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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那一年

    累累军功,让朱棣对张辅的信任,超过了任何人。家族的联姻,更是使得张辅一步步晋升为国家的中流砥柱。
    朱棣对张辅是宠信的,这种宠信已经到了一种极致。这也是银朵万分忌惮他的地方,更重要的是经歷了岁月的沉淀,张辅却愈发稳重沉默,很有“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意思。
    永乐初年那场储位之争,张辅和绝大多数武将一样,站在昔日袍泽朱高煦一方,当时还年轻,有淇国公邱福、驸马都尉王宁这些前辈在,还轮不着他这个后辈说话。随后三征交趾,把十年时间都耗在安南,却也避开了朝中的明争暗斗。
    时至今日,二十年,他这个大明第一军人,皇帝最信任的英国公,心中又是何种想法呢?
    此时此刻,张木清请她过去说话,她会说什么呢?
    难道真的只是说说话,唠唠家常。
    论亲属关系,张辅应该站在太子的一方。
    论袍泽之情,张辅应该站在汉王的一方。
    亲情友情这个双命题,对于张辅来说,不是不忠不孝,就是忘恩负义?
    而对于张木清呢?
    却是今生今世的一道鸿沟,永不凝咽。
    此时的东宫,张木清呆呆的望着窗前那一盆盆白色的茉莉花。如果时光可以倒退到二十六年前,她绝对会选择不认识朱高煦。
    那一年,她不过十一岁。
    祖父、父亲、还有叔叔们,跟随着皇上征战杀场,作为张家的嫡长女,她选择了披上戎装,跟随着当时还是燕王妃的徐皇后,还有自己的亲姑姑,登上北京的城楼,阻挡李景隆的百万大军。
    那时候姑姑还不到三十岁,她不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但却是一个英武的女人,是战争让她的青春充满了色彩。
    也就在那时候,她初识了朱高煦。
    他是那样一个威武的小伙子,没有皇族的荣华锦衣,一身戎装,黝黑的脸上总是带着坚定。时而充当前锋,冲锋陷阵。时而站在高处,指挥战斗,每每在关键的时刻,跨上战马,救皇上于危难。
    那一年,她十二岁,金钗之年。东昌之战,祖父张玉战死杀场,父亲张辅屡现险情。
    她那时太年幼了,只能任由姑姑紧握着她的手,她能感觉姑姑的悲伤,在战场中的是她的父兄,是她最亲的人。
    当姑姑看见祖父尸体的时候,那种悲恸不是她一个十二岁孩子可以理解的。
    那时,她第一次看见姑姑穿上戎装,跨上战马,像男人一样拿起长剑,不在是守城,而是进攻。
    姑姑在她的心中,是一个比花木兰更英勇的存在。
    她依旧跟在她的身边,用她稚嫩的双眼见证着靖难之役一次次的死里逃生。她的目光不在游离,不在不知所措。她开始被他吸引,那个倔强的不服输的燕王次子朱高煦。
    “给,你的金创药。”她站在他的面前,看着胳膊上流出的鲜血,心中微痛,他的嘴角竟然微微一笑,接了过来,口中淡淡的说道:“丫头,你怎么还在营中?被母妃知道,你和张姨娘又跑出来,她又该发火了。”
    “你知道我?”张木清歪着脑袋问道。
    “当然知道你。张辅家的傻丫头张木清吗?”
    “我才不是傻丫头。”她撅着嘴,不满意的叫道。
    朱高煦站起身,他是那么的威武,让人不敢正视。
    他摸着她的头,怜爱的说道:“丫头,回北京去,战场上太危险了。”
    她摇摇头,“我不回去。”
    “为什么?”
    “父亲在这里,姑姑也在这里,还有你也在这里。”张木清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对上朱高煦黑色的双眸,那一年,他二十二岁。
    朱高煦的手突然停了下来,说:“丫头,战争是男人的事。”
    “父亲说,男人投入到战争中,是为了自己的妻女生活的更幸福。”张木清的双眼没有一丝的杂质,就那么看着朱高煦。
    远处,烽火狼烟。
    朱高煦垂下手,目光落在远方,不由的喃喃说道:“你父亲说的对!”
    夕阳的余辉,落在他的身上,金色的光润将他罩在其中,流光又向四处蔓延,他宛如战神一般矗立着,迷了她的眼,醉了她的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幻觉中清醒过来,提醒他道:“上药吧,血又渗出来了。”
    目光落在朱高煦的伤口上,心更痛了。
    祖父战死之时,是不是也是这样,鲜血缓缓的从身体里渗出来,染红了衣服,染红了夕阳。
    她从朱高煦的手中接过金创药,敷在他的伤口上,她清晰的看见他的嘴角咧了咧。
    “痛吗?”
