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海95:媳妇,今天我又爆网了》 正文 第1章 重生 “周海洋,只要你以后不再打青青,我让你整就是了,来吧!” 糊满旧报纸的房间里,沈玉玲解开衬衣扣子,望向自家男人,眼神中满是绝望与灰暗。 “玉……玉玲?” 周海洋如遭雷击,呆立在门口,眼睛死死黏在那个日思夜想、折磨了他大半辈子的身影上。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亮,从她身后照进来,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却如此真实。 难道……是一场梦? 一个被愧疚反复煎烤时产生的幻影? 他猛地抬手,朝自己脸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火辣辣的疼痛伴着耳鸣清晰地传来。 这不是梦! 难道老天爷真听见了他那无数次的祈求? 他竟然重生了?! 沈玉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倒退了整整两步,背脊重重撞在糊满报纸的土墙上。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发颤,不知道眼前这个赌鬼丈夫又要发什么疯。 周海洋看着老婆那如同惊弓之鸟般的眼神,心像是被一只生锈的铁爪狠狠攥住、撕扯,鲜血淋漓。 上一世的孽债,一幕幕在眼前翻滚。 每次赌博输钱后,便喝得烂醉如泥,然后红着眼睛回家,用皮带抽打妻子和女儿。 那凄厉的哭声、女儿青青像猫崽子似的呜咽声,不绝于耳。 画面最终定格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海滩。 沈玉玲冰冷的身体被打捞上来时,那微微隆起的,他从未知晓存在的小腹格外刺眼! 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瞬间淹没,可惜……一切都迟了。 自那以后,父母和他断绝关系,女儿青青也不再喊他爸爸。 周海洋颓丧地熬过三年,最终带着女儿离开了伤心地。 妻子已逝,女儿成了他唯一的寄托。 得知女儿钟情美食,周海洋便投身餐饮,日夜钻研厨艺,满心期盼借此换来女儿的原谅,再听女儿唤他一声爸爸。 然而,哪怕他因此缔造出了享誉国内外的美食商业帝国,女儿依旧对他无比疏离,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即便如此,周海洋依旧没有放弃。 尽心尽力地培养女儿,甚至为她付出了一切。 后来,青青去了国外留学,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直到他重病弥留之际,才接到她的电话。然而,他得到的并不是女儿的关心,而是一句冰冷的“永不原谅”。 那一刻,周海洋心如刀绞,没人能理解他心中的痛苦与悔恨。 临终前最后一个念头便是,如果有来生,他一定不会让这个悲剧重演,弥补心中所有的遗憾,让妻女过上人人羡慕的好日子。 然而令周海洋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真的重生了! 没人知道,周海洋的心里有多么的激动。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日历。 1995年7月20。 距离沈玉玲抱着绝望跳进那深蓝炼狱,也将他带入深渊的日子,只剩下二十个日夜。 “玉玲!” 周海洋眼眶瞬间赤红,积蓄的泪水滚落下来。 他一步跨上前,不管不顾地将那具僵硬冰冷的身躯,用力拥入怀中,双臂箍得死紧,恨不得把她嵌进自己滚烫的血肉里,用体温驱散前世的冰冷。 “对不起……玉玲,我错了!我是个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啊!” 他声音嘶哑,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青青,对不起……我对天发誓!我发誓,以后我一定改!一定!” 沈玉玲在他怀里,像一截硬邦邦的木桩,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恐惧,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这无声的排斥,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周海洋的心脏。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臂。 沈玉玲像受惊的兔子,几乎是在他松手的瞬间就扭身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我……我去找青青……” 声音带着逃离劫难的慌张,消失在破旧的堂屋门口。 周海洋望着老婆仓惶消失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拼命压住翻涌的情绪。 那深入骨髓的混蛋烙印,显然早已根深蒂固。 时间,只剩下二十天! 他用力抹了把脸,眼神里沉淀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无数个不眠夜里,他曾千百次臆想过重来的场景,早已在心中刻下弥补的蓝图。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父母和大哥凑钱盖的土坯墙,原本木匠打的柜子、箱子……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几张缺腿少角的破木凳。 沈玉玲当初带来的一点可怜嫁妆,也早已换成了赌桌上的筹码。 真正的家徒四壁,甚至连一个手电筒都没有。 怎么改变这一切? 做生意? 需要本钱。 此刻,他口袋里空得能跑耗子。 首要之急,是填饱娘俩的肚子。 前世记忆里,她们娘俩多久没见过油荤了? 那蜡黄枯瘦的小脸,刺痛了他的神经。 不再迟疑,周海洋找出角落里,那柄同样锈迹斑斑的沙铲,和一个破塑料桶,目光落在桶底一个漏了的窟窿眼上。 他扯了块破布胡乱塞住,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家门。 傍晚的海滩,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金色,却驱不散海风的咸腥。 沙滩上零星散布着几个弯腰刨沙的村妇和孩子。 周海洋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引来了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诧异,有探究。 更多的是熟悉的,带着距离感的怜悯。 “哟,周海洋?” 最先开口的是同村的王秀芳。 她直起腰,用沾满沙子的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今儿个也来赶海?” 周海洋压下心中的复杂,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嗯,秀芳嫂,出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点小螃蟹啥的,回去给玉玲和青青煮碗汤,补补。”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几个老嫂子一听他提到老婆孩子,更是面面相觑,眼神里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 “嗐!你早该有这份心了!” 另一个嫂子李彩凤快人快语,手指了指村子的方向。 “瞧瞧玉玲那闺女,还有小青青,瘦得跟麻秆似的,一阵风都能刮跑喽,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可不是嘛!”另一个搭腔道,“玉玲多好的姑娘,愣是被搓磨成啥样了……唉!” 重重的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说不出的意味。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周海洋啊——”王秀芳语重心长,带着劝诫,“真该长点心性了。” “是啊,多排场一后生,咋就跟那赌桌亲得跟什么似的!”李彩凤上下打量着他,惋惜地摇头。 周海洋能感觉到,这些夹杂着数落的言语背后,并非纯粹的看笑话,而是带着一丝朴素的关切。 原来,换一种心境去看待,世间百态确实不同。 “知道了,嫂子们。”周海洋点了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你们忙着,我去那边转转。” 他提着破桶,朝另一侧人迹更少的沙滩走去。 没走出多远,周海洋猛地顿住了脚步。 “怎么回事?” 他惊疑地环顾四周沙滩表面,无数细小的红色光点,密密麻麻,如同星火燎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它们均匀地分布在沙地上,甚至穿透了薄薄的沙层,仿佛沙滩患上了某种红色的疹子。 幻觉? 还是……重生带来的奇异能力?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 那些红点依旧清晰,固执地存在着,如同标记。 “难道……真是……福利?” 周海洋的心跳骤然加速,前世闲暇时打发时间看的小说情节瞬间涌入脑海。 为了验证这荒诞的念头,他蹲下身,举起沙铲,朝着最近一个普通的红点用力铲下。 沙土翻开,露出一个指头大小的海螺。 与此同时,那个红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真有东西!” 周海洋的心跳得更快了,压抑着激动,目光急切地扫视。 很快,他的视线被前方十几步开外一个红得发紫、足有指甲盖大小的光点牢牢攫住! 那光芒,比周围任何红点都要刺眼、浓郁! “周海洋啊!”远处传来王秀芳的喊声,“别在那儿费劲了!那一片我们都刨过好几遍啦!净是些空窝,屁也没有!快过来这边吧!” “诶,好!”周海洋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亢奋。 他快步走向那个紫红光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沙铲,对准那位置狠狠铲下。 嚓! 铲刃果然碰到了硬物。 周海洋立刻扔掉沙铲,顾不上许多,直接戴上破手套探手下去摸索。 很快,指尖就碰到一个冰凉光滑、带着坚硬棱角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掏了出来。 正文 第2章 赶海 斜阳下,那躺在周海洋手心的事物,让跑过来的王秀芳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我的老天爷!” 王秀芳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周海洋手上那只通体半透明,闪烁着瑰丽宝石蓝色泽的虾。 “这……这么大的竹节虾!周海洋,你……你这是走了啥神仙运道?!” 这声惊呼如同信号弹,沙滩上其他几个老嫂子闻风而动,纷纷抛下手里的活儿围拢过来。 当看清周海洋手里的东西时,顿时炸开了锅。 “哎呦喂!这……这怕是有半尺来长了吧?我的妈呀!至少得半斤往上了!” “瞧瞧这颜色,多鲜亮!周海洋,你这可捡着大宝贝了!” “不得了啊!这么大个头,拿到鱼贩子老黑那儿,少说也得十五块一斤!” 七八两的竹节虾,至少值十块钱! 差不多相当于村里一个壮劳力一天的工钱了! 周海洋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将虾轻轻放进桶里,搓了搓手上的沙,尽量让声音显得平淡:“嫂子们可笑话了,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罢了。” 然而,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跳跃的光芒,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狂喜。 前世半生商海沉浮,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生活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荣华富贵? 他尝尽了滋味。 这一世若能守着这个神奇的能力,哪怕做个自在的赶海人,平平淡淡陪着老婆孩子,不就是他无数次在悔恨中幻想过的神仙日子? 王秀芳看着周海洋桶里那只硕大无比的虾,又看看他那张年轻却又饱经沧桑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海洋啊,这运道真是好得让人眼热!”她叹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听嫂子一句劝,有了这手气,还赌啥呀!踏踏实实过日子,守着玉玲和青青,不比啥都强?” “哎!”周海洋用力点头,目光看向家的方向,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嫂子说得是,我这不来了么?以后,金盆洗手,不赌了!” 几个嫂子互相看看,眼神交流着疑虑与一丝微弱的期盼。 赌瘾哪是那么容易戒的? 周海洋也没再多解释,有些话,说了不如做了让人信服。 他将竹节虾塞好,又在周边转了转。 那些星星点点的小红点依旧散布着,但颜色都极淡,远不如刚才那紫红点醒目。 他心中了然,这些估计也就是些不值钱的蛤蜊蛏子之类。 前面不远处,两个半大小子,王秀芳的儿子虎子和邻居家的石头,正撅着屁股,满头满脸是沙地挖得起劲。 身边的小破桶里,已经盛了小半桶花蛤。 周海洋刚走近两步,原本埋头苦干的虎子像装了雷达,“嚯”地抬起头,双手如鹰爪般“唰”地护住桶口,眼神警惕如护食的幼狼。 “三叔!干啥?!” 旁边小一点的石头也立刻有样学样,用身体挡住自己的小桶,紧张兮兮地抿着嘴。 周海洋被这俩小子夸张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虎子,石头,至于么?三叔还能抢你们俩小孩儿的东西?” 虎子那双跟他娘极像的眼睛里精光一闪:“三叔,要看可以,但看完了不许在这儿挖!这可是我跟石头费老鼻子劲,才找到的好窝子!” 他人小鬼大,深谙地盘道理。 石头小脸一板,忙不迭点头:“嗯嗯!只能我们挖!三叔不能抢!” 要是以前那个赌鬼周海洋,早一巴掌呼上去了。 但现在…… 周海洋抬起粗糙的手掌,轻轻在虎子汗津津、粘着沙子的脑袋顶上揉了一把:“小崽子,心眼子倒不少!行,三叔说话算话,就看看,保证不跟你们抢地盘儿。” 他还记得,前世这虎头虎脑的小子,后来干水产买卖似乎挺成器。 两个孩子这才稍微放松警惕,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对桶的严密保护。 周海洋探头一看,嘿,还真不少! 小半桶花蛤,个个都有铜钱大小,肉鼓鼓的。 “行啊,你们俩!这一顿赶得,够你们家吃两碗疙瘩汤了。” 周海洋咧嘴笑道。 虎子见他盯着花蛤眼睛发亮,生怕他反悔,赶紧重申:“三叔!可说好了,这儿归我们!” 周海洋直起身,嘿嘿一笑,伸手朝自己身后十几米开外那片看似普通的沙滩一指:“放心,三叔不动你们的。不过……待会儿三叔要是也找到好地方了,你们俩小子可不许来抢哦!” 虎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那里平坦无奇,连个新鲜的沙坑都没有。 他顿时乐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嘲讽语气:“行行行!只要三叔你真能找到,我俩保证不去!哈哈哈!” 石头也跟着咧开嘴傻笑起来。 周海洋不以为意,拎着桶溜溜达达走到那片沙滩。 目光所及,沙子下并非一无所获。 这里一片连着一片,覆盖着许多淡粉色的光点,密密麻麻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小的区域。 虎子见周海洋真在那儿停下来,好奇地跟过来瞅了瞅,又嗤笑一声:“三叔,你说的好地方就这儿啊?风平浪静,沙子都硬邦邦的,能有啥好货?您蒙我呢吧?” 周海洋也不争辩,嘿嘿一笑,猛地挥起沙铲,照着那片被红点密集标示的沙地,狠狠铲了下去! “哗啦”一下,一大片表层的沙子被翻开。 “哎呦我去!” 虎子惊呼出声,眼睛瞬间瞪圆了。 只见被铲开的沙地上,赫然出现了密密麻麻,针尖大小的气孔! 石头也凑了过来,惊得张大了嘴巴,能塞进一个小蛤蜊:“这……这么多气孔?!” 周海洋看着俩孩子傻乎乎的样子,不由得开怀大笑起来。 这笑声吸引了远处的王秀芳几人。 “哎,你们觉不觉得,周家老三今儿个有点不一样?” “可不嘛,搁以前,他跟这些孩子哪有这份耐心?莫非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话甭说太早,老话说得好,狗改不了……咳咳,再看看吧……” 议论声顺着海风飘散,沙滩这边,两个孩子却早已兴奋得抓耳挠腮。 虎子指着那片“千疮百孔”的沙地,急不可耐地催促:“三叔!三叔快挖呀!快看看里面是啥宝贝!” 周海洋被俩小子猴急的样子逗乐了:“得得得,别吵吵了,这就挖!都离远点,别崩着你们!” 两个孩子立刻像被施了定身法,屏住呼吸,眼珠子瞪得像灯泡,紧紧盯着周海洋的动作。 那小脸上期待的神情,比周海洋自己还要紧张三分。 正文 第3章 收获 沙铲小心地插入松软的沙土中,贴着密集的气孔边缘慢慢掘进。 突然,周海洋的动作停了下来,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挖着啥了?!” 虎子急得抓耳挠腮,几乎要跳起来。 周海洋咧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手腕一翻一挑,泥土带处,一只青灰色、比男人手掌还长一截的大皮皮虾“啪”地一下摔在沙滩上。 粗壮的虾尾不甘地拍打着沙粒,溅起细小的水珠。 “哇——好大的虾爬子!” “妈呀!这么大!肯定很值钱!两块钱一斤怎么都有了!”石头惊呼。 “这儿还有这么多洞呢!下面不会全是这么大的吧?” 虎子盯着那一片气孔,眼珠子都绿了。 “要是全是这么大的,三叔你……你就要发啦!”石头激动得小脸通红。 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气孔,在夕阳下仿佛藏着无数“宝藏”,两个孩子只觉得心痒难耐,肠子都快悔青了。 刚才把人家像防贼一样防着,哪还有脸开口说要一起挖? 只恨自己狗眼看人低! 虎子看着周海洋又干净利落地挖起一只同样硕大的皮皮虾,酸溜溜地咽了口唾沫,强装大度地拉了拉石头的胳膊:“石头,走……回去吧,咱……咱挖咱的蛤蜊去……” 但那声音,怎么听都透着无比的失落和不舍。 石头“哦”了一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一步三回头。 周海洋把两只大皮皮虾丢进桶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头也不抬地笑道: “真就走啦?这么多大钱串子,都不眼馋啦?不想亲手挖挖看?” 虎子脚步猛地顿住,难以置信地回头:“三……三叔?!你……你让我们挖?” 周海洋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废话!这么大一片,我一个人挖到天黑也挖不完!留着给海龙王当夜宵啊?赶紧的!拿着家伙过来!” “三叔!你真是大好人!”虎子狂喜之下,也忘了刚才的矜持,嘴像抹了蜜。 和石头欢呼着冲回自己放沙铲的地方,像两头发疯的小牛犊子般奔了回来。 沙滩上顿时人仰马翻。 两个孩子像两只找到金矿的小鼹鼠,埋着头疯狂刨土,每挖出一只皮皮虾,不管大小,都要兴奋地哇哇叫上几声。 然而,挖了小半桶后,兴奋劲儿稍过,他们渐渐品出不对味了。 自己桶里多是一二两,个头中不溜的皮皮虾,偶尔才有一只巴掌大的。 可反观三叔周海洋那边,简直像是开了光。 铲子下去,十有八九都能带出一只半斤左右的大家伙! 桶底都快被那些大虾铺满了! 虎子抹了把糊在脸上的泥汗混合物,羡慕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三叔!你这手气也太神了!咋挖的全是大家伙啊?你是不是有啥门道?” 他总觉得周海洋下铲的位置格外准,一挖一个准。 石头吭哧吭哧又挖出来一个小的,郁闷地附和:“对呀对呀!三叔,你教教我吧!我这尽挖小不点儿了!” 周海洋一边娴熟地用沙铲边缘刮开沙层边角,精准地刺入一只大皮皮虾藏身的垂直洞口下方,手腕一挑把它整个抄了出来,一边笑道: “傻小子,能挖着就不错了,还挑挑拣拣!哪有什么门道?都是运气,巧了!” 又挖了一阵,夕阳沉得更低。 周海洋注意到,沙滩上普通红点依旧不少,但那些紫得发亮的大光点,已经全部被他挖完了。 剩下的,多半是不值钱的小虾和小蛤蜊。 他直起身,锤了锤有些发酸的腰背,水桶已经沉甸甸地坠手,大半桶皮皮虾互相挤压着,大的占了多数。 “好了好了,收工!”他对两个累并快乐着的小家伙喊道,“天快黑了,再挖下去就瞧不见了。” “三叔!明天!明天一定要再来啊!” 虎子和石头看着自己小桶里为数不多的几只大虾和不小的一堆中小虾,异口同声地喊。 那期盼的眼神能把人灼穿。 周海洋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提着收获颇丰的水桶,步履轻快地踏上归途。 水桶沉甸甸的,撞在腿骨上微微生疼,却让他心里充满了踏实的满足感。 经过王秀芳她们面前时,自然又是一片啧啧惊叹。 “老天爷!周海洋!你这一桶……全是大家伙?得有多少斤?” “这怕是超过了二十斤吧?还都是大个头的!真成!” “要是天天有这个收成,啧,可了不得喽!” “唉,运道来了挡不住哇!” 周海洋只是笑笑:“嫂子们今天手气也不错啊!” 他扫过她们的桶,也都各有收获。 但这朴实无华的赶海,对于陷入经济困境的村里人来说,每一分都至关重要。 在嫂子们混合着羡慕、好奇与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希望的目光中,周海洋提着沉甸甸的“收获”,走向那个承载着沉重过去,也孕育着希望的破落小院。 土坯墙的小院,在暮色中更显破败。 木栅院门半掩着。 周海洋刚走到门口,心猛地一抽! 只见一个枯瘦得像根小豆芽菜似的黄毛丫头,正摇摇晃晃地站在几块歪歪扭扭叠起来的砖头上,吃力地踮着脚尖。 竭尽全力伸长细细的胳膊,想去够挂在屋檐下一根竹竿上的那个盛晒着小杂鱼的簸箕。 那簸箕挂得有点高,她的指尖只能勉强够到簸箕边缘一点点。 她踮脚的动作,让脚下的砖块发出“咯吱咯吱”的不祥声响,随时可能散架。 “青青!” 周海洋吓得魂飞魄散。 那簸箕下全是碎石子瓦片,摔下来就要命了。 他甩手扔开桶,水桶“哐当”摔在地上,几只皮皮虾惊慌地弹跳出来。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猛扑过去。 就在青青脚下砖块骤然失去平衡的瞬间,周海洋如同绝望的猛虎扑食,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硬生生迎上了青青向后跌落的单薄身躯。 砰! 周海洋只觉得两个膝盖重重砸在碎石地上,钻心的疼痛袭来,但他完全顾不上,第一时间抱紧了怀里的女儿,慌忙检查。 “青青!摔着没?磕着哪儿了?疼不疼?” 怀里的青青显然也吓懵了,几秒钟后才“哇”的一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 “哇——妈妈……妈妈……” 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挣扎起来,像是避让洪水猛兽。 周海洋被这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排斥刺得心脏一缩,巨大的痛楚和自责涌上喉头,让他几乎窒息。 自己造的孽啊! 这一世,竟是以这样的方式直面。 “怎么了?!青青!” 沈玉玲惊慌失措地从屋里跑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玉米面。 一看女儿在周海洋怀里嚎哭挣扎,瞬间面无血色,一把将女儿抢过来护在身后。 “周海洋!青青才多大?!” 沈玉玲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尖锐变调,身体却绷得笔直,将女儿完全挡在身后,像一堵试图抵挡风暴的墙。 “求求你!别打她!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打我!”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献祭般的绝望。 正文 第4章 误会 “我没……” 周海洋看着老婆那双充满警惕、如同寒冰深渊般的眼睛,心像被无数根针刺穿,涌出无尽的疲惫和苦涩。 解释是如此苍白。 他撑着膝盖,忍着钻心的疼,慢慢站了起来,苦笑一声。 沈玉玲失望透顶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冰冷的刀刃。 一言不发,拉着还在抽噎、缩着肩膀不敢看父亲的青青,快步逃回了院子。 周海洋揉着刺痛的膝盖,深吸了几口气。 路还长着呢! 青青躲在堂屋门后面,小声跟沈玉玲告着状:“妈妈……簸箕……够不着……摔了……” 她显然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话都说不连贯。 沈玉玲拍着她的背安抚着,一抬眼,看见周海洋提着那个破桶走进院子。 青青立刻像受惊的小兔子,“哧溜”一下又缩回了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只惶恐不安的眼睛。 那眼神,让周海洋的心如同被铁钩生生撕裂揉碎。 他不怕路难走,怕的是这条路根本没有尽头。 “你……你去海边了?” 沈玉玲看见周海洋手中的沙铲,和水桶边缘沾满湿沙,这才意识到他刚才出门竟然是去赶海。 这比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周海洋没说话,直接把桶提到母女俩面前:“嗯!运气不赖,捡了点儿虾。” 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一些。 “留几只咱晚上蒸了吃。剩下的,你明早拿去集市上卖了吧,估摸着能换个几百块家用。” 沈玉玲的注意力,根本没在“几百块”上。 当她的目光触及桶里的景象时,呼吸瞬间凝滞了! 只见大半桶皮皮虾拥挤蠕动着,色泽青亮,个头硕大。 特别是最上面那只…… 那只简直快赶上她的小臂长了! 这绝不是寻常能捡到的! “这……这真是……你去海边捡来的?”她的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发颤。 眼前这个破桶里的“收获”,抵得上他们家往常一个月的油盐钱。 这怎么可能出自这个游手好闲,只会在赌桌上输钱的丈夫之手? 周海洋看着妻子眼中的震惊逐渐退去,转为更深的迷茫的神色,心头微微松快了一点,露出一丝笨拙但真实的笑容:“啊,谁知道呢,头回去赶海,可能是海龙王瞧我可怜?” “哇……” 被巨大虾吸引的青青,小心翼翼地又从沈玉玲身后探出小脑袋,紧紧盯着那不停伸展着爪子的漂亮大虾。 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满了孩子本能的好奇。 “好……好大的皮皮虾呀……” 饥饿感压过了部分恐惧,毕竟,那桶里的东西散发着肉的诱人气味。 周海洋看着女儿瘦得巴掌大的小脸,蜡黄的肤色,头发枯黄得像秋天的野草,心头一酸,眼神不自觉地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青青。”他尽量放柔了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笨拙的讨好,“晚上爸爸把它们蒸熟了,蘸醋吃,香喷喷的!你想不想吃?” 声音不大,却像一个投进小水潭的石子。 青青抬起脸,大大的,还泛着微红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他。 那眼神里有残余的惊恐,有饥饿带来的渴望,还有一丝懵懂的、不确定的光亮。 她扭过头看着母亲,又看看桶里鲜活的大虾,小小的喉头动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玉玲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嫌恶。 周海洋这话在她听来,简直和他过去无数次拍着胸脯赌咒发誓“再也不赌”如出一辙。 荒谬透顶,像被海水泡烂了的浮木一样不可信。 一个连锅铲都没碰过,碗都懒得收的人,居然说要给女儿做皮皮虾? 这不是明摆着糊弄小孩吗? 她胸口一阵翻腾,几乎要脱口而出反驳几句,可话到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 激怒他? 万一把这难得的,能稍微安心吃顿饭的气氛搅没了怎么办? 沈玉玲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声音没什么起伏:“皮皮虾可不便宜,我挑两只小点儿的留下来,你和青青一人一只解解馋,剩下的得赶紧拿去卖钱,死了就不值钱了。” 青青原本兴奋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小嘴撅得老高,那弧度大得真能挂个油壶。 “妈妈,你不吃,青青也不吃!” 小姑娘倔强地喊,小小的身体绷紧了,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 沈玉玲心头一软,赶紧蹲下身,伸手抚摸着女儿细软的头发,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傻丫头,妈妈也想吃啊!就是……就是这两天肚子有点不大舒服,胃口不太好,吃了怕浪费好东西。” 她避开了女儿清澈探询的目光,用了个含糊的借口。 “哦……” 青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那点委屈化成了担忧,巴巴地看着妈妈。 “哎,那个……” 周海洋刚想开口插话,却被沈玉玲干脆利落地忽视了。 她像是怕听到任何变卦,径直牵起青青的小手,拎起水桶就转身快步往厨房走去,脚步匆匆。 周海洋伸到半空的手僵了僵,最终无奈地摸了摸鼻子,认命地跟了进去。 狭小的厨房里,光线昏黄。 沈玉玲手脚麻利地从桶里捞出两只个头最小的皮皮虾,用一个小碗盛了水养在一旁。 眼角余光瞥见周海洋也跟进来倚在门框边,她心头又是一阵烦躁,语气生硬地道:“皮皮虾娇贵得很,等不得。我现在就去码头卖了,回来再给你……给你们做饭。” 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你”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你们”。 “呃……你误会了。” 周海洋哭笑不得,往前走了几步,直接从桶里又抓出四只半大不小的皮皮虾,动作自然地放进小碗旁边。 “你胃口不好,才更该吃点。这东西健脾胃,吃两只对你有好处。” “再说了,这点儿大小的,本来也卖不上什么高价,不如都留着。” “六只正好,你和青青一人两只,解解馋又养养胃。”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语气坦然地看向沈玉玲,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关心。 沈玉玲拿着桶的手微微一滞,愣住了。 他……居然在关心她? 这个认知像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潭,荡起一点点涟漪,又迅速归于死寂。 不可能的! 这念头太可笑。 她迅速垂下眼睫,将那丝荒谬的情绪压下去,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声音干巴巴的:“随你吧!青青看着点锅,我快去快回。” 她心里却在想,横竖卖了钱也多半进不了家,全进了赌档。 多留两只给青青补身子也好。 只是可惜了…… 沈玉玲默默想着,没再看周海洋一眼,提着桶低头走了出去。 正文 第5章 改变 院门吱呀合上。 周海洋收回目光,长长吁了口气。 看来,想彻底走进这对母女的心里,这堵墙,比想象中还要厚实牢固。 他摇了摇头,挽起袖子,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对着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妈妈走到厨房门口,正怯生生探头看他的青青说: “青青乖,别出去啊!看爸爸给你变个好吃的出来!” 说完,他朝女儿伸出手,想像刚才沈玉玲那样揉揉她的头顶。 没想到,小丫头像被惊着的小兔子,猛地一缩脖子,转身就噔噔噔跑开了。 躲到院子里那个半旧的洗衣盆后面,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瞅着他。 周海洋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空气的凉意。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罢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定了定神,开始动手忙活。 上一世摸爬滚打,起家靠的就是餐饮。 他那双曾经挥斥方遒签千万合同的手,此刻摆弄起锅碗瓢盆来,竟有种沉舟侧畔千帆过的笃定从容。 他先把米淘洗干净蒸上饭,接着利落地处理了那几只鲜活的皮皮虾。 指腹刮过粗糙的虾壳边缘,清澈的井水反复冲洗,麻利地剪掉恼人的虾脚和尖锐的虾喙,动作流畅得像做了千百遍。 最后将虾身整齐地码在盘子里,铺上几片薄薄的嫩姜段、几根翠绿的葱段,再滴上少许老黄酒去腥提鲜。 大锅里水烧得滚开了,白汽腾腾,他稳稳地将盘子架进去,盖上锅盖。 清蒸是最简单的,却最考验食材的新鲜和火候的精准,吃的就是那口原汁原味的鲜甜。 尤其青青和她妈妈,口味都偏清淡,这样最好。 周海洋知道,沈玉玲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现在恐怕还没人察觉。 但这原汁原味的清蒸,对她和未来的孩子都更相宜。 锅盖刚刚盖上,周海洋便敏锐地感觉到背后有一束小小的,带着好奇探究的目光黏着自己。 他不动声色,动作如常地整理砧板刀具。 好一会儿,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回头。 果然,厨房门口,青青只探出半个小脑袋,一只小手扒着门框,正聚精会神地瞅着他这边,大概实在想不通从不进厨房的爸爸,怎么会捣鼓这些。 被周海洋抓个正着,小丫头“呀”了一声,像受了惊的小鸟,迅速把脑袋缩了回去,只留下两根小辫子在门边一晃。 周海洋嘴角不由上扬,这小机灵鬼。 他没去厨房门口找,反而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落在小凳子旁的那只被遗忘的小小纸飞机。 他眼睛一亮,转过身,对着洗衣盆方向提高了点音量,声音里带着点故作神秘的诱惑:“青青!你这个纸飞机太小啦,还不太像呢!去找几张报纸来,爸爸给你叠一个大大的、像真飞机一样的大飞机!特别威风!” 洗衣盆后面静了一瞬,然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和甜甜爸爸给她的那个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爸爸叠的这个,会更大,更好看!还会飞得更高更远!”周海洋笑得笃定。 青青的小脸立刻被期待的光照亮了,她脆生生地应道:“青青这就去拿!”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只欢快的小鹿,噔噔噔跑进屋。 很快,她就抱着一沓旧报纸冲了出来,献宝似的递到周海洋面前,大眼睛眨呀眨,满是期待。 周海洋搬了个小竹凳坐下,接过旧报纸。 他小时候家里穷,没什么玩具,就靠这手“纸工”技术,在小伙伴里挣面子。 飞机、小船、小枪,都用各种废纸片琢磨着叠出来过,练得手法老道。 青青乖乖地蹲在旁边,小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爸爸那双略显粗糙的大手,在报纸上翻飞折叠。 起初只是几个看不出形状的纸片和筒子,小丫头兴趣缺缺。 周海洋眼角余光瞥见女儿的小表情,也不点破,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加笃定流畅。 直到最后,那几片平平无奇的纸片筒被他巧妙地组装、穿插、固定—— “当当当当!” 周海洋手掌轻轻托起成型的大纸飞机,夸张地在女儿面前晃了晃,嘴角含笑:“青青,看看爸爸这手艺!瞧瞧!像不像一架大飞机,要准备冲上云霄?” “哇啊!” 青青的小嘴瞬间张成了圆圆的“o”字型,眼里的怀疑被震惊和崇拜彻底淹没。 她忍不住跳起来拍着小手,兴奋得脸都红了。 “爸爸!你好厉害呀!太像啦!真的像大飞机!” “哈哈哈……”周海洋开怀大笑,胸腔里涌动着暖流。 能得到女儿如此纯粹的夸奖和崇拜,这份甜蜜远胜过他前世签下任何一笔大单。 他伸手把那架一尺来长、线条硬朗的纸飞机递给女儿。 小丫头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小脸贴着粗糙的纸飞机翅膀蹭了蹭,爱不释手,笑得眼睛眯成了弯弯的小月牙。 她高高举起飞机,在院子里咯咯笑着跑了起来,嘴里还学着飞机引擎的“嗡嗡”声。 就在这温馨时刻,院门“吱扭”一声轻响,沈玉玲拎着明显轻了不少的水桶回来了。 青青立刻像找到靠山般飞奔过去,高高举起手里的纸飞机,声音清脆响亮:“妈妈!快看!爸爸给青青叠的飞机!大飞机!” 沈玉玲刚放下桶,闻声抬头。 看着女儿举在手里的那个前所未见、有模有样的大飞机,又下意识地看向院子里笑得温和从容的周海洋,眼中瞬间掠过一抹浓重的惊愕。 这个男人……他还会这个? 可那惊愕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漾开一圈微澜便迅速沉没。 沈玉玲的心头,很快被一种冰冷的了然代替。 是了,今天赶海意外有收获,换来了票子,有了赌桌上的本钱,他当然心情好得不得了。 才破天荒地肯花这点哄孩子的工夫吧? 等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变成了人家马老三手里的硬头货,一切还不是打回原形?! 她暗暗吸了口气,逼回眼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湿意,声音如常般平淡:“卖掉了。” 周海洋看她一眼,似乎没察觉她瞬间的情绪波动,语气寻常地问:“嗯,卖了多少钱?” 这问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果然……” 沈玉玲心头,像是被一根又冰又钝的针扎了一下,泛起一股麻木的悲哀。 她从那个磨得发毛的旧布荷包里,掏出几张零散票子和一页小纸片,直接塞到周海洋手里。 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排斥。 “都在这儿,卖货的凭据和钱,你自己点吧!” 周海洋接过那几张还带着她体温的纸钞和票据,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老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价格。这钱……” 他把钱往沈玉玲这边递了递,语调放得温和又认真。 “我说过要改的,以后绝不赌了。家里的钱,都归你管。以后啊,我负责想法子往家里挣!” 正文 第6章 厨艺 “呵!” 沈玉玲扯了扯嘴角,那点苍白无力的笑意比哭还难看,眼底深处是积压已久的疲惫和心死。 “唱得比鸟叫都好听,这种话……” 后面的话她咽了回去,仿佛说一句都是多余的徒劳。 这种“金盆洗手”的保证,她都听腻了,麻木了。 初时还会点亮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结果呢? 一次次的死灰复燃,一次次的欺骗,一次次耗尽了她所剩无几的信任。 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冰冷的认命。 “行,你不想要,”沈玉玲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把钱一把抄回来揣进自己贴身的衣兜。 动作快得像怕周海洋反悔。 随即侧身绕过他往厨房走。 “晚饭后,我就拿这些去把村口王婶那笔债还了。免得过两天又要变着法子找我要,没意思。” 她实在不想再体会那种从手心抠钱出去的痛苦和屈辱。 周海洋被她毫不留情的动作和话语钉在原地,心头猛地一震。 欠债! 他都快把这茬忘得精光了! 赌博欠的烂账,具体多少,他自己都算不清。 还不起的时候,只能让沈玉玲在村里低眉顺眼地帮忙说好话。 也不知道她因此捱过多少冷眼和唾骂! 周海洋! 你真他妈是个混账王八蛋! 周海洋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几记耳光,痛骂着,脸上火辣辣的。 他低头看向那张皱巴巴的出货凭据。 皮皮虾,一块五一斤,估摸着是混了大小一起卖的。 这价钱在这个季节只能说勉强,不高不低。 统共二十一斤八两,卖了三十二块七毛钱。 那只个头出挑的竹节虾,足足六两八钱,卖了十块钱。 加一起卖了四十二块七毛。 在这个年代,也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了。 这是卖给贩子的价格。 要是沉住气分开卖,尤其是那只竹节虾,说不定还能多卖点。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下一趟赶海的策略。 就在这时,厨房门口传来沈玉玲带着明显困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皮皮虾是你做的?” 她站在那,视线有些飘忽地在饭菜和周海洋之间游移。 周海洋立刻回神,脸上重新堆起轻松的笑意,迈步迎过去:“对!今天咱也当回大厨!老婆你歇着,只管敞开肚皮尝鲜!” 他作势要去扶沈玉玲的肩头让她去休息。 沈玉玲下意识地退后半步躲开了他的手,目光里的惊疑更深了,像不认识似的上下打量着周海洋:“你……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这太离奇了,就像听说公鸡突然下蛋。 周海洋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忘了这茬。 实话是万万不能讲的,只能用提前准备好的,半真半假的托词搪塞。 他挠了挠后脑勺,做出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咳,这个嘛……小时候在家,我妈做饭时总喊我帮忙烧火,看得多了,自然就会点儿皮毛。” “后来……后来上中学那会儿,不也住过校么?闲的没事在食堂后厨晃悠过几天,跟掌勺的王师傅学了点花架子。” 他轻描淡写,目光坦然地看着沈玉玲,扔出一个善意的谎言。 沈玉玲眼中的狐疑,如同夜色中的浓雾,不仅没散,反而愈发深沉了。 周海洋……跟食堂大师傅学艺? 她嫁过来这么久,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过半个字? 这理由,乍听合理,细想却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眼看她眼中的探寻越来越深,周海洋赶紧上前一步,半是亲昵半是推脱地轻轻推着她往外走: “行了行了,咱青青的馋虫都要被勾出来了!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安心等着开饭吧!厨房烟火大,别熏着你!” 沈玉玲被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道,轻柔地推出厨房门槛。 她下意识地扭过头,嘴唇微动还想追问几句什么,耳边却已清晰地响起了周海洋忙碌起来的动静。 灶台前,周海洋正背对着门口。他抄起菜刀,手腕沉稳地落下去。 寒光闪烁,刀刃快速而有节奏地起落,发出均匀而扎实的“哒哒”声,均匀地敲打在厚重的木质砧板上。 切的是姜片,每一片都极薄极匀,透着半透明的润泽,大小如出一辙,整齐地码在一旁。 沈玉玲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瞳孔微缩,目光死死地黏在了周海洋的手上。 那分明是浸淫厨房多年,对刀工游刃有余的老厨子,才有的手感和节奏! 甚至比她这个从小就要围着锅台转,早已练出了几分工夫的农家妇人,还要纯熟老道几分! 自家男人……竟真藏着这身本事?! 这念头像道闪电劈过沈玉玲的心间,留下震惊和更加浓重的疑云。 “妈妈!快来嘛!” 院中女儿奶声奶气的召唤响起,像一把小锤子敲醒了出神的沈玉玲。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掩饰性地侧过脸,嘴里有些慌乱地应着:“哎…来了来了!” 她最后又深深地、带着强烈审视意味地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个宽厚的背影,这才快步离开,心头的疑团却更重了。 周海洋此刻全然专注于手中的事情,根本没察觉门口那短暂的注视。 他心思都在那几样菜上。蒸锅里的皮皮虾,热气氤氲,掐算着时间该是刚刚断生,保持了最佳的柔嫩度。 但光一道蒸海鲜,显然不够。 屋旁的自留地,被沈玉玲打理得整整齐齐,油绿的小白菜在夏日傍晚的微风中舒展着鲜嫩的身姿。 周海洋走过去,弯腰精挑细选了一把最嫩的。 这么水灵的小白菜,下猛火爆炒,既爽脆,锁住清甜,又能最大限度地保留那份珍贵的维生素。 锅热,油滑,几片蒜末爆香。 小白菜倒入锅内,滋啦一声响,锅气四溢,青翠欲滴的颜色瞬间被激发出来。 几下旺火爆炒断生,只撒上少许盐花提味,一道清爽的蒜蓉小白菜便起锅装盘。 接着是给青青的保留节目——酸辣土豆丝。 土豆是他挑的个头匀称、水分少的,去皮,切片,再被切成细如银丝的土豆丝。 切好立刻投入清水中反复冲洗掉淀粉,捞出沥干。 起锅烧油,红辣椒段、姜丝、蒜片爆出冲人的香辣气,土豆丝滑入锅里,猛火快炒。 醋沿着锅边淋下,“哧啦”一声爆响,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令人食指大动的酸辣香气。 最后撒上几粒切碎的葱花点缀增香。 青青的小鼻子在院子里已经开始抽抽了。 周海洋原本还想弄个简单的虾壳白菜汤,但环顾这小小的,几乎一目了然的厨房,除了些粗盐、劣质酱油和最普通的陈醋,再无其他像样的调味。 连点虾皮咸菜头都没找到,只能无奈作罢。 “哇!好香吖!爸爸!” 清亮带着奶味的童音,在厨房门口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和饥肠辘辘的信号。 周海洋循声回头。 果然,门框边露着女儿的小半张脸,青青正踮着脚尖,小手扒着门边,眼巴巴地望着灶台上已经装盘的几样菜。 小鼻子一耸一耸,那馋嘴猫的模样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小馋猫饿啦?来,咱们这就开饭!” 周海洋笑着,端起热气腾腾的盘子朝屋里走。 青青欢呼一声,小尾巴一样跟了过去。 正文 第7章 反差 小小的四方饭桌上,三碟菜摆放整齐。 清蒸的皮皮虾外壳泛着诱人的浅红光泽,摆了一圈,个个饱满。 那盘蒜蓉小白菜青翠欲滴,油光闪亮,每一根都劲挺舒展。 酸辣土豆丝更是色泽鲜亮,根根分明,透着晶莹的质感。 随着热气升腾,混合着海鲜的鲜、米醋的酸、辣椒的辛和小白菜的清甜香气在小小的堂屋里弥漫开来。 沈玉玲抱着女儿坐在桌边,目光落在桌上的菜肴上,那份浓重的震惊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仅仅这三盘家常到不能再家常的菜,单看这摆盘的利落,这色彩的鲜明,尤其是那直冲鼻腔的霸道香气,竟让她这个每日操持厨房的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色香味”俱全! 光这盘小白菜,叶子油润青翠,茎部白嫩脆生,摆放得疏落有致,光是瞧着,就勾起人胃里的馋虫,恨不得立刻扒上一大口饭! 这……真是出自那双曾经只会捏牌,如今切姜片都让人心惊的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周海洋,眼中那份难以置信和隐隐的探究,再无法掩饰。 周海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平静微笑,稳稳地端上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其实沈玉玲和女儿脸上那每一丝细微的惊讶、困惑,甚至那点强压下的好奇,都被他眼角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 一股隐秘的、带着尘埃落定般满足感的喜悦,在他心底无声地漾开。 “怎么都看着我?饭好了,动手吧!” 周海洋笑眯眯地催促,拿起碗坐下,等着她们动筷子。 青青却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大眼睛扑闪着,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警觉,一本正经地,怯生生地说: “爸爸先吃……青青……青青不敢。爸爸不动,青青不敢动。” 奶声奶气的话语里,藏着小心翼翼到令人心疼的规矩。 “我……” 周海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这句话像块冰冷的石头砸进心湖。 他想起来了! 过去在家里,他就是天王老子,吃饭必须他先动筷子,妻女才能跟着吃。 稍微不合心意,那碗筷砸在地板上的碎裂声,足以吓破这娘俩的胆。 这该死的烂规矩! “傻闺女!” 周海洋强压下翻涌上来的愧疚和对自己过去的痛恨,声音又轻又柔,带着刻意的安抚。 “爸爸答应过,以后真的、真的不会再碰你和你妈妈一个手指头了。快吃吧,饿坏了肚皮可要咕咕叫了。” 青青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还是写满了犹豫和不信任,小手揪着衣角,低着头。 “唉……”周海洋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沉重的过往像铅块堵在胸口。 