈加焦急的催促充耳不闻。 不,不是错觉??这片区域的雨滴,下落速度似乎比他们遇袭之前......看上去要慢上那么一丁点。 他很清楚这绝不是风的缘故,风始终如一并未减弱,雨滴凌空划过时,竟带有几分粘滞感,给人一种近乎悬浮的错觉,光线穿过时,居然能够看出折射后异常纤长的微光。 几秒钟的思考后,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倏然钻入福尔摩斯的脑海。 他想起小屋墙根下那嗡鸣的铁箱发电机,想起杰里米烧毁的邮寄单据,想起那些超越时代的化合物,想起水族馆机械师伊莱亚斯床下那台莫名失踪的机械,以及……………… “原来如此!”福尔摩斯眼神一凛,脸色变得铁青:“他们的目标不是分散我们,而是把我们困在这里!或者......拖延时间,不好!” 他猛地转身,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这才发现小屋早已被远远甩在身后,放眼层层林木和雨幕,不见踪影。 “回去!快!”福尔摩斯大声说,奋力拉起华生,再不顾前方那幽灵般的人影,回头向来路发足狂奔,华生见状自知问不出什么,他抹了把脸,拖着沉重的步伐拼命跟上。 那道一直引诱他们的黑影,悄然隐入一棵病树后,再未出现...... 砰??!!! 小木屋内发出一声闷响,就连梁柱都在嘎吱撼动。 吴桐的背脊狠狠撞上粗糙的木板墙壁,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一口腥甜冲上喉头,他强忍住咽下,然而仍有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那把左轮手枪,此刻正躺在几步外的泥泞里。 几分钟前,就在吴桐抬枪欲射的刹那,孛儿只斤动了。 别看他身形庞大,可速度出人意料的快,那山岳般的巨躯在毫秒间,就爆发出令人心惊的敏捷,铁拳后发先至,精准砸在吴桐持枪的手腕上。 随着一声骨骼错位的闷响,左轮手枪脱手飞出,怦然摔在了地上,随后他上前将吴桐毫不费力的提起,重重摔在了小木屋的墙壁上,动作轻描淡写,就像扔出了一片树叶。 沉重的脚步声轰然逼近,一声一声,鼓点般敲打在地上。 遮天蔽日的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门外透入的惨白灯光。 这位蒙古巨汉低头俯视吴桐,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遍布?褶,勾勒出一副饱经风霜的粗糙模样,他眉宇间没有任何情绪,只在眼底深处,沉淀着某种属于草原猛兽的冰冷。 吴桐剧烈咳嗽起来,他吐出一口血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血迹,扶住墙壁,强撑着重新站直身体。 腿上的伤口被重新开了,疼得撕心裂肺,鲜血殷透了裤子,淋淋漓漓往下流淌,但他逼迫自己站定,目光毫不退缩的迎向对方。 “孛儿只斤……………”吴桐喘息着说:“如果我没记错,在蒙古语里,你的名字是‘钢铁”的意思,属于贵族的姓氏。” “你不是普通的流亡者或打手。”他笃定说道:“你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是曾经统治草原的台吉子孙。 " 听到这句话,孛儿只斤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第一次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东方医生??对方不仅认出了他的种族,更点破了他那早已尘封,就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尊贵出身。 吴桐见状,心里更有了底,他凑近半步,一字一句说道: “你的指节,有拉弓留下的厚茧,看样子形成很久了,不过你刻意把它刮去,似乎是不堪回首曾经的往事;” “你的站姿,即使穿着这身不伦不类得洋装,依旧残留有马背上的平衡和骄傲,这是你的本能反应;” “你颈侧的旧疤,是长刀留下的,不过不是蒙古弯刀,看上去像是清军或太平军的牛尾刀,伤口处理得很粗糙,不是专业医生的手法………………” 他直视着孛儿只斤的眼睛,直言不讳的问道:“你落魄很久了,是什么让一位尊贵的蒙古台吉后裔,漂洋过海,成为伦敦暗巷里的打手?” 孛儿只斤愣了半晌,喉咙里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呼气。 他缓缓开口,汉语带着浓重的怪异腔调,嗓音像雷云滚过的闷响:“汉人......总是这么自作聪明,用你们文绉绉的话,扒开别人的伤疤,很有趣吗?” 他向前踏了一步,巨大的压迫感几乎让空气凝固,眼底腾腾燃起冰冷的草甸荒火: “记好了,汉人医生??” “我叫孛儿只斤?巴特尔,来自南达尔罕草原,我父亲额日和,最后的达尔罕台吉,他的马蹄曾踏过三百里水草丰美的牧场,帐篷前跪拜的牧民比伦敦街上的石子还多。”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但转瞬之后就化作滔天恨意。 “可是,长生天见证啊,他的牧场被蚕食,他的牛羊被掠夺,他的忠诚被出卖......不是白皮肤的洋鬼子,医生。” 他俯下身,鼻腔喷出的气息里,带有马奶酒和血腥的混合味道。 “是穿着绸缎,说着漂亮话,打着算盘的中原人!他们口口声声为了我们好,转手就把我们的一切,连同我们的姓氏和骄傲一起,卖了个好价钱!” 他的目光越过吴桐,仿佛穿透木屋的墙壁,看向伦敦某个隐秘的角落,那里潜藏着他真正恨之入骨的影子。 “我漂洋过海,不是为了给洋人当狗。” “我是为了找到那条躲在阴沟里的老蛇,把他,还有他庇护的所有虫子,一个一个......捏碎。’ 他重新将视线聚焦在吴桐身上,杀意如同实质。 “而你,医生,你和他们在一起,没有什么不同。” “你救的那个白人警察,你的那个小女孩,还有那个会两手的小羊羔,哦对,那个叫苏黑虎的老家伙也算一个......你也是那条老蛇庇护下的虫子。” 置身在他咬牙切齿的怒容前,吴桐只觉得一头雾水。 老蛇? 是谁? 莫非是......那位故人?那位藏身暗处的华人领袖? 话音未落,还不等吴桐寻思清楚,孛儿只斤的巨掌再次探出,快如闪电,直抓向吴桐的头颅! 第六十三章·线索中断 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一切。 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扼住了吴桐的喉咙,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中听力开始放大,他能听见自己血管搏动的咚咚声,颈椎骨在逐渐合拢的五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嘣咯嘣呻吟。 他试图挣扎,想要吸进哪怕半口空气,可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濒死的体验如此清晰??不是恐惧,不是僵硬,而是一种冰冷的抽离感,似乎灵魂正在从这具饱受伤痛的身体中缓缓浮起。 “吴医生,你是好人。” 意识沉沦间,孛儿只斤换上蒙语,粗犷的嗓音就像隔着一层模糊水雾,隐约传来:“草原知道谁的心像金子,但血债必须用敌血洗净,去吧,愿长生天收留你的风。” 巨汉手指慢慢收找更紧,就在彻底沉入黑暗的?那???? 砰! 一声枪响近在咫尺,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扼在喉间的手劲,骤然一松。 吴桐重重摔回泥泞的地面,剧烈咳嗽起来,像是吞下了一口碎玻璃,喉咙上下火辣辣的疼。 视线模糊中,他看到孛儿只斤立在原地,在其身后立着个瘦高的黑长身影,一把锃亮的手枪,正稳稳抵在他粗壮的后颈上。 “晚上好,蒙古先生。” 福尔摩斯的声音传入耳中,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浑身湿透,瘦削的脸上雨水纵横,那对灰眸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他缓步走近,枪口始终紧贴蒙古人的后颈。 “上次在莱姆豪斯让你逃了。”福尔摩斯气定神闲,轻轻笑了笑:“我一直很好奇,你这副健壮的血肉之躯,能否抵挡得住一颗出膛的子弹?” 几乎同时,华生医生踉跄着冲进屋里,泥浆从他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浑身狼狈不堪。 他迅速扫视全场,目光很快投到角落里的杰里米身上。 此刻,那侏儒瘫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异常安静。 “你不许动!”华生厉声喝道,用枪口指了指杰里米,还踢了踢他伸出的小腿,见对方毫无反应,他立即转向孛儿只斤,和福尔摩斯一起形成夹击之势。 两把枪,两个方向。 孛儿只斤的胸膛剧烈起伏,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几秒钟的沉寂后,他终于缓缓松开拳头,高举双手,向后退了半步。 华生扣动击锤,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好了先生。”医生冷硬道:“还有什么遗言吗?” 枪口下移,对准了孛儿只斤的后背,那是正对心脏的位置。 “等......等等!”" 扣动扳机的前一秒,嘶哑的声音突然从地面传来。 吴桐用颤抖的手撑起身体,脸上毫无血色,脖颈上已经浮现出清晰的青紫指痕,他艰难的抬起头,看向华生,又看向孛儿只斤宽阔的背影。 “先别开枪。”他喘息着说。 华生闻言皱起眉头:“吴医生,这个大家伙刚刚差点杀了你......” “我知道。”吴桐咳嗽着打断他,慢慢站起身,腿上的伤口再次裂开,让他踉跄了一下,鲜血顺着裤管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形成一个个暗红的圆点。 吴桐扶着桌子,咬牙走到孛儿只斤面前,仰视着这个比他高出近两个头的巨汉。 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 “巴特尔。”吴桐叫了他的名字:“在蒙古语里,这个名字是'英雄'的意思。”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不过没有怨恨,也没有讥诮,只有出奇的平静:“你说得对,我是汉人,或许确实有汉人做过你所说的那些事??蚕食牧场,掠夺牛羊,出卖忠诚。 孛儿只斤的眼神像荒原上的狼,没有任何温度。 “我没有资格替那些伤害你的人道歉。”吴桐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真挚:“我无法设身处地想象你经历过的一切,但我知道任何痛苦,从来都不该被轻描淡写。” “你杀了我吧,??嗦嗦假惺惺的。”孛儿只斤一副听天认命的神色,倒有几分蒙古汉子输得起的坦率。 吴桐只是摇了摇头,压下了华生高举的手枪,也改用回母语和他交谈。 “杀了你,不过是添一桩血债,解不了我的困境,也换不回你失去的牧场,只会徒增仇恨。 他顿了顿,眉宇间泛起一丝怅然:“你恨那些穿着绸缎打着算盘的中原人,可你想过没有?恶人从来不分民族,伤害你的是权力和贪婪,不是某个族群的标签。” 风雨从破墙外涌进来,衬得屋内更加寂静。 “你想要找老蛇报仇。”吴桐声音很轻:“我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但如果你继续为虎作伥,难免会死在某场冲突或意外中,那样的话,你就永远找不到他了。” 这话说得直白又现实,孛儿只斤的喉结不由滚动了一下。 “放下枪吧,华生医生。”吴桐转向华生,恳切道:“让他走。” 华生震惊的看着吴桐,又看了看福尔摩斯,大侦探沉默的注视着这一幕,在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看不透的情绪在微微闪动。 几秒钟后,福尔摩斯轻轻点了点头。 华生长叹一声,后退半步,不情不愿的垂下了枪口,福尔摩斯也缓缓收回了抵在孛儿只斤颈后的枪。 孛儿只斤没有立刻动,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吴桐,那眼神里有不解,有怀疑,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动摇。 “我不会谢你。”他的声音低沉如雷,不过少了几分杀意:“但你的话,我记下了。 他转身走向那个被撕开的墙洞,在跨出去的前一刻,他停顿了半秒,侧过头??不是看吴桐,而是瞥了一眼角落里毫无声息的矮子杰里米。 然后他魁梧的身影湮没入了外面的暴雨和黑暗,脚步声隐遁在风雨中,迅速远去。 吴桐脱力般靠在了墙上,闭上眼,脖颈和腿上的疼痛此刻才真正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住。 “你太冒险了,吴医生。”华生收起枪,走过来搀扶住他:“那种人......” “那种人也是人。”吴桐轻声道:“而且他说得对,仇恨需要有一个正确的出口。” 福尔摩斯没有加入对话,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屋子角落。 直到这时,吴桐和华生才同时意识到??太安静了。 矮子杰里米,这个侏儒自从他们回来后,就始终瘫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和之前还疯狂叫嚣语带机锋的样子判若两人,安静得不正常。 他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了。 “杰里米?”福尔摩斯轻轻唤了一声,持枪侧身缓步靠近。 没有回应。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华生连忙点亮了另一盏油灯,凑近过去。 昏黄的光晕驱散阴影,照亮了角落里的景象。 杰里米身体呈现一个扭曲的姿势,歪头靠坐在墙根,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失焦,脸上还凝固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生命的光早已从那双淡青色眼睛里消逝了。 “死了!?”华生登时惊呼出来:“几......几时死的?怎么咱们都没有察觉!?” 他的话也是众人心头共同的疑问,他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孛儿只斤身上,完全没有留意旁边的杰里米,更没留意他是在什么时候被用什么途径杀死的。 吴桐飞快理清了思绪??他们都被骗了! 当时情况危急,所有人情急之下只顾了眼前处境,即便是福尔摩斯察觉到了灯光人影都是调虎离山,他也没意识到真正的目标其实是杰里米,而非看起来更加危险的吴桐。 毕竟仔细想来,吴桐的身份只是个华人医生,杀了他又能得到什么呢?非但不会阻止调查,还会招致各方势力更加紧密的联合追缉,百害无一利,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是逻辑不通的赔本买卖。 就是这样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放置在当时那种十万火急下,偏偏反倒成了最难被察觉到的思维漏洞,让对方有了可乘之机,掐断了唯一的人证和线索。 事已至此,福尔摩斯蹲下身来,轻轻将侏儒的身体向前翻动。 尸体倒下,露出后面触目惊心的大片鲜血。 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衣衫,在正对心脏的位置上,有一个细小的圆形弹孔??伤口很小,显然子弹口径极细。 “特制子弹。”福尔摩斯掏出镊子,小心翼翼的从伤口边缘探进去,片刻后,慢慢从体内取出一枚细长的微型弹头。 这颗子弹相比最小的袖珍手枪子弹,还要细上一半,弹头更尖更长,像是为某种特殊枪械定制的。 福尔摩斯抬起头,借着闪动的白光,眺望在风雨下翻涌不休的林海松涛,任凭他如何寻觅,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狙击地点。 可他知道,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封闭房间,吴桐还从内部把门锁弄坏了,可以说是一间密室??所以这发子弹,一定是通过孛儿只斤撕裂的木墙窟窿射进来的。 如果说没察觉异样,是因为子弹太小难以捕捉轨迹,那没听见枪声,就是一个很不对劲的现象,因为刚刚在追逐那道人影时,就能经常听见林中警察的鸣枪。 这意味着,对方的狙击距离极远,并且枪械配备了某种消音装置。 “从背后射入,一枪毙命。”华生检查后沉声道:“体温还没有完全散逸,时间......应该就在十分钟内。” 看着杰里米那张凝固着疯狂与嘲讽的脸,吴桐心头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关于他的癌症,关于那些超前知识,关于那位神秘的教授????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在短短时间内,被精准无声的灭口了。 而开枪的人,此刻早已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福尔摩斯站起身,将那枚特制子弹举到油灯光下细细端详,灰眸深处暗流涌动。 “看来,蜘蛛的网,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近......”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华生站起身来,茫然问。 “还能怎么办?”福尔摩斯没好气的说,看上去他对华生这种手足无措的状态非常不耐烦:“我们该继续出发了,去找找那位神奇的枪手。” “我很好奇……………”他紧了紧大衣,率先跨过那堵破墙,在身后留下一句:“......是什么人能够做到这场狙杀。” 搜索继续开始了。 相比于先前的追逐,这次的探寻就容易许多。 根据分析杰里米的伤痕弹道,基本可以判断出子弹射来的大致方向,扇面夹角不超过15°。 他们走进林间,在这个范围内搜索,考虑到射击者很有可能是藏在树上居高临下进行狙击,所以他们一棵树一棵树的找过去,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泥水腐土汇成了沼泽,森林中毫无路径可走,他们只得深一脚浅一脚穿行在树下,冷雨劈头盖脸,浇得三人浑身透湿,身上没有半点暖和地方了。 吴桐走在最后,腿上的伤口疼得他几乎快要晕厥过去,能走到现在,全凭一腔信念在死死支撑。 马上就要触碰到真相了,他不想错过这最终的时刻。 华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拉过福尔摩斯的肩膀。 “夏洛克!等等!”医生提高嗓门,声音在雨幕中被冲刷得有些变形:“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你看看这天气!这能见度!” 他挥手胡乱划了个圈,指向周围被暴雨吞噬的黑暗森林: “这种鬼天气,又是在夜晚里,别说百码之外,就是三十码??不,二十码外的人影都难以分辨!更别说精准命中一个室内目标了!这根本不符合射击的基本原理!” 福尔摩斯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线滴落,他没有立即反驳,而是静静看着华生,眸光熠熠生辉。 “你说得对,华生。”福尔摩斯冷冷开口:“在正常条件下,这确实不可能。” 他顿了顿,转向眼前无尽的黑暗林海: “但当我们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因素之后??比如“在这种天气下无法精准射击’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常识??那么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瞬间将福尔摩斯的脸照得雪白。 “......都必定是真相!”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等等!”吴桐嘶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拄着拐杖,艰难的向前挪动几步,抬手指向前方:“你们看那棵树上......挂了什么东西?” 两人同时望去。 在又一道闪电的照耀下,他们看到,约莫四十码外的一棵大树上,距离地面约十五英尺的粗壮枝杈间,隐约垂下一截深色的东西,在风雨中左右晃荡。 “绳梯。”福尔摩斯低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亮光。 三人加快脚步,?着及踝的泥水冲到树下。 没错,那是一截用粗麻绳和短木棍简易扎成的绳梯,顶端被牢牢固定在树枝上,看不清上面有什么,下端垂至离地约六英尺处,很显然被人从中间割断过。 绳梯的断口参差不齐,麻绳纤维在雨水中蓬松开来,看上去刚刚割断不久,靠近观察,能看到几处绳结上有不少磨损痕迹,梯子上布满暗色的泥渍,这说明有人踩着它爬上爬下过。 福尔摩斯个子高,他伸手扯了扯绳梯,发现依然牢固。 “看来。”大侦探轻声笑道,雨水顺着他扬起的脸庞滑落:“我们的狙击手先生,给自己挑选了个不错的观景台。” 华生拔出手枪,警惕环顾四周黑暗的林地:“那他可能还在附近。 吴桐靠在树干上喘息,腿上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死死盯着那截绳梯,这边福尔摩斯已经伸手抓住了绳梯的下端,他试了试承重,回头看向两位同伴: “先生们,我想我们该上去看看了。 第六十四章·灯下阴影 暴雨滂沱,狂风怒号。 两?雷电几乎接踵而来,雪亮的闪电撕裂长空,带来群山怒吼般的轰鸣,将天地都照鉴在转瞬即逝的光明下。 雨水从枯枝败叶间滴滴答答落下来,传来一股锈铁钉子的发涩气味。 三人费力爬上绳梯,华生爬上来后,还不忘蹲下身去,伸手拉一把最后的吴桐,毕竟他腿上有伤又体格最弱,连续熬夜追踪这么久,体力早已透支,实在是到了强弩之末。 三人登上树后,发现脚下是一根粗壮的大树枝,在树冠的繁茂枝叶里,赫然藏着一个小小的树屋。 三人手脚并用,委身钻了进去。 屋里空间狭小,勉强足够三人弯腰站立,然而华生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地方正适合坐着瞄准,是专为这场狙击营造的。 福尔摩斯看到,在小树屋的一端墙上,锯开了一个很大的?望窗,窗台延伸出很宽,下面是用角铁钉成的支架,看上去似乎是专为放置重物准备的。 他走到窗前,搬过窗台下的小凳子坐下,发现这面?望窗正对林中小屋,前面枝叶繁盛,无论从任何角度,都很难从外界窥伺到这件树屋,形成了绝佳的天然掩护。 “你们来看看。”福尔摩斯指了指窗台,招呼两人过来。 华生和吴桐弯着身子挪过来,吴桐先是看了看凳子摆放的位置,又看了看正对面的小木屋,从这个位置望去,小木屋完全暴露在视野里,子弹确实是从这里射出的无疑。 华生端起自己的黑蛇纹木手杖,用持步枪瞄准的姿势,在窗前好一通比划,他又仔细来回察看窗台的木面,几乎快要把眼睛贴到上面去了。 看到他这副认真的样子,福尔摩斯不免有点忍俊不禁,他双手环胸道:“我们的大军事专家,看出什么来了?” 华生抬起身,白了这位尖酸的同伴一眼,他用手杖敲了敲窗沿上三个深深的压痕,又侧头伸手比了几下前方的小木屋,眉头越皱越紧: “对方用的不是普通步枪,更大也更重,所以必须用到三脚架支撑。” 福尔摩斯赞许的点点头,眼神示意他继续。 “你们看这支架压痕。”华生指着窗台上的痕迹说:“间距宽,受力深,前二后一的布局......这是品字形三脚架的特征,采用卡嵌式承重柱,军用级别的可调节辅助设备。” 他用指甲抠了抠压痕边缘,察觉到几处细微的翘裂木刺。 “这种金属支架边缘有细小锯齿,主要用于防滑,通常配合中型以上的重型枪械,比如马蒂尼-亨利改进型,或者德国的M1871毛瑟步枪。” 福尔摩斯灰眸中闪过满意,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你忽略了一点,华生。”大侦探翘起一根手指,划过窗台上三道不甚明显的划痕细线:“起初他确实是把步枪架设在你所处的位置,不过后来他换了个地方。” 华生弯下腰,这才看到木板上有三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浅痕????那是金属支架腿在粗糙木板上拖行时留下的,刮痕蜿蜒延伸近四英尺,终止在不远处视野更开阔的位置。 那是窗台的另一侧,靠近树屋内壁,光线更暗,不过前面的树枝被因为缺光所以低矮了不少,视野也就更加开阔一些。 福尔摩斯蹲在那里,将油灯凑近台板。 “我们的狙击手先生很谨慎。”福尔摩斯拍拍手上的木屑说道:“他起初选择在更为隐蔽的内侧位置,不过可能是因为枝叶太多遮挡了部分弹道,所以他在等待期间临时决定,将装备转移到这个视野更好的位置。 可以想象,在福尔摩斯和华生尚未赶来,吴桐和孛儿只斤对峙的时候,那位潜藏在树屋上的神秘射手,已经将枪口瞄准了杰里米。 只是,他在仔细观察过后,感觉这里并不是最佳射位,于是在所有人全然不知的角落里,他拖动着自己沉重的步枪和设备,从那边挪到了这边……………… 华生闻言点头,目光扫过窗台上一块巴掌大小的区域。 那里异常干净,没有灰尘雨水,没有树皮碎屑,和周围被水渍殷透的木板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里放过东西,方形的,底座很稳。”华生眯起眼若有所思:“不是弹药箱,太小,估计是风向测速仪?” “而且是便携型号。”福尔摩斯补充道,手指在那块干净区域的四角虚按了按:“看来,我们的朋友不仅在射击,还在记录数据????风速、湿度、温度......他在不停为极端条件下的超远距离射击做修正。” “非常专业。”华生喃喃低语:“专业到令人害怕......" 吴桐强忍腿痛,凑到窗前向外望去,暴雨中的森林一片混沌,远处的小木屋在雨幕中,只能呈现出一个模糊的灰暗轮廓。 “这种天气......这个距离......”他在看到这个长度后,不禁颇感吃惊。 华生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竖起拇指,用一只眼睛透过拇指顶端,对准远处小木屋的轮廓。 他左右移动拇指,嘴唇无声翕动,用从军队带来的办法快速测算。 几秒钟后,他放下手,脸色有些发白。 “至少有五百码,还可能更远,五百二十到五百五十码之间,天呐,在这种光线和天气下......” 他转向福尔摩斯和吴桐,军医的专业认知让他无法掩饰震撼: “全欧洲,能在五百码外进行精准狙击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更何况是在暴雨夜晚,森林复杂气流的环境下,用改装枪械一击命中室内特定目标......” 华生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福尔摩斯拿起油灯,光芒照亮了地板,他注意到,在墙角下方那里,散落着一枚黄铜弹壳。 他拾起弹壳,靠近灯下翻看起来。 这枚弹壳前细后粗,装药量很大但弹头很小,样貌和普通的马蒂尼?亨利步枪弹壳差不多,底火处有双重击针的凹痕,这是为了确保在恶劣环境下,仍然能够可靠击发。 “特制弹药。”福尔摩斯低语,也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倏然停在弹壳底部,只见在底火边缘的金属上,有一个极其细小的刻痕,几乎无法辨认。 不是生产标记,不是验收印章。 是一个字母??【M】 福尔摩斯的呼吸,见状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窗外,又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刹那间照亮了他凝重的侧脸,也照亮了这片吞噬了无数秘密的黑暗森林。 “我知道这枚弹壳属于谁。” 蓦然间,一个低沉的声音,猝不及防在所有人身后响起。 三人纷纷转头望去,是亚瑟?雷斯垂德,他不知何时爬上了树屋,出现在了门口。 他浑身湿透,雨水从发梢上滴落,他目不转睛注视着那颗散发冷光的弹壳,面色阴沉的说出了那个名字: “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 当听到这个名字后,华生浑身一震。 作为曾远赴殖民地参加战争的随军军医,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在各大部队都流传有他的传说,尽管版本略有出入,但还是共同勾勒出一个恐怖的模糊剪影。 塞巴斯蒂安?莫兰,前英军驻印度第三掷弹兵团上校,全欧洲最顶尖的神枪手之一。 他是奥古斯都?莫兰爵士的第二个儿子,在1840年的盛夏出生,从幼年起就暴露出狡诈凶狠的天赋,就读于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后在阿富汗服役,驻扎在喀布尔,并在此地完成晋升。 几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他调任到印度马德拉斯管辖区,出任驻印度第三掷弹兵团上校,兼任班加罗尔工兵一团指挥官,在此期间他的杀戮本性暴露无遗,参加了多次军事行动,包括1877-1878年的乔瓦基远征和第二次英阿 战争。 在阿富汗和印度的丛林里,他曾创下三百码外用气动步枪击穿一只苍蝇翅膀的惊人记录,除此之外,他还非常痴迷狩猎,最喜欢追捕孟加拉虎,印度北方邦的当地虎群几乎一度被他屠杀绝迹。 因为其嗜血阴险的性情和神乎其技的枪法,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那桩被军方刻意压下的坎大哈狙击案,外界盛传也是出自他的手笔,只不过一直没有证据佐证罢了。 除此之外,莫兰上校还是个有名的瘾君子,实打实的牌技高手,经常出现在伦敦市中心的扑克牌俱乐部,而和其他嫌犯的畏首畏尾不同,他始终大摇大摆,状若常人一般。 并非没有警察或督军追查到他身上,实在是因为他所做的事件太过缜密周详,加之他那出神入化的枪法,任凭外界如何侦办,都无法找到半点破绽,只得听任他逍遥法外。 即便很多事情,明显就能看出是他做的。 天生有贵族出身护体,兼之担任功勋部队的高级军官,还有大小战功在身,可以说莫兰上校从各方各面被多重精英光环加身,完全能称得上有恃无恐。 而现在,他俨然成为伦敦第二号危险人物。 亚瑟?雷斯垂德脸色苍白,他嘴唇翕动,吴桐看出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这其中势必涉及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的所作所为,甚至搞不好,还会牵连出帝国军队内部的黑暗往事。 所以。 当年在埃及战场,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雨还在下,只是不知何时,雷声停了。 这场历时两天的忘我追逐,于今夜终结。 可调查完毕,之后呢?徒留下一地解不开理不清的乱麻。 就在这时,福尔摩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那双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烧红的针猛地刺了一下。 “不…….……”他低吼一声,手中的黄铜弹壳叮当掉落在木地板上。 下一秒,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飞快撞开狭窄的树屋门口,抓住湿滑的绳梯,纵身就往下跳! “夏洛克!你疯了?!”华生爆发出一声惊呼。 福尔摩斯根本不管不顾,他双手交替下滑,在离地还有近十英尺时直接松手,整个人重重摔进泥浆里,翻滚两圈后毫不停顿的爬起,向森林深处发足狂奔。 方向??正是那座废弃的护林塔。 “跟上他!”吴桐的心脏狂跳,一种冰冷预感攫住了他。 三人手忙脚乱爬下绳梯,亚瑟率先追了出去,华生搀扶着吴桐跟在后面,在泥泞中拼命追赶,狂风暴雨中,福尔摩斯踉跄的身影在林木间时隐时现,宛若一个在追逐自己影子的幽灵。 “夏洛克!等等!” 任凭身后众人如何呼唤,福尔摩斯都没有放缓脚步,他跌跌撞撞在林间蹒跚奔跑,几乎快得脚不沾地,长风劈面吹过,夹杂来他几句失神的念叨: “我错了......我怎么没有及时发现......分明在一开始的时候,真相就全都摆在眼前了啊......” 真相? 他在说什么? 风雨晦暗,天地都是黑的,黯淡的天光下,那幢废弃的护林塔,渐渐显露出臃肿的轮廓。 它依然静默的矗立在风雨里,毫不吝啬的欢迎这群去而复返的调查者??对于福尔摩斯来说,这座塔承载了一场自己身不由己的艰难抉择,也承载了一次致命失误。 石门洞开,犹如巨兽豁开的大嘴,福尔摩斯二话不说冲了进去,霎时间塔内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上去他正沿着螺旋石阶向上狂奔,传来一阵空洞的回响。 众人一头雾水,纷纷追了上去。 等大家喘着粗气爬上顶层?望台时,只见福尔摩斯立在翻倒的火盆旁,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烧得只剩半截的邮寄单据。 这张邮寄单据是他们最先发现的证物,听老汤姆森说,当时撞见矮子杰里米的时候,他正在焚烧这张单据,而抛置那些致命的丑闻证据于脑后,置若罔闻。 彼时众人就觉得,这似乎是矮子杰里米,故意引他们发现这些丑闻证据一样,而福尔摩斯也摒弃了自己除恶务尽的箴言,亲手烧掉了那些恐怖记录。 对他而言,有了国家,才有伸张正义的土壤,如若国之不存,再多的正义又有何意义? 可是。 他想错了。 对方的阴狠毒辣,远超他的想象,他们的所闻所见,无一不是对方故意布设的障眼法??对方根本没指望福尔摩斯会公开披露这些丑闻证据,早就安排妥了更好的人选……………… 煤气灯的光晕不住颤抖,照亮了福尔摩斯煞白的脸,和他剧烈颤抖的手指。 “福尔摩斯先生?”吴桐拄着拐杖,不安的问:“你想到什么了?” 福尔摩斯缓缓转过身,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从他的额角汨汨流下。 他举起那片焦黑的单据,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都被耍了……………从头到尾!” 第六十五章·迟到真相 “你看到的真不一定是真;你看到的假不一定是假。” 那枚弹壳上的字迹不是一个普通线索,对福尔摩斯和亚瑟而言,它直接指向了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他代表了国家暴力机器的顶端,同时也是一个庞大犯罪网络核心者的名字。 霎时间,从进入森林到现在,所有的不对劲,都被这个枢纽连接起来了,这个“M”像一把无形的钥匙,顿时激活了他心门潜意识里,所有未被解答的疑虑: 杰里米过于配合的伏法:一个高智商疯子怎么会如此轻易被农夫抓住? 焚烧单据的古怪优先级:为何先烧看似无关的邮寄单,而把更致命的丑闻证据留在手边? 老汤姆森叙述中细微的不协调:比如撞见杰里米时他那故作“惊讶”的表情,还有他去而复返的奇怪表现。 整个森林陷阱过于明显的引导:灯光、人影,还有早已死去被人假扮的玛莎大婶......每一步都像是在把他们引向特定地点和时间。 还有他自己即便违背原则,也要烧毁证据的沉重抉择:这个决定曾让他万分痛苦,但现在看来,可能这正是对方想要的结果。 可以预见,森林中发生的一切,都在与伦敦的学术晚宴同步发生,这需要何等精密的计算,才能兼顾两方资源精准调配,完成这场盛大的袭击…………… 一个名字,浮现脑海。 福尔摩斯瞬间意识到,所有这些分散又古怪的疑点,并非独立的谜题,而是一个单一、庞大、协调的阴谋的不同侧面。 他之前的全部推理,可能都只是在纠结拼图的局部,而没看到拼图的全貌,是一张放肆嘲弄他的脸。 “你说什么?”华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明所以。 “邮单!这张该死的邮单!”福尔摩斯胡乱挥起手里那半张单据,指着上面模糊的印记:“收货地址被烧了,但邮戳还在!你来看看日期!看看时间!” 吴桐和华生连忙凑近,靠近灯光辨认:“今天......上午十点?从蓝道申森林邮局寄出?” “没错。”福尔摩斯闭上眼睛,痛苦的吸了一口气:“再想想我们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了什么?” 一行人满头雾水,只觉得路上遍地泥泞,行路艰难,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了...... “你们还记得一辆陷在泥路里的邮车吗。” 福尔摩斯出言提醒道:“是一辆从萨福克郡蓝道申森林到伦敦去的夜间邮车,每天只有一班,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在晚上九点前后抵达伦敦中央邮局开始分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困惑的脸,语速快得像子弹: “我们遇到它时,它刚刚陷住不久,车夫和邮差当时在下来推车,即便是再恶劣的路况,最迟也不过晚上十点,邮件就能进入伦敦!” 说到此处,福尔摩斯忿忿踢开那个火盆,里面的纸灰翻倒在地上,立时被雨水和成了黑泥。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时福尔摩斯的话语里,带上了些不耐的焦躁:“为什么咱们拿到的丑闻证据都是复印件,那些原件都去哪里了!” 听到这句话,吴桐和华生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们明白了! 华生倒抽一口凉气:“你是说......” “袭击?爆炸?低温炸弹?牛津剑桥俱乐部的屠杀?” 福尔摩斯冷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自嘲:“不,那些都是幌子!是嘈杂的烟火表演!为了吸引我们所有人??我、你、吴医生、苏格兰场、甚至我哥哥??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挥舞着那片纸,嘶哑嗓音在空旷塔楼里回荡: “他们根本不在乎那些学者是死是活!成功也好,失败也罢,只要混乱够大,时间够长就行!” “杰里米在这里烧掉的邮单才是关键!其他的那些所谓证据,是他故意让我们发现,再故意激怒我们,最后故意用他的死,把我们的视线牢牢锁在这片见鬼的森林里!” 说到此处,华生早已是面如土色。 “那些提单、汇票、备忘录、许可证、照片......托马斯?霍华德勋爵完整的食人交易链条。包括诺福克家族、东印度公司、瑞士银行、殖民官员......所有原件统统都在那辆邮车里!” “我们错过了,失之交臂。”福尔摩斯颓然放下手,望向无边黑夜,仿佛能穿透雨幕,看到伦敦的灯火。 “更致命的是一一谁会收到它?” 吴桐的话,一针见血。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当今晚伦敦刚从俱乐部袭击的惊恐中稍稍喘息,当警察还在勘察现场,当麦考罗夫特以为控制住了局势?? 实际上,一封承载着惊天丑闻证据的邮包,已经悄然流进伦敦,顺利传递进某个不知名人物的手中。 拆开封皮,映入眼帘的第一张照片,可能是那张托马斯站在“厨房”里血淋淋的切人肉,身后挂着满墙骇人的砍刀利斧,手边就是那个被剥去皮肉的骷髅人头。 