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席承郁将她挣扎的身体紧紧按在怀里
重症病房区内有一道厚重且上了密码的门。
医生和护士都是通过层层筛选才能接触这项任务，没有人知道里面住着谁。
门打开，一个身形高大穿着防护服、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随行是一名医生。
“现在就等江小姐的检查结果了，一切指标正常，我们立马进行骨髓移植。”
医生领着男人走进更衣室，将身上的防护服脱下——病房内是无菌环境，里面住着的人身体太脆弱，经不起任何的外来侵扰。
席承郁在医护人员的......
江云希指尖一颤，手机差点滑落。
视频只有十五秒，却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刮擦——席承郁的下颌绷得极紧，眉峰压着冷峻的弧度，喉结在微光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忍着什么。他低头看怀中人时，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慌乱，比当年她高烧四十度被他抱进医院时更甚。
她点开视频，又点开，再点开。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屏幕泛起灰白的光晕，她才终于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冰凉。
不是幻觉。
向挽真的回来了，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撕开了这三年来她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
西舍洋房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桂花枝头的声音。她忽然想起去年深秋，席承郁站在树下接电话，风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微微扬起，她端着刚炖好的银耳羹走过去，他挂了电话，只淡淡说了一句：“向挽那边，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那时她以为他说的是“不能再拖着不离婚”。
可原来……他指的是“不能再拖着不救她”。
江云希缓缓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她走到庭院角落的旧藤椅边，从垫子底下抽出一只铁盒——盒面锈迹斑斑，锁扣早已松动。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最上面是向挽十八岁生日那天，席承郁亲手写给她的贺卡。字迹清隽，落款是“承郁”，没有姓，也没有称谓，像一句未署名的告白。
她曾偷偷拓印过那张卡片，拓了七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仿佛要将那个名字刻进骨血里。
后来她烧了原卡，却把拓片夹进《沈从文文集》里，藏在书房第三排左起第七本的扉页后。
她没告诉任何人。
连席承郁都不知道。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那叠拓片烫得灼人。
她合上铁盒，转身回屋，径直走进书房，抽出那本《沈从文文集》。纸页翻动，发出枯叶般的脆响。她掀开扉页，指尖拂过那张薄如蝉翼的拓片——墨迹依旧清晰，“愿你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十二个字，一笔一划都浸着少年人的郑重。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轻颤，笑得眼角沁出细碎水光。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个旁观者。
席承郁从未真正让她走近过他心里那扇门。他允许她住在西舍，允许她用他的私人医生，允许她以“席总身边的人”身份出席宴会，甚至允许她替他挡下记者尖锐的提问……可唯独不允许她碰他手机、翻他抽屉、问起向挽的名字。
她曾天真地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三年足够让一个女人褪去青涩，也足够让一段感情沉入海底。可原来有些东西，根本不是时间的问题。
是根。
是埋得比骨还深的根。
她把拓片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最后捏成一团，扔进书桌旁的铜质烟灰缸里。火柴“嚓”一声擦亮，橘红的焰苗舔上纸角，迅速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她看着那团灰在风里轻轻一扬，散了。
她转身，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色U盘，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她三个月前托人从席氏集团内部服务器“借”出来的备份数据——不是财务，不是合同，而是席承郁近三年所有行程记录、通话摘要、出入境信息，以及……他每一次出现在向挽住所楼下、公司门口、医院急诊通道的监控截图时间戳。
她没动过它。
不是不敢，是舍不得。
她怕一旦点开，就再也骗不了自己。
可今天，她取出了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接口，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停顿了整整十七秒。
屏幕亮起，文件夹命名规整：【2021.04.12-2024.06.03｜向挽】。
她点了进去。