    “不痛。”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蜜饯,打开,拿出一颗,塞到他的口中,“痛的时候,含着它,心里便甜了。”
    她默默的为他包扎上伤口,最后还扎上了一个蝴蝶结。
    她把剩下的蜜饯都塞给他,“父亲回来了,我去看看他,你要小心啊!”
    “嗯。”
    朱高煦看着她蹦蹦跳跳的离开,伤口虽然有些痛,但是心却是甜的。
    在见面时,是一个下午,是皇上亲自带着卫队来抓她和姑姑,要将她们送回北京。
    她大喊着,“不,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
    她看见他站在皇上的身后,一定是他让皇上送她们回去的,“朱高煦,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
    她喊他的名字求他,得到的却是,“战事太危险了,你们必须得走。”
    “朱高煦,你会后悔的。”她咒骂他,不过还是被侍卫捆起来,丢进了回京的马车上。
    “丫头,等我。”离别时,他将一颗蜜饯塞在她的口中,她突然哭了,她终于懂了,他为什么要将她们送走,“朱高煦,你一定要活着。”
    “嗯,一定。”
    建文四年,浦子口一战,九死一生。
    男人为什么要卷入战争,就是为了让妻女生活的更幸福。
    朱高煦每到绝望之时,都会想起她说的这句话,这是他每每反败为胜最坚强的一丝信念,他要努力,他要靠战争证明自己。
    特别是在得到父王的许诺之后,他更加的拼命,他知道如果失败了,不仅一无所有,失去生命,更重要的她也会死。
    或许是老天的成全,燕王打进了金陵,做了皇帝。
    当她在北京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兴奋的好几天没有睡着觉。
    虽然她没有他的承诺,但是她相信他会来娶她。
    南京局势稳定之后,女眷们踏上了去往京都的路途。
    她是激动的,是兴奋的,一别经年,她已然是一个大姑娘了。
    不知道他的心中,还记不记当年的丫头。
    永乐元年,父亲封伯,她的年龄也大了,婚事也提到了日程。
    那一年,整个南京城都在传,哪个皇子娶了张辅的嫡长女就会是太子。
    她等着他来娶她。
    他拥有着不凡的战功,他拥有着健康的身体,他拥有着与他父皇一样博大的志向,他所有的一切都超越那位病怏怏的燕王世子。
    如果他能娶到她,夺嫡的道路将会畅通无阻。
    她不在乎她是否会作为他夺嫡的砝码,她只爱他这个人,让她仰望,让她疯狂。
    他带了书信给她,告诉她,他会来娶她。
    她欣喜若狂,等了好多年,终于得到了他的承诺。
    可是,当圣旨进入张府时,她愣住了,她要嫁的人不是英武非凡的朱高煦,而是那个病歪歪的胖子朱高炽。
    不,她不要嫁给那个胖子,她要嫁给朱高煦。
    她想了很多的办法,直到已经被封为贵妃的姑姑回到府邸,对她说:“皇上已经决定要立朱高炽为太子了,你如果不嫁给他,不仅是你爱的人,还有整个张家都会不保。”
    那一天,她嚎啕大哭。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她爱的明明是朱高煦,为什么在权利之间,她只得嫁给没有丝毫感情的朱高炽,她痛,她想自杀,可是整整张氏一门,都会毁在她的手中。
    家族与爱情?
    张木清想了很久很久,她死了,就会再也见不到他,还会连累父亲兄弟。她活着,就不可能违背圣命。
    至始至终,作为父亲的张辅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张木清知道,他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了自己,他是一个伟大的父亲。
    永乐二年五月,她嫁入了东宫,成为新晋皇太子朱高炽政治上一个强大的砝码。
    转眼二十年,张木清收回了视线,二十年,没有人知道,她依旧是处子之身,没有人知道,她和朱高炽之间,名存实亡的婚姻,不过是朱棣的一厢情愿。
    她的姑姑,可以为了家族牺牲青春,但是她也是爱朱棣的,同时朱棣也给了她荣耀和尊重。二十年,她依旧不爱朱高炽,二十年,她将自己封闭在东宫这个属于她的院落里。青春不在,容颜老去,可是她还是会记起年轻时,那一段痛彻心扉的爱恋。每每远远望见他时,心中便会出现满满的希望,就如年少时,等着盼着他来娶她一样。
    二十年,她依旧保持着一颗少女的心,从未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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