证据链异常完整,从购买到运输,再到最后的配送,全部事无巨细,形成板上钉钉的铁打事实,后期任何辩驳都会显得苍白可笑。 这不仅仅是在印证罪行,还会引导性的将线索指向王室可能的纵容,政府的掩盖,整个贵族体系在殖民掠夺中的集体堕落。 “他们不需要自己散布。”福尔摩斯喃喃道,像是在做最后的推理总结:“他们只需要把火药桶和引信,送到最擅长点燃它的人手里,民众不在乎信息来源,只要有一部分是真的,就足够摧毁一切。” 亚瑟?雷斯垂德的脸血色尽失:“那辆邮车......如果它按时抵达......” “它会的。”福尔摩斯打断他,声音疲惫:“我们看见它的时候,轮子马上就要出来了,暴雨会拖延它,但不会阻止它,现在………………” 他摸出怀表,啪的打开表盖,表盘反射着微弱的光:“时间已经过了午夜,邮件早就抵达伦敦,大概正在分拣,或许,已经送到了某个人的家门口。”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塔楼。 只有雨声,无尽的雨声。 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完了。 华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样无力。 他们经历了两天两夜的艰苦追踪,遍体鳞伤,险死还生,揪出了一个杰里米,击退了一个孛儿只斤,阻止了一场俱乐部屠杀,却在最后才意识到,眼睁睁放走了真正致命的东西???封装满了帝国丑闻的信。 吴桐靠着冰冷的石墙,腿上的疼痛似乎都麻木了,他蓦然间想起了,福尔摩斯在烧毁那些副本时说过的话。 “一切的正义,都必须建立在文明还在的情况下。” 现在,有人要把这个“文明”的根基,彻底崛起推翻。 福尔摩斯缓缓走到?望台的缺口边,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脸上,他极目远眺,呆呆望向伦敦的方向,天际被夜色和雨幕吞没,只有无尽的黑暗。 “我们输了这一局,华生。” 他轻轻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切的冰冷: “我们输给了更耐心,更不在乎局部的棋手,他们牺牲了杰里米这颗棋子,或许还包括莫兰上校的暴露,只为了把最耸人听闻的真相,送到最能造成伤害的地方。” 他转过身,脸上水痕交错,不知是雨是汗。 “回伦敦。”他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后半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不过仍然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先生们,我们没有退路了。” 塔外,雷声早已歇止,只有大雨依旧滂沱,冲刷着这片藏匿了太多秘密的黑森林,也冲刷着通往伦敦泥泞大路。 路的那一头,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而此时此刻,某个人门前的邮箱里,正躺着一封足以点燃整个帝国的信。 邮车的车轮,终究还是碾过了泥泞,将秘密送达。 诡影游戏,刚刚开始。 当电报传回伦敦,最先得知消息的,是德文希尔公爵????斯宾塞?卡文迪许。 这头精明狡黠的老雄鹿刹那间意识到,他所面对的不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凶杀案,而是一场意图颠覆社会和政局的庞大黑幕。 当机立断,他请来了一个人,召来了一个人。 请来的那位,就是和他品轶相同的世袭宫廷典礼大臣,诺福克公爵十五世??亨利?霍华德。 原本诺福克公爵正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无法自拔,不想应允前来,无奈何信使言辞凿凿,坚称卡文迪许公爵今晚必须亲自面见大人,否则就要大祸临头,任谁也救不了他。 怀揣着满腹狐疑,诺福克公爵在草草安排下儿子的治丧事宜后,驱车冒雨来到了苏格兰场。 等他到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两点钟了。 苏格兰场是大伦敦的治安中枢,诺福克公爵曾不止一次深夜走出白金汉宫路过这里,每每见到都是灯火通明人流不息,可是今天,气氛中透露出一丝莫名的异样: 灯火依然照亮了雨夜,可当他下车,放眼整个巨大建筑内外,居然没有见到一个人。 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思,诺福克公爵走进了苏格兰场局长查尔斯?沃伦爵士的办公室,也就是那场充满官僚主义的训斥发生的地方。 推门进去,就看见卡文迪许公爵正坐在办公桌后,旁边坐着沃伦爵士,两人脸色阴沉,在他们对面坐着个秃脑袋的中年男人,一边流汗一边频频点头称是。 诺福克公爵认出了,这个秃头男人,正是英国邮政大臣亨利?雷克斯,他属于内阁成员,全面管辖包括伦敦在内的整个英国邮政系统及电报业务。 看到这位内阁大员冷汗涟涟又欲言又止的样子,诺福克公爵心里的不安登时又加剧了。 没有过多的寒暄和客套,卡文迪许公爵神情严肃,开门见山道:“诺福克公爵大人,我需要听您的实话。” 他简短叙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全程没有任何含糊或润色,最后他用非常罕见的严厉语气,询问诺福克公爵是否知道他儿子的荒唐行径,是否存在包庇甚至同谋行为。 当听到一半的时候,诺福克公爵就已经脸色煞白了,他虽然知道托马斯是个被惯坏的二世祖,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儿子竟然会做出这样悖逆人伦的可怕事情来。 “根据可靠情报,现在全部证据已经流入伦敦。” 卡文迪许公爵见诺福克公爵被吓得愣了神,他提高了些音量,厉声再次说道:“所以我现在需要知道!这件事您是否提前知情?到底有没有参与进去?” “没......没有!绝对没有!”诺福克公爵浑身一震,急忙矢口否认。 出色的政治经验令他极快冷静下来,他对邮政大臣雷克斯飞快说:“快去拦截那封邮件,一旦落入敌对势力或者国外政党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雷克斯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紧迫,他起身保证:“请诺福克公爵大人放心,方才德文希尔公爵大人向我说清楚了这件事,我已经派出全部人手,严查那封邮件的去向!” “我想,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当听到这句话后,诺福克公爵紧张的情绪才稍微平息下来一点,然而还不等他坐下,办公室的大门又打开了。 这次到的,是卡文迪许公爵召来的人?????北岩勋爵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斯。 这位新闻业巨头衣衫随意,看上去是急匆匆赶过来的。 “诸位大人,出什么事了?”当看到满室权贵后,他敏锐察觉到,这次深夜急召,肯定是贵族圈层出了天大的事。 诺福克公爵脸色青灰,他瘫坐在沙发里,紧抿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海里全是丑闻一旦披露,整个家族的荣誉和前途,都将在顷刻间崩塌殆尽。 他下意识地去摸家族戒指,当抬头看向窗外时,仿佛看到历代祖先肖像正在云空中怒视,“家族荣光葬送者”的自我认知涌上心头,令他几乎喘不过气。 另一边,卡文迪许公爵脸色非常难看,他没有多余的话,只丢出一句:“回去告诉你麾下的报团,也告诉你的弟弟罗瑟米尔勋爵,全英所有的报纸和杂志,统统停刊一个礼拜!” “这………………”北岩勋爵闻言大吃一惊,可当他转眼看到两位公爵近乎失态的铁青面色后,立即意识到事情可能远比自己预料的还大,他连忙躬身答应:“如您所愿,大人。”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又一次开了。 “不必麻烦了,北岩勋爵。” 慵懒的声音从门外悠悠传来,沉重的步履声中,麦考罗夫特?福尔摩斯慢吞吞的走进门来。 “您怎么来了?”当看到这位供职于政府“小部门”的臃肿胖子后,卡文迪许公爵不由自主站起身:“您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麦考罗夫特?福尔摩斯叹了口气,掏出一沓文件,重重摔在桌上。 “我的情报机构都查清楚了。”他摇了摇头说道:“一切都太晚了,那份丑闻证据,寄给了那个激进的社会活动家和女权主义者??安妮?贝桑特。” 第六十六章·丧钟幽鸣 当听到这个名字时,北岩勋爵像是被针扎了一样,飞快扭过头来。 “什么!?”他惊声叫道:“是那个疯女人!” 而诺福克公爵还有些一头雾水,他久居宫廷,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于是好奇的问:“她是谁?” 北岩勋爵肩膀一垮,嘴角露出毫不掩饰的苦笑,娓娓介绍起了这个被旧贵族和资本家视为大麻烦的平民女人。 “伦敦学校委员会成员,国家世俗协会副主席,社会民主联盟成员,费边社主要发言人,女权与工人权益活动家,游行组织者,演说家,记者和作家......” “她的头衔或许比您和卡文迪许公爵大人还多,总之诺福克公爵大人,她是这个时代最麻烦的一种人。” 诺福克公爵皱起眉头,从表情上看,他似乎觉得用这些芝麻粒儿大小的所谓头衔,来和自己金光璀璨的世袭贵族并置而论,属实有些感到不忿和费解。 “不过是个塔村的女委员,又管了个小学堂。”他摊开手颇为不屑的说:“彻头彻尾的普通平民,这有什么不得了的吗?” 北岩勋爵摇了摇头,他走到窗前,背对众人,声音里带着媒体人特有的精准描述: “安妮?贝桑特,出生在伦敦一个中产阶级律师家庭,嫁过人,生过孩子,然后有一天,就像很多突然觉醒”的女人一样,发现上帝、丈夫和女王构建的世界,对她来说是个监狱。” 诺福克公爵皱起眉头,很明显对这套说辞不以为然。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大人。”北岩勋爵好像背后长了眼睛:“她可不是您想象中,那种举着牌子在公园尖叫的疯婆子,她聪明,极其聪明,文笔锋利得能当刀用。” “她最初出名,是和那个声名狼藉的无神论者查尔斯?布拉德劳混在一起,编辑《国家改革者》杂志,专门写文章抨击国教,说它是精神专制的工具。”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卡文迪许公爵和麦考罗夫特: “如果止步于此,那她也不过是个激进的文人,但问题在于,她有某种可怕的天赋????一种把抽象思想变成街头怒火的天赋。” 说着,北岩勋爵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件事,去年,她卷入了那场著名的火柴厂女工案,东区那些女孩,每天在磷雾里工作十四小时,工资少得可怜,很多人得了磷毒性颌骨坏死??脸会慢慢烂掉。 “别人也只不过是同情,偶尔捐点款子,但这位安妮小姐做了什么?她跑去那些女工家里,让她们张开嘴,用相机拍下她们溃烂的牙龈和裸露的牙床!”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把那些照片,连同工资单和工作时长记录,一起印成小册子,标题取了个直白的名字,就叫《白奴》,然后满城发放。” “当局迫于压力,询问她的诉求是什么,那些愚蠢的官员原以为她想借此敲诈一笔,可是后来才发觉错了,她根本不是为了她自己,她是在认真的指控,指控整个产业!” “结果呢?全伦敦包括我在内,所有报纸不得不跟进此事的进展,教会迫于压力发声,议会也不得不颁布法案,虽然最后工钱只涨了一点。” “但她证明了:只要方法够狠,证据够直观,她就能把资本家的利润表,变成道德审判的罪证。” 听到此处,诺福克公爵的脸色开始发白。 “第二件事。”北岩勋爵的声音更冷了:“去年七月,她策划了布莱恩特与梅火柴厂大罢工,不止是男工,还有七百名女工和童工,这是多么可怕的煽动力!” “她教她们组织纠察队,帮她们写声明,把罢工口号从‘我们要加薪’变成‘我们要活得像人,而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直盯诺福克公爵: “她对那些女工说:你们的痛苦不是命运,是非人的陈旧制度;剥削你们的不是某个坏老板,而是一个允许童工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却对烂掉的脸视而不见的资本系统。” “她把一次劳资纠纷,升华成了对《济贫法》,自由市场乃至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全面攻击,这种做法非常有无产主义者的味道,可这在一个资本主义国家里就是原罪!” 说到这,他脸色浮现出一丝扭曲的神色,手指着桌子大声说:“您知道,最让我们头疼的是什么吗?” 诺福克公爵和德文希尔公爵对视一眼,茫然摇了摇头。 “是她说的,全是事实!”北岩勋爵高声道:“我们无法反驳她!只能试图视而不见或者淹没她??因为她所说的任何事都有理有据,并且非常顽固,完全无法被收买!" 说罢,北岩勋爵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身体用力前倾,几乎是对着诺福克公爵的鼻尖说: “现在,公爵大人,请您想象一下:这样一个人,一个擅长把具体苦难编织成宏大叙事,用血腥照片和冰冷事实作为武器,坚信现有秩序从根基上就烂透了的女人??”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敲打在诺福克公爵紧绷的神经上: “??当她拿到您儿子的那些照片,看到东印度公司的提单,瑞士银行的汇票,发觉这是一整套把人类当作牲畜的完整记录时,您觉得,这还会只是一桩贵族丑闻吗?” 诺福克公爵眼睛瞪大,呼吸戛然而止。 北岩勋爵直起身,惨然一笑,给出了令人窒息的判词: “在她手里,这会是证明整个权贵阶级,乃至整个建立在殖民掠夺和资本运作上的帝国体系,已经从灵魂深处开始腐朽,这将会威胁到贵族的合法性和国家基石的稳定。” 麦考罗夫特?福尔摩斯瘫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他无奈摇了摇头,轻轻叹出口气,仿佛在说:看,我告诉过你们,太晚了。 窗外,雨势似乎变小了些,泰晤士河上弥漫的雾气更加浓重,吞没了堤岸与桥廊,伦敦上空的乌云里,正在酝酿着一场远比暴雨更可怕的飓风。 “任何试图拯救体系的行为,都有可能加速其灭亡;而体系的崩坏,往往源于其自身最深重的罪恶。 他摩挲着自己打空了子弹的左轮手枪,口中始终在默念这句话。 这是旧时代的安魂曲;也是新时代的预言书。 孟知南早已等在屋里,整夜为他留好了灯,小姑娘没有去睡,在屋里团团转,紧张得小脸煞白,当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急忙跑去开门。 “先生回来了!”" 她连忙迎了出去,很快,在小诊所的门前,绽开了一朵伞花。 当看清吴桐的那一刻,小姑娘兴奋的表情时僵住了。 他站在门外廊下,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唇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雨水顺着发梢下颌不断往下滴落,整个人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简直都快要分辨不出样貌了。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腿。 刚刚缝合的伤口被撕裂了,深色裤管上全是泥水,和渗出的鲜血一起,浸透成一大片沉甸甸的黑紫,暗红隐约,血水混在雨水里,正从裤脚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 “先生......” 孟知南的声音哽在喉头,她慌忙上前,伸手扶住了他。 “知南,我没事。” 吴桐被她搀扶着,几乎是拖着伤腿挪进屋里。 壁炉里火烧得旺旺的,暖意扑面而来,立时驱散了他身上不少寒意。 孟知南替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扶他坐在炉边那张宽大的旧扶手椅里,转身拿来厚实的毛毯子。 “我自己来。”吴桐哑声说,抬手想挡,却发现手指早就冻得不听使唤了。 孟知南没应声,只是自顾自转身,将那件浸满雨水和泥浆的大衣搭在炉边挂起来烘着,蒸汽咝咝升起,带来一股雨水、血腥和森林腐土混杂的涩味。 做完这些,她才把目光落在他那条伤腿上,眼眶顷刻间就红了。 “您别动。” 她执拗的说了一句,起身咚咚的上了楼,等到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铁托盘,里面钩针、缝合线、剪刀、纱布、消毒药水等医用品一应俱全,重新来到他身边。 她也不顾那么多了,利落的跪下身子,吴桐下意识想要去扶她起来,结果被她挥手挡开了。 她小心翼翼剪开黏在伤口上的裤子,布料被血浸透,又半干板结,剪刀刃口吃力的往前推进,像是在剪一层坚硬的纸壳,当布料被完全揭开,伤口彻底暴露在炉膛火光下。 那是个贯穿伤,铁丝扎穿了皮肉,现在又被撕成一道狰狞的大口子,缝合线被挣断了,伤口翻卷皮开肉绽,边缘泛出死肉的惨白,甚至可以透过伤口看见深色的暗红肌理。 孟知南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用镊子夹起浸过消毒药水的棉团,尽可能稳住手上的动作,可依旧抖得厉害。 “怎么哭了?”吴桐笑了一下,眼底尽是藏不住的疲惫:“一点小伤而已,看着吓人罢了。” “不是因为这个......” 孟知南哭腔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手下动作不停,她先是仔细清理掉创口周围的污物,尽管动作轻柔,可药水碰到血肉仍然刺痛难当,吴桐闭上眼咬牙靠在椅背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是因为什么?”他缓过那阵剧痛,轻声问道。 “不公平。” 孟知南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敢抬头,只是更专注的处理伤口,声音断断续续: “先生您......不顾休息,冒着大雨,去那么远那么黑的地方,伤成这样回来......图什么呢?那些人,那些白人老爷们,他们值得您这样拼命吗?” 炉火噼啪作响,温暖的光跳跃在两人之间。 吴桐沉默了很久,久到孟知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开始穿针引线,银针用消毒剂涂过几遍后,准备缝合。 “我图的是......”就在这时,吴桐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可话说出口一半,他却说不下去了。 孟知南抬头看他,见他怔怔望着炉火,眼神空茫,若有所思。 “先生?” 吴桐缓缓抬起自己那双曾握手术刀,也曾握枪的手,摊开在炉火的光晕下,眼神中涌现出陌生的光芒。 这双手挽救过许多人,也杀过许多人,他曾在明朝的边境克服瘟疫,也签署过道道见血的处决令;在广州城开馆设堂广济民生,也在伶仃洋的敌舰甲板上扣下扳机...... 如今,他的手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后见之明仿佛滔天洪水,席卷而来。 当他知道这封致命邮件被送到安妮?贝桑特手中时,眼前不由浮现起当初在皇家水族馆与冬季花园门前,那转头时的惊鸿一瞥。 彼时,他衣冠隆盛,站在富翁权贵之侧,而在一扇紧闭铁门之外,隔绝的是无数游行示威的劳苦大众,其中她站在人群最高处,脸冻得通红,振臂疾呼底层人民的诉求。 在和平的国度,通过不流血不冲突的方式表达声音,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当看到她的刹那间,吴桐感受到了真切的孤勇,还有一种旺盛的生命力。 一个毕生为被剥削者呐喊的斗士,一个不安于权贵压迫的灵魂。 他自诩奉行正义,不惜残躯追查凶案,但是当一切真相水落石出后,摆在眼前的事实,是被害者才是更大的恶。 善与恶的边界不再清晰,因与果的闭环不再完整。 他此刻才明白,自己只不过是个极特殊的个例,是被权力和金钱青睐的弄潮儿,然而自己的同胞,所要面对的是一个充满歧视压迫的残酷资本主义社会。 它会像托马斯吃掉贫困地区的人一样,这个国家也会虹吸全世界的血肉,完成自私暴利的资本原始积累,从本质上来讲,二者并无什么不同。 福尔摩斯是英国人,站在他的立场上,忠于女王,热爱国家,维护秩序,推进司法,是公民的荣耀和责任,是无可指摘的高尚行为。 18...... 吴桐不一样。 时代本质与个人信仰形成尖锐对立,他来自于一个现代国家,心怀崇高主义,信仰人民万岁,是先进文化熏陶下长大的人。 所以从本心来讲,他认为安妮?贝桑特接下来的披露,是对的,是正义的。 她所代表的,是一种更朴素的正义观:人吃人就是人的罪恶,系统吃人就是系统的罪恶。 当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碰撞的时候,绝无可能幸存一方。 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后知后觉的发现,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的旧谊,李斯特教授的提携,七大顶级家族的青睐,女王陛下的俯肯,在无形中改变了自己的立场。 经过此事,他在严厉的审视自我,自己俨然成为了这些大资本家的卫道士,成为了腐朽系统的维稳者,站在自己初心和信仰的对立面。 放眼望去,恍惚间仿佛看到,在屋子另一端,坐着当初在广州宝芝林的自己,他身著青衫,禁烟土,开民智,护众生,把自己的根心牢牢定在了那群可爱可敬的人中...... 当初的自己抬起眼眸,深深望向现在身穿杰明街定制西装的自己,神情里流露出深深的失望....... “知南......”他缓缓开口。 孟知南此刻下完了最后一针,她扬起小脸问:“怎么了先生?” 癌痛在胸腔里翻滚,犹如扎进千万把钢刀,他强忍住身体的痛苦,为女孩一字一句说: “想象一下,现在有一幢富丽堂皇的房子。” “房子表面光鲜亮丽,维持了很长更长时间,有一群人住在里面,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更多的人住在外面,生活困苦,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只有里面的人知道,墙壁开裂,地基在朽烂,他们拼命用木头顶住倾斜的梁柱,用胶水糊住剥落的墙皮,想让房子看起来更牢固些......” 孟知南没听懂这其中的隐喻,只觉得先生话里有话,她慢慢放下手里的纱布,安静的听着。 吴桐声音很低:“原本外面的人不知内情,可现在,越来越多外面的人开始推这栋房子了,他们不只想要拆几块砖,是打算把它彻底倒掉。’ “为什么?”孟知南眨了两下大眼睛。 “因为只有它倒了,外面的人才能用它的木料和石头,重新搭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吴桐悠悠回答。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那我们呢?”孟知南小声问:“我们在哪里?” “这就是关键了。”吴桐长叹一声:“原本,我们是外面的人。但是现在,房子里的人主动打开了门,把我们迎了进去,还给了我们壁炉边的位置,甚至......信任。” “他们对我们好吗?”孟知南问。 “很好。”吴桐闭上眼,声音里有种近乎痛苦的确信:“比大多数外面的人,对我们好得多。 孟知南低下头,看着自己白净的手指,她想起格罗夫纳宫的水晶吊灯,想起艾琳小姐温柔的眼神,想起拜耳先生餐桌上的烤肉,还有李斯特教授说“去读书吧”时的郑重。 “那我们......”她迟疑着说:“能不能.....劝劝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让他们握手言和?” 吴桐看着她天真的眼睛,那里面还留有山西黄土高坡上的澄澈,他不由想笑,然而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傻丫头,绝不可能。” 这房子的地基,本就埋着外面人的白骨,屋里的人要保住世代流传的安稳;外面的人要争的,是本该属于自己的权益,这不是谁坏谁好,是从根源上拧着的结,解不开的。” 恰在此时,大本钟敲响了深夜的钟声。 伦敦的夜雨洗不净浓雾,她看不见远方的大本钟和泰晤士河,只看见窗外莱姆豪斯低矮的屋顶,和工厂区几点永不熄灭的朦胧火光。 在那沉闷的钟声里,她忽然有一种错觉??似乎整座伦敦城,正在黑暗中隐隐发红。 那不是炉火的暖红,而是某种更危险的颜色,正从无数条街巷的地缝里渗出来,慢慢爬上街巷,爬上墙壁,爬上窗棂,爬上圣保罗教堂的穹顶,爬上白金汉宫的厅廊...... 仿若余烬将熄前的最后闪烁,也像......大火燃起前的第一抹光。 良久,孟知南轻轻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冰凉的手。 “我听先生的。”她说:“先生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先生觉得哪边是对的,我就觉得哪边是对的。” 吴桐浑身一震,他转过头,正对上女孩被炉火映亮的黑眼睛,那里面的信任毫无杂质,又比任何质问都更沉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 大本钟敲完了最后一声。 余音在雾都的湿寒中震颤,久久不曾散去....... 第六十七章·癌变时代 第二天一大早,吴桐是被重重的敲门声吵起来的。 他的卧室在二楼,按理来说不该听到楼下的敲门声,可是无奈昨晚他并没有睡好,醒醒睡睡大半个晚上,直到天色蒙蒙亮才勉强睡着,算下来也就睡了两个小时不到。 一方面,腿伤在安稳下来之后,开始了凶猛的反扑,疼得他在半夜里死去活来,最后实在没办法了,他扑到桌上写写算算,严格计算好剂量后,给自己用了一点点鸦片酊。 这也算破了誓言了,他想。 酊剂,顾名思义,这东西其实就是一种鸦片浸渍酒。 这种药物出现时间很早,17世纪英国医师托马斯·西登哈姆改良了配方,用于治疗咳嗽疼痛等病症,因此也被称为“西登哈姆氏鸦片酒”,属于这个时代最常见的药物之一。 不得不说效果立竿见影,疼痛消退后,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噩梦。 他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起这桩大案的各种细节,无论是那些伦敦会场还是蓝道申森林,无论是绿火还是海怪,都令他遍体生寒,般般件件都透露着说不出的恐怖诡异。 梦里反复出现那封邮件,它在无数手中传阅,每一双手都变成燃烧的绿色,或者变成海怪的触须,涌过扑面而来的海腥气和火焰焦燎味道...……… 这一晚,他常常处于一种假寐状态,搞不清自己到底是睡着了,还是在醒着。 拖着疲惫的身躯翻身下床,他拉开窗帘,透过缝隙可以看到湿透的石板窗台,几只鸟儿钻进浓雾里,翅膀下卷起肉眼可见的涡流,街道上到处都是积水,显得更肮脏了。 吴桐叹了口气,披衣下楼。 来到楼下,映入眼帘的,正是约翰·华生医生和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 当看到吴桐安然无恙,只是样貌有些颓废后,华生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 “能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他站起身,罕见的没加称呼,像老朋友一样打招呼:“这件案子真是累人,可把我们所有人都折腾得不轻呢!” 吴桐笑着点点头,伸手接过孟知南递来的咖啡。 “你的这位小姑娘很聪明。”雷斯垂德警长站起身来,腆着大肚腩笑道:“她去找了艾琳·艾德勒,就是那个著名的女低音歌唱家,这才能惊动高层,及时阻止了那场阴谋。” 听到这句话,吴桐哑然失笑。 阻止了吗? 不见得吧......似乎局势更加恶劣了。 同样失去笑容的还有华生,他瘫坐回沙发上,长长叹了口气。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眉宇间,浮现出疲惫更深的神色——那是事态失控后的无力感。 吴桐将杯子轻轻搁在桌上,几人一时无话,尴尬的寂静笼罩了小厅。 华生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盯了一会壁炉里即将熄灭的余烬,半晌才沉沉开口:“夏洛克的哥哥,麦考罗夫特先生,今早传来了新消息......” “哥哥?”孟知南正在旁边整理药箱,闻言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福尔摩斯先生还有哥哥呢?” 华生笑了笑:“噢,当然有,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比他弟弟还聪明,也更......麻烦,听他自己说,他在唐宁街某个部门工作,不过具体是做什么的,连夏洛克都不清楚。”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带来了一个重磅消息: “根据他那个部门传回的情报,事情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那天从蓝道申森林邮局寄走的邮件,不是一封,是两封!” 当听到这句话,吴桐的脊背不由绷直了。 华生又叹出口气,用认命的口吻,慢慢讲述起来。 “就在我们所有人,都盯着那份送给安妮·贝桑特的食人档案时,另一封邮件已经悄悄送出去了。” “那是一封跨海邮件,昨晚被塞上了开往法国的邮轮,今天凌晨抵达了巴黎,送到了哈瓦斯通讯社编辑室的办公桌上。” “哈瓦斯通讯社?”吴桐眉头一蹙,脑海里迅速搜索着穿越前的历史知识————那是法新社的前身,十九世纪法国最重要的新闻机构之一,旗下信息网络遍布整片欧洲大陆。 “那封信里面是什么?”吴桐问道,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 华生揉了揉眉心,说:“还能是什么?当然是那位风流的安东尼奥王子,和不幸的巴黎首席主舞塞琳娜·莫罗小姐之间,所有不该被外人知道的细节。” 他掰着手指头罗列:“听传回的情报说,里面有二人互相寄给彼此的情书,约会记录,酒店入住单据,购买奢侈品的凭据,甚至还有偷拍下他们一起出入的照片......” “西班牙伊莎贝拉二世女王震怒,认为安东尼奥王子作为奥尔良家族和波旁王室的直系后代,严重背叛了与欧拉拉公主的婚姻誓约,这桩丑闻令两个王室都为之蒙羞。” “现在,马德里和巴黎之间的外交电报已经吵翻了天,西班牙指责法国王室虚伪,法国斥责西班牙内阁蓄意破坏国家声誉......” 吴桐听明白了,这场阴谋的触手,再一次向外蔓延了。 这场计中计层层嵌套,最外层是两场骇人听闻的贵族凶杀案,用残忍诡谲的手法抓走侦察者全部视线,再在最合适的时候,抛出关键人物作为弃子,左右案件的调查节奏。 中层隐藏的,是用各式各样的超前实验、隐秘暗杀、蓄意破坏串联起来的恐怖大网,通过海怪绿火等骇人听闻的屠杀手段,辅以大量暗中行动者,确保整个计划环环相扣。 最后,就是这两封邮件—————封用来激起全英底层民众的怒火,一封用来点燃欧洲大陆上两个国家的争端,整个阴谋的核心不再是杀人,而是精准投递信息。 这是对维多利亚时代媒体兴起,舆论力量觉醒的深刻洞察,对手深谙,在即将到来的大众政治时代,真相本身,尤其是经过精心编排,足以颠覆信仰的真相,是比任何炸弹都强大的武器。 “卓越的谋划。”吴桐低声感慨,几乎是在为这场颠覆时代的阴谋致敬:“揭露英国贵族丑闻,激化矛盾,挑拨法西两国关系,欧洲三大国,无一幸免。” 他抬眼看向华生:“对方要的根本不是钱,也不是简单的复仇。他要的是混乱,是裂痕,是让这些高层人物互相猜忌,无暇他顾的......战略窗口。 华生沉重的点了点头。 “哎呀!要我说啊,这些国家大事,就让大人物们操心去吧!”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约瑟夫·雷斯垂德警长忽然开口,他挺了挺肚腩,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我们苏格兰场负责的凶杀案,可是确确实实的破了!” “托马斯·霍华德勋爵落水分尸案,塞琳娜·莫罗小姐舞台自燃案,证据链清晰,凶手杰里米·克劳利也已伏法——虽然是被灭口的,但终究是确认罪行了嘛。” “上面要的,就是一个能写进报告,能向公众交代的凶手用来结案。这就够了。” 吴桐看着他,蓦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位老警长的逻辑简单,直接,无比务实:命案发生,找到凶手,案子就破了。 至于凶手背后的阴谋、邮件引发的国际风波,可能到来的政治海啸......那不是苏格兰场的职责,甚至不是伦敦警察该管的事。 “所以。”吴桐慢慢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在您的报告里,这就只是一桩......疯狂的侏儒科学家因个人怨恨报复社会,制造的连环杀人案?与即将可能发生的局势动荡无关?” 雷斯垂德警长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警徽,笑容变得有些官方化,那是常年与官方体系打交道练就的表情。 “吴医生,我们是警察,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外交官,我们的工作是维护法律,抓获危害社会的罪犯。' “杰里米·克劳利策划并实施了谋杀,这是事实,至于他的动机里有没有更深层的指使者,那是情报部门该去关心的事情;而国际关系,是归唐宁街和白厅的大人物管的。” 华生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 他理解雷斯垂德的立场,甚至某种程度上认同这种各司其职的秩序,但心底那股属于侦探和军医的天性,对完整真相的执着,又让他感到一阵憋闷。 很多时候,程序上允许的解决就够了,至于真相反而并不重要,也没人关心,当侦探们放下放大镜后,世界还是那副老样子,并不会按照他们揭示的真相运转。 房间里短暂沉默下来,只有壁炉里没干透的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那么。”吴桐打破了沉默,目光在华生和雷斯垂德之间转了转:“二位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新消息吧?” “是夏洛克。”华生坐直身体:“他有些新发现,或者说一些新推论,他觉得事情还没完,至少对他而言没完,他希望你能去贝克街221B一趟,有些东西想和你讨论。” 雷斯垂德警长闻言,无奈的摇了摇头,低声咕哝了一句:“福尔摩斯先生总是喜欢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不过他除了抱怨,没有要阻止的意思,显然在官方层面上的结案之后,福尔摩斯私下里要继续折腾什么,只要不给他惹麻烦,他也乐得睁只眼闭只眼。 吴桐看了一眼自己还缠着绷带的腿,疼痛在鸦片酊的余威下蛰伏着,他又看了看窗外伦敦铅灰色的天空,浓雾依旧,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正压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好。”他对孟知南点点头:“知南,帮我拿外套和拐杖。” 华生站起身,脸上终于露出笑意:“他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哈德森太太烤了司康饼,我们可以一边吃一边谈——如果你不介意在早餐时间,讨论谋杀和国际阴谋的话。” “当然不介意。”吴桐笑着说:“毕竟,这才是伦敦的早晨,不是吗?” 官方有其简化逻辑,国际有其博弈规则,历史有其暗流汹涌。 案子“破了”,可每个人都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壁炉的余烬即将熄灭,而窗外,属于19世纪的钟声已然敲响,充满科学、战争与巨变的第一缕寒风,透过维多利亚晚期电气时代的工业革命浓雾,吹进了这间小小的诊所。 怀揣着沉甸甸的心思,一行人来到了贝克街头。 几辆马车碌碌驶过刚下过雨的泥泞路面,传来一长串铃铃脆响,报童的叫卖声格外清晰,手持文明棍的绅士和扛大包的劳工穿行在人行道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黑漆大门甫一拉开,房东哈德森太太就窜了出来。 “哦!仁慈的上帝!”老太太抓住华生医生的袖子,忙不迭诉起苦来:“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好像昨晚还把水管敲爆了,弄得满屋都是水!” 说着,老人侧开身,让华生看看里屋的光景。 天花板上布满水渍,泡坏的壁纸耷拉下来,楼板缝里还在滴滴答答往外不停渗水,整个门廊成了个水帘洞,地上的水大概齐鞋跟深,看上去应该已经漏了很久了。 “我叫了维修工,可他手里有枪,大家都不敢上去。”哈德森太太快哭了:“他几乎要把房子拆掉了!老天啊,医生您快去劝劝他吧!不然谁也不知道他会闹出什么事来!” 华生抬头看了眼楼上,叹了口气,露出“又来了”的无奈表情。 “谢谢您的照顾,这边交给我吧。”华生先安抚住哈德森太太,抬头说道:“我去看看。” 几人噔噔噔上了楼,结果还没到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孟知南被吓得小脸煞白,吴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会有事的。 华生走在最前,他用手杖敲了敲门。 “夏洛克,你在吗?” 没人回应。 “夏洛克!”他又提高了音调。 这回,里面有动静了。 “暗号。” 华生肩膀一垮,干巴巴的说:“请允许进入军火库。” “准许。”里面的人听上去非常满意。 大门打开,拥挤不堪的绿色霎时间脱困而出,糊了众人一脸。 房间里不知怎的,被塞进了许多高大的盆栽绿植,这些植物从门内放肆的生长而出,就像一道已经凝固了的绿色海潮,铺满了门旁的墙壁和地面,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水汽,和裹挟在其中的植物气味。 这种味道和平常在雨后闻到的青草味道有所不同,这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味道,甚至在厚重的水汽之中,还可以清晰闻到木本植物散发出的那种特有苦味。 屋子成了一片长势极好的深深密林,华生吴桐几人一步步向前蹒跚走去,周围景象令他们愈加瞠目结舌。 目光扫过四周,吴桐惊愕的发现,整个屋子已经包裹在了一片植物的海洋当中,任何有关人类的痕迹都被掩盖,取而代之的,是肆意生长着的、无边无际的植物! 蕨类,藤本,乔木......这些植物有的攀附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有的拔地而起,有的贴在地面生长,千奇百怪,姿态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生得非常茂盛。 其中最为夸张的是,吴桐居然在周围,发现了几棵枝繁叶茂的苏格兰杉。 