第一张图，是向挽第一次流产手术后出院那天。席承郁撑伞站在医院侧门，黑色大衣被风吹得翻飞一角，他伸手扶向挽上车，掌心贴着她后腰，稳而轻，像托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
第二张图，是向挽在律所实习期间加班至凌晨，席承郁的车停在写字楼后巷，车窗降下一半，他仰头望着她办公室亮着的灯，烟在指间燃了半截，没吸一口。
第三张图，是向挽胃病复发住院，他在病房外站了整晚。护士查房时经过，看见他靠在墙边闭目，西装袖口挽至小臂，腕骨突出，袖扣松了一颗，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背。
第四张图……第五张图……
她一张张往下翻，速度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浅。
直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天前，位置：陵安市立医院急诊科玻璃门内。画面里向挽面色苍白，被席承郁横抱而起，右腿无力垂落，裙摆扫过自动门边缘，而席承郁低头看她时，嘴唇几乎贴上她额角。
江云希猛地合上笔记本。
“啪”的一声，震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簌簌抖落两片。
她抬手捂住嘴，没发出一点声音。
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洇湿了袖口刺绣的暗纹桂花。
她不是没哭过。
可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为别人哭的。
为向挽，也为席承郁，更为那个自欺欺人了三年的自己。
她终于明白，席承郁从没骗她。
他只是没爱她。
而她，却把“没爱”当成了“可以争取”。
多可笑。
门外传来保镖低沉的询问声：“江小姐，需要送下午茶吗？”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口抹掉眼角的湿痕，声音平稳如常：“不用，我休息一会儿。”
等脚步声远去，她重新打开笔记本，删掉了整个文件夹。
清空回收站。
格式化U盘。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走向浴室，拧开热水龙头。蒸腾的雾气很快弥漫开来，她脱掉裙子，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微红的眼尾、锁骨处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她替席承郁挡下酒杯碎片留下的。
她忽然伸手，用指甲狠狠抠了一下那道疤。
皮肤瞬间泛红，却没破。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清晰而冷：“江云希，你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给向挽的运气，也不是输给席承郁的偏执。
是输给自己的贪心。
她想要的从来不止是一个名分。
她想要他眼里的光只为她亮一次。
可那束光，早在很久以前，就永远照向了另一个人。
她关掉热水，用干毛巾擦干身体，换上素白棉麻长裙，挽起长发，对着镜子涂了一层薄薄的裸色唇膏。镜中女子眉目依旧清丽，只是眼神沉静得不像二十几岁的姑娘。
她走出浴室，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
“林律师，是我。关于三年前那份婚前协议……我想重新审视它的法律效力。”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谨慎开口：“江小姐，您确定吗？那份协议有公证，且席总从未主张过无效。”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但我要知道——如果我现在起诉，要求确认婚姻关系自始无效，并追索精神损害赔偿，胜诉率有多少？”
林律师明显愣住，随即语气变得严肃：“江小姐，这案子……牵扯太大。席总那边……”
“我不需要他那边如何。”她打断，“我只要一个数字。”
窗外，桂花香浓得近乎苦涩。
她望着庭院那棵沉默伫立的树，忽然说：“对了，麻烦您顺带查一下——向家老宅的地契，现在还在谁名下。”
电话挂断后，她走到窗边，伸手摘下一小簇桂花，轻轻捻碎。
细碎金黄的花瓣从指缝簌簌落下，像一场无人知晓的葬礼。
同一时刻，医院。
向挽靠在床头喝完最后一口红糖水，胃里暖了些，小腹的坠痛却未减，反而隐隐发胀。苏妩坐在床沿削苹果，周羡礼倚在窗边看手机，眉头微蹙。
“怎么了？”向挽问。
周羡礼抬眼，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色，又落回屏幕，“刚收到消息，席承郁撤了你部门三个项目的合作方。”
向挽一怔：“哪个项目？”
“海港二期招标、新城区智慧政务系统、还有你们刚报上去的‘青年企业家扶持计划’配套资金审核。”他把手机递过来，页面上是集团内部邮件截图，发件人栏赫然写着“席承郁”。
向挽盯着那行名字，手指无意识蜷紧。
这不是警告。
是清算。
她忽然想起上周五，她还在会议上侃侃而谈“政企协同创新模式”，投影仪蓝光映在她脸上，台下掌声稀疏却真诚。而席承郁就坐在第一排正中，西装笔挺，神情疏离，全程没看她一眼。
原来那时候，他已经在准备收网了。
苏妩削好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过来：“吃点甜的，别想太多。”
向挽接过，咬了一口，果肉清脆微酸。
“他为什么这么做？”她低声问。
周羡礼没立刻答，只把手机收进口袋，缓步走到她床边，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挽挽，你还记得我们十二岁那年，在老码头偷溜进货轮的事吗？”
向挽一怔，下意识点头。
“那天你掉进舱底积水里，我跳下去捞你，结果发现你抱着一块生锈的锚链，说什么也不撒手。”他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你总这样。认定的东西，哪怕沉到海底，也要攥着。”
