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不是我的话,挽挽不会进席家

    向挽的手指僵在半空,像被冻住的枝桠。
    她看清了那张脸——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微却执拗的火苗。江云希。
    不是幻觉,不是错认,是活生生站在她车前、被她亲手扶起来的江云希。
    向挽喉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路边石沿上,发出轻微一声脆响。她没松手,只是指尖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提醒自己别失态。
    江云希没站稳,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向挽下意识又托了一把她的肘弯。这一瞬,她分明感觉到对方手臂肌肉绷得极紧,腕骨硌着她的手指,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移开,直直地、沉沉地,锁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向挽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江云希没答。她只是抬手,慢条斯理地重新拉起口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路过。车堵,绕路。”
    向挽没信。这片区是老城区,居民楼密集,小路纵横,外地人连地图都打不开,江云希怎么会“路过”?她更不信江云希会独自一人、毫无防护地出现在这里——席承郁的人呢?那些如影随形的保镖呢?她目光飞快扫过身后居民楼斑驳的墙面、紧闭的铁门、楼上几扇拉着窗帘的窗户,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风,卷着梧桐叶的碎屑,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你脸色很差。”向挽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去医院了吗?”
    “去了。”江云希轻轻颔首,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刚出院。想透口气。”
    向挽没接话。透口气?从席承郁眼皮底下逃出来,只为在她车前撞一下?她垂眸,视线落在江云希脚上——一双素净的米白色平底鞋,鞋尖蹭了一道灰,右脚踝处隐约可见一圈浅淡的淤青,像是被什么硬物勒过,又或是……长时间束缚留下的印痕。
    向挽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西舍庭院,江云希摔断毛笔时手心渗出的血珠;想起保姆战战兢兢说“席总嘱咐我们好好照顾您”时,江云希捧着水杯那一声悠长的“关心我……”;想起席承郁在会议室接完电话后,那句毫无波澜的“送医院了吗”,和挂断后继续翻动文件时,指节泛起的青白。
    原来不是关照,是监禁。
    向挽攥着车钥匙的手收紧,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看着眼前这个曾被席承郁亲手捧在掌心、以未婚妻之名护了十年的女人,此刻却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强行挪到陌生土壤里的兰花,脆弱得摇摇欲坠,却又固执地昂着头,不肯低头。
    “上车。”向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江云希眼睫颤了一下,没动。
    “你走不了多远。”向挽盯着她,“他们很快就会找来。现在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至少……能喘口气。”
    江云希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算计、试探、孤注一掷的狠劲,还有一丝向挽几乎不敢确认的、狼狈的疲惫。几秒后,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向挽拉开副驾门,扶她坐进去。江云希身体很轻,落座时几乎没有声响。向挽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没往公司方向,而是驶向城西老工业区边缘一片废弃的旧厂房群。那里荒草丛生,红砖墙爬满藤蔓,连导航都搜不到名字,是周羡礼早年买下、后来改造成私人画室兼仓库的地方,连苏妩都不知道确切位置。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近四十分钟。江云希一直望着窗外,沉默得像一尊玉雕。向挽也没说话,只偶尔瞥一眼后视镜,确认没有尾随车辆。直到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在面前缓缓开启,向挽才开口:“到了。”
    厂房内部比外面更显空旷苍凉。高窗漏下几束斜光,浮尘在光柱里无声翻滚。角落堆着蒙尘的雕塑骨架,中央一张宽大的旧木桌,上面散落着颜料管、调色刀,还有几张未完成的油画——全是向挽的侧脸,线条凌厉,色彩浓烈,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占有欲。
    江云希的目光在那些画上停驻片刻,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他画的?”
    “嗯。”向挽走到桌边,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喝点水。”
    江云希没接,只是抬起眼,直直望进向挽瞳孔深处:“你不怕我?”
    向挽一怔。
    “不怕我告密?不怕我回去告诉承郁,你收留了他要找的人?”江云希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自嘲,“或者……怕我再朝你开一枪?”
    向挽没回避她的目光。她收回手,将水瓶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你不会。”她说得笃定,“你要是真想害我,那天在西舍,你根本不用拦我。”
    江云希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拦我的时候,手在抖。”向挽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剖开某种心照不宣的薄冰,“不是怕我杀了你,是怕我……杀了你自己。”
    空气凝滞了一瞬。厂房里只剩下远处水管滴答的漏水声。
    江云希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她终于接过水瓶,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在纤细的脖颈上滚动了一下。水珠顺着她下颌滑落,洇湿了口罩边缘。
    “向挽,”她放下水瓶,声音沙哑,“你知道承郁为什么一定要和你离婚吗?”
