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席承郁一再的袒护

    江云希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滞住了。
    那十五秒的视频反复播放了三次——席承郁侧脸紧绷,下颌线如刀削般冷硬,额角沁出细汗,抱着向挽疾步穿过玻璃墙映出的碎光,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一道无声撕裂的裂痕。他垂眸看怀里人时,睫毛微颤,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不是错觉,是真实存在的、克制到极致的慌乱。
    她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他也会跑。
    原来他也会出汗。
    原来他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个人护在胸前,像护着一捧随时会散的雪。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向挽第一次以席太太身份出席慈善晚宴。那时席承郁站在她身侧,全程未牵她的手,也未曾多看她一眼。江云希坐在台下第三排,清晰地看见席承郁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指腹轻轻摩挲杯沿,目光越过全场,落在宴会厅尽头的落地窗外——那里正下着初雪,雪片无声扑在玻璃上,融化成一道道水痕。
    他当时在想谁?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向挽刚嫁进来时的盛装华服,不是她亲手为他缝制的袖扣,不是她熬了整夜炖好的银耳羹……是他怀中那个脸色惨白、意识全无、连站都站不稳的女人。
    江云希慢慢放下手机,仰起头,闭上眼。阳光晒在眼皮上,温热,却照不进瞳孔深处。
    她听见自己心脏跳得又慢又重,像一口沉入深井的钟,每一下都撞在锈蚀的铜壁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江小姐。”保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而恭谨,“席总吩咐,您若觉得闷,可以去西舍后院的暖房走走,那里新栽了一批茶花。”
    她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保镖退下后,她才睁开眼,目光落向庭院角落那棵桂花树。枝干粗壮,叶色浓绿,秋末本该凋零,它却反常地抽出几簇嫩黄小花,在风里微微晃动,香气清苦,不近人情。
    她起身,缓步走过去,抬手掐下一小截带花的枝条。指甲划破树皮,渗出一点浅褐色汁液,像凝固的泪。
    她把枝条放进玻璃花瓶,注入清水,摆在卧室窗台最亮的位置。
    然后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夹——那是她这三年来不动声色收集的所有关于向挽的资料:她大学时期的心理测评报告、实习单位的离职证明、三个月前在陵安市中心医院的体检单复印件(标注着“子宫内膜薄,卵泡发育迟缓”)、还有……她父亲向振国生前最后一笔未结清的海外医疗账单。
    文件夹最底层,是一份尚未发送的邮件草稿,收件人是席承郁的私人律师团,主题栏写着:《关于席向婚姻关系效力及财产分割的法律意见书(草案)》。
    她点开,光标在正文第一行停顿良久,最终删掉所有措辞锋利的段落,只留下一句:“如席先生坚持否认婚姻效力,请务必确保向小姐获得应有补偿——包括但不限于精神损害赔偿、职业发展支持及未来生育辅助费用。”
    她没发。
    只是将邮件存为草稿,关闭电脑,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暗红色丝绒盒。
    盒子里是一枚戒指。
    不是婚戒。
    是席承郁二十六岁生日那天,她亲手挑的袖扣——铂金底托,镶嵌一枚极小的蓝宝石,切工极细,光线下会折射出近乎海水的幽蓝。她曾开玩笑说:“等你哪天愿意戴我挑的东西了,我就信你心里真有我。”
    他从未戴过。
    但她一直留着。
    此刻她把它取出来,搁在掌心,冰凉坚硬。
    门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江小姐。”是管家的声音,比往日更轻,“周羡礼先生来访,说……是来看向小姐的。”
    江云希眼睫一颤,没应声。
    管家等了三秒,又道:“他没进医院,就在西舍大门外。席总没允许他进来。”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让他走。”
    “是。”
    脚步声远去。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袖扣,蓝宝石在光下幽幽反光,像一滴不会坠落的海。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意义上的、极轻极淡的一笑,像风吹过湖面,涟漪未起便已消散。
    她把袖扣放回盒子,合上盖子,推回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起身,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漱台上积成一小滩,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盯着水洼里的倒影,一字一顿,像是说给镜中人听,又像是说给某个早已不在场的人听:
    “我不争了。”
    “但我不认输。”
    ——
    医院病房里,向挽喝完最后一口红糖水,胃里暖了些,小腹的坠痛却愈发清晰,像有人拿钝刀在腹腔内缓慢刮擦。她靠在床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额头沁出细密冷汗。
    苏妩端来热水,拧干毛巾敷在她小腹上,触手滚烫:“你这哪是痛经,简直像要流产……”话一出口她就捂住嘴,“呸呸呸!瞎说什么!”
    向挽扯了扯嘴角:“我倒是希望真能怀上,至少……有个理由让席承郁别再把我当空气。”
    苏妩皱眉:“你还想着他?”
    “不想。”向挽闭上眼,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能一边抱着我冲进医院,一边在我醒来后,连一句‘你没事吧’都不肯说。”
    苏妩没接话。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周羡礼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保温桶:“听说某人胃寒加血虚还死撑,我顺路买了当归生姜羊肉汤。”
    向挽眼睛一亮:“你偷学我妈手艺了?”