改变,终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他不敢操之过急,只能妥协地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夹起一筷子土豆丝送进嘴里,声音温和却坚持:“好了,爸爸开动了。青青最想吃哪样?” “青菜!妈妈!要吃青菜!” 看到爸爸终于动了筷子,青青紧绷的小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瞬间被美食吸引,指着那盘翠绿欲滴的小白菜脆声喊道,小脸上满是期待的光芒。 “好,小心烫啊!” 沈玉玲轻声应着,给女儿碗里夹了一筷子小白菜,自己也跟着夹了一点。 她心里还乱糟糟的,对周海洋今日种种的反常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荒谬的不安,食不知味地将菜送入口中。 “哇!好好吃呀!妈妈我还要!” 仅仅咀嚼了两下,青青的小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纯然的笑容,小嘴吧嗒着,高兴地从沈玉玲怀里直起身子,指着青菜盘子大叫。 沈玉玲也愣住了。 舌尖上绽放的清甜和锅气带来的独特鲜香,让她完全没料到,这看起来寻常无比的小白菜,竟能这般美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周海洋,目光复杂难明。 周海洋已经用筷子,灵巧地叉住一只皮皮虾的尾部,一边仔细剥着坚硬的外壳,一边不忘招呼闺女:“青青,别光顾着青菜啊,尝尝爸爸这个酸辣土豆丝,看看合不合我们小公主的口味?” 他把一块裹着酱色、热气腾腾的土豆丝放到青青碗里。 “啊!妈妈!要土豆丝!土豆丝!”青青立刻转移了目标,拍着小手兴奋地嚷嚷起来。 “坐好坐好,急什么!” 沈玉玲压住女儿乱晃的小身体,给她碗里添了一筷子土豆丝,自己也夹了些送入口中。 那酸辣爽利、脆嫩无比的口感席卷而来。 她咀嚼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那种熟悉又陌生、远超自己手艺水平的味道,让她再次惊疑不定地看向周海洋。 “好吃好吃!比妈妈做的还好吃!青青要……要两碗饭!” 青青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前所未有的欢欣鼓舞。 小丫头显然是欢喜疯了。 周海洋此刻已经利落地剥完了一只皮皮虾完整鲜嫩的肉,在醋碟里轻轻一蘸,稳稳地放到了青青的饭碗里。 “青青乖,再尝尝这个皮皮虾。清蒸的,不辣,小心点刺。” 沈玉玲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看向周海洋的眼神如同在看天外来客。 刚才周海洋把那两个最大的皮皮虾夹过去时,她只当他是本性难移挑好的给自己吃,完全没想到……竟然是给女儿剥的! 这反差太大,大到她一时无法反应。 “对啊。”周海洋抬头冲她弯了弯眼睛,理所当然般应道,“别急,你的那只也马上就好。” 说着,他拿起另外一只稍小的皮皮虾,动作熟稔地继续剥壳,虾壳碎裂的细响,在骤然安静的饭桌旁显得格外清晰。 沈玉玲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那双骨节分明,惯于摸牌算牌的手,此刻却异常灵巧地将滑腻鲜嫩的虾肉从粗糙坚硬的壳中完整剥离出来。 每一寸虾尾的完整都显示出一种令人困惑的专业。 眼前的画面如此不真实,温馨得让她心脏一阵阵缩紧,荒谬得像海市蜃楼。 是梦吗? 她手指悄悄在桌下掐了自己一把…… 疼! 那就更可怕了。 谁知道他又在憋着什么坏! 正文 第8章 发小 就在沈玉玲思绪万千的时候,青青咬了一口虾肉,鲜甜的滋味在口中炸开。 “哇,好嫩好甜呀!爸爸做的皮皮虾太好吃了!” 她激动得小脸通红,立刻举着自己咬了一小口的虾肉递到沈玉玲唇边,脆生生道:“妈妈!你也吃!爸爸好厉害的!青青要爸爸天天做!” 周海洋看着女儿那纯粹快乐的小脸,心头软得像要化开,脱口而出:“好!青青喜欢,以后爸爸天天给你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真的吗爸爸?” 青青的黑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闪闪发亮的星星。 “以后真的可以天天吃皮皮虾吗?还有螃蟹?还有甜甜爸爸做过的那种大大虾?”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喜。 “当然!” 周海洋朗声笑道,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急于表达承诺的诚恳。 “不过,也不能顿顿都吃皮皮虾呀,螃蟹、海鱼、大虾、又肥又鲜的蛤蜊……爸爸都会做,以后咱换着来!绝对让我们青青吃得小肚子滚圆!” 他伸手指了指女儿圆滚滚的小肚皮。 “哇!太好啦!爸爸说话算话!” 青青高兴得几乎要从凳子上跳起来,手舞足蹈,小小的堂屋里充满了她纯净无邪的欢笑声。 周海洋此时也将那只为沈玉玲剥好的虾肉利落地放进她的碗里,声音温和:“老婆,来,趁热尝尝鲜。” 沈玉玲看着碗里那颗饱满晶莹、散发着淡淡醋香的虾肉,怔忡了一瞬。 那点微末的触动还没来得及蔓延开,就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她默不作声地用筷子轻轻将虾肉夹起,放回周海洋的碗里,声音平淡无波:“你自己吃吧!我自己会剥。” 随即,她垂下眼睫,自己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个皮皮虾,动作有些僵硬地一点点剥开。 周海洋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也不强求,只把那剥好的虾又夹给了正嚷嚷着还要的青青碗里,强笑道:“来,青青吃爸爸这份。” 就在这顿气氛微妙复杂的晚饭进行到一半时,院门口传来了动静。 一个略尖,带着油滑笑意的年轻男人声音传了过来:“海洋哥!海洋哥在家没?” 话音落下,一个体型矮墩墩,大腹便便的年轻人,已经出现在院子里。 小眼睛习惯性地滴溜溜乱转,往堂屋里张望,嘴里热情地喊着:“海洋哥!嘿嘿,还真在家啊!” 哐啷! 沈玉玲手里的半个皮皮虾,直接掉进了面前的醋碟里,溅起几点酸汁。 她的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嘴唇抿得死紧,刚刚剥虾时难得流露出的一点点柔和瞬间冻结,眼神变得冰冷而戒备,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原本正开心地小口吃着爸爸剥好虾肉的青青,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的欢笑声戛然而止,小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本能地往妈妈身边靠了靠,小小的身体不自觉绷紧,大眼睛偷偷看着门口那人,里头塞满了不安和……害怕。 周海洋循声望去,目光落在那张堆满热情笑容的圆胖脸上时,神情不由微微一滞,思绪瞬间被拉回了那些模糊又沉重的过往。 周军,外号周胖子,他的发小。 也是他前世泥足深陷赌海时,最铁杆也最致命的牌搭子。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胸膛里翻涌。 前世悲剧酿成之后,沈玉玲跳海冰冷的画面,曾让他对眼前的胖子和那个叫做马老三的赌档档头,充满了刻骨的怨恨。 那时的他,固执地将所有过错,都归咎于这个把他带上牌桌的“兄弟”和设局坑人的档头。 可当漫长的时间冲刷掉最初的疯狂和偏执,多年浮沉之后的周海洋,才在一次次午夜梦回中彻底明白。 真正的深渊,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进去的。 心魔滋生在己身,怪不得旁人。 其实细细想来,胖子这人,本质并不坏。 他有着底层小人物特有的那种愚笨的仗义和热忱,没什么坏心眼。 沈玉玲投海后,这份仗义演变成了几乎压垮他身心的沉重愧疚。 这个胖子,竟然在自己家门口的石阶上,不吃不喝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涕泪横流地喊着:“海洋哥,我对不起你啊!” 那时的他,哪里听得进这些? 像头发了疯的困兽,狠狠痛揍了胖子一顿,硬生生地把这个胖子从自己世界里打出去了,也彻底打散了那份发小情谊。 后来听说胖子一个人背着行囊出门打工了。 再见面,已是二十载光阴流转。 那个曾经圆滚滚,总是笑得像个傻狍子似的胖子,已然年过不惑。 身形还是敦实,可眉眼间的神采,早已被生活的风霜搓磨殆尽。 周海洋看到他在人来人往的公司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水浸湿边角的简历,神情木然又卑微地等着应聘的机会。 那双混浊的小眼睛里,满是疲惫和认命后的空茫。 四目相对的刹那,胖子脸上的惊愕、茫然、恍如隔世般的悲凉,复杂得像打翻的颜料盘…… 周海洋至今回想起来,心头依旧忍不住泛起一阵沉滞的唏嘘。 “胖子!” 周海洋大步迎了上去,宽厚的手掌带着沉重的力量感,重重落在胖子厚实的肩膀上。 这一拍,仿佛拍在尘封已久的记忆之墙上。 他喉头动了动,那句酝酿了二十年的“好久不见”,终究还是没能吐出口。 “嘿?海洋哥?” 胖子被这一拍和那声带着点沧桑感的“胖子”喊得有点懵。 他摸了摸自己圆乎乎的脸,小眼睛上下打量周海洋。 那股子熟稔里透出的生疏感让他心里直犯嘀咕:“你……你今儿个不对劲啊?咋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怪怪的!” 周海洋看着他这张毫无阴霾、对即将到来的苦难尚一无所知的脸,心中百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异常锐利而认真,沉声道:“没换人,就是想明白了。兄弟,今儿咱把话说开,那牌桌,我不碰了!” “啥?!” 胖子的小眼睛猛地瞪圆,脸上的肥肉瞬间堆叠出深深的惊愕纹路,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不赌了?!海洋哥!你……你今儿个捞着大货了?!飘了?” 他下意识地朝屋里探了探头,似乎想印证周海洋家今天是不是真发了一笔横财。 正文 第9章 劝说 周海洋面色平静,只微微侧身一步,挡住了他探究的目光,眼神却死死钉在胖子脸上,声音低沉地道:“兄弟,这么些年了,咱俩还没玩明白吗?人家马老三那一桌子人,根本就是一个坑!” “他们几个围着圈儿地合起来打咱俩的冤种!咱们哥俩过去输的钱,就是给人送菜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胖子,瞥了一眼屋里沈玉玲瞬间绷紧又骤然放松了一点的背影。 “合……合起来坑咱?” 胖子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惊世骇俗的言论,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点油滑的笑意彻底僵住,他掰着自己肉乎乎的指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能吧?海洋哥!咱……咱之前也赢过钱啊!有赢有输才正常不是?” “要真是一伙的,能眼睁睁看着咱们赢他们?没这个道理嘛!” 周海洋收回目光,直视着胖子困惑又不甘的眼睛,语调沉稳地反问道:“赢?我们是赢过几回。可你仔细想想,每次赢了,是多少?撑死不超过一百块?” “输了的时候呢?两百三百地往外掏心掏肺地送?!” “上个月底那把,我可是亲眼看着你输急了眼,连你那副刚买的梅花牌表都押上了!够不够抵你赢十回的钱?嗯?!” “嘶……” 胖子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不是笨人。 以前只是被牌桌上那点侥幸赢钱的快感,以及翻本的贪念蒙蔽了眼睛。 现在被周海洋如此赤裸裸地把事实摔在他面前,那种被耍弄,被当肥羊宰的憋屈和愤怒猛地窜了起来! “操他大爷的!” 他脸上的肉气得发抖,小眼睛都气得发红,狠狠一拍大腿。 “这群王八蛋!合着用那点零头吊着咱哥俩!把咱当长流水养的肥猪?!专门挑着下狠手!” 周海洋缓缓点头,看着老友的醒悟,语气更添几分凝重: “十赌九骗,这话是几百年的老理了,传下来还能是假的?就是点醒了咱们这些被猪油蒙了心的棒槌!” “哥……哥!” 胖子一把抓住周海洋的胳膊,胖脸上是既愤怒又痛苦的扭曲表情,声音带着憋屈的哽咽。 “你……你这话,兄弟明白了!可是……可是这口气咱就硬生生咽下去?” “我这前前后后输进去的,小三千块了啊!那是老婆本!那是我奶奶棺材底下抠出来,给我说亲的钱!” “就这么便宜了他们?就算不玩了……也得把这笔帐算回来!不出口恶气,我心里堵!”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周海洋看着老友眼底那点不甘的火苗和深重的痛苦,心头同样沉重。 他何尝不恨? 但他知道,比起出气,更重要的是不能让这火苗烧得更旺,将胖子彻底拖入更深的地狱。 他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劝道:“兄弟,这事儿,咱得放长远了看。这钱,就当是摔了个大跟头,买了个血淋淋的教训!认栽!” “但咱人还在!手脚齐全!有力气!在赌桌边上想捞本?那是自个儿往人家更深的套子里钻!” “到最后,输的就不是五千,是五万,十万!你连裤衩子都得赔进去!” “到时候,你拿什么面对你奶奶?你拿什么娶媳妇?!” “奶奶……” 提到奶奶,胖子浑身剧震,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那股子憋着的狠劲瞬间泄了大半,痛苦瞬间弥漫了他的整张胖脸。 他一直跟着寡居的奶奶相依为命,奶奶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沉重的地方。 那点钱,是老人省吃俭用,踮着小脚一次次偷偷塞给他的…… “那我……那我这钱……”他声音发颤,眼眶憋得通红,“就真……真没指望了?” “日子长着呢,钱还能再挣!”周海洋用力捏了捏胖子厚实的肩头,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咱们才多大?有的是力气!听哥一句,明天!就明天一大早!天蒙蒙亮,到我家找我!哥带你赶海去!” “赚多赚少是本事,起码每一分钱,都沾着海水味儿,踏踏实实揣在咱们自己兜里!” “赶海?” 胖子愣了一下,脸上犹自不信,甚至带着点周海洋撞了邪的怀疑。 “哥!你……你是今天走狗屎运捡着大货了,就把赶海当金山了?那能挣几个子儿?” “风吹日晒累断腿,一天下来能换二十块钱,都是老天开眼!哪有牌桌上痛快?” 他还是有些转不过弯,牌桌上偶尔能来钱快的假象根深蒂固。 “屁的痛快!那是痛快地给人送钱!”周海洋没好气地打断他,加重了语气,“咱们生在海边,长在海边!不靠海吃饭还想去干嘛?” “学人家下南洋当猪仔?去城里当盲流睡桥洞?赌桌那就是个吸血的无底洞,能让你一辈子都暗无天日!” “赶海再难,挣一块钱就存一块钱!那是汗珠子摔八瓣换的干净钱!” 他盯着胖子的眼睛,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干净!懂吗?晚上睡踏实觉的钱!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奶奶对得起自个儿良心的钱!” “兄弟,你还真打算一辈子当别人砧板上的肉?烂在牌桌旁边?让你奶奶看着你烂?然后带着遗憾离开,死不瞑目?!” “操!哥!你别说了!” 胖子被“死不瞑目”四个字砸得浑身一哆嗦,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猛地抬手抹了把有些发红的眼睛,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无形的锁链,狠狠跺了下脚,咬着牙大声道,像是吼给那看不见的深渊听: “他娘的!兄弟信你!赌,戒了!从今往后老子跟那牌桌势不两立!谁他妈再敢拉我上桌,老子拿粪叉攮死他!” 他胖脸上挤出一个带着痛苦决绝的凶狠表情,看向周海洋,声音斩钉截铁:“赶海!明天早上天不亮就来!” “哥!你说得对!一起挣!我就不信了,有这身力气,有这海边生海边长的本事,还能把日子过死了?!以后,兄弟就跟着你干了!” 看到胖子那从浑噩不甘到咬牙下定的决绝表情,周海洋沉重的心头终于感觉卸下了一块石头。 能拉回来一个是一个! 正文 第10章 账本 看着胖子答应下来,周海洋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重重点头,“这就对了!咱们兄弟联手,海边捞金不敢说,踏踏实实吃上碗饱饭,盖上两间房,让你奶奶看着你把媳妇娶进门!不难!” “成!哥!我听你的!”胖子终于也咧开嘴,虽然眼眶还有点红,但笑容里多了些拨开云雾的亮堂。 他吸了下鼻子,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样色香味俱佳的菜,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强行移开目光:“哥!你跟嫂子侄女好好吃饭!我就不杵这儿碍眼了!奶奶还等我回去热灶呢!” 他说着就想往外走。 “胖子!”周海洋一把拽住他,不由分说,“急什么!饭点都过了,你回去奶奶那点剩饭剩菜哪管饱?这现成有热菜热饭,凑合对付一口!都是自家人!” 他指了指桌上那盘特意多炒,此刻还冒着热气的土豆丝。 “别别别!”胖子连连摆手,那份骨子里的朴实劲儿又上来了,一边退一边说:“真不用!哥!心意领了!我先家去了!明儿早上码头边上等!天麻丝亮我就到!” 他生怕周海洋再留,胖胖的身体极其灵活地一拧身,小跑着蹿出了院子。 看着胖子敦实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周海洋长舒一口气,感觉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他走回饭桌旁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玉玲的脸。 她的表情依旧冷淡,握着筷子的指关节有些发白,显示出内心的翻腾。 但周海洋敏锐地捕捉到,那层紧绷的坚冰,似乎裂开了极其细微的一丝缝隙。 她看他的眼神,不再是万念俱灰的冰封,而是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困惑又挣扎的审视。 她没有立刻呵斥他居然还敢和“赌友”说话,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这些人走后立刻把女儿护在怀里、对他摆出最冰冷的戒备姿态。 她只是低着头,默默地给女儿喂着饭,一口青菜,一口土豆丝,间或轻轻嚼着碗里她自己剥好的那块虾肉。 这极其微弱的变化,像一簇微小的火苗,瞬间点燃了周海洋心中的希望! 巨大的喜悦,在他胸腔里无声地炸开。 成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起码,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引发纯粹恐惧和憎恶的“混蛋”了! 欢声笑语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直到暮色四合。 沈玉玲出门又匆匆折返,招呼青青洗澡,这短暂的温馨才告一段落。 青青坐在盛满温水的大木盆里,像只初次下水的小鸭子,满身活力无处安放。 小手小脚扑腾个不停,溅起的水花儿四处飞洒,逼得沈玉玲连连躲闪,衣襟也湿了大半。 “小祖宗,再不老实,妈妈可真撒手不管你了!” 沈玉玲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心头倏地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有些酸涩,又有些许微甜。 女儿多久没这般开怀笑过了? 记忆中,只要周海洋在家,青青总是怯生生的。 小嘴紧闭,连话都不敢多说半句。 生怕哪句无心之言触怒了父亲,招来一顿打骂。 可今天…… 她望着女儿映在水光里泛红的笑脸,那无忧无虑的模样,竟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若是这样的日子能一直延续下去,该多好啊…… 这念头让她心头一阵温热,却又带着一丝不敢深信的惶恐。 周海洋坐在吱呀作响的竹床上,看着女儿在盆里活泼闹腾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挂着笑。 他想起下午的卖虾钱,便侧过头问道:“玉玲,卖虾的那些钱,是不是都拿去还债了?” 沈玉玲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头也不回,语气骤然冷硬得像块礁石:“全还了!一分没剩!现在就算你肠子悔青了,也晚了!” 她心中冷笑。 果然,狗终究改不了吃屎! 周海洋一听她这冰碴子似的语气,脸色微变,急忙解释:“玉玲,你想岔了!我不是那意思。晚上做饭,我瞧见米缸快要见底了,估摸着顶多吃个两三天,家里总得留些周转钱买米面吧?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妻子那件洗得泛白,领口都磨毛了的旧衬衫上,青青的小裤子也明显短了一截。 “你跟青青……这衣裳都穿了好久了,我想着,也该给你们娘俩添置一身新的了……” 海湾村地势独特,一面背靠茫茫大海,两面被连绵的山岭紧紧环抱。 村民们祖祖辈辈靠海吃海,家家户户只有巴掌大的一块菜园子,再没多余的土地糊口。 受这逼仄地形的限制,想开垦新地比登天还难。 因此,村里的米面粮油、瓜果菜蔬,样样都得指着手头活泛时,花钱从外面买进来。 沈玉玲听他这么一说,动作慢了下来,明白自己确实错怪了人。 她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怨气:“新衣服不忙,我和青青的凑合还能穿。你要真为这个家打算……就赶紧把那些烂债还清吧!” “好歹别让我们娘俩出了门,还要遭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戳脊梁骨……” 那些追债人凶神恶煞堵门的日子,她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冷。 “是是是,老婆说得对!” 周海洋听出她话里的怨气,心头发沉,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那……咱们家现在……还欠着多少?” 沈玉玲“唰”地将毛巾丢回水盆里,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她拿着个巴掌大,皱巴巴的小本子出来了。 “都在这儿了,自个儿瞧吧!”她将本子拍在周海洋手里,“天天都有人上门,堵着门嚷,说你私下找他们借过钱。” “我也不知道这里头有没有浑水摸鱼讹人的,索性……就都白纸黑字地记下了。” 周海洋神色凝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本子,入手粗糙的封皮就像无数根小刺扎在他心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他实在无法想象,本就在穷困和无望中挣扎的沈玉玲,每天还要心惊胆战地应付那些随时可能上门的债主,该是怎样的无助和煎熬…… 喉咙干涩得发紧,他长叹一声,那叹息沉甸甸地坠落在寂静的屋内。 正文 第11章 债务 周海洋缓缓翻开本子,借着昏黄的灯光,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一长串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多的有两三百块,少的只有区区几块钱。 单看一笔不多,可架不住那名字一个接着一个,一页连着一页,周海洋一连翻了七八页才看到结尾。 至于有没有人浑水摸鱼……那些混乱不堪,借债赌博的过往早已模糊不清。 “玉玲……委屈你了……” 周海洋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沉甸甸的愧疚。 沈玉玲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只是背对着他,更加用力地擦拭着女儿背上的水珠,一下,又一下,那单薄的肩膀微微有些颤抖。 周海洋不再说话,拿出笔,借着灯光开始一笔一笔认真地计算。 沈玉玲给女儿擦干身子,换上干净小褂,又倒了洗澡水。 回来时,见周海洋还在煤油灯下埋头苦算,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皱紧的眉头。 她眼神复杂地掠过他一眼,最终也没再理会,抱起早就揉着眼睛的青青,径直回了里屋歇息。 周海洋继续算着,煤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在墙上投下他专注又有些苍凉的剪影。 半个多小时后,他终于搁下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得出一个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减掉你还的40……还剩下3780块整。” 周海洋喃喃道,只觉得后槽牙都咬紧了。 在这个1995年的冬天,接近四千块钱,对一个普通的渔村农家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但好在……他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周海洋。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腾的不再是绝望,而是熊熊燃烧的斗志。 他不仅有前世的记忆和经验,如今还多了这份神秘的能力。 这点钱? 拦不住他! 他定了定神,收起纷乱的思绪,轻轻合上那个沉重的小本本。 洗漱完毕,周海洋心头带着一丝不敢明言的期待,蹑手蹑脚地走进里屋。 灯还幽幽地亮着。 他目光投向那张陈旧的木床。 闺女早已缩在角落甜甜地睡着了。 瘦弱的小胳膊无意识地搭在鼓鼓的小肚子上,小嘴微微翕张,模样憨态可掬。 沈玉玲背对着门侧躺着,听见脚步声,身子明显往里缩了缩,几乎贴到了墙壁。 薄薄的旧被单只松松地搭在腰腹间,像一层被风拂过的轻纱,却偏偏勾勒出腰下那一弯惊心动魄的丰腴弧度。 那熟悉的曲线,看得周海洋心头一热,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老婆的身段……真好。 他喉头微动,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伸手拉下灯绳。 屋内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周海洋带着久违的暖意和一丝悸动,迫不及待地爬上床,挨着沈玉玲躺下。 黑暗中,他温厚的大手带着试探,忍不住就想搭上她那诱人的腰窝。 “玉玲……” 他嗓音低沉而温柔。 啪! 一声清脆的拍打,周海洋的手被毫不留情地打开,还被她带着气力推搡到了一边。 “睡觉!” 沈玉玲的声音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冷硬干脆。 只甩给他两个字,身子又往里缩了缩,几乎要嵌进墙缝里。 周海洋的手悬在半空,嘴角无奈地抽动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心急了。 重逢的喜悦冲刷不掉过往的伤痕累累。 他只能憋着心头翻腾的那股子燥热和渴望,悻悻地平躺好,望着模糊的房梁轮廓,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入睡…… 夜,格外漫长。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身下的破旧棕绷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思绪纷乱,过往的龌龊,当下的困顿,未来的期许,还有身旁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温软…… 无数念头像沸腾的海水。 最终,疲惫如浓雾般袭来,他终于抵不过沉沉的困意,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杂乱无序的梦里…… “叭叭叭……叭……” 清晨,一阵稚嫩的、带着玩闹意味的“枪声”钻入耳朵。 周海洋刚睁开惺忪的睡眼,就看见宝贝闺女青青光溜溜地坐在床上。 小丫头举着昨天得来的,当宝贝似的那把玩具小手枪,正眯着一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神情“严肃”地对着房间各处“瞄准”。 小嘴里还煞有介事地模拟着射击音效。 “小姑奶奶,别闹!吵醒你爸爸,小心他又……” 沈玉玲压低的声音从墙角传来。 她正背对着床,踮着脚在陈旧的木箱里翻找小衣裳,话没说完,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畏惧。 青青一听,连忙紧张地用小手捂住嘴巴,下意识地朝爸爸那边瞄去,正好对上周海洋带着笑意注视过来的目光。 小家伙先是一愣,随即小脸上的紧张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小手枪也忘了,挥舞着白嫩的小胳膊就欢呼起来: “呀!爸爸醒啦!爸爸醒啦!” 那声音清脆得像屋檐下融化的冰凌。 沈玉玲猛地回头,真见周海洋醒了,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一把抱起还在欢呼的女儿,惊疑不定地望着刚坐起身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暴起伤人。 周海洋看着妻女这如临大敌的反应,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酸涩得厉害,脸上不由得露出苦笑:“玉玲……你不用……不用这么紧张……” 沈玉玲却没等他说完后面安慰的话,像是生怕多停留一秒,就迅速抱着还在扭动小脑袋看爸爸的青青,转身快步出了里屋。 周海洋望着那扇晃动的布帘,无奈地搓了把脸,那笑容里尽是苦涩和疼惜。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的筋骨发出一阵舒坦的“嘎嘣”轻响。 年轻就是好啊,这副充满活力的身躯,是重来一次最珍贵的本钱。 他感慨着,利索地穿好衣服,推门也走了出去。 “你……起来了?” 沈玉玲正佝偻着腰在窄小的厨房灶台前煮面条,听到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诧异地回过头。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正在弯腰舀水洗脸的周海洋,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这家伙,哪次不是蒙头睡到日上三竿,太阳晒屁股才肯动? 难道……他,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正文 第12章 怀疑 周海洋拧干热乎乎的毛巾,挂回发黑发亮的竹制洗脸架上,一边用冷水拍打脸颊醒神,一边自然地回应。 “可不就得早点儿起?得赶紧想法子挣钱还债啊,不然……不然心里总悬着块大石头,不踏实。” 他用毛巾抹干脸上的水珠,走到厨房门口,探身往里嗅了嗅锅里的香气。 “老婆,面煮好了没?” 沈玉玲狐疑地看着他这副勤快模样,总觉得透着一股不真实。 她用长筷子搅了搅锅里翻滚的白面条,语气平淡:“还得煮会儿,硬了嚼不动。” “那成!趁这功夫我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周海洋点点头,转身踱步到小小的院子里。 他的目光落在院墙根底下堆着的那小半人高的碎砖头上。 昨天就是这堆破烂玩意儿,差点把青青的小脑袋瓜给开了瓢! 想到这个他心头不由的一阵后怕。 行,就它了! 周海洋立即捋起袖子,搬开那些碍事的农具,准备把这堆潜伏的“炸弹”清理干净。 片刻后,粗重的喘气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胖子那圆滚滚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圆脸跑得通红,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胖乎乎的脸颊往下淌。 他一手提着个大水桶,里面叮当作响。 塞满了夹子、沙铲、皮手套、捆扎带子这些赶海的家伙什。 准备得倒是相当齐全,俨然一个老把式。 周海洋这时也刚好把最后几块烂砖头清到了墙角规整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土,三两口就把碗里温乎的面条吸溜干净。 “胖子,够早啊!” 周海洋抹抹嘴,顺手抄起墙角自己那套简陋许多的赶海工具。 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铁铲和一个旧鱼篓。 “嘿嘿,不赶早,好东西可都让别家捡跑了。” 胖子嘿嘿笑着,拿胖手背抹了把汗。 “行,走着!” 周海洋把鱼篓背在肩上,就准备跟胖子出发。 沈玉玲端着碗,倚在厨房门口,说道:“待会儿我收拾好碗筷,就去爸妈那边帮织渔网了,他们那边接了好几份急单,都催着要货,估摸着得在那儿耗上一整天。” 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 “嗯,路上慢点。”周海洋点头,神色复杂地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那今天……我多下点力气,争取多捡些好货。” “回头收拾干净,给爸妈和大嫂那边,都送些过去。” 他想着老父亲周长河,年轻时风里来浪里去,为生计熬坏了身子,落下个缠人的风湿病根子,再也不能出海。 如今只能和老伴、闺女周潇潇窝在家里,手指翻飞地织着一片片渔网,挣那点辛苦钱, 日子过得同样紧巴巴。 重生回来一天了,心里的思念和愧疚早就在翻腾,是该去给二老磕个头,瞧瞧妹子了。 沈玉玲听了这话,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根本没往心里去,甚至隐隐觉得这话听着有点不踏实。 说多捡就能多捡? 真当那大海是自家炕头堆的咸鱼干,想拿多少拿多少?! 她暗自腹诽,却没泼冷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周海洋没留意到妻子这细微的反应,弯腰朝闺女挥了挥手,口里温柔的嘱咐道: “青青,在家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别到处乱跑。等爸爸晚上回来,给你做香喷喷的海鲜!” “嗯嗯!” 青青却没有那么多的小心思,把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大眼睛亮晶晶地瞅着爸爸,脆生生的说道:“青青可乖啦!爸爸多捡点皮皮虾呀……” 小丫头昨天才尝过一次那紧实鲜甜的滋味,这会儿小舌头已经忍不住开始咂吧,回味着满嘴的鲜美。 “好嘞!记下了,捡大个儿的!”周海洋响亮地应了声,看着女儿甜甜的笑脸,心里也暖呼呼的。 他转身和提着沉重水桶,肚子颤巍巍的胖子并肩,踏着初升的朝霞,朝着辽阔的大海走去。 路上,胖子捏着叠了好几层,汗津津的双下巴,豆大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上上下下打量着周海洋,像是要看出朵花来。 憋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啧啧”出声:“海洋哥,你这……变化可真够大的啊!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海洋哥吗?该不会……” 他煞有介事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眼神带着点鬼祟。 “该不会是……被海里啥东西附体了吧?” 周海洋瞥了他那挤眉弄眼的胖脸一眼,抬手就拍了下他那厚实的后颈肉,没好气地说:“滚蛋!啥附体不附体,你以为赶海捞鬼啊?” 他脸上正经了些,语气带上了一丝沉甸甸的责任感。 “不变不行啊,胖子。现在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会儿了。家里有老婆孩子眼巴巴瞅着呢!” “哪像你小子,油瓶倒了都不用扶,吃饱躺倒赛神仙。” 话语间那点调侃的意味,倒是熟悉的调调。 胖子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抖了抖,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故作恼怒地嚷嚷:“得!这回我确认了,绝对没错!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海洋哥!噎死人不偿命!就知道埋汰俺这个光棍儿!” 他夸张地拍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发出“啪啪”的闷响。 周海洋被他这副活宝样逗乐了:“呵呵,不想让我埋汰你?那简单,麻溜儿的想法子攒俩钱儿,娶个婆娘进门!” “管着你,念叨着你,省得你天天闲着发慌跟我这儿找抽!” “娶婆娘?嗨!”胖子像是忽然被拔了气的皮球,滚圆的肩膀一下子耷拉下来,粗壮的胳膊连带着大水桶也显得沉重了几分。 他长长叹了口气,把一句“谁家闺女能瞧上俺这个又穷又胖的二溜子”的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圆脸上掠过一丝真切的落寞和为难,瓮声瓮气道:“俺倒是想……可想顶啥用?”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叹啥气!” 周海洋看不得他那霜打茄子的蔫巴样,又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厚实的胳膊。 那结实的手感,不由的让他想起前世胖子曾舍命帮他的情谊。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鼓励:“不就是钱闹的吗?别愁!跟哥走,哥带你挣!哥帮你……娶媳妇儿!” 正文 第13章 火种 这句话像颗火种,猛地掉进了胖子干涸的心田里。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喜的光芒亮得吓人,几乎是吼了出来:“真的?!海洋哥!哥!你可不能哄俺!俺后半辈子娶媳妇生胖小子的指望……可就全押在你身上了!” 他激动得桶里的工具咣当作响,恨不得扑上来给周海洋一个熊抱。 “稳当点儿!” 周海洋笑着侧身躲开他那油腻腻的怀抱,“把家伙什儿弄稳了!弄撒了拿啥赶海?” 两人这副全副武装赶海的行头,一路招摇过村,惹得不少在门口吃早饭,搓草绳的村民都跟见了鬼似的。 尤其是那几个平常喜欢蹲墙角说闲话的老婆子,眼珠子都快掉碗里了,嘴里嚼着的咸菜都忘了咽。 “哎哟喂,瞅瞅!那俩不是……周家那小混账跟老熊家那懒肉墩儿吗?他俩……去赶海?”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俩玩意儿能去干活?” “呵……八成是又输了钱,输急眼了,指望海里捞金子还债吧?等着瞧吧,白费力气!” “……不是听说昨个儿有人瞧见周家小子赶海卖了点钱?” “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你还真信邪?那海里东西都认得他周海洋?” …… 周海洋昨天赚了些钱的消息,显然还没在村里彻底传开,知道内情的人家,这会儿都还没出门干活儿。 此刻的海边,潮水刚刚退下不久,露出的湿漉漉沙滩上已经颇为热闹。 大人孩子加起来得有十来个,几个半大的孩子正撅着屁股在沙滩上努力“挖宝”。 其中,长得像个小牛犊子般敦实的虎子眼最尖,老远就瞅见了周海洋和胖子的身影。 他像上了发条似的蹦了起来,扯开喉咙,用与他年纪不符的大嗓门热情地吆喝: “三叔!老三叔!这边儿!你可算来了!” 他这一嗓子,引得旁边几个玩沙子的小不点儿都好奇地抬起了头。 沙滩上另一处,一个瘦高的男孩也抬起头望过来,是石头。 胖子正吭哧吭哧走下松软的沙坡,听到这声响亮的呼喊,惊讶得脚步都顿住了,一脸茫然地扯了扯周海洋那洗得发白的旧褂子: “海……海洋哥?啥情况?我耳朵没岔音吧?这帮小崽子啥时候……跟你这么热乎了?你啥时候成孩子王了?” 周海洋看着虎子那憨里透着几分精明劲儿的笑,心里门儿清。 “哦,你说这个啊!昨天赶海碰巧撞上虎子和石头那俩小子了。”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着,脸上带着笑。 “当时我运气好,踅摸到一个好窝子,就招呼他俩也过来捡点,估计……” “嗯,他俩昨天自个儿各自也卖了一二十块钱吧!现在见我来了,能不高兴嘛?” 胖子这才恍然大悟,“啪”地一巴掌拍在自己滚圆的大腿上: “嗨!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我说怎么破天荒见咱们这么亲热,一口一个三叔!” “原来……昨天是跟着你沾了大光,尝到甜头了!” 他脸上堆满了笑,小眼睛眯起来,忍不住打趣道:“成啊,海洋哥,这就收上小弟了?” “瞎掰扯!”周海洋哭笑不得,“走,过去瞅瞅这帮猴崽子今早手气咋样。” 两人走近一看,几个半大孩子看样子的确是刚到没多久,面前沙滩上刨得坑坑洼洼,但各自的水桶里实在有点惨不忍睹。 除了虎子和石头桶底勉强铺了一层小蛤蜊和几只瘦壳虾,还有两三个更小的孩子水桶干脆是空的。 这会儿正垂头丧气地用小铲子无聊地戳沙子玩。 虎子滴溜溜的大眼睛在胖子那沉甸甸的工具桶上扫了一圈,便搓着手,嘿嘿笑着凑到周海洋跟前,小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 “三叔,你看……今天,嘿嘿……要是你再发现……嗯,就是你一个人捡不完的好地方……那个……能不能还叫上我一起?” “还有我!还有我呢三叔!” 旁边的石头像只小猴子似的蹦跶过来,用力举着小手,生怕周海洋把他落下。 他比虎子瘦小些,声音却挺亮,一双大眼睛里全是企盼之色。 另外几个孩子互相看看,脸上同样写满了渴望。 但似乎又对周海洋那长久以来的“恶名”心有余悸,怯生生地不敢凑太近,只敢用羡慕的眼神在虎子和石头背后偷瞄。 他们大概是昨天从虎子、石头得意的炫耀里得知赶海“一夜暴富”的神奇事,今天一早也兴冲冲跑来碰运气。 这个年月,村里的小孩子能够从大人手上拿到一块两块的零花钱就很了不得了。 更多的时候,都是靠着自己折腾。 一天一人能够在海边弄到十来块钱,绝对是个大数。 自然羡煞了其他小伙伴。 周海洋看着这群灰头土脸、眼神热切的孩子,心里突然莫名地酸软了一下。 前世的自己也跟个不知事的孩子一样混账…… 他忍不住笑出声:“你俩小兔崽子,昨天捡了一回,就食髓知味了?赶海当挖金矿呢?” “可不是嘛!” 虎子把手里的小铲子一插,干脆一屁股坐在湿沙子上,小大人似的苦着脸抱怨开了。 “我们仨都来半个多钟头了,腿都蹲麻了,才翻腾出这点塞牙缝的东西!估计一块钱都换不到。” “一点也不带劲!还是跟着三叔你……” 他说着,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厉害!三叔你眼睛好像会透石头似的!” 这突然冒出的天真言语带着点孩子气的洞察力,让周海洋心头微微一动。 “行吧行吧,”周海洋乐了,这虎小子,难怪以后能成点气候,“既然喊我一声三叔,那我这当长辈的,也不能让娃娃们白喊。” 他像模像样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海滩礁石,像是在认真琢磨地势。 他目光看似随意地,却又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多停留了半秒,然后伸手指向一片水洼边缘,泥沙交接看着并无特别之处的地方。 “嗯……我看那边……说不定能有点好货,潮水刚退,沙湿没干透,底下可能藏着东西。去那边挖挖试试,兴许有收获!” 正文 第14章 转运 “谢谢三叔!太谢谢您了!”虎子和石头喜出望外,那兴奋劲儿像得了金元宝,回头使劲朝伙伴们招手,“走走走!这边儿!快点快点!” 一帮孩子呼啦一下,在虎子的带领下兴高采烈地涌向周海洋所指的那片区域,小铲子舞得飞快,尘土与沙粒齐飞。 胖子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忍不住围着周海洋转悠了两圈,像在看什么稀罕物,厚嘴唇微张着,一脸难以置信:“诶?不是……海洋哥?你这……真的假的啊?你就这么扫一眼,就能看出哪儿底下藏着东西?你这……” 他指指周海洋那双似乎格外沉静的眼睛。 “该不会……真被虎子那小子说中了?有特异功能吧?” 周海洋被他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逗得差点笑出声,忙掩饰似的咳嗽一声,促狭地压低声音:“瞎扯淡啥!我随便指的!你还真信?糊弄娃娃你也当真?你这胆子比蛤蜊壳还小?”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 “嘿!好你个海洋哥!蔫儿坏!” 胖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一张大胖脸皱成了刚出锅的大肉包子,哈哈大笑着用肩膀去撞周海洋。 他话音刚落…… “哇!快挖这里!三叔神了!好多气孔!密密麻麻的!” “天!我挖到了!大蛏子!” “三叔!三叔!快看我挖的这只!好大的蛏子!比筷子还长!” …… 那伙孩子刚开挖不过三两分钟的工夫,那一片原本沉寂的沙地里猛地爆发出此起彼伏,欣喜若狂的惊呼。 清脆的童音在空旷的滩涂上传得老远。 胖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像被海风冻住了似的,僵在了圆脸上。 他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整个人石化在那里:“这……这这……” 结巴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 周海洋也带着点惊讶和好笑,大步走了过去。 胖子像是被惊醒,慌忙跟上,一叠声地问:“啥?真……真有啊?” 果然,还没完全凑近,就看见几个孩子面前松软的沙面上,赫然出现了好几个大拇指粗的圆形孔洞。 虎子和石头正熟练地把手指头伸进洞里,另一只手用小铁铲在旁边轻轻一挖,手腕再巧劲儿一抖一提…… 一只只肥硕饱满,外壳油亮的蛏子,就被他们精准地从各自的藏身洞穴里提溜了出来。 正扭动着长长的水管试图往沙子里缩回去。 “嚯!这蛏子!成色真不错!” 周海洋俯身看了看虎子手里那只还在不甘心地扭动的蛏子,足有成年男子食指那么长,黄褐色的壳子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忍不住点头赞道。 “虎子眼疾手快!这品相,个头都够大,拿去码头,能卖出好价钱!” “走喽,胖子。”周海洋直起腰,拍了拍还在努力消化这神奇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胖子肩膀。 “甭眼馋孩子了,咱哥俩也得活动活动筋骨了,这么大滩涂,总不能空手而归吧?分头转转?” “哦哦哦……好,好!” 胖子如梦方醒,连连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群沉浸在丰收喜悦里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和……狂热的好奇。 那样子,像极了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 “海洋哥……你这运气……” 他嘴里无意识地嘀咕着,显然还没从刚才那随手一指应验的神奇中缓过劲。 “赶海靠得是眼力加腿勤,光瞅我能瞅出鱼来?” 周海洋笑着往前走,顺手也捡起了两块边缘锋利的礁石丢到远处安全地带。 胖子晃了晃他那肥硕的脑袋,努力把刚才那不可思议的画面抛到脑后,嘟囔着给自己打气:“运气!对,肯定是海洋哥你时来运转了!俺……俺去前面那片开阔沙滩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也翻几只蛏子出来!”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 周海洋看着胖子那被朝阳拉得老长的、显得更加敦实的背影,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转身选择了一个不同的方向,径直朝不远处那片嶙峋陡峭,大小礁石交错的礁石区走去。 这阵势,螃蟹最喜欢藏了。 何况现在太阳刚露头,这块儿阴暗潮湿的地方,大概还没被那些光脚板的孩子“扫荡”过。 随着他的走动,视野里那些如同繁星般悬浮着的,稀稀落落的红色光点也在同步移动着。 这些神秘的红点以他为中心,清晰地标记着周围十米范围内潜藏着的猎物。 它们像是最精密的生物雷达图像,清晰地投射在他意识的画布上。 一路走过来,大部分地方的红点都黯淡稀疏,如同风中的烛火,引不起他的兴趣。 直到接近那片灰黑色的礁石群,视野里原本黯淡的红点骤然变得明亮、密集起来! 其中一个背阴的大礁石下方的凹坑里,红点的光芒汇聚成一小团,格外明亮。 周海洋轻手轻脚地走近,避开湿滑的海藻,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那个石坑里望去。 只见清澈的浅水下,泥沙地上,正匍匐着一小群对虾。 大约有十几只。 它们个头中等偏上,不算最顶级的大虾。 但那半透明的虾身透着水润的光泽,尾部和虾须微微摆动,显露出惊人的活力。 用来做白灼,那鲜甜紧实的滋味光是想想都让人吞口水。 周海洋心中微喜,屏住呼吸,动作麻利地拧开手里鱼篓的盖子,轻轻放在旁边。 然后拿起长长的金属夹子,身体前倾,尽量不惊动水面,精准地从虾群的边缘下手,一只只将那些足有小指长的大虾轻轻夹起,放入鱼篓中。 对于其中几只明显小一号,还没长开的虾仔,他连碰都没碰。 细水长流的道理,早已经刻在这些土生土长,靠海吃饭的赶海人骨子里。 捡完这群收获不错的对虾,周海洋满意地掂量了一下鱼篓。 他绕过这块遍布牡蛎壳,青苔密布的大礁石,朝着更深入、更复杂的礁石地带继续搜寻。 正文 第15章 青蟹 这片礁石区范围着实不小。 灰黑色的石脊长长地延伸出百多米远,如同一条石龙沉卧于海边。 石群中间,还不规则地镶嵌着几片不算宽阔的小沙滩,被潮水冲刷得格外平整。 