    向挽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因为向家。”她声音很轻,“我爸当年……害死了他母亲。”
    “是。”江云希点头,眼神却锐利起来,“可你知道,他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向挽抬眼。
    “不是意外。”江云希一字一顿,清晰得如同刀刻,“是自杀。在向振邦……也就是你父亲,将一份足以让席氏破产的证据,亲手交到她手上之后。”
    向挽的指尖猛地一缩。
    “那份证据,是你父亲替江家做的。”江云希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江家是席家最大的对手,二十年前,席父因商业欺诈入狱,表面是向振邦举报,实则……是江家设局,向振邦是执行者。你父亲,是他最锋利的刀。”
    向挽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她想反驳,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发不出任何声音。记忆深处,父亲书房里那个从不许她靠近的紫檀木柜,深夜里压低的争执声,母亲欲言又止的愁容……所有碎片,突然有了一个狰狞的拼图轮廓。
    “承郁恨向家,更恨江家。”江云希看着她骤然失血的脸,语气竟奇异地柔和下来,“可他更恨他自己。恨他母亲懦弱,恨他父亲无能,恨他……必须用联姻来巩固席家摇摇欲坠的江山。而你,向挽,是你父亲的女儿,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不沾染江家血腥的‘干净’筹码。”
    “所以娶我,是为了膈应江家?”向挽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不。”江云希摇头,目光复杂,“是为了证明,他席承郁,不需要靠江家的扶持,也能把席氏撑起来。而你,是他选择的、唯一的、用来切割过去的手术刀。”
    向挽怔住。手术刀?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祭品,是垫脚石,是席承郁复仇棋盘上一枚被迫牺牲的弃子。可江云希的话,却将她推到了一个更荒谬的位置——她是刀,而执刀者,是那个亲手将她推进深渊的人。
    “那你呢?”向挽忽然问,声音嘶哑,“你又是谁的刀?”
    江云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猛地转过身,背对向挽,肩膀细微地颤抖着。过了很久,久到厂房外的天色都暗沉了几分,她才哑声道:“我是江家最后的……体面。”
    向挽没再追问。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积满灰尘的旧窗。晚风裹挟着青草与铁锈的气息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远处城市模糊的天际线,霓虹初上,华灯如豆,像一场盛大而冰冷的假面舞会。
    “江云希,”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席承郁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母亲自杀前,给你母亲写过一封信?”
    江云希的身体骤然僵住。
    向挽没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缓缓道:“那封信,现在在我手里。你母亲,当年也收到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碎裂般的抽气声。
    向挽终于转过身。江云希还站在原地,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她缓缓摘下口罩,露出整张脸——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却倔强地没有发出一点哭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渗出血丝。
    “她……写了什么?”江云希的声音破碎不堪。
    “她说,”向挽迎上她泪流满面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更对不起……那个还没出生、就被父亲放弃的孩子。”
    江云希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砖墙上。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汹涌不止,迅速洇湿了胸前的衣襟。
    向挽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底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原来恨意之下,埋着这么多不堪重负的真相;原来所谓仇人,不过是一群被命运反复碾轧、各自带着残缺伤口互相撕咬的困兽。
    厂房里寂静得可怕。只有江云希压抑的、破碎的吸气声,和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悠长的汽笛鸣响。
    向挽走到她身边,没有安慰,只是将一张叠得方正的纸,轻轻放在她颤抖的手心里。
    “拿着吧。”她说,“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
    江云希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信纸,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她想打开,又不敢,指尖在纸角反复摩挲,像抚摸一件易碎的圣物。
    就在这时,厂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划破黄昏的寂静。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由远及近,迅速逼近铁皮大门。
    向挽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厚重的防尘布向外看去。
    两辆黑色越野车横在门口,车门甩开,五六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鱼贯而下,动作迅捷如猎豹。为首那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席承郁。
    他抬头,目光精准地穿透高窗玻璃,直直落在向挽身上。
    四目相对。隔着百米距离,隔着陈年的灰尘与隔阂,隔着血与火浇筑的仇恨与猜忌。席承郁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冰封的、令人心悸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万丈深渊,是无声惊雷。
    向挽没有躲闪。她甚至微微扬起下巴,迎着那道目光,坦荡,亦决绝。
    席承郁抬脚,迈上台阶。
    脚步声,踏在锈蚀的铁梯上,一声,一声,沉而缓,像丧钟,敲在每个人心上。
    江云希终于打开了那封信。她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魂魄,软软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信纸从她手中飘落,像一只折翼的白鸟,无声坠入尘埃。
    向挽弯腰,拾起信纸。她没看内容,只是将它仔细叠好,重新放进江云希摊开的掌心,然后,用力合拢她的手指。
    “拿着。”她说,“跑。”
    江云希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向挽已经转身,走向厂房另一侧那扇虚掩的、通往隔壁废弃锅炉房的小门。她脚步很稳,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异常坚硬。
    她没回头看席承郁是否已推门而入,没看江云希是否起身,只是径直穿过那扇门,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席承郁的身影已立于厂房中央。他目光扫过空荡的房间,扫过桌上那瓶未喝完的水,扫过地上那张飘落的、被踩了一角的信纸,最后,落在向挽消失的那扇小门上。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那扇门。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板的刹那——
    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起来。
    席承郁脚步一顿。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周羡礼。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三秒。然后,他拇指落下,按下了拒接键。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眉宇间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抬手,握住了那扇门的黄铜把手。
    用力,推开。
    门内,空无一人。只有一扇同样虚掩的、通往更深处迷宫般管道的铁门,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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