向挽垂眸，苹果汁液顺着指尖滑落。
“可这次不一样。”她声音很轻，“我不是攥着锚链，我是被人绑在锚链上，沉了三年。”
周羡礼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她指尖的汁水：“所以，这次我来解绳子。”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推开。
陆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凝重：“向小姐，席总让我把这份东西交给您。”
向挽没接。
周羡礼却先一步起身，伸手接过，只扫了一眼，脸色骤然一沉。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草案。
甲方：席承郁
乙方：向挽
签署时间：空白
备注栏手写一行小字：【所有条款已按乙方诉求修订。房产、股权、现金补偿均已列明。签字即生效。】
周羡礼冷笑一声，把协议书反手扣在病床柜上：“他倒是干脆。”
向挽盯着那行手写备注，忽然觉得讽刺得想笑。
他连“签字即生效”都要写得这么精确。
生怕她反悔。
生怕她赖着不走。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她走到陆尽面前，抬头看他：“陆助理，麻烦转告席承郁——”
她顿了顿，声音很稳，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深水：
“我不签。”
“我不稀罕他施舍的补偿，也不需要他替我做主人生。”
“让他把那些钱，捐给向家老宅旁边那所小学。校门口的台阶，塌了三年，没人修。”
陆尽怔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向挽转身，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不是她惯用的豆沙色，是支正红，鲜烈得像未干的血。
她拧开口红，在离婚协议书第一页空白处，用力写下两个字：
“拒收。”
笔锋凌厉，朱砂般刺目。
写完，她把口红放回包里，拉上拉链的声音清脆利落。
然后她看向周羡礼：“羡礼，送我回家。”
周羡礼没说话，只默默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苏妩连忙去拿她的包和外套，一边小声嘀咕：“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有病？一个急着甩，一个急着不接……”
向挽没应，只低头系好外套扣子，转身往外走。
经过陆尽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侧眸，声音很淡：
“还有，替我谢谢他——那杯红糖水，很甜。”
说完，她推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那份《离婚协议书》上。
“拒收”二字，红得惊心。
而此时，陵安市中心，席氏集团顶层。
席承郁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手机屏幕亮着，是陆尽刚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向挽站在病房门口，侧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她肩上披着周羡礼的外套，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的颈线。她没回头，也没停留，像一阵风，掠过所有过往，头也不回地走了。
席承郁盯着那张照片，足足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抬手，将那支烟折断。
烟丝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雪崩。
他转身，拉开办公桌最底层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色戒指。
戒圈内壁，刻着极小的两行字：
【承郁·挽】
【2021.09.17】
那是他们第一次领证那天，他亲手刻的。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
金属冰凉，纹路清晰。
他忽然想起向挽第一次穿婚纱试装那天，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笑着说：“席承郁，你说以后我老了，牙齿掉光，头发花白，你还会不会觉得我好看？”
他当时正在看合同，头也没抬：“不会。”
她假装生气：“哼，那我就不给你养老。”
他合上文件，抬眸，目光沉静：“我先死。”
她愣住，随即扑过来抱住他脖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不行，你得活到一百岁，给我端茶倒水，捶腿捏肩，还得天天夸我年轻漂亮！”
他由着她闹，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低声道：“好。”
——原来有些承诺，不是没说出口。
只是说的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兑现。
医生和护士都是通过层层筛选才能接触这项任务，没有人知道里面住着谁。
门打开，一个身形高大穿着防护服、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随行是一名医生。
“现在就等江小姐的检查结果了，一切指标正常，我们立马进行骨髓移植。”
医生领着男人走进更衣室，将身上的防护服脱下——病房内是无菌环境，里面住着的人身体太脆弱，经不起任何的外来侵扰。
席承郁在医护人员的......
