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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随军

    第一次随军出征,每日晓行夜宿,在凛冽的西风和滚滚惊沙中行进,耳边充斥着粗重的脚步声、萧萧的马鸣声。
    坐在宽大的銮舆里,几层厚厚的毡帘遮蔽得严严实实,火炉烧得暖暖的,吃用也不算不便,但是颠簸,周身疼痛,甚觉疲惫。
    有时从窗子向外瞧去,触目所及,尽是蓬断草枯,沙尘蔽日,始信诗中所说“黄沙直上白云间”并非虚言。
    大明开国,六十年北征,徐达,常遇春,邓禹,冯胜,蓝玉,朱棣,不仅是名将还有帝王,他们威震漠北,至今日才知其中劳苦。
    马云偷偷和她说道:“往常亲征,皇上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马上,和将士们一起行进。这次从宣府出发,便卸了盔甲坐进銮舆里了,恐怕是皇上身体有些不适,却又强撑着不肯露出。现在跟从的人少,请郡主多留心一点。”
    北地的风很大,虽然随行带了中官,宫女,还有厨子,可上路之后几个宫女身体都有些不适,只有中官还能照顾朱棣。他年龄大了,离开宣府之后,食量就一日不如一日。
    立夏那几日正赶是朱棣的生日。行军中,朱棣是不会刻意给自己过生日的,大臣们也不敢多嘴,只有马云暗中提示银朵,皇上的生日到了。
    清冷的微风吹拂着草原,稀稀落落的绿色为草原增添了色彩。
    天黑安营扎寨之后,银朵特意嘱咐厨子,为皇上下了一锅热汤面,弄了几个爽口的小菜,又叫了杨荣、金幼孜和张辅等几个大臣过来。银朵心中本不想邀请宋琥,不过他除了是西宁侯,还是驸马爷,银朵不得不叫,不过还是加了小心,作为朱高煦跟在大军之中的眼睛,银朵时刻都不能给他留出话柄。
    杨荣内阁首辅,是一个很会察言观色的老狐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谋而能断,老成持重,尤其擅长谋划边防实务。朱棣的脾气不好,严肃又性急,所以他这个人很合皇上的性子。永乐二十二年间,皇上出塞五次,基本每次都会带上他。每次议事都称为杨学士,而不直唿其名,可见朱棣对他的信任和依赖不言自明。
    不过这人有一个很大的缺点,就是恃才自傲,难容他人之过,与同事常有过节,而且还常常收受贿赂。临行前,银朵在东宫还搜刮了一些财物,去讨好这位。心中不由气结,却又不能发作。
    随行文臣,除了杨荣之外,还有一人便是金幼孜,这个金老头,银朵幼年便是相识的,年少时,她跟在师父道衍的身边,便是时常能见到这个老头,这个老头喜欢讲授《春秋》,以古纳今。不过当年年幼,也是听不懂的。
    不仅如此,此老头,还擅长诗文,闲暇之际,每每舞文弄墨,甚是高雅。不像杨荣,闲暇时,只喜欢看地图。
    虽然简单,不过朱棣很满意,与臣子们说说笑笑,高高兴兴吃了长寿面。
    一路行军艰苦,朱棣却并没有放松政务,时时刻刻挂念着他的帝国。朱棣与他的父亲朱元璋一样,都是勤政的皇帝。明太祖朱元璋取消了延续了一千多年的宰相制度,将皇帝集权发展到一个极致,作为他的儿子,朱棣牢牢的继承了他的事业。
    朱棣的案头总是出现几本《永乐大典》,银朵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喜欢翻一翻,多半都是史书,相比两朝汉书,朱棣更喜欢的是宋史。不过银朵对宋史并没有多少兴趣,大宋开国时还算是英武,太祖时代已经有所扭转对辽的劣势,不过太宗时,又拉大了。两次伐辽,指挥都很成问题,第一次,死攻幽州,不知围城打援。第二次,先发阵图给主将,让他们按图行事。
    结果可想而知,兵败,太宗只身逃回。
    在之后的一百多年中,大宋对北方游牧民族就一直处在劣势,政治上,重文轻武,大将短缺,直到靖康耻,失去了半壁河山。
    “相思,你说说,北宋灭亡的原因?”朱棣手中握着书卷,斜靠在龙辇中,见她在那里无所事事的翻书看,突然抬起头向她问道。
    银朵愣了一下,收起了手中的宋史,笑道:“靖康耻,徽钦二帝之过。”
    “如何解释?”朱棣抬起眼来了兴趣。
    “徽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书法自创瘦金体,洒脱飘逸。不过作为一个皇帝,相思觉得,他不过就是业余水平。大宋的皇帝从真宗开始多半懦弱,守城还可,一旦发生变动,就会自乱了阵脚。钦宗更是可笑,竟然独自一人与金军谈判。皇帝是国家的象征,他入虎口,再笨的老虎,也会咬下去的。”
    朱棣深思了半刻,喃喃说道:“以往朕便听说,你不让瞻基学习书画,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吧!”