其中一块稍大的沙滩上,王秀芳正和其他两个面熟的村里老嫂子凑在一块儿。 一边用小沙铲和钩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沙子,一边叽叽喳喳地拉着家长里短。 声音在空旷的海边传得很远。 周海洋扬手跟她们打了个招呼:“秀芳嫂子!忙着哪!” 王秀芳抬头也热情地回应:“周老三?真勤快啊!过来挖蛤蜊啊?这沙地软乎!” 周海洋笑了笑,指指前面的礁石堆:“不了嫂子,我去那边石窝窝里摸摸看,碰碰运气!” 他没凑过去,快步绕过了那几人声浪的中心点。 又过了一小会儿,周海洋的收获渐渐丰盛起来。 鱼篓里已经添了好几只灰绿带点花纹,分量不轻的猫眼螺。 三四只不算太大但活力十足的梭子蟹。 为了避免打架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他已经小心地用扎带捆上了大钳子。 种类杂了些,但胜在量开始上来了,都是能换钱的硬货。 “嗯?” 就在他有些疲乏地直起腰,活动脖颈时,视野边缘猛地跳出来两个极其耀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光点! 那亮度、那大小,远超刚才所见。 周海洋精神陡然一振,疲劳感瞬间不翼而飞。 他循着那亮得惊人的红点指示,几步绕过一块边缘锐利的黑色大礁石。 在另外两块几乎堆叠在一起,表面爬满滑溜青苔的巨大海蚀石旁停下脚步。 红点就在那最黑暗,最深不见底的石缝深处隐隐闪动! 他蹲下身,眯着眼睛朝那片阴冷的缝隙里窥探。 可惜,缝隙入口狭窄,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到深处似乎有一个轮廓模糊的东西。 但红点的强烈提示不容置疑! 周海洋立刻换了姿势,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趴在了旁边冰冷潮湿的小水洼上。 歪着脑袋,脸颊都蹭到了粗糙的,带着咸腥海藻味道的石壁。 费了老大劲,才终于借着从侧上方渗进来的一丝微弱天光,瞧清楚了。 水底暗影处,赫然是一只蜷缩在泥沙中,体型硕大的青蟹! 仅仅是露在石缝外面的那只蟹钳,就显出粗壮骇人的青灰色。 “大青蟹!这钳子……个头绝对不小!” 周海洋心头一阵狂喜,肾上腺素急速飙升。 这玩意儿在市场上可是抢手货! 绝对值钱! 周海洋立刻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长柄金属夹子一点点探进那狭窄、幽暗的石缝。 石缝里空间局促,角度刁钻。 他胳膊伸得笔直,手腕几乎悬空发力,试探了几次才感觉夹头碰到了硬物。 他心头默数,稳住呼吸,猛地发力。 夹齿精准地,牢牢地合拢,准确无误的扣住了那条粗壮的青灰色蟹钳。 石缝里顿时传来一阵激烈的挣扎,水花和泥沙都被搅动得浑浊起来。 那只力量惊人的青蟹显然不甘受缚,正在疯狂扭动,试图脱身。 周海洋哪会再给它机会? 他手腕沉稳,指节发力,将金属夹子的手柄死死攥紧。 同时身体重心微微后移,依靠整个上半身的力量,开始一点点,极其缓慢而又坚定地将那只奋力抵抗的巨螯往外拖拽。 他必须格外小心。 手上这股力道既不能太轻,防止青蟹挣脱。 又不能太重太急,怕把那粗壮的蟹钳直接夹断或者掰断关节。 断了钳子的青蟹,价格恐怕得掉下来一小半! 随着拖拽,石缝里的阴影被搅动的泥水覆盖。 然而,让周海洋意外且惊喜的是,当这只大家伙被他拖出将近一半时—— 随着泥沙翻滚,另外一只体型同样巨大,几乎与第一只缠成一团的青蟹,竟也被一并带出了藏身的阴影! 两只个头相当,分量十足的大青蟹此刻还保持着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 一只的背甲紧紧压着另一只的腹甲,几条腿还暧昧地纠缠在一起,似乎正在兴头上,被硬生生地打搅了“好事”! 周海洋看得差点乐出声,这倒省了他两番功夫。 “对不住了二位!事儿办得不是时候!” 他调侃了一句,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 他先单手极其小心地将夹住蟹钳的那只巨物牢牢压在旁边的湿沙地上,避免它挥舞那只未被控制的可怕大钳子伤人。 接着,他眼疾手快地松开夹子,几乎是同一瞬间,闪电般出手。 两只沾着泥沙却极其沉稳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从蟹壳后方的左右两侧边缘,分别牢牢扣住了两只青蟹坚硬光滑的背甲! 动作干净利落至极。 捏住了背甲后下方,蟹腿根部的凹槽处。 这是老渔民拿蟹的经验所在! 两只大蟹疯狂挣扎,八条强壮的腿和剩下那只巨螯在空中乱舞乱夹,发出“咔哒咔哒”令人心颤的脆响。 却因为身体结构被锁死,根本无法攻击到按住它们命门的那双铁手。 周海洋毫不停歇,变戏法似的从裤兜里摸出早已预备好的粗韧扎带,手法熟练地用牙齿咬住扎带头,三两下就把两只蟹那恐怖的大钳子分别捆了个结实。 一圈又一圈,确保它们彻底丧失杀伤力。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汗水已经浸湿了鬓角。 他将这两只失去武装,只能徒劳划动细腿的“战利品”轻轻丢进了自己的鱼篓里。 篓子猛地一沉,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海洋哥!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你那边咋样?有大收获没?” 刚费劲地把两只“巨无霸”安置好,还没来得及擦把汗,就见胖子唉声叹气地,从另一片乱石堆里绕了过来。 他手里提着那个还稀稀拉拉没几个东西的桶,深一脚浅一脚地,全然没有了刚刚来时,跃跃欲试的心气儿。 “怎么,就快不行了?我看看你桶里有啥好货。” 周海洋暂时放下鱼篓,带着一丝笑意凑过去瞄了一眼胖子的桶底。 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两个干瘦的花甲,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蛏子。 周海洋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噗……胖子,你这是……去海边旅游观光了?这一大早上,就够塞牙缝的啊!还喂不饱个浪头!” “哎哟!别提了!俺这手气臭到家了!” 胖子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礁石上,桶“哐当”放地上,把他那张大胖脸愁成了苦瓜。 “他娘的,连那几个毛孩子都不如!这点玩意儿,提回去熬汤都没味儿!垫锅底都嫌寒碜!” 他重重地叹口气,脸上的肥肉随着动作一起颤抖,可怜巴巴地抬起头,伸着脖子想瞅周海洋的桶。 “海洋哥……让俺瞅瞅你的?给俺……开开眼?” 正文 第16章 鱼群 “喏,看吧!” 周海洋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大大方方把那个显得颇为沉重的鱼篓往胖子面前的地上一放。 胖子本来没啥期望,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细缝的豆眼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射出来! 整个人猛然站起身来,嘴里下意识地爆出一句粗口: “我……我……卧槽!这么大!两只?!青蟹?!” “海洋哥!你……你今天是踩了龙王庙供桌了吧?!” “还是海龙王给你磕头了?这……这运气……简直了!” 他指着篓子里那两个被五花大绑,背甲泛着青色金属光泽的大块头,激动得语无伦次,一张大圆脸红得像刚煮熟的螃蟹。 “就……就凭这俩大家伙!这趟赶海……值大发了啊!发发了!老天爷啊!在……在哪儿捡的?” 他那激动的声音都在打颤。 周海洋用手指随意地在篓子里那两只威武的俘虏壳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才轻描淡写地用手掌一括眼前这片礁石区: “就在这附近,一堆石头缝里瞎转悠,运气好,瞅了一眼就看到了。”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运气好?” 胖子激动得挥舞着粗壮的胳膊,脸上的肥肉因为亢奋而抖动。 “你这哪是运气好?!你这是踩了天大的狗屎运!这俩家伙……少说得一斤一只!” “拿到码头老张头那水族箱里养着,卖他三十五一只,绝对不成问题!如果能够到一斤二两,搞不好都还得加点。” 他咂咂嘴,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用力捏了捏那只大蟹的蟹盖,感受着那惊人的坚硬和分量,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凑合吧!”周海洋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美滋滋地掂量了一下鱼篓的重量。 “你也别搁那沙子地儿死磕了,那边儿蛤蜊窝都快被翻遍了。就在这礁石旁边转转,小心点石头滑溜。” “就算捡不着青蟹,能摸点花螺、辣螺回去当添头,也算没白来一趟啊?赶海么,就得去碰运气!” “对对对!听你的!俺……俺这就去前头石头缝多的地方再转悠转悠!” 胖子此刻对周海洋的话奉若圭臬,连忙笨拙地爬起身,提起他那空荡荡的桶,带着新燃起的希望,颤巍巍地挪向更复杂的礁石区深处。 周海洋看着他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几块大礁石后,嘴角弯起一个更大的弧度。 他重新背起那沉甸甸,象征着丰收的鱼篓,继续在嶙峋的石林中穿行。 有这神秘“探照灯”相助,他的收获犹如芝麻开花。 没多大工夫,鱼篓里又添了几只肥美的猫眼螺,一些躲藏在石缝里的斑纹蚶,以及一小窝活蹦乱跳的小虾米。 这些虾米虽然不值钱,却可以晒虾皮或做虾酱。 既然遇上了,当然没有错过的理由。 种类愈发丰富,分量也愈发充实,只是暂时还没再碰见像那两只青蟹般价值惊人的“狠货”。 不知不觉间,在礁石的蜿蜒引导下,周海洋已经来到了这片岩石地带靠近外海的边缘,真正的潮间带前沿。 再往前几步,脚下便是被潮水冲刷得光滑起伏的浅水区,更远处则是波澜不定的蔚蓝海面。 海风吹拂着咸湿的气息,周海洋抹了把额头的汗,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歇口气。 他无意间朝开阔的海面扫视了一眼。 或许是想看看是否有渔船归航的信号,或许只是随意看看远处的海景。 然而,就是这平常的一眼扫过,周海洋整个人如遭电击,瞬间僵立原地。 他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震惊而急剧收缩,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在他的视野里,那一望无际,粼粼泛光的蔚蓝海面之下,不再是深邃的碧蓝。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密密麻麻,如同烧红的炭火般刺眼夺目的红色光点。 一大片一大片,如同烧红的铁砂倾泻入海,铺天盖地,瞬间填满了他整个“雷达”视野所及的极限。 刺眼夺目的红光,几乎要将他意识里的那片空间点燃。 那种规模,那种亮度,远超他之前在礁石缝隙里发现的任何生物信号。 如同一片沸腾的血色海洋! “老天爷……” 周海洋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三个轻微颤抖的字眼,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种目睹奇观的战栗。 他几乎忘记了鱼篓里那两只价值不菲的青蟹,脑海里只剩下那片毁灭性的“红”。 “乖乖,这……这他娘的是撞上小型鱼群了啊?!” 看清楚眼前的阵仗,周海洋哪还有心思捡螃蟹贝壳? 他连忙扯开嗓子冲不远处的胖子大喊:“胖子,快过来!” “咋了海洋哥?” 胖子正嫌弃地把一个小猫眼螺丢进桶里,闻言提着桶,不情不愿地蹭了过来,嘴里还嘟囔:“我这儿眼瞅着再摸几个螺,晚上也能对付一碗香辣螺肉呢!” 周海洋强压着心头的激动,指着近岸一处微微泛着浑浊的水面: “快看这儿,水底下有东西翻腾呢!跟你家那片打鱼滩的水花一个样!” “我记得你家存着张手抛网吧?赶紧跑回去拿来,趁着鱼没跑,咱俩抛两网试试!指不定能够捞把大的!” 他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胖子被他催得一愣,伸长脖子盯着海面看了半晌。 除了涌来的浪花,啥也没瞧出端倪。 他一脸茫然地挠着硬硬的寸头:“海洋哥,我眼神没你毒啊……这水面波动,不都差不多么?哪儿不一样了?” 废话,我总不能说我能看见海底下那密密麻麻挪动的红点吧? 那还不把人吓死! 周海洋心里急得冒火,面上却只能强作镇定,不耐烦地挥手:“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问题!再磨叽鱼群真散了!刚才我分明看见几条鱼窜出水面了!” “呃……行吧行吧!”胖子见他急了,不敢再问,扭扭捏捏地转身往回走。 不过临走之前,他又忍不住一阵讨价还价。 “不过海洋哥,咱们可事先说好了,要是白跑一趟,你可得赔我误了摸螺的功夫啊!晚上这盘菜得算你的!” 周海洋见他像胖蜗牛似的慢悠悠挪动,心头那股火“噌”就上来了,抬脚照着他敦实多肉的屁股上就是一下: “啰嗦!赶紧跑着去!这队鱼要是跑了,你桶里那些全归我!” “哎哟喂!我的娘!” 胖子被踹得一个踉跄,桶都差点扔了,他捂着屁股,总算把步伐从“慢走”切换成了“小跑”,嘴里念念叨叨: “催命呢这是……” 周海洋留在原地,心神全被海面下那团密集涌动的红点紧紧攥住。 他微微屏息,眼睛一眨不眨,仿佛透过晃动的海水就能看见底下鱼群的每一次摆尾。 万幸,那些闪烁的红点并未远离,只是在那片小范围的水域里懒洋洋地打着转,像是在享受午后短暂的宁静。 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 正文 第17章 银鲳 等了约莫十分钟,远处传来了胖子那标志性的,拉风箱似的喘气声。 只见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圆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子,一只手费力地拖着那张分量不轻的旧尼龙手抛网。 更让他头大的是,胖子后面远远缀着王秀芳、李桂兰几个在海边礁石滩撬牡蛎的嫂子。 还有以虎子为首的那群半大小子。 一看就是胖子的大嗓门,外加急匆匆拿网的动作引来了这群好事的看客。 “哎哟,周海洋!” 大嗓门的王秀芳人未到声先至,手搭凉棚望着平静的海面,嗓门敞亮。 “这是整哪出啊?连这压箱底的渔网都祭出来了?就这近岸浅水滩,能有啥好东西?捞海带还差不多!” “是呀是呀!”李桂兰也跟着走近,伸着脖子瞅了瞅海面,又瞅瞅周海洋,满眼都是不相信。 “我在这儿住了小半辈子,除了退潮能捡点螃蟹贝壳,啥时候见人在这儿捞着过大鱼?!” “海洋哥,你是不是眼花了?看着龙王爷的座驾了?” 虎子这群半大孩子挤挤攘攘地围上来,嬉皮笑脸地起哄。 有个皮猴子还模仿着刚才胖子被踹屁股的狼狈样,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周海洋没理会胖子的哀怨眼神,和孩子们的哄笑,从胖子手里接过了沉甸甸的渔网。 他一边快速地理顺着纠结的网绳,检查着下边的铅坠,一边咧开嘴,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笑容应付道: “嫂子们别急,虎子你也别贫。你们看那边,那水面的波纹是不是不一样?” “有点儿浑,打旋儿,跟我以前见过鱼翻窝子的样子贼像。底下肯定有东西,咱不能让它溜了,必须撒一网试试深浅!” 王秀芳顺着他的手指左看右看,又往前走了两步,还是皱着眉摇头,嗓门依然响亮:“哎哟我的好海洋,你可别糊弄嫂子了!我瞅了又瞅,这片水跟旁边有啥两样?风刮的呗!” 胖子好不容易顺过气,拄着膝盖,粗气还没喘匀就替周海洋帮腔: “咳……咳……海洋哥说有……那就肯定有!有没有东西……咳……撒一网不就……不就清楚了嘛……” 他这话说得底气不足,但还是硬着头皮顶上了。 眼睛瞟着周海洋手里的网,多少有点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 收拾好了渔网,周海洋干脆不再多言,将整理好的渔网盘在左小臂上,右手用力攥紧网头的牵引绳,目光如同鹰隼般再次锁定了水下那片不断闪烁聚合的红点。 他侧身站稳,腰腹猛地一发力,一股力道从脚底蹿升到手臂。 只见他手臂划过一道迅猛的弧线,“呼”地一声,那张绿色的尼龙网瞬间被奋力抛出。 惯性和巧劲儿结合之下,渔网如同天女散花般凌空展开,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带着沉重的铅坠,精准地罩向了红点最为密集的那片海水。 “嚯!这手法!快看!行家啊!” 围观的人堆里不知谁低呼了一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跟着那下坠的渔网一起沉向水下。 岸上变得异常安静,只余下海浪单调的冲刷声。 渔网迅速地沉入水中,在阳光照射下,海面上一片墨绿渐渐变得模糊。 周海洋默默数着心跳,等待渔网沉底。 大概半分钟后,他开始沉稳地收绳。 然而,绳子刚收紧了一圈,原本看似平静的水下猛地炸开了锅。 哗啦啦啦—— 一大片耀眼的水花毫无征兆地激烈翻腾、炸裂。 水面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手猛烈搅动,白沫翻滚,银光在浪花缝隙中疯狂闪现、跳跃。 岸上刚刚还一片轻松疑惑的气氛瞬间凝固,然后迅速爆裂! “我的老天爷!” 王秀芳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双手捂住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哎哟娘嘞!真有东西!真有东西啊!” 李桂兰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失声叫起来,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身边同样惊呆的另一个嫂子的胳膊。 “哇!!!” 虎子和那群小皮猴子们反应最快,嗷一嗓子就跳了起来,指着那片翻腾的水面激动得说不出完整话,只会哇哇乱叫。 “卧槽!卧了个大槽!” 胖子原本还带着点“陪你玩玩”的念头,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个趔趄。 那句骂娘的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口而出。 他满脸的肥肉都在激动地抖动。 再也顾不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抱怨,像一颗被强力弹弓射出去的肉丸子,几步就冲到了周海洋身边。 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死死地盯着那片宛如沸腾了的海水,呼吸都忘了,声音发颤:“扬……海洋哥!你!你他妈是开了天眼吗?!神了!真神了啊!” “别光看热闹!快来搭把手!” 周海洋也被网里传来的巨大挣扎力量扯得身体前倾,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招呼胖子,同时双臂肌肉贲张,全力加速收网。 那手中早已绷直的牵引绳剧烈地抖动着,一股股强劲的拉力不断传来。 渔网显然捕获了极其可观的份量,网里传来的那种沉闷有力的冲撞感让人心跳加速。 看热闹的嫂子和孩子们,此刻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完全清醒过来。 心中的好奇和震惊,瞬间被即将看到收获的热切取代。 “哎呀,快快快,都靠边点,给海洋他们腾地方拉网!” 王秀芳不愧是嗓门担当,立刻指挥起来。 “听这动静儿!怕不是捅了鱼窝子啊!”有人兴奋地喊。 “周海洋好小子!你这眼睛是咋长的?隔着水皮子都能看见鱼?” 李桂兰的声音拔得老高,看向周海洋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叹和由衷的佩服。 “我昨儿晚上做梦,灶王爷冲我笑,我就知道咱海洋今儿走大运!” 不知哪个嫂子拍着大腿说起了张口就来的玄乎话,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和惊叹。 “三叔威武!” 虎子带头,一群孩子拍着手整齐地吼起来,小脸红扑扑的。 周海洋咬着牙,和胖子一前一后,身体后倾,脚底蹬着松软的沙滩用力向后拉扯。 沉重的渔网被一寸寸地拖向岸边。 水下剧烈的翻腾搅动着泥沙,那片海水变成了浑浊的乳白色。 银色的鳞光在其中翻滚闪烁,密集得如同节日里被打翻的银色糖罐。 当网底终于被拖出水面,沉重地拍在潮湿的沙滩上。 网眼中挤得满满当当的景象,彻底暴露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 无数条肥硕的银鲳鱼! 它们修长的银色身躯紧密地挤在一起,鱼头攒动,尾鳍奋力地拍打着湿漉漉的沙地,发出“啪啪啪”的脆响。 细密的鳞片在阳光的直射下反射出刺眼夺目的银白色光芒,仿佛一大网兜的碎银子。 众人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正文 第18章 敞亮 “天嘞,满网都是银鲳鱼!个头还这么齐整!” 王秀芳的嗓门亮得能穿透海浪。 她指着那网活蹦乱跳,泛着银光的渔获,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李彩凤咂着嘴,啧啧有声:“这一网估摸着得有四五十斤,海洋这运气也太好了!简直踩了海龙王的门槛儿了!” “可不就是嘛!”旁边一个嫂子跟着惊叹,“银鲳本来就金贵,就这大小,老黑那儿也得咬咬牙,少说也会给到十块一斤吧?” “一网就抵得上城里工人几个月的收入了!三叔太厉害了!”一个半大小子激动地嚷着,引得人群一阵嗡嗡的议论。 看热闹的嫂子们和孩子们,个个伸长了脖子,直勾勾盯着网里银光闪闪,几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银鲳鱼。 眼里的羡慕和惊叹,简直能溢出来淹了沙滩。 周海洋努力想压下嘴角的笑意。 可那一层层涌上来的满足感,怎么也按不住。 嘴角最终还是弯起了一个笃定的弧度。 “哈哈哈……” 胖子那标志性的大笑声,震得他浑身的肥肉都在欢快地打颤。 “海洋哥,你简直神了!神算子都没你准!” 他喘着粗气,兴奋地拍着周海洋的肩膀,又赶紧指着水面喊:“趁鱼群还没散干净,赶紧!把鱼倒边上,还能再搂它两网!” “好!” 周海洋点头应了一声。 胖子说得在理。 刚才那网撒下去时,水底下那一片醒目的红点就受了惊,四散游开。 这会儿好些红点都汇成一股股细流往远海逃了。 时间就是金钱! 他麻利地把网里的鱼倒在空地上,那银晃晃的一大堆,看得人心头发烫。 他迅速捋顺湿漉漉的渔网,手臂抡圆,“呼”地一声,网撒得又急又远。 这一网的收获明显少了一截,银鲳在网底挣扎跳跃,大约只有二三十斤。 可即便是这“缩水”的收获,按照十块钱一斤来计算,也值二三百块! 堆在那里,在正午的日头底下闪着诱人的光。 “鱼群真跑了!海洋,试试往那边撒!” “对对,看那边水纹!” 王秀芳她们看得起了兴,七嘴八舌地指点着方向。 几个调皮的孩子也学着大人,蹦跳着乱指,一副着急的模样。 海风裹着咸腥,吹动着女人们的碎发和孩子们的衣襟,喧闹声在海滩上回荡。 周海洋和胖子轮换着撒网。 几轮过后,海波粼粼,水底下那些惹眼红点彻底消失无踪,寻不着半点踪迹。 胖子是个实心眼儿,不甘心白忙活,虽然周海洋已经制止过了,但他还是不信邪,咬牙又往空处撒了两网。 结果只捞上来零星几根海草和沙粒。 他这才泄了气,一屁股和周海洋并排瘫坐在晒得发烫的沙滩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脖子往下淌。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堆在阳光下闪耀的银堆上,心头那股子劲儿又冲上来,爆发出几声带着疲惫却更显酣畅的大笑。 “哈哈哈……爽!真他妈爽透了,海洋哥!”胖子拍着大腿,肉颤颤的,“这半天功夫,顶得上我过去仨月的油水!” 周海洋咧嘴:“怎么样,胖子,没让你白跑这一趟吧?这汗没白流!” “海洋哥,快别提这茬了。”胖子撇撇嘴,脸上显出几分懊恼,“谁知道你真有这火眼金睛的本事啊!” “这会儿,我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该多带副手抛网,咱俩一起撒,肯定能再多捞百十斤!” 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一副唉声叹气的样子,仿佛那散去的鱼群都是飘走的票子。 李彩凤抱着胳膊,翻了个实打实的白眼,对着胖子数落:“行了吧你,周胖子!这么多还嫌少?人心不足蛇吞象!就按十块一斤算,这堆三百斤稳稳的。” “人家正经渔船出海一天一夜,风里来浪里去,还得搭上油钱,收成都未必有你们这几网挣得多!” 她的声音带着点渔家女人的泼辣劲儿。 胖子也不介意,咧着嘴嘿嘿笑:“嫂子,哪有嫌钱扎手的道理啊,是不是?钱又不烫手!” 他看着鱼堆,眼睛眯成了缝。 一直留意着鱼获的王秀芳赶紧插话:“你俩快别光顾着乐了,这日头跟下火似的,赶紧把鱼归置好是正经。回头晒蔫了,捂臭了,你俩哭都没地方哭去!” 周海洋撑着膝盖站起身,拍掉屁股上沾满的沙粒:“秀芳嫂说得对,干活!这么多鱼,就咱们这几个桶肯定装不下。” “胖子,你腿脚快,辛苦再跑一趟,回家拿两个最大的麻袋来。” “好勒!” 胖子应得爽快。 别看他胖,动作当真麻利,爬起来跟个弹力球似的,一溜小跑就消失在通往村子的路尽头。 没过多久,他果然拎着两个灰扑扑的大麻袋跑了回来。 几个嫂子和以虎子为首的孩子们一起动手,七手八脚地把沙滩上摊开的银鲳往麻袋里捡。 鱼身湿滑冰冷,鳞片闪着光,碰撞间发出窸窣的轻响。 麻袋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硬是塞不下为止。 地上还明晃晃地剩着二十来条,每条都有七八两重,个个鲜活肥美。 周海洋大手一挥:“秀芳嫂,彩凤嫂,还有几位嫂子,老话说的好,见者有份儿。剩下的这些你们分了吧!” “拿回去给娃儿们加个餐,添道硬菜,算是我和胖子谢谢大家搭把手。” 王秀芳一听,连忙摆手,满脸诚恳:“跟我们还瞎客气啥?都是一个村一口锅里吃饭的,你家条件也紧巴,正是该攒钱的时候,还是拿去卖钱实在!” 李彩凤也跟着劝,语气爽利:“就是!麻袋装不下,你俩不是还空着桶吗?放桶里拎走,省得浪费!” “两位嫂子就别推辞了。”胖子性子更急,索性不由分说地抓起地上的鱼,也不管谁是谁的桶,一家几条地往里分。 “海洋哥说的没错,这就叫见者有份!咱赶海人出海捞金有讲究的,大家伙儿都沾点喜气,客气啥!” 他动作麻利,三两下就把事情办妥。 嫂子们看着自家桶里突然多出来的几条上好的银鲳,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皱纹都舒展了。 再看周海洋和胖子的眼神,明显比平时多了几分热络和赞赏。 这俩后生,敞亮! 鱼获娇贵不能久放。 周海洋和胖子也不敢耽搁,一人扛起一篓沉甸甸,还在扭动的银鲳,手里再各自拎着装着小鱼和桶,跟众人道了别,朝着港口方向走去。 百十斤的重量压在身上,麻袋压得肩膀生疼,海风也吹不干身上的汗。 “虎子,回去时顺道把三叔的手抛网捎上,记得啊!”周海洋扭头冲还在捡小螃蟹的孩子喊。 虎子脆生生应道:“知道了,胖叔!” 说完又埋头在沙滩上寻宝了。 说来也怪,扛着这百十来斤重的东西走这大老远,要搁平常,俩人早该累得龇牙咧嘴,腰酸背痛。 可今天脚下却像是踩着风火轮,只觉脚下轻快,浑身都往外透着股使不完的劲儿。 胖子的笑声更是如同背景音一般,一路地就没断过,快活劲儿盖过了海浪声。 正文 第19章 砍价 日头正毒,把港口的水泥地晒得晃眼发烫。 正是渔船返航前的空档,海港显得异常冷清,只有泊着的船只随着海浪微微起伏。 何鹏,人称老黑,此刻正躺在他的鱼获收购铺门口,那把吱呀作响的旧躺椅上。 黝黑粗糙的脸上,盖着顶破草帽,手里慢悠悠地摇着一柄豁了口的蒲扇,旁边的收音机里依依呀呀地放着地方戏。 他一边跟着调子拍打着大腿,一边晃着脚,透着股海边人特有的,面对大海时的慵懒与闲适。 老黑这外号来历简单。 皮肤晒得焦炭一样黑,做生意时锱铢必较,被人说“心黑”。 年轻时,为点生意打架下手又狠,最后得了“老黑”这么个浑名。 他自己听着倒挺顺耳,觉得这名号够硬气。 “老黑!黑哥!在铺子里吗?听见没?赶紧出来搭把手啊!” 老黑正听得投入,忽然听见路口传来叫喊,声音听着有几分熟悉又透着点急躁。 他歪过头,把草帽往上一掀,眯起被强光刺得生疼的眼睛往路口一瞅。 只见周海洋和胖子各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脚步蹒跚地走了过来。 那麻袋看着分量十足,两人肩膀都往下沉。 “还瞅啥!赶紧的!扛不动了!全是新鲜硬货!” 胖子喘着粗气又嚎了一嗓子。 老黑一听是“新鲜硬货”,还是两大麻袋,眼睛噌地就亮了。 这俩小子平时可没这么大手笔! 他连忙丢了扇子,从躺椅上弹起来,迈着小碎步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热乎笑迎上去。 “哟!海洋,胖子,你们可是稀客啊!来,来来来……” 他嘴里说着客套话,身体却很诚实,下意识地先伸手去接过了两人手里看着轻些的塑料水桶。 “我艹……”胖子累得直翻白眼,“我说黑哥,你能不能上点心?这麻袋都快把我压塌了!先抬麻袋啊大哥!” “别急嘛!麻袋更金贵不是?” 老黑讪笑一下,麻利地把接过的水桶拎到铺子阴凉处,又赶紧折返回来,伸手和周海洋,胖子一起合力抬那沉甸甸的麻袋。 “嗬!哎哟喂,这分量……不轻啊!”他掂量着,满脸诧异的看向二人,“这又不是初一十五的大潮汛,你俩空手赶海能弄这么些?可以啊小子!” 周海洋笑了笑没吭声。 “这就惊讶了?”胖子得意地扬着下巴,汗水顺着肉嘟嘟的脸颊往下淌,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炫耀。 “等你见了里面的玩意儿,你再惊也不迟!保准吓你一跳!” “哦?” 老黑小眼睛里精光一闪,脸上期待更浓,转身快步钻进铺子,哐啷哐啷拎了好几个塑料大筐出来。 “开开眼?那感情好!” 等周海洋和胖子解开麻袋,“哗啦”一声将银鲳鱼倾倒进筐里—— 霎时间,银灿灿的一片映入眼帘! 条条都有巴掌半大,鱼身饱满,鱼鳞锃亮,在筐里活泼泼地甩尾跳跃,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老黑瞬间直了眼,连呼吸都屏住了几秒,然后猛地抬手一拍大腿。 “嚯!好家伙!这银鲳!品相真叫一个绝!” 他捻起一条掂了掂,鱼眼清亮鳃红,入手冰凉滑腻。 “乖乖,还是刚上岸的鲜货!” 他一边夸赞着一边又凑近闻了闻,脸上彻底笑开了花。 “拿手抛网网的?” 他经验老道,扫一眼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心里的诧异更深了。 胖子咧着大嘴,笑容藏不住:“瞒不过黑哥你这双火眼!海龙王今儿开仓放粮了!够鲜亮吧?痛快点儿,给啥价?” 他搓了搓手,直奔主题。 老黑眼珠习惯性地飞快一转,嘿嘿干笑了两声,生意人的精明瞬间取代了刚才的惊叹: “不急不急,好东西得细瞧嘛……” 说着,就伸手作势要去解周海洋脚边另一个还扎着口的麻袋。 周海洋却早有防备,伸手一把按住袋口,笑容淡了些:“黑哥,麻袋不急开,咱还是先说说价钱吧!天儿热,鱼也等不起,更经不起折腾。” “哎呀,海洋!”老黑脸上的笑意微僵,随即故作亲热地拍拍周海洋的肩膀。 “这就见外了不是?咱乡里乡亲的。我老黑做生意,向来是本本分分,童叟无欺……” 周海洋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软不硬地接了句:“你可得了吧,黑哥。前天我赶海捡那两斤多皮皮虾,个个活蹦乱跳,个头也足,让我媳妇送来卖,结果到你嘴里就变成大小不一,活力欠佳,才给一块五一斤?” “那只六七两的斑节虾,也才给了十块钱。这叫童叟无欺?我看是专蒙老实人吧?” 这话一出,胖子像被点着了引线的炮仗,嗓门顿时拔高八度炸开来:“卧槽!老黑你这心肠怕不是用海底泥捏的吧?也忒黑了点!” “那些虾爬子一块五一斤就算了,六七两的斑节虾啊,十块钱就收走了?黑!真特娘的黑!” “哎哟喂!海洋!胖子!” 老黑猛地又一拍大腿,脸瞬间苦得能拧出汁来,一副受了大冤屈的样子,扯着嗓子叫屈。 “天地良心啊!你们不当这行的,哪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和辛苦!那皮皮虾看着大,损耗吓人!” “一块五一斤收进来,我得管保鲜吧?一不小心就折进去二三成!” “摊位费人工费要不要?运到城里甭管批发还是零售,也得费口舌车马费吧?” “里里外外一扒拉,我这是伺候老爷,一分钱不赚光落个吆喝啊!” “总不能让我白给你们跑腿,还得倒贴钱吧?” 周海洋掏了掏耳朵,仿佛要把老黑那聒噪的哭嚎掏出去,语气带着几分被吵烦了的无奈。 “行了黑哥,这老戏台子咱就别在这港口上摆了。哭穷掉眼泪你留着自个儿品味。” “大家都是明白人,痛快点儿!这么好的银鲳,个头齐整又新鲜,你给什么价?爽快点!” 胖子立刻在旁边帮腔,一只胖手指点着老黑:“就是!黑哥,我周胖子丑话说前头,我跟海洋哥在镇上可不是两眼一抹黑。” “港口老七,海鲜市场老张头,都熟!你这价钱要是再虚着给,不实诚,我们哥俩转头就把这堆银光闪闪的票子拖去镇上。” “多走几步路,当锻炼身体了!就凭这银鲳的成色,个头,鲜灵劲儿,人家镇上的大酒楼保准抢着要,价钱指定比你给得硬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胖脸上横肉绷紧,显得很认真。 “得得得!打住打住!胖子,我算怕了你这张嘴了,一开口就戳人心窝子!” 老黑被这番话挤兑得够呛,脸上纠结得五官都快团成一团了。 他捏着满是胡茬的下巴,盯着几大筐里银晃晃的鱼堆,眼珠子滴溜溜算计了半天。 又是掐指又是撇嘴,仿佛要把每条鱼的利润都算进骨头里。 终于,他猛地一跺脚,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这么着!都是熟人,图个痛快!搁平时,这鱼我顶天也就给到十块撑死。” “但今儿你们数量足,货色实在太好,我心口窝挨一刀!十一块!十一块一斤!咋样?这价儿够敞亮吧?我可是扒层皮了!” 他做了个割肉的手势,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胖子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喜色几乎要冲上眉梢。 他强压住,不动声色地看向周海洋。 正文 第20章 讲究 来之前两人悄悄合计过,只要能摸到十块的边就心满意足了,谁承想老黑自己加了码! 周海洋脸上不见喜色,反而故意微微皱眉,像是还在权衡,顿了足有几秒钟。 就在老黑要开口再加点压力时,他才缓缓一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行,十一就十一吧!乡里乡亲的,也不能真让黑哥你砸锅卖铁白忙活不是?” 这话听着顺耳,细品却带着点别的意思。 老黑心里刚放下大石,一听这话立刻又苦起脸,那哭穷的本能顺杆就爬:“哎哟喂我的海洋兄弟!你这,你这明白人啊!这和白忙活也差不了多少了!” “也就是你俩的量凑手,不然我这买卖是真做不了,就得亏本垫老底儿……” 他絮絮叨叨还想掰扯点“困难”。 周海洋都懒得接他这茬儿了。 他心里面雪亮的很,这么漂亮的银鲳,要是拉到镇上港口零售,不说十七八块,十四五块钱一斤绝对疯抢! 老黑至少净赚三四块。 不过这趟收获太大,求个出手快,拿现钱。 所以十一块他认了。 老黑是个麻利人,见周海洋不接话,知道糊弄不过去了,立刻换上一副痛快笑脸: “得,咱兄弟不讲究虚的!开秤!” 他利索地从铺子里,推出那个老掉牙但刻度清晰的大磅秤,刚要弯腰动秤勾框鱼—— 却见周海洋抢先一步弯腰,利落地从自家带来的那个水桶里拣出七八条格外肥硕的银鲳鱼,一甩手扔进了桶里。 “哎哎,海洋!你这是干啥?” 老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睛跟着那几条肥鱼走,一脸肉疼。 “这么贵的玩意儿,你要留着自己尝鲜啊?” 仿佛那扔的不是鱼,而是剐他身上的肉。 周海洋也不看他,自顾自又抓了两三条扔进去: “嗯,忙活了大半天,风里浪里的,总得留几条尝尝味儿,犒劳下自己五脏庙。” 桶里凑足了十条活蹦乱跳的银鲳,他才停了手,拍了拍手,满意地对着老黑抬抬下巴。 “喏,行了,称别的吧!” 老黑瞅着水桶,心疼得直抽抽,那都是白花花的小钱票子啊! 但周海洋动作快理由正,他也只能干瞪眼,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没好气地嘟囔:“行行行……称吧称吧!可着麻袋的先来!” 几个筐子被依次抬上大秤盘。 老黑动作熟练,看秤星报数。 “第一筐:八十七斤四两!” “第二筐:一百零一斤整!” “第三筐:一百二十四斤二两!” 老黑在一个老式按键计算器上面一阵扒拉,最后用力按出一个总数,清了清嗓子: “看清楚了听准了!几个筐拢共三百一十二斤六两!” 他指着秤星又确认了一遍:“嗯!错不了!” 周海洋和胖子脸上同时漾起松快的笑意,凑近仔细看了看秤,确认无误。 胖子急吼吼地催:“行了行了,黑哥,赶紧算钱!” 老黑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又是一通按:“312.6斤,零头我也不扣你们的了,当交朋友,咱按313斤算!” “十一块一斤……”他手指头在按键上跳得飞快,“三一三乘以十一……喏,总共三千四百四十三块整!” 他把计算器屏幕亮给周海洋:“来,自己算一下,桌上有纸笔,别怕麻烦。” 周海洋伸手接过那个磨得油亮的老旧计算器,没去算总钱数,反而直接按了“÷”和“2”,屏幕上跳出“1721.5”。 他平静地看着老黑:“看明白了?” “这……”老黑看看计算器,又看看周海洋,再看看旁边的胖子,一脸茫然,“啥意思?钱算错了?” 周海洋笑着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胖子,语气笃定地道:“鱼是我发现的点,但网是胖子提供的,力气也是我俩一起使的。” “所以这钱,得按人头分,一人一半。黑哥你就按1721块5给我俩分别结账。” “海洋哥!这绝对不行!”胖子急得脸都涨红了,额头青筋都鼓起来。 “鱼群是你找着的!法子也是你的!我就跑了两趟腿,出了把子笨力气撒了几网。” “这活计换谁都能干!哪能跟你平半分?这钱我不能拿,坚决不能拿!” 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老黑在旁边看着,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分利呢! 这种合伙的事最磨人。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只看着。 这事儿轮不到他插话。 “胖子。”周海洋神色认真地看着他,语气很重,“你这话就透着外道了。” “要不是你拿来那张手抛网,我就算知道下面鱼翻成海,不也只能干瞪眼,白瞅着它们溜走?” “这趟活,咱俩缺一不可!这钱合该分匀。” “可是……” “没啥可是!”周海洋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以后日子长着呢,咱们哥俩掰扯钱的日子在后头!这点事就磨磨唧唧,没点利落劲儿!” 他看着胖子,眼神里有种过去少有的坦诚和决断。 胖子张了张嘴,对上他那眼神,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头那股又酸又热的劲儿冲得鼻子发堵,知道这情分,光靠嘴说是还不了了。 他低下头,把这份滚烫的情谊深深摁在了心底,声音有点闷闷地:“成,听你的!” “好!海洋,讲究人!” 老黑这回是真心实意地竖起了大拇指,粗黑的手指伸得笔直。 一千七百多块! 这可不是三瓜俩枣! 在这渔村港口,他为点儿钱看多了争得面红耳赤,撕破脸皮甚至反目成仇的事儿。 像周海洋这样,刚上岸一千八百多,眼都不眨就心甘情愿分一半给合伙的,真不多见! 浪子回头金不换。 周海洋以前是什么德性,他也有所耳闻。 但甭管怎么说,单凭这点,这小子日后,怕是要成点事儿! 他拍着胸脯保证:“放心!这账怎么分,黑哥给你们办得明明白白!” 周海洋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指着还放在一边那个装着他私留鱼货的水桶:“黑哥,桶里还有两只漏网之蟹,上午顺手逮的,你也一并称称看,算在我账上。” 正文 第21章 父母 老黑眼睛一亮,赶紧过去:“成!不磨叽!” 他拿起那两只青黑色,张牙舞爪的家伙掂了掂,掂出了斤两。 “这俩硬货,够肥!够生猛!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十六一斤顶天价,老哥够意思吧?” 这价确实比平时开出来的收购价高了些。 周海洋点头:“没话说,就十六一斤!” 两只青蟹一过秤,两斤五两整。 16乘以2.5正好40块。加上银鲳鱼的1721块5毛,周海洋这头总计1761块5毛。 “嘿,巧了!今儿早上刚收了一笔现钱!” 老黑一拍脑门,转身钻进铺子里间,很快拿出一沓厚厚的票子。 是那种旧版的百元大钞,看着更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趁老黑进去拿钱的空当,周海洋迅速弯腰,从自己那个水桶里又拣出两条硕大的银鲳,不由分说塞进了胖子拎过来的空桶里。 “海洋哥……你……” 胖子看着那两条鱼,再抬头看周海洋,鼻子一酸,喉咙眼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却啥也说不出。 周海洋用力拍了拍他宽阔厚实的肩膀,声音低沉下来: “胖子,咱哥俩以前浑,让家里老的小的操碎了心。你奶奶年纪大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这两条鱼拿回去,找个瓦罐给老人家煲点热乎汤水,暖暖胃补补身。” 他顿了顿,看着胖子,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既然下决心要洗心革面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得先让家里人看到咱们的改变。” “得让他们看到活路,看到盼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胖子使劲吸了下鼻子,重重地点头,抹了把脸,声音带着点哽咽: “哥,我懂!这理儿,我记心里头了!” 这时老黑拿着几沓钞票出来了,胖子连忙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桶里的东西。 老黑把一沓新旧混杂但厚实扎眼的百元票子点清楚,递给周海洋: “海洋,你数数,1761块5毛,全在这!” 周海洋接过那厚厚一沓,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这是实打实的辛苦钱,安心钱! 他一张张点过去,是新的起点。 周海洋一张张点过,票子摩擦的沙沙声,让他心落得特别稳。 胖子也接过自己那份,厚厚一沓票子捏在手里,感觉分量比刚才扛的鱼袋子还沉。 以前在牌桌上输几百,眼皮都不带眨的。 现在这钱是汗珠子摔八瓣,凭本事正正当当挣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每一张都透着股踏实气儿。 “没问题,黑哥。谢了!”周海洋点完钱收好,拍了拍口袋。 “客气啥!” 老黑把两张歪歪扭扭写着斤两和钱数的收货单塞给他们。 “单子拿着,要是觉着数不对,随时来指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行!” 两人揣好钱,拎起各自装着小鱼和桶的袋子,跟老黑告了别,顶着越发毒辣的日头,离开喧闹气息和海腥味交织的港口。 走在回村的土路上,道两旁晒蔫巴的野草耷拉着脑袋。 胖子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刚才那份沉甸甸的激动劲缓过来些,开始筹划下午。 “海洋哥,这大晌午的太阳忒毒,晒得人皮疼。要不……先回家扒口饭?垫垫肚子?” “我看下午四点左右,潮水就该往回涌了,到时候咱哥俩再去海边碰碰运气?” “趁着咱们今天运气不错,指不定还能捡点螃蟹螺啥的。既然都说要努力了,总不能闲着吧……” 周海洋抬头看了看悬在天顶白晃晃的太阳,又感受了下空气里几乎凝滞的燥热,想了想说:“下午再说吧,潮水要四点以后才涨上来,不着急。” “再说了,中午这顿毒日头晒得沙子都烫脚,赶海的人也不傻,都猫着躲凉呢,海货也得喘口气。到时候看天儿和咱俩的劲儿头再说。” 他意思很明显,不想顶着大太阳硬去。 胖子挠了挠头:“成,听你的海洋哥,确实够热的……那……那我先回去了。” “这银鲳鱼死了塌肉不好吃,我得赶紧拾掇拾掇,做条新鲜的给我奶奶尝尝!可算能让她老人家吃点好的了……” 他眼神亮亮的,提起奶奶时那份劲头比挣钱还足。 周海洋点头:“去吧,记着,跟老人好好说说话。” 看着胖子扛着鱼获,拎着他那个装了“加餐”的桶,脚步像踩着弹簧似的,一身肥肉晃动着往他家方向走远,周海洋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桶里剩下的八条银光灿灿的银鲳——那是专门留下的“心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湿咸的海风好像突然沉重起来,压得他脚步也变得有些沉甸甸的。 他提起桶,拐了个弯,朝着村西头的老宅走去。 那条黄土路他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可现在每走近一步,心里那股翻腾的滋味就浓重一分。 离小院还有十几米,那圈熟悉的,用粗细不一竹竿扎成的篱笆就跳进眼帘。 院子里的声响隔着老远隐隐传来。 有竹梭刮过网绳的细碎摩擦声,有低低的咳嗽,还有若有若无的收音机调台杂音…… 一切都透着一股子带着烟火气的,久违的亲切感。 但周海洋的脚像是突然被岸边的藤壶绊住了。 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吧! 眼前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家,门里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前世那些沉重的剪影,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窝上。 上一世,老婆玉玲跳海后,父亲周长河当时就红着眼睛撂下狠话,彻底断了父子情分,连门都不让他进。 母亲何全秀整天抹泪,偷偷想看他一眼还得避着人,全靠几个侄儿外甥悄悄传个信。 后来,他揣着满心愧疚,带着女儿离开海湾村,在外头拼得头破血流,总算挣下点家当,开始往家里寄钱。 可钱到了父亲那里,一分一厘都被原路退回。 他只能偷偷把钱塞给侄儿侄女,让他们变着法儿,孝敬两位老人。 母亲走得那天,他连夜披星戴月赶回来,双脚刚沾地,就被得到消息的父亲死死堵在院门外…… 父亲那枯干的手抓着他的胳膊,眼神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滚!” 那沙哑低吼里的决绝和痛苦,像根刺,钉在他两辈子的记忆里。 “咳咳……” 一声刻意加重,带着点痰音的咳嗽,猛地将他从纷乱的回忆里拔了出来。 周长河正叼着那根磨得油亮的铜烟锅,系着老式帆布裤带从院角的茅房出来。 一抬眼,就瞥见周海洋拎着个水桶,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院门外头。 顿时,那张黝黑干瘦,刻着深深沟壑的脸,条件反射般地沉了下来,喉间挤出一声硬邦邦的冷哼:“杵在外面干啥?等着门框子请你呢?好狗还不挡道!” 这一声斥责,带着父亲一贯的不耐和隐隐的火气,像根细针,扎得周海洋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父亲那张永远绷紧,写满严厉与失望的脸。 鼻子一酸,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沾了海水的粗麻绳,涩得生疼。 “爸……” 一声呼唤,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喊了出来。 风穿过篱笆,吹得他眼睛有些发胀。 “是老三来啦!” 何全秀那带着点惊喜,有点哑的声音,从院里的葡萄架下传来。 她正坐在小马扎上修补渔网,抬头见是儿子来了,立刻丢下梭子,脚步匆匆地迎了出来。 正文 第22章 决心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细密的痕迹,但那股对孩子的慈爱依旧鲜明。 瞥见儿子泛红的眼眶,再看看旁边老伴那张沉得能拧出水的脸,何全秀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她几步来到周长河身边,带着点嗔怪的劲儿对着老伴肩膀捶了一下,压着声音数落:“你看看你那脸,整天挎着,跟谁欠你八辈子债没还似的!” “就不能好好跟儿子说句话?门里门外都是自家骨血!” 周长河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两道白烟,看也不看儿子,袖子用力一甩,扭脸叼着烟袋锅子就往屋里钻。 烟杆磕在门框上“哐当”一声脆响。 “这倔驴!老家伙!” 何全秀朝着屋门方向恨恨地翻了个白眼,语气是习惯性的无奈。 她赶紧堆起满脸笑容,走到周海洋身边,粗糙却温暖的手拉着他的胳膊:“来来来,老三,甭理那老东西,他就属犟驴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快,跟妈进屋去!这大中午的日头毒,妈正好锅里焖着饭,都好几个月没拉你坐下好好说说话了……” 听着母亲那温软,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打圆场的话,周海洋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 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把被海水泡得锈钝的鱼钩。 从前的自己,整天不是泡在赌场乌烟瘴气里,就是醉醺醺满村晃荡。 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爹妈这里。 即便回来了,十次里有九次,也得跟老爸因为钱或者浑蛋事,吵得天翻地覆,最后不欢而散。 母亲夹在中间劝了这个劝那个,最后只能一个人躲在灶台后面偷偷抹眼泪…… 望着母亲鬓角新添的,刺眼的白发,还有那张被海风和操心磨得更加消瘦,布满日晒斑点的脸,周海洋心里的酸涩和愧疚像潮水一样翻涌。 