    “没偷,是她教的。”周羡礼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热气裹着浓香漫开,“她说你小时候每次痛经,她都熬这个,你喝完就能活蹦乱跳打人。”
    向挽伸手想去接勺子,周羡礼却先一步握住她手腕,拇指按在她腕骨内侧,闭眼搭了几秒脉,眉头越锁越紧:“脉细涩,尺脉尤弱——你最近是不是熬夜?情绪大起大落?还有……有没有过异常出血?”
    向挽一怔。
    周羡礼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别瞒我。你上次体检报告,我看了。”
    苏妩愣住:“你什么时候……”
    “上周。”周羡礼淡淡道,“你陪她去复查那天,我在停车场等了四小时。”
    向挽手指蜷紧,指甲掐进掌心:“你看出来了?”
    “生化妊娠。”周羡礼声音低沉,“胚胎着床失败,但激素波动剧烈,身体误以为真怀孕,所以出现类似早孕反应的症状,加上你本身宫寒血瘀,这次月经才会这么凶。”
    向挽喉咙发紧,没说话。
    周羡礼却忽然倾身,一把扣住她后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他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贴:“听着,向挽。这次没怀上,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是命在跟我们玩骰子,这一局输了,下一把再赢回来。”
    向挽眼眶骤然发热,她咬住下唇,用力点头。
    周羡礼松开她,直起身,转身打开保温桶,舀了一碗汤递给她:“喝完,今晚跟我回家。我妈说,她给你留了间房,床单换的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蓝鲸图案。”
    向挽捧着碗,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她小口小口喝着,羊肉软烂,姜辣暖胃,当归的微苦在舌尖化开,竟尝出一点回甘。
    ——
    同一时刻,席承郁站在陵安市立医院顶楼天台,风很大,吹得他黑色大衣翻飞如翼。
    他没抽烟。
    手机屏幕亮着,是陆尽刚发来的消息:【周羡礼已陪向小姐离开医院,现前往周宅。向小姐状态平稳,周老夫人已备好药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他忽然想起向挽十八岁生日那晚。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赤脚站在他家别墅后院的草坪上,仰头看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在她瞳孔里明灭闪烁。她转过头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席承郁,我以后想当医生。”
    他当时怎么答的?
    ——“医生太累,不适合你。”
    她笑得更欢,踮起脚尖拍他肩膀:“那你得养我一辈子。”
    他没应,只偏过头,望向远处海平线——那里正有渔船亮起灯火,一盏,两盏,连成一条摇晃的星河。
    如今那条星河还在,可站在他身边仰望的人,已经不会再问他“今晚几点回家”。
    手机震动。
    是奶奶的老管家来电。
    席承郁接起,声音沙哑:“陈伯。”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席少爷,老太太留下的檀木匣子,我整理旧物时找到了。里面有一封信,写给您的。”
    席承郁喉结滚动:“在哪?”
    “在西舍,书房第二格。”
    他挂断电话,转身下楼。
    车开到西舍时已近午夜。庭院寂静,桂花树影婆娑。他径直走向书房,推开木门,灯没开,借着月光找到第二格抽屉。
    檀木匣子静静躺在那里,漆面温润,锁扣是铜质莲花纹。
    他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泛黄信纸,字迹清瘦遒劲,是奶奶亲笔:
    【承郁: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走到绝路,也说明……你终究没能守住向家的女儿。
    当年我逼你娶她,是因向振国临终托孤,说他女儿命格带煞,唯席家阳气可镇。
    我不信命,只信因果。
    向振国救过你父亲的命,你也该还他女儿一生安稳。
    可你选了云希。
    我不怪你。
    但我必须让你知道——向挽那孩子,是剖腹产,生下来就缺半块胎盘。
    她母亲难产而亡,向振国抱着襁褓中的她跪在雪地里求医,膝盖冻烂,血混着雪,染红整条巷子。
    她从小怕冷,不是娇气,是血脉里缺了那一口先天之气。
    你若真弃她,便弃了吧。
    只是往后每逢冬至,你记得烧三炷香。
    一炷给向振国,一炷给向挽的母亲,最后一炷……
    烧给你自己。
    ——阿沅绝笔】
    席承郁捏着信纸的手指寸寸收紧,纸边在他指腹割出细痕,渗出血丝。
    他站在月光里,一动不动。
    直到窗外桂花瓣无声坠地,惊起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缓缓抬起手,将信纸凑近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穿过长廊,推开西舍主卧的门。
    床上空无一人。
    只有床头柜上,静静放着一只暗红色丝绒盒。
    他走过去,打开。
    袖扣静静躺着,蓝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微冷光。
    他拿起它,攥进掌心,金属棱角刺进皮肉,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转身走向阳台,推开玻璃门。
    夜风灌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摊开手掌,袖扣静静躺在掌心。
    然后他松开手指。
    那枚蓝宝石袖扣坠入黑暗,无声无息,连回响都没有。
    就像三年前,向挽把结婚证放进他西装内袋时,他指尖触到的那抹温热,也早已冷却成灰。
    他站在阳台边缘,俯视着庭院里那棵桂花树。
    忽然抬脚,一脚踹翻了窗台边那盆新栽的茶花。
    泥土四溅,花枝断裂,碎瓷片在月光下闪出冷光。
    他盯着那堆狼藉看了三秒,转身离开,反手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
    像什么,终于彻底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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