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江云希中毒

    周羡礼回到病房,就看见病房门是打开的。
    “怎么回事?”他着急加快脚步。
    身后的医生和身前的张廷立即上前搀扶他。
    “羡哥,向小姐被席承郁带走了。”张廷一脸自责,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对不起羡哥,我……”
    周羡礼猛吸一口气,腹部的伤口抽痛,他看着空荡荡的病床,明明他才离开一会儿,席承郁就闻着味来了!
    他看了眼自责不已的张廷,沉了沉气,“伤没伤到?”
    听到周羡礼到现在关心他的身体,张廷更加内疚了。
    “没有。”
    他......
    向挽的手指骤然僵在半空,像被冰水浸透的藤蔓,一寸寸失去温度。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唯有眼角一颗细小的泪痣,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微弱的、近乎虚幻的光——是江云希。
    不是照片,不是视频,不是她辗转听说的只言片语。是活生生的、带着体温与呼吸的江云希,就站在她车前,发丝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左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月牙耳钉,正随着她抬眸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粒坠入尘埃却仍不肯熄灭的星火。
    向挽喉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云希却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像一张薄纸被风掀起一角,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墨色。她没躲,也没退,只是静静望着向挽,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旧木:“你刹车挺快。”
    向挽这才发觉自己手还攥着对方的手腕,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滑腻,毫无血色。她猛地松开,后退半步,膝盖撞在车门边沿,钝痛钻上来,却压不住心口那一阵尖锐的抽搐。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江云希没答。她弯腰,慢条斯理地捡起掉在地上的口罩,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泛着青白。她没再戴上,只是捏在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布料边缘。
    “我刚出院。”她终于开口,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医生说可以适当走动。”
    向挽的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肩线、空荡荡的袖管——那件米白色羊绒披肩果然没穿,只套了件素净的灰蓝色高领毛衣,衬得脖颈愈发修长脆弱。可她身后十米外,一辆黑色保姆车正悄然停靠在巷口阴影里,车窗半降,隐约可见两名黑衣人沉默伫立。
    向挽的视线又落回她脸上。江云希的右眼下有一道极淡的青痕,不似淤伤,倒像是长久失眠熬出来的疲惫印记。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井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你跑出来的?”向挽问,声音压得很低。
    江云希轻轻摇头,发丝擦过耳际,“他们放我出来的。说是……让我散散心。”她顿了顿,唇角微扬,那点笑意却未达眼底,“承郁说,我最近太安静了,怕我闷坏。”
    “承郁”两个字从她口中滑出,自然得如同呼吸。向挽胃里忽然一沉,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她想起席承郁在病房里说“我不会娶仇人的女儿”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晦暗;想起他离开前松开她手腕时指尖的微凉;想起他坐在宾利后座掐灭烟蒂时,侧脸绷紧的线条——原来他从未松开过另一只手。
    “你来找我?”向挽直视着她,不再绕弯。
    江云希终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我想见见你。”她看着向挽的眼睛,声音轻缓,“看看那个……让他连奶奶最后一口气都等不及要骗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向挽心头一震,指尖瞬间掐进掌心。奶奶临终逼婚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脑海——席承郁俯身在病床前,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与她没有真正的结婚。”那口气才咽下去。原来江云希全都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巷子里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脚边。向挽下意识拢了拢外套领口,目光扫过江云希空着的双手——没有包,没有手机,甚至连一枚发卡都没戴。干净得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赴约。
    “你一个人?”她问。
    “嗯。”江云希应了一声,抬手将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别至耳后,露出颈侧一道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粉痕,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硌过,“他们觉得,我走不远。”
    向挽没说话。她盯着那道粉痕,忽然想起几天前在医院,江云希断掉的毛笔,掌心渗出的血珠,还有保姆口中“席总关心您”的笃定。原来所谓“关心”,是五名保镖围守的庭院,是保姆转述的体贴嘱托,是视频里他抱着另一个人疾步如飞时,她独自折断的笔杆。
    “向挽。”江云希忽然叫她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刺破空气里凝滞的沉默,“你恨我吗?”
    向挽抬眼。
    江云希的目光坦荡,没有挑衅,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透明的空白。“因为向家的事,因为你父母……因为我活着。”
    巷口那辆黑色保姆车的车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个黑衣人的身影在门后若隐若现。
    向挽却像没看见。她看着眼前这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看着那双盛着整个深冬寒意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沙砾,灼烧得生疼。
    恨吗?