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在眼眶里热辣辣地打转。 他猛地别过脸,用手背用力蹭了下眼角,声音闷闷地道:“对不起啊,妈!” 这句话沉甸甸的,带着前世积压的重量,艰难地从喉咙里滚出来。 “过去……是我混蛋,是我鬼迷心窍,让你和爸操太多心,伤太多心了……” “往后……往后儿子再不会了,我一定……学好!”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重生的决心。 上一世,他蹉跎到死都没能补偿父母半分,让遗憾像冰冷的墓碑一样钉在记忆里。 这一世,说什么也得把这亏欠的窟窿,一寸一寸地补回来! 何全秀拽着他胳膊的动作,猛地一顿,眼圈“唰”地一下红了。 她赶紧别开脸,抬手胡乱地在眼角抹了一把,再转回来时脸上还是用力扯出的笑容:“傻孩子!傻透腔了!跟亲娘老子说啥对不起!真要说对不起,也该跟你媳妇玉玲好好说去。” 她拉着周海洋往院里走,声音努力维持着轻快。 “妈都听玉玲说了,你昨天自己跑去赶海,挣了几十块呢?这就挺好!听着就比前些年踏实!妈听了,心里头真敞亮!” 院门口几步就跨了进来。周海洋的目光迅速扫过院子。 老葡萄架子下阴凉处,老婆沈玉玲正低着头,手里竹梭子翻飞,默不作声地织着一张旧渔网,细密的动作,带着点僵硬的专注。 十七岁的小妹周潇潇,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裤褂,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坐个小板凳在旁边理着网绳。 听到动静她扭头看过来,脸蛋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墙角板凳上,父亲周长河背对着门口,正用力“吧嗒吧嗒”地嘬着烟锅子。 烟杆头的红点,随着他的动作一明一灭,青白的烟气一股股地往上冒。 沈玉玲抬眼,飞快地扫了周海洋和他手里的水桶一下。 那眼神像蜻蜓点水,随即又迅速垂了下去,手里的竹梭穿梭得更快了。 仿佛对他这个人和他今天的收获,都毫不在意。 “三哥!” 周潇潇倒是没那么多心思,丢下手里的网绳就蹿了过来,像只灵巧的小鹿,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光。 “三哥!你可回来啦!听嫂子说,你昨天挣了小五十块呢?咋弄的啊?今儿又去海边没?捞着啥好货没?” 她连珠炮似的问着,目光已经在周海洋拎着的那个沉甸甸的水桶上打转了。 周海洋刚抬手想揉揉小妹的头,还没来得及开口,父亲那带着火星味的冷哼就从墙角硬邦邦地甩了过来。 “这才几点?日头还没过正午,就扛不住回来了?我看他就是三天新鲜劲儿!太阳晒屁股就蔫巴,狗改不了吃屎!” 那话音里的嘲讽劲儿像带刺的海螺。 “不是的爸!三哥逮着好东西了!” 周潇潇正好瞥见了桶里那几条被压在最上面,在阳光下格外显眼的银鲳鱼,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小嘴张成了o型。 “我的天爷!好多银鲳鱼啊!个顶个的大!哥,这不得有……十来斤?” 她对斤两没什么概念,只觉得堆在一起,看着相当不少。 沈玉玲手里的竹梭,猛地顿住了,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目光在桶里那一片耀眼的银光上凝住,眉梢困惑地微蹙起来。 只有周长河,依旧背对着所有人,仿佛没听见女儿的话。 只是那嘬烟的声音,似乎停顿了那么一拍,烟锅里积着的灰“簌”地落下一小撮。 “我瞅瞅……天爷!还真是!个头都不小呢!” 母亲何全秀刚才全副心神都在儿子身上,满心只看着儿子好像瘦了没,精神头咋样,压根没注意水桶。 这会儿被女儿一喊,才定睛细瞧。 脸上的笑容顿时像揉进了更多的阳光,眉梢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不错!真不错啊老三!这才去多大一会儿功夫?这不声不响又进账好几十块啦?” 她脸上的笑容刚绽开,又立刻被担忧取代,眉头皱了起来:“我的傻儿子!天这么热,这东西多金贵,捂坏了就糟蹋了!你咋不赶紧拎去卖给老黑?留着当宝贝捂窝呢?” 她伸手就想推他出去卖鱼。 周海洋往旁边让了半步避开了母亲的手,摸了摸有点被晒疼的后脖子,笑着解释:“妈,这八条银鲳是特意留的。待会儿我给大哥家送两条过去尝尝鲜,我再拎两条回家。” “剩下的……”他指了指桶里,“您跟爸,小妹留着吃,炖个汤或者清蒸都行,都尝尝!” 正文 第23章 嘴硬 “啥?!” 何全秀的眼睛瞬,间瞪得跟铜铃似的,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荒唐事。 “你这孩子!昏头了不是?这么金贵的鱼!拿去卖了,一条都能换好几块大钱呢!” “够买多少米面油盐了?自家哪有口福吃这个?快别瞎浪费!” 她心疼得直拍大腿。 “妈,几十块钱的事儿,我……” 周海洋后面那句“我之前输的远不止这些”还没出口,墙角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刺耳的响动。 周长河猛地站直了身体,腰间的帆布裤带被他一把抽了出来,握在手里像捏着条鞭子。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涨得通红,眉毛竖着,手指发颤地指着周海洋鼻子,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你这个败家精!混账玩意儿!不当家不知柴米金贵是吧?” “几十块钱,还而已?敢情钱是大风刮来,海水冲上岸给你捡的是吧?” “看老子今天不抽得你长长记性!记不住米是米,沙是沙!” “当家的!你干啥!”何全秀魂儿都快吓飞了,尖叫一声就扑上去,像护崽的老母鸡,死死抱住了周长河的胳膊。 “儿子也是一片孝心!留鱼给咱们尝尝鲜!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有话好好说不行吗?非得动手动脚!” 她又急又气,声音都劈岔了。 “好好说?老子说的还少吗?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周长河额角青筋暴跳,一边用力想把胳膊从老伴手里拽出来,一边红着眼睛怒视周海洋,喉咙里迸着火。 “你看看他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没个正形!你还护?再护下去他骨头都要烂在泥坑里!给我撒开!” “我不撒!你要打人,就连我老婆子一起打了!” 何全秀也豁出去了,两只手铁钳一样箍着老伴的胳膊,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三哥!三哥!爸真生气了!你快走!别杵这儿了!快走啊!” 周潇潇脸都吓白了,急得跺脚,一边推三哥往门口赶,一边带着哭腔喊母亲。 “妈!你拽紧点爸,千万别撒手!” “没事儿,潇潇。”周海洋安抚地拍了拍小妹冰凉微颤的手背,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踏了一小步。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气得像鼓起来的河豚一样的父亲,声音清晰有力地扬声道:“爸!您先别动肝火!听我把话说完行不?” 话音未落,他左手探进裤兜,掏出那张被汗水浸润得有些软的收购单据。 右手则拎起了那沓厚厚实实,扎扎实实的旧版百元票子。 噗! 墙角板凳上的烟锅子火星猛爆了一下。 “今天运气凑手,我跟胖子在海边弄了点货,在老黑那儿,”周海洋掂了掂右手的钱,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拢共分了1761块5毛!” “啥?!”周潇潇刚收回去的脚步骤然定住,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比刚才看到银鲳还圆。 沈玉玲手里的竹梭“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猛地抬起头看向丈夫。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嘴巴微张着。 举着皮带要冲过来揍人的周长河,动作也瞬间僵住了。 他像个生锈的木偶般,咔咔咔地扭过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儿子手里那沓厚厚的票子。 那沓钱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让他心头剧跳的光芒。 “老三……你,你刚说……卖了多……多少?” 何全秀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带着尖锐的破音和惊疑。 “1761块5毛。”周海洋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扬了扬左手的单据,“钱和单子都在这儿,写得明明白白。您看?” 他把单据往前递。 周潇潇离得近,像只机灵的小猴子,一把抢过单据。 她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点着上面模糊的油印数字,急吼吼地念:“银鲳……三百一十三斤……单价……十一块……合计……三千多……除二……海洋哥分……” 念到最后她猛地抬起头,小脸上全是无法抑制的激动。 “爸!妈!是真的!三哥真卖了这么多钱!单据上写得清楚着呢!老黑按的手印儿还在边上!您快看!” 她抓着单据冲到父亲面前,几乎要怼到他鼻子底下。 周长河浑浊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紧绷了几十年的脸皮,几不可查地抽动了几下,仿佛瞬间经历了某种冲击。 随即,那点被巨大数目冲开的裂缝,又被他强行用习惯的严厉焊死了,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跟他……跟他过去赌桌上……流水样输掉的那些钱比,这点毛票算个屁!” 他把皮带“啪”地一声摔在板凳上,动作却没了刚才的冲劲,慢吞吞地坐了回去,只是胸口还在明显起伏。 “就你嘴硬!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老倔驴!” 何全秀重重拍打了一下老伴的后背,像拍一尊顽固的石像。 她长长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转身一把用力拽住周海洋的胳膊,脸上的笑像春日融化的冰河,一下子炸开了。 每一道皱纹都在跳跃。 “我的儿!可真有你的!一上午……就一上午就挣回来小一千八?!” “这……这我跟你爸,你小妹天天守着这张破网,眼睛都快熬瞎了!织到猴年马月,才能刨出这么些钱来哟!” 她的手用力拍着周海洋的胳膊,笑得合不拢嘴。 “对啊,三哥!” 周潇潇也凑过来,抓着周海洋没拎钱的那条胳膊兴奋地晃荡,大眼睛亮闪闪的,全是崇拜。 “你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昨天四十多块也就罢了,今天直接来个一千七百多,简直就是放大卫星!” “哥,老实说,你该不会是海龙王他老人家的……亲孙子?隔三差五就给你开个海仓送银子?” “死丫头!又满嘴跑火车!”何全秀抬手在小女儿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可自己眼角的笑纹却更深了,怎么也绷不住。 周海洋也忍不住乐了:“就是撞了次大运罢了,踩狗屎都踩在金子上的那种。” 他话题一转,看向母亲。“妈,那这鱼……留着自己吃,给大哥送点,没问题了吧?” “没!一点问题没有!” 何全秀眉开眼笑地接过水桶,像捧着个金元宝,桶里的鱼跳了一下,溅出几滴水珠。 “儿子孝顺,知道惦记爹妈和兄弟姊妹,妈这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周海洋心头那股无形的重压,这才缓缓消散了一些。 他提着的心也放下了,走到一直沉默着的沈玉玲面前,把手里的钱和那张皱巴巴的收货单一起递过去。 声音放得很温和,带着一种之前少有的郑重:“玉玲,这是上午赶海卖鱼的钱,除去给胖子分的,都在这儿了。你收着。” 沈玉玲抬起头,目光复杂地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困惑和探究,飞快地扫过他平静的脸。 她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笑得无比欣慰的婆婆,以及脸上写满崇拜与喜悦的小姑子。 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默默地伸出了手,把那一沓厚实的票子和单据仔细地叠好,收了起来。 那沓钱的分量,是她嫁过来之后从没敢想过的厚度。 “这些钱……”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下午就拿去还债。” 正文 第24章 大哥 “老婆说啥就是啥!” 周海洋咧着嘴,笑容堆满了讨好。 沈玉玲眼皮都没撩一下,低头继续穿针引线织渔网。 那几张毛票,被她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兜里。 周海洋脸上的笑僵住了,扫了眼空落落的院子:“玉玲,青青呢?” 沈玉玲声音松快了些,但依然没抬头:“在大哥家呢,跟琳琳他们看电视。” “噢……”周海洋应了声,抬脚要走,“那我瞅瞅去。” 何全秀刚巧拎着刀从厨房出来,要去收拾银鲳,见状忙喊:“老三,晌午别走了,在家吃!” “知道了妈,我先去看看仨孩子。”周海洋点头。 他缩了缩脖子,偷瞄了眼墙根下闷头抽烟的老爹。 老爹眼皮耷拉着,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周海洋赔着笑,赶紧溜出院门。 大哥家就几步路。 想起大哥一家,周海洋心口像堵了块湿棉花,闷得慌。 大哥周海峰和嫂子马小莲,都在镇码头卖死力气。 大哥扛大包,那脊梁骨早就压得变了形,像一张绷紧的弓。 嫂子在食堂洗洗涮涮,一双手常年泡得发白,皱皱巴巴。 两口子挣的那点血汗钱,一分一厘,都攒着,抠着,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周海峰是出了名的实诚人,一根肠子通到底。 对他这个兄弟,尤其掏心掏肺。 哪怕周海洋以前是村里出了名的酒鬼加赌鬼,臭得茅坑里的石头见了都捂鼻子绕道走,大哥也从未对他冷过脸。 总从码头食堂捎些卖剩下的菜回来,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塞他怀里:“剩的,不拿也糟践了。” 那时的周海洋,拿得心安理得,连个屁都不放。 现在…… “这一世,绝对不能这样!” 周海洋心头发狠,攥紧的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大哥那身板,看着还结实,全是仗着年轻硬挺着在扛。 上一世,大哥刚过四十,那脊梁就彻底塌了。 后半辈子瘫在炕上,苦药汤子一罐接一罐地灌,吊着命。 没活过五十! 那是扎在周海洋心口,一辈子都磨不平的疤。 快到大哥家院门口了,耳朵里猛地钻进孩子的哭腔。 细细的,抽抽噎噎。 “青青!” 周海洋脸色骤变,拔腿就冲了过去。 院门口,那小小的身影正揉着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肩膀一抽一抽。 是青青。 “青青!”周海洋几步抢上前,一把抱起闺女,“咋哭了?哥哥姐姐欺负你?” 青青哭成了小花猫,脸蛋湿漉漉的,委屈地扁着嘴:“爸爸,安安哥哥坏!他把爸爸折的飞机拆了……装不回去了……” 院门口站着俩孩子。 大侄女周琳琳,十一岁。 侄子周安安,八岁。 周安安手里正慌里慌张地捏着拆开的报纸碎片,小脸憋得通红。 见周海洋看他,吓得一哆嗦:“三……三叔!我没欺负妹妹!我……我能折回去!真的!你别打我……” 小手哆哆嗦嗦,越拼越乱,急得快哭出来。 周琳琳赶紧抓起一张纸跟着折,额头急出了细密的汗珠,嗓子发颤:“三叔!真不是故意的!要打就打我,别打安安……” 她下意识地把弟弟往自己身后推了半步。 周海洋以前的恶名,让她俩小脸上刻满了本能的害怕。 周海洋心里门儿清。 这小子就是手欠,稀罕那飞机,想拆开看个究竟,结果把自己绕进去了。 装不回去,惹毛了小丫头。 看着孩子眼里那抹不去的惧色,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涩。 “这……这怎么对不上啊……” 周琳琳手忙脚乱,纸都揉烂了也折不好,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琳琳!” 周海洋看着侄女那张焦急又惶恐的小脸,嗓子忽然有点发堵,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你都说不是故意的了,三叔能打你?” 前世瘫在炕上屎尿一身,是这丫头端着盆子跟前跑后擦洗…… 那份情,比山还重,压着他脊梁骨。 上一世,周琳琳命苦,嫁了个啥都听妈的软蛋男人,日子过得窝囊又拧巴。 这一世,他得把眼睛瞪得溜圆,再不能让这糟心事重演。 周琳琳和周安安都愣住了,像听到了天方夜谭:“三……三叔,真不打?” 安安手里的纸片都忘了捏。 周海洋笑了,故意板起脸朝院里扬了扬下巴:“咋?让你三叔站这儿喝西北风?” 周琳琳这才“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小跑着进门:“三叔快进来!我给您搬凳子!” 周海洋抱着青青进院子坐下,冲还在跟纸片较劲的安安抬抬下巴: “小子,老实招供!为啥拆妹妹飞机?瞧瞧,脸都哭成花猫了!” 周安安挠着头,小脸皱成一团:“三叔,我就想看咋折的……拆开……拆开没装回去……” “哈哈哈!”周海洋被逗乐了,“傻小子!想要跟三叔讲啊!瞎鼓捣啥?” 周安安眼睛“噌”地亮了,像点着了两盏小灯泡:“三叔!那你……那你能给我折个飞机吗?还要一把能打啪响的纸枪!” “三叔!我也要!” 周琳琳凑过来,眼巴巴看着他,小手紧张地搓着衣角。 周海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小意思!拿报纸来,三叔露一手!” “太好啦!” “我去拿!”周琳琳欢呼着,像只小鹿似的冲进屋。 周青青在怀里扭了扭小身子,哼唧着:“爸爸……青青也要……” 周海洋用胡子拉碴的下巴蹭了蹭她软乎乎的头发:“小机灵鬼!爸爸能忘了你?给你折个最大最威风的!” 青青立刻破涕为笑,搂紧他脖子:“谢谢爸爸!爸爸最好啦!” “哈哈哈!”周海洋浑身痛快。 琳琳很快找来几张旧报纸。他手指翻飞,先给青青折了只神气活现的大飞机。 接着,利索地给琳琳和安安一人折了一架飞机,外加一把能“啪啪”脆响的纸手枪。 孩子们举着新得的“武器”,在院子里疯跑欢叫,屋顶快被掀翻了。 周海洋兴致更高,顺手又用报纸叠了三只带帆的小船。 “瞧!三叔的大帆船!” 说着,将小船一一分到孩子们手里。 仨孩子捧着宝贝,小脸像开了花,满院子又蹦又跳,刚才的委屈烟消云散。 周安安举着纸飞机,“呜呜呜”地满院子飞跑。 跑了几个来回,突然一个急刹车,冲到周海洋面前,眼睛热切又带着点怯生生的期盼:“三叔!你……你会做铁环吗?” 周海洋一挑眉:“小看你三叔?老把式!想要?” “真的吗三叔?” 周安安像被点亮的小灯泡,几步蹦过来,急切地拽住他袖子。 “三叔!你给我做一个!求你了!虎子、二狗他们都有,就我没有!叫我爸做,他总说下回,下回……” 周海洋看着侄子那双渴望的眼睛,心头轻轻一叹:“你爸天不亮就走,擦黑才回,骨头都累软了,哪顾得上这些?” 他拍拍安安瘦小的肩膀,微笑着说道:“包给你三叔!” “耶!三叔万岁!” 周安安蹦起老高,乐得找不着北。 周海洋走到院角那堆杂物旁翻找。 嘿,一小截细钢筋正好。在仨孩子亮闪闪的目光注视下,他找来块结实的石头当砧子。 “叮叮当当”几下敲打,一个浑圆光滑的铁环就成型了。 铁环在地上“骨碌碌”滚起来。 周安安推得摇摇晃晃,笑声却格外响亮。 周海洋看看日头,招呼仨孩子:“走走走!回家吃饭喽!” 领着那串叽叽喳喳,兴奋不已的小尾巴,热热闹闹往回走。 大哥大嫂一年到头泡在码头,孩子只能托付给爹妈。 晌午饭桌,难得人齐。 萝卜丝,酱焖小杂鱼,豆腐炖小白菜,主食是二合面饼子。 饭菜的香气混着孩子们的叽喳声,小屋热腾腾,暖洋洋。 老爹坐主位,脸上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可周海洋心头,一股久违的暖流汩汩涌上来,烫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这实实在在的烟火气,这家人们围坐的安心,是他前世混账一辈子都没好好搂住过的真宝贝。 撂下碗筷,周海洋一抹嘴:“爹,妈,我再去海边转转,给明天备点货。” 撂下这话,他拎起水桶网兜就往外走。 “日头毒着呢!帽子戴上!”何全秀追到院门口,瞧着儿子晒得发红的膀子,眼角的笑纹舒展着,“仔细晒秃噜皮!” 儿子挣多挣少她其实不那么焦心。 就这股子踏实勤快劲儿,让她心窝子最熨帖。 “知道了妈……” 周海洋接过老娘递来的那顶旧草帽,扣在头上。 正文 第25章 钓鱼 出了门,周海洋脚下一拐,直奔村东头。 他想拉上周军。 胖子命苦。 十岁那年爹妈出海遇上大风浪,船翻人没。 是他奶奶王婆子,豁出老命,一把屎一把尿,把个小豆丁拉扯成如今这墩墩实实的模样。 想着胖子家的事,不觉已到了他家院门前。 院门敞着,里头静悄悄的,连鸡都懒得叫唤一声。 “王奶奶?胖……小军!” 周海洋迈进院子喊。 没回应。 只有鸡窝里传来几声懒洋洋的“咕咕”声。 退出来张望。 旁边小菜园里,一个瘦小身影顶着破草帽,正弓着腰吃力地拔草。 是王奶奶,耳朵背得厉害。 周海洋钻进菜园子,凑到王奶奶耳边大声喊:“王奶奶!我!海洋!” 王奶奶这才慢悠悠抬起头,眯着眼,看清是周海洋,浑浊的老眼笑开了花:“是海洋来啦!” “您忙着呢?小军呢?”周海洋赶紧又扯着嗓子问道。 王奶奶咧嘴,豁牙都露着,笑容淳朴:“他呀?拎着个桶,说是找你去啦!刚走!” “嘿,这小子,腿倒快!”周海洋乐了。 王奶奶却一把抓住他胳膊,枯瘦的手掌竟挺有劲儿:“海洋啊!小军回来都跟我说了,你带着他挣着大钱啦!奶奶这心里头……” 她拍着干瘪的胸口。 “老婆子,也不知道咋谢你。前些日子晒了点萝卜缨子,正腌泡菜呢!” “泡透了,你要不嫌,就来舀点!嘎嘣脆哩!” 周海洋反手握住王奶奶那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掌:“王奶奶,您这话可远啦!我在村里,有几个掏心窝子的兄弟?小军算一个!” “有门路,我不叫他叫谁?这大热天,您快回屋歇着!别晒出个好歹。” 王奶奶笑得豁牙更明显了:“奶奶硬朗着呢!骨头缝里有劲儿!” 周海洋嘿嘿乐。 这话不假。前世王奶奶虽聋,身子骨却硬朗得很,活过九十才闭眼。 “那您老悠着点,别累着!我找小军去!” “好好好……” 周海洋转身离开。刚走到自家院门口,正好撞见胖子提着个破水桶,探头探脑往里瞅。 “嘿!胖子!”周海洋一巴掌拍在他厚实的背上。 “海洋哥!”胖子一扭头,露出憨厚的笑,“我就估摸你该出来了!快走!” 两人拿上家伙——水桶、网兜、小铲子,说笑着往海边走。 胖子边走边念叨:“昨儿皮皮虾,今儿大鲳鱼,哥,你说咱今儿运气……老天爷……” 话没说完,刚拐过最后那片黑黢黢的礁石,熟悉的滩涂露出来了。 两人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冻僵。 小小的礁石窝子,此刻黑压压挤满了人! 脑袋在石缝里晃动,像一地刚冒出来的怪蘑菇。 旁边的沙滩上,铲子乱舞,沙土乱飞,人挤人脚撞脚,哄哄闹闹,活像抢荒。 更远处,几个村民卷着裤腿,站在刚退潮的浅水里,“嘿哟嘿哟”地撒着小抛网…… “我……我操……”胖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舌头都打了结,“这……这是蝗虫啃过的地皮啊?还去个屁!” 周海洋也彻底无语。 平日小潮水哪来这么多人! 才一个晌午,消息比台风跑得还快? “三叔!” 混乱的人堆里,虎子满头大汗地挤了出来,小脸皱巴巴,快哭了。 周海洋一把拉住他:“虎子!咋回事?炸营了?” 虎子懊恼地一跺脚:“全怪我妈!她一大早把你昨儿挖了一盆虾爬子,今早又网了筐大鲳鱼的事儿,当新鲜话在井台边跟张大婶显摆了!” “谁知道……一传十十传百!全跟闻着屎味的苍蝇扑来了!我现在连个水坑都摸不着边!” 他指着涨潮线边挤成堆的人群,咬牙说道:“看!挤成肉饼了都!” “我勒个去……”胖子看向周海洋,胖脸愁成了干巴苦瓜,“海洋哥,这……插脚的地方都没了!咋整?!” 周海洋拧紧眉头。料到会这样,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村里那些红眼珠子,鼻子比狗还灵。 “这么多人刨地三尺,有货也早抖搂光了。”周海洋摇头,避开飞扬的沙土,“白费力气,算了。” “真他娘晦气!” 胖子狠狠啐了一口,像被人抢了嘴里最后一口饭,憋屈得不行。 “急啥?!” 周海洋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落在远处一段断崖下。 崖根泡在海水里的地方,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坐着,支着根钓竿。 “瞧见没?老王头在那边。闲着也是闲着,过去溜达溜达。透口气,比瞅这糟心强。” “钓鱼?熬半天钓几条喂猫都嫌小……” 胖子嘟嘟囔囔,一脸不情愿,脚还是跟了过去。 近了,看清了。 果真是村里的孤老头老王头。 老王头儿女都在外地安了家,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剩下钓鱼这点瘾头。 刮风下雨都挡不住他甩竿子。 最关键是老头手壮,总能钓着别人钓不着的大货,好歹能够换点油盐酱醋,日子不至于过得那么紧巴。 “王大爷!开张没?钓着硬货啦?” 离着七八步远,胖子的大嗓门就嚷开了。 老王头独自坐在断崖下一块湿乎乎的石头上,身子歪着,破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崖顶几棵歪脖子树的稀薄树影,勉强遮住他半边身子。 他慢吞吞扭过头,看清来人,才懒洋洋开口,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哦,是你们啊。屁股才沾石头,不急。” 周海洋一听这腔调,心里明镜似的。 没鱼! 老头在硬撑面子。 果然,两人走到老王头脚边的水桶旁,探头一看。 桶底就两条比巴掌还小的小黑鲷,已经肚皮翻白,水浑浊得像泥汤,散发着一股腥气。 胖子撇撇嘴,故意拉长了调子:“嘿,海洋哥,你说这海水鱼是不是太娇气?大爷这钩子还没热乎呢,鱼就死气沉沉翻肚皮了?” 老王头脸上顿时挂不住了,老眼一翻,带上了火气:“你们两个混球!不去挖你们的宝,跑这儿消遣老头子?闲的腚疼是吧!” 枯树枝似的手指差点戳到胖子鼻尖。 周海洋苦笑:“大爷您这可是冤枉好人!我们倒想去挖……” 他朝身后闹哄哄的滩涂努努嘴,撇了撇嘴。 “您回头瞅瞅那阵势……人比螃蟹还密!实在没处下脚,才溜达过来吹吹风。” 说话间,他习惯性地扫了眼老王头脚边的水面。 那片暗水区,只有几个稀稀拉拉,黯淡的小红点。 但他视线往旁边挪了几米,另一处凹下去的小水湾下面,几点红光又密又亮,个头明显不小,在水下缓缓移动。 周海洋指着那片水:“王大爷,您这钓点……是不是太靠边了点?我看那边……” 话没说完,老王头眼角一斜,脖子梗起来,一副“老江湖”不容置疑的倨傲: “咋?小子,要教老头我摆弄鱼竿?我手上这竿子出水的时候,你小子还淌着鼻涕玩尿泥呢!” “哪疙瘩有鱼,我闭着眼都能摸出鱼鳞!这会儿没口?时辰没到!” “等日头斜点,海风一起,鱼抢着咬钩,管保你瞅见!一边呆着去!” 他气哼哼地扭过头,把破斗笠又往下压了压。 周海洋张了张嘴,看着老头那油盐不进的侧脸,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得,好心当成驴肝肺。 他干笑两声,咽了口唾沫。 胖子周军瞅瞅老王头桶里那两条死气沉沉的小鱼,又看看身后乌泱泱瞎刨的人影,一脸丧气。 他捅捅周海洋:“哥,我看这地儿倒清静,海风也凉快。要不……咱也回去扛家伙什来?” “钓两条总比干瞪眼强!熬点鱼汤也好歹算个荤腥!” “正琢磨这事儿呢!” 周海洋看着老王头那花白的后脑勺,嘴角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光说不练假把式? 那就用真本事碰一碰! 他心一横。 两人不再废话,扭头就走。 到家扛了钓竿和抄网,又跑码头老黑那儿,花两块钱买了一兜活蹦乱跳的小海虾当饵。 很快回到断崖边。 老王头背对着他们,像尊生了气的石雕。 周海洋不吭声,选了块离老王头几米远、下面红光最盛的礁石站定。 利索地给钩尖挂上一只还在弹动挣扎的小虾,瞄了瞄方向,手腕一抖—— 唰! 鱼线划出一道亮光,稳稳扎进他看准的那片泛着密集红光的水域。 鱼钩入水,小半截虾尾巴在钩尖上无助地扭动。 正文 第26章 连中 海水是凝滞的碧蓝,平滑地铺向目力尽头,水深处约莫十米。 周海洋握着手中那根泛黄发旧的竹竿,连着不足五米长的鱼线,连海底的沙石都摸不着边儿。 一股强烈的直觉在他心头搅动。 这水面之下,必定藏着鱼群。 可鱼儿究竟在哪片水层里游弋? 周海洋紧盯着海面上那孤零零的浮漂,仿佛要将它钉进眼里。 浮漂纹丝不动。 他手腕一抖,竹竿划过燥热的空气,发出一丝轻响。 天热得树叶都卷了边儿,鱼儿怕也嫌热,沉到深处纳凉去了。 念头一起,他利落地将拴住浮漂的棉线结往下捋了一小截。 浮漂缓缓下沉,铅坠带着虾饵重新破开水面,往深处落去。 时间随着热浪一分一秒熬人。 浮漂如同焊在了海面,不见半分动静。 周海洋再次起竿,这次干脆将浮漂直接挪到了近四米的水深处。 “呵呵……” 旁边礁石上坐着的老王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跷着腿,破草帽的边沿耷拉着,遮住半张沟壑纵横的脸,露出一副见惯风浪的笃定模样。 “海洋小子,瞅你这架势,就没正经钓过海里的玩意儿。这日头毒得能烤死人,鱼都扎堆在深水凉快窝着打盹儿喽!” “你这水层,要是能勾上鱼,除非龙王爷开恩,显神通……” “嗨哟!中鱼了嘿!” 老王头话音还没在热风里散尽,周海洋惊喜的吼声猛地炸开。 只见他腰背瞬间绷得笔直,那旧竹竿被巨大的力道狠狠拉弯,形成一张惊心动魄的弓。 呜—— 鱼线切水而过的尖啸短促又刺耳。 老王头脸上那半是嘲讽的笑意骤然僵住,松弛的颊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唰啦! 一道耀眼的银光破水而出,水花四溅。 一条脊背绷直,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海鲈鱼被甩上礁石,尾巴用力拍打着石头。 足有两斤多重! 周海洋一把将其摁牢,手指精准地掐住滑溜溜的鱼鳃根,抬头朝老王头咧开嘴,海风把声音打磨得粗粝爽利: “王大爷,刚您说啥来着?风大浪急,我这耳背,没听清亮!” 老王头嗓子眼儿里“咕噜”一声,干咳着掩饰,老脸挂不住,讪讪地别过脸去:“没啥没啥,钓你的鱼要紧。” “哎!” 周海洋嘿嘿一笑,目光扫向远处张望的胖子,扯着嗓子喊:“胖子!别杵那儿望呆子海了!快过来!海鲈鱼扎堆活动,底下准保还有!” “来嘞!” 胖子胖子那肥实的身子立刻行动起来,跑得呼哧带喘,带起一阵尘土。 凑近了瞧见在礁石上犹自蹦跶的鲈鱼,小眼睛瞪得溜圆,直放光。 “嘿!行啊海洋哥!这手活厉害!这条大家伙少说能换小十块钱了吧?” “哈哈哈……”周海洋心情极佳,催促道,“少废话!把我这浮漂位置记牢,依样画葫芦调好,赶紧试试手!” “得令!” 胖子麻溜地摆弄起自己那些简陋家当,紧挨着周海洋一屁股坐下,带得礁石都震了震。 “嘁——撞上条蠢鱼罢了。” 老王头鼻腔里挤出不屑的轻哼,扭过头去。 海鲈鱼集群狩猎,追着浪花撕咬小鱼小虾的主儿。 今儿个风平浪静,傻子才成群窜到两三米浅水来晃悠。 周海洋捞着那条,纯属狗屎运。 还想钓上第二条? 那简直是做清秋大梦…… “哎哟!有了有了!哈哈哈……神了海洋哥!真让你给算准了!” 胖子的杆子猛地一沉,梢头瞬间被拖入水中。 他脸上涨得通红,全身肥肉都绷紧了,双手死死攥住竹竿往后拽。 “嗬!劲儿还不小!” 周海洋连忙提醒:“悠着点胖子!细着点我那老鱼线,绷断了可就糟践好东西了!” “晓得晓得!海洋哥,抄网准备着!” 胖子笨拙却兴奋异常地跟水下那股力量较着劲。 几个回合下来,水下那家伙似乎被遛得没了脾气,慢慢被拖向水面。 周海洋眼疾手快,一个灵巧的探身,用铁丝箍着破蚊帐的自制抄网稳稳地兜住了鱼身,“哗啦”一声提出了水面。 “好家伙!胖子,你这条,怕是有五斤往上了!” 那条海鲈鱼的体型,明显比刚才那条大了一大圈,鳞光闪闪。 胖子笑得眼睛都找不着缝,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嗨,这不都是沾海洋哥你的光嘛!要不是你喊我,我还在那边干喝海风啃沙子呢!” 这话顺风钻进老王头耳朵里,像沙子落进了米锅。 他今天桶里只有两条瘦小的沙丁鱼,本就窝着火。 看着别人接连上鱼,心里更像猫抓一样难受。 再听胖子这意有所指的话,一股邪火直顶脑门,心底暗骂:不就走了两次狗屎运吗?嘚瑟个什么劲儿! 老子当年钓上大家伙时,你们俩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和尿泥呢! 等着瞧…… “卧槽!海洋哥!你杆子!” 胖子刚把宝贝鱼塞进渔护,眼角猛地瞥见周海洋随手搁在礁石边的那根竹竿,“嗖”地一声被拽飞,直直往海里拖! 他怪叫一声,一个饿虎扑食扑过去,千钧一发之际攥住了即将落水的竿梢末端。 “我的娘!” 周海洋正打量胖子的渔获,完全忘了自己还有竿在饵落水。 亏得胖子反应神速。 他一把接过,双臂灌力猛地一扬! 竿身瞬间弯成一道极度惊险的弧线。 “哈哈!胖子!快看,又是个硬骨头!” 他一边沉稳地收放控线,目光似无意又似有意,再次飘向老王头坐着的方向。 老王头哪里还坐得住? 屁股底下的石头像生出了针毡! 撞上一条算他走运,钓上两条是祖坟冒青烟,可这第三竿饵刚下去就被拖走? 哪来这么多的蠢鱼傻鱼等着他捡? 看着周海洋那飘过来的眼神,老王头极力挺直佝偻的腰板,脸上拼命挤出“这都不算事儿”的淡定。 实则,心窝子里又痒又恨,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爬。 大几斤的海鲈鱼啊! 一条活蹦乱跳的,出手就是二三十块钱! 够买多少白面精米,打多少斤上好酱油了? 想到这儿,他趁那边动静正大,偷偷把自己的鱼竿提溜起来。 铅坠上挂着的虾肉完好无损,在阳光下显得有点滑稽。 他心虚地斜着眼瞄了瞄周海洋和胖子。 见他们全神贯注对付那挣扎的大鱼,这才飞快地、近乎做贼似的,把自己那浮漂从两米多深的位置往下捋,捋到了跟周海洋差不多的水深。 可有什么用呢? 他那片钓位下的海水像被彻底掏空了,鱼影子都欠奉。 浮漂孤零零地钉在海面上,仿佛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海洋和胖子那边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噗通”、“哗啦”声。 一条鱼刚入护,抄网的水还没沥干,另一竿又中了彩,简直像是在打擂台赛。 周海洋小心翼翼地将一条犹自扑棱挣扎的三斤多海鲈塞进自己那个简陋的渔护,抬眼瞅着老王头那边,故意把嗓门抬高了些:“王大爷,您这边老半天没个鱼儿问钩,这大太阳底下干晒着遭罪。” “要不……挪过来,跟咱哥俩搭个伙?人多鱼兴许也旺些?” 正文 第27章 糗事 “不用。” 老王头背对着他们,声音努力维持着一潭死水的平静。 “老头子我钓鱼啊,图的不是鱼获,是那个钓的过程,是那份守的滋味儿,懂不懂?这叫……修身养性!” 他话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在无声咆哮。 修你娘的性情! 看着那一条条肥鱼活蹦乱跳地进了别人渔护,那感觉比拿刀割他肋巴骨上的肉还疼! 周海洋心底门儿清。 不愿来,不强求。 接下来短短一个钟头不到,周海洋和胖子两人简直被海神爷开了光,渔获接连不断。 两人你追我赶,各自钓上了七八条肥硕健壮的海鲈鱼。 最小的掂量着也有斤把沉,大的足有五六斤。 沉甸甸地挤满了船底那个捡漏的渔护,稍微一动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水花声。 胖子那张胖脸激动得发紫,心里飞快盘算。 这要是从早钓到黑,乖乖隆地咚,少说也得一百多斤鱼? 就算按照四块钱一斤,那也是四百多块了! 周海洋却不像胖子那么热昏了头。 水底下那片原先异常活跃、如同暗红色灯标闪烁的特殊感应,在连续十多条鱼被拖拽上岸后,早已彻底黯淡、消散,像被海神掐灭的烛火。 再在这儿耗下去,纯属瞎子点灯。 但他没急着撒丫子撤。 动作太麻利、目标太明确,反容易惹人猜疑,不好圆场。 他慢条斯理地重新在旧锈铁盒里挑出只小指粗、尚在扭动的海虾,掐掉一小截尾尖,仔细将鱼钩藏在虾肉中。 午后毒日头西斜了些,海面少了些灼人的热气。 他估摸着鱼群或会略微上浮觅食,便将浮漂调回两米半左右。 手臂扬起,鱼饵无声地划出一道银线,精准落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双臂坐定,摆出一副经验老到,气定神闲等大鱼的老渔民做派。 “咋整的?说没口就彻底闭口了?” 胖子才等了两分钟,屁股下就像生了蒺藜,频频把竿子提起来查看虾饵。 “虾肉好端端的啊?莫不是咱们哥俩把这一窝傻鱼都给掏干净了吧?” 周海洋刚想顺水推舟提议换地方,旁边礁石上,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冷笑。 “王大爷,您搁那儿笑啥呢?”胖子猛地扭过胖脸,小眼睛里攒着火星子。 “呵呵……” 老王头晃了晃脑袋,草帽檐随之轻摆,刻意端着老前辈的腔调:“才几条半大的鱼崽子,就敢说掏空了鱼群?毛头小子!钓鱼讲的是个守字儿,急啥?” “这点毛毛雨都算不上的空竿时辰,就坐不住了?” 他刻意把“毛毛雨”几个字咬得又慢又重。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优越感像熬浓了的咸鱼汤:“去年寒冬腊月,为了逮一条大家伙,老子在鹰嘴崖顶的风口子上,顶着瓢泼大雨硬生生挺了八个钟头!裤裆都能拧出水来!” “最后怎么着?不也把那大物给拿下了!那才叫功夫!” “你们这才哪儿到哪儿?这点耐心都没有,趁早回家热炕头上挺尸去,省得给海龙王添堵!” “嘿你个老梆子……”胖子一听“挺尸”俩字,火气“噌”地窜上脑门,脏话冲到嘴边,被周海洋伸胳膊拦住了。 周海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对着老王头扬声道:“王大爷您说的这事儿啊?我咋像是听人念叨过一耳朵。听说您老那次擒获的,是条壮实得不像话的军曹鱼?怕有三十斤靠上了?” “三十二斤七两!” 老王头像被点燃了引信的炮仗,“腾”地坐直了佝偻的脊背,下巴翘得老高。 那是他钓鱼生涯最闪亮的金字招牌,斤两刻在骨头里,每一个细节都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讲。 周海洋点点头,笑容愈发“憨厚可亲”地道:“是真厉害,三十多斤的军曹鱼,搁谁见了都得竖大拇哥。” 他话锋忽然一转,像是刚刚想起什么紧要关节:“哦对了,我咋还记着点儿别的呢?听说您老去年开春后,发了一场老大的寒热病?在炕上躺了小半月才还阳?是不是就是那次着了水气啊?” “哈哈!” 胖子顿时醍醐灌顶,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拖着长音大声接道:“可不嘛海洋哥!我听我爹也提过这茬儿!合着……就是为了抓那条军曹鱼淋雨落下的病根儿?” 他扭脸对着老王头,脸上的皮笑肉不笑挤成一团。 “听您老这么一说,我是真服了气。这份执着劲儿,为了条鱼把自个儿整得半月下不来炕,值得不王大爷?” 周海洋也绷不住,嘴角咧开了一丝嘲弄的弧度。 这老王头平日里拿腔拿调还话里带刺,他早就腻歪透了。 “你……你们……” 老王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瞬间扭曲变形,活像一张揉皱的咸菜皮,颜色从酱红憋成了猪肝紫。 他万万没想到,这陈年糗事会被当众揭了底裤。 去年那场高烧,咳得天昏地暗,肺管子都快咳出来了,确实就是那次钓鱼落下的病根。 那条大鱼换来的二十多块钱,还不够抓药钱的零头! 本以为是显赫战功,却被两个毛头小子当众撕破了遮羞布。 “哈哈哈……” 胖子见他窘态毕露,笑声更是畅快,带着扬眉吐气的劲儿。 “行了行了,胖子。” 周海洋拍了拍胖子厚实的肩膀,示意差不多该收场了。 “王大爷岁数在那儿摆着,咱做小辈的得有点礼数。”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沙砾子。 “走吧,看来这片海今儿就认咱们刚才那几竿了。挪窝,往西边礁滩瞧瞧去!” 老王头正憋着一腔邪火找不到缝儿撒,一听这话,心底反倒阴恻恻地乐了。 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海鲈鱼是货真价实的群居货色,才钓了这么几条就撤? 这不是把聚宝盆白白让出来,便宜了我老头子嘛! 胖子自然唯周海洋马首是瞻,三下五除二收拾好那卷破旧的、散发海腥味的渔网口袋,拎起沉得压手的渔护就跟上。 看着两人身影渐远,老王头那双昏黄的老眼霎时精光暴射,手脚敏捷得不像花甲老人,噌地蹿到周海洋刚才那处“风水宝座”。 他屁股挨上那块被周海洋坐得温热的礁石,如同坐在了金元宝上,迫不及待地甩出鱼钩,直直投入那片刚刚还丰收连连的海域。 他心里噼里啪啦打起如意算盘。 多好的窝子啊! 俩傻小子不懂行,说走就走。 等着瞧吧,看老子一会儿如何大展身手! 等你们灰头土脸回来,看老子怎么臊掉你们的裤衩! 光是脑补那场景,他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干瘪的老脸,就忍不住像一朵菊花绽开。 正文 第28章 恩情 “呸!老不死的东西!” 彻底走远后,胖子朝着老王头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仗着多喝几年咸海水,就敢在老渔民面前充大头蒜!搁那儿指手画脚,他也配?!” 周海洋沿着被海水常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礁石滩边信步慢走,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海域水面下隐约变化的波光水线,随口应道:“一把老骨头了,犯不着跟他较真儿,跌份儿。” 胖子犹自愤愤不平,一路嘟嘟囔囔:“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那副倚老卖老、拿鼻孔瞧人的德性!” “钓了几十年破鱼,能吹嘘的就那么一两条,嘚瑟个什么劲?!” “瞅瞅他今儿那破桶底儿,就垫着两条猫不啃的臭沙丁。” “这老小子天没擦亮,就蹲这儿了,跑咱们眼前充哪门子大尾巴狼?老脸皮厚没点数吗?” 他骂得正解气,一回头发现周海洋像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定在了原地,目光如钩,死死钉在海面上某个点上。 “海洋哥,又瞅见啥宝贝了?” 胖子赶紧凑近,顺着周海洋的视线望去。 海天交接的模糊处,一艘船板灰扑扑,遍体鳞伤的小木船,像一枚彻底风干褪色的枯叶,正随着平缓的波浪一起一伏。 船尾佝偻着坐了个姑娘,齐耳短发被海风揉搓得凌乱不堪,湿漉漉地贴在她那张被毒日头烤成了深酱色的脸上。 身上那件粗布衣裳,肘弯和膝盖处打着几块不同颜色的补丁,像一块块突兀的疮疤。 此刻,她整个上半身像虾米一样弯折着探出船外,一只手用力扳着摇晃的船舷维持平衡,另一只手正吃力地往前伸展,去够海面上一个正随波漂动的白色泡沫浮漂。 指尖终于钩住了那冰凉湿滑的浮漂,她如获至宝般紧紧攥在布满老茧的小手里。 然后,身体向后猛力,几乎用上吃奶的力气拽扯那根湿透沉重的棕绳缆。 缆绳的另一端,一个陈旧得发黑、网眼破损不一的地笼,像从海底淤泥里挣扎出来的怪兽,慢慢浮出墨绿色的海水。 姑娘脸上绽开一个傻气却又十足纯粹欢喜的笑容,沾着盐粒。 她手脚并用,笨拙却固执地继续着拉扯,想把那笨重的地笼彻底拖上这仅能勉强承载她的破船。 每一次用力,小船都随之剧烈地左摇右摆,如同下一秒就要颠覆。 “啧,是张家沟的张小凤。” 胖子看清了船上的人,那张平日里油滑世故的胖脸上难得闪过一丝怜悯。 “哎!也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主儿。” 饶是他自认命不好,看着这趴在破船边,只为捞一个多半空瘪的地笼就拼尽全力的瘦小身影,心里还是泛起点酸涩的波澜。 周海洋凝视着那道瘦小的身影,眼神沉得像脚下涌动又深邃的海水。 上一世,妻子沈玉玲冰冷的尸体,就是这个姑娘顶着刀子一样的寒风发现,又是她咬着牙,用单薄的身子骨,连拖带拽弄上这破船的。 沈玉玲走后那段日子,他活得形同行尸走肉。 直到几个月后,才浑浑噩噩想起该去道谢。 可等他打听着摸到张家沟,早已是人去屋空。 挨户问遍邻居才知,这傻姑娘,就是在捞地笼时,被那该死的绳索缠住了脚踝,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活生生拖进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海里…… 而她下面那三个面黄肌瘦的小妹,竟也在一夜之间,彻底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在这苦海边存在过…… “胖子。”周海洋的声音仿佛也被海风泡过,带着沙哑的湿气,“我记得你提过一嘴,这丫头……脑袋瓜从小不太灵光,是不是?” 胖子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嗯,听说是打小一场高烧没挺利索。她爹妈那对儿烂心肠,嫌费事费钱,死活不肯往镇上送瞧郎中。” “命算是勉强捡回来了,可这儿……”他伸出粗壮的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就跟七八岁刚开蒙的娃儿差不多了。” “哎——眼瞅着都十六七的大姑娘喽,活得忒难!” 他顿了顿,喉咙有点发紧:“她下面还压着四个更小的丫头片子要吃饭。她就靠着这小身板儿,整日在死人海里刨食。” “最该天打五雷轰的是她那对儿混账爹娘!就为了生个能传香火的男根儿,生不出带把的就一年年生!” “生一炕赔钱货又养不起,最后倒好,俩不要脸的甩手掌柜一拍屁股,自个儿跑了!” “把五个丫头片子撂在这苦海边上,死活听天由命……” 周海洋深深地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浊气。 恩情在前,死劫在后。 既然知道了,又碰巧撞见了,这一世,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再看着她重蹈覆辙! “小凤!张小凤!” 周海洋扬起手,朝着小船的方向用力呼喊。 海风将他略带沙哑的声音推得很远。 胖子一脸困惑:“海洋哥,你招呼她干啥?” 周海洋没直接回答,脸上挂着点高深莫测的浅笑。 或许是风声喧嚣,或许是张小凤正专注于拉绳子,她没听见,依旧趴在吱呀作响的船边跟那地笼较劲。 周海洋连忙拢起手掌做个简易的喇叭筒,扯高了嗓门再喊:“小——凤——这边来!” 这回,张小凤终于听见了。 她刚把地笼里抖落出的两条指头长短,细瘦可怜的小鱼仔细放进船底一个豁了口的破陶盆里,重新将那空瘪的地笼扔回海中,就隐约听到了叫唤声。 她茫然地抬起晒得黑红的脸蛋,眯缝着被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的眼睛,迷惑地左右张望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确定是岸上那两个模糊的人影在喊她的名字。 距离远,又迎着光。她微微歪着头,努力地辨认着岸上的人,那样子像极了林间初生的小鹿,带着未经世事的困惑。 “小凤!过这边来!” 周海洋见她只是呆望,索性举起手臂,大幅度地朝她挥动。 张小凤看清岸上人的手势,下意识地啃了啃自己皴裂粗糙的手指甲,脸上困惑的神色更浓了,像是在努力思考这两个陌生男人找她干啥。 “哇——好大好大的鱼!” 忽然,她那双原本雾蒙蒙的眼睛猛地被点亮了,熠熠生光。 目光像被磁石牢牢吸住,紧紧锁死在岸上两人脚边那个鼓囊囊、沉甸甸的旧渔护。 网眼里闪烁着的大海鲈鱼的银白鳞光格外扎眼。 巨大的渴望和羡慕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疑惑,清晰地写在稚气未脱的脸上。 她不再犹豫,抄起沉重破旧的船桨,有些吃力地将船尾掉转方向,双臂开始用尽全力摇桨。 那插入虫蛀浆座的破桨,每摇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 小木船笨拙地靠近了些,停在浅浅的滩涂边上。 正文 第29章 前景 张小凤停了浆,隔着几步泛着泡沫的海水,依旧带着几分警惕打量着岸上这两个男人。 可渔护里那些肥美大鱼实在诱惑太大,她还是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歪着头怯生生地问: “你们……是谁嘞?咋晓得我叫小凤?” 那神情,直白得像个孩子,却又本能地保留了一丝距离感。 周海洋的神色不易察觉地凝滞了一瞬。 这才恍然想起,在这一世的时间长河里,他和这个曾对他有莫大恩情的姑娘,人生轨迹竟还从未有过半分交错…… 胖子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张小凤拔高声音:“小凤!你再仔细瞅瞅!认得我不?” 张小凤闻言,立刻用力睁大了那双黑白分明但带着些懵懂神采的大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胖子那张极具辨识度的圆胖脸庞。 过了足有半晌,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恍然大悟般用力拍了下斑驳的小木船舷: “啊!记得哩!去年打大架,你被人捶得满地打滚,一直轱辘到我的裤脚边才停下嘞!他们都喊你胖子!是你不?” 她指着胖子,语气里满是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惊奇和确认。 “还有这档子事儿?” 周海洋一下子来了兴致,嘴角勾起促狭的弧度看向胖子。 胖子那张胖脸瞬间涨得发紫,尴尬地搔着后脑勺,支支吾吾地道:“咳……咳……去年抢滩赶大潮那次,咱村儿跟张家沟不是干起来了吗?那天你……呃……刚好去城里找那谁……办点事儿去了。” 他赶紧转过脸,对着张小凤,故意叉着腰板起脸:“嘿!我说你这傻丫头!记点啥不好,偏偏记你胖哥这点磕碜事?” “去年开春我来你们村收虾皮,不还在滩涂边上跟你搭过话吗?这就不认账了?” “有这回事吗?”张小凤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茫然,显然完全不记得了。 胖子无奈地肩膀一垮:“得,全当我放了个响屁。” 他凑到周海洋身边,压低了嗓子。 “我说海洋哥,你到底卖的啥关子?非把这傻乎乎的小丫头招过来?” 周海洋没理他的嘀咕,目光温和地重新落回张小凤那张饱经风霜却又带着稚气的脸上:“小凤,今儿拉了多少笼了?收获咋样?” 他把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像是问邻居家刚放学的小妹妹。 “呜……就两条,小小的,咪咪鱼……” 张小凤立刻扁了扁嘴,声音低下去,透着委屈。 她伸出那双被海水和粗活浸泡得又红又肿,布满裂口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从船底那个破陶盆里捞出那两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鱼,高高举起给岸上人看。 紧接着,她的视线又忍不住被那几条大海鲈鱼勾了过去,羡慕和渴望像水一样漫出来。 “你们……捞到那么大的鱼?是咋弄到的呀?” 语气里充满了对巨大力量和丰厚收获的敬畏与向往。 “想学吗?我教你?” 周海洋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胖子在一旁偷偷翻了个硕大的白眼,心里直嘀咕: 这神态,这语气,咋瞅着那么像拿糖哄骗村里三岁小娃的光棍汉? “你……真愿意教我不?” 张小凤一听,整个人仿佛注入了生机,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惊喜让她整个人都焕发起来。 “骗你作甚?”周海洋笃定地点头,笑容更加温和,“不单教你钓鱼,还能教你用这地笼,也捞上来好多好多大鱼!让地笼鼓得像怀了崽儿似的!” 他用夸张的语气描绘着诱人的前景。 “骗人!” 张小凤毫不犹豫地摇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地笼我都用好几年嘞,从来都只有些虾米米小毛鱼儿,从来没逮过指头粗的大鱼的。” 她似乎对这所谓的“大鱼”有自己的定义标准。 “那是你没寻到那鱼龙穴。”周海洋说得煞有介事,仿佛掌握了某种秘不示人的古老渔谚。 “这么着吧小凤,打明儿起,胖哥我们俩,也想下地笼试试手气。” “你不是有船嘛?你有空就带我们哥俩出海兜两圈。我们教你咋挑地方下笼子,保准让你下回拉起来的地笼是沉甸甸的!” “让你家里头那四个小妹妹,顿顿能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喝上浓浓的鱼汤,开春还能扯块花洋布,给她们一人做件新衣裳!乐不乐意?” 他抛出的饵食,直接指向了张小凤心底最沉重也最柔软的那根弦—— 那四个嗷嗷待哺,同样衣衫褴褛的小妹妹。 “卧槽……” 胖子胖子猛地瞪大了眼珠子,这下彻底明白了。 绕了半天,敢情海洋哥盯上的是这条能出海下笼的破船! 但转念一想,这主意简直绝妙! 滩涂上寸土寸金,抢下网的地方比登天还难,钓鱼更是三分凭手艺七分靠运气。 下地笼守株待兔,这才是个旱涝保收的正经营生。 以前苦于没条小船当脚,现在么…… 哈哈哈! 真是老天爷打了瞌睡送枕头啊! 周海洋的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张小凤心底那层最坚硬又最脆弱的壳。 她心智虽如孩童般简单,但对那四个妹妹那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和牺牲精神,却像是深深镌刻在骨头缝里的。 一听到“顿顿吃饱”、“新衣裳”这样的字眼,张小凤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瞬间点亮的渔灯,光芒炽烈! 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根,绽开一个巨大、纯粹,带着十足傻气,却又灿烂无比的笑容。 周海洋看在眼里,依旧不动声色,轻描淡写地又添了一把温温的火:“我们哥俩这会儿,正要去找个有鱼群的好地儿钓鱼。你要没啥要紧事儿,不如跟在后头瞧瞧热闹?看我们咋让大鱼上钩的?” 说完,他朝胖子使了个心领神会的眼色,转身朝着海边一片更高更陡的礁石走去。 “走,胖子,挪窝去西边高坎那儿试试。” 胖子连忙拎着东西跟上,脸上却焦急地再次压低声音:“海洋哥!不是……你看她那样子,明明就差临门一脚了!你还扯什么钓鱼的事儿干啥?” “万一……万一等会儿咱俩手风不顺,半天钓不上来一条像样的……” “这丫头片子觉得咱俩是满嘴跑火车的骗子,不让咱俩搭她这破船了。咱这不是抓鸡不成蚀把米?” 周海洋差点被他这副杞人忧天的样子逗乐:“我说胖子,你就不能对我有点信心?你哥我最近鸿运当头!放一万个心吧!” 胖子脸上依旧挂着“你可千万别是在吹牛”的怀疑,但也只得半信半疑地跟在后面。 他抽空回头瞄了一眼那小木船。 果然,张小凤那瘦小的身影正执着地、一下一下十分吃力地划着桨,那小破船摇摇晃晃地跟在他们的影子后面,朝着西边那片高大的礁石追来。 周海洋沿着被海浪侵蚀得崎岖不平的礁石岸线不紧不慢地走着,眼神锐利地捕捉着海面下光影的细微波动,和可能的鱼群踪迹。 终于,在一处礁石犬牙交错形成的隐蔽小水湾外侧站定了。 正文 第30章 比目 这里水面相对开阔,但水下结构复杂,乱石丛生,暗流交汇涌动。 他抬手指向那片水面略微浑浊、波纹略显紊乱的海域: “就这儿了,水底下瞧着有点门道,深浅有变化,水流也乱,兴许藏着货。” 他选了一块略微平坦的大石头盘腿坐下,动作麻利地从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拈出只尚能扭动的活虾。 熟练地掐掉尾尖,将锐利的鱼钩巧妙地隐藏在虾肉深处。 下午三四点的光景,空气中的灼热消退了些许。 他盘算着底栖鱼类可能开始有所活动,但还是保守一些。 手臂向后一扬,挂着虾饵的鱼钩带着细小的水花落入那片颜色更深一些的水域。 胖子心里直打鼓,但也依葫芦画瓢,笨手笨脚地调整好自己的简陋钓组,挂好一小块虾肉,用力将鱼钩甩向稍远几米的位置。 张小凤的小木船停泊在离岸约五六米开外的海面上,随着舒缓的波浪懒洋洋地起伏。 她干脆抱起膝盖坐在船里,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放轻了,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周海洋那个红色的浮漂。 那神情像一个等待戏法高潮的孩子。 就在这近乎屏息的等待中—— 毫无预兆地,那枚红色的浮漂如同被水下的巨口瞬间吞噬,“咕嘟”一声消失了踪影! 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啊——钩住啦!” 张小凤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从船板上一蹦而起,小船被她蹬得猛一歪斜,差点倾覆。 她指着水面,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和突然的发力而变得尖利刺耳。 “来了!” 周海洋的反应宛如离弦之箭,在浮漂消失的瞬间腰腹同时发力,手臂如弓弦般骤然回扯。 唰! 细长的竹竿刹那间被强大的拉力拉成一道完美的弧形,线轮上那旧鱼线瞬间发出急促而高亢的“呜呜呜”嘶鸣。 一股沉重得仿佛挂住了礁石的力道,清晰地通过竿身传来。 伴随着鱼在水底疯狂逃窜时那种特有的,传递到手上的剧烈震动感。 张小凤见那鱼拉着线疾驰,情急之下就想抓起船桨帮忙划近。 甚至下意识探出半个身子,伸着手臂想去抓那根绷得笔直,切过水面的鱼线。 “别动!小凤!” 周海洋心猛地一紧,厉声喝道制止,带着一丝关切。 “这线跟刀子一样利!沾上手立马就是一道深口子!稳住船!好好看着就行!” “噢!” 张小凤被喝住,小脸瞬间一白,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手忙脚乱地坐稳在船板上。 两只小手死死抓住湿滑的船舷边沿,眼睛瞪得更大更圆,一瞬不瞬地追踪着水下那场生死搏斗的踪迹。 周海洋全身绷紧,沉稳地与水中怪物周旋。 收线,放线,再收,再放…… 耐心地消耗着它的体力,感受着那股野蛮力量每一次爆发和衰减。 几次凶狠的冲刺都被他巧妙化解。渐渐地,线轴泄出的速度开始减慢,那股拉力也变得粘滞沉重,如同拖着一块沉木。 周海洋感受到水下的挣扎已然疲软,开始沉稳有力地向上收线。 “豁!好大的……比目鱼?” 胖子胖子眼尖,看到那片随着鱼线上拉,如同巨大蒲扇般显影,平铺着靠近水面的银灰色阴影时,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那鱼的身体轮廓扁平宽阔,边缘尖锐,在浑浊的海水中只显出一片不规则的深斑。 周海洋小心翼翼地将鱼拉到近岸的清澈浅水区。 这时才看清,这是一条身形极其宽厚魁梧的比目鱼。 通体呈现一种带着铁灰底调的银白色,密布着深褐色,如石斑般的美丽斑点。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张微微上翘,显得有点凶悍的嘴,半张开的唇缝里露出一排细小但锋锐密布的白色牙齿。 高耸的背鳍和强健有力的尾巴在水中徒劳地摆动。 噗通! 胖子早已按捺不住,挽起裤腿就涉水冲过来。 瞅准时机,手里那个用旧蚊帐布和粗铁丝圈成的抄网一个精准下探,稳稳地兜住了这扁平沉重的鱼身,“哗啦”一声将它提出了水面。 那鱼脱离海水的瞬间,仍在网中倔强地、重重地拍打了一次尾巴和侧鳍。 “啧啧——” 周海洋走近两步,看着被搁在礁石上犹自不服输般拍打的宽大鱼身。 “这条牙鲆,瞧这身板和分量,怕是要把咱先前钓的那两条海鲈鱼都压过去了。怎么着也得有个三四斤打底!” 周海洋喜滋滋地将那条肥硕的牙鲆丢进泡沫桶,沉甸甸的坠感让他嘴角不禁上扬。 眼角余光却瞥见张小凤摇着那艘老旧的小船靠了岸,瘦小的身影利落地从船帮跳下,踩在潮湿的沙滩上。 张小凤肤色是常年日晒风吹后的黑红,头发像秋天枯草,干涩枯黄,毫无光泽。 长期的营养缺失把她整个人的发育都往后拖拽,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高只勉强到一米五出头。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格子衬衣,像是从大人身上捡来的旧衣,空空荡荡地罩着她单薄的身架。 衣摆几乎拖到膝盖,愈发显得她形销骨立。 海风一吹,仿佛随时能将她刮倒。 “哇……好多大鱼呀!” 张小凤快步跑到水桶边,屈膝蹲下,双手小心翼翼扶着桶沿,目光像被黏住了似的,满是羡慕地盯着桶里那些还在翕动腮盖的鱼获。 那眼神里,是对填饱肚子的渴望。 半晌,她才舍得抬起头,望向周海洋和周军,声音细细弱弱的: “两位哥哥,你们要钓到天黑吗?我现在回去做根鱼竿,再过来和你们一起钓,行不?我也想钓条大的,晚上妹妹们就能有鱼汤喝了……” 她的话带着海边的口音,怯生生的,却像小钩子一样挠人心。 周海洋看着她那双盛满希冀的大眼睛,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泛起些微酸涩。 他放轻了声音:“小凤,今天时候不早啦,再说我们带的沙蚕也不多了,再钓一阵就收了。” 他弯腰,在桶里摸索着,抓起一条沉甸甸、鳞片闪着银光的海鲈鱼,估摸着有两斤多,径直递过去。 “喏,今天手气还行,钓多了自己也吃不完。这条你拿着,回去给妹妹们添个菜。” 正文 第31章 痛快 张小凤的目光在接触到那条肥美海鲈鱼的瞬间,骤然迸发出难以抑制的亮光,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可长久以来养成的倔强和自尊,还是让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手,连连摇头:“不要,不能要人家东西。” 她连退了几步,可眼睛却像被钉在了鱼身上,渴望与坚持在小小的脸庞上交织。 周海洋看在眼里,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 “小凤,这可不是白拿啊!”他语气轻快起来,“明天我和你胖哥还得借你的船去下地笼呢!这条鱼就当提前付你的船钱了,这样总成了吧?” “这样啊……” 张小凤下意识地含住一根手指头,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思考起来。 旁边一直没吱声的胖子周军,见此情景,是又好气又心疼,忍不住帮腔:“拿着吧小凤!你看俺们桶里这么多,送你一条多大点事。回头你钓到大的,也送我们尝尝鲜不就得了!” 张小凤的目光,再次投向桶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鱼,又想到家里盼着鱼的几个妹妹,终于抿了抿嘴,慢慢伸出手,小心地,像接什么易碎的宝贝似的接过了那条大鱼。 沉甸甸的手感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谢谢两位哥哥!”她抬起眼,看着他们,眼神异常认真,“等我以后抓到大鱼了,一定送给你们吃!” 看着她这副小大人的郑重模样,周海洋和胖子忍不住相视一笑。 这孩子的心气,让人没法不喜欢。 两人原本带的沙蚕就不多,各自又勉强钓上两条不小的比目鱼后,饵料桶彻底空了。 “正是咬钩的好时辰,居然没饵了!”胖子一边收拾渔具,一边懊恼地嘟囔,“下次说啥也得扛半袋沙蚕来!” 周海洋抬头看了看天边烧红的晚霞,说道:“现在走还太早。正好小凤也在,咱们直接回去拿地笼,今晚就先下一波试试,能放早点放完。说不定明早就有惊喜了。” 胖子一听,来了精神:“对对对!趁热打铁!小凤,你在这儿等我们一会儿?” 他看向张小凤。 小凤自然没意见,忙不迭的点点头。 见两人钓的鱼太多,那破水桶挤得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她主动上前,蹲身抓起地上两条滑溜溜的海鲈鱼,一手提一条。 两人也没跟她客气。 三人动手把小船在礁石缝里拴结实了,便一起沿着蜿蜒的岸道往村里港口走去。 走过拐角那片熟悉的崖壁钓点,胖子突然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促狭的光:“等会儿,瞧瞧老王头还在不?” 他踮起脚,探头朝下望去。 周海洋心领神会,这胖子是想去“显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 两人走到崖边,刚探出头,就瞧见下方礁石滩上的老王头正起劲儿地提竿。 一条巴掌大的小鱼崽终于被拎出了水面,在夕阳的余晖中徒劳地扭动着。 “哟呵!王大爷好手气啊!刚来就瞅见您上鱼!” 胖子的声音故意拔高,尾音拖得老长,里头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俺们选这地儿不错吧?大爷钓几条大的了?” 老王头一听这声音,后槽牙都咬紧了。 这两小子前脚走,他后脚就迫不及待挪到了这个他认为风水独好的钓点。 结果守了大半个下午,浮漂死了一样没动静,憋得他火气直往上涌。 好不容易盼来个动静,拉上来一看,差点没把老头气出内伤! 他黑着脸,把那条可怜的小鱼崽子从钩上摘下,泄愤似地往小水桶里一扔,这才愤愤地转过头。 “一般般,没几条玩意儿!” 老王头没好气地回道。 他实在不想在这话题上纠缠,立刻摆出老前辈的派头。 “不过我说小胖子,这太阳刚落坡,鱼正开口的时候,你俩就撂挑子收竿了?这么点耐心都没有,还想钓着鱼?” 他上下打量着胖子,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教训意味。 胖子立刻装模作样地长长叹了口气:“唉,我的大爷哎,哪是俺们不想钓?是真没饵啦!” “您老是不晓得,今儿这鱼不知道是疯了还是咋的,争着抢着咬钩!备的那点沙蚕,眨巴眼的功夫,就见底了……” 说话间,他手就伸进了桶里,在里面搅和了两下,精准地拎出那条最大的海鲈鱼,提溜在手上。 像是不经意地,又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在老王头眼前晃悠了一下。 那条肥硕海鲈银光闪闪的鳞片,在夕阳下刺得老王头眼睛生疼! 他猛地看清胖子手里的东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张老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到了这节骨眼儿,他哪能不明白,这小王八蛋是成心来臊他的! 周海洋见老王头气到嘴唇哆嗦,脸都绿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胖子,适可而止,万一把大爷气出个好歹,咱们可担不起这责任。” “哈哈哈……” 胖子这回是彻底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崖壁间回荡,格外刺耳。 “王大爷,那俺们就先走一步去卖鱼啦!您老慢慢钓着,有耐心肯定能上大货的!” “混账玩意!不就走了点子狗屎运嘛,尾巴翘上天了!” 望着胖子那得意忘形消失在岸道拐弯处的背影,老王头气得浑身发颤,手里的鱼竿捏得咯咯作响,好几次都差点直接撇进海里。 “哈哈哈……真他娘的痛快!” 一转过崖壁,胖子就再也憋不住,咧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刚才老王头那张青青紫紫的老脸在他脑中不断闪现。 “这下可把大爷的面子踩脚底了,估计恨死你了。”周海洋边走边笑。 “啥面子不面子的!不就是仗着多摸了两天鱼竿,在这儿倚老卖老充大瓣蒜!”胖子浑不在意,胖脸因为兴奋泛着红光。 夕阳坠入海平线只留一道金边,正是退潮的时候,赶海的人影稀稀拉拉散布在海滩上,弯着腰在礁石缝里寻觅着什么。 出海的渔船还远远没到归港的点,港口显得异常空旷安静,只有海浪拍打石柱的哗哗声。 正文 第32章 压价 “黑哥,收不收鱼!” 刚到老黑那间开在港口最外侧铺子门口,胖子没见着人,就扯着大嗓门朝里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 里面传来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随即老黑晃悠着从昏暗的铺子里走出来,手里还粘黏着一缕黏糊糊的鱼网线,一双眼珠子习惯性地扫量着货色。 “哟呵!自己钓上来的?” 老黑走到他们的塑料桶边,漫不经心地蹲下,扒拉着里面层层叠叠的鱼。 “这海鲈鱼够肥实啊!个头真不赖!”他伸手抓起一条掂了掂份量。 “嗬!还有几条牙鲆?!” 当他的目光扫到那几条身形扁平的比目鱼时,小眼睛里顿时迸发出老道的精光。 他迅速抓起一条,掰开腮看了看鲜度,又翻过来瞅了瞅背面。 “好家伙,还是大板牙鲆!这玩意儿可不多见!” 他的语气明显热情了一点。 周海洋看着他那副见宝的样子,脸上露出一抹平静的笑容,仿佛只是随手钓了点小玩意儿:“运气好碰上了。黑哥,海鲈鱼咋收?牙鲆又啥价?” 胖子没吭声,只是抱着手臂,沉着脸紧盯着老黑,等着他报数。 老黑站起来,目光在周海洋和胖子脸上溜了一圈,嘿嘿一笑,露出被劣质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 “价钱嘛,自然是老规矩。海鲈鱼嘛……”他清了清嗓子,“五斤往上的个头好,给你六块一斤;三斤到五斤的,四块;三斤往下那些小孩崽子,三块一斤。” “至于牙鲆嘛,”他顿了一下,脸上堆出点“大方”的神色,“是好东西,我就不斤斤计较大小了,好赖都一个价——八块一斤!咋样?” 胖子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个死结,眼睛瞪了起来: “黑哥!海鲈鱼的价我懒得跟你磨牙,可这牙鲆你开八块?也太不够意思了吧!真当俺们是初来乍到的棒槌,啥都不懂?” 胖子越说越来气,手指头都快戳到桶里去了: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都是多大的板子?小的也过斤了!你拿到市场上,十五块都有人抢!就算收鱼,少说也得十二!” 周海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确实,大家都是海边泡大的渔家子弟,鱼虾时价心里那杆秤都明白。 要是老黑报个差不多过得去的价,图个省事省时也就罢了,但这八块钱的收购价,简直是在侮辱人。 老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嘴角不自在地抽搐了一下,声音也冷了几分: “兄弟,我把铺子开在这儿,方便你们图个现钱,可你们也得让我赚点油盐酱醋钱吧?总不成让我赔本赚吆喝?” 他抱着膀子,一副寸步不让的架势。 “十五块那是做梦!顶天了,给你们再加两块,十块钱一斤!这真是血本价了!不要拉倒!” 他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晃晃的威胁。 “艹……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胖子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气得脸红脖子粗,弯腰一把提起水桶。 “海洋哥!不卖了!指着这点儿牙鲆活命呢!十块钱一斤?咱不如自己啃了!” “人如其名,心也太黑了!咱自己拉镇上去卖!我还不信卖不上价了!” “等等胖子。”周海洋伸手拽住胖子胳膊,目光转向老黑。 老黑已经撇开头,双手抄在裤兜里,那副毫不在意、甚至有些轻蔑的神态,像针一样扎人。 周海洋压下火气,做最后的试探:“黑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胖子话糙理不糙,你这价压得确实狠了点,真不能再抬抬?” 老黑嗤笑一声,连头都懒得转过来,只用眼角的余光斜睨着他们俩。 “抬不动。就这价,想卖就卖,不想卖赶紧走道儿,别耽误我看铺子。” 那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他在这里收货,主要靠的是那些拖网船、打鱼船的大宗渔获。 像周海洋周军这种家里连条像样小船都没有,只能挖点蚶子、钓钓岸鱼的人,多一个少一个对他老黑来说,屁都不是。 就算昨天网到了几百斤银鲳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今天又蒙着了几条牙鲆,在他眼里,那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好运气能天天有? 笑话! 不过……老黑瞄着桶里那几条肥厚的牙鲆,心里到底还是有点舍不得。 这东西稀罕,转手就能翻倍。 “十二块!”他像是割自己肉似的,从牙缝里挤出这个数字,“十二块钱一斤,要卖就称,不行你们立马给我走!” “艹……老子就是喂鳖也不喂你!”胖子彻底炸了,眼睛瞪得溜圆,怒视着周海洋,“海洋哥,咱走!这口气咽不下去!” 周海洋将老黑眼中那份赤裸裸的轻视尽收眼底,那感觉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再看看胖子的暴怒,他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走!不卖了!拉镇上去!咱们自己卖!” 既然人家压根瞧不上他们这点“仨瓜俩枣”,那这脸也没必要往上贴了。 这笔账,他周海洋默默记下了。 总有一天,他会让老黑后悔今天这份轻视! 这念头在他心底深处扎下了根。 “切……什么玩意儿……” 老黑看着周海洋三人带着怒气转身离开的背影,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 周海洋周军这两家的底细,他门儿清。 一个家老爹瘸了没劳力,全靠老娘和妹妹拼凑口粮。 另一个从小没爹没妈,由奶奶抚养长大,是整个海湾村数得着的困难户。 这种泥腿子,就算偶尔走了狗屎运搞到点好东西,也是穷一辈子、翻不了身的命。 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屁大点事。 他撇撇嘴,自顾自地转身进了铺子。 正文 第33章 硬气 “艹……太他妈欺负人了!” 离老黑的铺子百来步远了,胖子还是越想越气,狠狠一脚踹飞了路边一块半截埋土里的石头,石头带着泥块滚出老远。 “海洋哥哥,胖哥哥为啥这么生气呀?咱为啥不把鱼卖给那个……那个黑哥哥?” 张小凤吃力地提着两条还在蹦跶的鱼,跟在他们身后。 她看看气鼓鼓的胖子,又看看周海洋,大眼睛里满是困惑不解。 “往常俺家赶海捡点东西,不都是贩子说多少钱就多少钱吗?” 她习惯了逆来顺受的贩卖方式,甚至不理解胖子的抗争。 周海洋看着小凤懵懂又瘦弱的样子,心头有些发堵。 他苦笑着叹了口气:“小凤啊!人家是看人下菜碟,觉得咱们好欺负。没事儿,这些弯弯绕以后你大了就明白了。” “今天咱是没法跟你去下地笼了。这样,你先回,把鱼竿弄好。明儿一大早,俺们去找你,划你的船去下笼子,顺便看看运气能不能再好点,还能再钓两条。你看行不?” 张小凤眨巴着大眼,小声确认:“那说好啦……明早你和胖哥哥一定来哦?” 她似乎怕他们反悔。 周海洋认真地点点头,保证道:“放心,一定去!” 看着张小凤提着鱼,走向村子深处那条熟悉而破旧的巷子,她那瘦小的背影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有些孤单。 周海洋转过头对胖子道:“胖子,鲜鱼搁不住。得趁热乎劲儿赶紧拉到镇上。” “我爹有辆破三轮,就在老家院里,蹬快点半个多钟头能到镇口菜场。你看住鱼,我去蹬车来。” 胖子立刻点头,胖脸上总算有了点亮色:“行!镇上人下班赶晚集点,人正多,俺们这鱼指定不愁卖!快去!” 周海洋不敢耽搁,拔腿就往村里自家老宅方向跑。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木门,一眼就看见天井里熟悉的景象。 老爸周长河、老妈何全秀、媳妇沈玉玲、还有妹妹周潇潇,四个人围坐一圈,就着门口照进来的一点亮光,正低着头默默地织着渔网。 飞梭在尼龙线中熟练地穿梭,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下午他们离家时的画面一直没被打断过,连他们坐的位置都没挪过分毫。 “三哥!这么早回来啦?今天又发财了吧?” 正对着大门的周潇潇第一个发现他,停下手里的梭子,抬起头好奇地大声问道。 她眼尖地瞅见周海洋裤腿上还沾着未干的几点盐渍。 “发啥大财,我来借三轮车的。”周海洋喘着气应道,“爸,咱家那三轮车搁哪儿了?” 周长河闻言,“哼”了一声,抬起一张风吹日晒沟壑纵横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睛锐利地盯过来,带着浓重的警惕:“你又借车?想弄哪儿去?” 这警惕不是没来由的。 年初周海洋赌瘾发作时,就打过这辆破三轮的主意,想把它卖了换赌资,气得他差点抡起板凳砸人。 “死老头子!成天拉着张臭脸给谁看!” 何全秀不满地嗔怪道,她停下梭子,瞥了老伴一眼,赶紧又看向儿子,语气放软了。 “老三,好端端地借车做啥?跟你爹好好说清楚!” 她心里也担心,但更希望儿子真的改了。 旁边的沈玉玲虽然没抬头,手上编织的动作依旧麻利,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心脏跳得多快。 周海洋要去卖鱼? 还是打算把这三轮车给卖了…… 她用力咬了下嘴唇,竖起耳朵听着。 周海洋对老爹这副“防贼”似的态度感到无奈又好笑,他无奈地摊了摊手:“这不下午跟胖子去钓了些鱼嘛,本来想就近卖给老黑算了。” “哪知道那老黑心太黑,牙鲆硬是只给十块钱一斤,明明别处十五块钱都抢着要,这不跟抢劫似的?” “我跟胖子一合计,干脆自己蹬三轮拉到镇上去卖算了。” “胡闹!” 周长河猛地一拍大腿,花白的眉毛竖了起来,对着周海洋就是一顿低吼。 “卖鱼?我看你是又想去赌场晃悠吧!” 他嗓门本就大,这一吼,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话一出,沈玉玲手里穿梭的飞梭猛地一顿,紧紧攥住了手里的半片网,指关节瞬间泛白,嘴唇被自己咬得更深了。 那股熟悉的冰冷恐惧感,又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瞎咧咧啥呢!能不能说点好话!” 何全秀着急地推了老伴一把,又赶紧偷眼看了看脸色明显发白的儿媳妇沈玉玲,这才回过头,急切地追问周海洋:“老三,你到底钓了多少鱼啊?还用得着蹬车拉到镇上?” 周海洋被老爹吼得有点窝火,也故意放大了声音:“也没多少!七条,哦不,八条三四斤重的海鲈鱼,还有四条牙鲆,最小的估摸也有一斤六七两,大的那个快三斤了!” “胖子钓的跟我差不多!老黑这价,您说能卖吗?明显就是欺负人嘛!我们哥俩可忍不下这口气!偏不卖给他!” 前半句还没啥,当“四条两三斤的牙鲆”几个字蹦出来,整个院子好像被按了暂停键。 沙沙的织网声瞬间消失了。 周长河猛地一下从那张矮板凳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老花眼镜都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啥?!” 他怀疑自己听岔劈了。 周潇潇更是惊讶地捂住了嘴,小声惊呼:“三哥,你说一个人就钓了四条牙鲆?每条都有两三斤?我的天爷!你没哄我们吧?”她织网的活计彻底停了。 周海洋看着老爹那副震惊的样子,看着老妈惊喜得有点发懵的表情,看着妹妹夸张的惊讶,再瞥一眼媳妇虽然没转脸,但肩膀明显松了些的样子,心底那股扬眉吐气的劲儿就往上顶。 他咧开嘴,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这有啥好哄的!可惜带去的海蜈蚣不够了,不然少说还能多弄两条上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老三你可真出息了!这手气……老天爷开眼喽!” 何全秀高兴得直拍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得合不拢嘴。 沈玉玲紧绷的身体像抽掉了筋一样,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她轻轻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紧攥网片的手指缓缓松开,低头继续编织。 只是这次动作明显轻快了不少,嘴角甚至偷偷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弧度。 周长河皱着眉,拿起脚边那个旧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浓茶,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黑……真只报了十块?”他哑着嗓子追问,眼神锐利起来。 正文 第34章 上镇子 周海洋立刻点头,像找到了主心骨:“可不就是十块钱!爸,换做是您,这价您会卖吗?明明十五块钱轻松出手的东西,这不是坑死老实人么?” “个老王八羔子!良心都让狗叼了!” 周长河气得把搪瓷缸子重重往旁边小桌上一顿,“咚”的一声响。 “这么大的牙鲆,给十块钱?他咋不去抢港口仓库!” 他胸口起伏着,显然被这离谱的收购价点着了火。 “爸!那我现在能推车走了不?胖子还在水桶边守着鱼,时间不等人啊!这么热的天气,回头闷坏了就一文不值了!” 周海洋见效果达到,赶紧追问。 周长河瞥了一眼急吼吼的儿子,沉默了几秒,突然站起身,弯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镇子……行!我跟你一块儿去!” “啊?”周海洋傻眼了,哭笑不得,“我的亲爹哎!您这是信不过我啊?” “啊什么啊!快走!”周长河也不解释,几步上前,抬脚就作势要踹周海洋的屁股,“蹬快点!晚了菜市场净剩烂叶子了!” 虽然脚没真落到屁股上,但那架势是真急。 周海洋捂着不存在的痛处,连连后退几步,无可奈何的点点头:“好好好!走走走!跟着就跟着,算我怕了您了!” “哼!”周长河重重哼了一声,也不看儿子的表情,自顾自地背着手,率先迈出院子门槛,步伐却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身后,周潇潇看着三哥那一脸吃了黄连似的表情,“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嘴。 周海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东南角堆放杂物的棚屋,把里面那辆锈迹斑斑,但骨架还算结实的老永久牌脚蹬三轮车拽了出来。 车子链条嘎吱作响,轮胎明显气不足。 他正想抱怨一句“这车咋骑”。 结果一扭头,发现他爹周长河老先生,居然已经手脚麻利地爬进了没装围栏的三轮车车斗里,一屁股坐在冰冷生锈的铁皮底板上,双手往膝盖上一搭,老神在在地看着他。 周海洋是真服了这倔老头。 “爸!您好歹也拿个板凳垫垫啊!坐车斗里凉不说,那铁锈印裤子上了多难洗!” 他没好气地说着,快步冲进堂屋,随手拎了两个矮塑料凳子出来。 周长河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象征性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裤子上其实已经沾了几道明显的锈痕了。 他慢悠悠地坐到其中一个塑料凳上,仿佛刚才那个急匆匆要踹人屁股的不是他。 周海洋蹲下检查锈迹斑斑的链条,和那个几乎没啥用的铁丝刹车,心里盘算着蹬哪儿更省劲。 隔壁,马兰婶子端着个洗菜盆正好从自己屋里走出来,盆里是刚摘的蔫巴巴海青菜。 她一眼瞅见周长河大马金刀地坐在三轮车斗里,忍不住好奇地探过头来。 “老周,这天都快擦黑了,你还出门哪?” 她的大嗓门在巷子里传得老远。 周长河一听是马兰,那腰板不易察觉地挺直了几分,严肃的黑脸上罕见地挤出点笑容。 故意用那种平淡里带着炫耀的语气开了口:“嗨,也不是啥大事儿。就是我们家老三,今儿个走运,海边甩了几竿子,竟然让他鼓捣了几条大牙鲆上来!看着还不小,得有个两三斤一条吧!” “这不,嫌贩子给的价太坑,我跟着去镇上搭把手,跑一趟,帮他掌掌眼,免得年轻人不懂行情,再被人诓了。” 他顿了顿,像是很随意地补充道:“哎,就是麻烦,也不知道能换几个钱。” “哟嚯!两三斤的牙鲆?还几条?!” 马兰婶子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盆都忘了放下。 “老三这运气……这是下海龙王给开眼了?!” 她几步凑到周长河家院门前,隔着矮墙使劲往车斗里瞟,好像真能看出鱼似的。 周长河矜持地咳嗽一声,摆摆手:“嗐!也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他婶子你先忙,俺们得赶紧走了,晚了集市该散了。” 他这话听着是推脱,实则那股扬眉吐气劲儿,隔着巷子都能闻到。 “那是那是!快去吧快去吧!回头可得好好说说卖了多少钱!” 马兰婶子连声应着,脸上的惊羡毫不掩饰。 眼瞅着马兰婶子那副惊讶羡慕的样子,周长河感觉通体舒畅,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儿总算顺了不少。 这些年,隔壁这泼妇仗着家里有儿子跑船,有点小钱,可没少在他面前显摆。 什么新衣服、新电视、儿子又给她买了啥啥啥…… 变着法地挤兑他周长河命不好,摊上个赌博败家子。 最可气的是,这婆娘还经常故意端着饭碗,凑他家院里吃香喝辣! 那味儿飘的! 今儿可算逮着机会,让她也酸上一回了! 活该! 周长河这边正美滋滋地回味着自己刚才恰到好处的“显摆”。 一抬眼,就看见小儿子周海洋正站在破三轮边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眼神分明是看穿了他那点心思。 周长河老脸有点挂不住,猛地咳嗽两声掩饰尴尬,板起脸催道:“愣着干啥!没瞅见天都擦黑一半了!还不赶紧走!” “是是是!这就走这就走!您老坐稳喽!” 周海洋憋着笑,连声应着,心下却一片了然。 他这老爹啊! 面冷心硬,就剩这点子跟邻居较劲的虚荣心当慰藉了。 至于隔壁那马婶……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海洋默默攥了攥车把,心里发狠。 爹,您等着! 用不了多久,儿子定让您在村里挺直了腰杆子做人,让那马婶见了您就绕道走! 他抬腿跨上那辆浑身骨头都要散架的破三轮座鞍,蹬动了车子。 链条嘎啦啦一阵刺耳乱响,老旧的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泥土路,载着板着脸坐在车斗里的倔老头和满怀雄心壮志的年轻人,晃晃悠悠却目标明确地朝村口驶去。 没几分钟,便和周军汇合了。 “哎哟!长河叔!” 胖子周军一看车斗里坐着的周长河,那张满是肉的脸上立刻堆起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太了解周长河的脾气了,所以一开口就是一顶高帽稳稳当当地送过去。 “您跟着去那真是太好了!我还正愁呢!就我跟海洋哥俩愣头青,卖东西别吃了亏!” “有您这位老码头压阵掌眼,咱今天这鱼,妥妥能卖个好价钱!” 这话听着舒服又诚恳,周长河那张严肃的黑脸,总算松动了几分,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但那下巴却微微抬了起来,表示应下了这份信任。 正文 第35章 行情 周长河饱经风霜的脸上,难得绽开真切的笑容,皱纹舒展如沟壑逢春,但仍然端着老辈人的矜持,语气平淡的询问了一句:“是小军啊!鱼呢?让叔瞅瞅,看看你们今天的收成究竟如何!” “叔,都在这儿了!” 胖子应着,沉腰弓背,憋足一口气,呼哧带喘地将两个沉甸甸的水桶搬上了三轮车边沿。 桶沿的水珠滚落,洇湿了车板。 几条过于肥硕的海鲈鱼从桶沿探出,被他大手一抄,啪嗒啪嗒甩进车厢。 鱼尾拍打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长河探过头,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凑近桶口,眼皮子顿时抖动两下,惊叹道:“嚯!好家伙!这几条牙鲆可是稀罕物,海鲈也够肥!鳞片亮得晃眼,鱼鳃鲜红,一看就是刚离水的好货,准能卖上价!” 他粗糙的手指熟练地拨弄了一下鱼身,检查着新鲜度。 胖子眼神热切,急问:“叔,您是行家,给估估,这些宝贝疙瘩能值多少?” 周长河没立刻答话,慢悠悠掏出那杆磨得油亮的旧旱烟袋,捻上烟丝,划着火柴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从鼻孔缓缓逸出,在日头西斜的空气里氤氲。 “这么大的牙鲆金贵着哩,价儿么,得看买家识不识货……” 他沉吟片刻,吐出一口烟。 “不过,十五块到二十五块一斤的行情,总归是有的。运气好一点,碰到真正识货的行家,兴许能够够着三十!” 他报出了一个符合当前市情的范围。 胖子一听,嘴角立刻垮了下来,愤愤道:“叔!您是不知道那个黑心肝的老黑!一开始给咱开价才八块!后来让加点,结果十块就到了头。这不是明抢嘛!” “行了胖子,甭嚼舌根了!”周海洋一只脚已经踩上三轮车脚踏板,催促道,“麻利点上车!再磨蹭下去,鱼该捂得不新鲜了,咱这一下午白忙活!” “哎!来了!” 胖子应着,圆鼓鼓的肚皮一挺,双手撑住车后栏板,嘿的一声闷哼,全身力气涌上,三轮车吱呀作响地向前挪动。 周海洋顺势发力,腰肢一挺,另一只脚猛地蹬下脚踏板,车子向前一蹿。 胖子呼哧呼哧喘着,双手扒住车厢护栏,一只脚踩在外挡板借力,另一只脚在地上紧倒几步助力,笨拙却利落地向上一翻,像只沉重的麻袋滚进了车厢。 他拍拍手上的灰土:“好了海洋哥,妥了!” “坐稳咯!” 周海洋应了一声,身子前倾,腰杆随着蹬踏的节奏自然摆动,木辐条车轮碾过土路,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傍晚的凉风终于驱散了白日的燥热,裹挟着海腥味和草木清香拂过面庞。 海湾村活泛起来,家家户户炊烟袅袅。 村路上,三三两两的村民摇着蒲扇散步,或是蹲在篱笆围起的菜园里侍弄瓜果。 孩童的嬉笑声此起彼伏,给静谧的渔村添了许多生气。 “哎!他大春婶!忙着呢?” 周长河眼尖,瞅见熟人便扯开嗓子招呼。 “嗨,这不是我家小子和小军弄了几条海鱼嘛,去镇上换点油盐钱,我跟去看看,掌掌眼……”周长河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炫耀。 “嗐!啥大鱼啊,就几条还凑合的牙鲆……” 周长河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掩不住。 每遇一个相熟的村民,他总要重复这套说辞。 末了还不顾儿子低声劝阻,执意从桶里拎出那条最大的牙鲆显摆,引来一片啧啧称奇的目光。 昏黄光线下,银亮的鱼鳞闪烁着微光。 “爸,您悠着点,车不稳当,别回头摔着了!” 周海洋看着父亲那按捺不住的显摆劲儿,既无奈又心酸。 他明白,老爷子这些年心里憋闷太久了,难得有点能挺直腰杆的事。 “瞎操心!骑好你的车就成!” 周长河嘴上不饶人,哼了一声,但还是讪讪地缩手坐回了原位,小心地将鱼放回桶里。 “没事没事!海洋哥你尽管骑!我在这儿扶着叔呢,保管掉不下去!” 胖子连忙打圆场,粗壮的手臂下意识地护在周长河身侧。 周海洋摇摇头,不再言语,埋头蹬车。 路遇陡坡,胖子便灵活地跳下车,在车后撅着屁股死命顶推,呼哧带喘地将车推上去后,再吭哧吭哧爬回车厢。 这一路走走停停,甚是折腾。 “等这回赚了钱,死活得整辆带突突响的三蹦子!光靠脚蹬,又费工夫又费力气,老牛拉破车似的……” 周海洋汗流浃背,后背的旧汗衫湿了大半,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周长河没好气地呛道:“才踩了回狗屎运钓着几条鱼,尾巴就翘上天了?三蹦子是喝西北风就能来的?” “有那闲钱,不如置条结实的小木船实在!天天下了地笼,稳稳当当收点虾蟹海螺,不比这强?!” 提起地笼,周海洋顺势道:“爸,咱家那破屋子墙角是不是还堆着几个老地笼?没坏透吧?几个能用?” 周长河一脸疑惑:“光有笼子顶什么用!没船你咋下?海边礁石滩能下几个?连本钱都收不回!” “嘿嘿……”周海洋咧开嘴笑了,汗水沿着额角滑落,“爸,咱家没船,可今儿巧了!我们钓鱼碰到张家沟的张小凤了,她那条小木船看着挺结实。” “她一个姑娘家,整天摇着小船在海上飘,总不是个事儿。” “我就跟她商量了,以后下地笼,她顺道捎上我跟胖子出海,条件是往后钓鱼也带着她一块儿。” “哦?”周长河来了兴趣,惊讶地挑挑眉,“张家那丫头?平时见人跟鹌鹑似的,光会躲,跟她搭话都不带吭气的,她咋就答应你们了?” 胖子在一旁哈哈大笑:“叔!这事儿可太巧了!您不知道!今儿我跟海洋哥不是钓了那几条大海鲈吗?正巧被小凤瞅见了!” “她眼巴巴瞧着,忍不住就过来问了,问我们咋能钓这么大,有啥秘诀没有……” “海洋哥多机灵啊!立马就提条件说,让她出海时捎上咱俩,咱就教她钓鱼……” 周长河听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糊弄人家丫头吗?明天要是钓不着鱼,看你俩咋下台!” 周海洋一边用力蹬车一边笑,晚风吹动他汗湿的鬓角:“运气这玩意儿谁能打包票?指不定您儿子我,就是个运气拔尖的主儿呢!” “吹!接着吹!” 周长河懒得理他,转过头去看路边飞掠而过的模糊树影。 青山镇离海湾村约摸十公里,后一半的路面坑坑洼洼,三轮车颠簸摇晃,桶里的鱼随之轻轻拍打。 三人走走停停,耗了半个多小时才抵达镇口。 正文 第36章 老江湖 镇西头的菜市场后面,便是喧闹的渔港码头。 傍晚是渔港最繁忙的辰光,归港的渔船马达轰鸣,粗犷的号子声与卸货的嘈杂混成一片。 浓烈的鱼腥味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 鱼贩子们叼着烟卷,眼珠子鹰隼般扫视着刚卸下的渔获,看到新鲜好货便一拥而上讨价还价。 这里吞吐量大,只要货好,出手不难。 若真撞上大黄鱼,石斑之类的稀罕物,又被识货的酒楼采买瞧上,价钱便能往上跳一跳。 周海洋没把车骑到后面大码头去凑那摩肩接踵的热闹。 他那点渔获,在大船的海鲜堆里实在寒酸。 他把三轮车停在菜市场大门口,找了个靠边的空档,利索地摆开了摊子。 此时刚过五点,正是镇上人家下班买菜做晚饭的当口。 菜场门口人流如织,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不绝于耳。 周海洋他们刚把带着海水咸腥气的鱼,从桶里拎出来,湿漉漉地摆在车板上,就有几双眼睛凑了过来。 一个围着珍珠项链、胳膊挎着菜篮子的富态女人站定,指着那几条大海鲈,眉头微蹙: “哎哟,这海鲈看着是挺肥实,个头也足,就是……可惜不是活的呀?这鱼怎么个卖法?” 胖子哪见过这阵仗,被人挑三拣四地一问,脸皮发紧,不自在地把头扭向一边。 周海洋前世经过商,这点场面还算淡定。 可老道的周长河反应更快,见有人问价,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容:“大妹子!这活蹦乱跳的海鲈鱼可金贵着呢,难碰到!您瞅瞅咱这鱼,绝对是刚咽气的。” “今儿下午才起的水!新鲜着呢,绝对没进过冰库!您闻闻这味儿?带着海的鲜活气儿!”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女人的穿着打扮,接着道:“大妹子家里要有念书的娃,买这海鲈鱼回去最是滋补!吃了补脑!娃儿念书保管更聪明伶俐!” 这句话精准地点到了胖女人的心窝里。 她眼神一亮,当即蹲下身,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在厚实的海鲈鱼身上按了按。 指印迅速回弹。 又凑近闻了闻鱼鳃,腥气中带着鲜甜。 “嗯……确实没冰过,这条怎么说?价钱合适,我就拿一条回去给小子炖汤。” “大妹子您放心!先给您称个明白,保证给实诚价!” 周长河麻利地拿起摊上那杆老式木杆秤,秤钩子精准地钩住海鲈鱼的鱼嘴,手腕一抖一提。 “瞧好啦大妹子!三斤二两,秤杆儿撅得高高的!望称!童叟无欺!” 他将高高翘起的秤杆展示给女人看,熟练地拨了拨秤砣。 “这么大的新鲜海鲈,要是整批给鱼贩子收,也就六块顶天了。咱这是零卖,按说该添点辛苦钱……” 他话锋一转,脸上笑容更盛。 “不过呢,咱这刚开张,您是头一份客人,图个吉利!” “就当交个朋友,原价六块一斤卖您了!三斤二两,抹掉零头,总共十九块!您看中不?” 人哪有不贪点小便宜的? 这女人虽穿着体面,听周长河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透着实在,还比预期省了钱,心里顿时舒坦。 她干脆利索地从菜篮子的夹层里掏出两张票子:“行!十九就十九!我买了!” “好嘞!谢谢大妹子捧场!” 周长河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把鱼塞进女人带来的旧布袋子里,放进她挎着的竹篮,恭敬地接过那带着体温的钞票。 “爸……厉害啊!” 周海洋是真的开了眼界。 他头一回发现,老爹这走南闯北磨砺出来的嘴皮子功夫和察言观色的本事,真不是盖的。 “厉害!真厉害!佩服!”胖子也瞪圆了眼,由衷地朝周长河竖起大拇指。 周长河略显得意地哼了一声,将钱小心揣进内兜:“这点场面算啥?老子当年跑码头扛包拉纤,啥阵仗没见识过?别扯闲篇了,买卖又上门了!” 果然,随着头个买鱼的富态女人满意地拎着鱼离开,几个原本在旁观望的妇女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讲价,生怕落了后手。 “大兄弟!你刚才可是给那大姐六块钱一斤的价!卖给我们可不能看人下菜碟啊……” 一个扎着头巾的中年妇女声音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 周长河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作为难,咂摸了下嘴,叹口气:“这位大妹子,刚才那是开张头份……哎,算了算了!这几条海鲈鱼,都按六块钱一斤给你们称!就当咱吃点亏,给街坊邻居实惠!” 他一副忍痛割爱的模样。 几个妇女一听,如同捡了大便宜,争先恐后地挑拣起来,也不管鱼大鱼小了。 你争我抢,不一会儿就把几条两三斤的海鲈鱼抢购一空。 就连那几条看起来小一圈的,分量一斤出头的,也跟着沾光,按六块一斤走了货。 胖子在一旁看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可记得老黑的收购价:三到五斤的四块,三斤以下就给两块五! 这倒好,到了他们零卖,无论大小统统六块钱一斤! 剩下的三条个头明显超五斤,一看就肥壮无比的大海鲈鱼,也在几个衣着稍体面些的顾客反复掂量、讲价之后,以每斤八块钱的价格顺利出手。 然而,那几条压箱底的牙鲆,却一直无人问津。 虽然也有不少人驻足打听,好奇地摸摸那厚实滑腻,闪烁着独特光泽的鱼身。 可一听周长河报出“二十五块一斤”的价格,无不是面露惊色,连连摇头走开。 二十五块,几乎是镇上工人两天的工资了。 一条三斤重的鱼,就得花掉快一个礼拜的工资…… 自然令不少人望而却步。 “二十五块一斤……这价钱也不算太离谱啊?咋就没人识货呢?” 眼见又一个客人问价后摇头离去,胖子有些坐不住了,看着桶里几条值钱货发愁。 周海洋坐在小马扎上,擦着脸上的汗,冷静地说:“价是不算离谱,问题是,能随随便便掏六七十块钱买一条鱼自家炖了吃的人家,这整个镇子上,又能有几户?” 胖子咂咂嘴,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理。 普通人家,谁舍得这么造? 反正换成是他,肯定想都不带想的。 “爸。”周海洋看着天色愈发昏暗,菜场门口的人流开始稀疏,提议道:“这样干等不是办法。要不咱把鱼拎到前面那几家大点的海鲜酒楼去碰碰运气?他们识货,路子也广,说不定肯收。” 周长河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桶里那几条品相极佳的牙鲆,无奈地点点头,皱纹里刻着担忧:“看来也只能赌一把了……实在不行……价钱……好商量,总比捂烂在手里强。” 二十五块是他的期望,二十,甚至十八,乃至于十五一斤,咬咬牙也能卖。 反正都是海里搞到的,换成现钱才实在。 总不能拿回去自己吃吧? 三人收拾着东西,正要把鱼重新装桶离开摊位,一个腋下夹着公文包、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停在了摊子前。 正文 第37章 旧识 来人约摸三十出头,一身干净却不显眼的蓝灰制服。 他的目光扫过空了大半的车板,当落到那几条牙鲆上时,镜片后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发现了猎物。 “师傅,这牙鲆是你们的?” 眼镜男声音不高,透着股精明的味道。 他俯身仔细端详,手指快速地在鱼鳃和鱼眼处检查了一下。 “个头是够稀罕。怎么个价?要合适,我全包了。” 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拿捏。 周海洋只瞥了这人一眼,就大致猜到了他的来路。 这打扮作派,铁定是哪个海鲜酒楼的采买员。 这种人最喜欢守在码头菜场边“捡漏”。 从渔民手里直接拿货,可比在市场高价批发便宜多了。 中间的油水,自然就落进了自己口袋。 周长河也是老江湖,同样看出了门道,脸上立刻挤出讨好的笑容: “老板有眼光!二十五块一斤!