江云希指尖一颤，手机差点滑落。
视频只有十五秒，却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刮擦——席承郁的下颌绷得极紧，眉峰压着冷峻的弧度，喉结在微光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忍着什么。他低头看怀中人时，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慌乱，比当年她高烧四十度被他抱进医院时更甚。
她点开视频，又点开，再点开。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屏幕泛起灰白的光晕，她才终于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冰凉。
不是幻觉。
向挽真的回来了，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撕开了这三年来她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
西舍洋房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桂花枝头的声音。她忽然想起去年深秋，席承郁站在树下接电话，风把他的衬衫下摆吹得微微扬起，她端着刚炖好的银耳羹走过去，他挂了电话，只淡淡说了一句：“向挽那边，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那时她以为他说的是“不能再拖着不离婚”。
可原来……他指的是“不能再拖着不救她”。
江云希缓缓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她走到庭院角落的旧藤椅边，从垫子底下抽出一只铁盒——盒面锈迹斑斑，锁扣早已松动。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最上面是向挽十八岁生日那天，席承郁亲手写给她的贺卡。字迹清隽，落款是“承郁”，没有姓，也没有称谓，像一句未署名的告白。
她曾偷偷拓印过那张卡片，拓了七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仿佛要将那个名字刻进骨血里。
后来她烧了原卡，却把拓片夹进《沈从文文集》里，藏在书房第三排左起第七本的扉页后。
她没告诉任何人。
连席承郁都不知道。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那叠拓片烫得灼人。
她合上铁盒，转身回屋，径直走进书房，抽出那本《沈从文文集》。纸页翻动，发出枯叶般的脆响。她掀开扉页，指尖拂过那张薄如蝉翼的拓片——墨迹依旧清晰，“愿你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十二个字，一笔一划都浸着少年人的郑重。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轻颤，笑得眼角沁出细碎水光。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个旁观者。
席承郁从未真正让她走近过他心里那扇门。他允许她住在西舍，允许她用他的私人医生，允许她以“席总身边的人”身份出席宴会，甚至允许她替他挡下记者尖锐的提问……可唯独不允许她碰他手机、翻他抽屉、问起向挽的名字。
她曾天真地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三年足够让一个女人褪去青涩，也足够让一段感情沉入海底。可原来有些东西，根本不是时间的问题。
是根。
是埋得比骨还深的根。
她把拓片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最后捏成一团，扔进书桌旁的铜质烟灰缸里。火柴“嚓”一声擦亮，橘红的焰苗舔上纸角，迅速卷曲、发黑、化为灰烬。她看着那团灰在风里轻轻一扬，散了。
她转身，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色U盘，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她三个月前托人从席氏集团内部服务器“借”出来的备份数据——不是财务，不是合同，而是席承郁近三年所有行程记录、通话摘要、出入境信息，以及……他每一次出现在向挽住所楼下、公司门口、医院急诊通道的监控截图时间戳。
她没动过它。
不是不敢，是舍不得。
她怕一旦点开，就再也骗不了自己。
可今天，她取出了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接口，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停顿了整整十七秒。
屏幕亮起，文件夹命名规整：【2021.04.12-2024.06.03｜向挽】。
她点了进去。
第一张图，是向挽第一次流产手术后出院那天。席承郁撑伞站在医院侧门，黑色大衣被风吹得翻飞一角，他伸手扶向挽上车，掌心贴着她后腰，稳而轻，像托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
第二张图，是向挽在律所实习期间加班至凌晨，席承郁的车停在写字楼后巷，车窗降下一半，他仰头望着她办公室亮着的灯，烟在指间燃了半截，没吸一口。