    她当然恨。恨这个女人用一张柔弱无害的脸,撬开了席家最幽深的门缝;恨她用十年隐忍的温柔,浇灌出向家倾覆的荆棘;恨她在自己父母灵前落下的每一滴泪,都像淬了毒的盐,撒在早已溃烂的伤口上。
    可此刻,看着江云希指尖无意识揉捏着那枚口罩,看着她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肩线,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向挽竟觉得,那恨意像被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声回响都吝于给予。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我不恨你。”她说,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只恨席承郁。”
    江云希怔了一下,随即,那抹极淡的笑意终于漫上眼尾,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开。“真巧。”她轻声说,“我也只恨他。”
    向挽瞳孔微缩。
    江云希却已移开视线,望向巷子深处一扇紧闭的朱漆木门,门楣上悬着褪色的“福”字。“你知道吗?”她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游魂,“当年我爸第一次带我去席家老宅,承郁只有十二岁。他站在桂花树下,穿着黑色小西装,手里捧着一本《时间简史》,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向挽沉默听着。
    “后来他十六岁,我爸送他去剑桥。临行前夜,他在书房里烧了一整晚的纸。第二天凌晨,我推开门,满地灰烬,他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半张烧焦的照片——是你妈妈年轻时的照片,穿着红裙子,站在海边。”
    向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烧了十年。”江云希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刮过向挽的耳膜,“烧掉所有关于向家的痕迹,烧掉所有可能泄露的线索,烧掉他自己……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席承郁’,一个为席家而生的、完美的执行者。”
    巷口那辆车的车门,彻底打开了。两个黑衣人迈步下车,步伐沉稳,目光如鹰隼般锁住这边。
    江云希却像感觉不到。她忽然转回头,直直看向向挽,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挽挽,他骗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可他唯一没骗过的……是你。”
    向挽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把你从手术室抱出来时,手抖得连监护仪都按不准。”江云希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刀刻,“他守在你病床前七十二小时,没合过眼。医生说你可能醒不过来,他把我叫进去,当着我的面,把那份伪造的离婚协议撕得粉碎——纸屑像雪一样落在你手上。”
    向挽的指尖剧烈颤抖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告诉我,‘如果她醒不来,我就陪着她一起死。’”江云希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像冰面乍现的蛛网,“可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去了公司,签下了收购向氏最后一家子公司的文件。”
    风忽然停了。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向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轰隆作响,盖过一切。她想反驳,想嘶吼,想质问这荒谬绝伦的悖论——可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铅块,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江云希却已转身,朝着巷口走去。高跟鞋敲击青砖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孤绝,每一步都像踩在向挽紧绷的神经上。
    “挽挽。”她没回头,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声叹息,“他给不了你想要的真相,因为那真相会杀死你。就像他给不了我想要的结局,因为那结局会杀死他。”
    两个黑衣人迅速上前,一左一右,姿态恭敬却不容置疑地护在她身侧。
    江云希的身影即将没入巷口阴影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微微侧过头。冬日惨淡的光线勾勒出她半张侧脸,苍白,静美,像一幅即将褪色的工笔画。
    “对了。”她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最后一颗石子,“你提交的辞呈,他昨天签了。人事部的人……不敢给你打电话。”
    向挽猛地抬头。
    江云希已彻底消失在巷口。只留下那辆黑色保姆车,缓缓启动,碾过枯叶,驶向城市中心那栋冰冷的玻璃巨塔。
    向挽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初冬的风重新刮起,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她敞开的衣领。她低头,看见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银质的月牙耳钉,在阴天里泛着冷而锐利的光。
    是刚才扶起江云希时,从她耳垂上蹭下来的。
    她缓缓合拢手指,那枚月牙硌着皮肉,尖锐的棱角刺进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微小的痛感。
    远处,城市喧嚣如潮水般涌来。车流声,人声,喇叭声……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向挽抬起手,将那枚冰凉的月牙耳钉紧紧攥在手心,用力到指节发白。金属的冷意顺着皮肤渗入血脉,一路向下,冻僵了四肢百骸。
    她忽然想起周羡礼今早按着她换衣服时,皱着眉说“这个颜色不衬你肤色”的样子;想起苏妩指着周羡礼惊呼“总攻大人”的傻气;想起陆尽递来红糖水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席承郁在病房门口松开她手腕时,指尖残留的微凉……
    原来所有人都在演戏。
    只有她,像个被蒙着眼睛推上舞台的小丑,对着虚空挥舞着早已锈蚀的刀剑。
    向挽慢慢抬起眼,望向西舍洋房的方向。那里桂花树影婆娑,枝头空余嶙峋的枯桠,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无声诘问的手。
    她终于明白,席承郁为什么从不回江云希的信息。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回应一次,那场精心维系十年的、摇摇欲坠的平衡,就会在他指尖碎成齑粉。
    而她向挽,不过是这场盛大幻术里,最锋利也最无辜的一枚楔子。
    风更大了。
    向挽松开手,任那枚银月牙耳钉坠入尘埃,被一只路过的流浪猫倏然叼走,消失在墙根阴影里。
    她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动的震动顺着座椅传遍全身,像一场迟来的、微弱的战栗。
    后视镜里,巷口空空如也,只有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在空中徒劳地打了个旋,然后,无声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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