您要是真有心全要,价钱么……咱再商量,肯定给足您面子!” 他把“面子”二字咬得略重。 眼镜男眼珠子在镜片后骨碌一转,嘴角撇了撇,露出几分挑剔: “二十五?贵了!全要,你能降多少?这鱼离水时间可不短了,鲜气在跑呢!” 他捏了捏一条牙鲆的腹部。 听着这压价的话和挑剔,周长河的腮帮子不自觉抽了一下。 他压着火气,努力维持着笑容:“老弟啊,您要全包,我豁出去,每斤让两块!二十三!这可是一等一刚离水的红皮牙鲆!” “品相您也看到了,要不是天快黑了,没办法只能送到贩子手上,少于二十五我都不带搭理人的!” 他试图守住二十的底线。 “二十三?”眼镜男捏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装模作样地沉吟半晌,最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牙鲆是稀罕,可这都死了,鲜气打了折扣。我最多出二十。一口价!卖不卖?”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眼神却瞟着天色。 周海洋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家伙就是在使劲压价。 想用低价收过去,回头再用高价往酒楼报账,两头吃差价! 他刚想开口点破这层窗户纸,却被眼疾手快的周长河一把扯住了胳膊。 周长河转向眼镜男,脸上挤出一丝极其艰难的妥协笑容,仿佛心在滴血:“行吧!老板爽快,二十就二十!怎么说也比交给鱼贩子强点,还免得折腾。咱们当交个朋友,我这就给您称重过秤!” 他几乎是咬着牙应承下来。 这天色一寸寸暗沉下来,像块大石头压在心头。 再不脱手,万一真烂在手里,那就真是一文不值了! 至于交给鱼贩子,自然也是一个托词。 因为时间拖得有些久,又没有用冰保鲜,拿过去不定挑剔成啥样。 二十,好歹比老黑的十块强太多。 甚至现在去吃回头草,指不定都卖不上这个价了。 “别!别忙!” 眼镜男见周长河果真要去搬秤,急忙出声阻止,略显慌乱地摆手。 “别在这儿称!这么多鱼我也没法拎。你们跟着我,把鱼送到前面的海市盛楼去,就在后门称!” 他显然不想在人多眼杂的菜场门口交易。 “行!听您的!” 周长河忙不迭地点头,三人快手快脚把摊子上的鱼重新倒入桶里,拎起水桶跟上脚步略显急促的眼镜男。 “狗日的……吃里扒外的东西……什么玩意儿!” 胖子落在后面一步,实在憋不住,低低地啐了一口,心疼那被硬生生压下去的每斤五块钱。 周长河吓了一跳,赶紧拽了胖子一把,压低声音急促地训斥: “小祖宗!闭上你的鸟嘴!给人家听见就全泡汤了!咱平头百姓,惹不起这种人!二十就二十!” 胖子也知道轻重,愤懑地撇撇嘴,扭过头去,只是那股不平气还在胸口乱窜。 他下意识地去看周海洋想寻求认同,却发现周海洋正盯着不远处那挂着“海市盛楼”鎏金招牌的三层大酒楼,眼神有些发直。 那样子似乎陷入了某种悠远的思绪里,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海洋哥?”胖子低声唤道,“发啥愣呢?” 周海洋被胖子的声音拉回现实,眼神中那片恍惚瞬间消散。 他轻轻吁了口气,笑了笑:“没啥。就是……看着这招牌,想起点老辈儿讲的古话。” 他眼神扫过那气派非凡的门脸,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 海市盛楼。 薛金银。 这两个名字对他而言,可一点也不陌生。 在那早已远去的“上辈子”里,他同样投身餐饮行当,和这位薛老板也算是平起平坐的同行。 后来他将自个儿的买卖越做越大,这位薛老板没少登门“取经”。 周海洋念在是同乡的份上,倒也没藏私,零零碎碎说了不少经营的门道和见识。 一来二去,他发现这薛金银吧,瞧着粗豪,满脸横肉像个打手,可骨子里是个直率坦荡人,待人掏心窝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两人渐渐就从同行,变成了能坐一桌喝酒侃大山的交心朋友。 对于薛金银的底细和脾性,他周海洋摸得门儿清。 明年……他好像捅了个天大的篓子,肠子都悔青了那事儿…… 周海洋心里嘀咕着,脸上笑意更深了些,透着一丝玩味和了然。 滴滴—— 两声清脆刺耳的汽车喇叭声骤然响起,打破了酒楼后巷渐起的暮色。 一辆簇新漆黑、车头立着小人标志的桑塔纳轿车,稳稳停在酒楼气派的正门口。 乌黑锃亮的车身,在昏黄路灯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我日……这家伙!真够气派!” 胖子眼睛都直了,死死盯着那光可鉴人的黑铁壳子,脸上的羡慕几乎要淌出来。 这年头,四个轱辘的小轿车,在渔村汉子眼里就是无上的威风。 “快!往后靠靠!别挡着人家道儿!” 周长河更是紧张,生怕两个毛头小子没见过世面,手脚没个轻重蹭花了这精贵的铁疙瘩,慌忙伸手用力拽着周海洋和胖子的胳膊往路边拉。 周海洋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点古怪。 因为他已经认出了那个推门从驾驶座下来的光头大块头——薛金银,年轻版的薛金银。 好家伙,这年纪还不到三十呢! 那颗脑袋剃得锃光瓦亮,在酒楼门口霓虹灯招牌下简直能反光。 脖子上沉甸甸挂着一根小指头粗的金黄链子,随着他关车门的动作一晃一晃。 配上他那张横肉堆垒,天生凶相的脸庞和魁梧的身材…… 不知情的人乍一看,十有八九会把他当成个不好惹的人物。 正文 第38章 机会 “老板来啦!” “老板晚上好!” 两个穿着红制服,肩披绶带的年轻迎宾,眼观六路,见自家大老板的座驾一停,立刻小跑着迎上来,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清脆恭敬。 “嗯!” 薛金银粗声粗气地应了声,看都没看她们一眼,自顾自从屁兜里掏出一盒硬盒白嘴香烟,熟练地弹出一根叼在嘴上,啪嗒一声按亮打火机点燃,猛吸了一口。 他正要拔腿往旋转门里迈,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到了旁边拎着水桶,穿着沾满鱼腥气的粗布褂子,局促地站在路边的三个人,脚步一顿。 他转过半个身子,叼着烟,眼神带着点审视,烟雾模糊了他的凶相:“嗯?你们仨是干嘛的?站这儿戳着干啥?” 烟灰随着他的话音簌簌掉下一点。 周长河连忙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堆满近乎讨好的笑容,小心解释道:“老板您好!我俩是海湾村的老渔民,这位小哥是您酒楼那位……戴眼镜的采买员。” 他指了指眼镜男消失的后门方向。 “小哥看上了咱这点鱼,进去喊帮手了,让我们在这儿稍等一会儿。” “哦……”薛金银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他那带着烟气的目光,在胖子和周海洋身上溜了一圈。 当落到周海洋脸上时,他叼着烟的嘴微微一顿,浓重的眉毛拧了起来,似乎觉得这张脸有点意思。 “这小兄弟……” 他往前凑了凑,仔细打量着周海洋的眉眼,烟雾喷到周海洋脸上。 “看着有点面善……咱们在哪儿打过照面?” 周海洋向前走了两步,不卑不亢地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脸上带着坦然的笑容: “薛老板,我叫周海洋,咱俩……应该是头回见。” 薛金银眯着眼,又上下下扫了周海洋一遍,眉头皱得更紧:“周……海洋?没印象……怪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不通这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叼着烟准备继续往里走。 “薛老板!等等!” 周海洋忽然提高音量,声音清朗,出声叫住了他。 老黑那条鱼贩子的路算是断了,长远看,他得为日后打上来的海货找条更稳妥的销路。 眼前这位薛老板,名下好几家旺铺酒楼,正是个理想的码头! 况且,薛金银这人交往过,周海洋心里有谱。 这是个机会! “嗯?” 薛金银略显意外地转过身,一大团烟雾喷涌而出。 他那双带着凶相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还有一丝被勾起的好奇。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挠得他心痒。 “你这娃,干啥呢!” 周长河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厉声呵斥,随即对着薛金银点头哈腰,连声道歉:“老板对不住!我家小子他……他没见过世面,脑子可能有点……有点轴……” 他生怕儿子得罪了这位一看就不好惹的大老板。 “爸,没事的。” 周海洋轻轻拉了拉老父亲僵硬颤抖的手臂,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那眼神里是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笃定。 周长河哪放得下心? 他急得额头冒汗,后背发凉,完全不明白小儿子是哪根筋搭错了! 胖子先是疑惑,随即眼睛一亮,以为周海洋是要揭穿刚才那眼镜男的猫腻,脸上不由得露出期待和解气的神色。 周海洋走到薛金银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淡淡的蓝色烟雾。 他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超越年龄的笃定笑容,直视着对方那双略带凶光的眼睛,仿佛看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薛老板,恕我冒昧。看您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印堂光亮如镜,主富贵逼人,运势正旺啊!” “眼下正有一桩不小的财运朝着您奔来,就悬在您身前不远了。” “可惜您还懵然未觉,若是错过,实在可惜得很!”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江湖切口般的韵律,却又透着真诚。 周长河和胖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孩子疯了吗?! 他居然……居然给大老板相起面来了?! 这要是说错半句…… “哦?” 薛金银脸上凶相未减,但那张惯常绷着的横肉脸上,却极为罕见地咧开一道缝,露出一口白牙,透出极浓的兴趣。 这调调,他还真就吃这套! “小老弟……还有这两下子?”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烟味更浓。 周海洋的笑容里多了份坦然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神秘: “不敢当,念书那会儿,碰巧遇着个走街串巷的老先生,跟着他学了点皮毛。”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真诚的提醒。 “本来嘛,医不叩门,道不贱卖,师不顺路,法不轻传!这是饭碗,不轻易泄露天机的。” “只是看您这面相,跟天赐的财缘眼看就要失之交臂,实在可惜。” “这才没忍住,多嘴提醒一句。您就当闲话听听。” “有意思……真有意思!”薛金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震得烟灰乱抖。 他兴趣盎然地说:“泼天的富贵?小老弟仔细说说看!” 他大手一挥,透着几分江湖豪气。 “说得好,咱亏待不了你!就算说得差了调,今儿大爷我也只当听了个乐儿,绝不找你麻烦!” 他话是这么说,但心里其实根本不信这些玄乎玩意。 纯粹是这年轻人,给他的那种莫名的亲切感在作祟,让他多了几分宽容和好奇。 若是换了别的生人,敢在他面前神神叨叨,他早一个眼神让保安撵人了。 周海洋正待开口细说,却见眼镜男小罗急匆匆从酒楼侧面的后门里钻出来。 身后跟着两个推着小磅秤,穿着油腻围裙的伙计。 眼镜男一眼瞧见自家老板正和那三个渔民在正门口“相谈甚欢”,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脚下的步子都有些发飘。 他紧走几步赶到跟前,脸上堆满极其恭敬,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比刚才的迎宾还低:“老板!您今天怎么有空亲自过来视察?” 他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 薛金银斜睨了他一眼,喷出一口浓烟,语气平淡:“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瞅瞅后厨。” 他抬手随意挥了挥,转向周海洋。 “小兄弟,不打紧,你们先跟小罗把正事儿办了,买卖要紧。我等你,不急。” 他抱着胳膊,一副饶有兴致看戏的模样。 胖子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 他幸灾乐祸地看向眼镜男,故意拖长了调子:“哎——这位罗大哥,咱……这就称重算钱?” 正文 第39章 海口 胖子那声“大哥”喊得意味深长。 眼镜男心里已经把周海洋他们骂了八百遍,脸上还得强撑着笑。 老板在场,他那点猫腻怎么施展? 鬼知道这三个乡巴佬,怎么会跟老板搭上了话! 不过,他现在也顾不上琢磨这个了,急吼吼地对着两个伙计吆喝:“愣着干嘛!赶紧的!把这几条……好货!过秤!算数!” 他特意咬重了“好货”两个字,眼神迅速地在周海洋三人脸上扫过,带着一丝哀求,接着又飞快地报出一个数字:“大牙鲆!一口价,二十五!别磨蹭!按实称!” 他瞬间把价格抬回了周长河最初的报价。 两个伙计不明所以,连忙上前忙碌起来。 眼镜男则趁着伙计弯腰称鱼的瞬间,飞快地朝周海洋他们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混合着威胁、恳求,还有一丝狼狈。 他微微朝里面努了努嘴,意思明显: 快交易,别乱说话,好处后头再说。 周海洋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目的达到了,鱼能按期望的高价出手才是正理。 犯不上为了出口气去得罪一个具体的、掌握着出货渠道的人。 胖子撇撇嘴,周长河无奈又带着点惊喜地吐了口气。 周海洋则轻轻点了点头,对眼镜男回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罗经理盯着伙计麻利地将新鲜到货的几条牙鲆,按个头大小分拣开来,眼看就要分别过秤,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他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分什么分!拢一块堆儿称!”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站在一旁,脸庞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发梢和衣领都结着盐霜的周海洋三人,声音陡然拔高: “人家摇着舢板在风浪里讨口食容易吗?睁眼看看,这牙鲆最小的搁市面上都金贵着呢!” 这调门虽响,透着不容辩驳的意味,可他眼角的余光却像受惊的飞蛾,小心翼翼地朝着柜台旁负手站立的老板薛金银脸上飘去。 “统按二十五块一斤算!” 周海洋、周长河和胖子倚着门框,冷冷地瞧着这幕。 罗经理脸上这层皮扒换得比六月天的雷雨还快。 眼见老板驾到,立刻就从那恨不得把秤杆压断的刻薄鬼,变成了这会体恤穷苦人的大善人。 刚才为了赚取差价,各种压价的时候,他可半个字也没提过渔民的辛苦不易。 秤砣在秤杆滑轨上终于稳住,秤杆高高翘起一个不再摇摆的角度。伙计报数: “十六斤九两。” 周长河和胖子立即围拢上去,两双眼睛像钉子般死死盯在那杆油污发亮的旧式大杆秤上,盯着秤星,仔细确认斤两丝毫不差。 周海洋则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他当然知道,事情都到了这个份上,这位罗经理根本不可能再玩什么花样。 相反的,还必须拿出足够的“态度”,来尽可能堵住他们的嘴。 罗经理从油腻腻的柜台面摸起一只巴掌大小,蓝绿色按键有些凹陷的计算器,粗大的拇指狠狠地摁下去,噼啪作响,脸上刻意挤出几分豪爽。 “咱也甭抠搜这点毛零碎,十六斤九两,算整!十七斤!” 他利落地输入数字。 “二十五块一斤……喏,四百二十五块整!”他抬起头,堆着笑,“三位,瞅瞅,这数对不对?” 周长河和胖子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掠过一丝意外之喜。 周长河连忙从裤袋深处掏出皱巴巴的烟叶卷儿,手上还沾着点鱼鳞,摆着手,声音里带着点松快的沙哑:“是这个数,是这个数,错不了!错不了!” 罗经理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手脚麻利地扯过单据本,刷刷开了单,点出四张百元、两张十元、一张五元的崭新钞票塞过来,动作干脆没半分拖沓。 钱货两讫,他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谄笑,躬着腰凑到薛金银跟前,几乎要贴上去:“老板,劳您久候了,您看要不要移步后头……” 薛金银没容他把那套官场逢迎的废话说完,只淡淡一挥手截住了话头:“忙你的去吧!” 声音不高,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在人心头。 “哎,哎!得嘞!老板您有吩咐随时叫小的!” 罗经理脸上的笑容挤得更浓,几乎能滴下蜜来。 又朝着周海洋三人方向有些生硬地挤出两声干笑,这才吆喝伙计抬起装鱼的海篓,紧着送进弥漫着炒菜香气的后厨深处。 薛金银则是转过身面对周海洋,脸上那副精明的商人笑纹又显了出来,抬手在周海洋被汗水浸湿的肩头上轻轻一拍: “小老弟,鱼钱结清爽了。这下,该说说我那份横财的门道了吧?” 这话像块冰坨子,“咚”地一声砸进周长河心窝里。 他捏着那刚点燃的旱烟卷的手猛地一哆嗦,烟灰簌簌掉在裤腿上,方才攥着鱼钱的喜悦,瞬间被一股透心的寒气吞噬。 他紧张地斜睨着小儿子,生怕这张年轻气盛的嘴招惹滔天大祸。 周海洋感到了父亲无声的惊惶,用眼神递过去一丝不易察觉的安稳,转头迎向薛金银,语气平静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 “薛老板,我对相理略知一二。您眉心这道竖纹走势深峻,近段怕是被钱眼卡住了喉咙,周转不开,手头紧得很,对不?” “哦?” 薛金银脸上那抹闲适的笑意瞬间僵住,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捻着腰间那根印着鳄鱼logo,油光水滑的名牌皮带扣。 这事他瞒得滴水不漏,连枕边发妻都蒙在鼓里。 眼前这个海边打渔的粗蛮小子,是真有神鬼莫测的能耐,还是歪打正着碰上了? 想到对方先前点出的“横财”二字,心头那点疑虑立刻被野草般疯长的好奇和贪念压了下去。 他沉吟片刻,眼珠微转:“老弟好眼力。这大堂里人声杂乱……要不,上我二楼雅间喝杯粗茶,坐下来慢慢谈?” 周长河和胖子一听,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开这么大酒楼的老板会缺钱? 自家老三这海口夸大了! 两人喉咙发紧,正要出声找补圆场。 薛金银却已不容置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在前引路,带着他们三人穿过觥筹交错、吆五喝六的喧嚣大堂,踩着实木楼梯,上了二楼。 正文 第40章 高人 雅间窗明几净,红绒椅面光洁。 紫砂壶里袅袅冒着茶气,几样精巧的点心瓜果早已悄然摆上红木圆桌。 薛金银呷了口清茶,目光像锥子一样灼灼刺在周海洋脸上,丝毫不掩探究:“老弟火眼金睛。不知……可还看出了别的什么门道?” 他闲适地把玩着茶杯盖,言语间听不出深浅。 周海洋也端起茶杯润了润干涩的嘴唇,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不疾不徐地道:“薛老板既然信得过,我就斗胆直言。您印堂这竖纹,古相书称之为悬针破印,主祖脉根基。” “况且,这纹尾隐隐有分岔散乱之相,恐怕……”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恐怕您老家那祖上传下的屋子根基,不久就要改换门庭了吧?” 哐啷! 一声脆响,周长河手里刚端起的茶杯盖直接滑脱,砸在杯沿上。 他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惊恐地瞪着儿子,恨不能扑上去捂住那张闯祸的嘴。 祖宗基业易主? 这话也能瞎说的?! 胖子在后头只觉得后背像泼了冰水,蹭地惊出一层细密冷汗,心慌气短,连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薛金银的反应远远超出了三人的意料。 他猛地从红木圈椅上弹起来,双眼瞪得溜圆,倒抽一口冷气! 非但不怒,反而对着周海洋躬身就作了一个长揖,声音都有些发颤:“高人!老弟真乃高人啊!这……这都叫你瞧出来了?!” 周长河和胖子彻底惊呆了,面面相觑,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半句话也挤不出来。 周海洋心头雪亮。 前世那些酒酣耳热之际,薛金银抱着酒瓶痛哭流涕讲述的悔恨往事,岂止是祖宅里错过的大洋? 连他八岁那年被看家护院的恶狗,追咬屁股时留下的月牙形疤痕位置,周海洋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面上只谦逊地微微摆手,扶起弯腰作揖的薛金银:“当不得,当不得!薛老板,您太过抬举了。” 薛金银坐回椅子,却坐不安稳,身子微微前倾,苦笑着连连摇头: “不是我抬举!兄弟你是不知内情啊!我在县城西关刚盘了个新店面,紧着要装修开张,手头真是紧得打转!” “镇上县里虽说还租着几处房,可那老宅子年久没人住,乡下的亲戚也指望不上照看。” “这才……狠了心,想把祖宗产业出手换点活钱周转。你说得,那是一点都不差!分毫不差啊!” 他眼神骤然爆出热切的光,一把拽住周海洋的手:“老弟你前面讲的那横财,莫非……就真埋在我那乡下老宅的墙根灶台下?” 周海洋点头,脸上那份浅淡的笑意也收敛了些:“薛老板通透。面相气运如此。怕只怕……您若真急着脱了手,这财,恐怕也就……飞了。” 薛金银猛地用手掌捂住下巴,眼神闪烁不定,喉结上下滚动。 祖宅! 那是太爷爷手上盖起的三进大宅,在方圆百里也曾风光显赫。 老辈们常说太爷心思极深,当初砌墙打地基时……莫非真在里头给后人埋下过惊喜?! 要真有几箱子祖上窖藏的金银,却因为眼下差这三五千块的装修周转费就急匆匆把祖产贱卖了…… 这不成天字第一号冤大头了吗?! 周海洋看着他脸色变幻不定,阴晴交织,知道火候已到。 上一世,薛金银只图个高价快钱,把老宅贱卖给了镇上开杂货店的。 买家翻修东墙时,墙壁缝隙里“哗啦”掉出一尺见方,黑黢黢的老木箱,撬开一看,里面是满满当当,边缘氧化发黑的袁大头银元。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整个县城。 新房主狂喜之下,干脆雇人把整座老屋拆了翻修。 果不其然,又在老灶台下,主梁隐秘的暗格里,掏出了整整齐齐叠放的四大樟木箱银元。 这事上了县里民生小报头版,薛金银闻讯呕血三升,后悔得恨不能撞墙。 在薛家祠堂青砖地上一跪就是半月,人都萎靡得脱了形。 此刻的薛金银,看向周海洋的眼神,已带上近乎虔诚的敬重,再无半分轻视商人。 他挺直脊背,神情肃然,宛如面对真正的高人:“老弟!不管我那祖宅后头,翻出来的是满箱金元宝,还是闹个空欢喜一场,就凭你今天点醒我这一句,点破我这迷津,我薛金银就欠你个再造之恩!” 他说完,立刻转向雅间门口,拔高声音: “小张!” 一直屏息垂手候在门外的张经理应声推门,恭敬道:“老板,您吩咐?” 薛金银语速极快,不容置疑:“去柜台,立刻支两千块现金过来!” 每个字都像砸在青砖地上。 “是!” 张经理飞快地瞥了一眼衣着寒酸的周家父子,眼底深处掠过强烈的不可思议和疑惑,应声快步退下,脚步声急促远去。 不过片刻工夫,张经理便小跑着回来了,手里捧着二十张透着油墨新气的百元大钞。 薛金银双手接过,捧在掌心,郑重其事地递到周海洋面前:“老弟,这是一点微末心意,你务必先收下!回头我立马驱车回趟老宅!” “若果真有老弟你指点的机缘藏在里头,后续我薛某人必有重谢!言出必行!” 周长河盯着眼前崭新挺括,泛着淡蓝光泽的钞票,嗓子眼干得冒烟。 儿子侥幸和人一起捕到上好的海鲈鱼和牙鲆鱼,换回六百多块已经是笔意外之喜。 这两千块! 抵得上城里工人吭哧吭哧半年的工资! 就凭儿子……就凭儿子这上下嘴唇碰了碰? 他看向周海洋,浑浊的老眼里,全是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忧惧。 胖子也惊得呆若木鸡,连呼吸都忘了。 周海洋却异常坚决地摇头,甚至后退了半步。 “薛老板,您这真是打我的脸了!我这不过是瞅了几眼,胡诌了几句闲话,如何当得起这样重的酬谢!” 他语气诚恳,顿了顿,脸上又漾起商量的笑意:“您真要觉得过意不去,以后我们兄弟出海弄到点新鲜海货,要是能直接往您这鸿运酒楼送,您能给个实在公道的价钱,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周长河紧攥烟杆的手指悄然松了几分力道,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心底暗暗点头。 还好,老三没犯浑! 这回答有分寸、有城府,且看的长远。 要是薛老板回去挖地三尺也挖不出个铜板,这事也没啥把柄可抓。 要真如老三所说……那这薛老板的金字招牌鸿运楼,往后就是他们一条稳稳当当的生财之路! 胖子眨巴着小眼睛,脑子也转过了弯,脸上不由地露出希冀的光。 正文 第41章 打酒 薛金银见周海洋推辞得如此斩钉截铁,倒有些意外。 两千块在这年头是结结实实的巨款,对方显然并非嫌少。 他心中念头一转,更觉得眼前这个看似粗犷的渔家子弟深不可测,不由得爽快拍板:“兄弟你这话就见外了!以后你送来什么货,只要我这鸿运楼里用得着,都照单全收!” “价钱包管一视同仁,给你最好的顶格价!但是……” 他语气一转,依然想把钱递过去。 “一码归一码,该谢的,还是得谢!” 周海洋见他执着,面上显出恰到好处的迟疑:“薛老板,您看这样行不行?这钱,您先替我保管着。” “等您回过祖宅,若真有我说的那场富贵,您再把它连同谢仪一块儿赏我,我周海洋绝不多推辞半句!如何?” 薛金银眯起眼,仔细打量周海洋那张坦荡平静、不见丝毫慌乱的年轻面庞,忽然朗声大笑,干脆地收回了那两千钞票: “好!老弟办事有规矩,讲究!那就一言为定!等老宅那边有了准信儿,我开车来接你,咱们哥俩非得痛痛快快喝几盅庆功酒!”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一团和气的热络笑容。 “老弟,眼瞅着就到饭点了,咱哥几个有缘,今天说什么也得留下,让后厨弄几个招牌海鲜,咱喝两杯……” 周长河坐在那硬邦邦的红绒面椅子上,看着锃亮的玻璃转盘和博古架上仿造的青瓷花瓶,浑身僵硬得像块老木头。 一听真要留饭,他忙用手肘狠狠捅了儿子腰眼一下,喉咙里发出示警般的闷哼。 周海洋感受到父亲的不自在与提醒,脸上挤出歉意的笑:“薛老板的盛情,我心领了!家里婆娘和娃儿都等着,眼瞅着海风一起,天色都擦黑了,酒嘛——” 说到这,周海洋话锋巧妙地一转,“等您老宅传来好消息,咱再喝他个痛快不迟!” 薛金银方才的话本就带着试探之意,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强留,顺着台阶下:“也对,也对!老婆孩子热炕头要紧!那下次,下次我提前安排,咱们来个一醉方休!” 随即客客气气地将三人送下楼梯,一路穿过嘈杂人声的大堂,亲自送到了酒楼大门外。 门边弓腰候着的眼镜罗经理,像个木头桩子,把这一幕里老板对三个渔家汉子的不同寻常的礼遇瞧得真真切切。 额角顿时渗出细细的冷汗珠子,后怕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阵阵往上窜。 亏得刚才老板来得及时! 要是按自己的价给压了秤,惹恼了这几位能跟老板平起平坐称兄道弟的主儿…… 那后果…… 罗经理不敢再往下想,只能在心里暗暗赌咒发誓: 往后这三位大爷再来送货,别说值钱的鱼虾,就是送几条打蔫的杂鱼小虾米,他也得点头哈腰,当财神爷般好生伺候! 三轮车沿着被车辙压得坑洼不平的泥土路往家颠簸。 胖子长舒一口大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汗还是油渍,心有余悸:“我的个亲娘哎!跟坐了趟阎王老爷的过山车似的!哥!” 他压低声音凑近前面卖力登着三轮的周海洋,满脸好奇的问道: “你啥时候偷偷摸摸学了这一手?那……那横财的事,该不会是你信口胡诌,用来震震那薛老板的吧?” 周海洋弓着背,用脚狠狠蹬着踏板,腰间的肌肉绷出有力的线条,笑声被迎面扑来的咸湿海风吹得零散:“嘿?唬人?我这半瓶子醋的本事,可是全压在薛老板这桩事上了。” “你再叫我胡诌别的……嘿嘿,那可就当场露馅儿咯!” 胖子忍不住朝着周海洋的后背翘起个大拇指,砸吧着嘴,一脸拜服:“哥!你是这个!真神了!人家大老板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我胖子没啥说的,就一个字,服!” “服个屁!” 一直沉默抽烟的周长河终于憋不住火,对着前面的周海洋低吼出声:“等他回了老家,撅着屁股把宅基地刨个遍,结果毛都没见着一根,回头晓得你拿他当二百五耍着玩,我看你下不来台怎么收场!” “老三,我可把话撂前头,别仗着翻过两页黄历,就以为自己真成了半仙!” “这次蒙对了是他命里该着,下次要是蒙岔劈了,惹一身骚还是轻的……” “爹,放心,我有数。” 周海洋迎着风回了一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哪是什么看相? 薛金银那些掏心窝子的懊悔,那些隐藏的伤疤,那几箱沾着泥土的白花花的银元下落……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前世他在无数次昏黄的酒桌灯光下,在简陋的工棚里,红着眼圈,抱着酒瓶子,一遍遍当作血泪教训倾倒给自己的。 每一块疤痕,每一分悔恨,周海洋都听得耳朵起了茧子。 吱嘎—— 三轮车在镇子口一家挂着“刘记酒坊”破旧招幡的铺子门前刹住。 “你又瞎折腾个啥名堂?”周长河皱紧眉头,盯着那灰扑扑的招牌呛声道:“就你那三寸烂的猫尿量,二两下肚就找不到北,发起疯来能把炕都蹬塌喽!买哪门子酒!” 周海洋利索地跳下车,回头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爹,当儿子的打点好酒孝敬老爹,您就不能赏两句好听的?” 周长河刚想下车骂他,却见儿子已经从店里拎着一个鼓囊囊,泛着浓郁土腥气的老葫芦出来了,沉甸甸的坠手。 周长河张了张嘴,后半截硬话卡在了喉咙里。 周海洋将那酒葫芦稳稳地塞进他怀里:“五斤高粱烧,刘家地窖里存了三年的老酒,够您喝些日子了,回去尝尝味儿正不正。” 那葫芦肚光滑沉实,隐约透着粮食的醇香。 怀抱着那个油亮的酒葫芦,一股浓烈而熟悉的粮食发酵的醇香扑鼻而来,周长河一时有些恍惚,脸上那些严厉的褶皱不自觉地舒展了些。 胖子在旁边适时凑趣:“叔!这可是儿子实打实的孝心酒啊!村里头一份,您老好福气!” 周长河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下巴却不自觉地微微抬起,嘴角朝上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哼!算你……还算有这份心!” 他低头,粗糙的指腹在那光滑溜圆的葫芦肚上摩挲了两下。 一股久未被儿子这般直接惦念的暖意,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溢了上来,熨帖着常年被海风吹冷的胸膛。 正文 第42章 采购 周海洋看着他爹那嘴硬心软,又藏不住点点得意和松动的神情,笑了笑,重新跨上三轮车座。 “爸,平日家里买米是在哪家铺子?我顺道捎袋米回去。” 周长河没想到儿子还能想到柴米油盐这茬,心里又软了一分,下意识地指点:“往前头再拐个弯儿,街角那家张记粮油铺。他家的大米实在,没沙没糠。” 周海洋把车蹬到铺子门口,熟门熟路地走进略带霉味的店堂,指着墙角摞着的编织袋:“掌柜的,称两袋五十斤的,东北大米标的。” 他算着价钱,按七毛五一斤掏了七十五块钱。 一扭头,见架子上挂着好几挂白生生的挂面,又顺手拿下两大包。 每包五斤,五块五一包,麻利地付了十一块。 临出店门前,眼角余光瞥见墙角油纸包裹的调料,猛地想起家里灶台上那罐子快见底的咸盐和半坛底儿的酱油。 于是又一样样添了些油盐酱醋,每一样都是双份,这才算周全。 东西堆进车厢角,周海洋扶着车把问还坐在车上闷头抽旱烟的老爹:“爹,家里油盐酱醋还短啥不?要带点啥回去?” 周长河“吧嗒”吸了口旱烟,一团灰蓝的烟雾缭绕里,眼皮都没抬,没好气地粗声道:“灶台上的事轮得到你操心?你妈自己晓得!买你的就行了!” “得嘞!”周海洋应着,胖子也抱着他那两包沉甸甸的挂面出来,扔进车厢后爬上了车。 车斗里堆了个小半满。 周长河吸尽最后一口烟,在车厢木板上使劲捻灭了通红的烟锅头,不耐烦地催促:“日头都快沉到海沟底喽!麻溜点回去!再磨蹭,真得摸着黑过老龙湾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周海洋应着“快了快了”,用力蹬着三轮车刚转过一个堆满杂物的街角。 眼角余光猛地扫见路边地上几个碧青滚圆的物事,在渐渐黯淡的夕阳余晖里幽幽泛着光。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骤起,三轮车猛地定在原地。 “又抽啥风?!” 周长河拧着粗眉喝问,顺着周海洋的视线看去,正是路边那孤零零的西瓜摊。 他心里顿时明白过来,嘴上却兀自强硬:“不就是点甜水水?有啥吃头?费那冤枉钱!” 周海洋回头咧嘴狡黠一笑,故意拖长了调子:“是没啥好吃头!买回去爹您可千万别碰啊!” “小兔崽子!” 周长河笑骂一句,抬手就朝儿子后脑勺狠狠扇去。 周海洋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猛地向前一哈腰,那一巴掌带着风声,堪堪擦着他头顶扫过。 “老板,西瓜咋卖的?” 周海洋跳下车,大声问那个蹲在箩筐后,头戴一顶油渍麻花瓜皮帽的摊主。 摊主黑里透红,晒得黝黑的脸上立刻绽开殷勤笑容,露出一口黄牙:“老哥来啦!便宜!两毛五!包熟包甜!不甜?不收钱!” 周海洋煞有介事地弯腰,在几个带着墨绿条纹的西瓜上又拍又弹,手法笨拙,只拍出沉闷的“砰砰”声。 周长河看不下去,一把推开他挤到瓜堆前,一脸嫌弃:“你拍顶个屁用!你那巴掌能听出个啥门道?” 他伸出蒲扇般粗糙的大手,熟练地掂起一个稍大的瓜,粗壮的拇指在瓜蒂根部用力抠了抠: “得看这儿!蒂都干枯得翘了毛边了,少说摘下来也晾晒了十来天!瓤还能保得住甜?早柴了!” 他又换了另一个,稳稳托在沾着泥的手上,这瓜身匀称,蒂根处还带着点鲜活的嫩青。 “瞅见没?要挑就挑这个!紧实!” “老哥您是行家!眼神真毒!” 卖瓜老汉奉承着,顺手抄起西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蹭。 “要不我先给这好瓜开个天窗?露个瓤给老哥验验成色?保准甜得心头发颤!合意您要,不合意?小老儿认赔!” 周长河满意地点点那个蒂青皮紧的瓜:“开它!” 刀尖一旋一挑,一块三角形的瓜皮干净利落地被剜开,露出里面饱满鲜红的沙瓤。 老汉麻利地剜出三小块尖瓤,依次递过来。 三人接过。 带着泥土清香的凉甜汁液瞬间浸润了干渴的喉咙,那股纯粹的甜意直冲脑门,连周海洋和胖子都忍不住“嘶”地一声赞出来。 周长河细咂着嘴里的滋味,点点头:“嗯,是正经沙地里刨出来的好东西!” 周海洋赶紧对周长和说了一句:“爹,再挑俩,您搬回去尝鲜,顺便给大哥家带一个。我自己也得买个回去,哄哄家里那俩馋嘴的。” 周长河刚舒展的眉头瞬间又拧紧了,没好气的说道:“你钱袋子破了个大窟窿啊?一个不够吃?十几斤一个呢!四块多钱眨眼就没了!” 他指着几个个头吓人的大瓜,满眼都是心疼钱的表情。 周海洋拍了拍鼓囊囊的裤兜:“爹,我自个儿卖鱼挣的钱……” 周长河被噎得脸皮涨红,张了几次嘴才瓮声憋出一句:“败家玩意儿!我看你就是有座金山也得让你败光了!要买仨?行!挑大的!拣最大的挑!” 他像是赌气,半弯着腰在瓜堆里扒拉,专挑个沉手纹路深墨的大块头掂量。 不多时拎出三个,每个都不下十二三斤,像三个碧青的炮弹。 胖子在旁边看得直搓手,又拍拍自己的圆滚滚的肚子,嘿嘿笑着凑趣:“叔!劳您大驾,顺手也给我挑个大个的!您懂得,我这胃口……” 周长河瞅了一眼他那肚子,没言语,还是闷头弯腰挑了个顶沉顶大的给他。 三个大瓜在摊主那杆地秤上一放:“三十五斤整!” 摊主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八块七毛五!零头给老哥抹了!” 周海洋数着零票递过去。 胖子那个瓜单独称完,不多不少三块钱整。 周海洋把四个沉甸甸的大西瓜,挨个塞进车厢角落。 他心念一动,琢磨着再去镇子西头供销社一趟,给媳妇玉玲和闺女青青扯几尺新鲜花布,让她们也欢喜欢喜。 车子后头,老爹周长河的咳嗽声闷沉沉地响着,一声接一声,显然是在催促。 周海洋无奈的抬头望了望天。 靛蓝色的天幕已经深得像泼了一大滩浓墨,再不走,真要摸黑赶路了。 他咽下嘴边的话,攥紧车把想,日子还长,海边这点光景不算啥。 铁皮三轮车碾过海边细软潮湿的沙土路,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车身被满坑洼簸着,摇摇晃晃拐进海湾村口的时候,天边最后那抹胭脂红的晚霞也熄灭了。 只剩下沉沉压下来的,无边无际的墨蓝色。 正文 第43章 贴心 村子上空弥漫着复杂的气味。 浓烈的海腥气裹着各家各户烟囱里飘出的柴禾烟气、饭食香。 间或有焦糊的灶灰味儿,混着清煮海贝的鲜气钻进鼻孔。 车子离自家那个低矮的院子还有老远一段。 院墙是用海边捡的杂色礁石混着黄泥坯子垒的,坑坑洼洼。 周海洋眯着眼,老远就看见院门口那块被村里人脚底板磨得溜光的青石门槛上,蜷着个小小的身影。 两条细伶伶的小腿悬在门槛外头,一晃一晃地踢打着暮色。 青青把脑袋歪在膝盖上,脸朝着通往村外唯一那条土路的方向,伸着脖子眼巴巴地望。 小小的身子被巨大的暮色吞着,显得又孤单又单薄。 周海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股又酸又软的热流顶上来,直冲眼眶。 车子还没在沙地上停稳当,车轮还在原地打滑拖出沙痕,他就扯开嗓子用力喊: “青青!” 门槛上那个小身影猛地一抖,飞快地扭过脸来。 昏暗中,那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像忽然点亮了两簇小火苗,小脸上紧跟着绽开大朵大朵的笑容:“爸爸!爸爸回来啦!” 她像只归巢的小雀儿,从门槛上一跃而下,甩开脚丫子不管不顾地冲下土路,扬起一路细尘。 两只小胳膊张得大大的,直直扑向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厨房土墙上糊着旧报纸的窄小木格窗里,透出昏黄摇曳的油灯光。 里头传出锅铲刮着铁锅的锵啷声。 系着条洗得泛白,边角都磨毛了的蓝粗布围裙的沈玉玲,闻声从门框里探出半边身子,手上沾着没拍净的玉米面。 她没往前迎,就那样安静地倚靠在被油烟熏得发黄发亮的门框边上,目光穿过越来越浓的灰蓝色暮霭,静静看着前面路上。 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已经跳下车。 他稳稳接住了扑过来的小雀儿,一把将她举过了头顶,在闺女欢快的尖笑声里转了个圈。 他身上那股子浓烈的气味——海水的咸腥混合着鱼的腥气,汗味儿还有淡淡的旱烟叶子味,随着傍晚带着湿气的凉风,一股脑儿吹进了她的呼吸里。 周海洋把闺女牢牢抱在怀里,粗糙温热的手指蹭了蹭女儿冰凉的、带着露气的小脸蛋,声音里全是心疼和宠溺:“傻闺女,坐在这风门子口等啥?瞧瞧,小脸都凉冰冰,腿脚也让蚊子叮大包了吧?” 青青两条细细的胳膊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他的脖子,小脸用力蹭着他下巴上又短又硬的胡茬,咯咯地笑:“青青不怕蚊子!青青……专在这儿等爸爸回家!” 那嫩生生的声音里,是满满的孺慕和依恋。 “青青,快叫爷爷!”周海洋赶紧指了指一旁的老爹周长河。 “爷爷!” 小丫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喊完了,胳膊却搂得更紧。 小脑袋瓜埋在他肩窝,说什么也不肯从他怀里下来。 车厢里的周长河应了一声,布满沟壑的脸上挤出深深的笑容,被暮色模糊了去。 胖子抱着一个鼓着大肚皮的西瓜,跟个球似的从车斗里滚了下来。 看见这一家子亲热劲儿,他故意吧唧着嘴,嗓门洪亮地嚷道:“哟嘿!这可了不得!咱这小闺女,贴心贴肺的小暖炉子小棉袄啊!” “瞅瞅这热的,看得胖叔这心窝子都直发烫乎!” 他拎稳西瓜和那袋挂面,故意酸溜溜地咂摸着嘴:“唉!看不得看不得!瞅着你们一家和和美美,我这老光棍汉子眼窝子都得往外淌酸水儿咯!” 他抖擞了下精神,扯着嗓子喊:“得嘞!眼不见心不烦!海洋哥,嫂子,你们一家子热乎着,胖哥我先家去了!明儿一早潮水好,我再过来寻你!” 周海洋抱着女儿赶紧转身喊:“胖子!等等走!这鱼钱,还没给你算清爽呢!” 他一手护着怀里的闺女,一手伸进裤兜掏钱。 那裤兜是深蓝色的劳动布缝的,磨得有些发白。 他借着微弱的天光,嘴里念念有词地数:“拢共数……前头卖的海鲈鱼,得二百四十五块。后脚那堆牙鲆鱼肥实,卖了四百二十五块。加一块,六百七十块整。”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在裤兜里掏出卷得厚厚实实的票子,沾着点海腥气和汗味。 就着暮色,他手指头灵活地捻动,分出大小厚薄合适的两叠,合成了更厚一沓钞票:“照咱老规矩,一同下海,一块扑腾,汗珠子都砸一块沙地上,进项自然一人一半。喏,这里三百三十五块,拿稳了!” 胖子看着那叠递到面前的钞票,蒲扇大的两只手在自己蹭满鱼鳞的大腿上用力来回搓了几遍,像是要把不好意思搓掉:“哥,这……不对。回回都是你眼光毒,才领着咱寻着这好货色。” “叫我自己一人往海上钻,瞎摸索一天,捞的那点小虾米儿,怕是糊自己这张嘴都勉强。” “前回都已经占你大便宜了。你再这样整,我这脸皮真是臊得慌……” 周海洋不容分说,把钱塞到他那双油腻腻的手里,粗糙的指尖不经意划过胖子掌心那厚厚的老茧:“少扯臊话!顶一样的日头,灌一样的咸海水,流的汗都是一样咸的。” “一笔写不出两个周来。咱们还是没出五服的兄弟,账得明明白白才清爽,谁都不臊。” “真要掰扯那么细?行,那也等以后你讨了婆娘生了娃再掰扯!还记得我之前应过你啥?” “这会儿跟我推?你看你哥我,像那差这仨瓜俩枣的人?” 他故意用空着的那条胳膊肘子,顶了胖子那肥厚的腰板一下,力道带着亲昵和不容置疑的强硬。 “赶紧揣好!” 胖子粗壮的手指捏紧了那沓还带着男人体温和海腥气的钞票。 那厚实劲头透过油纸和皮肉钻进心窝子里,既踏实又暖和。 他脸上的臊意褪去,只剩嘿嘿的憨笑:“那……成!海洋哥,嫂子,我这就走了!家里头我那瞎眼的老奶奶肯定还坐门墩上盼我呢!等着她胖孙回家开锅!” 他一手抓牢瓜,一手提溜着挂面口袋,大踏步就朝着自家那条黑洞洞的小窄巷子快步去了。 沈玉玲这才提脚往前紧走几步,半边身子探到院门口,望着胖子已经没入暗巷子的背影,温声地招呼:“军子!嫂子擀的面条都下锅里,汤头都滚开了,吃了这口热乎的再走呗?” 巷子深处远远传来胖子那粗嘎嘹亮的回应,带着点风风火火的劲头:“下回!下回!下回馋了准保过来赖嫂子一碗好面!” 那声音的回响,很快被渐浓的夜色吞没。 正文 第44章 心意 目送胖子的身影消失在村路拐角,周海洋转身,快步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旧三轮车。 “爹,辛苦您跟着跑这一趟了。” 他放下仍然腻在自己怀里的青青,两步并作一步上前,利落地解开捆绑货物的绳索挂钩。 “顺手的事儿,辛苦个啥!”周长河应着,同时伸出手,当陈冬河将车斗里的鱼篓搬了出来。 鱼篓落地,周海洋抬手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诚恳:“天都擦黑了,爹,您别来回折腾了。家里饭估摸着就快好,您就在这儿吃了再……” “爹,快进屋歇会儿,饭马上就得,吃了再走吧!” 他话未完,沈玉玲已带着温婉的笑容上前一步,热情地招呼着。 小孙女青青也从妈妈身后探出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爷爷。 周长河的目光掠过儿媳和小孙女满是期盼的眼神,又习惯性地扫了眼沉沉的天色,笑着摆手,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不了不了,你们娘俩拾掇晚饭就够忙活。我那头,你娘和你妹肯定把饭菜都端上桌了,等不着我该急了。” 这时,青青像只灵活的小兔子一样,扒着自家三轮车斗的边沿,踮着脚,好奇地往里探头。 周长河顺着孙女的目光看去,落在车斗里那几个圆滚滚的青皮西瓜上,脸上刀刻般的皱纹立刻舒展,眼中泛起慈爱的笑意,逗她道:“青青啊,瞅啥呢?知道这是啥好东西不?” 青青的小脑袋使劲点了点,脆生生地说:“西瓜!吃西瓜,甜甜的可好吃了!” 她说着,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周海洋这时才把注意力集中到父亲的车斗里,急忙开口:“爹!这袋米、这包面,还有那些我分装好的油盐酱醋,对了,那两个西瓜,您都带着回去!” “其他的你们自己留下,西瓜带回去给大哥嫂子分一个就成。” “天儿闷得慌,您和娘也该吃点凉的,清热消暑!” “带啥带!”周长河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伸手作势要去挡儿子拿东西的手,“都留着你们自己用!家里啥都有,不缺这些!” “那可不行!”周海洋的语气斩钉截铁,“刚才在镇上我就买了两份,这份就是特意孝敬您和娘的!您就拿上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妻子。 沈玉玲立刻心领神会地帮腔:“是啊爹,这是海洋的心意!您二老身体要紧,西瓜解暑正好。要不……您就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 她说完,轻轻推了推女儿青青的背。 青青立刻心领神会,小手紧紧攥住爷爷粗布衣襟的一角,轻轻摇晃,乌溜溜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奶声奶气地央求:“爷爷,留下吃饭嘛!爷爷留下!” 周长河望着眼前真切挽留的儿子儿媳,再低头看看眼巴巴拽着自己,小脸写满期盼的孙女儿,心头那股暖流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粗糙的大掌带着厚茧,却无比轻柔地抚了抚孙女柔软的头顶: “好孩子,下回!下回爷爷一准儿来尝尝我家青青烙的小油饼!” 接着,他转向儿子,紧绷的脸终于松动,深深叹了口气,那无奈里带着掩不住的欣慰:“成!成!东西老子收下了,算你们小两口的心意!” 他语气一转,又板起脸叮嘱:“可我得说清楚啊,下回再这么乱花钱糟践钱,我腿儿都不伸你门槛儿!” “这年头钱难挣,好运气来了也得攥紧喽,攒着点,防着点儿手紧的时候!听见没?” 周海洋太熟悉父亲的脾性,也不争辩,只是脸上堆着笑,连连点头应着:“听见了听见了,爹。” 周长河训完两句,看他态度好,脸上又舒展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手上的灰:“得了,天可老黑了,我麻溜儿回去了!你们也紧着点儿弄饭吃,别把我宝贝孙女饿坏了!”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转身,抬腿跨上那辆熟悉的旧三轮。 枯瘦却有力的手臂扭动车把,脚下用力一蹬,老旧的链条和车轮在寂静的傍晚里吱呀作响。 载着那份沉甸甸的心意,他矮瘦的身影骑着吱呀作响的破旧三轮,慢悠悠地融入了村道尽头那片越来越浓的灰蓝色暮霭里。 车轮的吱呀声渐渐消散,与晚风搅在了一起。 送走父亲,周海洋看着归置在院子里的“战利品”,疲惫似乎都轻了几分。 他和沈玉玲合力,小心地将这些东西全都拎了进去。 沈玉玲目光扫过那一堆米面粮油,脸上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到圆滚滚,翠绿碧亮的西瓜上,眉头立刻轻轻蹙起,语气带着当家过日子的计较:“海洋?这些米呀面的也就是了,西瓜得多贵啊?这不是瞎花钱吗?难怪咱爹要数落你!” 周海洋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嘿嘿一笑,带着几分挣到钱的爽快:“哎呀,多大个事!这伏天里,人燥得慌,买个西瓜回来给全家降降火气、甜甜嘴,多自在的事儿!舒坦!” 他见妻子脸上依旧是不解和心疼,想起兜里的收获,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补充道:“再说了,你就放心吧!今儿走运,卖鱼可出了彩头!猜猜卖了多少钱?” 他顿了一下,眼睛亮亮地看着妻子:“足足六百多块呢!” “六百多?!” 沈玉玲扶着车帮的手猛地一顿,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们不是去钓鱼吗?咋就……咋就一下子卖了那么多钱?!” 六百多! 这笔钱像块重石砸在她心上,让她一时有些懵。 如果是用网的,她多少还能理解。 毕竟昨天自家男人已经放了一次大卫星,他多少有了点免疫力。 可是钓鱼能够赚这么多,那就太匪夷所思了。 周海洋得意地挑起一边眉毛,笑容更深:“鱼是不算太多,可谁让老天爷开眼,让我卖出了个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价!不过我跟胖子一人一半,分了三百多。买完东西手上还有两百六!”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随即又眨眨眼,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这里头的事儿,晚上咱关起门来再细说……” 他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滑向了站在院门边,正踮着脚尖,眼巴巴瞅着车板上那个大西瓜的闺女青青。 脸上顿时化开无限的宠溺,声音也变得无比柔软。 “不过嘛,现在呀,咱得先给这只小馋猫解解馋喽!瞧她那小眼神,都快能把西瓜盯出洞了!” 正文 第45章 冰西瓜 周海洋边说边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女儿汗津津的小鼻尖。 “才……才没有!” 青青被爸爸当众揭穿小心思,小脸倏地染上了红霞,像被太阳晒过的花瓣。 她努力绷住小脸想表现得满不在乎,但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一直黏在那片诱人的绿色上,几乎要发出光来。 