砖壁上的墙皮已经完全脱落,许多的植物的根深深的扎进了砖与砖之间的缝隙当中,就连坑坑洼洼的砖面上,也都长满了地衣和苔藓。 吴桐用手拂过周围密密麻麻的叶片,叶子上的水珠滴落在他的手上,震惊之余,众人眼神里全都掠过一丝茫然,他们注视着眼前这片被植物占据了的房间,不知这位大侦探又在搞什么鬼。 就在这时。 茂密的植物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轻语: “猜猜我在哪儿” 第六十八章·蛛网中央 “夏洛克!”华生满头黑线,端出哄孩子的语气大声说道:“别闹了!” “我不!”毫无方向的声音又一次传来,不过这回倔强了许多:“快猜猜,我在哪儿!” 华生摇了摇头,不再搭理他,自顾自扫去一张椅子上的藤蔓,舒服坐了上去,打开最新一刊的报纸看起来。 空气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窗外传来几声鸟叫....... 哗!!! 可能是见华生不理自己,藏在暗处的福尔摩斯打开了水管阀门,霎时间无数水线从被敲成筛子的铅管道里喷出,从上到下头浇了华生满脸满身,就像屋里下了场暴雨。 突如其来的局部降雨,立时把众人逼得连连后退,华生针扎了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瘦高黑影突然窜过窗户,唰唰两声就把窗帘关上了。 屋里霎时间一片漆黑,华生狼狈掉身上的水,对着窗边大吼:“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吧!这可是玛丽给我买的最新……………” 他的咆哮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不可思议的震惊。 所有人也全都惊呆了,凝望着屋内出现的诡异一幕—— 当房间陷入黑暗后,一盏大灯嘭的一声,从天花板角落里点亮了。 强烈的白光斜斜洒下,将泄露的水线映成道道丝缘,光线刺眼,将房间撕成昏惨白两半,直照得绿植包围下的空地一片白花花亮茫茫,连水滴都成了下坠的细白银针。 就在这片被灯光照得雪亮的空地上,瓢泼水雾中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整个形体隐遁在雨帘之中,被冲刷得模糊朦胧,甚至能看到它在鬼鬼祟祟朝四周张望! 这个鬼魂般的人影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屋中,毫无征兆,毫无声容,犹如一个漂浮的幽灵,在水与光的交织下短暂显露出诡异的轮廓。 所有人都惊呆了,四下寂静,只剩下水滴淋落的哗哗声和电动机运转的低沉嗡鸣。 “啊!!!”孟知南被吓得尖叫起来,小姑娘下意识一头埋进吴桐怀里,身子哆嗦得几乎站不住,她看都不敢看,只一个劲说:“有鬼!有鬼!” “别怕,这是光线和水制造的,假的。”吴桐连忙安慰,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可仍然诚实的紧抓住先生衣角,头都不敢抬。 “这是怎么回事!?”华生也脸色煞白,他也顾不上浑身湿透了,死死盯着那个浮现在水幕中的人影,脑海中蓦然闪回起昨晚在森林里的遭遇。 想到这,他不由失声惊道:“难道......咱们奔命追逐的那个人影,就是这个无法解释的东西吗?” “没错,华生,但是你说错了一点,它并非无法解释。” 话音刚落,旁边的蕨类植物窸窸窣窣抖动起来,叶子向两侧分开——不是被人拨开,而像是植物本身在挪动。 紧接着,一团纠缠的绿色、褐色与枯黄色,缓缓从茂密林间“生长”了出来。 任谁看了都会说:那根本称不上衣服...... 只见福尔摩斯从头到脚,被裹在一层令人瞠目结舌的伪装衣里,乍看之下,你绝不会认为那下面藏着一个人,更像是一截会走路的烂树桩,或是一堆被风吹动的枯枝败叶。 整体轮廓是彻底消失的,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肩线、腰身或腿型,只有层层叠叠的垂挂物,让他的身形膨胀了整整两圈,又奇异消融在背后茂密的植物背景里。 颜色是经过精心配比的:基底是一种浸过泥土的亚麻布灰褐色,上面用暗绿、橄榄绿和黄赭石色的颜料,涂抹出模仿霉斑、水渍和阳光褪色的斑块。 这还远远不够,真正的精髓在于那些缝缀其上的实物,肩膀和后背的区域,粘着大片大片真正的苔藓;四肢部分用老杉树皮包裹起来,上面还有细小的蕨叶和松萝。 最妙的是,在他脸上还胡乱抹了不少黑绿相间的油彩,这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滑稽又逼真,随着他的小步移动,身上这些枝桠在微微颤抖,活像极了被风吹拂的自然姿态。 福尔摩斯就这样站在他自己创造的“局部暴雨”和明亮灯光下,身上的“森林”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一些苔藓碎屑顺着水流滑落,他嬉皮笑脸盯着目瞪口呆的众人。 华生医生眼角有点抽,脸上的震惊表情,慢慢被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取代。 “夏洛克·福尔摩斯。”华生的声音阴得能挤出水,端起医生宣布病人得了癌症时的口吻:“你有病,而且病得不轻,需要我为你推荐一位专攻脑神经的杰出同行吗?” 福尔摩斯丝毫没被冒犯,他反而得意洋洋的张开双臂,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舒展枝条的怪树,随后在原地慢慢转了个圈。 “病?华生,我亲爱的朋友,你管这叫病?”他的眼睛在强光下闪闪发亮,如同孩子展示心爱作品时的光芒:“我管这叫沉浸式环境拟态研究!快看看这个效果!” 他凑过来,几片粘得不牢的枯叶簌簌飘落。 华生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淋湿的新外套——那是玛丽为他精心挑选的礼物,价值不菲,顿时一股无明火轰然升腾起来。 “所以。”华生咬牙切齿说:“你就敲爆了水管,把房间变成热带沼泽,把自己打扮成会走路的垃圾堆,弄湿了我妻子送我的外套,吓坏了吴医生的助手,让哈德森太太认为她唯一的房客终于彻底疯了,并且成功把贝克街221 B变成了一座可供青蛙结婚的礼堂。” 吴桐拍拍还在害怕的小姑娘,饶有兴趣看着水雾里浮现的人影,问道:“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一听,立即又兴奋起来,他七手八脚甩掉胳膊上的树皮枯叶,翘起一根手指说:“吴医生,您听说过【视觉暂留效应】吗?” 吴桐点点头。 视觉暂留效应,又叫频闪效应,是一种生活中十分常见的视觉现象,指在以一定频率变化的光照射下,观察到的物体运动,显现出不同于其实际运动的不稳定视觉感受。 走马灯就是利用了这个效应,在大脑来不及渲染某一帧的时候就快速切换到下一帧,从而令一张张图片形成动起来的画面,进而发展出了手绘动画和胶片电影。 有趣的是,吴桐在现代的时候,有过一个亲身经历。 那次他举着摄像机,去拍一架低空飞过的直升机,结果拍摄帧率和直升机螺旋桨转速正好相同,这就在摄像机取景器里,形成了飞机螺旋桨不动,却悬浮在天上的画面。 见吴桐点头,福尔摩斯笑着说:“对方正是利用了这个小把戏,骗过了我们所有人。” 他走到那盏大灯下,打了个响指,用讲课般的语气笑道:“这盏灯的秘密就在于此————它根本不是持续发光的,而是在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快闪烁!” 他快步走到墙边,伸手擦开层层枝叶,拨弄开了一个隐藏的旋钮。 刹那间,房间里的人影开始闪烁,扭曲,甚至间断出现了重影,就像老式放映机卡顿的噪点画面,犹如一个散逸飘忽的幽灵,看得孟知南寒毛倒竖,下意识抓紧了吴先生。 “看到没有?”福尔摩斯眼睛发亮:“是眼睛骗了我们!当这盏灯以特定的频率高速闪烁时,配合喷洒的水雾,在黑暗中,大脑就会把断续的光影连接起来,自动生成出一个正在雨中奔跑的完整人形!” 华生皱紧眉头,他走近几步,仔细盯着那个在水幕里忽明忽暗的幽灵,猛地转头看向福尔摩斯,恍然大悟道:“所以昨晚在森林里......我们追的根本不是真人?” “没错,我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关掉大灯,满意的点点头:“那些引诱我们追赶的人影,本质上就是一个个被精确控制的提线傀儡。” “他们只需要在远处的树梢上,布置几盏这样的特制频闪灯,再配合林间天然的雾气或雨水,就能轻而易举制造出这样的效果。” “精彩。”吴桐拄着拐杖上前一步,面露心悦诚服,他不解的问道:“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还记得伊莱亚斯床底下那台失踪的机器吗?”福尔摩斯拉开窗帘,灰白阳光撒了进来:“起初小雷斯垂德他们拉掉那盏大灯,我就觉得奇怪,想不明白它是做什么用的。” “让我把一切串联起来的,是那个被我们忽视的细节。”他卖了个关子,环顾众人疑惑的表情,公布出答案:“是雨滴下落的速度!” “下落速度?”华生眉头蹙了起来。 福尔摩斯嗯了一声:“在森林里,你摔倒后我去扶你时,我无意中发现,我们头顶那片区域的雨滴,落下的速度似乎比周围慢了那么一丁点。” “起初我以为是错觉,是疲惫导致的感官混乱,但我在仔细端详几遍后,突然联想到亚瑟他们从树上拽下来的那个奇怪灯泡,还有伊莱亚斯床底下失踪的神秘设备……………” 福尔摩斯转过身,目光炯炯看着所有人:“在那一刻我想明白了!那灯泡根本不是普通的探照灯,而是一个高强度放电光源,是这套光影傀儡戏的核心部件之一!” “机械师伊莱亚斯在水族馆里偷偷测试的,估计就是这套设备的早期原型——他需要巨大的环境来测试它的闪烁频率和稳定性,同时利用职务之便,还可以不被人打扰!” “我听说过类似实验,好像某些大学在研究普拉托诡盘现象。”华生倒吸一口凉气,想起了前阵子报纸上大肆宣扬的报道,惊声说:“所以,那些被目击的不明飞行物………………” “那就是正在测试中的光源载体!”福尔摩斯不屑一顾接话道,语速越来越快:“蓝道申森林的夜晚目击报告,根本不是外星来客,而是有人在秘密搬运和测试这些设备!” “他们需要开阔的场地,进行最后的调试,也正是因为时间紧迫,他们来不及做到完美,所以才会留下破绽————比如夜空中的不明发光物,可结果被愚昧的农夫当成了外星人,反而帮助他们打了掩护。” “我必须亲眼看看,在可控条件下,它是否能骗过我的眼睛!”说罢,福尔摩斯腆起下巴:“在结束之后,我让他们把灯泡给我运来,事实果然不出所料。”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水管漏水的滴答声。 孟知南惊魂未定,小声问:“那......真正的坏人呢?他们是藏在哪里监视我们吗?” 福尔摩斯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他摇了摇头:“他们不需要看到我们,我推测,他们预设了几条触发设备的路径和范围,当我们踏入那个区域,踩到某种机关或绊线,灯光就会自动开启,按照预设的程序,把我们引向远离小 屋的方向。 2" 至此,真相大白。 华生长长吐出一口气:“所以,我们就像实验室里追着光跑的老鼠,被耍得团团转,而他们真正的目的………………” “是争取时间。”吴桐抬起头,目光与福尔摩斯相遇:“让杰里米完成最后的表演,并确保那两封致命的邮件,在我们被森林里的鬼影拖住时,能够安然上路。” 福尔摩斯沉默地点了点头,他脱下那身滑稽又精妙的伪装衣,露出里面被水浸湿的衬衫,刚才那番演示带来的亢奋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大家看着屋里狼藉的植物和积水,一时沉默无话,就在这时,福尔摩斯轻声说:“那么,回到真正的问题上吧......” 他转身拨开枝叶走进密林深处,大家跟在后面,走了没几步,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一张猩红大幕布呈现在面前。 福尔摩斯左右分开幕布,呛人的旧纸张和烟草味立刻扑鼻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支离破碎的工作间。 房间里没有窗,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上垂下的几盏煤气灯,光线昏黄摇曳,勉强照亮了这片思维的废墟。 这里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座迷宫。 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全被巨大的黑板覆盖,不是整齐挂放,而是层层叠叠,有的斜倚,有的悬空,乱七八糟拥挤在一起,每块黑板上都爬满了字迹。 粉笔字潦草难辨,各种字母和数字交织冲撞,思维导图如苦草般疯长,从一个名字——比如“托马斯·霍华德”,爆发出数十条箭头,指向“东印度公司”、“瑞士信贷”、“刚果传教站”,再分叉出更细的线索“提单编号SS-478 不同颜色的粉笔圈出疑点,打上问号,又用线条粗暴连接起来。 照片,上百张照片,被大头钉狠狠摁进黑板里,有些地方打得太密,木板龟裂出了细纹,每一颗大头钉后都系着细线——红线、黑线、白线——这些线纵横交错,在黑板之间穿梭连接,最终织成一张庞大的立体蛛网。 伫立在这片庞大纷杂的线网中,众人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而这一切混乱蛛网的中心,所有细线最终汇聚之处,全屋中央位置钉着一张放大的照片。 当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吴桐的瞳孔顿时放大了。 他见过这个人。 当时,他从泉州返回伦敦,参加苏玉秀华人杀婴案的当庭辩护。 当他提出解剖验尸的请求时,整个法庭一片哗然,在混乱与敌意的旋涡中,他下意识的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了高高在上的陪审团席。 就是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人。 法庭浑浊的光线从高窗斜射而下,勾勒出他清晰的体貌轮廓——身材高佻,鼻梁细挺,头发灰白平整,肩膀微微佝偻,下颌线条紧绷分明。 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 当吴桐的目光与之相遇时,从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绿眼睛里,感受到的并非好奇或同情,而是一种冰冷的分析......和审视。 一股寒意窜上心头,原来,从那么早开始——早在他在伦敦立足刚稳,堪堪赢得这场充满歧视的法庭胜利————就已经进入了这位终极对手的视野。 一场审判,一次暴露,一次评估,一次定义……………… 这边,福尔摩斯敏锐注意到了吴桐瞬间煞白的脸色。 “你认识他?”大侦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吸引来所有人的视线。 吴桐点了点头,说:“谈不上认识,当时那场老贝利法庭的华人杀案,他是陪审团团长。” 华生和孟知南倒吸一口凉气。 “陪审团团长......”福尔摩斯缓缓重复,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啊,多么完美,又多么傲慢的藏身之所,在最公开的司法场合,扮演最公正的角色,却将所有人的命运都尽收眼底,纳入他那阴险的计算之中。” 他转向那张照片,双臂伸展,用近乎宏大的音调开场: “那么,诸位,现在让我们正式认识一下,我们这位可敬的对手————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 “此人势力渗透伦敦,却没人听说过他。因为这一点,他达到了犯罪史上的巅峰。” “我很认真地告诉你们,只要能打败他,只要能为社会除掉这个祸害,我的探案生涯也算达到了巅峰,从此可以退隐江湖了。 “他的职业生涯真可谓非同一般。出身好,接受过一流教育,拥有超凡的数学天赋。二十一岁写了一篇关于二项式定理的论文,在欧洲引起轰动,凭借论文的影响力在剑桥大学当上了数学教授。” “说到伦敦的高级罪犯,没人比我更了解。多年来我一直觉得,各种犯罪活动背后有一股势力,深藏不露,拥有很强的组织力量,总是跟法律作对,庇护着不法之徒。” “他是犯罪界的拿破仑,大伦敦一半的罪行都跟他有关,几乎所有未解悬案都由他策划。他是天才,是哲学家,也是深奥的思想家,拥有最强大脑。” “他一动不动坐着,像巨网中央的蜘蛛,无数根蛛丝向四面延伸,每一点小小的颤动都尽在掌握之中。”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滔滔不绝的叙述,用难以言喻的罕见眼神,一一掠过在场众人。 良久的沉默后,他徐徐开口,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为了公众利益,只要能置他于死地,哪怕陪葬我也心甘情愿。 第六十九章·璀璨烛光 当晚,皮卡迪利大街,威尔顿餐厅。 夜雾被餐厅门前的松木火把照亮,投下两道暖橘色的跃动光芒,火焰在维多利亚式的青铜灯座上轻灵跃动,油脂噼啪作响,将湿漉漉的条石路面映出一层釉质般的光泽。 和整条街上大多数气势恢宏的建筑不同,这座餐厅的外观更显小巧精致,门厅被别出心裁设计的极深,里面飘来若隐若现的晚香玉和迷迭香气息,更显幽静隐谧。 穹顶上是奶油色的浮雕,繁复的莨苕叶与小天使环绕着一盏盏巨大的枝形煤气吊灯,数百枚水晶棱镜将火光折射成细碎的虹彩,如同一片静止的钻石雨悬浮在半空。 放眼望去,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很沉——沉甸甸的银器,沉甸甸的帷幕,沉甸甸的时光,归根结底,是那份用巨额财富和世袭传统小心供养起来的厚重。 威尔顿餐厅自1742年创立,定位高端消费,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在1884年获得维多利亚女王皇家认证,是伦敦最古老,最尊贵的高档餐厅之一。 餐厅特色以生蚝、龙虾等顶级海鲜闻名,百年间始终为皇室和贵族服务,已然成为上流社会的地位象征,当然价格自然也是十分昂贵,还需要提前预订。 艾琳·艾德勒坐在靠近窗边的座位上,正出神凝望窗外夜景,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如繁花中舒展的叶片,悄悄漾开幽微的光泽。 礼服的剪裁极尽简约,却也因此分外苛刻——衣裙精确贴合着她的身形曲线,在高领和长袖的矜持之下,勾勒出一弯独属于成熟女性的丰饶优雅。 裙摆电过光亮如镜的拼花地板,光影斑斓。 她的发髻并非时下流行的繁复高耸,而是低低挽在颈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与修长的脖颈,几缕不肯安分的发丝松松软软垂在耳际,被厅内暖光染成了蜜色。 此刻,她就像一枚被静卧在古董丝绒匣子里的绿宝石,温润,昂贵,深不可测,餐厅里驳杂的气息萦绕而来,可未能完全掩盖她身上那一缕清冽如泉的淡淡香水味道。 她在等一个人赴约。 那天晚上,当孟知南找到她后,她没有犹豫,径直来到了蓓尔美尔街10号公寓————麦考罗夫特·福尔摩斯的私宅。 对于美人夜半登门,麦考罗夫特·福尔摩斯就像个绝缘体似的,打着哈欠非常不热情的接待了她,看上去对她揽了自己的美容觉十分不悦。 麦考罗夫特有个怪癖,习惯光着睡,他大喇喇披着毛绒睡袍,像坨糖稀似的瘫软在扶手椅里,领口四敞大开,露出浑身雪白的肥肉,毫不避讳的坐在艾琳·艾德勒面前。 艾琳·艾德勒倒也见怪不怪,她大大方方坐在对面,丝毫没有脸红或羞怯,娓娓讲述了孟知南带来的消息,称今晚会有人对牛津剑桥大学俱乐部的各国参会学者下毒手。 “情况就是这样。”她目光不躲不避,直视眼前那一大滩蓬松的人形物体,静待他回复下文。 麦考罗夫特听完,连眼皮都没抬。 “你是来跟我讲一个中国小护士做的梦吗?艾琳小姐。” 他清清嗓子,尖酸的说道:“在我的办公桌上,每天会堆来三十七份可靠线报,而其中三十六份,最后会被证明是喝醉的水手或想领赏金的厨娘编的。” 他表情颇为不屑一顾,慢吞吞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白兰地酒杯,像座肉山在缓慢滑坡,还不忘补上一句:“您深夜造访,就为了这个?” 见状艾琳也不恼不慌,她身体微微前倾,伸手飞快拂开麦考罗夫特即将到手的杯子,轻笑道:“她可不是普通小姑娘,她是那位吴医生的人,您一定听女王提及过他。’ 麦考罗夫特悻悻收回了手,耸耸肩说:“即便如此,那又能怎么样呢?我只是个负责国土安全的小职员,可没有什么能力去……………” “亲爱的兄长,您没必要向我隐瞒。”艾琳直言不讳戳穿了他的托词:“您弟弟几乎把全部事情都告诉我了,现在他正和那两位医生一起,在森林里追查真凶呢。” “小夏利,我就知道。”麦考罗夫特用上了昵称,狠狠吐槽起弟弟:“他永远都在招惹最费劲的麻烦,然后指望别人——通常是我———来收拾他揽出来的烂摊子。” 至此,艾琳·艾德勒算是看明白了,她打算换个策略,用独属于自己的优势,来拿下这位口嫌体直的傲娇兄长。 她忽然笑了,不是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而是某种更鲜活更狡黠的样子,活像只正在晃晃耳朵的娇憨小猫。 麦考罗夫特蓦然后背一凉,眼前这个漂亮女人绝不是什么可爱动物,他认得这个表情,这说明艾琳已经准备好拿捏他了。 果然,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蜂蜜般的稠度:“如果我说......作为您调动卫队,解决这件事的回报——” 她顿了顿,明眸甩了个眼色给麦考罗夫特。 “——我愿意和您弟弟夏洛克正式约会一次呢?” 空气凝固了。 “当真?”过了好一会,麦考罗夫特坐直了:“你是说真正意义上的约会吗?不是他胡乱找个理由,缠着你问东问西,你敷衍了事的那种?” “正式晚餐,音乐会也行,由您或者他定。”艾琳翘起下巴轻轻点头,唇角洋溢出笑意:“我保证不中途逃走,也会从头到尾认真听他讲话。 麦考罗夫特盯了她好半天,肥胖的脸颊一抽一抽的,然后一个巨大的笑容,像融化的黄油般在他脸上蔓延开来。 “成交!”这位兄长轻松的靠在椅背上:“卫队半小时内到位,希望您的那位小姑娘,能提供些准确的情报。” 艾琳站起身,长裙宛若流水般从椅面滑落,她款款走到壁炉边,火光在她侧脸镀上暖金。 “我相信她。”她头也不回说道。 “为什么?”麦考罗夫特问。 “她跑来警告我时,眼睛里的恐惧是真的。” 艾琳侧过头,眼神在火光中晦暗不明:“如果夏洛克正在森林里追逐的怪物是真的,那伦敦这里的危险,恐怕也是真的——而我,恰好不喜欢看到有趣的人变成尸体。 就在她回忆翩跹的时候,一声轻咳把她从思绪里柔柔拉了回来。 纤长的睫毛泠泠一眨,她看到,夏洛克·福尔摩斯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他今天难得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乱蓬蓬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也刮了修了,还穿了一件崭新的晚礼服,连领花都打得端端正正,显然为今晚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诺顿夫人。”见艾琳笑吟吟投来视线,福尔摩斯不自然的干咳一声,吭哧瘪肚搜肠刮肚了半天,端出个最生分的称呼。 艾琳听了,故作丧气的摆摆手,笑道:“哦,千万别这么称呼我,你比谁都清楚,我已经和戈弗雷·诺顿离婚了。” “为什么?”福尔摩斯明知故问:“你和诺顿律师感情不是很好吗?” “感情很好?”她轻轻晃动香槟酒杯,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的福尔摩斯先生,你说这句话时可没敢看我的眼睛。” 福尔摩斯飞了个大红脸,艾琳将酒杯放回桌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叮当。 “婚姻像件租来的晚礼服,最开始光鲜亮丽,穿久了才发觉尺寸哪里都不对。”她用过来人的语气抱怨道:“戈弗雷是个真正的绅士,我们从不争吵,可安静有时更磨人。” “安静有什么不好?”福尔摩斯反问一句,流露出的不解是真心实意的,毕竟对他来说,安静代表了高效和沉浸。 艾琳笑了起来,她看福尔摩斯的眼神,就像邻家大姐姐在看一个懵懂无知的大男孩。 “我们平常交流很少,在各自的房间里吃早餐,用各自的节奏去生活,就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这样的日子无聊又可怕,不论你怎么想,我是无法忍受的。” 她抬眼看向福尔摩斯,眼神里闪过一丝揶揄。 “说到这个,我得为那桩仓促的婚礼道歉,临时抓你当见证人,实在不体面——你当时伪装成马车夫跟踪我,结果坐在教堂里,每五分钟看一次怀表,看上去比等放学铃的学童还焦心。 福尔摩斯的手指捏紧又松开,小声说:“我以为我伪装的不错呢……………” “伪装确实不错,道歉也是真心。”艾琳端起酒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无论如何都结束了,所以,我现在不是任何人的夫人,请叫我艾琳·艾德勒——我又是我自己了。” 福尔摩斯沉默了片刻,僵硬地举起杯子。两只水晶杯轻轻相触,发出清越的脆响。 火光在杯壁上跳跃,柔柔照亮了彼此的眼睛。 “如果不舒服。”艾琳忽然向前倾身,指了指他那端端正正的领结,声音压低成耳语:“你完全可以解开的,这里光线暗,没人会注意。” 福尔摩斯迅速环顾四周,身体也往前倾去:“真的可以?” “当然。” 他闻言如蒙大赦般长舒一口气,三两下就扯掉了领结,随手塞进礼服口袋里,整个人顿时明显松弛下来,连带坐姿都看上去舒服了许多。 “关于今晚。”福尔摩斯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我得说明,这不是我的主意。” “是你哥哥安排的,包括餐厅。”艾琳了然微笑。 “大麦克总是这样。”福尔摩斯皱了皱眉心,也用上了昵称,语气里混杂着恼火和无奈:“他经常不定期跑来探视我,还要我汇报行程,搞得我像个需要看管的小孩子似的。 “或许他只是想看到你过上正常的日子。”艾琳歪头单手托腮,火光在眼眸中温柔晃动,不等福尔摩斯反驳,她换上罕见的认真语气,一字一句轻轻说:“我也一样。” 空气瞬间安静了,福尔摩斯怔怔看着她,向来理性的大脑在刹那间变得一片空白。 “一样……..……什么?”他问,语气是少见的谨慎。 艾琳嫣然一笑,并没有回答。 对于一个刚挣脱婚姻束缚,重获自由的女性,她将宝贵的夜晚和情感能量“浪费”在福尔摩斯这块榆木疙瘩身上,本身就是一种不言而喻的青睐。 这绝非是少女怀春的情愫,她为之动容的,不是福尔摩斯的外表或社会地位,反而恰恰是他毫不伪装的怪异本性。 从初遇到如今,她始终都在关注这个理性至上的男人,当看到他会为了与自己约会而笨拙打扮,会在得到自己允许后如释重负得扯下领结——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在充满虚伪的伦敦上流社会,他的真实,是比钻石还要珍贵的品质。 动心的基础是对等,像她这样优秀的女人,不会对一个需要她俯视或仰视的人感兴趣。 而福尔摩斯是个罕见的例外,无论是智力还是思维,他都能与她相互匹敌,二人之间互有胜败,这种对等感足够令她为之怦然心动,甚至心心相惜了。 见艾琳眼波流转,福尔摩斯一时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他默默膝盖又挠挠后脑勺,最后有些尴尬的放回桌上。 就在这时,侍者端来了牛排和龙虾,这让福尔摩斯肉眼可见的放松不少,他几乎感激的长舒了口气——食物的适时出现,把他从这手足无措的沉默里拯救了出来。 结果刚一看到盘里的龙虾,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探索欲又死灰复燃了。 “你瞧。”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讨人厌的专注:“这只龙虾的钳子大小并不对称,左边要明显更大一些,这说明它在生长期更倾向于使用左侧捕食,就像人类的左手一样,很有趣,不是吗?” 艾琳唇角忍不住上扬,她优雅的拿起餐叉,轻轻戳了戳龙虾壳:“确实有趣,不过你打算一直研究它,还是打算吃掉它?” 福尔摩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 “抱歉。”他拿起工具,开始有些笨拙的处理龙虾壳,很显然他没怎么吃过这种骨头长在外面的东西,搞得一团乱不说,肉也没挖出来多少。 艾琳静静看着他努力与龙虾搏斗,她没有刻意指导,只是含笑低下头去,有条不紊分割起龙虾,动作放得很慢,以好让桌面的福尔摩斯看清楚每个步骤。 福尔摩斯立刻有样学样,不久就顺利撬出一块雪白的虾尾肉,他模仿艾琳的样子蘸了点黄酱,试着放进嘴里,慢慢嚼了起来,从表情上看,他对这口食物非常满意。 “你知道吗。”福尔摩斯咽下东西,说道:“我在苏格兰场见过类似的东西。” “龙虾?” “不,是海水。”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不是真的海水,是他们在实验室调配的溶液,用来模拟海水的盐度......” 艾琳微微挑眉:“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在约会。” “我知道!”他急忙辩解,耳尖有点泛红:“我只是......我只是在分享一些想法,平常我和华生吃饭时也会谈论这些。” “但我不是华生医生。”艾琳放下酒杯,轻柔笑道:“今晚,你不需要和我分享案件,分享证据,分享你的推理,你可以只是......分享你自己。” 福尔摩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在这个距离下,他能清楚看到她低垂的眼睛,和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放缓,餐厅里一切的喧嚣都模糊退去,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声,现在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对面那双灰蓝色的美丽眼眸,正满怀耐心的凝望着他。 “我………………”他开口,又顿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龙虾钳子,忽然觉得这东西既荒谬又可爱:“我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分享我自己。 艾琳笑了,笑容明媚温暖,可眉宇之间,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柔软心疼。 “那就从龙虾开始,你喜欢吗?” “喜欢。”福尔摩斯很诚实的点点头:“尤其是用白葡萄酒和奶油烹饪的,味道很鮮甜。”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真的没有再谈论案件,福尔摩斯讲述起他在大学时一次失败的化学实验,差点烧掉了半个实验室;艾琳则分享了她在维也纳歌剧院演出时,因为舞鞋鞋跟折断,差点在台上摔倒的糗事。 他们就这样坐在一起谈论,谈论书籍,音乐,美术,甚至天气——最平常不过的天气。 “伦敦总会让我联想起某种活物。”福尔摩斯说,他已经完全放松下来:“这座城市有自己独特的生命,你看,雾就是独属于祂的呼吸,我可以根据雾的颜色来判断………………” 他突然停住了,看向艾琳,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我又在讲这些了………………” 艾琳摇摇头,眼底波光粼粼:“不,继续,我喜欢听你谈论你热爱的事物,无论是什么。” 福尔摩斯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只是下一秒,他刚刚放松的神色凝固住了。 艾琳若无其事拨弄着耳边的一绺发丝,浅浅问道:“我听说,你最近在调查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对吗?” 福尔摩斯紧张起来,他直视着眼前光彩照人的她,怕她说出什么,又期待她说出什么。 艾琳伸出手去,洁白的柔荑轻轻落在福尔摩斯的手背上。 福尔摩斯像被电打了一下,浑身起个激灵,下意识要把手往回抽,可艾琳指尖收紧,不容置疑的攥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慢慢滑进他的掌心,轻轻浅浅的声音飘来耳畔,裹挟来淡淡的香水味道: “夏洛克,听我说,莫里亚蒂教授不是一般的罪犯,在离婚之前,诺顿曾经接触过他经手的案子,那不仅仅是犯罪,而像是一种艺术——毁灭的艺术。 福尔摩斯看向艾琳,眼神复杂。 “我知道你不会放弃。”艾琳收回手,轻声说:“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千万不要单独行动,当你需要帮助时,记住,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福尔摩斯沉默片刻,小心翼翼躲开了她的视线,对空无一物的身侧僵硬点点头。 “谢谢。” 第七十章·诡影游戏 离开餐厅时,皮卡迪利大街的夜雾更浓了。 松木火把仍在不知疲倦的燃烧,在雾中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福尔摩斯为艾琳披上斗篷,虽然动作依然有些生硬,不过看上去比之前熟稔很多了。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他问,声音化在浓雾中,听起来有些含糊。 艾琳抬头看他,雾珠在她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晶,映得她眼眸亮闪闪的。 “你家在贝克街,我住在圣约翰伍德,并不顺路吧。”她故作忧郁的叹了口气,尾音泠泠勾起,似乎是在隐隐期待什么。 “我知道。”福尔摩斯干巴巴的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暗中为自己鼓起勇气:“但是我可以送你。” 艾琳看了他很久,久到福尔摩斯几乎以为她要拒绝了。 可是她并没有,反而点了点头,唇角洋溢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那就麻烦你了,福尔摩斯先生。” 他们心照不宣的没去乘车,并肩走在皮卡迪利大街的石板路上,大雾弥漫飘荡,犹如一层柔软的纱幔,凝结的水汽包裹在他们的发上肩上,折射出珍珠般粼粼璀璨的光斑。 有时偶尔有几辆马车从路上驶过,蹄声在雾中显得沉闷而遥远,两人之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礼貌距离,谁也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不会尴尬,而是舒适的,甚至是亲密的。 这不是一个聪明男人和一个漂亮女人相遇相恋的庸俗爱情故事,谁也不知道他们对于彼此是何种情愫,或许是惺惺相惜?或许是恋人未满?谁知道呢..... 强烈的吸引,深刻的联结,以及对彼此独特性的庆祝,令他们在某个时刻,怦然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在这座阴冷雾都的小小角落,升腾出一缕温暖的气息。 无论这份情感是什么,它都剥离了普通爱情中常见的戏剧性,占有欲和自我投射,保留下了最核心的理解,尊重和陪伴的愿望。 这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狂恋——没有家族阻挠,没有殉情冲动。 这不是简·爱与罗切斯特的征服与救赎——没有阶级落差,没有道德审判。 这甚至不是伊丽莎白与达西的偏见消融——他们从一开始就互相看穿了彼此的底色,并对此感到非常满意。 它更接近一种天才间的水到渠成,偶然包含了温柔。 走到一半时,福尔摩斯忽然轻轻开口:“艾琳。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没有姓氏,没有称谓,只有她。 艾琳歪头看他,灰蓝色的大眼睛闪闪发亮。 “今晚很愉快。”他提提中气,本想试图找回一点男人的掌控力,结果下一句话就破了功,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等一切结束,我还可以像今晚这样......再约你一次吗?” 艾琳全然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不免愣在了原地,她实在难以想象,他这样一个视情感为滞碍的社交困难症患者,居然会主动提出想再约一面的邀请。 见艾琳愣住,福尔摩斯立即显得手足无措起来,他挠了挠头又整了整围巾,最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不行就算了......” “我还没拒绝呢,亲爱的。”她笑得花枝乱颤,心里欢喜却没有直接答应,只留下一句勾人的话:“希望到时候我还留在伦敦,没有返回美国,不然你只能追到新泽西去找我了!” 这句答复令福尔摩斯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他感觉自己心上那道紧箍的领结松解了,霎时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汹涌盈满心房。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表情变了几变,只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他们走出了好远好远,远到他们觉得时间都在浓雾中静止,远到让他们以为今晚不必再分开。 只是......伦敦再大,也有边界;旅途再长,也有尽头。 当转过麦克尔斯菲尔德桥的黑铁栏杆,长街尽头传来辉煌灯火,迷迷蒙蒙穿透雾气,描摹出片片浮动的橙黄光斑。 “我到了。”艾琳走到一栋精致的联排别墅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唇角重新挂起那抹轻松的灿烂笑容:“谢谢你的陪伴,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看着她的眼睛,那些盘旋在脑海中的线索和推理统统消散了,他愣怔了半晌,只是微微欠身鞠躬,做了一个符合礼仪又略显古板的动作。 “晚安,艾琳小姐,愿你好梦。” 艾琳噗嗤一声笑出声,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也是,小夏利,工作到太晚。” 她转身走上台阶,在门前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雾中的福尔摩斯站在街灯下,身形高瘦清减,显得有几分孤独,不过并不凄凉,她举起手向他挥了挥,然后推门而入,倩影被收找进门内透出的暖光中。 福尔摩斯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门再没打开,又看着二楼一扇窗户的灯光柔柔亮起,知道她应该大概率不会出来了。 他跺跺脚,深吸了一口伦敦潮湿冰冷的浑浊雾气,转身漫无目地的走进夜色中。 他没有叫马车,仍然选择步行。 