    “一个人的精力必然有限,他是皇长孙,以后要为皇上分忧解难,怎么可以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方面。”银朵看着朱棣没有说话,继续说道:“在说大宋,徽钦二帝。如果他们能把用在琴棋书画上的时间分出一半,用在政治军事上,也不会出现靖康之耻。”
    “靖康之难,京师军将十万,两帝懦弱啊!”朱棣不由叹道。
    “作为皇帝,他们是不合格的,临危之际,就算是困守东京城(开封)也不会遭受亡国,不出半月,勤王之师必到城下。”银朵神情淡然,又为朱棣沏了一杯热茶,但见朱棣脸色有些浓重,自知他又伤怀歷史了,不由劝道:“皇上,歷史终不能改变,只要大明的皇帝们以后都能恪守本分,以先帝创下的制度,大明江山必然长治久安。”
    朱棣放下书卷,直了直身子,可严肃的神情却没有减退,“儿孙自有儿孙福,就算此时朕做的再多,也抵不住百年之后的世事变迁啊!”
    银朵将热茶递到他的手中,“皇上多虑了。”
    “汉祸在女后外戚宦官,晋祸在宗室,唐祸在藩镇。大臣,外戚,女后,宗室,宦官将帝王团团围住,为帝者固然辛劳啊!”朱棣叹道,眼中带着沧桑。
    “先帝和皇上英明,我朝外戚单薄,女后贤淑,宗室封王却无权,只余大臣与宦官互相节制。”银朵说完这话,朱棣却是低头不语,他没有想到银朵竟然将政治看的如此透彻,他有些担心,如果有一天他驾崩了,朱瞻基如果真的立她为后,会不会女后当权?
    朱棣的眼角划过一丝杀意,银朵知道她又错了。她不应该在皇上面前显露她的才智。
    两个人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直到银朵率先开头道:“皇上,龙辇里闷得慌,我出去走走。”
    “嗯,去吧!”朱棣没有抬头,继续看书。
    银朵灰熘熘的跳出龙辇,站在草原上长长的吸了一口气,随后从锦衣卫的手中牵过了自己的马,银朵翻身上马,外面虽然有些冷,但是比起跟朱棣在一起,压抑的气氛却是少了很多。
    就在这时,她瞧见西宁侯宋琥前去给朱棣请安,两个人躲在龙辇中,不知道说些什么,过了很久,宋琥才神情盎然的从龙辇中下来,离开之时,还不住的向银朵的方向望了望。银朵假意没有看见他,躲过了他的视线。
    前有狼后有虎,各怀心腹事,这北征真的不是正常人可以消受的。
    想着心事,马匹的步伐也相对缓慢了,正遇到跟在后面的蓝枫,两个人不期而遇,竟然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银朵跟着朱棣,蓝枫遇不到她,她同时也在躲着他,而此时遇到了,两个人都再也躲不开了。
    “最近怎么样?”还是银朵率先开口。
    “还好,赛大人给我安排的差事。二姐,最近还好吗?”蓝枫声音很小,语气也是顿了又顿,有些尴尬。
    银朵望了望他,她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细致的观察过蓝枫。都说朋友妻不可欺,妹妹的男人,银朵还是懂得保持距离的,而现在茫茫的草原,也只有他能称为故交了。
    离开京城之时,于谦要跟着,她没让,李殊沫也要跟着,她还是没让。朱瞻基,要派人保护她,她没让。她害怕自己带了人,会遭到非议,同时也引起朱棣的怀疑,所以她才支身跟随着朱棣进入大漠。可到了大漠,她才知道,她一个人的力量在这茫茫草原之中,是何等的渺小,孤单寂寞之时,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更不要说,与她一起分担压力了。
    “陪我走走吧!”银朵一拉马缰,斜斜的向一侧走去。
    “啊?”蓝枫愣了一下,随即跟上了银朵。
    两个人骑在马上,脱离了大部队,此时,银朵才向蓝枫问道:“为什么要那样对待玉朵?”
    “我如果说感情淡了,你信吗?”蓝枫如是说道。
    “淡了?”年轻人自由恋爱这事还真的有些不着调,三分热情,三分冲动,三分新奇,最后剩的一分责任,就变的那么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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