第三张图，是向挽胃病复发住院，他在病房外站了整晚。护士查房时经过，看见他靠在墙边闭目，西装袖口挽至小臂，腕骨突出，袖扣松了一颗，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背。
第四张图……第五张图……
她一张张往下翻，速度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浅。
直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天前，位置：陵安市立医院急诊科玻璃门内。画面里向挽面色苍白，被席承郁横抱而起，右腿无力垂落，裙摆扫过自动门边缘，而席承郁低头看她时，嘴唇几乎贴上她额角。
江云希猛地合上笔记本。
“啪”的一声，震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簌簌抖落两片。
她抬手捂住嘴，没发出一点声音。
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洇湿了袖口刺绣的暗纹桂花。
她不是没哭过。
可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为别人哭的。
为向挽，也为席承郁，更为那个自欺欺人了三年的自己。
她终于明白，席承郁从没骗她。
他只是没爱她。
而她，却把“没爱”当成了“可以争取”。
多可笑。
门外传来保镖低沉的询问声：“江小姐，需要送下午茶吗？”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口抹掉眼角的湿痕，声音平稳如常：“不用，我休息一会儿。”
等脚步声远去，她重新打开笔记本，删掉了整个文件夹。
清空回收站。
格式化U盘。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走向浴室，拧开热水龙头。蒸腾的雾气很快弥漫开来，她脱掉裙子，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微红的眼尾、锁骨处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她替席承郁挡下酒杯碎片留下的。
她忽然伸手，用指甲狠狠抠了一下那道疤。
皮肤瞬间泛红，却没破。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清晰而冷：“江云希，你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给向挽的运气，也不是输给席承郁的偏执。
是输给自己的贪心。
她想要的从来不止是一个名分。
她想要他眼里的光只为她亮一次。
可那束光，早在很久以前，就永远照向了另一个人。
她关掉热水，用干毛巾擦干身体，换上素白棉麻长裙，挽起长发，对着镜子涂了一层薄薄的裸色唇膏。镜中女子眉目依旧清丽，只是眼神沉静得不像二十几岁的姑娘。
她走出浴室，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
“林律师，是我。关于三年前那份婚前协议……我想重新审视它的法律效力。”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谨慎开口：“江小姐，您确定吗？那份协议有公证，且席总从未主张过无效。”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但我要知道——如果我现在起诉，要求确认婚姻关系自始无效，并追索精神损害赔偿，胜诉率有多少？”
林律师明显愣住，随即语气变得严肃：“江小姐，这案子……牵扯太大。席总那边……”
“我不需要他那边如何。”她打断，“我只要一个数字。”
窗外，桂花香浓得近乎苦涩。
她望着庭院那棵沉默伫立的树，忽然说：“对了，麻烦您顺带查一下——向家老宅的地契，现在还在谁名下。”
电话挂断后，她走到窗边，伸手摘下一小簇桂花，轻轻捻碎。
细碎金黄的花瓣从指缝簌簌落下，像一场无人知晓的葬礼。
同一时刻，医院。
向挽靠在床头喝完最后一口红糖水，胃里暖了些，小腹的坠痛却未减，反而隐隐发胀。苏妩坐在床沿削苹果，周羡礼倚在窗边看手机，眉头微蹙。
“怎么了？”向挽问。
周羡礼抬眼，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色，又落回屏幕，“刚收到消息，席承郁撤了你部门三个项目的合作方。”
向挽一怔：“哪个项目？”
“海港二期招标、新城区智慧政务系统、还有你们刚报上去的‘青年企业家扶持计划’配套资金审核。”他把手机递过来，页面上是集团内部邮件截图，发件人栏赫然写着“席承郁”。
向挽盯着那行名字，手指无意识蜷紧。
这不是警告。
是清算。
她忽然想起上周五，她还在会议上侃侃而谈“政企协同创新模式”，投影仪蓝光映在她脸上，台下掌声稀疏却真诚。而席承郁就坐在第一排正中，西装笔挺，神情疏离，全程没看她一眼。
原来那时候，他已经在准备收网了。
苏妩削好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过来：“吃点甜的，别想太多。”
向挽接过，咬了一口，果肉清脆微酸。
“他为什么这么做？”她低声问。
周羡礼没立刻答，只把手机收进口袋，缓步走到她床边，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挽挽，你还记得我们十二岁那年，在老码头偷溜进货轮的事吗？”
向挽一怔，下意识点头。