雾更浓了,同时也营造出了一个个私密的空间,在目之所及之处,只有他一个人,正好可以不被打扰认真思考。 他的脑海中不再只有案件和线索,而是在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片段:艾琳靠近他说话时的香水味道,她倾听他说话时专注的眼神,她最后在门前似有眷恋回望的那一眼…………… 他一路被自己的双腿带着往前走,大脑尽情享受这段浓雾掩影下的独处时光,他的心在噗嗵噗通跳个不停,这种感觉真是奇怪,对他来说不亚于一场别开生面的新奇冒险。 不客气的讲,这种心跳加速血循环加快的感觉,比抽一大把叶子还带劲。 他的步伐自有其节奏,像一首无声的探戈,梦游般带领他在伦敦的腹地街巷间穿行,中途经过伊灵区,绕过荷兰公园,雾气时浓时淡,他的思绪也如雾丝般舒展漫卷。 当他回过神来,抬眼仰望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正站在一座恢弘的学院大门前。 门楣上的石雕纹章在夜雾里若隐若现,两盏煤气灯的光晕照亮了门柱上深深镌刻的拉丁文单词——那是剑桥大学的校训,取自《圣经》名句:此地乃启蒙之所,智识之源。 福尔摩斯挑了挑眉。 命运真是有趣。 这场世纪谜案的所谓元凶,就是一位来自剑桥的侏儒,几小时前他还与艾琳谈起那个剑桥教授,而现在他就站在这座古老学府的门前,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至此。 他没有犹豫,迈步走进了学院大门。 深夜的校园很静,几乎空无一人,雾在这里沉淀得更加厚重,宛若一层湿透的羊毛毯,湿漉漉萦绕着哥特式的方尖塔,回廊的拱门,还有草坪上孤零零的日晷台。 他沿着碎石小径往深处走。偶尔有窗子还亮着光,那是熬夜苦读的学生——或者,像杰里米当年那样,试图用公式和实验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人。 图书馆的轮廓在雾中像一头沉睡的石兽,腹中蕴藏着数之不尽的真理箴言,他记得资料里说,杰里米曾是那里的常客,他把那里变成了避世的堡垒,将自己的头脑武装到锋锐毕露。 雾气在庭院中缓缓流动,拂过古老的石井栏,漫过草坪上沾满露珠的长椅,福尔摩斯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棵橡树下——那里有一张石凳,扶手上刻满了历代学生留下的缩写和日期。 他继续向前,穿过一道低矮的拱门,眼前豁然展开一片草坪,尽头是康河模糊的轮廓,河水在潺潺流动,对岸依稀可辨国王学院礼拜堂的尖顶,像指向夜空的一支笔。 福尔摩斯站在河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寒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河藻与湿石的气味,远方悠悠传来远处圣玛丽教堂的钟声,沉闷而绵长,共敲响了十一下。 既然到了,他临时起意,决定前去拜访一下,那位素未谋面的故人——作为同样聪敏的大脑,他相信对方肯定不会浪费这个适合思考的时间去白白休息。 穿过圣约翰学院运动场一路向西,就能看到一座装潢精美的花园,中央一棵苹果树静静舒展枝叶。 这棵被嫁接至此的“肯特之花”苹果树,并不是什么血统名贵的奇花异卉,只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果树,源自林肯郡伍尔斯索普庄园的某株老树。 1661年6月3日,一位同样来自林肯郡的18岁少年从金格斯中学毕业,凭借优异的成绩,顺利考上了剑桥大学三一学院。 彼时的世界,神谕阐述天地,天命引导万物——行星遵循着神秘的天界法则“以太”运行,地上的规律被归于某种朴素的“重性”,神性凌驾于理性之上,默默传承了千百年。 直到,那名学生坐在树下乘凉读书,一颗由上帝之手钦点的苹果,不偏不倚砸在了他的头上,这份顿悟生出那道名为万有引力的智慧元典,在这棵树下轰然破土而出。 他的名字,就是艾萨克·牛顿。 物理学的基石在这里完成奠基,人类从此由仰望神明的蒙昧,走向丈量星辰的清醒,从被动接受天地的馈赠,变为主动探索宇宙的奥秘,离不开这第一次根本性的跨越。 三百余年岁月流转,雾起雾散,星升星落,这棵树下的智慧火种从未熄灭,反而在时光中愈燃愈烈。福尔摩斯抬眼望去,在这棵苹果树后,就是剑桥大学著名的数学学院。 “到了。” 不费多大力气,他就找到了教授办公区。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幽微灯火。 当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后,他毫不犹豫,推门就进。 门扇洞开,坐在台灯后的那个灰白人影,缓缓抬起头来。 他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材异常高瘦,虽然坐在那里,但依然不难看出,他的身高显著超出常人,几乎和福尔摩斯一般高大。 学士袍之下是玫红细呢常服,领带系得端正,灰白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双肩有些佝偻,这是长期伏案研究造就的特殊体态,非但不显颓丧,反而更加体现出学者气质。 见福尔摩斯闯进门来,他神色如常,似乎早就料到他的造访,一双绿眼睛深陷在眉骨下方,手指漫不经心搭在桌子边缘,胸前雕刻着蜘蛛纹饰的黄金胸针在光下熠熠生辉。 在那双眼睛里,没有伦敦最危险罪犯的凶戾或恐怖,只有数学家的探究和审慎,仿佛正在饶有兴味审视着一道步骤新颖的证明题。 剪影勾勒,只三五笔刻画,就描摹出一副苍白皮囊下的黑暗灵魂。 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 他知道福尔摩斯终究会来,就像他知道方程总会有解。 “福尔摩斯先生。”他只一张口,就展现出了男高音歌唱家的天赋,轻而易举间,声彻整个偌大办公厅:“坐。” 在这样一个智慧启蒙的圣地,坐着文明的敌人。 “深夜造访,但愿没有打扰您证明某个有趣的定理,教授先生。”福尔摩斯开口,声音毫无波澜,完全听不出刚经历过一场心动的痕迹。 莫里亚蒂教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不带任何温度。 “恰恰相反,福尔摩斯先生,您的到来,本身就是一道我正在求解的方程式。”他用礼貌的口吻说道:“请允许我第二次邀请您落座,站着谈话,不符合绅士的待客礼仪。” “礼仪?”福尔摩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终于伸手拉开椅子坐下,不过浑身没有丝毫放松:“一个藏在幕后,用知识、恐吓和谋杀来拨弄棋子的人,会看重礼仪?” “礼仪也是秩序的一部分,而秩序则要复杂得多,需要不同的层级来维持,亲爱的侦探先生。” 莫里亚蒂十指交叉,放在光滑的桃花心木桌面上,蜘蛛胸针的细腿在他的指尖投下道道阴影:“但是今晚,我们暂且抛开层级,直说吧,你确实给我添了不小的麻烦。” 他的语气里流露出危险:“牛津剑桥俱乐部那场本该绽放的冰花,还没等到盛开就被折断了,邮件虽然寄出,但威力已经大打折扣——我很少失算,这次勉强是一次。” 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承认得如此坦然,反而让二人之间的空气更加凝滞了。 “您太谦虚了。”福尔摩斯靠坐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安妮·贝桑特女士会因此愤怒,哈瓦斯会将丑闻登报,但您的野心更加巨大,想要点燃的,足以烧遍欧洲大陆的熊熊烈火。” 莫里亚蒂静静听着,绿眼睛里平静无波,隐隐闪过一丝棋逢对手的赞许,像在审视一个步骤出人意料可尚未影响最终结果的证明。 “旧大陆的大火总会燃起,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人类具有天然的劣根,所以创造的文明到处布满裂隙,比任何当权者想象的更脆弱,只需要轻轻一推就会坍塌。” 莫里亚蒂教授语气平和,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你挫败了我这个精心策划的计划,很好。这证明了你的能力,也增加了游戏的趣味性,但是游戏不会到此结束。” 第七十一章·风波再起 他看福尔摩斯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勤劳的工蜂,试图修补一个千疮百孔的蜂巢,而他就是那个静观其变,准备毁掉蜂巢的局外人。 窗外传来康河水声,潺潺动听,扣人心弦。 “之后呢?”福尔摩斯追问。 莫里亚蒂教授一愣,没听明白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福尔摩斯一笑,戳穿了他藏在冠冕堂皇背后的私欲:“之后你打算建立一个由你制定规则的新世界,一个建立在无数尸骸和谎言上的独裁统治,奉行你所谓的高效秩序?” “这是通向乌托邦的必然代价。”莫里亚蒂不为所动:“旧的图腾已经腐朽,却还靠着惯性屹立,这就需要一股足够强大的力量去推倒它,至于推倒之后………………” 他摊开手,做了一个“谁知道呢”的手势:“那将是新一轮的博弈,不过至少博弈的基础会更诚实。弱肉强食本就是大自然的真理,只不过被虚伪的文明粉饰太久了。” 福尔摩斯冷笑一声:“所以您自诩为真理的揭幕人?文明的清道夫?” 莫里亚蒂教授非常自负的点了点头,话里的血淋淋扑面而来:“混乱是阶梯,只有让血流够了,愚蠢的人们才会抛弃幻想,臣服于理性主义的统治。” “听上去更像强权。”福尔摩斯嗤笑一声:“你依赖恐惧维系一切,可恐惧最易反噬——当人们发现你只是个躲在象牙塔里的阴谋家,你的阶梯,终会变成埋葬你的坟墓。” 被反将一军,莫里亚蒂教授一时无话,只用一双毒蛇般的眼瞳,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大侦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徐徐重新开口: “你今晚来,不仅仅是专程为了指控我,对吧?” 他绽露出堪称和煦的笑容,用福尔摩斯最惯常的语气,展现出完全不亚于他的推理能力: “你刚从一个温暖的公共场合回来,身上还残留着威尔顿餐厅的黄油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香水味,很昂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艾琳·艾德勒小姐的品味依旧出众。” 福尔摩斯的肌肉瞬间绷紧,但脸上表情控制得极好,只是眼神骤然冰冷。 莫里亚蒂仿佛没看到,继续用他那歌唱家般悅耳却冰冷的嗓音说道:“就像现在,当我提到小艾琳的时候,你的微表情和呼吸频率,包括瞳孔的收缩,都出卖了你。” 福尔摩斯感觉身体在发冷,牙关不自觉的咬紧了,手上状若无意识的翻动一本放在案头的书,这本书的每一页都泛黄褶皱,看上去经常被随手拿来,从任何一页开始翻读。 “福尔摩斯先生,你可以继续追查我,试图破坏我更多的计划,这很有趣,我欢迎挑战。” 莫里亚蒂教授向前倾身,灯光将他高瘦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像一只舒展腿脚的大蜘蛛: “但游戏有游戏的规则,也有游戏的代价,我会让你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拖入危险的漩涡。” 他顿了顿,用歌剧演员吟唱咏叹调般的浑厚声音开嗓,清晰确保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落入福尔摩斯耳中: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也许就在不久的将来,你亲爱的华生医生,在某天携夫人外出的路上,会遭遇一场不幸的马车事故,双双死于非命。” “而你那位聪慧的艾琳·艾德勒小姐,她那美妙的歌喉和动人的容貌,真是伦敦明珠,真可惜啊,这样一位美人,或许会在一场意外的火灾中永远喑哑?谁知道呢。” “还有那位......有趣的东方医生,吴桐?真是个奇怪的名字,他在东区的莱姆豪斯和白教堂那样的无法地带,会不会在某条不知名的暗巷中遭遇抢劫身亡?” “而你会站在那里,福尔摩斯先生。”他离开座位,走近大侦探:“你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倒下,只是区别在于,这一次你会知道,他们是因为你的坚持而死。”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福尔摩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台灯的光映到他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起,指节攥得泛白。 莫里亚蒂的话,犹如一根冰冷细长的针,精准刺穿了他理性铠甲下最深藏的缝隙。 华生爽朗的笑脸,艾琳灰蓝色眼眸中的光彩,吴桐坐在他客厅里的音......这些画面不受控制的闪过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莫里亚蒂教授好整以暇的靠在椅背上,绿眼睛里没有丝毫恐吓的狰狞,只有一种纯粹的计算和评估,似乎刚才陈述的,只是几种可能的数学题解法。 福尔摩斯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寒意和怒意。他清楚知道,自己此刻表露出任何情绪波动,都是对方想要的结果。 “威胁,是走投无路者最后的武器,教授。”福尔摩斯的声音冷静如初,他缓缓站起身,大衣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莫里亚蒂目送他的背影,细眉几不可察的挑动了一下。 福尔摩斯走到门口,手放在黄铜门把上,没有回头。 “游戏继续,教授,但请记住,棋盘上的棋子,未必会按照棋手最初的设想移动,尤其是当另一名棋手,同样看穿了所有规则的时候。” 他拉开门,走廊里更昏暗的光线涌了进来。 “晚安,教授,祝您证明顺利。” 莫里亚蒂教授也微微欠身回礼,奉送了最后的话:“你也是,小夏利,别工作到太晚。” 当听到这句熟悉的话后,福尔摩斯身体一僵,随后他拉开大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办公室那片被精心控制的暗光与寒冷。 莫里亚蒂教授独自坐在台灯的光圈里,许久未动。 过了好半晌,他才慢慢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胸前那枚蜘蛛胸针,又把那本福尔摩斯刚刚翻过的书复归原位,认真抚平皱皱巴巴的书页。 然后,他几乎无声的轻笑了一下。 “固执的人......”他低声自语,绿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莫测的光:“好啊,下次见面,希望你还能笑得出来。” 窗外,剑桥的夜雾更浓了,吞噬了远处礼拜堂的尖顶,也吞噬了那个高瘦身影离去的方向。 康河依旧在黑暗中潺潺流动,水声冰冷,百年不变。 时间转眼来到第二天。 吴桐难得睡到了自然醒,他打着哈欠起来,发现时间已经来到上午九点了。 昨晚睡得很舒服,红伤的愈合速度果然飞快,只用了不到两天,重新缝合的伤口就已经收敛了不少,揭开绷带,新生的肌肉皮肤正在与日俱进的愈合。 吴桐心下称赞,不得不说,这要归功于小护士孟知南那晚的二次缝合。 小姑娘手艺真的得到李斯特教授几分真传,穿针走线一丝不苟,整个伤口严丝合缝贴在一起,没有半点不均匀或错位,可以想见,等到痊愈之后,基本上不会留疤。 今天可以不用拄拐了,他想。 慢吞吞下了床,整理好内务,他推门走下楼去,结果刚到楼梯拐角,就看到了厅桌上有一封扎眼的大红烫金本子。 孟知南正在小厅侧面的厨房里忙活,看样子她习惯了山西黄土垒砌的烟窑大灶,还不太会用吴桐新买的煤气炉和电热器,搞得满屋都是浓烟。 “把什么煮糊了?”吴桐伏在楼梯扶手上高声问。 听到动静,孟知南一边咳嗽一边跑出来,脸上手上满是黑灰,眉毛耷拉着,扁着嘴,一副哭唧唧的小猫样子。 “粥……………白粥……………”听上去她都快要哭出来了。 吴桐瘸着僵硬的伤腿,慢慢悠悠走下楼,他踱到厨房门口一瞧——小铝锅里黑乎乎一团,粘稠的粥底已经全部焦在了锅底,冒着股带着米香的糊味。 “我想着您受伤,该吃点清淡的。”孟知南哭丧着小脸,用锅铲戳了戳那团焦黑的不明物体:“在俺们山西老家的灶台,火大火小看柴就知道,可这个铁疙瘩………………” 她指了指煤气炉旋钮,告状道:“刚开始转一下,火苗就蹿起老高,再转一下就没了!真是太难使唤了!” 吴桐忍住笑,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好笨的,哪里好了......”孟知南小声嘟囔,抬手去擦脸,结果手背也是黑的,越擦越花:“在家这些事都有厨娘做,爹爹让我踏实念书就行,早知道该多学学的......” “你缝合伤口的手法非常优秀,甚至比我还准还稳。”吴桐把烧糊的锅从炉子上端下来,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泡着:“煮粥这种小事,比救人简单多了,迟早能会。 孟知南愣了愣,抬头呆呆看着先生,吴桐神色依旧,正埋头专注的把锅刷干净,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小姑娘蓦然觉得脸上不那么烫了。 “对了。”她想起什么,转身跑出厨房,很快捧着那个大红烫金本子回来:“这是今早武馆街的人送来的,说郭天照大哥的武馆今天开业!” 吴桐擦干手接过,请柬是端正的中式模样,红底洒金,正中墨笔楷书:“郭氏武馆开业志庆”。翻开里头,时间就是今日午时,地点在莱姆豪斯武馆街十四号。 看来,历经这场风波后,生活渐渐步入正轨的,不止是他一个人。 “好事。”吴桐啪的合上请柬,脸上露出笑意:“听说他在协天宫连打三家,慈航寺又过了一关,最后能让苏黑虎老师傅点头,不容易,值得庆贺。” “那我们要去吗?”孟知南眼睛亮了。 “去,当然去。”吴桐把请柬放在桌上,“换身衣裳,把脸洗洗,咱们也去沾沾喜气。” 孟知南“哎”了一声,欢欢喜喜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又停住,回头很认真的说:“先生,我明天再试一次煮粥,肯定不糊了。” 吴桐被她的模样逗笑了,挥挥手说:“快去吧。” 小姑娘这才噔噔噔跑上楼去,吴桐听着那一长串轻快的脚步声,低头又看了眼那封请柬。武馆街十四号——离他的诊所不过两条巷子,以后免不了常来往。 在这雾气沉沉的冰冷伦敦,又一颗来自东方的种子,即将破土而出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街上晨雾正散,灰蒙蒙的小楼错落在薄雾里,莱姆豪斯的街巷渐渐清晰起来,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像早春的第一串惊雷。 今天,应该会是个热闹日子。 等二人收拾妥当出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前所未见的景象: 放眼望去满街都是人,男人,女人,甚至还有小孩,所有人都满脸通红,大大小小的告示牌林立在人群中,阵阵汹涌的咆哮响彻耳畔,汇聚成一道望不见尽头的滚滚洪流。 愤怒的人群从他们身前浩浩荡荡经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愤恨的表情,乱七八糟的叫嚷声震得耳膜生疼,也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孟知南生在封建下的大清朝,在她的印象里,在老家平定州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毕竟无端纠集十人以上,衙门里的县太爷就会派凶巴巴的衙役来“镇压刁民”了。 她吓得缩在吴桐身后,怯生生看着眼前滚过的人潮。而显然这群人的文化素质不高,抗议牌写得潦草无比,吴桐根本认不出来。 没办法,他只得仔细倾听耳边驳杂的喊叫,最后分辨出两个词:“真相”,“严惩”。 就在这时,吴桐看到人群中,夹杂着一个熟悉的面孔——玛丽·安·波莉·尼科尔斯,就是那个平安夜前来为孩子求药的穷苦女人。 她还是那么瘦,一身旧衣洗得褪色,正满脸通红的挤在人群里振臂高呼,手里还领着个十来岁脸颊收瘦的男孩。 吴桐向她挥挥手,她也看到了吴桐,连忙费力从人群钻了出来。 “是您呀!医生先生!”她兴奋的说,又转向孟知南,亲切的唤了一声:“好心的护士小姐!” 吴桐点点头,指了指人群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玛丽叹了口气,为吴桐带来一个重磅消息。 “您还不知道吧?”她义愤填膺的说:“昨天夜里,那位善良的安妮·贝桑特夫人出事了!就是那位在报纸上为工人说话,为女人争权的著名社会活动家!” 吴桐大吃一惊,居然是安妮·贝桑特。 这个名字最近在耳边反复出现,从一开始的水族馆凶案现场外围游行,最后到莫里亚蒂教授寄出的那封揭露贵族丑闻的信件,尽管她始终游离在外,可整个案件都与她息息相关。 “她怎么了?”吴桐沉声问。 “今天凌晨,有人在白教堂附近的巷子里发现了她!”玛丽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她倒在地上,头上身上都是伤,流了好多血......现在人在医院抢救,也不知情况如何!” 孟知南眼睛瞪得圆圆的,纵使不认识这个陌生的女士,但护士的兼爱天职还是让她感到一阵揪心。 吴桐面色有些阴沉,他的思绪飞速转动,安妮·贝桑特遇袭的时间点太巧了——就在她收到那封揭露托马斯勋爵食人丑闻的邮件之后,显而易见的,这绝对不是偶然。 “警察怎么说?”吴桐问。 “警察?”玛丽嗤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拧得更深了:“他们说很可能是抢劫伤人,正在调查,谁信呢?贝桑特夫人身上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字里行间透露出底层人对权贵阶级既畏惧又痛恨的复杂情绪: “所有人都在传,说贝桑特夫人手里拿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是关于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的大丑闻!所以贵族老爷们要杀她灭口,要让她永远闭嘴!” 吴桐的眼神冷了下来。玛丽的推测不无道理,和他的第一判断不谋而合。 诺福克公爵是最直接的牵涉者,这桩食人丑闻影响的不仅仅是贵族,这些人绝不可能坐视丑闻公开,在邮件已经寄达的情况下,让收件人“意外身亡”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吴桐沉默片刻,看了眼街上汹涌的抗议人群,人们还在歇斯底里的怒吼,在冬日的灰光里格外震耳。 民众的愤怒已经点燃,然而缺乏方向————他们只知道有不公,却不知道不公的具体形状。 “玛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吴桐从衣袋里掏出几枚先令,塞进她手里:“给孩子买点吃的,最近街上不太平,尽量少出门。” 玛丽连连推辞,但吴桐始终坚持,最后她也只得收下。 孟知南担忧的看向吴桐,她知道,先生要再次出发了。 “我去医院看看。”吴桐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知南,你代我去武馆街,郭师傅的武馆开业是大事,我们不能都缺席,你替我向郭师傅道贺,就说我临时有急事,改日一定登门致歉。” 吴桐说罢,似又觉得不放心,补充了一句:“你到了武馆街之后,只管庆贺,别的事不用提。” 孟知南点点头,目送先生往街口走去,看他叫停了一辆马车,消失在伦敦肮脏的工业浓雾中...... 第七十二章·伦敦鬼谭 其实,安妮·贝桑特的下落并不难打听。 尽管她出身平民,如今却是牵动全伦敦神经的引爆点——病房外守着的不只是警察,更有无数双来自不同角落的眼睛,明的,暗的,都牢牢钉在她身上。 消息是从李斯特教授那里打听到的,并且还说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回国了一阵子,据说德国那边出了些棘手的麻烦,亟待他们回去解决。 不过拜耳先生临行前留了话,特意嘱咐他们不要担心,有自己在不会有乱子,他们会很快返回伦敦。 海德公园角的圣乔治医院,那庞大的波特兰石建筑群,在灰阳与浓雾的交织中,沉默矗立。 还不等来到门口,吴桐就看到了医院门前广场上停满了各式马车,其中有一部分黑马车上印有皇冠蓟花徽章,那是苏格兰场的标记。 而另一部分则引起了吴桐的注意,那些马车光洁宽敞,驾辕的骏马更是雄壮矫健,马车上还有用白银或名贵木材雕刻的各种家徽,甚至有几辆的扶手还是金的。 不难看出,贵族们也来了。 吴桐来到三楼特需病房,楼道里站满了人,穿蓝制服戴高筒帽的警察们急匆匆穿梭往来,数量多得令人咂舌,还把楼道尽头的一间小病房给改成了临时办公室。 如果不是周围随处可见的红十字标记,吴桐一度恍惚自己是不是走错进了苏格兰场。 安妮·贝桑特病房门口,站着好几位荷枪实弹的警察,在他们脚边摆放着十几盆硕大的花篮和罐头食品,挤挤挨挨摞成了小山,警察们得错身踮脚来走,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在人群中,吴桐看到了诺福克公爵。 他面色憔悴,后背了不少,显然在经历了丧子之痛和丑闻风波之后,这位显赫的世袭贵族接连遭受了很大的打击。 “我再重申一遍!”他向身旁的警察局长沃伦爵士大声说:“即便是我想要她闭嘴,也不会愚蠢到在这个关键时刻动手,让那些头脑简单的家伙第一时间联想到我身上!"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就以现在的情况而言,任谁都会将这场袭击联系到诺福克公爵身上,毕竟他又有动机又有能力。 就在这时,令吴桐感到意外的是,他在人群中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玉秀。 她举止从容了许多,更像一个合格的专业媒体人了,此刻她正夹着速记本从病房里退出来,侧身轻轻关好房门,任凭旁人百般搭话,她全都置若罔闻,只顾埋头往前走。 吴桐拦在她身前,苏玉秀也没看他,冷冷甩出一句:“抱歉让一让,我不接受任何编辑部的采访,请原谅。” 见对方还不闪开,她不满的抬起头来,结果迎面正瞧见吴桐的笑脸。 “吴先生!”她原本紧绷的表情如春冰般融化,惊喜笑了出来:“你怎么来了?” “英语长进不错。”吴桐笑着夸赞,看得出最近她在编辑部里长进巨大,随后吴桐压低声音问:“安妮小姐有说什么吗?” 苏玉秀为难的看了眼人群,挣扎了几秒后,露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把吴桐拉到旁边拐角,神秘兮兮分享起这个独家新闻来: “我也就和您说说吧。”苏玉秀说话声几乎成了气音,她旁顾无人后,说出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是鬼干的!” “嗯?” 吴桐眉梢忍不住吊起,心里又好奇又好笑,他看着一本正经的苏玉秀,后者的表情极其认真,眼睛亮晶晶的,一副“你千万不要把这件秘密告诉别人哦”的表情。 “你没在跟我开玩笑吧?”吴桐反问一句。 可能是他双手插兜的动作暴露了他的漫不经心,苏玉秀不免有些急了,她连说了好几个“是真的!”,随后向吴桐完完本本讲出了这个诡异的故事。 实际上,外界盛传的风言风语是不准确的。 首先,安妮·贝桑特并没有那么勇敢。 在那晚接到邮件时,她起初以为只是某个匿名者投递的素材,所以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直到临睡前才拆开来看。 看到一半她就被吓傻了,说到底,她只不过是个东区的底层平民,面对这种足以颠覆上层秩序的惊天丑闻,她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她决定将这份材料藏匿起来,同时为了保险起见,她还复印了两份一模一样的文件充作备份,算上原件总共三份,计划等待机会再行披露。 听到这里,吴桐暗道安妮夫人果然颇有过人之处,一切安排都十分稳妥,看来她远不是那种只知蛮干的一根筋。 原本安妮夫人今天上午还要去拜访几位公会代表,事发突然她也顾不上通知了,赶在黎明昏黑,在漫天大雾的掩护下,由一名朋友陪同结伴,二人出门而去。 前两份资料被妥善安置,鉴于内容敏感,她没有在采访中透露藏匿地点,吴桐也表示理解,就在这时,苏玉秀神色严肃起来,说关键部分来了。 就在她们放松警惕的时候,“那个东西”出现了。 苏玉秀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即便仅仅是听到安妮的描述,也不禁令她遍体生寒。 之所以称其为“那个东西”,因为它轮廓大致是个人形,但是可以断定那绝不是人类! 吴桐闻言大惊,忙问此话怎讲? 苏玉秀说,据安妮夫人所描述,那东西非常高大,身高要比正常人高出许多,目测大概能达到骇人的两米半,但整个躯体却异常消瘦,瘦得几乎不成比例。 那东西肩膀窄得可怜,像两根突兀支棱的衣架,从那上面垂下的手臂反而长得怪异,几乎能碰到膝盖,手指也细长得过分,指尖似乎还有什么尖锐的长指甲。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脸——或者说,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脸。 它头部的位置没有明确的五官轮廓,只能隐约感觉到两个凹陷的深窝,像是眼睛的位置,可没有一丝光亮或神采从中透出。整张面孔平滑得如同融化的蜡,或是被一层非人的薄膜覆盖着。 它移动时毫无声息,隐遁在伦敦清晨的浓雾中,整个身体随着它那几乎像滑行般的古怪步伐起伏,动作僵硬中带着一种不协调的流畅,关节仿佛能朝错误的方向弯曲。 当它从雾中模糊显现时,那种违反常理的身高比例和死寂的姿态,让安妮和她的朋友全都顿时被一种原始的恐惧攫住,二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失去了力量。 “那东西......就那么站在雾里,”苏玉秀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就这么一动不动看着她们,安妮夫人说,那不是人的眼神......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是空的,是冷的………………” “后来呢?”吴桐急切问道。 “那东西袭击了她们。”苏玉秀沉痛的说:“那东西速度飞快,只一瞬间就完成了攻击,安妮夫人肚子被扎穿,几乎被完全切开,她的朋友......当场殒命。” 吴桐心里沉了下去,而苏玉秀没有停下,说出了另一个重要消息。 “她们遭遇袭击的地点,就在莱姆豪斯华人区——说来也巧,案发的那条窄巷,恰好紧邻着最近名声鹊起的年轻武师郭天照,新开张的武馆后墙!” 吴桐听着苏玉秀的描述,突然感到太阳穴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这是他穿越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系统界面的亮蓝色在他视野边缘短暂闪烁了一下,旋即又恢复正常。 吴桐听得目瞪口呆,诚然他从不相信所谓的怪力乱神,然而苏玉秀这番细致入微的描述又不像是假的。 眼见为实,他决定先去现场看一看,再去看一看安妮夫人那位遇害的朋友,或许能够发现些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 莱姆豪斯,武馆街十四号。 郭天照武馆的开业并没有受到这桩凶案的影响,剪彩揭匾按部就班照常进行,门前锣鼓钹铙敲得震山响,满地都是鞭炮炸开的红纸,最难得的是,门前还有两只正宗的广东南派醒狮,在张牙舞爪攀登扑跃,引来围观者阵阵叫 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鞭炮炸开的硝烟冉冉升起,飘飘忽忽和浓雾糅杂交织在一起,令这条肮脏的街道更显迷蒙。 武馆街的烟火里,郭天照一身靛蓝新褂,袖口挽得齐整利落,正站在石阶上迎来送往,抱拳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到底是黄飞鸿门下的徒孙,礼数周全里透着一股子岭南武林的刚健筋骨。 来贺的人挤了半条街,有各个武行的老师傅,都穿着旧式短打,拱手时腕骨噼啪作响;也有不少莱姆豪斯的邻居街坊,衣裳洗得发白,牵着孩子的手拘谨站在人群外围。 “郭师傅。”一个瘦高男人从人堆里钻出来,嘿嘿笑着头问:“啥时候开饭呐?” 见郭天照一怔,男人立马涨红了脸,忙不迭把身旁的男孩往前推。 “不是俺饿!是这崽子,从早上嚷到现在......” 说着他暗暗捏了孩子手心一把,男孩机灵,立刻捂住肚子嚷嚷起来:“爹,俺饿得眼前发黑!” 周围几个街坊都笑了,笑声里有种心照不宣的窘迫。 从表情上来看,这群街坊确实是真心实意前来祝贺,而且看上去比武行同仁似乎期盼更多一些,孩子们像一窝安静的小雀儿挤在一起,铁条般的黑手指扣在嘴里,对案台上供奉的鲜果和点了红点的黄馒头发呆。 郭天照目光扫过那些孩子张望的眼神,大人悄悄吞咽口水的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诸位稍候!”他扬声道,声音清朗得压过了锣鼓余音,对大伙说:“后厨正备着席面,管够!今天大家伙都敞开了吃!” 人群氛围顿时松快起来,几个妇人开始交头接耳,孩子们眼睛都亮了。 孟知南一直站在人潮边缘。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斜襟盘花褂,长发编成了精致的大辫子,还特意在耳畔簪了朵迎春花,一抹亮色在满街灰扑扑的衣裳里格外打眼。 她被身旁几个大汉挤得东倒西歪,正打算踮脚挥手,郭天照却已经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孟小姐!”他抱拳行礼,动作仍是一丝不苟,只是耳根有点发红:“您能来太好了,在下的小武馆蓬荜生辉。” 二人也算是在同一桩大事里结缘,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青年,孟知南笑着微微躬身,还了个万福礼:“郭师傅大喜。” 郭天照搓了搓手,脸更红了,他声音压低了些:“近来日子紧,开馆花了不少银钱,今日席面备得简单,怕是入不得您......” 饶是只有萍水交情,郭天照也清楚,孟知南是山西平定州走出来的的千金——祖上闯杀虎口,赴归化城,靠走西口攒下万贯家私,论起门第,在大清地界上绝对算得上当地的富家小姐,见识气度自然非寻常人家可比。 “郭师傅说哪里话。”孟知南截住他的话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红纸裹着的银元,双手递上:“吴先生让我代他来贺喜,他今日临时有急事,实在脱不开身,说改日必会亲自登门。” 银元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郭天照接过时触到她的指尖,冰凉。 “吴先生太客气了。”他郑重道:“改日我定去诊所拜访。” 两人说话间,后厨的门帘掀开了。热腾腾的白汽裹着饭菜香味涌出来,炸鱼的焦香、炖肉的浓醇、米饭的蒸气混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整条街的胃。 “开席——!”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嗡地躁动起来,孩子们最先蹿出去,大人们笑着骂着跟在后头,长条桌从院子里一直摆到街边,粗瓷碗筷叮当作响。 郭天照站在台阶上,看着满街攒动的人头,冒着热气的碗盏,还有那些终于放开胆子大快朵颐的面孔,眼神复杂难明。 晨雾还没散尽,混着饭菜的蒸汽,把整条武馆街笼罩在一片暖烘烘的朦胧里。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硝烟味,有饭菜香,还有一种他阔别已久的人间烟火气。 孟知南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也静静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忽然轻声说:“真好。” “什么?”郭天照转头。 “这个。”她指了指满街的热闹,嘴角弯起来:“在伦敦,好久没见到这么多华人聚在一起,像在家乡过节似的。” 郭天照没接话。他只是望着远处巷口——那里雾气更暗更浓,吞噬了街角的轮廓,这时锣鼓又敲起来了,醒狮在人群里翻腾跳跃,金红色的狮头在灰雾里一闪一闪,像团不肯熄灭的火。 他把那卷银元仔细收进怀里,转身朝院内走去。 “孟小姐,里边请。” 而隔了两条巷子的窄弄里,晨雾正缓缓漫过青石板上的某片暗色——那颜色比雾深,比夜稠,像大地一道迟迟不肯愈合的伤口。 就在这时。 一群灰扑扑的身影,从浓雾里走了过来。 那个方才喊饿的孩子,刚满怀欣喜的端过一碗加了白肉的粟米饭,还不等他往嘴里扒拉,一撮烟灰冷不丁簌簌掉进了他的碗里。 第七十三章·除恶当速 孩子愣愣端着饭碗,几秒钟后,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作为几千年农业文明孕育下的民族,中国人对粮食有一种刻进骨髓的珍稀,糟蹋粮食是一种绝不允许的行为,甚至可以视作是一种极强烈的侮辱。 孩子的哭声立时引来所有人的注意力,孩子父亲赶忙跑过来,连声问怎么了,孩子指着碗里的米饭和白肉,抽抽噎噎的说:“脏......脏了!不能吃了!” 看着孩子饭碗里的烟灰,孩子父亲大为光火,他抬起头正想理论,可刚到嘴边的话却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原因无他,一支黑洞洞的手枪,抵在了他的眉心上。 孩子父亲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紧紧拉着孩子的手,腿在不由自主的打摆子,周围的人也全都噤若寒蝉,原本喧闹的武馆门前转眼变得鸦雀无声。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雾里站着个男人。 不,不止一个。 狭窄的巷口不知何时,已经被灰扑扑的人影堵满,像一堵散发着廉价烟草和汗酸味的墙。 为首的这个男人——就是拿枪的那个。 他约莫三十来岁,个子不高,骨架颇为粗壮,显得上身有些不协调,他衣装考究,身上穿著粗花呢三件套,西装戗驳领压在天鹅绒柴斯特大衣襟下,露出里面的帝国领衬衫——领口镶了银扣子,松松垮垮系了条黑色印花领 带。 最醒目的是他头上那顶歪戴的报童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完全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高鼻梁的轮廓和两片没血色的薄嘴唇,下巴上胡茬青黑,像是好几天没刮。 至于后面那些人,装扮虽然没他这么考究,不过也大同小异:德比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他们嘴里叼着烟斗和卷烟,或站或靠,姿态懒散,眼神像一群逡巡猎物的鬣狗,不怀好意扫视着满街手无寸铁的华人。