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8章 实在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别在这儿扎堆了。有这闲工夫磨嘴皮子,不如出海撒两网,指不定还能捞点嚼谷。”
    韩老三嗓门洪亮,挥着手像赶苍蝇似的驱散着人群。
    他转头对周海洋几个咧嘴一笑:“走,几位,铺子里清净,点铜钿去。”
    周海洋点点头,领着还有些晕乎的张小凤,兴奋得搓手的胖子,以及东张西望的虎子,跟着韩老三往他那间飘着咸腥气和鱼腥草味道的铺子走去。
    铺子门口挂着褪色的“韩记鱼行”布招子,在海风中微微晃动。
    身后,那嗡嗡的议论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骤然炸开。
    “啧,这运气……真他娘的祖坟冒青烟了!瞅瞅最后那几框带鱼,银闪闪的堆成小山,少说几千斤打不住吧?”
    一个脸上刻满海风痕迹的老渔民,咂着嘴,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还用估?老五,你眼又不瞎!看看那框的尺寸,再掂量掂量咱平时一框能装多少货,这数还用扒拉手指头算?准是撞上大群了!”
    旁边一个汉子附和着,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常年跟海打交道的人,对这些斤两门儿清,随便搂一眼便能估个八九不离十。
    “哎,哥几个,有谁认得刚才那伙后生?看着面生啊!以前都没瞅见过……”
    一个精瘦的汉子压低声音,眼神闪烁地打听。
    “得了吧你,王老六,收起你那点花花肠子!”有人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戳穿,“就算有人认得,凭啥告诉你?!”
    “告诉你鱼窝子在哪儿,你好划船跟着去捡便宜?做梦呢!人家脑门上刻傻字了?”
    “操!也是……”精瘦汉子被噎得脸一红,悻悻地啐了一口,“他奶奶的,这好事儿咋就轮不到老子头上?”
    他这话像是滴进油锅的水,瞬间引燃了一片叹息。
    众人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羡慕,心里却像被海盐腌着,又涩又妒,酸得发慌。
    几个心思活络的,眼见从周海洋一行人身上套不出话,眼珠子一转,盯上了还在旁边点钱的周大贵。
    这人刚才不是跟那伙人一起来的么?
    “大贵哥,发财了啊!”有人凑过去,递上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脸上堆着笑,“刚才那几位……是您亲戚?看着气派!”
    周大贵何等油滑,眼皮一撩就看清了对方的来意。
    他接过烟,却不急着点,只含糊地“嗯啊”两声,把手里的票子攥得更紧了些。
    “嗨!碰巧,碰巧遇上了。”
    他敷衍几句,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走了,心里却像塞了团烂渔网,堵得慌。
    这点钱是不少。
    可跟周海洋他们一比,算个屁!
    他琢磨着,明天,后天,说不定还有带鱼要卖,而且准备充分,数量怎么着也要更多。
    要是能搭上韩老三这条线,按今天这价走……
    那才叫真发财!
    想到这儿,他心一横,牙一咬,厚着脸皮又朝铺子蹭了过去。
    益民收购点铺子里,光线有些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淡淡的汗味,以及纸币的油墨味。
    周海洋正坐在一张掉了漆的木桌旁,手指蘸着唾沫,把一沓新旧不一的钞票仔细点了两遍。
    他确认无误后,才把钱小心地卷好,塞进内兜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小布袋里。
    “海洋哥哥……”
    张小凤捏着自己那份钱,手指微微发颤,小脸因为兴奋和一点羞赧泛着红晕。
    “我……我数不清,你帮我数数行不?”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渔村少女特有的怯生。
    周海洋看她那紧张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这点铜钿就数不过来啦?行,哥给你数。”
    他接过来,耐着性子数了两遍,又对着光仔细辨认了几张毛了边的旧票。
    确认都是真家伙,才把钱递回去,压低声音叮嘱:“喏,没错!收好,贴身放,别在外头瞎显摆,懂不?这年头,露白招贼。”
    张小凤用力点头,脆生生的说道:“嗯!我记住啦,海洋哥哥!”
    周海洋正想再嘱咐她别塞裤腰里,就见小姑娘已经利落地转过身,解开外裤的松紧带,小心翼翼地把钱卷好塞进内裤缝的小口袋。
    这是村里女人藏钱的老法子。
    周海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当着胖子和虎子,还有刚进门的韩老三他们,实在没法开口。
    算了,回头单独跟她说吧!
    “海洋兄弟,恭喜发财啊!又捞着这么一大网金疙瘩!”
    张经理满面春风地走进来,拱着手道喜。
    周海洋连忙起身,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张经理,您这话说的,托您的福!要不是您引荐韩老板这尊真神,我们这鱼虾哪能卖出这金子价?这份情,兄弟记心里了。”
    他这话半是客套半是真心。
    “哎哟,海洋兄弟太抬举我了!”张经理连连摆手,笑容可掬,“是你这货硬气!瞅瞅那带鱼,条条银亮肥厚,搁谁手里都是抢手货!”
    “韩老板这人,实在,讲信誉,就喜欢这样的好货!”
    他话里话外不忘捧韩老三一句。
    “哈哈哈,那是!在咱这码头混饭吃,讲究的就是个信字!”韩老三嗓门洪亮,拍着胸脯。
    “货色新鲜,路子清爽,大家都有铜钿赚嘛!”
    刚蹭到门口的周大贵,正巧听见这句,差点没忍住“呸”出声。
    韩老三“实在”?
    这家伙坑他压价的时候,可一点没手软!
    他强挤出笑脸,往里挪。
    周海洋瞥见周大贵那副谄媚样,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懒得搭理,转头对张经理和韩老三道:
    “张经理,韩老板,今儿真是多谢了。时候不早,我们还得赶回村,就先告辞了。”
    出了铺子,清晨带着咸齁味的海风一吹,周海洋精神了些。
    他左右张望,码头边空荡荡的:“怪了,平时这钟点,拉客的三蹦子早就排上队了,今儿怎么一辆都没见影儿?”
    “兴许……太早了?”胖子挠挠头,不解地问,“海洋哥,你找三蹦子干啥?咱船不就在那边?”
    周海洋指了指船:“船是虎子家的,秀芳嫂仁义,没收租子。但咱不能白使唤,既然用过了,就得把油给人家加满,这是规矩。”
    “哎哟!瞧我这猪脑子,光顾着数铜钿了!”胖子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你等着,我拿油桶去!”
    “路上顺道寻摸寻摸,看有没有顺路的拖拉机或者驴车,给个块儿八毛的,捎咱去趟加油站。”
    说完,他迈开步子就朝泊船的地方跑去,胶鞋踩在湿漉漉的码头地板上啪嗒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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