“那天你掉进舱底积水里，我跳下去捞你，结果发现你抱着一块生锈的锚链，说什么也不撒手。”他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你总这样。认定的东西，哪怕沉到海底，也要攥着。”
向挽垂眸，苹果汁液顺着指尖滑落。
“可这次不一样。”她声音很轻，“我不是攥着锚链，我是被人绑在锚链上，沉了三年。”
周羡礼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她指尖的汁水：“所以，这次我来解绳子。”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推开。
陆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凝重：“向小姐，席总让我把这份东西交给您。”
向挽没接。
周羡礼却先一步起身，伸手接过，只扫了一眼，脸色骤然一沉。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草案。
甲方：席承郁
乙方：向挽
签署时间：空白
备注栏手写一行小字：【所有条款已按乙方诉求修订。房产、股权、现金补偿均已列明。签字即生效。】
周羡礼冷笑一声，把协议书反手扣在病床柜上：“他倒是干脆。”
向挽盯着那行手写备注，忽然觉得讽刺得想笑。
他连“签字即生效”都要写得这么精确。
生怕她反悔。
生怕她赖着不走。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她走到陆尽面前，抬头看他：“陆助理，麻烦转告席承郁——”
她顿了顿，声音很稳，像一泓不起波澜的深水：
“我不签。”
“我不稀罕他施舍的补偿，也不需要他替我做主人生。”
“让他把那些钱，捐给向家老宅旁边那所小学。校门口的台阶，塌了三年，没人修。”
陆尽怔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向挽转身，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不是她惯用的豆沙色，是支正红，鲜烈得像未干的血。
她拧开口红，在离婚协议书第一页空白处，用力写下两个字：
“拒收。”
笔锋凌厉，朱砂般刺目。
写完，她把口红放回包里，拉上拉链的声音清脆利落。
然后她看向周羡礼：“羡礼，送我回家。”
周羡礼没说话，只默默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苏妩连忙去拿她的包和外套，一边小声嘀咕：“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有病？一个急着甩，一个急着不接……”
向挽没应，只低头系好外套扣子，转身往外走。
经过陆尽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侧眸，声音很淡：
“还有，替我谢谢他——那杯红糖水，很甜。”
说完，她推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那份《离婚协议书》上。
“拒收”二字，红得惊心。
而此时，陵安市中心，席氏集团顶层。
席承郁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手机屏幕亮着，是陆尽刚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向挽站在病房门口，侧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她肩上披着周羡礼的外套，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的颈线。她没回头，也没停留，像一阵风，掠过所有过往，头也不回地走了。
席承郁盯着那张照片，足足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抬手，将那支烟折断。
烟丝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雪崩。
他转身，拉开办公桌最底层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色戒指。
戒圈内壁，刻着极小的两行字：
【承郁·挽】
【2021.09.17】
那是他们第一次领证那天，他亲手刻的。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
金属冰凉，纹路清晰。
他忽然想起向挽第一次穿婚纱试装那天，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笑着说：“席承郁，你说以后我老了，牙齿掉光，头发花白，你还会不会觉得我好看？”
他当时正在看合同，头也没抬：“不会。”
她假装生气：“哼，那我就不给你养老。”
他合上文件，抬眸，目光沉静：“我先死。”
她愣住，随即扑过来抱住他脖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不行，你得活到一百岁，给我端茶倒水，捶腿捏肩，还得天天夸我年轻漂亮！”
他由着她闹，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低声道：“好。”
——原来有些承诺，不是没说出口。
只是说的时候，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