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锣鼓声停了,醒狮也僵在原地,狮头上的眼睛茫然无措的转动,满街的其乐融融戛然而止,只剩下孩子们压抑的抽泣,和远处雾里传来的模糊马车铃铛声。 “......剃刀党?”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汉语:“这群杀千刀的怎么又来了?” 19世纪末的伯明翰,工业革命带来繁荣的同时也加剧了贫富分化,大量失业青年和非法移民,成为街头黑帮滋生的土壤,于是剃刀党应运而生,英文名:“PeakyBlinders” 这支黑帮主要由年轻工人阶级组成,成员多为13-30岁的男性,也包括部分女性,关于这支帮派的名称由来,常见说法是成员将剃刀刀片缝入平顶帽的帽檐中,打斗时划击对手面部或眼睛。 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吉列公司1903年才推出可替换安全剃刀,1908年才在英国设厂,而此时剃刀党已经走向衰落。 更可信的解释,是“Peaky”源自成员常将帽子前沿拉下遮住眼睛的习惯,“Blinder”在当地俚语中指“衣着光鲜,引人注目的人”,这因为他们着装考究而得名。 报童帽,软呢风衣,硬领衬衫,黑领带或围巾,再加上擦亮的德比靴,这套百年不过时的穿搭风格至今仍在影响时尚,成为了维多利亚时代伦敦东区最危险的一道风景线。 剃刀党由多个松散的青年团伙组成,大部分地盘掌握在著名的谢尔比家族手里,主要活动是敲诈勒索,抢劫,街头斗殴,操控赛马博彩,收取保护费,甚至涉足选票舞弊。 来人眼见在场数十位华人被自己一支枪吓得不敢动弹,他满意的笑了笑,把手枪插回腰间,伸手胡乱揉了揉那孩子的头顶,轻蔑的推开孩子父亲。 “你们!”他把烧到尽头的烟蒂扔在地上,大喊道:“这里是谁的店!” 堂屋里,郭天照见状正要起身,若然袖口一紧。 他转头看去,是孟知南拉住了他。 小姑娘脸色发白,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忧虑——她认得这群人,或者说,认得这身打扮。 她来伦敦的时间不短了,在受吴先生和李斯特教授提携进圣巴塞洛缪医院护士学校之前,早听街坊说过,东区最不能惹的,就是这些整日在街上游荡,戴报童帽的瘟神。 郭天照看着她攥紧自己衣袖的手指,又抬眼扫过门外,满街的人都着,孩子们被吓得忘了哭,醒狮的金色緊毛在雾气里无力耷拉着,犹如这群离乡客那弱不禁风的尊严。 他感到胸口有点发堵,轻轻拍了拍孟知南的手背。 “没事。” 郭天照起身而去,撩开棉布门帘,走向门前沉默的街道。 千层底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很清晰,在众人纷纷投来的怜悯目光中,郭天照走到那男人面前三步远站定,合手抱拳——动作还是那套南粤武林的规矩,不过开口换了英语: “不知您是哪位?” 对面的男人踢踢踏踏站定,扬起头来,报童帽檐下,一张凶戾的脸彻底显露出来: 他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光彩,盯人时有种粘稠的压迫感,最引人瞩目的是,在他左眉骨上横着一道浅疤,让那张本就狠戾的脸凭空添了三分煞气。 见有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出来,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镶金的尖牙。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巴尼。”他的声音嘶哑,带有东区底层特有粗糙质感,像是被廉价杜松子酒泡过一夜:“巴尼·谢尔比——汤米是我堂兄,这么说,清楚了吗?” 谢尔比家族目前掌握在三兄弟手里,大哥亚瑟,二弟汤米,三弟约翰,其中汤米是家族实际领导者,野心勃勃,颇有谋略,是剃刀党和谢尔比家族如今的核心决策人,也是东区最大的地头蛇。 郭天照不动声色,没接这话茬,只问道:“不知您来有什么事?” “哈?”巴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扭头朝身后那帮人挤了挤眼睛,换来一阵低抑的笑声,他转回头,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肩膀松松垮垮的晃了晃: “新店开张,我来送祝福啊——东区的规矩,任何铺子想在这儿开下去,都得有谢尔比家的‘祝福”,按月支付,公平透明。”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镑。” 街上一片死寂,这可是三十镑,足够武馆街大半人家活两个月。 见郭天照不出动静,巴尼逼上半步:“早点交钱,早点安生。我们收了钱,你的店就归我们照看,那些小偷和喝醉闹事的酒鬼,还有......” 他意有所指的瞥了一眼远处巷口,那里就是安妮·贝桑特遇袭的方向:“......不清不楚的东西,都不会来找你麻烦。” 郭天照沉默了两秒,即便是听出对方话里的刁难,他还是起手抱拳,试着解释道:“小本生意,设馆开销繁巨,又没有收徒,手里已无余钱,可否宽限......” “哦?”不等他把话说完,巴尼挑起眉梢,故作惊讶的拖长声音道:“那难办了......这是剃刀党定下的规矩矩,我也做不了主。要不——” 他忽然凑近半步,油腻的烟草味道扑面而来:“你亲自去一趟,跟我们家族长说说去?汤米最近脾气可不太好。” 这番话里的威胁几乎不加掩饰, 郭天照脸上没什么表情:“您玩笑了。” “玩笑?”巴尼大笑起来,笑声干涩刺耳,等到笑够了,他抹了抹眼角,眼神顿时阴狠下去:“不交钱也行,可以用别的来付。” “愿闻其详。” 巴尼又往前挪了半步,这下两人几乎脚尖碰脚尖,他上下打量着郭天照靛蓝褂子下匀称的筋骨,慢悠悠开口: “听说你们东方人练武,讲究先练挨打,是不是真的?” 话音落地,满场哗然。 几个武行的老师傅脸色铁青,差点拍案而起,有几位年轻弟子已经暗暗攥紧了拳头,街坊们也都又惊又怒,然而没人敢出声————那支若隐若现的手枪,比什么都管用。 郭天照看着巴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沉沉点了点头。 “有意思。”巴尼舔了舔嘴唇:“这样吧,你站着不动,接我三拳,接住了,这个月的‘祝福’就免了。接不住......”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雾更浓了,远处隐约又有马车铃铛声飘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郭天照没说话,过了半晌,他慢慢解开袖口的布扣,把袖管一圈一圈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手腕和小臂——线条流畅,肤色是常年练功晒出的浅麦色,肌肉紧绷隆起,像蓄满力量的条条弓弦。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开步站定,拉开咏春洪拳特有的二字钳羊马,双臂微微架开垂在身侧。 “请。” 巴尼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后咧嘴一笑,他后退半步,慢条斯理摘下手上的皮手套,头也不回扔给身后的跟班。 他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几声轻响。 郭天照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令在场年纪大些的武师们脸色变了,从同情和愤怒慢慢转向鄙夷。 毕竟练武之人最讲究气节风骨,最看重宁折不弯,郭天照的妥协无异于示弱于敌,简直摔了南粤武林的面子,然而气归气,他们只是对视了一眼,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出头。 巴尼不紧不慢的把手探进衣兜里,等在掏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齐刷刷倒抽一口凉气——他居然掏出了一副厚实的黄铜指虎! 看着眼前面不改色的郭天照,巴尼狞笑着套上指虎,拉开架势前还不忘补充一句:“我答应的是,顶住三拳就免你费用,可怎么打,我说了算!” 这话里不无心虚的意味,郭天照只点了点头,教他尽管打来。 第一拳来得毫无征兆,巴尼突然扯开臂膀,一拳直直捣在郭天照肚子上! 指虎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令人牙酸,郭天照的腰杆不由自主弯折了一点,不过下一秒他飞快挺直了脊背,横眉冷对眼前跋扈的剃刀党头子。 “Perfect!”巴尼感慨一句,第二拳接踵而至,比上一拳更凶更重! 这一拳落下来,郭天照的身子肉眼可见的颤抖了一下,鲜血从衣裳下面殷出来,在靛蓝褂子上染出大团混黑,他的喉头滚了滚,一缕鲜血从嘴角汨汨淌下。 这回,所有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可是谁都能看得出来,饶是郭天照功力深醇,任由对方这般大力重拳,也是要支撑不住了,更何况对方此举,打得无异于是整个华人社区的脸! “太欺辱人了!”一位燕颔虎须的老师傅率先拍案而起,他怒视着巴尼,眼前又想冲上去出头,又不得不忌惮他腰间那把手枪。 这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大家都气愤难平,却又谁都不敢出头,巴尼看出了众人的畏首畏尾,一句低低的“老鼠头黄皮猪”脱口而出。 但是。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清亮的断喝高声传来,惊得满场人齐齐一怔。 只见孟知南拨开人群走了出来,藕荷色的褂子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像一瓣颤巍巍的花,满场目光唰地钉在她身上——有惊愕,有担忧,更多的是“这姑娘疯了”的难以置信。 巴尼斜眼一瞥,嗤笑从齿缝里漏出来:“哟,还有个小女孩想当英雄?” 郭天照瞳孔骤缩,厉声低喝:“回去!” 孟知南没看他,她站在巴尼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胸脯微微起伏,声音犹如一把割开满场死寂的刀子:“一群人作壁上观,竟无一个是男儿!你们练武的气节呢?!”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得几位老师傅面红耳赤。 巴尼乐了,他慢悠悠把手从指虎里褪出来,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小姐,你说什么?大点声。” “我说——”孟知南提高声量,柳眉倒竖,每个字都砸在石板路上:“你们别太过分!” “我过分?”巴尼像是听见天大笑话,他摊开手朝身后兄弟挤眉弄眼,又引来一阵哄堂大笑,笑着笑着,他脸色陡然一沉,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 下一秒,黑森森的枪口,直接顶上了孟知南的额头。 纵使鼓足了莫大勇气,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还是让她浑身一激灵,就连呼吸都不由瞬间停止了。 “我就算当街打死你,”巴尼凑近过来,带有浓烈烟草味的鼻息喷在她脸上:“警察们也只会说,是一群黄皮猪帮派发生内讧,误伤了个不长眼的小女表子!” 他拇指慢慢扳开击锤,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街上炸开。 “现在,滚回你的老鼠洞去,青虫。” 那个词钻入耳中的刹那间,郭天照看见孟知南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刺痛后的震怒,她细弱的身子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也就在这一刹那———— 风动了。 郭天照原本有些蜷缩的身形骤然舒展,像一张拉满的硬弓突然松弦,全场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只觉眼前靛蓝影子一掠,惊鸿飞燕般纵身而去! 他侧身、拧腰、起腿—— 右腿如钢鞭般凌空抽来,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巴尼甚至没来得及转头。 鞋尖裂空而至,精准砸在他左侧的太阳穴上。 咔嚓!!! 骨裂声起,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那抹狞笑还在巴尼脸上,眼底顷刻间血红一片,他的瞳孔毫秒间涣散放大,整个人被那股巨力抽得离地半尺,斜飞出去,呼隆一声重重砸在对面墙上,又软软滑落在地。 报童帽滚出老远。 整条街巷登时安静了,浓雾还在半空徐徐飘动,远处马车铃铛叮铃叮铃隐约传来,犹如荒诞的背景音。 郭天照收腿站稳,呼吸都没乱,他看也没看地上瘫软在地上的巴尼,只伸手把孟知南往后轻轻一拨,横身挡在了她身前。 孟知南呆立两秒,猛地回过神来,她推开郭天照冲过去,蹲在巴尼身边,双手利落扯开他的领口,两指压上颈侧。 触手之处,脉搏死寂。 她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他死了。 第七十四章·雪刃犹锋 等吴桐赶到昨晚的凶案现场时,现场的全部痕迹,几乎已经被采样入档完了。 警察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警戒线被收了起来,胡乱堆放在墙角边,警察从中穿梭往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耐烦,似乎在说“快让这破事结束吧”! 想来也对,这种不见头尾的悬案,任谁接管都是烫手的山芋,想必苏格兰场若不是迫于民间压力,恐怕能直接归咎于“魔鬼杀人”这个荒诞结论。 不过。 穿行的人群中,夹杂着一张热忱的面孔。 不消问,一定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毕竟这件案子对他来说还远远不到结案的标准,尤其是当牵涉到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时候,他肯定闻着味就来了。 他蹲在墙角,拿着一个小卷尺,对着手里的石膏拓片左右量,约翰·华生医生眉头拧成了大疙瘩,歪身着黑蛇纹木拐杖站在旁边。 当看到吴桐走来,华生的脸上立时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 “吴医生早。”他隔着老远就打招呼:“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如果你再晚到一会,大概夏洛克就要去找你了!” 吴桐笑着走过来,和华生寒暄了两句,话题顺滑的转到了福尔摩斯手里那个白花花的石膏拓片上。 “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什么?”吴桐俯身过去问。 福尔摩斯头也没抬,只将手中的石膏拓片又凑近了些,几乎快要贴上鼻尖。 “足迹的拓印。”福尔摩斯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只有那种惯常的专注:“准确来说,是凌晨那场惨剧,那名凶手留下的足迹——或者说.......那个东西'。” 吴桐眸光一凛,他看着大侦探手里的那块拓印,怎么也无法将这个狭长的石膏片和足迹联系起来。 华生也一脸怀疑的看着,他挑了挑下巴问:“夏洛克,你怎么知道这是凶手的足迹?或许......会是别的东西呢?” 他抬起灰色的眼睛,先是瞥了一眼华生,再扫了一眼湿漉漉的条石路面。 “很简单,华生。” “伦敦的天气很坏,每天早晨雾气都很浓重,地面浸透露水,任何人走过时,鞋底都会带走泥土,留下印记。” “苏格兰场凌晨五点接到报案后,立即封锁了这里。”他用卷尺敲了敲拓片边缘:“经过比对,这三组印记覆盖在所有其他的陈旧足迹之上。这意味着,在袭击发生之后,直到警察到来之前,这里再无人经过。” 吴桐点了点头:“合理。” “但问题在于……………”福尔摩斯的眉头罕见的拧了起来,手指点向那块格外狭长的石膏模型:“这一组足迹......” 即使在粗糙的石膏上,那印痕的轮廓也显得极其诡异——这条足迹非常狭窄,脚掌两侧几乎平行收束,可长度却不协调的长,粗略目测足足有四十厘米,竟然超过了大多数成年男子的小臂。 “这......”吴桐道出了最开始的疑惑:“这是人脚?” “要么是特制的鞋,”福尔摩斯低声说:“要么是......某种足具,如此狭长,说明它本身的支撑结构就很异常。” “可这玩意......”吴桐和华生对视一眼,这如果真是人脚的话,无异于发现了一个全新的类人物种,然而福尔摩斯笃定的点了点头,言辞凿凿确定了这东西的来源。 “不论如何,这绝对是一个靠下肢直立行走的生物。”他笃定的说:“这枚脚印不是孤例,而是有一长串有迹可循的足印,并且根据脚印的前后深浅来看,它走路时的发力方式和人类基本相同。” 一番话令两位医生都陷入了沉思,但是下一秒,福尔摩斯给出了更加炸裂的推断。 “每枚脚印都很清晰,根据步幅推算,其主人的身高......”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恐怕不低于两米五,甚至有可能更高。” 巷子里蓦然静了一刹那,远处警察的喧嚷似乎被迷雾隔开了。 “巨人症?”吴桐下意识喃语出一句,医学知识在脑中飞快翻检,可他也非常清楚,即便病症导致骨骼过度生长,足部形态也不该如此......匀称的狭长。 这时,一直沉默的华生清了清嗓子,将腋下夹着的一本文件递了过来,他脸色有些发白,惯常的温和神色被一种职业性的凝重取代。 吴桐结果文件夹,翻开之后看到,里面是一页页详细的验尸报告,漂亮的花体字旁还有用铅笔手绘的现场图,尽管只有黑白两色,那血淋淋的尸况画面依然扑面而来。 吴桐越看眉头皱的越紧,纸张在指尖哗啦作响。 “我是那位遇害女士的尸检医生,”华生言简意赅:“直接说结论吧————她死于胸腔刺创,但伤口分布很奇怪。” 他翻开尸检报告最后的素描页,五个透体穿过的创口赫然映入眼帘,几乎把胸腔扎成了一堆碎肉,里面的器官和骨骼大半都被绞碎了。 “伤口共有五处。”华生划过图纸上五个呈扇形整齐排列的标记:“凶器穿透了肺叶与主要心脏血管,没有反复捅刺的痕迹,只有一击,瞬间致命,每一处创口都贯穿身体,边缘平滑整齐,大概率是某种细长的锋利刀具。” 说到这,华生将图纸完全展开,那五个标记的排列方式清晰无比————吴桐和福尔摩斯都看出来了,五处伤口并非杂乱无章,而是精确模拟了人类五根手指的分布。 华生抬起一只手掌,张开五指示意,目光在吴桐和福尔摩斯之间逡巡,一字一句道: “杀死她的,是五把极其锋利的并排刀刃,整体呈扇形分布,间距约等于成年男性的手指跨度,几乎同时完成刺击动作,每处创口都极窄极深......它是以‘手指”作为武器杀人的!” 诚然,从当前解剖状况来看,华生说的没错,试想如果是五把独立的锐器,是很难做到同时刺入且深度一致的,除非它们本身就是手指的一部分。 雾,似乎更浓了,缓缓漫过灰蒙蒙的巷口。 福尔摩斯盯着那图纸,半晌,从齿缝间缓缓挤出一句冰冷的话: “看来,伦敦又多了一个危险生物啊。” 凶手在雾隐下展开杀戮,又在黑暗中悄然离去,遗留的痕迹非但没有指明方向,反而令一切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现在就连它是个什么生物都无法确定。 吴桐骤然感觉后脊发凉,他终于理解了人们所说的恐怖谷效应:那东西足迹像人但又不是人,凶器模仿人手但更致命,身高超常但步态像人...... 凶手的一切尽在熟悉与陌生之间摇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挑战对“人类”定义的边界。 在亲眼看到这些权威报告之前,吴桐在来的路上,始终觉得苏玉秀是在危言耸听,把她的话当成街头小报来看,可如今看来,在这座幽邃黑暗的城市深处,真的潜藏着污秽不洁的未知存在………………… “我去大英图书馆一趟。”华生眉头不展说:“不管凶手是什么,它肯定是个能独立行动的生物,或许还拥有接近人类的智慧,我必须查出它到底是什么。” 福尔摩斯点点头,对吴桐说:“一旦我们得到消息,就会立即通知你。” 就这样,一场狩猎行动拉开了帷幕,可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猎人,还是那个未知生物眼中的猎物。 那浓雾中的杀戮者从未显露全貌,就已将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追查者的肩头,这场看似主动的探寻,或许从最开始,就是一场步步惊心的致命博弈。 与此同时。 伦敦伯明翰小希斯区,加里森酒馆镶嵌在加里森巷与威顿街的夹角处,活像一块被煤烟熏黑的面包。 和全伦敦数不胜数的小酒馆一样,这幢脏兮兮的工人酒馆其貌不扬,红砖墙面被焦灰染成油腻的暗褐色,木板招牌上的字迹斑斑驳驳,静静坐落在东区住宅区的肌理里。 最开始的时候,1870年代,这里还只是个卖廉价艾尔酒给铁路工人的简陋酒屋,老板名叫哈里·芬顿,是个脖子粗红的退伍老兵,酒馆里天天都有人打架,空气中永远混合着烟丝、汗水和隔夜啤酒的酸馊味。 变化的种子在工业革命的轰鸣中埋下,随着伯明翰工厂的烟囱越立越多,敏锐的谢尔比家族从中看到了机会,他们通过一系列手段,从老芬顿手里顺利接管了这间酒馆。 之后日子里,附近的街区依然肮脏混乱,抢劫斗殴层出不穷,这里却奇异的消停下来,来往客人也不再是工厂的工人,而是穿着考究头戴报童帽的剃刀党成员。 现在,它是剃刀党在伯明翰地区权力网络的神经中枢,是命令发出与金钱汇聚的枢纽,在这里达成的交易,影响着下至街头保护费,上至议院议员选票的诸多事务。 酒馆内没什么大变化,擦不出来的彩绘玻璃窗仍旧黯淡无光;条条桌上仍旧布满渗进去的酒渍;维多利亚风格的釉面砖仍旧崩角的崩角,碎裂的碎裂。 此刻,酒馆厚重的窗帘紧紧拉着,将午后的光线严严实实隔绝在外,室内的煤气灯已经点亮,倒映在盘桓的烟草雾气上,勾勒出比伯明翰的浓雾更沉更冷的紧绷感。 桌边,围坐着三个男人,像三把出鞘程度不同的刀—————都带着谢尔比家族特有的锋利,只是刃口朝向各自不同。 坐在最左边的是亚瑟·谢尔比,谢尔比家族的长子,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他骨架粗大身材魁梧,一件深灰色的粗花呢马甲在胸前,金发里掺杂着几丝灰白,一道浅疤从眉骨延伸到鬓角,那是某场战争留下的勋章。 他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小臂青筋突起,整个人犹如一桶装得太满的火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提醒旁人:他需要释放,需要破坏,需要让某些东西付出代价。 坐在中间的约翰·谢尔比最年轻,二十七八岁,他是三兄弟里骨架最匀称的一个,肩宽腰窄,穿一件墨绿色的天鹅绒吸烟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约翰的头发比两个哥哥略浅一些,是淡金色,梳成时兴的侧分,发油抹得一丝不苟,脸型继承了谢尔比家族的高颧骨和深眼窝,嘴角天生带着点上翘的弧度,让人误以为他随时要笑——不过这只是一种错觉。 桌首的位置属于托马斯·谢尔比————家族里人人都叫他汤米,但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敢当面这么叫。 他三十出头,是三兄弟里最瘦削的一个,黑色双排扣大衣披在肩上,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他的脸型瘦长,颧骨高耸尖锐,鼻梁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薄嘴唇总是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三个男人,三张相似的脸——同样的高颧骨,同样的深眼窝,同样的灰蓝色瞳孔,尽管岁月和阅历在他们身上刻下不同的痕迹,然而骨子里的东西却是一脉相承:来自伯明翰底层街头的坚硬和凶狠。 烟灰缸里,汤米的烟蒂终于彻底熄灭。 率先开口的是最小的约翰,他忿忿一拍桌子,破口大骂起来: “巴尼那个蠢货,上回他违反家族禁令,偷偷贩卖私酒和私盐,账目做得烂成狗屎,结果把苏格兰场的人引来,追了我们半个月,默特尔街和霍克斯巷的场子全被端了!” 大哥亚瑟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哼笑,指节在油腻的桌面上敲了敲:“那狗崽子在沃里克监狱蹲了九个月。”他睨了约翰一眼:“跟你当年一个德行。” “我可没他那么不知死活。”约翰扯了扯嘴角,那点天生的上扬弧度显得十分讥诮:“汤米给他擦屁股,交保释金捞他出来,给他地盘,连老婆都帮他娶了!” “哼!”亚瑟冷笑一声,粗粝的脸上凶相毕露:“那混账东西,喝醉酒就拿那可怜的女人撒疯,上周艾玛来酒馆哭,说连皮带都打断了,就因为他嫌晚饭的豌豆煮软了。” 约翰掸掸烟灰,语气凉了下去:“我劝过他,我说,巴尼,收收手,学学我——在娶了奥利维亚之后,我至少知道回家时衣服上不能沾血。 “他听了吗?”亚瑟反问。 “酸萝卜别吃。”约翰把烟蒂按进缸里,碾了又碾:“那混球说,老子的事轮不到你管。” 沉默像滴入浊酒的墨,在三人之间涸开。 桌首,汤米一直没动,黑色大衣的肩线在煤气灯下裁出一道冷硬的阴影,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伯明翰运河结冰的水面。 “他毕竟是剃刀党的人。”汤米开口,声音平直:“他死在那群黄皮肤的人手里,死在我们的地盘上,这意味着什么?" 亚瑟沉声接道:“意味着那群黄皮猪觉得能踩在我们脸上。” “意味着规矩坏了。”约翰补充,目光看向汤米:“如果这次不管,还会再发生下次,底下的帮派也会觉得谢尔比家族软弱可欺,不再听我们的话。” 汤米慢慢点了点头,从大衣内袋掏出烟盒,磕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擦燃火柴时,当火焰腾起的那一瞬间,照亮了他瘦削脸颊上冷硬的线条。 “巴尼是条疯狗,没错,他惹麻烦,打女人,脑子比发霉的奶酪还空洞。”他吐出口烟雾,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兄弟:“但是这次,他是代表谢尔比家族出面的。” 亚瑟和约翰对视一眼,约翰的背脊不由绷直了。 “所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汤米继续道,语气里依旧没有半点波澜:“不是因为他值得————而是因为谢尔比家族丢出去的东西,哪怕是袋垃圾,也容不得野狗来抢!” “好吧。”约翰摊开手:“他们躲起来了,我的人说,动手的那小子和那个女的,跑到莱姆豪斯那间华人诊所里了——就那个最近总是常常登报,那个姓吴的医生那里。” “吴桐。” 汤米吐出这个名字,像在确认一枚银币的成色。 “这样吧,我去和医生谈谈。”他吸了口烟,烟雾从唇间逸出,模糊了那双冰冷的眼睛:“礼貌的谈谈。” “这个人最近很出风头。”亚瑟闷声问道:“要是他不想谈呢?” 汤米把烟蒂丢进烟灰缸,看着那点余烬彻底熄灭。 “那就提醒他,在伦敦东区,究竟是谁说了算。 第七十五章·浴血黑帮 距离武馆街血案发生三小时后。 吴桐这次没走正门,是从后门进来的。 至于为什么,是因为他刚刚回到莱姆豪斯,就被几个武馆街的师傅拦住了。 师傅们把他团团围住,个个急得满脸通红,叽叽喳喳连说带喘,可人多嘴杂又夹杂着闽粤方言,谁也讲不清楚。 起初吴桐被着实吓了一跳,结果后来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章法,慢慢失去了耐心,出言打断了他们,要他们选个口齿伶俐的出来,把话好好讲明白。 推举出来的是咏春拳师傅阿根,他曾经在南北武行待过一阵子,后来又去京城十里河贩过走马,在德胜门底下走过几道,所以会说地道的北方官话,还说的不错。 几趟话下来,吴桐理清了事情的始末缘由,听懂了七七八八,他深知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往小了说,这关系到郭天照的身家性命,往大了说,这牵扯到所有华人的脸面尊严。 “我明白了。”他抬手向众人抱了抱拳:“多谢诸位师傅甘冒风险前来提醒,这番好意吴某愧领了。” “咱们都是背井离乡的人,这点照拂自是应该。”阿根面露忧色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退敌啊,对方敢来,就说明早有准备,吴郎中万事小心!” “既然来谈,按待客之道,我要拿出相应的诚意。”吴桐笑道,他心里清楚,对方既然愿意谈,那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把东区变成战场是谁都不愿看到的,这样双方都不会安生。 他一路从后门走进诊所,还未到前堂,就听见后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推门进去,就见郭天照正在狭小的后厅里来回踱步,踏得地板笃笃闷响,白胡子苏黑虎坐在一旁的红木椅上,脸色铁青,孟知南缩在角落的矮凳上,肩膀一抽一抽,正用袖口抹眼泪。 “吴先生!”苏黑虎见吴桐回来,霍然起身,几步抢上前来,声音压得又急又沉:“大件事,你可算回来了!你知道那白皮猪是什么人吗?”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灰白的眉毛拧成一团:“汤米·谢尔比—————剃刀党的当家人!伯明翰的运河里,漂着的无主尸首一半都和他有关!” 老人越说神情越凝重:“他手下的人个个都是亡命徒,抢地盘、贩私酒、通议员,连苏格兰场都得让他三分!杀个华人,在他眼里跟踩死只蚂蚁没两样!” “这人心狠手黑,更要命的是......”老拳师盯着吴桐的眼睛:“他很讲规矩,东区的规矩。所以今天他来,不是来撒泼的,是来讲道理的——可他的道理,是要见血的!” 话音未落,郭天照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吴桐,抱拳深深一揖:“吴先生,所有祸事皆在我一人,与旁人无关,大不了我出去见他就是了!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 “胡闹!”苏黑虎怒斥道:“你出去?你出去就能了事?谢尔比他家死了人,他们是打算拿你杀一儆百,是要所有人看着——在东区,动了他们剃刀党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争吵声中,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啜泣。 孟知南抬起哭红的眼圈,眼泪还在止不住往下淌:“都怪我......要不是我多嘴,要不是我跑出去......郭师傅就不会动手,就不会...………” 她越说越哽咽,最后几乎喘不上气,抽抽噎噎说:“是我给先生添麻烦了......我给所有人都添麻烦了......” 吴桐走过去,在她面前慢慢蹲下。 “知南。”他声音很轻:“你没事吧?” 这句不问对错,只问安危的话,像一根针,陡然戳破了女孩强撑的镇定。 孟知南“哇”的放声大哭起来,整个人向前一扑,额头抵在吴桐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先生......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只是看不过去......” 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吴桐点点头示意自己都明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傻丫头。”他低声宽慰:“说什么傻话呢。” 小姑娘哭得抽抽搭搭,他扶孟知南坐好,从怀里给她递了块手帕,这才站起身,看向郭天照。 厅里安静下来,苏黑虎老脸紧绷,郭天照依然保持着抱拳的姿势,头低低垂下,所有人都等着——等吴桐发火,等吴桐质问,等吴桐说出那句“你们惹出大麻烦了”! 可吴桐面色平静如常,只是静静看了郭天照几秒,随后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当时下手的时候,感觉容易吗?” 郭天照怔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作深沉。 “易如反掌。”郭天照沉声回答。 吴桐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让苏黑虎瞪大眼睛,让郭天照瞳孔微缩,也让孟知南止住了哭声。 吴桐转向孟知南:“那位谢尔比先生,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在前堂,只有他一个人。”孟知南抽噎着说:“他说等您回来,只和您谈。” “好。” 吴桐整了整衣襟,转身朝通往前堂的角门走去,在经过郭天照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道: “你留在这儿,苏老师傅费心,麻烦您照看着点,别让他出去。” “吴先生!”郭天照一听就急了:“这是我写的,怎能让你——” “现在不是逞江湖义气的时候,”吴桐打断他,面色平静说道:“就是因为事出在你,才更不能让你出去。” 他看向苏黑虎,老人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知南。”吴桐最后对小姑娘说,“把眼泪擦擦,去烧壶水吧,客人来了咱的门头,总要奉茶,不能失了礼数。” 孟知南用力抹了把脸,站起身来向后堂走去,吴桐迈步离去,推开那扇通往诊所前堂的角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前堂里,窗外的天光被雾气滤成灰白色,斜斜照进来,落在拼花地板上,药柜的玻璃反射着冷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味。 靠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软呢大衣,白衬衫,没系领带,他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报童帽随手搁在旁边。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犹如伯明翰运河冬天结的冰。 汤米·谢尔比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他比吴桐想象中瘦削,也更高一些,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半寸的窄刀。 “吴医生。”汤米开口,口吻平直没有起伏:“幸会。” 吴桐走到诊桌后,伸手示意:“谢尔比先生,请坐。 汤米抽了不少烟,整个诊室烟雾缭绕,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恰在此时,堂屋后面传来茶叶罐打翻的当啷脆响,估计孟知南烧水时还在心神不宁,失手打碎了罐子。 吴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抬头直视眼前这位凶名赫赫的剃刀头目,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这副气定神闲的应对态度,反倒让汤米·谢尔比眼神蓦然一滞。 作为伦敦东区最大的黑帮家族领袖,他见识过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有在他面前吓到瘫软的敌对帮派首领,有强装镇定的小市民,也有试图用傲慢掩饰恐惧的中产蠢蛋。 纵使许多人表现出不怕他,但是每一次,他还是能从对方下意识绷紧的肢体语言中,敏锐看出那不过是层强撑着的伪装罢了,比鸡蛋壳还脆弱。 但是,眼前这个华人医生不一样。 他看出吴桐的平静是实打实的,不是强装的镇定,而是某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汤米和他四目相对,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里面没有恐惧的涟漪,也没有挑衅的火星,只有一种泰然的专注————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个需要诊断的病例。 这不对劲。 汤米的拇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食指上的戒指,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记得家族情报里说,这个东方人医术不错,治过几个上流社会的贵族,最近还卷进了几桩离奇案子,但这些不足以解释他此刻的平静。 除非这人要么蠢到不知死活,要么.......就是他有所倚仗,而且是很大的倚仗,汤米见过这种眼神,只在少数几个人身上:是那些真正掌握权力的人,那些知道自己绝不会输的人。 可他......只是一个东方医生。 窗外雾气流过玻璃,室内的草药味和烟草味微妙混合在了一起,汤米灰蓝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吴桐的脸,他暗暗想,这场谈话或许会比预计中......有趣一点。 “吴医生。”他开门见山道:“想必我们不需要浪费时间互相自我介绍了,你是聪明人,咱们直说好了——谢尔比家族的人死在你们的地盘,死在你们的人手里,这事你看怎么办? “谢尔比先生想要什么?”吴桐问道,把球打了回去。 “公道。”汤米吐出这个词,双手摊开:“剃刀党的规矩很简单:血债血偿,或者......用等价的东西换。” “比如?” “三十倍。”汤米比出三根手指:“巴尼收三十镑,现在涨到九百,必须是现金,今天日落前。 现在是下午两点钟,距离日落满打满算还有不到四个小时,九百镑?别说是这个短短的半个下午,就算把整个华人街区的家底掏空,砸锅卖铁,恐怕连五百镑都凑不齐。 吴桐平放在桌上的手骤然小小收紧了一下,手背上青筋轻微隆起一跳。 “郭师傅的武馆刚刚开张,拿不出这笔钱。”吴桐慢条斯理给出解决方案:“这样行不行,我代他出这笔钱,三百镑现金这就可以支走,剩下的分期偿清。” 汤米笑了,笑意里全无一丝温度。 “吴医生,你在跟我谈生意?”他倾身向前,双手撑在膝盖上:“这不是在伦敦大卖场里讨价还价,九百镑,一便士都不能少,或者......”他顿了顿:“干脆点,把人交出来。” “不可能。”吴桐声音轻浅,斩钉截铁。 “那就难办了。”汤米向后靠去,重新摸出烟盒:“规矩就是规矩,今天你们坏了规矩,以后谁还会听谢尔比家族的话?” 吴桐抬起眼帘,目光不闪不避直视对方。 “我倒是觉得,这街面上的规矩该改改了。” 氛围陡然转冷,汤米点烟的动作停在了半空,打火机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跃,红光倒映在两人的瞳孔中,反射出凜凜然刀光剑影,宛若浸透了淋漓鲜血。 “哦?”汤米眯起眼睛,流露出极危险的神色:“怎么说?” 吴桐靠坐在椅背上,对汤米的色变熟视无睹,他代表每一个背井离乡的华人,掷地有声徐徐说道: “这些年,东区的华人每月都会按时交给你们保护费,挨打不还手,被抢不报案,甚至家人失踪了也不敢找......谢尔比先生从我们身上吸的血,早就不止九百镑了。 吴桐眼神一凛,说罢最后一句,静静等待汤米的反应: “今天这事,依我看——两清了。” 打火机啪地合上,汤米的眼底终于浮现出震惊的神色。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个华人医生居然会这么直截了当的挑衅,他不是在求和,不是在谈判,而是在重新定义规则。 这小子疯了? 这是汤米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不过立刻被理性压了下去。不,不像,这绝对不是虚张声势,他非常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可他又凭什么呢?就凭这条一盘散沙的华人街区?就凭这群留着辫子穿着长袍马褂的黄皮猴子? 汤米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吴桐脸上。这张东方人的面孔在灰白的天光里,有种大理石雕像般的质感——没有情绪,没有波澜,汤米也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根本不怕。 不是那种街头混混“老子豁出去了”的不怕,而是一种更深不见底的东西——他不认为今天会在这里遭遇不测,就像外科医生不认为手术刀会割伤自己一样自然。 汤米感到一阵久违的兴奋感,伦敦东区已经太久没有新玩家入场了,他很乐意看到有人试着来搅动这滩死水,因为他一定会失败,充其量不过是给谢尔比家族增添些乐子罢了,也可以被拿来警告其他打算蠢蠢欲动的街头势 力。 汤米慢慢深吸了一口香烟,烟雾从鼻间喷出。 “医生。”他随手把玩着吴桐桌上的钢笔,笑着问道:“你的话听起来......像在向我们宣战。” “没那么复杂。”吴桐摇摇头说:“我们就想过自己的安生日子,所以从今往后,华人的事华人自己管,就不劳剃刀党的保护了,这保护费也就不必再交了。” “华人街?”汤米挑眉。 “对。”吴桐语气平淡,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诗人王维的名句【九天间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名字我都想好了——chinatown,也就是唐人街,很贴切,不是吗?” 就在这时,后堂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孟知南双手捧着一个托盘,头埋得很低,托盘上放着两只青花瓷盏,新的茶水还在冒热气,她手抖得厉害,杯沿的水珠簌簌往下掉,显然是鼓足了勇气才敢进来。 “来者皆客,谢尔比先生。”吴桐笑道:“尝尝吧,这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在伦敦这样的地方,可是不好弄到的。” 汤米没动那杯茶,他面色阴沉,盯着吴桐看了很久。 “吴医生。”他沉沉开口,声音低得危险:“你知道拒绝谢尔比家族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知道。”吴桐毫无色变,两人隔着诊桌对视:“伯明翰运河里的尸体,清晨扔在街上的人头,我都听说过。” “那你还敢......” “我在陈述事实。”吴桐端起茶杯:“你很清楚,谢尔比先生,时代变了,靠血腥和恐惧统治街头的日子,快要一去不复返了。” 汤米凝视着他,露出了一抹阴恻恻的微笑。 “好。”他点了点头:“很好,吴医生,你比我想的有种。 他拿起桌上的报童帽戴好,帽檐压得很低。 “茶我就不喝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留着给你自己享用吧。” 门开了,雾气涌进来。 汤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满城灰白中。 吴桐坐在原位,手里的茶盏热气氤氲,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澄清的茶汤,自言自语道:“其乐无穷啊…….……” 门外,巷口。 十几个剃刀党成员从雾气中显形,仿佛一群从帷幕里钻出来的阴影,为首的约翰·谢尔比快步迎上来,金发发梢上挂满水珠 “哥,怎么样?”约翰急声问:“那黄皮医生怎么说?” 汤米没回答,他径直走向停在巷尾的黑色马车,拉开车门前,才转头看了弟弟一眼。 “谈判失败了。”他说道:“回去告诉亚瑟,今晚——让莱姆豪斯长点教训。” 约翰咧嘴笑了,露出白森森的尖牙。 “要见血?” 汤米坐上马车,闻言顿了顿。 “不是见血,是要有人死。”他最后瞥了一眼这间小诊所:“要让他们知道,在伦敦东区,到底由谁说了算!” 第七十六章·奇怪的人 当晚午夜。 伦敦,布卢姆斯伯里区,大罗素街,大英博物馆图书馆。 大英博物馆的轮廓在夜雾中沉寂矗立,这座建于1753年的庞然建筑,此刻只亮着零星灯火——其中一簇,正从图书馆阅览室的穹顶天窗渗出,晕开在潮湿的夜色里。 彼时1888年,大英图书馆尚未独立,是大英博物馆的核心组成部分,为维多利亚时代的科学、文学、艺术和社会研究提供了无与伦比的资源。 作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这里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和思想家,为无数重要著作的诞生提供了土壤,直到1973年《英国图书馆法》正式颁布,大英图书馆才开始独立运营,并在四年后迁至圣潘克拉斯新馆。 穿过拱形回廊,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时光在此定格。 阅览室呈巨大的椭圆形,如同一枚剖开的巨蛋,这座位于大英博物馆主楼的圆形阅览室是其标志性空间,在1857年开放,据说设计师的灵感最初源自罗马万神殿的圆顶。 三层楼高的铸铁书架,沿弧形墙壁盘旋上升,构成一道深褐色的峭壁,每一层都有带黄铜栏杆的铸铁走廊环绕,细密的铁艺花纹在煤气灯光下,投出片片蜘蛛网般的影子。 空气里有股独特的味道:皮革装订的微酸,纸张纤维缓慢分解的甜涩,地板蜡的树脂气息,还有从博物馆其他展厅隐约飘来的陈旧味道————那是石头和尘埃的古老呼吸。 这一切的一切,混合成一种近乎实体的安静,长桌上每隔几步就立着绿玻璃罩的阅读灯,灯光在翻开的书页上聚成暖黄的光斑。 马克思在此完成了《资本论》的第一卷;达尔文在此完成了《物种起源》;狄更斯在此完成了《双城记》;还有刘易斯·卡罗尔,在此完成了《爱丽丝镜中奇遇记》 夜已经深了,此刻绝大多数座位都空着,硕大厅堂里只零星端坐着几个身影,犹如沉在知识海洋底部的几粒沙。 华生医生就坐在这样一束光里。 他面前摊开一大片医学年鉴和探险记录,密密麻麻堆满了半张桌子,一本翻到中间的《皇家外科医学院学报》压住了另一本《中非探险队病理观察录》的页角,旁边还摆着几册装帧朴素的学会纪要。 华生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他疲惫的抬起眼眸,这座图书馆拥有长达四十三英里的漫漫书架,藏匿着从罗塞塔石碑拓片到东印度公司档案的无数秘密——对于追寻真相的人来说,这里既是宝库,也是迷宫。 遗憾的是,经过整整十四个小时不眠不休的艰难跋涉,华生仍然没能从这座知识圣殿里,追寻到想要的答案。 他查了历年的外科手术记录和图谱,把近十年全欧洲的骨骼发育病例都查了个遍,然后他又调阅了有关畸形儿的病例,最后甚至把灵长类动物都排查了,可还是一无所获。 华生晃晃脑袋,收回泛起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泛黄的纸页上。 如果对方是人类的话,那就没有与之符合的骨骼异常生长记录,就连理论都不成立......高达两米五的身高,超过四十厘米的足印,那该是怎样的病理才能造就的恐怖体态? 他翻过一页,指尖停在某段记载上: 【巨人约翰·卡迈克尔,卒于1842年,终年29岁。生前身高七英尺十一英寸,足长十七英寸,骸骨现存爱丁堡大学医学院标本室,其颅骨穹窿异常增厚,长骨骨端有显著膨大......】 华生眉梢微动,抽出笔记簿唰唰挥笔记录,然而下一秒他又停顿住了。 不对,受害者身上的伤口,呈现手指状均匀分布排列,而巨人症患者往往伴随关节畸形和行动迟缓,很难做出那样精准迅猛的刺杀。 他轻轻叹了口气,白雾在灯光下短暂浮现又消散。 夜更深了,图书馆的寂静开始有了重量,远处某个研究员合上书本的“啪嗒”声,都能在穹顶下激起轻微的回响。 就在这时。 从桌子对侧,传来一声低低的浅笑。 只见在对面灯光边缘的阴影里,坐着另一个夜读人。 那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身量比福尔摩斯还要高出寸许,肩背宽阔身姿挺拔————不是福尔摩斯的那种瘦削,而是一种充满生机的健硕,看上去像个板球运动健将。 他是个真正的维多利亚绅士,脸型周正,衣装考究,蓄着精心打理过的八字胡,深棕色的头发梳得平平整整,隐约夹杂着几绺灰白,鼻梁挺直而不尖锐,眉骨下嵌着一双明亮的蓝眼睛。 这人和华生一样,读的似乎是本医学图谱,旁边还放着一个牛皮笔记本,绿玻璃罩灯的光晕笼在他半边脸庞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剪影轮廓,在满室陈旧的纸墨气息里,宛若一尊融入静止时光的雕塑。 “华生医生。”这个陌生人也不抬头,声音压得很低,轻轻戳破了深夜图书馆阅览室的寂静:“您可能找错了方向。” “什么?”华生登时一惊。 对面那人依旧低着头,信手翻了一页,目光依旧凝注在手中的医学图谱上,只有那抹若隐若现的笑意还噙在嘴角。 “我看到您翻阅了巨人症记录、畸形学文献,甚至灵长类动物的解剖图谱,不得不说您在精力充沛之余,还能够饱含长久的热情,这是一种难得的美好品质。” 听到这句话,华生的脸色不由更加难看,显然对方观察他不是一时片刻了,有可能在整个下午直至入夜,这人始终都在留意他。 陌生人没去看华生复杂的神情,他的嗓音平缓清晰,用诗篇般的语句说道:“方向固然严谨,但地狱的倒影从不存在于圣殿—————光辉触及不到的角落,也会隐遁真相。” 华生听罢,身体微微前倾,用颇为警惕的声音问:“这位先生,请您不妨说明白些。” “去尘埃里找吧,华生医生。” 陌生人终于抬起眼帘,那双蓝眼睛在灯影下显得格外锐利:“去泥泞的街巷,在贫民窟的污渠,在那些被体面社会刻意遗忘,又源源不断滋养着伦敦暗面的角落,那里才是孕育罪恶的温床。” “另外我需要提醒你。”他合上手中的书,目光直直注视华生,一字一顿道:“或许你在找的,不是生物,而是【造物】。” “造物?”华生眉头紧锁。 陌生人言尽于此,他微笑着默默站起身,已经开始有条不紊收拾起桌上的书本和笔记,按大小错落叠放整齐。 “您那位固执的朋友,此刻正在赶来的路上。”他扣上笔记本封面的黄铜搭扣,发出一声脆响:“他为您带来了全新的消息,只有这样,才能让您从书本的迷宫里跳出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阅览室大门的方向,遥遥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硬底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细密声响,在寂静的穹顶下被幽幽放大,带着不容错辨的节奏感——错不了,那是福尔摩斯独有的迅捷步伐。 华生猛地扭头望向门口,不可思议的看着脚步声来源,等他再迅速转回视线时,对面灯光下的座位已然空了。 那陌生人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静静抱起书本,转身融入了后方高耸书架投下的深沉黑暗里,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缕淡淡的冷冽古龙水余味。 在侧身离去的时候,华生模模糊糊看到,在那人的上衣胸襟袋里,有两支黄金钢笔,在其中一支的笔帽夹上,篆刻着一行非常细小的花体字签名:阿瑟·柯南·道尔。 奇怪的人...... 不等他多做寻思,身后的脚步声闯进了阅览室,愈发近在咫尺。 夏洛克·福尔摩斯那高瘦的身影,从一排排桃花心木长桌尽头显现,他大衣下摆带有室外的寒气,目光只略略扫视了半圈,就望见了华生的位置,大步走了过来。 “华生!”他左右环顾一周,为了维护阅览室的秩序,勉强压低了声音,可字里行间难掩其中的玩世不恭:“快看我找到什么了!” “慢着。”华生眼角有点抽,他离近了才赫然看到,福尔摩斯的黑呢大衣沾满了灰尘,袖口撕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皱皱巴巴的浅色衬里。 他领口的扣子全都不翼而飞,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一侧布满了污痕,连常戴的猎鹿帽都歪在脑后,帽檐边还沾着些草屑。 “夏洛克。”华生见状惊讶又无奈:“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这是......出去和人打架了吗?” 福尔摩斯扯了扯嘴角,做出个介于得意和烦躁之间的表情。 “算不上打架,华生,只是一次......不太愉快的交流。”他又四下看了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边走边聊。” 不由分说的,他从旁边空椅背上抓起华生的外套,又一把将摊在桌上的那些厚重医学鉴合拢,催促华生快走。 没办法,华生匆匆收拾好东西,抱着几本要归还的书,跟着福尔摩斯快步走出阅览室。 穿过寂静的走廊,推开厚重的大门,深夜室外阴冷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带着伦敦特有的煤烟和雾气混合在一起的潮湿味道,闻起来黏糊糊的。 “到底怎么回事?”一离开需要保持肃静的图书馆范围,华生立刻问。 福尔摩斯抬手把猎鹿帽扶正,嘴角勾起惯有的戏谑:“不过是跟东区的几个小混混理论了几句。” 他侧身避开一位抱着古籍的老研究员:“我联系到了一位拾荒汉,他说曾经目击过那东西,结果等我赶到之后,那家伙被人塞了半克朗,死活不肯吐口,还要坐地起价。 “后来呢?”华生问。 “他们来了三个人,见我态度强硬,就准备动手。”福尔摩斯掏出石楠烟斗点燃,烟丝火星明灭:“他们还想抢我兜里的笔记————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果然是斗殴。”华生嗤笑:“幸亏我没跟你去。” “偶尔活动筋骨对推理有好处。”福尔摩斯裹了裹大衣,从怀里掏出一本鼓鼓囊囊的旧牛皮纸档案袋,不由分说拍进华生怀里:“先看看这个。” 借着街边煤气灯昏黄的光线,华生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大叠从各处裁剪下来的报纸,纸张新旧不一,字迹也大小各异,有的印刷质量极差,图片版面几乎糊成了色块。 他哗啦哗啦翻阅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东伦敦广告报》、《东伦敦观察家报》、《东方阿格斯与哈克尼自治市时报》、《东方邮报与伦敦金融城纪事报》、《斯特拉特福快报》..这些报纸都是伦敦东区风行的刊物,甚至还夹杂一些当地的街头小报,标题也是 五花八门: 《白教堂阴影:夜行者的恐怖传说再起?》 《弹簧腿杰克归来?多名市民声称目睹瘦长怪物!》 《莱姆豪斯的石像鬼:是醉汉幻觉还是新的都市怪谈?》 《半便士恐慌:哈克尼女性天黑后不敢出门————弹簧腿杰克恐怖统治持续》 报道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关于一个身材异常高瘦、动作迅捷,常在浓雾或深夜出现的人形物体的目击描述,发现地点主要集中在白教堂区,莱姆豪斯和码头区一带。 “夏洛克,这都是些不着边际的猎奇传说。”华生抬头看向身旁的大侦探,眼神里充满困惑:“你以前从不屑于看这些......这些街头巷尾的无稽之谈。” 福尔摩斯吸了口烟斗:“以前这些传闻可没有在我眼皮子底下实打实的杀人,华生。” 二人拐进一条更僻静的街道,福尔摩斯的声音在空旷的砖壁间显得格外清晰:“我亲自去走访了几家报纸上提到的目击者——两个惊恐的洗衣妇,三个下夜班的码头搬运工,一个教堂牧师,还有一个差点被吓破胆的巡更人。” “他们住在不同街区,职业和社会阶层毫无交集,没有串通的可能。”福尔摩斯沉沉道:“但他们描述的核心特征惊人的一致:身高远超常人,非常细瘦,动作迅猛矫健。” 华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开始跟上福尔摩斯的思路,语气中带有一丝不确定: “可这......会不会是某种集体癔症或幻觉?你知道的,东区的人日子苦,营养匮乏,很多人都有夜盲症,夜里视物不清,难免会把阴影或野兽错看成怪影。” “野兽会用这么精准的手法杀人?”福尔摩斯毫不留情嘲笑一声,二人拐进一条更狭窄的小巷弄,脚下石板路湿漉漉的,影影绰绰倒映着远处煤气灯的昏黄光晕。 “在我走访的目击者中,有一位是钟表匠,他之前在军队中做过副狙击手,视力好的不得了。” 福尔摩斯从档案中拣出那份报纸,捻平后点了点示意华生看:“他说那东西的手指至少有六英寸长,关节突出,走起路来像弹簧一样弹跳,绝不是任何已知的野兽。” 华生沉默着继续翻阅剪报,目光一行行划过那些相似的描述,当他看到最后一则剪报的日期时,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惊声道:“这些目击记录,最早发生在半年前?” “准确来说,是八个月零三天。”福尔摩斯的声音里没了笑意,他知道华生的思路已经跟上自己,于是问出了那句沉重的话:“你再想想,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别的人来到了伦敦?” 华生快速心算了一下,半年前......白教堂的移民潮?新开业的诺贝尔工厂?维多利亚女王金禧皇家庆典?还是那场由多方联合组织,旨在抗议失业问题和爱尔兰强制法案的“血腥星期日”大游行.....? 直到一抹熟悉的身影悄然闯进脑海,让他顿时脸色大变。 华生猛地看向福尔摩斯,他在后者脸上,也看到了相同的凝重:“你是说......这最初的目击报告,和吴医生抵达伦敦并开设诊所的时间,几乎吻合?” “我只是提出一个时间上的巧合。”福尔摩斯纠正他,眼神中流露出锐利的锋光:“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巧合,毕竟这位吴桐医生身上围绕的谜团,已经够多了。” “——他超前的医学知识,他惊人的政治素养,他看似被动卷入又迅速侦破的几起案件,以及现在,一个似乎与他同期出现在伦敦东区的嗜血怪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字里行间透出寒意: “你没注意到吗?华生,最近发生的许多事情,确实都是在以他为轴心转动。” “钻石案牵扯到他的故人,儿童绑架案他恰好在场并提供关键推理,再是因此得到举荐参加王室诊疗,然后和我们一起破解矮子杰里米案,现在这个未知生物在东区大开杀戒,现场又毗邻他庇护下的武馆......这仅仅是巧合 吗?” 华生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夏洛克,你是在暗示吴医生他......” “我什么也没暗示。”福尔摩斯摇摇头说道,直视着前方越来越暗的巷道:“我只是在收集事实,进行推理,当太多的所谓“巧合’堆积在一起,我们就有理由怀疑,它们或许根本就不是巧合。” 就在他们深入这条狭窄的暗巷时,福尔摩斯在环顾了一圈两侧高耸的墙壁后,突然停下了脚步,手臂一横,拦住了华生。 “怎么了?!”华生顿时紧张起来。 话音未落,前方的黑暗,似乎活了过来。 一个格外庞大的黑影,仿佛是从墙壁本身剥离出来的,横身拦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那轮廓在深沉的夜色和弥漫的雾气中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极其高大,几乎要顶到两侧低矮的屋檐,肩膀的宽度异常惊人,就像一堵移动的墙...... 第七十七章·深空悬渊 “什么人!” 华生只觉得头皮都炸开了,他下意识挤开福尔摩斯横在他身前,暴喝一声,咆哮着拔出黑蛇纹木手杖里的利刃! 一线寒光在暗巷中迸射而出,犹如刺破幽夜的闪电。 刀尖明晃晃得扎眼,正在微微晃动,福尔摩斯和华生对视一眼,这对老友都从对方的眼瞳深处,看到了彼此相同的惊愕和恐惧————只是福尔摩斯更加内敛些。 眼前那个庞大的阴影一步步逼近,仿若依稀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华生感到握住手杖剑的掌心汗涔涔的,他是真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背,刚刚聊完那怪物就遇上了! 如果能活着回去,他想,我一定要把藏在书页里的私房钱全交给玛丽,从此罢手,再也不出去赌钱了...... 步伐咚咚,把华生从思绪里强行拉了出来,也就在这时,对方来到了他们跟前数步之遥的近处。 最先撞进视野的是一件紧绷绷的衬衣,再是披在外面的深黑西装,衬衣的扣子勉强系在一起,勾勒出隆起到夸张的壮硕胸线,胸膛宽度比福尔摩斯和华生加起来还大。 对方抬起粗壮的大手,慢慢摘下头顶的宽檐帽,露出颈侧的狰狞旧疤,也露出底下那张沟壑纵横的浑黄面孔。 “是你!?”当看清眼前之人后,华生不由一惊。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莱姆豪斯纵火未遂,在蓝道申森林小屋袭击吴桐的蒙古巨汉:孛儿只斤·巴特尔。 当看到是他后,华生的神色从震惊转向狐疑,他打量着眼前的巨人,不知怎么是他来了。 似乎是看到了华生眼中的好奇大于敌意,孛儿只斤用手轻轻拨开华生伸到鼻子底下的刀尖,在二人面前站定。 察觉到对方身上没有攻击欲望后,福尔摩斯的肩膀放松了一度,他示意华生把剑放下,他来到孛儿只斤面前,抬起头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华生登时意识到,对啊!这个家伙是怎么知道自己和福尔摩斯的行踪的?! 孛儿只斤不慌不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在我们内部是重点关注目标,那个吴桐也是。” “组织?还内部?”福尔摩斯眼睛眯起来:“方便透露一下你们组织的架构吗?要是......如果有头领的实质犯罪证据就更好了。” 孛儿只斤被他搞得无语,他干巴巴的说:“我今天来,是来给你们提个醒的。” “提什么醒?”华生仍然有些警惕。 “你们那个华人朋友,吴桐,他有危险。”孛儿只斤慢悠悠说道:“他被剃刀党盯上了,谢尔比家族打算用他在华人街区立威,你们也知道,这种事通常是会要命的。” 福尔摩斯和华生对视一眼,华生唰的一声收起手杖剑,语气中仍有犹豫:“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孛儿只斤居高临下俯瞰着他:“反正话我已经送到,他死与不死,和我再没有关系。” 说罢,他转身要走,福尔摩斯连忙叫住他:“等等!” 孛儿只斤回过头来,眉头皱成了大疙瘩。 “还有什么事?” “你是为了他曾经放过你,所以才会来救他一次,对吗?”福尔摩斯挑挑眉道:“据说,在你们东方人的文化里,报恩是道德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是对陌生人尤甚。” 孛儿只斤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不置可否。 见他停下脚步,福尔摩斯掏出剪报,指着上面一张模糊的瘦长鬼影,问道:“你知道这个东西吗?” 孛儿只斤漫不经心的抬起眼,可当他的视线触及到报纸上那个诡异的瘦影时,整个人明显了半秒,那张凶相毕露的粗糙脸孔上,第一次出现了罕见的惊惶。 “没见过!”他矢口否认,飞快移开视线,好像多看一眼都是一种煎熬。 他的异状自然被福尔摩斯尽收眼底,大侦探立即看出他不仅知道,而且还相当熟悉这个东西,对这东西的恐怖非常了解,这也是他撒谎的主要原因。 福尔摩斯没有戳破,只是眯起眼睛,逼视着孛儿只斤。 “真的没见过?”他又问了一遍。 这回,孛儿只斤明显有点稳不住气息了,他狠狠瞪了福尔摩斯一眼,一句“别多管闲事”直冲而去,好像是被揭穿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可他越是这样,福尔摩斯越是不依不饶,干脆迈开长腿追上一步,挡在这位蒙古巨汉面前,一字一句的问:“你见过这个东西,你也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对吗?” 孛儿只斤的脸色在煤气灯昏黄的光线下变幻不定,他的呼吸开始紊乱,在寂静的巷子里变得格外清晰,那双蒙古人特有的细长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的微光。 “有些东西......”他的声音低沉,警告道:“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福尔摩斯毫无退色,他上前一步,几乎贴到对方魁梧的身躯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比华生剑刃上的锋光更加雪亮,更加锐利。 “安全?”福尔摩斯口吻中带着讥诮:“当这个东西开始在黑夜里杀人的时候,恐怕整个伦敦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见孛儿只斤不为所动,他换了个口吻,用更正式的语气说道:“巴特尔先生——或者我该叫你孛儿只斤台吉,你千里迢迢从蒙古草原来到伦敦,想必也有自己的目标。” 这句话果然立竿见影,孛儿只斤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调查我?”蒙古巨汉登时怒吼一声,宛如在耳边打了个炸雷。 “不需要刻意调查。”见他的情绪壁垒被打破,福尔摩斯趁热打铁继续施压:“你在蓝道申森林袭击吴医生时,说你是来找‘老蛇’复仇的。” “老蛇。”不顾孛儿只斤愈发危险的神色,福尔摩斯又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自顾自分析道:“这不过是个你给他起的代号而已,他的真实身份,是华人社区的幕后领袖。”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蒙古贵族的后裔,为什么要找一位远在伦敦的华人领袖复仇?除非你们之间有过节,这个过节大概可以追溯到更久以前,追溯到......” 孛儿只斤眼神一凛,福尔摩斯顿了顿,玩味笑道:“追溯到鸦片战争时期?” 大侦探条理清晰的讲述起来:“1840年,皇家海军的殖民炮舰轰开广州城门,根据大清朝的官方记录记载,当时有些蒙古八旗骑兵曾受清廷征召,调往国南方防线作战。” “你的家族有人死在那场战争里?”福尔摩斯抬手摩挲着下巴,直言不讳的分析起来:“不......不仅仅是死亡,是背叛...有人出卖了你的家族,而那个出卖者后来辗转来到了伦敦,一步步成了华人社区的‘老蛇'。” 说到这里,孛儿只斤的脸色非常难看,一对硕大的拳头攥紧,指节发白,捏得咯嘣嘣直响。 “够了。”他话语里的警告不言而喻:“别再说了!” “不够!”福尔摩斯毫不退让,陡然拔高音量,连珠炮般飞快逼问:“你现在在为某个组织工作——是莫里亚蒂教授的组织?还是别的什么?” “你看那个怪物的眼神,不是看同伙的眼神,更像是看......天敌的眼神。” “你害怕它,你知道它是什么,而且你很清楚,它远远超出你的理解范畴。” 华生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他从未见过福尔摩斯如此咄咄逼人的质询,如此血淋淋剖析一个人的全部过往。 “巴特尔先生,”福尔摩斯静静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孛儿只斤,语调放低下来:“你今天来警告吴医生有危险,说明你心里还存有道义,我替他谢谢你。” “但是,现在有东西在伦敦杀人,杀的是无辜的人,如果你知道什么却不说,下一个死的可能是吴桐,也可能是其他任何人——包括你可能关心的人。” 孛儿只斤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华生看出,他内心的挣扎几乎达到了姐姐。 也就在这时,福尔摩斯打出最后一击: “你以为保持沉默就能自保?当狼群在黑暗中逡巡时,所有沉默的羔羊最终都将会沦为猎物——所以,告诉我,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你在哪里见过它?它和莫里亚蒂教授有什么关系?” 巷子里的雾气似乎更浓了,远处圣保罗大教堂方向,传来午夜一点的钟声。 孛儿只斤闭上眼睛,沉重的长叹了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凶狠,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 “福尔摩斯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你不知道你在面对什么。” 福尔摩斯静静等待。 “那不是人,也不是野兽,更不来自任何造物主,连伟大的长生天睁眼俯瞰草原时,都会在他沉睡的墓穴上故意移开视线,那里是连风和草都不愿诉说的禁忌。” 说到这里,孛儿只斤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怕被什么听见: “我在草原上见过它一次,很多年前......在库伦附近的古老墓地里。” “我的叔父是一个虔诚的喇嘛,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警告我们这群孩子,永远不要靠近那片区域,他说那里埋葬的不是人,是【从星空中坠落的错误】。” 听着他的话,华生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从星空坠落的错误?”福尔摩斯皱起眉头追问。 “那是他的原话。”孛儿只斤的眼神飘向远方,陷入那段恐怖的回忆:“我从小就是盟旗里体格最高最壮的,连续拿了好几届那达慕大赛的搏克冠军,人们都叫我达尔罕,意思是…………” “意思是不可战胜的勇士,我知道。”作为百事通的福尔摩斯接话道:“这是属于蒙古摔跤竞技中含金量极高的荣誉,获此称号者会被视为草原英雄,终身享有威望。” “一点不错。”孛儿只斤点点头:“在得到达尔罕称号的那晚,我和几个同伴在蒙古包里喝了很多酒,最后都喝得大醉,其中有个人打赌谁敢去那片墓地过夜......我去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福尔摩斯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半夜的时候,我在那里看到了它。”等再开口时,孛儿只斤的声音竟然在颤抖:“在月光下,它从一座古老的石墓深处......钻了出来。” “天呐,它那模样瘦长得不像话,看起来就像一具被拉长的骷髅,动作快得根本看不清,第二天我沿它经过的地方骑马走了一遭,发现牧草全枯死了,小动物正在发疯似的逃离。” 孛儿只斤咽了口唾沫:“我被吓得瘫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这时发现了我,朝我走来......我能清晰感觉到它在看我,但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那东西头上根本就没有眼睛!” 华生听了,顿时倒抽吸一口冷气。 “就在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它突然停下了,好像被什么召唤一样,转身消失在黑暗里。”孛儿只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就这样,我才捡了一条命,跑了回去。” “后来呢?”华生忍不住问。 “后来我大病一场,三个月下不了床。”孛儿只斤摊开手回答:“我叔父来看我,他说我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说我被它标记了,他说那东西是古老时代的遗物,是长生天也要遗忘的存在,它沉睡在地下,随时都可能会被唤 醒. 他叹了口气,看向福尔摩斯手中的剪报,眼神复杂: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它了,直到半年前,在伦敦东区的码头区......我又看到了那个身影,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我知道,那就是它。” 听到这里,福尔摩斯若有所思的喃语:“半年前......和目击报告开始的时间吻合,是什么唤醒了它?或者说,是谁把它带到了伦敦?” “我不知道。”孛儿只斤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它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有死亡,不是普通的杀人,而是......献祭。它会挑选特定的目标,用特定的方式杀死他们。” 说到这,他说出了一个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流言: “我在草原上听过一些关于它传说:它没有名字,只在夜里出没,据说,每当它杀死一个人,它就会变得更像人一点。” “变得更像人?”福尔摩斯霎时瞪大了眼睛。 “这是我的理解。”孛儿只斤说:“它在学习,在模仿,它杀人的方式,它在现场留下的痕迹......都是在练习,练习如何变得更像我们。” 华生感到毛骨悚然:“所以它用手指作为武器杀人,实际上是在......模仿人类的手?” “也许。”孛儿只斤沉重的说:“也许它最终的目标,就是彻底变成人类,混入我们之中,等到那时,就再也没有人能认出它了。” 福尔摩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它和莫里亚蒂教授有关系吗?是不是他把它带到伦敦的?” 孛儿只斤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是一个微小的破绽,但被福尔摩斯敏锐的捕捉到了。 “我不能说。”孛儿只斤最终道:“我只能告诉你,有些禁忌知识是人类不应该掌握的,有些诡异力量是人类不应该触碰的,莫里亚蒂教授......他触碰了,而吴桐医生,他也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同一个黑暗的未知领域。” “什么意思?”福尔摩斯追问。 但孛儿只斤已经决定不再说了,他已经后退一步,重新戴上宽檐帽。 “话已至此,信不信由你们,我要走了——如果你们还想救你们的医生朋友,最好现在就动身去莱姆豪斯,谢尔比家族的人,应该已经出发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福尔摩斯一眼,眼神里有种奇怪的怜悯: “福尔摩斯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但有些真相,聪明反而会成为负担,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而深渊中某些不洁的存在,是会爬出来追逐你的,不死不休。” 说完,这个蒙古巨汉大步流星离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浓雾中,留下福尔摩斯和华生站在原地,被刚刚听到的一切震撼得无言以对。 教堂钟声再次响起,在夜雾中回荡。 福尔摩斯收起剪报,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华生,”他低声道:“走吧。” 他转身朝巷子外走去,步伐快得华生几乎跟不上。 “去哪?”华生追问。 “莱姆豪斯。”福尔摩斯头也不回:“吴桐需要警告——不只是关于剃刀党,还有关于那个从星空坠落的错误,那个正在伦敦学习如何成为人类的怪物。” “还有。”他补充道,声音在雾中显得飘渺:“我们需要好好问他一个问题:八个月前他来到伦敦时,到底带来了什么,或者.......到底唤醒了什么?” 远处,莱姆豪斯的方向,夜雾深处似乎有火光闪烁。 它在学习。 它在等待。 它在变得......更像人类。 第七十八章·长夜余烬 苏玉秀打着哈欠,围巾松松垮垮搭在肩头,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有怀里那台沉甸甸的照相机还在不停往下坠,压得她手臂发酸,尤其是肩膀,就像是被钝刀生生剜去了骨头,一阵阵发疼。 “等到了地方,我要让吴医生请客吃宵夜!”她嘟着小嘴暗自腹诽。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在背地里蛐蛐吴先生,毕竟是吴先生帮自己打赢了官司,不仅分文未取,还间接促成了自己的工作,后来又常常照应,留给她不少独家新闻。 像他这样好的人,合该逢凶化吉,她暗暗寻思。 思忖间,苏玉秀不知不觉来到了门前,她抬头看了眼门牌号,确定是吴先生留给自己的地址无误后,笃笃敲响了房门。 门吱呀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俏丽的小脸蛋。 “我是来找吴医生的。”苏玉秀挂上礼貌性的微笑,伸手把写有自己名字的工作证递了过去。 孟知南双手接过工作证,随即欣喜的说:“您来了呀!快请进,吴先生等您好久了!” 苏玉秀迈步进门,发现屋子里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直至她走进房间深处,才看到窗前有两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她轻步上前,昏暗无处不在,只有窗外渗入的微光如纱绢般朦胧,隐隐约约勾勒出两张相对的面孔——吴桐的脸她认得,另一侧则是位陌生年轻人。 吴桐身旁,一把空椅正静静等候,显然是留给她的。 “吴医生。”她轻声打招呼。 吴桐正盯着窗外出神,冷不丁被她唤了一声,浑身不由炸开个激灵,当回过头看清是她后,唇角绽开了一抹笑意。 “是苏小姐呀。”他笑着站起身:“很抱歉这么晚把你唤来,实在是打扰到你休息了,于心不忍啊。” “吴先生哪里话。”苏玉秀笑得恬然:“一听到您说有大新闻给我,我可当时就不困了。” 说着,她把视线转向那位坐在对侧的年轻人,再把垂询的眼神投给吴桐。 “忘了向你介绍。”吴桐摆开手,那名陌生青年应声而起,拱手行了个漂亮的武人礼节:“这位是咱们华人街新晋武师,协天宫三连捷,柳打慈航寺的郭天照郭师傅。” 苏玉秀打眼一瞧,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我知道你!你就是今天下午在武馆街,那个打死了剃刀党巴尼·谢尔比的郭师傅吧?现在消息都传开了,整个莱姆豪斯都在议论这事儿呢!” 郭天照闻言,刚毅的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他抱拳的手放低了些,声音沉了沉:“一时冲动,下手没了分寸......给诸位添了大麻烦。” “麻烦是麻烦,”苏玉秀快人快语,走到空椅旁坐下,把沉重的相机小心搁在脚边:“可我今天下午和晚上,听好些街坊在巷口议论,都说郭师傅你这一脚,踢出了咱华人的骨气!” 苏玉秀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这些年剃刀党在东区作威作福,收钱打人,咱们忍气吞声太久了————你今天也算是替大伙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她说着,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疼的肩膀,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扫了一圈,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到有些异样。 “吴先生呀。”她转向吴桐,语气带上了几分困惑:“这屋子里......怎么不开灯啊?黑黢黢的,还有,您这大半夜的火急火燎叫我来,到底有什么要紧事?电报里也不肯明说,只让我带上相机赶紧过来。 她指了指脚下的宝贝机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呀?” 吴桐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窗边,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莱姆豪斯的街道在午夜后显得格外寂静,远处零星几点煤气灯的光晕在雾中晕开,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然而在这片寂静之下,似乎又涌动着某种不安的暗流。 “别急,苏小姐。”吴桐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目光落在苏玉秀带来的照相机上,金属机身和玻璃镜头在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下,幽幽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先把你的相机架起来,调试好焦距。”他吩咐道,语气里有一种即将目睹什么的笃定,随后挥手向外一指:“对准窗外,就那条街的转角,注意点别被发现。” 苏玉秀一愣,下意识看向郭天照,后者对她微微颔首,神情里有着十二分的严肃。 虽然满腹疑窦,不过出于对吴桐的信任,还有记者本能的好奇,苏玉秀还是立刻依言行动起来。 她利落的打开三脚架,将沉重的照相机稳稳架好,熟练调整着焦距和光圈,镜头半藏在窗帘后面,像一只凝视黑暗的大眼睛。 “吴先生,这是要拍什么?”她一边操作,一边忍不住低声问:“这黑灯瞎火的,能拍到什么呀?” 吴桐依旧望着窗外,夜色如墨,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等。”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他又补充了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化在黑暗里: “快来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孟知南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的走到了吴桐身后不远处,小手不安地攥着衣角。郭天照立在另一扇窗的侧面阴影里,目光锐利的投向吴桐所指的街角。 在吴桐的示意下,几人全都纷纷找了个地方猫起来,或藏在窗帘后面,或藏在窗框边上,或趴在窗台上面,这样一来,屋里不开灯,屋外看不清屋里的情况,反而屋里的众人可以看到屋外街面上的一切风吹草动。 苏玉秀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相机快门上,一股莫名的不安感袭上心头,引得心跳不由自主开始加快。 她不知道吴桐在等什么,但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那种紧绷的气息,犹如山雨欲来,让她浑身的困倦都化作了敏锐的警觉。 窗外的雾,似乎更浓了。 在他们视之不及的暗巷里,此时此刻,几名不速之客正在疾步走过。 这已经不知是亚瑟·谢尔比抽的第几支烟了。 火石滚动,搓亮火星,当火苗跃起的那一剎那,照亮了他筋肉纵横的疤脸和标志性的金发,也照亮了几个跟在他身后的身影,那些身影看不清面孔,只能看到一顶顶正在起伏的报童帽。 他们在莱姆豪斯黑暗的巷道间穿行,亚瑟·谢尔比领着人拐进彭尼菲尔德巷时,脚步放得又轻又快。 巷子窄得只两人并肩,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发黑的砖头,墙角堆着破木箱和空酒瓶,一股子霉味混着尿骚气直冲鼻腔。 亚瑟在诊所后墙根停下,把烟蒂扔在地上,抬脚碾了碾。 远处的灯光传来,映亮了他手里的玻璃瓶——瓶口塞着团破布,里面晃荡着半瓶浑浊的液体,那液体明显不是酒,在昏暗中泛着粼粼油光。 “头儿,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身后一个瘦高个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帽檐下只露出半截胡茬。 亚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拧开瓶盖,把破布往里面又塞了塞。 “烧死的又不是你。”他头也不抬:“怕什么?” 瘦高个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下午的时候,汤米已经知会过苏格兰场了。”亚瑟把打火机凑近瓶口,破布“呼”地腾起一团橘红的火焰:“他们出警不会很快,再说了,这里是东区——” 他顿了顿,手臂抡圆,酒瓶在空中划出一道燃烧的弧线。 “——死个把人,烧间屋子,算不得事!” 哐啷一一!!! 玻璃窗应声炸裂,火焰裹着油料泼进屋里,瞬间在木地板上摊开一片跳动的金黄。 火舌蔓延,顺着桌椅腿往上爬,飞快舔上书架,药柜的玻璃在高温下噼啪炸响,草药和纸张燃烧的焦糊味混在浓烟里,从破窗洞里滚滚涌出。 后面几个手下见状,纷纷划亮火柴,一只只燃烧瓶接二连三砸进去,火势轰然窜起,木结构的老房子像根浇了油的干柴,转眼就烧成了根通天的蜡烛。 火光把半条巷子映得通红,热浪扑在脸上,烤得人皮肤发烫,在雾都迷蒙的阴夜下沟通起一道扭曲的红光,诡谲又狂暴,犹如迷迷蒙蒙点亮了一根通天火烛。 亚瑟退后两步,眯眼看着那扇他们刚砸碎的窗户————大火已经卷上了窗帘,布料须臾片刻间被烧成焦黑的余烬,在热风中扭曲颤抖。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走。”他转身离去,大衣下摆在火光里甩出一道黑影。 几个人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只剩下那栋房子在寂静的深夜里熊熊燃烧,木头坍塌的闷响和火焰的咆哮偶尔传来,火光明亮,远处传来救火的呼喊...... 对面三楼,窗帘缝隙后面。 苏玉秀的食指死死扣在相机快门上,指尖压得发白。 透过取景框,她清晰看见燃烧瓶砸进窗户的全过程,清晰看见火焰如何像活物般扑出来,再如何吞噬掉满屋的桌椅、书架、药柜.....最后湮灭了整座诊所。 她感觉呼吸都哽在了喉咙里,什么话都说不出。 直到此刻,她才蓦然明白——为什么吴桐当时要她来这间空屋,为什么一定要她带上相机,为什么他口中的“大新闻”要等到深更半夜,来在这样一间漆黑安静的房间里。 原来,他早就料到了。 他算准了对方会报复,算准了他们会来烧掉诊所,所以提前布置,把一切重要的东西全都转移到了这里,还安排了自己,成了这场纵火的唯一记录者。 快门声在死寂的房间中,接连响起。 咔嚓、咔嚓、咔嚓——— 指尖加力,她飞快按动快门,镜头追着火舌舔舐屋檐,追着浓烟滚滚升腾,追着对面那扇烈焰熊熊的诊所窗户,相机的金属机身在她手里微微发烫,就像正握着一块从火场里抢出来的炭。 “好了。” 吴桐的声音从身后突兀传来,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苏玉秀猛地回过神,手指从快门上松开,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而吴桐也伸手拉下了墙边的灯绳。 啪。 昏黄的煤气灯光霎时间洒满房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苏玉秀看见,靠墙垒放着整整齐齐的书籍和病历本,几个扎紧的麻袋堆在角落,散发出淡淡的草药味,每个袋子上都写了标签,都是人参灵芝犀角这类珍稀道地药材。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窗台上整整一溜,摆着孟知南的瓷娃娃和布玩偶,还有那套吴桐常用的青花瓷茶具,此刻正安然放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上——他甚至连这些小玩意儿都带出来了,尤其是孟知南的宝贝们。 这里不是临时躲藏处,这里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完整庇护所。 “都拍下来了吧?”吴桐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动作语气寻常得就像是在自家客厅招待她。 苏玉秀喉头动了动,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凉水滑过喉咙,才堪堪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拍......拍下来了。”她放下杯子,声音还有点发额:“从第一个燃烧瓶砸进去,到整间房子烧起来......每个角度都有。” 她眼神中的仓惶很快变成愤怒:“明天——不,今天天亮,我就能把照片和报道一起发出去,《剃刀党深夜纵火,华人诊所化为灰烬》,我一定会揭露他们的恶行!” 吴桐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那就好。”他说:“我给了你新闻。”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看向她。 “现在,给我我想要的吧———带我去见安妮·贝桑特。” 苏玉秀一怔。 她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在电报末尾,吴桐曾对自己提及过——他会提供给她一则绝对劲爆的新闻,而作为交换,希望她可以帮他做一件事。 原来他等的“交易”,等在这里。 吴桐走到窗边,对面诊所的火势已经渐弱,但浓烟依旧滚滚,把凌晨的天空染出一片污浊的灰红。 第七十九章·完美风暴 望着吴桐和苏玉秀离去的背影,孟知南不免一时怅然。 房间里重归寂静,郭天照走到窗边,望着对面那栋仍在冒烟的房屋残骸。 火势起得快去的也快,现在已经差不多灭了,稀稀拉拉几个赶到的街坊邻居在泼水救火,整个屋子被烧得焦黑,只剩下几缕苟延残喘的黑烟,袅袅升向开始泛青的夜空。 望了眼身旁面色不虞的小姑娘,青年武师心领神会,不由抿嘴一笑,轻声问道:“是不是觉得吴先生和苏记者走得太近,打翻山西老陈醋的醋坛子了?” “你说谁是山西老陈醋!”被郭天照这么冷不丁一打趣,孟知南登时就涨红了脸,显得本就有点婴儿肥的脸蛋更加圆润了,她美眸中闪过一缕心疼和落寞,转头又看了看楼下烟气蒸腾的废墟。 “我是心疼吴先生的诊所。”孟知南小声道:“郭师傅你来得晚,不知吴先生为这间诊所付出了多大心血......今天就这么一把火没了,往后可怎么办呐?” 听罢这话,郭天照也收敛了笑容,沉默了很久。 “会再有的。”他最终说,声音低沉:“只要人还在,就能再建。” 窗外,东方天际线上,第一缕晨光正艰难的撕开夜幕。 而更深的黑暗,还藏在白昼到来之前的最后一段夜色里。 坐在车上的时候,吴桐一直在闭目养神,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非常困倦,可思维反倒愈发活跃,像一锅被底下暗火持续熬煮的药汤,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翻腾不休。 马车车窗外,伦敦凌晨的街景在雾气中向后倒退,模糊成一幅幅浸了水的旧画。 直至今日,他意识到,这场穿越似乎不同寻常————换句话来说,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起初他以为和寻常一样,只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诊疗”,患者不过是从具体的人,变成了一个腐朽染血的时代,然而随着最近发生的种种事件,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场穿越本身。 他发现自己错了。 而且大错特错。 马车颠簸了一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规律,吴桐的眉头在黑暗中几不可察的蹙起。 洪武十五年的应天,1839年的广州,那时虽然也充斥着硝烟和阴谋,但一切尚在“历史”的框架内————无论是朱元璋的怒容,还是虎门滩头的浓烟——都是历史课本上的熟悉章节,残酷,但是尚有脉络可循。 这次来到1887年的伦敦。钻石失窃、法庭验尸、华人社区纠葛......尽管案件离奇,不过仍绕不过人心贪嗔痴怨,是维多利亚时代光鲜袍子下的虱子,肮脏,依然属于“人”的范畴。 可这一次……………… 吴桐的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杰里米·克劳利,那个侏儒天才,在癫狂中合成出超越时代的化合物,而安妮·贝桑特遇袭的巷子里,那长达四十厘米的非人足迹,还有那模仿人类五指分布,足以一击致命的伤口...... 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社会案件”的范畴。 吴桐向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他相信解剖学,相信化学方程式,相信能量守恒,作为一名医生,他毕生都在和可见的人体和疾病打交道,世界观建立在可观测、可重复,可解释的基石之上。 但这一次的遭遇,令他完全摸不到头脑。 那些痕迹,那些物质,那些描述......正在试图撬开一扇他从未想过会存在的门,门后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历史,不是单纯的犯罪或阴谋,而是某种......更加混沌的东西。 这个时代似乎在滑坡,滑向某种无法挽回的黑暗。 不是政治的黑暗,不是阶级的黑暗,甚至不是战争的黑暗——那些虽然可怕,但至少是人类玩火自焚,是可以被看见被理解的事物。 而它,不像是历史书里那些有起承转合的事件,它更像是一种......污染,一种对这个时代基底规则的污染。 历史似乎变得极其冷硬,又极其脆弱,冷硬得像一块布满裂痕的冰,底下是涌动的不明暗流,只需轻轻一碰,整个看似稳固的维多利亚帝国表象就会崩塌,露出下面盘根错节,不可名状的根系。 有某种力量,或者某种存在,正在利用这个时代——或者说,正在“嫁接”到这个时代之上。 它可能借助了莫里亚蒂那样的野心家,可能利用了杰里米那样的失意天才,可能唤醒引来了某些本应沉睡,或根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而他自己呢? 吴桐缓缓睁开眼,望向车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天际线。 系统任务只说完成四次高难度时空穿越后,可以彻底治愈癌症。它从未解释过这些穿越的本质是什么,更从未向他提及,他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治疗者”或“观察者”。 有没有可能......他本身也是一个“变量”? 就在他思绪万千的时候,马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随后苏玉秀的声音传入耳中:“吴先生,圣乔治医院到了。” 吴桐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 无论这个时代在滑向何方,无论黑暗中藏着什么,眼下都有更具体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安妮·贝桑特手里的邮件,可能藏着诺福克公爵,乃至整个英国上层阶级最丑陋的秘密,那或许是一把钥匙,能打开理解当前混乱局面的另一扇门——至少,是这扇门内的黑暗,是可以被理解的。 他推开车门,凌晨特有的潮湿雾气混在消毒水味里,扑鼻而来。 天空东方,那道艰难撕裂夜幕的晨光,似乎并未带来多少暖意。 吴桐抬步向医院大门走去,头也不回。 他知道,自己诊所被烧只是一个开始,更残酷的诊疗还在后面,他这个医生,这次需要诊断的不仅是某个贵族的隐疾,或某个社区的创伤,甚至不仅是这个帝国的沉疴。 首先他要弄明白,自己在这方维多利亚的血色伦敦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医生? 是药物? 还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种症状的一部分? 很快,他再次来到病房门前,不过这一次在苏玉秀的带领下,他终于走了进去,见到了那位名声在外的女性社会活动家。 吴桐推开病房门时,安妮·贝桑特正半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空,她比报纸照片上的模样更瘦,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因大量失血而泛着不健康的灰白。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在游行集会上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大病之后的疲惫和惊魂未定的余悸。 “贝桑特夫人。”吴桐轻声道,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安妮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停留片刻,随后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我知道你......你是吴先生,莱姆豪斯彭尼菲尔德巷的华人医生,用一盆水救了这个可怜的姑娘。” 苏玉秀两颊飞起薄薄红晕,而吴桐闻言一愣,他没想到这位素昧平生的安妮·贝桑特居然认得自己。 “你在东区的名声,比你想象的更响亮。”安妮似乎看出了他的讶异,轻轻开口说道,吐字清晰,用词平实,不难看出这是多年街头演讲练就出的本事: “你在莱姆豪斯做的善事,已经传遍了半个伦敦,东区那些洗衣妇、码头工人,还有被工厂开除的女工......她们生病时都说要是能去吴医生那里看看就好了”。 吴桐走到病床边,医生的本能不自觉流露出来,和所有住院医师一样,他下意识先观察起患者的生理状态。 安妮身上盖着薄毯,边缘露出绷带的轮廓,她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在犹豫了一下后,抬手自己掀开了毯子一角。 当看到伤口的刹那,吴桐眉心不由蹙了起来。 如早晨华生所言,五个刚刚缝合的创口,呈扇形分布在她腹部,伤口边缘异常整齐,犹如被五根极细的钢钉同时贯穿。黄褐色的碘酊药水涂在周围皮肤上,衬得缝合线如同爬在伤口上的黑色蜈蚣。 作为一名医生,吴桐能看出缝合者的技术相当不错————针距均匀,打结利落,但即便如此,依然无法掩盖这创伤本身的狰狞。 “很丑,对吧?”安妮合上被子,自嘲道:“后来听警察说,如果那东西刺得再深一寸,恐怕我现在已经躺在停尸房了。” 吴桐拽了张椅子坐下,他没有立即询问伤口细节,而是整理了一下衣服,目光平和的注视着这位以勇敢著称的女性活动家。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问那个袭击您的东西。”他说。 安妮怔住了,她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眼中的困惑不由变得更深:“那您是......?” “关于您收到的那份邮件。”吴桐直截了当:“我想知道里面的内容。”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安妮脸上的血色似乎又褪去了一些,她紧紧攥住被单,几秒钟的沉默后,她摇摇头道:“抱歉,吴医生,请原谅这无可奉告,那文件里涉及......一些非常敏感的信息。 吴桐没有坚持,只是对门的方向微微颔首,苏玉秀心领神会,她转身悄悄出去,轻轻关上房门。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吴桐和安妮两人。 “贝桑特夫人。”吴桐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邮件里揭露的是诺福克公爵之子——已故的托马斯·霍华德勋爵——参与食人交易的丑闻,对吗?” 安妮猛地睁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你怎么………………” “我参与了追查寄件人的行动。”吴桐平静的解释道:“那个名叫杰里米·克劳利的侏儒,在寄出邮件后不久就被灭口了,所以我知道收件人是您,这并不奇怪。” 安妮盯着他看了很久,眼中的警惕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怪不得他们会对我下手,不仅仅是那桩丑闻,还因为......” 吴桐神色一凛,敏锐察觉到了她话语里的机锋,不过他并没有催促,而是静静等待下文。 安妮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寄给我的邮包里,还夹带了另外一样东西,和贵族丑闻无关,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将两份毫不相干的文件放在一起寄给我。” 吴桐身体微微前倾:“是什么?” 安妮抬抬手,示意吴桐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取来一个硬皮笔记本。 她颤抖着翻开,从夹层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不是原件,而是她誊抄的副本,字迹非常潦草,显然是在仓促下写成的。 “你自己看吧。” 吴桐接过纸张,淅索展开。 顶头是一串德文花体字,他来到这个维多利亚时代后,为了和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更好交流,特意学习了一些德文,现在勉强辨认出【德国梅斯】【阿尔萨斯-洛林】【萨尔煤田和洛林铁矿】【31%股权转让】等词汇。 他很快看出,这是一份公司股权收购合同的草案,标的物是位于德国梅斯的一所大型钢铁厂,合同条款复杂,涉及董事会席位转让和未来十年的生产配额。 而在买方签名栏处,赫然是一个吴桐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 “我不明白。”安妮的声音将吴桐从沉思中拉回:“一个剑桥大学的数学教授,为什么要收购一家德国钢铁工厂?而且这份合同草案的专业程度,远超普通学术人士的能力范畴,更奇怪的是,它为什么会和诺福克公爵的丑闻文 件放在一起?” 吴桐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合同末尾的一行附注小字上,那里用极细的笔迹写着: 【项目代号:熔炉】 【第一阶段材料测试通过,拟扩大生产规模,需确保鲁尔区原材料供应稳定】 【请注意:首先保证德国军队供应,已接洽德国第15军和第16军首脑,对方同意提供保护和常驻军队,做好核心机密技术的保密工作】 窗外,晨光终于完全撕破夜幕,将病房染上一层冰冷的淡蓝色。 吴桐缓缓折起纸张,递还给安妮。 他的表情平静,脑中思绪如电光石火般串联————杰里米的化学实验室、森林里的放射性物质、模仿人类手型的致命伤口,还有眼前这份指向德国工业的收购合同。 “贝桑特夫人。”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沉重的确信:“这两份文件被放在一起,也许并非偶然,它们可能指向同一个真相的不同侧面。” 安妮蹙眉:“什么意思?” “诺福克公爵的丑闻如果曝光,势必会在英国上层引发巨大震动。”吴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开始苏醒的伦敦街道:“而在这个时候,一个剑桥教授正在秘密收购德国钢铁产能……………” 他转过身,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有人在准备发动一场混乱,夫人,一场足够颠覆世界的混乱————可以让某些原本不可能的事情,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前发生。 “有的人,就希望看见世界燃烧。” " 第八十章·最后同行 贝克街221B。 “哦?她真是这么说的?” 福尔摩斯坐在高背椅上,舒服的点燃了石楠烟斗,飞快晃晃手指摇灭火柴,好像已经被烫到了似的。 尽管话语里的每个字都带着感叹和惊讶,可大侦探的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这用词和口吻的割裂,听得吴桐不免有点尴尬。 华生坐在旁边,视线在福尔摩斯和吴桐之间逡巡,似乎想说什么,结果话到嘴边就欲言又止。 昨夜孛儿只斤的话仍然在脑海里盘桓,等他们赶到莱姆豪斯彭尼菲尔德时,已经来得晚了,整个诊所被大火烧成了一片白地,废墟上焦烟升腾,几名消防员正在忙着消除最后的隐患。 上前搭话才知道,他们隶属于大都会工程委员会旗下的伦敦大都会消防队,总指挥官是艾尔·马西·肖爵士,而从他们很小的制服编号来看,他们军衔级别都很高。 华生记起了,就在今年年初,埃克塞特市在肖的建议下成立了城市消防队,起因是皇家剧院大火,造成近两百人死亡,这充满鲜血的前车之鉴,促进了英国全境消防法案的推动。 福尔摩斯发挥了他那点稀薄的交流能力,通过询问其中一位长官得知,他们赶来得很及时,在火场废墟里,没有找到任何尸体或伤员——这说明,被焚毁的不过是间空屋。 听到这话,华生长长松了口气,暗道吴桐果然预料到了对方的毒手,可反观福尔摩斯,他蹙起的眉头非但没松,还更加紧皱了。 “真是个聪明人。”他咕哝一句,转身就走。 等他们回到贝克街221B,房东哈德森太太说,吴先生在二楼客厅等他们多时了。 见面之后,吴桐毫不吝啬的分享了自己在安妮·贝桑特那里打听到的线索,并且在取得安妮同意的情况下,带来了那份誊写版的公司股权收购合同的草案。 二人展卷,华生一眼就看到了底下的落款签名——莫里亚蒂教授。 “是他!”华生不由自主惊呼出声。 福尔摩斯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了条款内容上,相比吴桐,他的德语水平明显高出许多,很快通读下了全文,随后脸上浮现起一丝意义不明的怪笑。 华生在心里打了个冷颤,他认得这个笑容,这是福尔摩斯发现新线索时特有的扭曲表情。 “有意思”他故弄玄虚的叼起烟斗:“非常有意思。” 华生可没空跟他打哑谜,没好气的催促:“你这幅样子比哈德森太太那经常出毛病的旧烤炉还讨厌,快说说上面都写什么了?” 煤气灯燃得正旺,壁炉里的炭火跳啊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福尔摩斯把那份誊抄件摊在膝盖上,烟斗叼在嘴角,灰蓝色的眼睛剜了华生一眼,手指着纸页,一字一句说:“你们来看——韦塞尔钢铁联合厂。” 他吐出一口烟雾,字正腔圆的德语发音让吴桐确信,这人在语言学上的造诣,绝对不输给任何人:“工厂地址萨尔布吕肯,普法战争后割让给德国的边境工业重镇。” 华生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往前倾了倾,眉头拧起来。 “萨尔布吕肯?”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声音里带上某种职业性的警觉。 “那地方我熟悉。”他说道:“1881年我在第六燧发枪团服役时,部队在阿尔萨斯-洛林地区轮驻过三个月。从梅斯往东四十英里,隔着萨尔河就能看见法国人的哨塔。”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椅上敲出军队行进的节奏:“那片区域从1871年起就挂着德意志帝国的旗,可法国人从没死心。两边的铁路线、煤矿、铁矿,全是可以随时点燃的火药桶。军方那几年光是在萨尔-洛林走廊做 的兵棋推演,我参与过的就不下五次。” 吴桐安静地听着,在华生话音落下时适时接道:“据我所知,萨尔本身煤田储量丰富,背靠洛林铁矿,原材料几乎不需要外运。加上边境劳工成本低于柏林,钢铁厂建在那里——” “——是用最低的运费、最廉的劳力、最靠近潜在军方的地理位置,生产最值钱的战争商品。”福尔摩斯替他把话补完,烟斗在嘴角换了个方向,“选在这里的人,不是工业家,是战略家。”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纸页,手指顺着条款往下滑。 “阿尔卑斯矿业投资社。” 华生凑近了些:“瑞士空壳?” “瑞士注册,经营地址在伯尔尼克莱尔街17号,一个足够体面又足够暧昧的门牌。”福尔摩斯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无聊的铁路时刻表,“既不是伦敦,也不是柏林,恰好卡在欧洲中间商的黄金坐标上。” 他继续往下读,读到某处时,烟斗忽然静止了。 “31%。” 华生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忍不住催促:“31%怎么了?” 福尔摩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华生立刻想起十二年前在巴茨医院实验室,福尔摩斯对着他第一篇不成熟的病理报告露出过的同款表情——三分嫌弃,三分怜悯,剩下九十四分是“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华生,”福尔摩斯拖长了语调,“如果你继承了一座年产三万吨轧钢的工厂,手里握着31%的股权——” “我不是工厂主。”华生没好气地打断。 “一一假设你是。”福尔摩斯固执地把句子续完,“你会认为自己是这家工厂的主人吗?” 华生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对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向来谨慎,只是眉头拧得更紧。 吴桐在这时开口,替华生解了围:“31%是最大单一持股,但离实际控制’还差得远。德国股份公司法规定,修改公司章程、变更经营范围、转让核心资质,都需要75%以上表决通过。31%的人可以搅局,但不能掌局。” 福尔摩斯满意地点点头,像老师终于听到优等生背出标准答案。 “那,”华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他还缺什么?” “不是‘什么’。”福尔摩斯的手指落到纸页边缘,那里有一行被誊抄者潦草勾出的备注,“是谁’。” 他念出那个名字: “卡尔·海因里希·冯·韦塞尔男爵。持股20%。” 福尔摩斯顿了顿,让这三个名字在空气里悬停了两秒。 “不是普通的20%。”他的声音放轻,像在解剖一只珍稀蝴蝶的翅脉,“是1868年普鲁士工商部特批的‘金股’——拥有对工厂章程、经营范围、军工资质转让的一票否决权。这家工厂从民用轧钢转向军工生产,唯一的障碍,不 是莫里亚蒂手里的31%,是韦塞尔男爵手里的20%。” 起居室里安静了片刻。壁炉里的炭火噼啪爆开一朵火星。 华生慢慢靠回椅背,脸上的困惑被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取代。他看着那份薄薄的誊抄件,仿佛第一次意识到它承载的重量。 “所以莫里亚蒂....……”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拿到了31%的股权,却过不去韦塞尔这道门。”福尔摩斯接道,“于是他换了一种方式进门。” 他没有说“杀人”,没有说“爆炸”,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吴桐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收紧。他想起安妮病床上那五个呈扇形分布的伤口,想起孛儿只斤说“它在学习成为人类”,想起森林实验室里那台闪烁过系统提示的铅罐。 那些属于“怪物”的谜团,和这份合同上冰冷的股权数字,此刻在他的脑海里开始缓慢地、危险地靠拢。 福尔摩斯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或者说,他刻意选择了不打断自己的推理链条。他把誊抄件小心地叠好,放进内衬口袋,动作轻柔得像在存放一枚刚拆引信的炸弹。 “华生。”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让人牙痒的轻快。 “我们需要去一趟萨尔布吕肯。” 听到这句话,华生正在给自己倒茶的手,在半空中忽地停住了。 “你说什么?” “德国,萨尔布吕肯,韦塞尔钢铁联合厂。”福尔摩斯不耐烦复述一遍,好像是在跟一名听力障碍者说话:“我需要亲眼看看那份股权登记簿,再找几位当年和韦塞尔男爵共事的老工程师聊一聊,当然,如果能拜访到他本 人......” “慢着。”华生把茶壶重重搁回托盘,瓷器相击发出一声脆响,“你方才说'我们'?” 福尔摩斯眨眨眼,往高背椅上一瘫,大大咧咧摊开手: “没错,你和我,华生和福尔摩斯,最佳拍档,黄金组合,维多利亚时代的破案双子星——怎么,这么多称呼你哪个不满意?” 华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蓝道申森林。”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们在进入森林之前就说好了,等那个案子结束,我就......” “结束?”福尔摩斯打断他,挑起一边眉毛:“华生,你管那个叫结束?” “矮子杰里米·克劳利被人一枪暗杀,咱们连莫里亚蒂的尾巴都没能揪住,况且我们至今还不知道,那个两米五的东西到底是他养的狗还是他请的神,而你——” 他顿了顿,用一种刻意放慢的语速说: “——管这叫结束?” 华生的脸色涨红了。 “你搞清楚,我是医生,不是侦探!”他把茶杯往旁边用力一推,茶水溅了出来:“我有诊所,有病人,有一个等了十二年才娶回家的妻子!” 他大声抱怨起来:“你知道玛丽每天在我出门前,要帮我检查几遍大衣扣子吗?你知道她上个月在我裤兜里发现一把左轮手枪时,整整三天没跟我说话吗?” 他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夏洛克,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也是最自私的人。” 福尔摩斯没有动,他坐在高背椅里,烟斗还在嘴边,烟雾细细的往上飘,把他的表情遮去一半。 华生见他不说话,有些尴尬的把脸别开,盯着壁炉架上那只永远不准时的座钟。 “夏洛克,你从来不缺帮手。”他放缓声音道:“虽然苏格兰场那帮人都很蠢,可雷斯垂德肯替你跑腿;伦敦城里想跟你合作的私家侦探,能从贝克街排到圣保罗大教堂;你甚至——” 他顿了顿:“你甚至还有哥哥,那个可以调动冷溪卫队的大人物。” 福尔摩斯安静了几秒。 “所以按你的说法。”他语气平平说:“我应该去找麦考罗夫特,而不是你。” 华生没有回答。 “那些私家侦探都是蠢蛋。”福尔摩斯继续说,仍然没有起伏:“你指望让他们陪我去萨尔布吕肯?让他们帮我分析火药残留?让他们在我被莫里亚蒂的人盯上时望风?” 他嗤笑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做梦去吧。” 华生的肩膀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想开口:“夏洛克......” “不,华生,你说得对。”福尔摩斯打断他,把烟斗从嘴边拿开,在烟灰缸边缘仔细磕了磕: “你是医生,不是侦探,我不该让你卷进这一切,你有玛丽,有诊所,还有一把能藏进裤兜里的左轮手枪——说实话这确实令人羡慕,总之,你有体面的正常生活。”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浅淡,几乎透明。 此刻,起居室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吴桐瘫坐在角落的扶手椅里,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福尔摩斯——不是那个在犯罪现场睥睨众生的演绎机器,而是一个被老友用最锋利的指责,刺穿虚假外壳的孤独者。 华生终于转回身。他的表情很复杂,愤怒还没完全褪去,不过话语软了下来: “......你有时候真的很让人讨厌。” “我知道。”福尔摩斯说。 “你明知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德国。’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 福尔摩斯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说:“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要走,我不想你是被我说服,我想让你自己选。” 华生看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最后,华生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十二年的疲惫,十二年的容忍,还有某种福尔摩斯可能一辈子都听不出来的——姑息。 “今天晚上有场茶话会。”华生说:“玛丽和她的读书会姐妹们约好了要讨论简·奥斯汀,我答应替她们调鸡尾酒。” 福尔摩斯眨了眨眼,似乎没跟上这个突兀的话题转折。 “你还会调鸡尾酒?” “不会。”华生没好气的说:“但玛丽说我上次调的‘苏格兰迷雾像咳嗽糖浆,她们想尝尝失败的案例。” 他弯腰捡起被自己扔在地上的大衣,拍了两下,搭在臂弯里。 “所以,我现在得回家了。 福尔摩斯的肩膀几乎察觉不到地往下塌了一寸。他点了点头,把烟斗重新叼回嘴边。 “嗯” “明天早上,”华生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上,背对着他,“我会去大英图书馆继续查那些巨人症病例,如果你需要助手......” 他顿了顿。 “——如果你需要助手,你可以来图书馆找我。 第八十一章·谋杀序曲 好一场不欢而散,吴桐想。 当他和华生一起走出贝克街221B时,华生的脸色还在黑着。 “他明明知道的!”华生像是在发泄般自言自语低吼:“我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去德国!” “我知道。”吴桐点... 莱姆豪斯的雾比别处更沉,更腥。 不是泰晤士河涨潮时泛起的咸涩水汽,也不是东区码头常年蒸腾的鱼腐与煤焦混杂的浊气——而是一种带着铁锈味的冷湿,仿佛整条街巷都浸在尚未凝固的血里。雾气贴着砖墙爬行,舔舐着歪斜的煤气灯柱,在青苔斑驳的窗沿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一滴,又一滴,砸在积水中,发出微不可闻的“噗”声。 福尔摩斯的脚步快得像一道被风撕碎的影子。他不再说话,只将猎鹿帽檐压得极低,灰蓝色的眼睛在昏黄光晕下收缩如针,每一步都踩在雾气最浓、光线最暗的交界线上,仿佛那不是砖石铺就的路面,而是某种活物脊背上的褶皱。华生紧随其后,手杖剑虽已收回,可掌心仍残留着金属的凉意与汗渍黏连的滞重感。他数次张口欲言,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刚才那段话太沉,沉得压住了肺腑之间所有可供呼吸的间隙。 孛儿只斤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刮擦: “从星空坠落的错误。” “没有眼睛。” “它在学习……它在变得像人。” 这不是病理,不是疯癫,不是殖民地传来的瘴疠或南美雨林滋生的寄生虫。这是另一种维度的恐怖——一种拒绝被归类、拒绝被命名、甚至拒绝被理解的存在。它不遵循自然法则,却比任何瘟疫更精准地收割生命;它没有语言,却以尸骸为笔、以恐惧为墨,在伦敦东区的暗巷里写下无声的教义。 “夏洛克,”华生终于喘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如果它真是……那种东西,那吴医生的诊所,岂非就是它眼中的……灯塔?” 福尔摩斯没回头,只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得极薄的纸片,在路过一盏尚算明亮的煤气灯下迅速展开——是张手绘地图,墨线粗细不一,边角还沾着些许褐色污迹,像是干涸的血点。图上用红铅笔圈出了三处地点:一处是白教堂区边缘的废弃鞣皮厂,一处是莱姆豪斯码头西侧的旧粮仓,第三处,则赫然是吴桐诊所所在的窄巷——“金雀巷四号”,旁边潦草地标注着两个字:“活饵”。 “不是灯塔,华生,”福尔摩斯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雾吞没,“是祭坛。” 他指尖重重叩了叩“金雀巷四号”的红圈:“谢尔比家族选在这里动手,绝非偶然。他们知道吴桐今晚会接诊一个重伤的码头工人——那人昨晚在粮仓附近被‘瘦影’所伤,左肋三道指状裂创,深可见骨,却未失血过多而死。伤口边缘组织有异常增生,显微镜下呈蛛网状纤维化……我今早悄悄取了他包扎布上渗出的体液样本。” 华生心头一震:“你验过了?” “在贝克街实验室。”福尔摩斯语速极快,“那不是感染,不是毒素,也不是任何已知生物酶促反应。它在……改造宿主。加速细胞分裂,诱导胶原蛋白异常沉积,甚至轻微改变局部pH值——让伤口愈合得更快,更坚韧,更……不像人类应有的愈合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高耸的砖墙:“那个码头工人,现在还能走动,能吃饭,能说话。但他的手指关节已经比昨日粗了三分,指甲边缘泛着青灰,瞳孔在暗处收缩时,会留下极短的残影。” 华生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是说……他正在被同化?” “不。”福尔摩斯摇头,眼神锐利如解剖刀,“他是被标记了。就像孛儿只斤当年在库伦墓地被盯上一样——那东西留下的,从来不是伤口,是‘邀请函’。” 雾气忽然翻涌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前方百步外,金雀巷的入口浮现了。巷口挂着一盏半熄的油灯,灯罩蒙尘,光晕昏黄浑浊,映得门楣上那块褪色木匾上的“济世堂”三字,竟透出几分诡异的猩红。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铜铃声从巷子深处炸开——不是风铃,不是门铃,而是那种老旧的、缠着铜丝的医用警示铃,专用于紧急唤医。铃声尖利、断续、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一下,两下,三下……骤然戛然而止。 福尔摩斯脚步猛地刹住。 华生几乎是本能地抽出手杖剑——寒光未及完全迸射,一道黑影已从巷口左侧的矮墙后翻跃而出! 那人落地无声,身形却高得出奇,足有两米二以上,肩颈线条绷得像拉满的硬弓,黑呢礼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唇线紧抿,下颌骨棱角分明,胡茬刮得干净,却掩不住皮肤底下隐隐浮动的青黑色血管。 “吴桐?”华生脱口而出。 那人没应声,只是微微侧头,视线掠过福尔摩斯,最终停驻在华生脸上。那一瞬,华生竟觉得对方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微光——随即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你们不该来。”吴桐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这里刚送走第三个病人。” 福尔摩斯一步跨前,目光如炬:“谁送走的?” 吴桐没答,只抬手示意二人跟上。他转身迈入巷中,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滞重感,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粘稠的胶质里。华生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按在右肋下方,指节微微发白,袖口处隐约透出一点暗红。 金雀巷四号比记忆中更窄。木门虚掩,门轴吱呀呻吟,一股浓烈的药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不是新伤的铁锈味,而是陈年血痂被热力蒸腾后散发的、微带甜腥的浊气。堂屋中央摆着张宽大的榆木诊台,台上铺着染血的白布,几把手术刀、镊子、止血钳散落在旁,刀刃上还凝着未擦净的暗红。墙角炭炉烧得正旺,一只紫铜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盖子边缘渗出琥珀色汁液,浓稠得近乎胶质。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地上。 三具尸体并排躺在草席上,盖着素白麻布。第一具是个穿粗布工装的汉子,胸口被贯穿,创口圆润光滑,边缘无撕裂,像被一根极细的烧红钢钎直接洞穿;第二具是个老妇,仰面朝天,双手十指扭曲反折,指甲深深抠进自己太阳穴,眼眶空洞,眼珠不知所踪;第三具……是个约莫十二岁的男孩,蜷缩如初生婴孩,脖颈处一圈紫黑勒痕,皮肉微微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缓缓顶起表皮。 吴桐蹲下身,掀开男孩额前湿发,露出一粒绿豆大小的褐斑——形状规整,边缘平滑,宛如一枚嵌入皮肤的古老印章。 “这是什么?”华生声音发紧。 “印记。”吴桐站起身,从药罐旁取过一块干净棉布,用力擦拭右手虎口处一道新鲜划痕。那伤口极细,却深可见骨,渗出的血珠竟是淡金色的,在灯光下微微流转,“它今晚来了三次。第一次,在粮仓。第二次,在鞣皮厂。第三次……在我门口。” 福尔摩斯蹲在男孩尸体旁,指尖悬停于那褐斑上方半寸,未曾触碰:“它认得你。” “不。”吴桐摇头,将染血棉布丢进炭炉。火苗猛地蹿高,舔舐着布片,瞬间燃尽,只余一缕青烟,“它认得的是……这具身体里,曾经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 华生浑身一震。 福尔摩斯倏然抬头,灰蓝色眼眸锁住吴桐:“你说过,你来自大明。” “是。”吴桐坦然迎视,“洪武二十五年,我生于金陵城南药王庙旁一户医家。十四岁随父习《伤寒论》,十八岁考取太医院医士,二十二岁奉旨为燕王诊治风痹……后来靖难之役起,我随建文帝藏于宫中密道,再出来时,已是永乐元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具尸体,声音沉静如古井:“可我真正开始学医,是在嘉靖三十七年。” 华生愕然:“嘉靖三十七年?可你若生于洪武年间……” “我已经活了四百八十七年。”吴桐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气,“中间有三百一十二年,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在哪里。直到三年前,在云南腾冲一座坍塌的汉代古墓里,我醒来,手中攥着半卷《黄帝外经》残简,背上插着一支青铜箭镞——箭杆上刻着八个字:‘星堕苍梧,医者守门’。” 福尔摩斯瞳孔骤然收缩:“苍梧……是舜帝崩葬之地。” “也是那座墓的真正名字。”吴桐指向墙上一幅泛黄的卷轴,画中并非山水人物,而是一幅繁复到令人眩晕的星图,中心位置,一颗黯淡无光的星辰被九条墨线紧紧缠绕,每条线上都标注着古怪符文,“我花了两年时间破译它。那些符文不是汉字,不是梵文,不是任何现存文字——它们是‘刻痕’,是某种更高维存在的思维印迹。它描述的不是天象,而是一个坐标,一个封印,一个……‘门’。” 他走到诊台边,掀开台面暗格,取出一个乌木匣子。匣盖开启,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卵石,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轻轻晃动时,竟传出细微如蜂鸣的嗡响。 “它沉睡的地方。”吴桐说,“就在伦敦地下三百米。地质勘探图显示那里是实心玄武岩层,可我用罗盘测过,磁场紊乱,指南针会疯狂旋转。三个月前,我在东区一处废弃地铁隧道施工点采集岩芯样本,发现其中含有微量这种物质——和卵石成分完全一致。” 华生盯着那枚卵石,胃部一阵紧缩:“所以……它不是被带来伦敦的。它是被‘唤醒’的?因为施工?” “不。”吴桐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浓雾,“是‘门’松动了。而松动它的原因……”他缓缓抬起右手,将袖口彻底挽至小臂——在那里,赫然烙印着一枚与男孩额上一模一样的褐斑,只是更大,更清晰,边缘泛着幽微的银光,“……是因为我回来了。” 福尔摩斯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三个死者,为何被选中?” 吴桐走向炭炉,用火钳拨弄着余烬:“第一个,是粮仓看守。二十年前,他参与过一次非法文物走私,货物里,有一截断裂的青铜权杖——杖首雕着九首蛇纹,杖身铭文与我匣中卵石上的刻痕,同源。” 他指向老妇:“第二个,她丈夫曾是东印度公司档案室管理员。1856年,他销毁过一批编号为‘E-734’的文件,内容涉及鸦片战争前夕,一支英国探险队在蒙古戈壁发现的‘非人遗迹’。文件末尾附有手绘图,图中那座石墓的轮廓……和我幼时在库伦见过的,一模一样。” 最后,他看向男孩:“第三个,他父亲是剃刀党底层打手,上周替谢尔比家族运送过一批‘特殊货物’——六只铅封木箱,箱内填充物经我检测,是经过低温处理的……某种生物组织,活性极高,且带有与卵石同频的微弱共振。” 华生如遭雷击:“你是说……谢尔比家族,也在接触它?” “不。”吴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他们是被利用的蝼蚁。真正打开‘门’的钥匙,不在他们手里——而在莫里亚蒂教授的地下室里。”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右手死死抵住肋下,指缝间渗出更多淡金色血液。华生下意识上前想扶,却被福尔摩斯伸手拦住。 “别碰他。”福尔摩斯声音低沉,“他的体温正在升高。脉搏……快得不正常。” 吴桐摆摆手,咳得肩膀颤抖,却仍一字一句道:“你们还记得孛儿只斤说的吗?它在学习……它在模仿……它需要‘范本’。而伦敦,是它选中的第一座‘教室’。” 他艰难地直起身,从诊台暗格最底层,抽出一本硬壳册子——封面无字,只有一道蜿蜒如蛇的烫金纹路。翻开第一页,是几行墨迹淋漓的毛笔小楷: 【庚寅年七月廿三,夜观天象,荧惑守心。地脉震动,北邙山崩,现古冢一座。冢内无棺椁,唯石台一方,台上卧一人,肤如青玉,目似琉璃,胸腹起伏,竟似犹存呼吸。吾以银针探其脉,针尖立化齑粉。急召钦天监诸公,皆不敢近。翌日再往,冢已阖,唯余此印……】 字迹至此戛然而止。末尾,一枚朱砂钤印鲜红如血——印文却是四个篆体小字: “守门人印” 吴桐合上册子,望向门外翻涌的雾海,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四百八十七年前,我签下了这份契约。不是为了长生,而是为了……守住那扇门。” “现在门开了。” “而它,已经走进课堂。” 远处,圣玛丽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敲到第七下时,金雀巷四号门外,雾气忽然剧烈翻腾起来。 一个瘦长到违背常理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门槛之外。 它没有头。 或者说,它的“头”是一团缓慢旋转的、由无数细密黑线交织而成的混沌球体,球体表面,正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眉眼、鼻梁、嘴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得清晰。 福尔摩斯猛地将华生拽至身后,手按在烟斗上,烟丝尚未点燃,火星却已在他指腹下噼啪爆裂。 吴桐却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两人之前。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枚褐斑在黑暗中幽幽亮起,银光如水波荡漾。 “它认得我。”吴桐说,声音平静无波,“也认得这个。” 门外,那团混沌球体旋转得更快了。人脸轮廓愈发清晰——细长的眼,高挺的鼻,薄而锋利的唇……赫然正是吴桐自己的面容。 只是那双眼睛的位置,依旧空无一物。 雾,更浓了。 它在练习。 它在靠近。 它终于,要迈出成为人类的第一步。 第八十二章·开战 玄武校场西侧候场室内,蓝朔楼光着上身,立在青铜镜前。 两名兵部来的武选主事正拿着营造尺,一板一眼测量着他的肩胛间距。 “你身上的这些疤……”其中一名年长的主事看着蓝朔楼浑身密密麻麻的伤疤,若有所思的问道:“你参加过鄱阳湖水战?” “是。”蓝朔楼舒伸肩背,说道:“先是戍卫洪都,再是登艇作战,每次都是先登营。” 老主事点点头,提笔在册上写下:肩宽一尺六,合格。 这时,旁边传来吵嚷声,两名主事拽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小伙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只听小伙子大喊大叫着:“你们看清楚!我是武定侯府的!我叔父是郭英!” “管你伯府侯府!”年轻主事冷着脸展开卷宗:“此次遴选,要求参赛者身高不得过五尺九寸??您这过六尺的个头,是要杵在圣上眼前当旗杆么?” 满室哄笑中,老主事蘸了蘸朱砂笔:“光是赛前这几轮测体量身,恐怕就得筛掉六成。” 正当蓝朔楼暗自感慨选拔之严苛时,旁边的珠帘挑开了,七八个皮肤白皙的少年说说笑笑,鱼贯而入。 为首是个俊秀的青年,他怀抱一件锦袍,手里还攥着柄镶猫睛石的短匕??蓝朔楼认出,此人正是自己上司裴宣的二公子,时任金吾卫所镇抚的裴二郎。 “这不是咱们蓝百户么?”裴二郎上下打量蓝朔楼一眼,语调中不无挑衅:“昨儿还听父亲夸你,说咱金吾卫上下,就数你最懂‘规矩’。” 他特意在最后两字咬了重音,引来周围的贵胄子弟们一阵嗤笑。 蓝朔楼缓缓系紧腰绦,说:“蓝某的规矩,是在边军里学的,可不是在这名利场上??我们向来靠刀枪说话,学不会溜须拍马这一套!” 裴二郎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愠色,恰在此时,外面突然扬起催场鼓。 一群军丁随即走进,每人手上都托着一套极华丽的通身铠甲。 蓝朔楼望着军丁捧来的铠甲,喉头不自觉地滚动??这副甲胄竟是用金丝编缀甲片,每片甲叶都浮凸着狻猊吞云纹。护心镜四周垂着三十六枚翠玉璎珞,递来之时,玉片相击,如鸣泉溅响。 这般规制,莫说义父永昌侯蓝玉的亲卫,就算是公爵亲王的仪仗也难企及。 “请大人披甲。”两名军丁展开甲胄的瞬间,整座候场室都被鎏金甲光映亮。 金甲鳞叶相击,如玉树般簌簌作响,当他束紧狮蛮吞腰兽首带时,才发现甲片内侧居然都刻着铭文??竟是由匠人一片一片,用错金法镶嵌出的《史记?项羽本纪》! “来,兵刃!” 蓝朔楼转过头去,刚接过递来的虎头錾金枪,就发现贴身兵器并不是他惯用的雁翎刀,而是一对玄铁蟠龙锏! 这双锏为混铁浇铸,周身缠绕的虬龙鳞片逆生,蓝朔楼双手稍一掂量,便知这对铁锏,单支就足有五六斤重! 这时珠帘哗啦作响,裴二郎披着银鳞甲踏光而来。 他头戴的凤翅盔上缀满南海珍珠,护颈处垂下十二串玛瑙流苏。 他腰上悬着一条乌黑油亮的水磨钢鞭,手中横握着一柄大杆刀,长刀吞口处,赫然镶着颗鸽子蛋大小的玉髓。 “蓝兄可知?”他用指尖轻试刀锋,寒光在蓝朔楼喉间游走:“今日比武的彩头,是圣上亲赐的‘飞龙乘云甲’??穿此甲者,可直入御前听用!” 说罢,裴二郎背执大杆刀,走到门外,在蓝朔楼的目光中,捋过马缰翻身上马。 蓝朔楼撇撇嘴,不甘示弱地快步走出,找到自己的红鬃马,随着人潮纵马驰出。 战鼓擂响,玄武校场上,三百铁骑纵马奔腾,如湍急的洪流,铁蹄踏地声震得看台木阶簌簌颤动! 每匹战马皆披金线织就的鳞甲,阳光下翻涌仿佛金潮,矫健儿郎们列成四队,各擎旌旗,四方大旗上绣着二十八星宿图。 长风猎猎,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纹样投映在校场黄沙之上,恍若天兵列阵! 看台上顿时爆发起冲天欢呼,怀庆公主朱福宁更是激动地直接窜了起来,大声喊好! “妹妹快看!青龙营里那个骑红马的!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蓝百户!” 朱福宁鬓边的金步摇快要晃到天上去了,她一把拽住朱玉华的云纱披帛,指尖用力点向校场东侧。 那里烟尘漫卷,蓝朔楼正与裴二郎并辔疾驰,马腹几乎相擦,衣袍猎猎纠缠,好一对龙争虎斗! 朱玉华苍白的指尖蜷在袖中,闻言却轻轻翘起唇角:“我以为姐姐你只会在看吴太医时,才会这般仔细呢!” 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大片叫好??场中蓝朔楼翻出一个漂亮的仰身,闪躲过裴二郎兜头劈来的一刀。 “哎呀呀,妹妹怎能说这般羞人的话!”朱福宁倏地举起团扇,遮住半张俏脸揶揄:“妹妹前几日,不也主动带吴太医前去东宫嘛!” 她通红的小脸藏在扇面的泼墨山水间,偷眼瞧着朱玉华耳尖泛起薄红。 南康公主低头绞着手指,嗓音仍带着久病的轻颤:“吴先生很温和……从不会让人心里难受。” 春晖掠过她眉心的海棠,当她抬起头时,目光中掠过一丝罕见的狡黠。 朱玉华轻笑着,用胳膊顶了顶朱福宁:“倒是姐姐你,这几日非要装病,结果又装不重,请不来吴先生这样的院判大人,来的都是些底下的小太医,白白喝了好几顿苦药……” “嘘??!”朱福宁猛扑过来捂住她的嘴唇:“好妹妹,你就当那几顿药是治我相思病的……” 她忽觉失言,顾不得满脸飞红,慌地抓起千里镜对准校场,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快看!蓝百户要反打裴二郎了!” 场外再度炸开惊呼,蓝朔楼抬手抡起一条蟠龙铁锏,与裴二郎招架的水磨钢鞭激烈相撞,迸出的火星映红了二人的铠甲! 朱福宁跳起来欢呼,朱玉华目光却悄然转向看台首席。 首席高座上,太子朱标身着赤色蟠龙常服,正与身旁老者低声交谈。 那老者虽只穿鸦青常服,但腰间玉带上赫然嵌着九颗东海明珠??正是如今已经罢官赋闲的韩国公李善长。 南康公主眉心微蹙,李善长两年前因受胡惟庸案牵连,已经罢官归家。 而今他重现朝堂,还在太子身边陪王伴驾,这是个很不寻常的信号,尤其是对于那些唯李善长马首是瞻的淮西勋贵们。 她转头看向场中意气风发的年轻武官们,发现这些人无一例外,全是淮西后裔或士族子弟。 难道……朱玉华暗自寻思,这场比武,是他安排的? 另一边,朱福宁唤来春桃,低声问道:“吴太医可来了?” 说话间,她不自然地理了理鬓发。 今天天还不亮,她就安排春桃给陆九霄送去了观赛手令,让他代为送给吴桐??还特意让春桃以自己的名义嘱咐陆九霄,千万不能说是自己给的。 看了眼场中那个空荡荡的座椅,春桃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朱福宁也看了过去,眼神里陡然划过一丝落寞。 校场彼端忽起惊呼,原来是裴二郎正挥刀横扫,砍落蓝朔楼肩甲的玉璎珞。 几枚璎珞从刀口坠入沙尘,恰似台上公主此刻的零落心事。 李善长抚掌大笑,当蓝朔楼反手扎枪,回身挑裂裴二郎的战袍时,老丞相转向朱标,合手行礼。 “太子殿下觉得此二子如何?”李善长回望着场中捉对厮杀的二人,语气中不无欣赏。 太子唇角扬起欣慰笑意:“不愧是将门虎子,倒让本宫想起蓝将军当年鄱阳湖破水寨的风姿。” “英雄辈出,方显我大明国运昌隆啊!”李善长笑着说道:“老臣虽未亲历鄱阳湖水战,却记得蓝将军凯旋时,曾在朱雀门舞戟演武,引来观者如云,太子殿下当时,也就和雄英一般大呢!” “韩国公记性真好,父皇近来常说,当年若没有将军们的舍命拼搏,便没有今日的大明江山。” 朱标转身时,语气微顿:“听说是韩国公向父皇提议,要效仿唐太宗,遴选宫掖宿卫,以镇宫闱?” “老臣不过是想起《隋唐嘉话》里记载,太宗皇帝曾让尉迟敬德与秦叔宝守门驱祟。”李善长俯身行礼:“如今陛下为梦魇所困,臣斗胆请以青年才俊充任宿卫,既壮宫闱声势,亦可为朝堂储备将才。” 这番话说得,既不着痕迹捧了朱元璋,亦不经意间抬举了自己。 朱标微笑着点点头,没有答话。 李善长转而看向太子仍在包扎的手,关切道:“听闻太子殿下手指抱恙,不打紧吧?” “不打紧。”朱标笑着指了指身后的两名太监,他说道:“这两日我一直在处理政事,口述批复后,由他们替我秉笔掌印,非但没有怠政,反而效率不输从前。” “太子睿智!老臣钦佩!” 催场鼓这时突然变调为《破阵乐》,三百铁骑随即分列四散,各列方阵。 烟尘散尽时,青龙营的蓝朔楼和白虎营的裴二郎正遥遥相望,目光中都流露着对彼此的衅意。 “比武大典!开始!” 第八十三章·断海烟 孩子们蹲在门槛外,唏哩呼噜大口大口扒着饭。 屋檐垂落的水帘砸在青石砖上噼啪作响,梁坤和黄麒英共坐在那面【洪拳正宗】的匾额之下,莫名显得有些尴尬。 沉默了好久,梁坤才缓缓开口问道:“无功不受禄,你们今晚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三哥,实不相瞒,今晚要来的不是我。”黄麒英笑着指了指门外的吴桐:“是吴先生要来。” 梁坤把疑惑的目光转向吴桐,吴桐对梁坤拱了拱拳,说道:“我今日来此不为别的,实是希望,梁师傅能够和黄师傅父子摒弃前嫌。” 梁坤闻言冷哼了一声,梗着脖子把头扭到了一边去,可即便如此,吴桐和黄麒英依然看出,他的神情出现了一丝缓和。 吴桐继续开口,他这话倒像是说给她夫人听的:“同时,我也非常愿意,帮助梁师傅戒除烟瘾。” 梁坤的眼睛蓦然瞪大了,他回想起那天在三元里,自己烟瘾发作,浑身骨头仿佛爬满了蚂蚁,他也在癫狂之下频出重手,险些酿成大祸。 而吴桐那天往他嘴里丢进的那颗药片,效果立竿见影,不仅当场压制住了自己体内的痛苦,并且一直持续到现在,自己也没有产生对大烟的渴望。 尽管不愿承认,但梁坤知道,眼前这个留洋归来的年轻医生,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而李氏也被这句话说得愣住了,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丈夫确实这两天没再碰过大烟。 “那日的药仅能暂时支撑。”吴桐轻轻说道:“如若真要戒断,我定会竭力相助,但最关键的,在于梁师傅是否心定如铁。” 梁坤看着如今已经门可罗雀的弊漏武馆,他暗暗叹口气??不知不觉,自己把所有家当,都变成那黑疙瘩吐烟圈了。 然而梁坤知道自己嗜烟已久,戒断绝非易事,他犹豫着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结果却被妻子李氏抢先夺了过去。 “小先生若肯帮我家阿坤,我先在此谢过!”李氏信誓旦旦说道,然而她说罢这话之后,目光中闪动起一丝犹豫,她压低声音问:“可您....与我们是萍水之交,为何要帮我们?” 吴桐苦笑一声,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黄铜徽章,指尖轻轻抚过雄狮的鬃毛。 “说千道万,一切的祸源都是这些鸦片。”吴桐头也不抬,他沉声说:“我只是不想看着曾经名震粤府的广东十虎铁桥三,沦落到这般窘迫地步。” 梁坤的喉结在松弛的皮肉下滚动,他望向供桌上空荡荡的兵器架,恍惚与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那年他夺得省城狮王,广州十八家武馆送来的红封,在神龛前堆成了小山。 吴桐的目光跟着梁坤追去,他也敏锐的发现了这个空无一物的兵器架,孤零零的摆在供桌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眉头微微一蹙,转瞬又恢复了寻常神色,他起身说道:“夤夜到访实在唐突,还望梁师傅不要责怪,明日我会在赞生堂的门前等您,为您备好足以支撑十天的戒断药物。” 走出门外,吴桐撑开油纸伞,又往那个空荡荡的兵器架上回望了一眼。 黄麒英拍了拍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问道:“这里面装的什么?” “这个啊。”吴桐拆开包袱一角,露出里面另外单独打包的五份叉烧饭。 “咱也不能吃独食不是?”吴桐笑着说道:“带回赞生堂,到时候也给赞先生和飞鸿打打牙祭。 黄麒英抽了抽鼻子:“赞先生和飞鸿那份我懂,那剩下的三份呢?” “陈华顺那小子肯定能吃完这三份!”吴桐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当时把他从码头拉来的时候,他就一直缠着问我赞生堂伙食的事!” 黄麒英闻言爽朗大笑起来,他的笑声穿透雨幕,回荡在风雨飘摇的云天之下。 此刻,远处的伶仃洋上,传来一声绵长的汽笛鸣响。 伶仃洋的浓雾中,一艘黑黄涂装的三级战列舰正从远海驶来,劈波斩浪,冲开铅灰色的浪涛。 雷光惊鸿一瞥洒下,映得侧舷炮门如同整齐的齿列,船首的雄狮铜像在风雨中洗得油亮,桅杆顶端,那面圣乔治旗在大风中猎猎作响。 船头上,铭刻着这艘战舰的名字??HMSMelville,女王直属,梅尔维尔号战列舰。 蒸汽与煤烟在舰桥蒸腾,汽笛声如巨兽咆哮,响彻怒海。 当这声长鸣穿透水手舱板时,查尔斯?艾略特爵士正站在自己的舱室里,凝视着舷窗外在暴风骤雨中翻涌的大海。 风雨交加,怒涛滚滚,在他灰蓝色的瞳孔里,泛起层层涟漪。 “Mylord......”秘书亨利?帕克的话音未落,查尔斯?艾略特已经抬手制止。 这位英国绅士穿着带金缘的海军蓝制服,肩章上的锚链鎏金沐染,左胸那枚巴斯勋章在灯火下更是光彩夺目??那是他九年前,他前往圭亚那保护当地黑奴,政绩卓越的奖励。 桃花心木书桌上,银制墨水台压着半封展开的信笺,鹅毛笔尖悬停在“YourMostExcellentMajesty”的起首称谓上方,后文迟迟没有下笔。 桌布上刺绣着艾略特家族的族徽,两头雄狮左右共擎一方舵轮,下方盘踞着拉丁文族语:“PotestasCumOnere”??血誓同归。 这枚象征荣耀的纹章曾随他先祖,参加布伦海姆战役,如今却被东印度公司的铜臭浸透。 查尔斯?艾略特收回目光,不禁露出几分疲惫神色,他轻声叹了口气,身板却依然保持着剑桥辩论社训练出的仪态。 他坐回书桌,当羽毛笔再次接触纸面时,笔尖在“opium”这个词上涸开墨团: “......女王陛下谨启,臣不得不以最谦卑之姿态,提请陛下明鉴。” “自五年前,臣远赴广州任驻华监督职务,不敢有丝毫懈怠,积极与大清帝国通商互利,然如今时局,实令臣心生惶恐。 “大清帝国水师战船虽多沿用前明福船旧制,然其闽粤水师提督关天培新铸六千斤巨炮,口径堪与皇家海军三十二磅舰炮比肩。” “上月虎门校阅,臣亲眼目睹其改良之火船战术,确定大清仍为如今海上列强......” “中国不同于印度,不同于南美洲,更不同于任何一块海外殖民地。” “这个古老的国度如今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子,然而房子里居住的,曾是亚洲乃至世界最强大的主人。” 这时,舷窗外传来铁链绞动的吱呀声,一声惊雷划过天际,艾略特笔锋突然变得凌厉。 “臣不得不坦言,在所谓'自由贸易”的旗号下,正滋生着比海盗更卑劣的罪孽。” “东印度公司始终坚持推广烟土贸易,此种非道德之举措,终将反噬大英帝国的荣光!” 他突然停笔,维多利亚女王的小像在表盖内侧微笑,与她身后海图上的大不列颠红色疆域,形成讽刺对照。 浪涛拍打舰体的闷响中,亨利?帕克适时递上新泡好的红茶,他瞥见这位大英驻华商务监督的眼神里,流淌出极深重的忧虑。 “......故臣斗胆谏言,当以《万国公法》为基,与大清帝国重订商约。” “鸦片贩子与奴隶商人正在腐蚀帝国根基,正如蛀虫侵蚀橡木战舰的龙骨。” “如今国内议会正就对华贸易激烈争执,主张扩大鸦片倾销之声浪甚嚣尘上。” “然臣坚持认为??应立即下令禁止本国商人参与鸦片贸易,转而以呢绒、钟表、工业制品等正当货物,积极开拓市场。” “须知真正的帝国威严,不在于鸦片,而在于泰晤士河与珠江上平等扬起的白帆。” “若继续纵容烟土泛滥,终有一日,臣将不得不以炮火回应炮火,那将是文明的耻辱,是刻在帝国历史上的永远污点。” “1839年2月28日 大英帝国驻华商务监督 查尔斯?艾略特爵士 ” 落完最后一笔,查尔斯望向舱壁悬挂的广州府城图,广州十三行商馆区用华丽的金箔标注,正在光影中渐渐褪色。 “大人。”秘书亨利望了眼窗外,开口小声提醒道:“广州到了。 汽笛再次轰鸣,声波震得水晶墨水瓶都在微微颤动。 艾略特用火漆封缄信笺时,蜡油恰好滴落在族语绣纹的“Cum”字上,将“责任”永远凝固在权力的阴影之下。 第八十四章·闯虎穴 当晚,永花楼那扇重新洞开的朱漆大门,在瓢泼大雨中显得有些孤寂。 雨水冲刷着门前新挂的彩绸,晕开片片暗红,楼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透过雨幕传出,却掩盖不住一种强撑的虚浮。 门可罗雀。 与十几日前,人声鼎沸的盛况相比,此刻永花楼的门庭冷清到令人心慌。 稀稀拉拉几个熟客缩在角落,神色闪烁,甚至有几个穿着半旧布衫的愣头青,只是探了探头,就被老鸨堆着十二分的热情招呼了进去??实在是没什么生意可做了。 就在这凄风冷雨,生意惨淡之际,一个青衫人影撑着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不疾不徐走了进来。 此人身材不高,略显单薄,但胜在骨架匀称,也算一副挺拔身姿。 一身湖绸质地的青衫,剪裁合体,针脚细密,虽非顶级的苏杭织锦,却也是考究的宁绸,在永花楼明晃晃的灯火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最扎眼的莫过于是在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细腻,雕工古朴,分明是老坑和田籽料才有的韵味,绝对价值不菲。 他面容极其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未脱稚气的俊美,只是眼神飘忽,带着几分初入此地的拘谨和好奇,不住打量着四周的奢华陈设,像只误入琼楼玉宇的小鹿。 花月老四那双阅人无数的利眼瞬间粘在了来人身上,布料、玉佩、气质、那份青涩......统统在她眼中都化作了金灿灿的“肥羊”! “哎哟喂!”老鸨夸张惊呼,脸上堆砌的笑容几乎掉粉,她扭着腰肢疾步迎上,顺手狠掐旁边愣神的龟公:“死人!没眼色!还不快给这位小公子看座!接伞啊!” 龟公龇牙咧嘴,连忙点头哈腰的接伞引座。 老鸨亲自将青衫小公子引到清雅偏座,斟上香茗,眼波流转问道:“小公子看着面生得紧,想必是头一回来咱们永花楼吧?不知是哪家的贵人,咱们也好尽心伺候?” 青衫小公子略显局促的接过茶盏,煞有介事的清了清嗓子,端正身姿回道:“家......家父姓蔡,在南洋吕宋岛,做些香料和锡矿的小生意。” “此番随家叔回广州探亲访友,久闻永花楼乃岭南风月魁首,特来......特来见识一番。”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小可名蔡文瑞。” “原来是南洋来的蔡小公子!失敬失敬!”老鸨笑容更盛。 南洋侨商,有钱豪爽,吕宋岛孤悬海外,信息难通,官府更是无法盘查,完美! “怪不得小公子气度如此不凡!您放心,到了永花楼,包管宾至如归!”老鸨脸上不由笑出了层层褶子。 她春光满面,借着斟茶倒水的空档,又细细盘问了南洋风物,家中营生,亲戚人口之类的事。 尽管这位“蔡小公子”虽略显紧张,可是对答如流,细节也说得头头是道,一来二去,老鸨心头疑虑尽消,只当他是个初涉风月的雏儿。 “蔡小公子”老鸨俯身凑近,脂粉香浓:“您想听曲儿?赏舞?还是......找个可心的姑娘陪您说说话?咱这里的姑娘,那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青衫小公子被这一问,脸上顿时飞起两团颇为明显的红晕。 他强作镇定,目光状似无意扫过楼上:“听闻贵楼有位晚棠姑娘,琴艺精湛,弹得一手好琵琶......不知可否请她上楼一叙?” 老鸨暗喜:果然是个雏儿!点最高的张晚棠正合适! “哎哟!小公子好眼光!晚棠姑娘可是‘清吟’头牌!我这就去叫她!”老鸨喜滋滋的扭身安排。 看着那步态摇曳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青衫小公子紧绷的脊背才猛地松懈,端起茶盏猛灌一口,结果被烫得直吐舌头。 他强压下心脏噗通噗通的狂跳,靠在椅背上长吁一口气,额角渗出大片细汗。 思绪不禁飘回下午,在宝芝林后堂,那场鸡飞狗跳的“排练”现场……………… “这......这能行吗?” 七妹眼角有点抽,她穿着吴桐那身宽大的青布长衫,袖子和下摆都拖沓着,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吴桐是北方人,身材非常高大,而七妹是个不折不扣的岭南妹子,即便在女孩子里算高的,仍然比不得他这北方大汉。 这身衣服套在她身上,更衬得她像个没长开的半大孩子。 吴桐眉头皱成了个大疙瘩,捏着下巴围七妹转了两圈,啧啧说:“确实不行,太明显了,你这身板也太......”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黄麒英已经憋不住,差点笑了出来,他连忙握拳抵在嘴边,装咳嗽掩饰。 “临街就有一家裁缝铺。”黄麒英忍着笑说:“老师傅手艺很快,改个尺寸,半个时辰就能好。” “好。”吴桐点点头,神情严肃起来:“时间紧迫,改衣服的时候,咱们也不能闲着,来,再演练一遍!” 他说完还不忘看向黄麒英,抬抬手说:“黄师傅,劳烦你在旁边看着点,像监考官一样挑毛病。” “得令!”黄麒英抱臂站在一旁,努力板起脸,眼神里却还是忍不住泛起笑意。 黄飞鸿和陈华顺也凑过来看热闹,两人一左一右靠在门框上,看吴桐一本正经扮演起老鸨花月老四。 “呦??”就这第一嗓子,登时惹得两个少年噗嗤笑出声来! 吴桐捏起嗓子,模仿着老鸨那又尖又腻的腔调:“这位公子爷瞅着面生得紧!是哪家的贵人呀?” 七妹挺直小身板,努力模仿想象中的富家少爷气派:“家父姓蔡,在南洋吕宋岛,做些香料锡矿的小生意......” “哦?吕宋岛啊?”吴桐脸上堆开假笑,抛出一个看似闲聊实则刁钻的问题:“听说那地方热得很,一年到头跟蒸笼似的,还多有蛇虫鼠蚁,小公子倒是看着细皮嫩肉。” 这个问题吴桐早有交代,七妹从容应对道:“多谢挂问,南洋湿热确与岭南不同,不过家中常年用硝石制冰,备有几处冰窖,出行亦有车轿帷幔遮挡,倒也无大碍。 “至于蛇虫瘴气,本地自有驱避之法,家中仆役亦会小心防范,不至伤人。”这番话有理有据,回答得滴水不漏。 吴桐点点头,似乎满意,接着又问:“香料买卖可是门精细活儿,令尊在吕宋岛做的多是哪几样?是苏门答腊的胡椒?还是安的豆蔻?或是......马鲁古的丁香?” 他以从洋商那里学来的见识,故意说了几个著名产地,试探对方是否真懂行。 七妹回忆着吴桐教的,流畅答道:“家父主营吕宋本地产的肉桂与锡锭,您说的那些名贵香料,多被荷兰人把持,我们蔡家小本经营,暂时还插不进手去。” 这样来说,既表明了经营范围,又暗示了家业规模适中,符合之前“小生意”的说辞。 “哦,肉桂、锡矿,那也是好营生!”吴桐话锋一转,笑容更深:“小公子这般俊秀人物,想必在家中也是锦衣玉食,不知平日里用饭,是偏好咱们粤菜的多些,还是吕宋那边的番菜?” 说着,他啧啧咂巴了几下嘴,露出些许嫌恶的表情:“听说那边人爱吃生鱼拌青柠,啧啧,想必腥气得很,公子可受得住?”这个问题开始涉及生活习惯的细节。 七妹略一沉吟,这个问题吴桐没教过,她略一思索,以渔家人的思维答道:“家中多用闽粤菜式,专门雇有粤厨,番菜......偶尔尝个新鲜,多是烤炙之物,生食确实用得少。” 回答也算中规中矩,挑不出大错。 吴桐还不肯罢休,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听说吕宋岛那边,信洋和尚的不少,规矩又多又怪,就连婴儿房太太都要管?” “令尊在那边做生意,可要入乡随俗,也去那尖顶房子里做礼拜?”这个问题非常古怪刁钻,直指宗教信仰和家庭观念,而且也像是个风月场中的人能问出来的。 “呃………………这个......”七妹猝不及防,卡壳了。 这个问题完全超纲,她完全不熟悉这些宗教事务,下意识挠了挠头,磕磕巴巴的说:“还......还行吧,家里......家里姨太太有几房,我也不知道......” 这答案听起来毫无逻辑,甚至荒谬了。 “噗哈哈哈......”门口的黄飞鸿和陈华顺再也忍不住,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黄麒英也无奈地摇头,嘴角上扬。 七妹小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跺脚:“哎呀!这点小磕巴有什么关系嘛!那老鸨还能真去吕宋岛查我家有几口人不成?问东问西的,烦不烦!”她气鼓鼓瞪着还在笑的几人。 吴桐也收敛了扮演的夸张表情,恢复了平常的神色,他正色道:“七妹,你莫要轻视此事,细节决定成败!” 他顿了顿,口吻带起几分严厉:“一个真正的富家少爷,对自家的产业,家里的情况,应该是信手拈来,绝不会闪烁其词,更不会用‘不知道”这类说辞搪塞!” “那老鸨能耐不小,当时黄师傅和赞先生只是露了一点不该有的神色,都被她尽收眼底??所以,任何小小的犹豫或者漏洞,就可能引起这种老江湖的怀疑!” “那我该怎么答嘛!”七妹一扁嘴,委屈巴巴说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样问来问去,迟早要露馅的嘛!” “所以,你必须要学会'拒绝'。”吴桐垂首看着她,眼神里陡然划过一抹罕见的狠戾:“别忘了,她是商,你是客,自古客大于天,她若问的多了,你可以直接这样说????” “问那么多作甚!关你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