周海洋被女儿这欲盖弥彰的小模样,逗得忍俊不禁,胸腔里发出愉悦的笑声。 他清清嗓子,故意板起脸,作势要去抱那个大西瓜:“哦?原来咱家青青不想吃啊?那爸爸可明白了!正好,待会儿我去爷爷奶奶家就捎带上它喽!” 这句话如同拉响了警报,青青脸上的强装镇定瞬间崩塌,小嘴委屈地撇下去。 弯弯的弧度能挂住一个油瓶,明亮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长长的睫毛使劲扑闪了几下,两颗饱满的“金豆子”就滚了出来,沿着嫩红的小脸蛋滑落。 小小的肩膀也因为强忍哭意,而一抽一抽地耸动起来。 “哎哟我的心肝肉!逗你玩的!” 周海洋的心瞬间揪成一团,哪还舍得真把女儿逗哭。 他一个大步上前,长臂一舒便将委屈的小姑娘紧紧搂进了怀里,粗糙温热的大拇指,心疼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傻闺女,哭啥呀?给爷爷奶奶尝鲜的那份,刚才不是已经让爷爷带回去了吗?” “这个大的,铁定是留给咱家青青这小宝贝的!谁也抢不走,爸爸说话算话!” 周海洋话音未落,青青脸上的委屈伤心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 小嘴高高地咧开,露出了那几颗细细白白的小牙。 整张小脸如同拨云见日,眉梢眼角像两弯被阳光点亮的新月,闪烁着无比欢快的光芒,破涕为笑。 她用刚抹干眼泪的小手,紧紧搂住了爸爸的脖子。 周海洋心里也像灌了蜜。 他抱起沉甸甸的西瓜,迈开大步就往厨房灶台走。 小丫头顿时忘了刚才的委屈,立刻化身成一条快乐的小尾巴,雀跃着蹦蹦跳跳地跟在爸爸身后,小辫子一甩一甩。 沈玉玲看着父女俩互动,心里有些着急,冲着厨房喊道:“要吃饭了还吃啥西瓜?回头晚饭吃不下了可咋整?” 周海洋刚在灶台上放下西瓜,手里攥着把厚实的菜刀,听到这话,动作僵在半空。 他一脸无辜地看向身旁的青青,无奈地摊摊手:“闺女,你妈发话了,这可咋办哟?” “妈妈……” 青青立刻转头望向沈玉玲,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哀求和可怜,湿漉漉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她抱着妈妈的大腿,小声哼哼。 “就吃一小块,好妈妈……” “喊妈也没用!” 沈玉玲态度坚决,一面利落地摆开碗筷一面唠叨:“西瓜进了肚,水饱占地方,正经饭就吃不进了。这大热天吃了凉西瓜下肚,夜里指不定要起夜,你个小娃娃尿炕咋办?乖乖的,准备吃饭了!” 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一家之母不容反驳的权威。 “呜……” 期望落空,青青那点小小的欢快彻底熄灭。 小嘴再次瘪了下去,鼻尖泛红,眼底的金豆子又开始酝酿,喉咙里发出委屈又不敢大声的呜咽。 “咳咳……” 周海洋赶紧放下菜刀,蹲下来,把闺女搂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好了好了,闺女,你妈说的在理。咱们呀,先吃饭,好好吃饭。” “这西瓜,爸爸晚上用井绳吊到后院那口老水井里去!” “井水冰过一晚上,那瓜才叫一个透心凉,甜滋滋的,比现在吃可美多了!明儿晌午咱再切,成不?” 青青抽了抽小鼻子,眼角挂着泪珠儿,半信半疑地嘟囔:“真……真的吗?井里冰过更甜?” “那还能有假?爸爸啥时候骗过你!”周海洋拍着胸脯保证,一把抱起闺女,“走喽,先吃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等冰冰甜的西瓜嘛!” 被爸爸扛在肩上,青青这才吸溜着鼻涕,勉强点了点头。 周海洋帮忙端菜上桌,掀开纱罩,一眼就瞅见盘子里卧着几只鲜红油亮的大对虾。 “玉玲,这虾子哪来的?”他有些惊讶。 印象中,上午赶海捡的那些海货,除去给胖子的,分到各家应该没几只了。 沈玉玲正往青花粗瓷碗里盛着热腾腾的米饭,闻言解释道:“就你上午赶海摸的那些呀!咱妈说拾掇了看分量还行,就匀了三份。” “一份给大哥家送去了,他们自家留了一份,剩下这份,就硬塞给我让我带回来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海洋一听,心里头就跟明镜似的。 上午拢共也就摸了那么点,老妈这“分量还行”水分大了去了。 分明是老人家自己舍不得沾半点油腥,全心疼着儿孙。 大哥家侄子侄女正长身体,青青也贪嘴,老两口那份估计大半也落进了孩子们碗里。 虾子已经拿回来了,再说什么也没意思,反而辜负老人的心。 他没再言语,只默默点了点头。 不得不承认,沈玉玲的厨艺真算得上数一数二。 一盘白灼大虾,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 虾身红艳油亮,虾肉紧实弹牙,入口满是海水的鲜甜。 旁边那盘清炒时蔬,翠生生的空心菜上泛着油亮的光泽,光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晚饭虽只简单两道菜,但荤素搭配着,配上热腾腾的大米饭,在这物资还比较匮乏的年月里,已经是让人格外知足的一餐。 一家人围着方桌坐定。 周海洋一边仔细剥着虾壳,把晶莹剔透的虾肉放进青青的小碗里,一边简单地把今天卖鱼的经过,跟自家媳妇儿讲了一遍。 为了不让她担心,他刻意隐去了给薛金银看相那段子虚乌有的事,只说是因为鱼的品相好,老板赏识,让他们以后有了鱼获直接往富华楼送。 他语气尽量显得轻松平常。 沈玉玲端着饭碗,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但夹菜的动作却慢了下来,显然听得格外仔细。 灶膛里柴火的余温散出淡淡的烟火气,混着虾菜的鲜香,弥漫在小小的堂屋里。 “哦,对了,还有件事儿……” 周海洋把另一个剥好的虾仁放进沈玉玲碗中,提起另一茬。 “今天下午,我跟胖子在岬角那边下竿,碰上张家沟的张小凤了。” “我跟她商量了下,想搭她的船,闲时下去放放地笼子收点海货。” “那丫头一个人撑着条小船,也怪不容易,我和胖子看着点,她也多份安全不是?正好咱们也能多条路子。” “她应了。明儿个起,咱就能试试下地笼了。运气好点,兴许下个月就能把那笔债给还上。” 他端起碗扒了口饭,话里带着憧憬。 沈玉玲夹虾仁的筷子在半空顿了顿,思索片刻才抬眼看过来。 “张家沟那个……”她声音轻了些,“就是那个……脑袋不太灵光的张小凤?” 正文 第46章 喝两杯 “是她!”周海洋叹口气,“下面四个妹子,最大的也就七八岁,全指望她。” “一个姑娘家,天天泡在风浪里头,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能答应帮忙,倒是件积德的好事。”沈玉玲眼帘微垂,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在饭碗里拨弄了几下晶莹的米粒,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不过……张小凤毕竟是张家沟的闺女。咱们两村从老辈子就不对付,见面没啥好脸色。”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周海洋,眼神里带着认真,“她人又迷糊,跟她合伙的事儿,你心里得有个分寸,处处要透亮。” “可别落下话柄,让人传闲话,说你糊弄人家傻丫头,贪图人家那条船。这名声要是坏了,在村里可就难做人了。” “老婆大人说得在理,太在理了!”周海洋立刻放下碗,一脸诚恳地附和,“我都听你的。” “这事儿我一定琢磨仔细了,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坚决不能让人嚼舌根子。” 沈玉玲见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没好气地飞过去一个白眼。 周海洋却笑得更欢了。 媳妇儿开始替自己操心这些事了,还提醒他想得长远些,这在他眼里可是天大的好兆头! “大伯!大伯来啦!” 坐在对着院门口位置的青青突然喊起来,奶声奶气里透着欢喜。 她手里还捏着半截虾尾,小嘴吃得油亮亮的。 一眼看见院门口出现的身影,连忙放下筷子,灵巧地跳下长条板凳,像只刚出窝的小麻雀一样,欢快地蹦跳着迎了出去。 “别……青青别跑!” 周海峰高大壮实的身影立在院门口。 黝黑的脸上,布满汗水和海风留下的盐印,粗布汗褂紧紧贴在身上,肩膀处的布料因常年扛抬重物已磨得发白。 隔着丈把远,他就急忙朝扑来的小侄女摆手,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青青别过来,大伯刚下工回来,一身汗臭和鱼腥气,脏得很,别再熏着你。” “大哥!” 周海洋已快步来到院内,借着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看清大哥那张熟悉而亲切,此刻却写满倦容的脸庞,心头猛地一酸,鼻腔里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热意。 上一世,大哥积劳成疾,连五十岁的坎,都没迈过便撒手人寰。 此时的大哥,才三十出头,虽显疲态,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 粗糙的工作服被汗水湿透,散发着浓烈的汗酸味和咸腥的海水气息。 肩膀上那几道深深的褶皱,像刻上去的勋章,无声诉说着港口搬运工的沉重负荷。 周海峰憨厚地咧嘴笑起来,露出被劣质香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今天跟你嫂子刚从西港那边装卸完一船煤回来。到家听俩皮猴子说你今儿个赶海出息了,挣着钱啦?” “起初我还当孩子瞎咧咧呢,特意去爸妈那头问了问,嘿,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上前两步,蒲扇般的大手在周海洋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那力道厚实又带着欣慰。 “老三,看你现在知道上进,能挣钱顾家了,大哥这心里头啊……”他用力拍了拍胸口,“真叫一个舒坦!” 周海洋眼眶一热,声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大哥,过去都是我浑,不懂事,累得大哥你跟着操心了……” “嗐!说这些干啥?”周海峰大手一挥,毫不在意,声音爽朗,“咱俩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亲兄弟,还讲这些外道话?” “只要你往后稳稳当当过日子,不瞎折腾,大哥这点心就没白操!” 沈玉玲已擦着手走到堂屋门口,见状连忙招呼:“大哥累了一天,别在外头干站着说话呀。海洋,快让大哥进屋来坐。” “对对对!看我!” 周海洋恍然,连忙伸手抓住大哥那厚实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热情的往里请。 “大哥,进屋说!还没吃吧?正好,一起对付两口,咱哥俩顺便喝点!”他语气热络真诚。 “不了不了!”周海峰连忙抽回手,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冲两人解释道,“我这身汗味儿,屋里一熏更重。” “你嫂子在家已经把花蛤粥熬上了,还馏了几个杂面馍馍,我回去垫垫就行。” “就是听说老三今天出息了,我这心里头高兴得紧,顺道儿就拐过来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直拎在手里的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袋递到周海洋眼前。 “大哥……” 周海洋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堵在喉咙口。 他低头看向那布袋,一股浓郁的,带着油脂香气的肉味瞬间钻入鼻腔。 “行了,别整这些磨叽的,没啥值钱玩意儿。” 周海峰不由分说把袋子塞进弟弟手里,语气随意地说:“就点儿港口领导们剩的菜底子。你嫂子给领导开小灶,手艺还行,每样菜就匀了一筷子出来,凑了这么一包。拿回去热一下就能吃,油水还算足。” 他拍拍裤子上的灰,咧嘴一笑。 “好啦,人看过了,东西也送到了。我这就家去了。” 说着便转身要走。 “大哥!”周海洋一把抓住大哥坚实的小臂,语气恳切,“都走到家了,哪能连顿饭也不吃?” “咱们兄弟多久没正经坐一块儿唠唠家常,吃顿热乎饭了?今个儿我说啥也得陪你喝上两盅!” 沈玉玲也已走上前,从周海洋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带着油渍的布袋,温声道:“是啊大哥,吃了饭再走吧!刚好你把菜带来了,我这锅还热着,灶上还有现成的馍馍,给你热一热,你垫垫肚子再走也不迟。” 周海峰看看一脸真诚的弟弟,又看看同样热情邀请的弟媳,实在推拒不过,那张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那……中!我就叨扰一顿了。”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走,大哥,进屋!边吃边唠!” 周海洋脸上笑开了花,亲热地挽住大哥的胳膊,把他拉进了飘散着饭香的堂屋。 沈玉玲手脚麻利,把那包大哥带来的“菜底子”打开倒进空盘子。 仔细一看,倒真是几样荤素拼凑的。 几块粉蒸肉肥瘦相间,几块酱烧小排,还有些炖得软烂的冬瓜块和海带结,混着几根青叶菜。 显然是嫂子在伺候领导用餐后,每道好菜都精心地挑拣了些出来,才凑出这么丰盛的一盘。 虽有些串味,但在这年月,已是难得油水。 正文 第47章 地笼 “哇!好香呀!妈妈,是啥好吃的呀?” 青青又凑了过来,踮着脚尖,小手扒着桌沿,努力仰着小脸,好奇地想看清盘子里堆得高高的美味。 可惜她个子实在太矮,踮着脚也只能看到碗碟的边缘。 沈玉玲宠溺地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这是你大伯专门给咱们带的好东西。等妈妈热好了,端上桌你就能尝到了。” 她把孩子轻轻推开一点,口里叮嘱道:“青青,你先去跟你爸那儿玩儿会儿,妈妈去你杨奶奶那儿跑一趟,买几个鸡蛋回来。” 家里没多少存货了,大哥留下吃饭,光靠这拼盘和中午的剩菜可不行。 把不情不愿的小丫头打发去看爸爸和伯伯说话,沈玉玲便匆匆出了门。 很快,她揣着刚从隔壁家花两块钱高价买的七个鸡蛋回来了。 两只用来做水炖蛋,一会儿放在那荤菜盘里一起蒸,青青最爱吃这个。 剩下五个,正好炒了一大盘青翠欲滴的韭菜鸡蛋。 家里只剩几个土豆,她利落地切成细丝炒了。 不一会儿,不算丰盛但绝对诚意满满的饭菜便重新上桌。 三碟菜围着那盘热气腾腾的荤素拼盘,蒸腾着诱人的香气。 周海洋翻出两个小酒盅,给大哥和自己都满上本地产的廉价散装高粱烧。 微浊的酒液注入杯中,散发出辛辣刺鼻的粮食气味。 周海峰看着弟弟有板有眼地倒酒布菜,那神情气度与之前那个游手好闲的样子判若两人。 布满风霜的脸上不禁流露出真切的欣慰,嘴角一直挂着笑。 “来,大哥,咱哥俩先走着!” 周海洋端起小酒盅,往前一送,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 周海峰难得起了点顽心,打趣道:“你个小酒量还陪哥喝?别逞能,你那点儿底细,哥比你自己都清楚。” 他笑指着弟弟面前的酒杯。 周海洋被说得有点窘,嘿嘿笑着挠挠后脑勺:“大哥,您就别埋汰我了呗!这小盅子,七八盅的量我还是能招呼的。” “哈哈哈……”周海峰爽朗大笑起来,摇摇头,“得,跟你哥还逞这能干啥?你自己悠着点,意思到了就行,别硬撑。哥自己喝。” “哈哈……大哥,那我可就真等您这句话了!”周海洋也笑开了,不再坚持,“来!大哥,咱先走一个!” “走着!” 周海峰痛快地应道,端起杯子,兄弟俩就着桌上有油有盐、在这个家庭堪称难得的大餐,你一盅我一盅地喝起来。 周海洋酒量确实浅,几盅烈酒下肚,脸颊便已飞起酡红,但他努力做着那个称职的陪客,给大哥添酒布菜,陪着说话。 这顿饭吃得格外香。 酒足饭饱,大哥起身要走,周海洋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脚步已有些发飘。 “大哥,我跟你一块儿走,我得上爸妈那儿拿几个旧地笼回来,准备明天下海试试水。” 周海峰今天这顿酒喝得痛快,心里舒坦,面色更是红润,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他大着嗓门赞赏道:“好!有想头就好!挣多挣少都别太放心上,要紧的是这日子得有个奔头,有股子正经气儿,那心里头才不慌!” “那敢情好,咱爷俩就并着膀子走!” 周海洋笑着点头,跟正收拾碗筷的沈玉玲打了声招呼,便和周海峰一同踏入了笼罩在月色下的村庄小路。 …… 老屋里空旷而寂静,除了那台能出声的老式矿石收音机,连个电视机都没有。 天一擦黑,除了纳凉睡觉,就没啥别的消遣。 老两口周长河和何全秀,再加上小女儿周潇潇,各自攥着一把磨得油亮的蒲扇,在堆着些杂物的小院里寻个凉快地方坐着。 慢悠悠地摇扇,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或者字正腔圆的新闻广播。 “爸!妈!” 两个儿子的脚步声惊动了院里的寂静。 “老三?你咋这么晚跑过来了?” 借着月色看清是老三跟着老大一块儿回来,何全秀忙起身关切地询问。 小妹妹周潇潇,老远就用手在鼻子前夸张地扇着风,皱着小眉头叫道:“三哥!你是不是又偷偷喝酒啦?一身的酒气!”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 原本只是坐在竹椅上乘凉,闭眼哼着小曲儿的周长河立刻扭过头来,浓眉紧锁,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惯有的严厉审视:“真喝了?你那酒量是能端杯子的料吗?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声音像敲闷鼓,带着一家之主的压迫感。 周海洋被父亲这一嗓子训得有点讪讪,无奈解释:“爸,就陪大哥喝了两小盅助助兴,真没多!不信您问大哥。” 说着赶紧朝周海峰使眼色。 周海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是哩,爸。是我拉着老三陪陪场子。他现在做事有章法了,人也踏实,您老就别总拿老眼光瞅他啦!” “哼!” 周长河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绷着脸硬邦邦地说:“路遥才知马力!日子长了才能看得真!他改没改好,走着瞧吧!” 老爷子心里其实早软了,但嘴上依旧不肯轻易松口,面子挂得死死的。 “你呀,就你嘴巴硬!” 何全秀没好气地数落老伴一句,转脸对周海洋露出慈祥的笑,岔开话题:“老三别跟你爸一般见识。地笼是吧?等着啊,妈这就去给你拿。” “潇潇啊,前些日子收拾的那些旧地笼,你放杂物房哪个旮旯了?” “好像……好像是塞在杂物房麻袋里了?” 周潇潇不太确定地站起来,趿拉着旧塑料凉鞋就往放渔具的土胚小屋走。 “我去翻翻!放进去小半年了,保不准叫老鼠啃成啥样儿了。” 正文 第48章 尴尬 不一会儿,周潇潇吭哧吭哧地从杂物房拖出一个满是灰尘、圆鼓鼓的破麻袋出来。 解开袋口的草绳,哗啦一声把里面皱巴巴,泛着海腥气和霉味的地笼倒在地上。 “哎呀,我的娘诶!” 刚倒出来,一个硕大的黑影猛地从纠缠的尼龙网线里窜出,贴着地皮嗖地一下溜走,吓得周潇潇一个激灵,捂着心口尖叫起来。 “耗子!好大一只耗子!” “挨千刀的!” 何全秀狠狠的咒骂了一声,抄起靠在墙角的秃头扫帚就拍。 可惜那耗子身形灵活,转眼就钻进了墙角的窟窿,只留下一溜烟尘。 “反了天了!”她气呼呼地把扫帚一扔,“赶明儿非得去买点耗子药,药不死这些害人精!” “哎呀!糟了糟了!” 周潇潇凑近那些倒出来的地笼细看,立刻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惋惜。 “好多地方都叫耗子咬得豁牙漏齿的!补都补不齐全,这还能下水用啊?” 她拎起一个,只见网眼边缘犬牙交错,明显是被啃噬过。 “补补看呢?挑些窟窿小的试试?” 何全秀也顾不上去追骂耗子了,凑过来焦急地翻拣查看。 周海洋的心也跟着一沉,忙蹲下身仔细翻找。 明儿个能不能有收获,可就指着这些家伙什了! 父子俩埋头在一堆霉味,鱼腥味混杂的地笼里挑挑拣拣,翻腾了好一阵,终于扒拉出五个还算勉强完整的。 但这五个“幸存者”也未能幸免于难,或多或少都被老鼠开了小窗户。 何全秀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土,起身就要往屋里走:“老三你先等着,妈去拿梭子、线来,给你把这几个破口先补上,缝缝凑合着用。” “妈,您别忙活了,这点活儿我带回去让玉玲弄就行。” 周海洋实在不忍心让老母亲大晚上的再给自己缝缝补补,连忙阻止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溜的把这五个地笼捡起来,塞回那个旧麻袋里,对大家招呼道:“爸妈,大哥,小妹,那我先回了。” 他提起袋子准备走人。 “哎!三哥!你等等!” 周潇潇突然像只活泼的小鹿,几步跳过来拦住了周海洋,圆脸上满是希冀的笑容,眼神亮晶晶的。 “三哥,明个儿是小潮,村里不少人都念叨着要去赶海呢!” “你运气这么好,带上我一起去呗!我也想跟着你沾沾光,挣点儿买糖吃的零花钱!” 她双手合十,一脸央求。 周海洋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小妹,忍不住伸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打趣道:“挣零花钱?小丫头才十六岁攒啥钱?这么着急忙慌的,莫不是想赶紧给自己攒嫁妆了吧?” 周潇潇的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是抹了胭脂。 她羞恼地跺了跺脚,声音又急又臊:“三哥!你胡说八道啥!我……我才没那意思!” 她扁扁嘴,找了个理由。 “我就是……我好歹也是姑姑了!兜里一分钱没有,在侄儿侄女跟前,多没面子啊……” 这理由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有点别扭。 “这孩子……” 何全秀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着摇头。 周海洋被小妹这清奇的思路逗得哈哈大笑:“行行行!明个儿我下完地笼,顺路去看看潮水。要是海边拾滩的人不多,我就过去叫你。” “真的?!说话算话!”周潇潇立刻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满脸雀跃。 “一言为定!”周海洋笑着应承。 “爸、妈、大哥,那我先回了。” 周海洋提着沉甸甸的麻袋,再次跟大家告辞。 等他身影消失在院子门口,院里的沉默被周长河用烟锅子磕鞋底的声音打破。 他闷声闷气地说:“五个地笼,撒下去连个大点的簸箕都填不满,确实少了点。” 他顿了顿,看了老妻一眼,才又说道:“赶明儿把这茬新下的网活收尾了,先别接新单子。紧着点手,帮老三再编几个新地笼出来。” “这活计,地笼太少,收不上点东西,干没两天他自个儿觉得没劲,容易泄气。” 何全秀正给周海峰递水喝,闻言转过头白了老伴一眼,语气熟稔地揭穿:“嘴硬!明明自己心疼老三地笼少不够用,想给他多编几个就直说呗!还非得绕着弯子找这么个由头,累不累?” “噗嗤……” 正弯腰收拾地上残局,捡拾那些彻底报废的地笼的周潇潇,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偷偷抬眼瞧父亲。 只见老爷子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瞬间憋成酱紫色,胡子翘了翘,显然是被人说中了心思,臊得慌。 “笑啥笑!有啥好笑!” 周长河脸色一板,把烟锅杆子在掌心敲得梆梆响,一腔臊火全喷到小闺女身上。 “你不是嚷着明儿个要去赶海吗?还不麻溜儿滚去睡觉!养足精神头!” “爸!好端端的您冲我吼啥呀?” 周潇潇一脸懵圈地站直身,手里还攥着个破网兜,无辜地嘟囔起来。 …… 周海洋提着那包修补材料的麻袋回到家,堂屋里灯还亮着。 沈玉玲正在厨房就着煤油灯的光亮刷洗锅碗瓢盆,水声哗啦作响。 他放下麻袋,自己摸索着找出缝补渔网用的木头梭子,和几卷深浅不一的旧尼龙线。 坐在小板凳上,他在油灯昏黄摇曳的光线下,拿起一个破洞的网囊,笨拙地尝试着穿针引线,试图把那个豁口修补完整。 青青懂事地蹲在他腿边,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看着爸爸跟那扭结的网线“搏斗”。 她还抓起那柄豁了口的旧蒲扇,努力踮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给爸爸扇风。 “停!停!你这哪是补网?快别糟蹋那线了!” 沈玉玲不知何时洗好碗站在了厨房门口,看清周海洋那笨拙挣扎的手势,差点被这画面逗乐。 她强忍着笑,语气无奈地制止道:“放着吧,等会儿我来弄。瞧你弄完,我还得拆了重来。你去给青青倒水洗洗脸,待会儿好歇着。” 她系着围裙,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 周海洋尴尬地停下手里的梭子,抬起头,看着灯光下妻子清丽的脸庞,有点茫然:“啊?不是这样……弄的?” 正文 第49章 火苗 沈玉玲没好气地又飞了个白眼,语气熟稔:“让你别弄就别弄,听话。你去给娃弄水擦脸洗脚,自己个儿也早点洗洗睡。” “等我把青青拾掇利索了,腾出手再来弄这些窟窿眼子。” 她说着,转身去灶台边打热水。 周海洋只好把梭子和线团放到小凳子上,站起身来:“那成,你忙完来。我给青青洗澡。” “你?” 沈玉玲打水的动作一顿,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他,语气带着怀疑:“你会弄?毛毛糙糙的,别把闺女皮蹭疼了。” 周海洋哭笑不得:“洗个娃而已,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你咋不放心我呢?” 沈玉玲一听这话,脸色“嗖”地沉了下来:“啥意思?你的意思,我是猪?” 她柳眉倒竖,手里的瓢哐当一声搁回瓦缸里。 “呃……” 周海洋一看媳妇儿脸上变色,知道自己一时口快说秃噜嘴了,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口误!纯粹就是个比方!瞎打比方的!” 他赶紧找补,避开沈玉玲带着杀气的目光,朝着有些发懵的女儿招呼道:“青青!来!爸爸给你洗澡去!保管舒舒服服的!” 说着,赶紧拉起闺女冰凉的小手就往脸盆架边走,逃也似的躲开这尴尬局面。 沈玉玲站在原地,看着父女俩仓皇跑开的背影,紧绷的嘴角终究忍不住悄悄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她扬声叮嘱了一句:“用锅里温着的热水兑上缸里的凉水,别用冷水激着娃!” 灶膛里的柴火还有余温,锅里的水是温的。 “知道啦!管够!” 周海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讨好的上扬尾音。 澡洗得很快。 周海洋用兑得温乎乎的水给闺女仔细擦拭了小脸、胳膊、腿脚,还用肥皂香喷喷地搓洗了一遍。 轮到自己,他就着孩子剩下的水,动作麻利地冲洗了满是酒气和汗味的身体,换上干净汗衫裤衩。 收拾妥当后,父女俩躺在属于他们的那张挂着旧蚊帐的木板床上。 青青把小脑袋枕在爸爸那不再滚烫,带着皂角清香的粗壮胳膊上,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副精神抖擞等着听故事的架势。 “从前有座山——” 周海洋拖长了调子,模仿着老一辈人哄孩子的腔调:“山上有座庙——庙里呀,住着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他故意停住。 青青竖着小耳朵听得认真。 周海洋慢悠悠地接着讲:“有一天呀,老和尚对小和尚说——” 他又停下来,看闺女期待的眼神,忍不住笑了,才继续:“他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呀,住着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青青初时还饶有兴致地听,可听着听着,小眉头就皱了起来。 故事翻来覆去就这么两句! 她小嘴不满地嘟起来,哼了一声,扭过脸去表达抗议:“爸爸!你骗人!你这讲的啥故事啊?光绕圈圈糊弄娃!根本不是故事!” “哈哈哈……”周海洋被闺女可爱的模样逗笑,故意逗她,“咋不是?爸爸不是一直在讲吗?” 见闺女气鼓鼓地把小脸扭向蚊帐里面,连后脑勺都透着不满,周海洋赶紧哄:“好了好了,爸爸错啦!爸爸给宝贝讲个认真的故事!” 他故意轻轻的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这才一脸郑重的说: “今天给你讲个《小红帽》的故事吧……” 他想着这故事挺有警醒意义,能让闺女对陌生人留个心眼。 讲完《小红帽》,看闺女听得津津有味,毫无睡意,他又接着讲了个《狼来了》。 好不容易,两个故事讲完,怀里小人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眼睫毛也安静地垂下,小嘴巴微微张着,睡得香甜。 周海洋小心翼翼地抽出有些发麻的胳膊,靠在床头那光溜冰凉的红砖墙壁上,就着蚊帐外那点微弱的油灯余烬,轻轻给闺女摇着那把豁口的大蒲扇。 一阵阵柔风拂过青青细软的额发。 他一边打着扇子,一边听着堂屋里梭子穿过网线的细微“沙沙”声,心里头热热的,盼着沈玉玲快点忙活完回屋来。 他琢磨着自己今天表现相当不错—— 带回了钱和西瓜,跟张小凤谈好了合作,和大哥喝了顿舒心酒,还哄了闺女睡觉……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进展。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翘起来。 说不定,今晚…… 可左等右等,那熟悉的脚步声始终没响起。 油灯豆大的火苗都快燃尽了,只剩下一点如豆的红光。 周海洋有点躺不住了,起身趿拉着那双快磨穿底的旧拖鞋,悄声走到堂屋门口。 沈玉玲还在油灯昏黄摇曳的光线下,低着头,就着最后那点亮,专注地与那破败的地笼“战斗”着。 她的手指在坚韧的尼龙线上灵巧地穿梭,梭子带着线在破损的网眼间飞快地舞动,动作流畅而娴熟。 “老婆,还没拾掇好呢?” 周海洋压低声音问,怕惊醒刚刚睡熟的孩子。 沈玉玲被这突然的声音惊得手一抖,梭子差点掉地上。 她回头,看清是周海洋,微微蹙了蹙眉头,低声道:“你咋还没睡?这都啥时候了?” “嘿嘿……” 周海洋靠在门框上,嘿嘿笑着,目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流连,故意揉了揉肚子。 “我这不是等老婆大人一块儿睡嘛!媳妇儿,你这还得忙到啥时候呀?” 沈玉玲岂能不懂他那点心思,脸颊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快睡你的吧!这窟窿比我想的多,耗子啃得太狠了,补都没法好好补。” “只能凑合着把破口大的地方打几个死结缠上,估计明天下水用几次就废了。” “就这个,起码还得个把钟头。” 她语气平静,带着点疲惫的沙哑,但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好吧……” 周海洋看着那些被老鼠咬得千疮百孔的地笼,以及妻子被油灯映照得轮廓柔和的脸,无奈地应了一声:“那我……那我回床上等你?” “嗯,快去睡吧!困劲过了睡不踏实。” 沈玉玲头也没抬,又拈起一根粗线。 周海洋只得回到床上躺下。 或许是几盅酒意真的上了头,也或许是补网单调的“沙沙”声如同催眠曲,亦或是心底那点小小的期盼落了空带来一丝疲惫。 他躺下没一会儿,意识就渐渐沉入了黑暗。 不知睡了多久,他又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 屋里屋外一片浓墨般的漆黑,寂静无声,听不到半点响动,连油灯都早已熄灭。 窗纸上透不进多少月光,只隐隐能看到屋顶模糊的草苫轮廓。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只觉得口渴,脑子里却像塞了团棉花,糊里糊涂的。 刚想翻个身重新睡去,意识却像缠入渔网的小鱼,挣扎着越来越清醒。 他扭过头,轻轻掀开一点蚊帐的边缘,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看向床里侧。 沈玉玲不知何时已经躺下了。 她似乎睡得很沉,面朝里侧卧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黑暗中,只能依稀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 薄被之下,那起伏的曲线,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臀部…… 在这个寂静深沉的夜里,如同黑甜乡里的一个诱人的旋涡。 周海洋只觉得喉咙突然变得干渴异常,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心底那片被酒精、疲惫和小小失落压下去的火苗,“噗”地一下毫无预兆地重新窜起。 烧得全身都暖烘烘,麻酥酥的。 白天努力表现时的满足,此刻化作了另一种急切的情愫,混着夜色,像涨潮的海水般一波波涌来。 他屏住了呼吸。 黑暗中,那只健壮的,带着微汗的手臂,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悄无声息地从被下缓缓探出。 像一艘寻着港湾的小船,摸索着,向着身旁那片温热朦胧的软玉温香靠了过去…… 正文 第50章 蟹潮 就在周海洋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沈玉玲温热却微微蜷缩的睡姿时,她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这夜半惊魂,狠狠撞在周海洋紧绷的心弦上,惊得他浑身一颤,僵在半空的手如同冻住了一般。 “别打青青……她小……要打打我……求你了……” 睡梦中的沈玉玲眉头深锁,拧成一个苦涩的结,脑袋不住地左右摇摆,似在躲避无形的鞭挞。 她的手死死揪着身下的粗布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周海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疼痛伴随着排山倒海的悔意涌上来,瞬间冲刷掉心头那点卑微的期待。 妻子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睡颜被巨大的恐惧占据。 这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 “玉玲。” 他哑着嗓子,声音轻得不能再轻,试探着握住那只冰凉的手。那掌心沾满了冷汗。 “对不起,玉玲……都是我的错。你甭怕,我不打青青,不打……再也不打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仿佛被砂纸磨过,带上了不自觉地颤抖。 沈玉玲的手一被他握住,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收紧。 指甲深深嵌入周海洋手臂的皮肉里。 他却仿佛失去了痛觉,只是定定地看着妻子,目光里交织着痛楚和怜惜。 直到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那拧紧的眉头稍微松开一丝缝隙,他才从喉咙深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处。 “唉……” 一声悠长苦涩的叹息,在幽暗的房间里回荡。 周海洋脚步沉重地挪出房间,带上了门。 这两日的殷切讨好,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刻意的表现,原以为妻子紧绷的心弦多少能松泛些。 可方才那一声惊恐的尖叫,和她睡梦中都无法摆脱的惊惧,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将他心里那点可怜巴巴的幻想彻底浇灭。 惆怅像墨渍一样晕满胸腔。 他下意识地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匣捏在另一只手里。 打火石摩擦的轻微“嚓”声刚响起,黑暗中女儿恬静的睡脸和妻子苍白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周海洋手顿了顿,默默把火柴扔回桌上,叼着的烟也取下来,塞回了烟盒。 方才的惊魂与此刻翻腾的懊悔自责,早把一点残存的睡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重新回到黑漆漆的里屋,借着窗外渗进来的微光,瞥了眼桌上那个方方正正闪着绿光的电子表。 荧绿色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 04:05。 “这时候,该退小潮了。”他喃喃自语的嘀咕了一句,想着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海边走走。 今天的潮水是小潮,从凌晨四点开始退 现在去,正好是头一水滩涂露出来的时候。 运气好些,说不定能撞上些好东西。 家徒四壁,像样的电器没几件,倒是常年备着一个银灰色、能当半块砖头使的手电筒。 他拉开墙边掉漆的木抽屉,摸出手电筒,对着窗外“咔哒”一声推动开关。 一道粗壮的光柱瞬间刺破窗外的黑暗,照亮了门前一小块坑洼的地面。 没再迟疑,他飞快地套上打补丁的旧工装褂子,背上鱼篓,拎起那柄特制的长柄带锯齿的铁夹子,转身没入沉沉的夜色里。 深夜的海湾村,静得只剩下虫鸣和远处海浪,永不停歇的低沉叹息。 手电筒光柱在前头摇摆,光晕扫过路旁的杂草和歪斜的院墙。 几只被惊扰的土狗,在黑暗中发出零星的吠叫,旋即又归于寂静。 没过多久,微咸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特有的腥气。 海浪声渐渐清晰。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松软的沙地,手电光直直地打向前方。 滩涂和嶙峋的礁石群,正一点点从墨色的海水中显露出来。 潮水褪去的地方,留下了星星点点的银光。 那是些来不及随潮归海的鱼儿,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徒劳地拍打着尾巴。 啪! 一声轻响。 一条肥壮的石斑刚蹦跶起来,就被周海洋眼疾手快地抄住,头朝下丢进了腰间的塑料水桶里,彻底断了它回归大海的念想。 “石斑!得有半斤多,不错,开门红。” 他掂量了下水桶,对着桶里低声自语了一句,嘴角咧开一丝笑意。 随即,他的目光被滩涂深处几点格外显眼的红芒吸引。 原本还担心深更半夜,那点“天知地知”的玄机会被黑暗掩盖。 真正到了海边才发现,这浓墨般纯粹的夜里,那些亮眼的红点,反而像指路的明灯一样清晰。 反正周遭黑漆漆一片没人影,他也懒得再遮掩,打着手电筒,大步流星地踏进湿漉漉的滩涂,专朝着红芒最盛的地方赶去。 “豁!海参!” 周海洋压抑的低呼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 铁夹子轻轻一探,一只半尺长,通体乌黑油亮的海参就被稳稳夹了起来,准确地丢入桶中。 捡完这个大家伙,前头那滩涂湿泥里,一片密集的红点簇拥着闪烁。 赫然是窝野生花蛤! 这东西虽卖不了大价钱,但拿回家煮汤炒菜,那鲜味绝对顶得上肉香。 既然碰上了,周海洋哪会客气? 手脚麻利,连抠带扒,一个不落地全搂进了桶底。 就这么马不停蹄地寻寻觅觅,不到半小时,那塑料桶底就铺了结实实一层。 可惜潮水刚退,能活动的范围不过海滩边缘一线。 周海洋拎着沉了不少的桶,沿着湿漉漉的滩涂继续朝前摸索。 刚从一块人高礁石的根部夹出一只碗口大的面包蟹,正捏着塑料扎带准备给它来个五花大绑。 耳朵里却突然钻进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像是无数细小的硬物在摩擦沙地,在这寂静的凌晨海边显得尤为诡秘。 周海洋动作猛地一顿,心脏不由自主地缩紧。 下意识地,他举高了手电筒,刺眼的光柱像探照灯一样扫向前方那片声音传来的黑沉沉沙滩。 下一秒,他浑身僵住,嘴巴不自觉的张大,连手里那只疯狂挥钳的面包蟹都差点掉在地上。 灯光所及之处,一片密密麻麻的青色甲壳! 数不清的螃蟹,仿佛被无声的号角召集,排列成漫无边际的阵势,在微微反光的沙滩上恣意横行。 那沙沙的爬行声汇聚成一片沉闷的低语。 正文 第51章 喊人 “老天爷!” 周海洋感觉自己的眼珠都快从眼眶里弹出来了。 巨大的狂喜,像电流一样瞬间贯穿全身,让他头皮都阵阵发麻。 他再也顾不上绑那只蟹,手里的桶“咣当”一声随意撂在泥地上,拔腿就朝那片涌动的青色潮水冲去。 手电光直射过去——清一水的大梭子蟹! 灰青色的背壳在灯光下闪着微光,粗壮的螯肢高扬着,像是一支支微型的青铜戈。 “我的天,这特娘的得有多少!” 周海洋被这泼天的富贵砸得晕乎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狠狠吸了两口带着腥咸味的冰凉海风,强迫自己略微镇定下来。 手脚麻利地抄起扎带,像下工地的熟练工,弯腰就开始抓蟹、绑蟹。 “哈哈哈……这下真发了!” 他嘴里压抑不住地迸出低笑,手上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绑好一只就顺手扔进桶里,眼珠子却不闲着,飞快扫视四周。 目光所及,遍地青甲晃动,那规模大得让他根本不敢估算数量。 野生梭子蟹,中等个头,三四两一个的,集市上稳稳能卖七八块钱一斤! 眼下手上的动作,可不就跟弯腰在沙滩上捡钱一样? 周海洋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手上的速度也更快了。 但眼看那塑料桶被蟹子塞得满满当当,顶尖冒盖,他发热的脑子终于开始降温。 这样不行! 他看着那堆尖的桶口,意识到自己刚才只被狂喜冲昏了头,竟忘了最关键的事——回去喊人! 这哪是独食的份量? 这是老天爷送上门让大伙儿一起发财的机会! 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最亲的人和那个憨憨的胖子。 周海洋最后再贪婪地环视了一遍那片仿佛望不到边的青色甲壳海洋,狠狠心,咬牙拎起那只沉甸甸的桶,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滩涂上小跑起来。 时间就是钱! 蟹群不会永远趴在原地等人,跑丢一只都是割肉。 况且,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隐隐泛白,要不了多久,村里赶早海的人就该成群结队来了。 那时候,再想这般捡钱似的狂收,可就难喽! 一路小跑着回到家,把桶往院中央的地上一蹾。 他毫不停顿,冲到杂物堆里翻出两个脏兮兮、瘪塌塌的大号塑料编织袋,夹在腋下就往外冲。 要不要叫醒玉玲呢? 他一只脚已迈出院门,忽又顿住,回头朝寂静的里屋望了一眼。 窗户后漆黑一片。 犹豫只在心头打了个转儿。 算了,让她睡安稳点。 钱嘛,赚是赚不完的。 他最终缩回了迈出去的脚,只夹紧了那两个麻袋,转身融进将明未明的天色里。 目标明确,直奔胖子家低矮的院墙外。 院里毫无声息,胖子的老娘王奶奶耳朵背,但隔壁邻居可不背。 周海洋瞅瞅那不算高的墙头,双手一撑,利索地翻了进去。 蹑手蹑脚摸到糊着油纸的木格窗下。 借着熹微的月光,透过窗户缝,瞅见胖子那身白花花的膘肉像摊开的面饼,大喇喇地横占了大半个破板床。 鼾声抑扬顿挫,极富节奏感地从他肥厚的嘴唇缝隙里挤出来。 “胖子!” 周海洋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那鼾声仅仅是微微一顿,随即打得更响亮了。 “我勒个去!” 周海洋气得眼皮直跳。 他索性拧亮手电筒,强光透过窗缝,精准地打在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上。 灯光刺激下,胖子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伸出蒲扇般的肥手在脸上揉了两下,又翻了个身,把宽厚的后背对着窗户。 鼾声依旧,绵长悠扬,纹丝未断。 周海洋额角青筋跳了两跳,简直无语。 他猫下腰,随手在地上摸起一粒小石子,对准窗户缝里那两瓣高高撅起的肥厚屁股蛋子,手腕轻轻一抖。 那粒小石子如同长了眼睛,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利落地穿过窗缝,准确无误地拍在了胖子左侧的臀瓣上。 啪! 一声清脆的皮肉撞击声,在黎明的静谧中异常清晰。 “嘶——嗷!” 胖子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了腚,“噌”地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胖脸瞬间扭曲变形,捂着被突袭的部位猛抽凉气。 “哪个王八羔子……” 他惊疑不定,睡意全无,绿豆小眼在昏暗的房间里警惕地来回扫射,试图在昏暗中揪出偷袭他的罪魁祸首。 “胖子!” 周海洋赶紧隔着窗户又提了调门喊了一声。 胖子浑身肥肉又是一哆嗦,条件反射般“啪嗒”一声扯亮了床头那根电灯拉绳。 昏黄如豆的微弱灯光驱散了床边一小圈黑暗。 他瞪大那双小眼睛,猛地扭头,视线死死锁定住窗外那个模糊的人影。 “卧槽!海洋哥!” 胖子那张胖脸上瞬间堆满了无奈加愤懑。 “你至于用石头招呼我屁股嘛?这……这天色都没透亮呢!我还以为地龙翻身,房子要塌喽!” “别嚎了!赶紧起来!天大好事!”周海洋的语调又快又急,不容置喙。 胖子对周海洋一向言听计从,虽然满肚子困惑,但也知道轻重缓急,到嘴边的一箩筐抱怨又咽了回去。 他手忙脚乱地把汗褂子往肥硕的身躯上一套,两条腿蹬进松垮的裤管,趿拉着那双后跟被踩扁的解放鞋就冲了出来。 裤腰带都只胡乱地在肚皮上打了个活结。 “海洋哥,到底啥事儿啊?大清早的……” 胖子边系着裤带子边急促地问,眼皮还耷拉着,被强光刺激过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周海洋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带着一股子急切的兴奋劲:“发财!送钱的买卖来了!别磨蹭!赶紧把你那套赶海吃饭的家伙什拾掇好!” “多带扎带!到门口等我!我再去叫我爸妈和大哥他们,咱们一起去!” “唉?唉?……海洋哥……啥玩意儿?……啥发财……” 胖子被这没头没脑的话砸得更迷糊了,还想追问几句。 可周海洋像一支离弦的箭,话音未落就猛地冲进了破晓前灰蒙蒙的天色里,眨眼工夫连影子都摸不着了。 “搞啥名堂哦……这大半夜的,发财梦都没醒吧……” 胖子挠着如同鸡窝的后脑勺,打了个带着浓浓困意的大哈欠,脚步拖沓地扭头朝屋里走去收拾家什。 正文 第52章 大运 老房子这边,周海洋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哐当”一声闷响。 周长河披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藏蓝外套,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走了出来,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不满: “老三?你半夜三更闹腾个啥劲?让不让人囫囵睡个觉了?哪家屋头着火了?” 周海洋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脸上堆满了压不住的欣喜笑容: “爸!没事我能惊动您嘛!是好事!大好事!我睡不着去海边溜达了一圈,您猜怎么着?” “撞上螃蟹潮了!满滩满滩的,全是梭子蟹!我一个人爪子挠不过来了,这才紧赶慢赶回来喊您!” “啥?!” 周长河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圆了,残留的那点瞌睡虫被螃蟹潮三个字击得粉碎,惊得下巴都抬起来了。 老赶海的经验告诉他,螃蟹潮意味着什么。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要往屋里走:“中!中!我去喊你妈和潇潇……” 刚迈出一步,又急急刹住车,回头不放心地叮嘱:“对了,记住!千万去知会你大哥一声!” “放心吧爸!我这就去!您这边动作快着点!天一放亮,这人就乌泱泱地来了,到那时,再好的东西也怕只剩点渣子!” 周海洋急得直跺脚,连声催促。 “晓得!晓得!” 周长河连声应着,佝偻着腰,小跑着消失在门帘后面。 周海洋不敢有丝毫耽搁,拔腿就往大哥周海峰家的平房跑。 急促的敲门声,把大哥大嫂从酣睡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大哥周海峰那张睡眼朦胧、带着明显不耐和困惑的脸。 大嫂马小莲也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从后面探出身来。 “大哥,嫂子!情况紧急,长话短说!”周海洋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气都没喘匀,“抄家伙!带上扎带麻袋!跟我走!” “带你们赚票子!手脚放麻利点!今天一趟,顶你们港口扛几个月包!” “啊?!” 马小莲惊得差点被门槛绊倒,嘴巴大张着能塞个鸡蛋。 她知道今天潮水小,可“手脚麻利顶几个月工钱”? 这简直跟天方夜谭一样! 周海峰同样被这数字砸得心头一跳,但他比媳妇清醒得快,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反应:“快!去拿家伙!老三干正事的时候不扯淡!” “哎!好……好!” 马小莲惊魂未定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杂物堆里冲,动作也麻溜起来。 周海洋领着大哥大嫂和老爹两拨人在老宅门口汇合时,父母和小妹周潇潇已经等在那了。 小妹看到他们过来,再也按捺不住,小脸兴奋得通红,一把抓住周海洋的胳膊: “三哥三哥!你把咱家能走路的人都喊上了!那梭子蟹到底有多少啊?铺天盖地吗?” 周海洋嘿嘿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过去瞅瞅不就知道了?快走吧,去晚了就被别人捡干净了!” “哼!好你个三哥,还学会打埋伏了!” 周潇潇不满地撅起嘴,翻了个俏生生的白眼。 “哈哈……放心,保证不让你空跑!亏不了你压岁钱!” 周海洋笑着拍了拍小妹的脑袋。 一家人带着难以言喻的期待,在越来越亮的天色中跟着周海洋快步朝海边走。 路上正好遇上背好工具、提着桶袋、一脸半梦半醒的胖子,汇合后,队伍壮大,直扑海边。 “老三,你说的那地方在哪儿?” 到了海边滩涂,周长河看着远处零星也开始出现的人影,有些急切地问。 “就在那边!跟我来!” 周海洋伸手指着前方一片刚刚完全露出,布满嶙峋礁石和湿泥的滩涂。 片刻后,周海洋带着一家人,拨开几块挡路的礁石。 眼前出现的情景,让所有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那片在曦光映照下闪着微光的湿沙滩上,层层叠叠的青灰色梭子蟹还在无意识地涌动着,覆盖了大片面积。 如同给地面铺上了一层活生生的甲胄。 尽管已经被周海洋收割了一波,但这规模,依然触目惊心! 周潇潇第一个尖叫起来,激动得原地蹦跳:“我的老天爷呀!三哥,你简直太神了!发了发了!这回真的发大了!” 那清脆的声音在清晨的海风中传出去老远。 其他人,就连一贯沉稳的周长河,此刻眼睛也瞪得溜圆。 喉咙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着,眼神黏在那片青色的财富上拔不出来。 何全秀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子。 就连原本觉得不太靠谱的马小莲,看着这阵仗,眼睛也像点了灯一样亮起来,呼吸都不畅了。 “还愣着干啥?” 周长河第一个回神,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 “东边那抹鱼肚白瞅见没?顶多再有个把小时就透亮了!到时候人山人海,连汤都不剩!快动手!给我铆足了劲捡!” “对对对!快捡快捡!” 何全秀被丈夫一提醒,立刻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手脚麻利地弯腰,手中准备好的大号塑料编织袋口已经敞开。 “老三,今天大哥一家,真是沾了你的大光了。” 周海峰一边手脚麻利地抓起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蟹,熟练地用扎带绑住它那俩不安分的大钳子,一边语气感慨无比。 “你这运气,邪了门儿了!” 马小莲一边对付着手底下那只劲头十足,挣扎得几乎要从她手中挣脱的蟹,一边脑子里还挂着现实问题:“哎呦,这可怎么好,今天这班儿肯定赶不上了,工钱得扣……” 周海峰闻言,手底下的动作没停,直接送过去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我说你脑子里就惦记那三瓜俩枣的死工钱?扣了就扣了!港口扛一天包累死累活,才挣几个子儿?!” “你瞅瞅!在这海滩上随便捡起这么一只大的,掂量掂量,能卖十几块吧?” “够不够你扣那点工钱?再看看眼前这摊儿,满地都是!这得多少钱?” 马小莲被丈夫这么毫不客气地一说,脸上有点挂不住,又心疼钱,嗓门顿时拔高了。 “我这不是……上班上惯了嘛!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你冲我吼什么吼!再吼一个试试?!” “哎……哎……” 周海峰被媳妇泼辣劲儿一回击,气势瞬间矮了半截,赶紧换上笑脸打圆场。 “行了行了,我的好媳妇儿,赶紧的!捡钱要紧!你快看!你脚前头那只大的想溜!嚯!好家伙,那身量!瞅着怕有斤把喽!” “哪儿?哪儿?” 马小莲顺着丈夫指的方向一瞅,眼睛立刻亮了。 也忘了斗嘴,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一个飞扑就朝那只正试图钻进泥缝的大家伙摁了下去。 正文 第53章 都来了 周海洋看着眼前这幅全家总动员,热火朝天的场景,尤其是大哥两口子那从发愁到惊喜、再到全身心投入“抢钱”的模样,心头滚过一股无比舒坦的暖流。 大哥在港口上的活计有多苦多累,他是看在眼里的。 看着大哥此刻挥洒汗水却满脸带笑的样子,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干脆叫大哥别去港口扛包了,以后就跟着自己赶海!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按了回去。 自己这赶海的营生才刚起步,前路是晴是雨还没个定数。 再说,大哥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负担重,光靠嘴上说“能赚钱”就想让他丢了港口那虽苦却旱涝保收的饭碗,怕是没那么容易。 得沉住气。 等自己再稳一些,多挣些拿得出手的“活钱”,到时候再去劝大哥,让他亲眼看看这赶海的奔头,比磨破嘴皮子管用。 周海洋暗暗下了决心,手上的动作更加利落了。 时间在海浪的呜咽声中悄然滑过,将近一小时过去了。 东边的天际线,已经从鱼肚白转成了透亮的浅蓝。 海水彻底退至远方,露出了更广阔的海滩和更多的礁石缝隙。 周海洋手里熟练地套好最后一个扎带,把最后一只挣扎的蟹子丢进脚边那只已经撑得鼓鼓囊囊的塑料编织袋里。 他掂量了一下,这分量,怕是快二百斤了! 自己一个人就捡了整整一大麻袋。 再抬眼看看其他人。 胖子也和他差不多,累得龇牙咧嘴,汗珠子顺着圆下巴往下淌,但他脚边的袋子同样鼓胀。 父母年纪大了,动作慢些,但也是人手装了大半袋子。 大哥大嫂和小妹三人就夸张了! 每人脚边都至少放着两个同样撑得变了形的袋子。 周海峰两口子手脚麻利得如同安上了马达,显然彻底被这遍地“黄金”点燃了潜能。 经过他们一大家子加上胖子这么一个多小时的疯狂扫荡,原先那片密集得几乎无下脚之地的蟹群,如今已经变得稀稀拉拉。 剩下的大多是些跑得快钻了石缝的小螃蟹,或是被人声惊扰,仓皇爬向深水区的漏网之鱼。 大片原本被蟹群覆盖的湿泥地上,只留下杂乱无章的爪痕和坑洼。 视线里,小妹周潇潇正弓着腰,埋头费力地对付一只个头明显偏小、约莫只有三两左右的梭子蟹。 那小家伙大概是之前被家人遗忘的角落选手,此刻正顽强地挥动着细小的螯肢挣扎。 周海洋看得直摇头,抬高声音提醒道:“小妹!快睁眼看看!天都大亮了!还跟这小毛蟹较啥劲?” “捡大的!专挑那大的捡!一斤往上的大家伙,保准能卖上十块一斤哩!” 大家一听,觉得在理。 之前是怕捡不过来,贪多。 现在人多了起来,自然要讲效益,捡大的、值钱的! 于是,众人立刻调整策略,目光如同探照灯,专门搜寻那些个头敦实、挥舞着硕大螯足的大家伙。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这么多大梭子蟹!海龙王开仓放粮啦?” 一个带着浓浓难以置信的惊呼声从身后传来。 周海洋闻声扭头,认出是同村的周铁柱。 他是王秀芳的男人,此刻正提溜着一只空瘪的旧麻袋,手里还拎着几只收拢的地笼网。 看到眼前这景象,他根本没顾上跟人打招呼,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把麻袋和地笼往旁边礁石上一甩,如同饿虎扑食般猛地就冲进了滩涂里。 脸上那份惊喜和急躁,跟周海洋他们刚来时如出一辙。 “柱子啊,来得挺勤快嘛!” 周长河手里也没闲着,一边绑着一只半斤以上的大蟹,一边笑着搭话。 周铁柱手脚飞快地抓起一只蟹,熟练地用牙齿帮忙绷紧扎带,头也不抬地嚷道:“长河叔!我快啥呀快!再快也没赶上头水潮!早知道有这好蟹群,我昨晚上就抱着铺盖卷来沙滩上打地铺等喽!” “哎!悔死人了!瞧瞧你们,都拾掇这么多了!这回可是赚大发了!” 周长河瞧着周铁柱那心疼的模样,心头自然有些得意,但面子上还是要做得:“现在也不算晚!瞅瞅,这滩上不还有不少嘛?我们也刚来没多会儿,撑死个把小时。” 随着周铁柱的到来,更像是打开了某个信号闸门。 三三两两的村民身影,如同雨后冒出来的蘑菇,陆续出现在海滩上。 虎子,那个成天在村里上蹿下跳的小皮猴,此刻像个威风的小司令,领着一群拖着塑料桶,提溜着小篓子的半大小子也赶来了。 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到滩涂上那依旧密密麻麻,在熹微晨光下闪烁着诱人青光的蟹群时,孩子们的惊呼声差点掀翻了海岸线。 “三叔!” 虎子那双黑亮的眼睛在人群里一扫,精准地锁定周海洋。 他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到周海洋身边,仰着脖子,扯着带着海风味的稚嫩嗓子问:“三叔!这片蟹群是不是您最先逮着的?” 他的语气里满是确定和崇拜。 周海洋刚把一只沉甸甸的螃蟹丢进麻袋,手上黏糊糊的,笑着反问:“你个小鬼头咋知道是我先发现的?” “那还用说!”虎子眼睛亮得发光,一脸理所当然,“三叔你这手气,旺得不行!” “就跟那前两天捞大海货一样!我就知道,谁都没你运气好,肯定是你!对吧三叔?” “哈哈哈……” 周海洋被这小子的马屁拍得格外舒坦,爽朗的笑声在海滩上回荡。 “没错!算你小子猜对了!纯属运气好撞上了!别磨牙了,赶紧!上手啊!再磨蹭人一多,怕连螃蟹腿都分不到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远处正往这边加快脚步的另一拨村民,大多是隔壁张家沟闻风赶来的。 “噢噢噢……是是是!” 虎子猛地回头,也看到了涌来的人影,顿时急了,对着还埋头研究如何更快抓螃蟹的老爹周铁柱大声喊道:“爸!你咋也跟绣花儿似的!我个小孩子爪子慢也就算了,你咋回事?快点捡啊!人家张家沟的都来啦!” “小兔崽子!皮痒了?还管起老子来了?” 周铁柱正被一只凶悍的大蟹钳子夹得呲牙咧嘴,闻言气笑不得,骂了一句,引得附近的村民哄堂大笑起来。 正文 第54章 扬眉吐气 太阳终于从海平面挣脱出来,跳上半空,将整个海滩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这金色照亮了愈发拥挤喧闹的海滩。 本村、外村的赶海人像溪流汇聚般涌来,几乎挤满了这片不大的礁石滩涂。 惊呼声、说笑声、螃蟹被抓住时沙沙的挣扎声、扎带收紧的绷断声混杂在一起。 还有招呼同伴的声音此起彼伏。 把这清晨的海滩吵得如同沸腾的集市。 眼看人群越来越密,沙滩上、礁石缝里的螃蟹肉眼可见地急剧减少,自己脚边的塑料编织袋也已塞得满满当当,硬邦邦地立着。 周海洋拍拍手上的泥沙,彻底没了和村民争抢最后一点残羹冷炙的心思。 自己一大家子吃的满嘴流油,总得给后面的人留点汤喝。 如今这年头,大家伙儿过日子都不容易。 “爸。” 他凑近同样还在弯腰搜寻大蟹的周长河身边,指着鼓囊的袋子:“差不多了吧?咱捡得不少了。我回去把三轮蹬过来?咱好一趟拉走。” 他说话这当口,周长河正伸手去捉一只躲在浅水坑边缘,格外肥硕的家伙。 就是被这么一打岔,结果被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老嫂子一把抄走了。 周长河不满地瞪了那喜滋滋的老嫂子一眼,却也无奈。 他慢慢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杆,用手背捶打了几下后腰,点点头,闷闷的回了一句:“行,是该撤了。你再不叫车,咱这一堆咋弄回去?我们顺手再捡几个就出去等你。” 周海洋冲他嘿嘿一笑,把自己那袋沉重的收获推到大哥周海峰身边,大声嘱咐:“大哥,帮我看着这袋!眼瞅着人多手杂,别让人顺手牵羊薅去俩大的!” 在这人挤人的滩头上,这话可一点不夸张。 “放心!一袋蟹都看不住,我还咋当你大哥!” 周海峰拍着胸脯应道,顺势把自己刚捡到的几只也塞进了周海洋那口袋里。 周海洋也没废话,笑着点点头,转身挤出越来越拥挤的人群,脚步轻快地踏上回村的小路。 …… 沈玉玲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低着头摘着刚从自留地里拔回来的一把翠绿鸡毛菜。 几缕清晨的阳光,透过院墙边的枣树叶子洒下来,在她低垂的脖颈上跳跃着光斑。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推着三轮车进院门的周海洋,脸上露出了些许疑惑。 “一大清早的,你这是……跑哪去了?连个人影都摸不着。” 她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不久的一点慵懒。 周海洋脸上洋溢着轻松畅快的笑容,那是连日来少见的,发自内心的舒展。 他停稳三轮车,走到妻子跟前,声音温和得像这初升的阳光: “挣钱去了呗!欠的那些债,今天一准儿全清干净!完了还能剩下不少!” 沈玉玲惊讶地站起身,手里的鸡毛菜都忘了放下。 家里之前欠了快四千块的饥荒,是个沉甸甸的大包袱。 这两天虽零零碎碎还了一千多块钱,可还有两千多的窟窿没填上呢! 今天就能还清? 还能剩?! 她有些不敢置信,声音都提高了一点:“真的假的?你……你到底干啥了?能进这么多钱?” “别急,一会儿你就知道喽,都是好东西。” 周海洋有意卖了个关子,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得意笑容。 他不再多说,利索地把三轮车掉了个头,重新蹬出了小院门。 “让让……麻烦大家伙让个道……” 当周海洋蹬着那辆哐当作响的破旧三轮车回到海边时,场面比之前更热闹了。 他们这一大堆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堆在那沙滩高地处,俨然成了众目睽睽之下的焦点。 人群里,嘴皮子最是利索的李彩凤拔高了调门,语气里充满羡慕: “海洋兄弟啊!你这财运真是开了光的吧?连着几天都让你逮着大的!” “再这么下去,还让咱们村里其他人喝粥不喝粥啦?” “可不咋地!” 立刻有人接话,眼神不住地往那堆得小山似的袋子上瞟。 “瞧瞧这一堆!好家伙!光数这袋子都不下七八个吧?这得有多少蟹啊?得卖多少钱哟!” 有人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啧啧,就算一个袋子装一百五十斤,八个袋子……老天爷,一千二百斤!” “按十块钱一斤算……乖乖!一万二?!真吓死个人喽……” 这数字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夸张的抽气声和低声议论。 “没那么多!没那么多!” 被众多羡慕目光簇拥着的周长河,竭力绷住脸上那份得意,摆着手,努力做出不以为然的样子: “各位老少爷们儿可别瞎猜!我们这袋子看着多,里头都没装满!撑死一百来斤一个!” “再说了,我们这一大家子,好几个人加一起忙活了快两个小时,平均下来一个人才多少斤?” “真不多!摊开了也就那么点意思!” 话虽这么说,但他眉宇间那份神采飞扬,藏都藏不住。 “就算一个袋子一百二,那八个也快千斤了啊!也不少呐!”人群里有人嚷嚷。 “老周啊。”另一个平时和周长河还算相熟的老渔民,拍着他的肩膀感叹: “你家这个老三,以前嘛……唉,不说了!谁没个年轻不着调的时候?” “可这一旦正经起来,那可真是……不得了啊!” “这运气!这眼力见儿!我家那小子要是能有海洋一半的本事,我老头子睡着觉都能笑醒!” “唉呀,就是就是!这赶海的福气,咋全跑你家去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浪子回头金不换!这是捡金子的节奏啊!” …… 众人的夸赞像暖风一样吹在何全秀的心窝里,眼角眉梢都带着由衷的喜悦。 多少年了! 村里人提起她这小儿子,叹气摇头的多,好话一句没有。 如今儿子真争气,挣了钱,赢得了乡亲的夸赞,这比喝两罐蜂蜜还让她心头甜滋滋、暖烘烘的。 她不住地点头,嘴上说着:“哪里哪里,碰巧赶上了……” 但那笑容根本收不住。 周海峰站在旁边,脸上也挂着憨厚的笑。 他倒不在意自己和媳妇今天能分多少钱。 主要是看着身边这个变得沉稳可靠,赢得赞誉的弟弟,他心底那份“长兄为父”的踏实感和欣慰感,是任何钱都买不到的。 周潇潇就更甭提了。 小丫头片子站在那堆成小山的蟹袋前,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心里已经开始美滋滋地盘算着能分到多少“私房钱”,盘算着到时候在侄子侄女面前,可算能挺直腰板,大气一把了! 小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扬眉吐气”四个大字。 正文 第55章 出息 “都是赶上了,凑巧,凑巧罢了……” 周长河还想“谦虚”两句。 “行了行了,爸,”周海洋笑着打断父亲的“表演”,把三轮车推到了人群中央,“大家伙儿都别说了,再说下去我这张脸皮都要臊得能煎鸡蛋了!” 他转头,扯着嗓子对一旁的周军招呼道:“胖子,赶紧别嫩着了!麻溜的!帮把手装车!” “哎!好嘞!来啦来啦!” 胖子早就等不及了,声音洪亮地应着。 一群人立刻围拢过去,喊着号子,合力将那八个沉甸甸的塑料编织袋依次抬上三轮车后斗。 周海洋和周海峰兄弟俩,在车上努力调整摆放的位置,尽量压紧实。 在一片交织着羡慕,惊叹和真心祝福的目光洗礼下,周海洋抹了把额头的汗,冲着众人挥挥手:“辛苦各位让道!我们先走了!” 随后蹬动三轮,车轮吱嘎作响,载着那份沉甸甸的收获和喜悦,驶离了这喧嚣热闹的海滩。 “过瘾!太过瘾了!真他娘的带劲!” 回去的路上,帮忙推车的胖子,激动得浑身肥膘都跟着三轮车哐当哐当的节奏在颤抖,唾沫星子横飞。 “海洋哥!你是不知道,自从跟了你混海边!这感觉!天天都像过大年!这钱赚的,又痛快又踏实!真他娘的舒坦!” 他说到激动处,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清脆的肉响。 周海洋稳稳地扶着车把,蹬着车,感受着后轮吃重下沉的感觉,嘴角勾着一丝笑,带着点调侃:“就这点出息啊?才哪到哪儿?”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被口水呛着,眼睛瞪圆了。 “海洋哥!你这话说的……一个麻袋小两百斤!都是大个头的活梭子蟹!十块钱一斤跑不掉吧?” “这就是说,就刚才那一阵忙活!俺就能分……分……” 他掰着粗短的手指头算了算,更加激动。 “小两千呢!就两个来小时的工夫!这还叫小意思?!” “也还算可以。” 周海洋声音淡定,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 “老子就是看不惯你这故作深沉的小样儿!” 车斗另一边,同样帮忙推车的周长河闻言,没好气地抬起头来,冲着蹬车的周海洋背影斥道: “这才刚挣了几个钱?尾巴就要翘上天了!两千块还瞧不上眼?你以为这是玉皇大帝发善钱还是咋地?” “你好好说话!不会说就少说两句!”何全秀一听老伴又训老三,立刻不乐意了。 直接伸出胳膊肘狠狠捣了周长河一下,横眉竖眼地护着。 在最后面推车的周海峰赶紧打圆场:“爸!老三今天可是咱们家的财神爷!今天这场面,那功劳首屈一指,他咋就不能得意一下?您老就别泼冷水啦!” 他顿了顿,看着车斗里堆成小山的袋子,脸上也显出几分担忧:“不过老三,这高兴归高兴,事儿还是得办。这么多螃蟹,往哪卖?怎么卖?可不敢压手里!” “这玩意儿娇贵,离了海水容易死!死了可就不值钱喽!” 周海洋把稳方向,拐过一个土坎,声音里透着十足的信心:“大哥,放心!销路早琢磨好了!包管卖上满意价! 梭子蟹一旦超过一斤重,售价便会陡然攀升。 售卖时若不分拣仔细,吃亏便是必然。 沈玉玲听见动静走到院外,正好看到周海洋一行人推着三轮车回来。 车厢里堆叠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这是……” 她微张着嘴,眼中透出疑惑。 “螃蟹!全是螃蟹!” 何全秀兴奋地拍着手,脸上的笑纹深深漾开,眼角眉梢都跳跃着欢喜。 “老三撞了大运,发现个蟹群!这下可好了!” 沈玉玲下意识捂住嘴巴,难以置信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重的麻袋:“这么多……都是活的?” 众人见她惊愕模样,都露出会意的笑容。 任谁初次见到这般阵仗,怕也是这副神情。 “玉玲,把院门再敞开些。”周海洋一边稳住车把,一边温和地说道,“这些宝贝,得好好拾掇拾掇。” “哎!好!” 沈玉玲如梦初醒,小跑着将那宽大的院门彻底推开。 三轮车稳稳推进院子。 周海洋找来些旧麻袋铺在堂屋前的空地上:“先拣咱爸妈和小妹这份,数他们捡得最多。” 虽是一家人,账目也马虎不得。两老一少几乎装满了三麻袋,沉甸甸怕有四百斤开外。 麻袋口一解,扎了脚钳的螃蟹哗啦倾泻而出,瞬间堆起一座泛着青光的“小山丘”。 幸亏捆扎得结实,否则这院子里怕是早成了蟹兵的游乐场。 “个头真匀称!” 沈玉玲眼睛放光,语气里带着由衷的喜悦。 何全秀笑着接口,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旁边的周长河:“可不是么,要不是老三有眼力,咱们哪得这场富贵。老头子,你说是不?” “哼!” 周长河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自顾自拎过一个板凳坐下,佯装不耐地催促:“少说两句没用的,手脚都麻利点!” 他弯下腰开始分拣螃蟹,耳根却微微发红。 众人忍着笑,也纷纷动手忙活起来。 周海洋看着沈玉玲弯着腰忙碌的身影,心头泛起暖意:“老婆,分拣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去下点面条,让爸妈他们吃了早饭再忙活。” 何全秀连忙摆手:“可别费事!这点螃蟹紧着手干,一会儿就利索了,回家对付一口就成。” 大嫂马小莲也笑着附和,“就是就是,弟妹甭忙活,早饭都好说。” 沈玉玲抿嘴一笑:“妈,大嫂,一家人客气啥。下碗面条才多会儿功夫,我搭把手拣一会儿就去。” 儿子出息,媳妇又贴心,何全秀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简单用过早饭,众人继续埋头干活。 蟹钳相碰的窸窣声响成一片,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 “哎哟!” 胖子猛地拍了下大腿,一脸懊丧地站了起来。 周海洋正专注地将一只饱满的母蟹放到母蟹堆里,被他吓一跳,皱着眉头说道:“一惊一乍的,怎么了?” 众人也都疑惑地抬起头来看向他。 正文 第56章 造孽 胖子急得跺脚:“海洋哥!张小凤!昨儿个咱们可是跟她定好了,一早碰头下去放地笼的!” “现在日头都这么高了,咱还在这儿分螃蟹!” “那姑娘脑子本来就转得慢,指不定在哪个海叉子干等着呢!万一恼了不让咱坐她的船,可咋整?” “哎哟!”周海洋用力一拍脑门,“坏了坏了!光顾着高兴,真把这事给忘了!” 他抬头望了望日头的位置,微微蹙起眉头,沉吟道:“这会儿怕是八点多了。这样,我赶紧跑一趟去解释清楚,省得她以为咱放鸽子耍人。” 大哥周海峰赶紧点点头:“是该去一趟。这边有我们看着,放心去。” “好,我这就去。” 周海洋麻溜的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院角的水井旁打水洗手。 “等等!”沈玉玲叫住他,“你早上提回来的那小半桶杂鱼小蟹,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张小凤家困难,给她家捎些过去吧!”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体恤他人的暖意。 周海洋咧嘴一笑:“还是老婆想得周全。” 沈玉玲耳根微红,瞥了一眼公婆和哥嫂,嗔怪地白了周海洋一眼。 周海洋也不多话,找了个厚实的塑料编织袋,把桶里活蹦乱跳的杂鱼小虾和蛤蜊一股脑倒了进去,分量挺足。 跟家人招呼一声,便匆匆拎着袋子出了门。 村里静悄悄的,往常满村子疯跑的孩子都不见了影,想来都跟着大人趁着潮水退去海边淘换海货了。 在这个没多少田地,也没正经大船的渔家村落,一村人的生计,就指望着这每月的大小潮汛,一点马虎不得。 周海洋凭着前生零碎的记忆,在张家沟的岔路口辨认着方向,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张小凤那倚在坡边的房子。 典型的沿海渔村老宅格局。 前面一个勉强算作院子的黄泥坪子,晾晒咸鱼或杂物的三脚架孤零零杵着。 左右各搭着一间歪斜低矮的偏屋,大约是灶房和堆杂物的地儿。 后头连着,才是正经住人的正屋。 张小凤家这土坯房看着像是1984年前后就垒起来的,经年累月的海风咸气早就把它吹打侵蚀得摇摇欲坠。 那砖墙酥得剥蚀掉皮,灰瓦败落,露出下面朽坏的椽子。 两边的院墙更是倾颓得不成样子,仅仅靠着几根半朽的杉木桩子斜斜顶着。 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好像随时都要撒手坍塌。 周海洋心头一紧。 这样的房子,但凡来场像点样子的台风,怕是立马就得垮架。 万一里头还有人…… “哥哥!” 院门口传来张小凤带着惊喜的声音,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探头看看周海洋身后。 “你来啦!咦,胖哥哥没来呀?” 她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绿布衫,那宽大的衣裳下摆耷拉着垂过膝盖,衣角都磨破了边。 走动时,那空荡荡的旧布衫晃荡着,像片破败无力的帆,看得人心头发涩。 “姐,是厉害哥哥吗?” 一个带着点怯生生的声音问。 门口又探出一个小脑袋,约莫十一二岁,瘦瘦小小,头发有些自来卷,乱蓬蓬地翘着,带着点不合年龄的滑稽感,更多的却是心酸。 这是张小凤的二妹。 周海洋心头堵得慌,还是挤出个笑容招呼道:“小凤,不请我进去坐坐?” “快进来!快进来!” 张小凤回过神,连忙上前一步,拉着周海洋的胳膊引他走进院子。 院子角落的石条上,三个更小的丫头,正端着颜色黯淡的粗瓷碗,默默地扒拉着碗里寡淡的饭食。 碗里是煮得稀烂的糙米粥,混着几根看不出原色的咸菜缨子。 她们身上套着的,同样是打着各色补丁,浆洗得看不出本色的旧衣。 几张瘦削的小脸缺少血色,怯生生又懵懂地望着走进来的陌生人。 眼前这一幕,让周海洋喉头猛地发硬,鼻腔里一阵酸涩难耐,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了心口。 “哥哥,坐这。” 张小凤飞快地搬过一把座板缺了个角的破旧木椅。 用她那洗得发白的袖口,用力地在凳面上来回擦拭了好几遍,才扬起脸招呼道。 笑容坦然而干净,像雨后洗过的晴空。 “哎,好。” 周海洋依言坐下,目光缓缓扫过这个虽然残破,却被收拾得异常洁净的院子。 几根毛竹撑起的三脚架上铺着磨损的旧篾席,席子上晒着些黑乎乎的,像是萝卜缨子又像野菜的咸菜干。 微酸的气味里,夹杂着一丝海风也吹不散的淡淡霉味。 正屋的木门紧闭着,门上的红漆早就剥落得没了影踪,只剩下木头原本灰败腐朽的纹理,在阳光下暴露无遗。 不必看里面,光是眼前这五个丫头身上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衣衫,和那显而易见的营养不良,就足够勾勒出屋内的全部窘迫了。 周海洋无声地叹了口气:“造孽啊……这日子过的,真是造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磨得发亮的粗糙裤子布料,目光无意间又被院子角落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里堆着几只编到一半的圆形竹筐,旁边散落着一小捆刮好的,青黄色的竹篾片,还有几根新伐不久的青竹靠在墙根。 那篾条刮得相当匀整光滑,半成品的筐体编得细密紧凑,这手艺绝非小孩子能弄出来的。 “小凤,那是你们编的?” 周海洋指着那些竹器活儿,脸上满是讶异。 张小凤一听,小脸瞬间放光,带上了几分孩子气的得意:“是呀!我和妹妹们一起编的,能卖钱呢!卖了好多钱啦!” 她随即又有点不服气地撅起嘴。 “就是我没老二招娣编得快。不过我会破篾条!这些篾条全是我破出来的!” 她特意指了指那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粗细几乎一致的竹篾片,脸上的自豪感藏不住。 周海洋更加惊讶了,语气也拔高了:“你是说,招娣她们也能编这些筐了?这些篾条都你一个人破出来的?!” 一个才十六岁的姑娘,能把竹篾匠这活儿干得如此熟练利索,那双手上的功夫得下了多久的苦工? 正文 第57章 了不起 “哥哥不信?我这就破给你看!” 张小凤仿佛急于证明自己,小跑着钻进旁边那间黑洞洞的杂物房里,眨眼功夫就提出一把沉甸甸,刀背极厚的厚篾刀。 那篾刀的木柄油黑锃亮,显然是常年使用的结果。 只见她利落地走到墙角,用脚踩稳一根碗口粗的青竹下端,篾刀锋利的刃口精准地嵌入竹节缝隙。 手腕猛地向下一发力,咔嗒一声脆响,手腕粗细的青竹应声被她一劈到底,裂成两半。 紧接着,又是几下干净利落的劈砍,竹片迅速被分成四瓣、八瓣…… 最终化作几十条细长匀溜,厚薄得宜的青黄色篾条散落在地。 她动作连贯娴熟,劈开的篾条边缘光滑,几乎没有毛刺,显示出对力道和角度近乎本能的控制力。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看得周海洋暗暗咋舌。 没个几年工夫天天跟这些竹子死磕,绝对练不出这本事!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干得比镇上许多干了半辈子的老篾匠还要地道老练。 张小凤随手将厚篾刀靠墙放下,仰着小脸看着周海洋。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单纯,亮晶晶地闪着,像是在无声地讨要一句夸赞:“哥哥,我厉不厉害?” 周海洋喉头哽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就落向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那双小手。 那手粗糙得像磨砂布,手掌和指关节都布满了厚厚硬硬的黄茧。 新新旧旧、深深浅浅的划痕遍布其上,还有几处被篾条尖锐边缘刺出的小红点。 他又快速瞥了一眼旁边另外四个丫头。 两个年纪最小的下意识把小手往身后藏,但周海洋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们手指上同样细密的伤痕,以及幼嫩皮肤上没褪净的毛刺刺口。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眼底。 他用力吸了口气稳住心绪,极其认真地用力点头,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厉害!太厉害了!小凤真是能干,你四个妹妹,也个个都是好样的!了不起!”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这句不知被多少人嚼碎过的话,此刻,正由这五个瘦弱却异常坚韧的身影,用一种无声而沉重的方式,在他眼前具象化了。 得到周海洋如此肯定的夸赞,五个女孩的脸上都绽开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一瞬间,仿佛连院墙下的光影都跟着明亮了几分。 “你是老二吧?叫招娣?” 周海洋看向那个头发毛躁的小丫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张招娣点点头,小嘴快言快语地介绍:“嗯,我是二姐,这是老三盼娣,老四来娣,老五望娣。” 她的小脸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完全不符合她年纪的沉重和苦涩。 “不过,我们都讨厌这些名字,平时就叫老二老三老四老五……” “就因为生出来是丫头,爹妈说我们是赔钱货……生了小的……就不要我们了……” 话音未落,那双早慧的眼睛里已是水汽弥漫,眼眶红了一圈,她死命地咬着下嘴唇,不让那泪水流下来。 张小凤站在旁边,懵懵懂懂地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好像妹妹讲的是别人家的故事。 另外三个小的则惶恐不安地垂下了头,两只小手无措地绞紧了单薄的,打着补丁的衣角。 一股无名怒火“腾”地一下,从周海洋的心底直窜上来。 生而不养,不闻不问,这与禽兽何异? 若是真的养不起,当初又何必生了一个又一个?! 眼看着张招娣那强忍的泪水就要决堤,周海洋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握住她那只布满细小伤口、冰凉蜡黄的小手。 他直视着招娣泪光闪烁的眼睛,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却字字清晰: “招娣,好孩子,不哭。爹妈不要你们,那是他们糊涂,是他们黑了心肝!” “这不是你们的错,一点关系都没有,知道吗?” 他顿了顿,手指指向墙角那些编好和半成品的竹筐。 “你们都是顶好顶好的孩子!瞧瞧这些筐子编的,比街面上那些卖的还要细密结实!” “才多大点,就能靠自己一双手挣口饭吃,这多出息!” “村里头多少半大小子,这会儿还光着屁股满泥塘打滚惹爹妈生气呢!哪有你们姐妹这么懂事,这么能干?!” 张招娣眼里的灰暗和委屈,似乎被这话语撕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光。 她抬起含泪的眼,充满希冀地望向周海洋:“真的吗?哥哥?” 那小小的问句里,饱含着对一点点肯定和价值的渴求。 “当然是真的呀!” 没等周海洋再开口解释,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的大姐张小凤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来,抢着说道,仿佛找到了最好的证明。 “隔壁王家的小军子,前儿个晚上还尿炕了呢!被他妈拿着笤帚疙瘩撵得满院子跑,屁股蛋子都打红了!哈哈!” 她笑得天真烂漫,前仰后合,似乎弟弟尿炕和她家竹篮卖钱,是同等值得开心的事情。 张招娣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问的不是这种事。 但扭头看到大姐那少有的开怀大笑的脸,最终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的嘴角也随着大姐的笑容,极细微地向上弯了弯。 “好了好了,都别愁眉苦脸了。” 周海洋适时地扬起手里一直拎着的塑料袋,成功地把孩子们的注意力从沉重的话题转移开。 “喏,瞧哥哥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来了?早上赶海捡的鱼虾蛤蜊,还活蹦乱跳呢!中午给你们添个荤腥!” “哇——” 几个小丫头立刻被袋口缝隙中透出的,还在微微蠕动的海鲜吸引。 小脸瞬间亮了起来,叽叽喳喳地围拢过来,几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动着亮晶晶的馋意,喉头不自觉地滚动着咽了咽口水。 张小凤却微微皱起眉头,认真地摇头说:“哥哥,你昨天……不是已经给了我……那么大一条海鲈鱼么。今天不能再要你的东西了,不能总收你的。” 其他几个女孩听大姐这么一说,也强忍着巨大的不舍,小脑袋跟着点了点。 只是那小眼神依旧像被钉在了塑料袋子一样挪不开,直勾勾地瞧着里面。 正文 第58章 怒火 周海洋故意板起脸,作势就要把那袋子远远地扔出院墙,声音扬高了些:“啥不能收?哥哥这儿今天捡得多,吃不完!你们要是实在不要,那我只好扔了!死了多可惜,白白喂野猫!” “别!哥哥别扔!” 最小的老五急得尖叫出声,小短腿噔噔蹬地就往前迈了好几步。 老三老四也憋不住了,可怜巴巴地拉扯着张小凤和张招娣那补丁摞补丁的衣角,声音里全是央求:“大姐……二姐……” “……” 张招娣看着妹妹们那渴望的眼神,小脸憋得通红,捏着衣角的手指都泛白了。 看看周海洋坦荡的神情,又看看姐姐妹妹们那藏也藏不住的期盼,纠结的情绪写满了脸。 “行啦!别这个那个的了!” 周海洋不等她纠结出结果,自个儿熟门熟路地转身钻进了隔壁低矮昏暗,满是柴草气息和铁锅味的灶房。 不一会儿,就端出个边缘豁了口的旧瓦盆来,哗啦一声,把袋子里那些还带着海腥气的活鱼、小虾和蛤蜊全倒了进去。 水花溅出盆沿。 “赶紧的,挑些活泛的拾掇出来下锅,死了味儿就不好了。今儿中午,咱都开开荤!” “哇——” 小家伙们再一次发出一阵小小的,压抑的欢呼,立刻围到了瓦盆边。 小脑袋挤在一起,对着盆里那些代表着“加餐”的宝贝指指点点,商量着哪条鱼大,哪个蛤蜊好看。 “谢谢哥哥。” 张小凤看着妹妹们欢呼雀跃的样子,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冲周海洋规规矩矩地弯了弯腰。 周海洋咧开嘴笑了笑,语气随意:“谢啥,往后哥哥出海还指着你这船老大呢!” 他敛了笑容,转入正题。 “小凤啊,差点忘了跟你说了。本来跟胖子商量好,今天一早去找你放地笼的。” “结果早上走了狗屎运,捡了好些大螃蟹,一家子忙活忘了时辰。这会子都小半上午了。” 他抬眼望了望已经变得有些刺眼的太阳: “估摸着都快九点多了。海面上的浪花都要翻起来了,今儿个咱们就不下海了。” “等我这两天跑趟镇上,把螃蟹卖了,回头咱们再一起去放地笼,行不行?” 张小凤心思本就纯直简单,听周海洋解释得清清楚楚又有新的盼头,立刻眉眼弯弯地应下来: “行!那我在家等哥哥回来!我这就把这些鱼虾收拾了,煮给妹妹们吃。” 她说着就撸起那过于宽大的旧袖子蹲下身去够盆,露出的一截手臂也满是细小的旧疤痕。 周海洋正要告辞离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油滑拉长了调门的声音。 “招——娣——哟!今儿个篮筐又编了几只啦?” 话音未落,一个腆着油汪汪啤酒肚,头顶地中海在日光下锃亮反光的中年男人背着手,像巡视领地似的踱了进来。 脸上堆满浮夸的笑,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在院子角落那堆竹筐和周海洋这个陌生面孔身上来回扫视。 正是张小凤姐妹的亲大伯张朝东。 周海洋认得此人。 村里人都知道张朝东有条自己的机帆船,日子在村里算得上富裕人家。 张朝东自然不认识眼前这曾在周家村名声不咋地,后来似乎又“浪子回头”的周家老三。 但周海洋对他那点小心思和做派可是门清。 此刻,看着这衣着干净体面的亲大伯,大摇大摆走进侄女这破烂院子,周海洋心底只涌起一阵冰冷刺骨的寒意和讥诮。 张朝东一进院子,意外地看到张小凤也在家,脸上那虚伪的笑容顿了一下。 很快又堆得更夸张了,声音拔得又尖又响,仿佛要展示给谁看似的:“哟!小凤今儿个没出海?正好!来来来,快把你们编好的筐拿出来,大伯给你们结工钱喽!” 那语调夸张得不自然,活像在施舍乞丐。 “大伯!” 张小凤和张招娣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眼睛里都闪动着见到钱的亮光。 招娣反应快,转身就钻进杂物房,憋着小脸,用力抱出十个摞得整整齐齐的圆形沥水小簸箕,放到大伯脚前的地上。 “大伯,我们编了十个!” 张招娣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仿佛能编出十个已经是她们姐妹了不起的成就。 其他三个小的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同样满怀热切期盼地盯着大伯那只缓缓伸向裤兜的手。 张朝东没蹲身,只伸脚拨拉了一下最上面那个簸箕,让它翻过来。 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捻了捻簸箕底蔑条接口的紧密度,又伸手随意弯折了一下边框试试韧劲儿,撇了撇嘴:“嗯嗯,还行,有长进嘛,这回整出十个了!不错不错,手艺越来越像样了!拿着!” 他拖长了声音说着,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小心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灰布小手帕包,一层一层地揭开。 很快就露出里面一小卷皱巴巴,脏兮兮的毛票子。 他眯着眼,从里面费力地挑拣出唯一一张五元的票子,两根手指捏着,漫不经心地递向张小凤的方向。 “谢谢大伯!” 张小凤眼睛亮了亮,欢喜地伸出手要去接那张对她家而言不小的钞票。 “等等!” 周海洋再也看不下去,一步跨前,横在了张小凤身前,声音沉沉地喝止道,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张小凤姐妹五人愕然地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 张朝东这时才真正地把目光,聚焦到这个从进门就没被他放在眼里的生面孔身上。 稀疏的眉毛拧了起来,三角眼里带着审视和不耐烦:“你是?” 口气充满了戒备和被冒犯的不悦。 周海洋没理会他的问话,目光如钉子般死死钉在张朝东手上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冷峭:“十个簸箕,五块钱?这是定金?” 那问话里的质疑,如同淬了冰的刀锋,赤裸裸的,毫不掩饰。 张朝东脸上那点伪装的笑容瞬间褪尽,被当众质疑的羞恼让他那张胖脸挂上了寒霜,声音陡地冷硬起来,带着刺: “什么定金不定金?五块钱就是整价钱!我说你谁啊?哪条裤裆里钻出来的玩意儿?吃饱了撑的管别人家的闲事?!” “哈!整价钱?” 周海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荒诞的笑话,胸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噌地一下窜上顶门。 正文 第59章 动手 “张朝东!你那点心肝,都让狗啃了是不是?!睁大你那俩窟窿好好瞧瞧!这是你的亲侄女!” 周海洋指着张朝东的鼻尖,声音洪亮地斥责道:“你看看她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就住隔壁啊,有船有房有吃喝,你伸过一根手指头帮过你亲侄女吗?” “你不帮也就罢了,连她们起五更爬半夜,一双双小手勒得血乎刺啦干出来的血汗钱,你也要这么黑着心地往自己兜里刮?!” “你他妈的还算是个人?还装模作样当长辈?啊?!” 他骂得毫不留情,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张朝东的脸上。 他一把拉过旁边的张招娣,将她那双粗糙无比,布满大大小小新鲜陈旧的伤疤和厚厚老茧,明显是孩子却干着苦工的手,毫不客气地举到张朝东眼前。 几乎要戳到他脸上。 “你摸着自己的良心瞅瞅!这些簸箕就是你亲侄女,用这双手一下一下编出来的!” “大的才十六!小的刚会走!你这个当亲大伯的,嘴皮子上下这么一碰,五块钱就想把她们打发叫花子?!” “五块钱?!你他妈连条看门狗都不如!畜生还知道护崽呢!” 他骂得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朝东脸上,浑身都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先前只知道张朝东冷漠无情。 此刻亲眼见着这算计亲侄女的血汗钱,还如此理直气壮的嘴脸,周海洋只觉得胸腔里的怒火要把五脏六腑都烧化了。 “你!你个小赤佬……” 张朝东被这劈头盖脸,句句戳心的痛骂逼得连退了两步,那张胖脸瞬间涨成了酱紫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你他妈的算哪根葱?老子是她们亲大伯!她们爹妈都扔下不要的死丫头片子,我能给钱就是天大的恩德!关你屁事?!” 他提高音量强撑着,但眼神里的色厉内荏连张小凤都看出来了。 “呵……张朝东,别跟我这儿演戏充大瓣蒜。” 周海洋目光锐利如冰锥,直直钉着他。 “怎么?被我掀了你坑侄女钱的老底,觉得脸上挂不住了?” “这么大小的篾簸箕,你拉到集市上也好,卖给收山货的也好,两块钱一个卖出去是闭着眼都能成交的事!十个少说值二十块钱!” “这二十块你也他妈的狠心往肚里吞?不怕噎死你?!天老爷打雷都得先劈你这号的!” 他掷地有声地砸出真实的行情价,就是要让姐妹几个听个明白。 “两……两块钱一个?” 张招娣猛地抬起头,小脸瞬间没了血色。 她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懵懂的恐惧,看看脸色沉得像水的周海洋,又看看旁边呼吸粗重、脸色铁青得可怕的大伯。 张小凤和其他三个小的也彻底怔住了,脑子有些转不过来,茫然无措地在这两个突然剑拔弩张的大人之间来回看。 “放你娘的狗屁!” 张朝东被彻底揭穿了遮羞布,恼羞成怒几乎到了顶点。 他猛地跳脚,用那肥短的手指恶狠狠地指着周海洋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横飞:“哪来的没爹妈教的野种,跑张家沟来撒野?她们爹妈都不管这些拖油瓶,老子能给五块就是天大的恩情!” “给老子滚!滚出张家沟!再不滚,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你爬着出去?!” 那声音嘶哑尖锐,带着被戳穿后歇斯底里的狂暴。 周海洋索性双手抱胸,站在张小凤姐妹几个身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毫不掩饰的轻蔑:“哦?要叫人?好啊,我就在这儿等着。正好,也让张家沟的老少爷们儿,四里八乡的乡亲们都来听听,评评这个理儿。” “看看你这位亲大伯到底是怎么关照你那几个死了爹跑了妈就扔在破房子里的亲侄女的!” 他微微侧身,仿佛要让出场地,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清晰地砸在张朝东耳膜上:“你尽管去叫!把能叫的人都叫来!越多越好!” “我倒要听听,这张家沟还有没有讲天理人情,明是非曲直的地方!” “有没有人敢当着面说你这五块钱给得地道!” “你……你个小……小兔崽子……” 张朝东被周海洋这副混不吝又句句点死穴的架势噎得喉头咯咯响,话都说不利索。 他本意是想放狠话吓唬住这不知从哪蹦出来的愣头青。 真要叫人来围观他克扣孤寡侄女这种事,丢人现眼的只会是他自己。 在这极端恼羞成怒之下,被一个外人当面扇脸,多年来在小孩子面前作威作福惯了的“族长心态”彻底崩盘,一股邪性蛮横的怒火直冲脑门。 看着周海洋那张年轻、带着毫不掩饰嘲弄的脸,张朝东眼中凶光一闪,彻底失去了理智! “我草你祖宗十八代!老子还治不了你个嘴上没毛的狗东西?!” 张朝东猛地爆喝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那胖硕的身体竟爆发出与体型不相称的速度,像头被激怒的公牛,几步就蹿到周海洋跟前。 抡起粗短却满是蛮力的胳膊,攥紧拳头,挂着风声就朝着周海洋的鼻梁骨狠狠砸去! 一股鱼腥和汗臭混合的气味顿时扑面而来。 周海洋鼻腔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 他不退反进,上身看似随意地向后微微一仰侧,让那带着腥风,蓄足了力量的拳头堪堪擦着他颧骨扫过。 在张朝东因用力过猛而身体失衡向前栽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周海洋提起的膝盖,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铁棍,膝盖骨精准地如同石锤,狠狠撞向他的裤裆中央! “嗷——呜——呃唔啊啊啊!!!” 一声凄厉得如同杀猪一般的哀嚎,瞬间炸裂了院子里的空气。 张朝东那张猪肝脸瞬间扭曲变形,眼珠子像死鱼般猛地凸鼓出来,额头上青筋血管根根暴起。 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又被塞进了滚油锅,身体极其诡异地弓成一只巨大的虾米,两只手死死地捂紧自己的裆部。 那叫声由尖锐刺耳的嘶嚎迅速转变为连续而痛苦的呜咽和倒吸冷气的抽气声,嘴里只剩下不成调的嘶嘶声。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像一滩被戳破的烂泥,蜷缩着滚倒在地上,在泥地上痛苦不堪地扭曲、翻滚。 “啊——” 张小凤姐妹五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暴场面彻底吓懵了,齐齐惊恐地捂住了嘴。 眼睛瞪得溜圆,充满恐惧和茫然地望着地上那滚做一团,不断发出凄惨呜咽声的大伯。 在她们单纯而有限的认知里,刚才周哥哥不过是提了下膝盖“碰”了一下,似乎也没使太大劲,大伯怎么就变成这幅可怕的模样了? 正文 第60章 挺直腰杆 周海洋嘴角挂着一丝冷峭的弧度,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张朝东,语气冰冷地道:“连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儿都下得去手,那玩意儿留着还有啥用?” “你……你……哎哟!疼死我了!” 张朝东气得浑身打颤,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周海洋的手指哆嗦着。 话没出口,又是一阵杀猪般的嚎叫从小腹传来。 周海洋连眼角风都懒得给地上那滩烂泥,只把目光转向一旁几个瑟瑟缩缩的小身影,心口揪得生疼。 他蹲下身,尽量放轻了声音,对其中领头的丫头说:“小凤,别怕。我刚好要去镇上,这十个簸箕我帮你捎着去卖,肯定比你大伯给的价强多了。” 张小凤怯生生地抬头,一双小鹿似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扑闪着微光,小声问道:“哥哥,真的……真的能卖更多钱吗?” 她的几个妹妹也紧挨着她,眼巴巴地看着周海洋,脏兮兮的小脸上带着同样希冀又惶恐的神情。 “当然!”周海洋用力拍了拍胸口,笃定的说道,“瞧瞧你们这簸箕编的,多精巧多结实!镇上那些识货的见了,一准儿抢着要。” “别慌,踏踏实实在家等着,卖了钱我一分不少给你们带回来,成不成?” “嗯!谢谢哥哥!” 张小凤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涧里刚冒出的清泉,带着纯粹的欢喜,仿佛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周海洋再不多话,抱起十个扎得整整齐齐的簸箕,跟张小凤和她几个妹妹招呼了一声,转头就走。 至于地上那个捂着裆部哼哼唧唧的张朝东,他离开时,目光径直掠过,连一丝停留也无。 仿佛那只是块碍路的石头。 回到自家院子,最后一篓螃蟹也分好了类。 大哥周海峰和胖子正满头大汗地,往那辆老旧的三轮车上摞麻袋。 车轮子被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嫂子沈玉玲正拿着扫帚清扫地上残留的蟹壳碎屑,一抬眼看见周海洋抱着十个竹簸箕进来,好奇地问:“老三,你这是打哪儿弄来这许多簸箕?” 那簸箕边缘光滑,细密的竹篾交错盘结,看着就费功夫。 “唉——” 周海洋叹了口气,把簸箕轻轻放在墙角。 “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信,这是张家沟张小凤姐妹几个娃儿一根竹篾一根竹篾编出来的。” “你们是没瞅见那几个丫头的手,才多大的娃?手掌心里,全是老茧新伤,血口子一道摞着一道……” “啥?!” 刚系完麻袋口的母亲何全秀惊得直起腰,眼睛瞪得溜圆。 “张家那几个丫头?大的小凤也就十几吧?那脑子还不大灵光……” “剩下几个更小,顶大那个顶天也就十来岁出点头……这就能编出这么结实的筐来啦?” 沈玉玲闻言,忙放下扫帚走近,拿起一个簸箕细细翻看,指尖抚过那细密匀称的纹路,不由得啧啧称奇:“别说……这手艺还真不赖!编得规整又密实,真不敢信是几个小娃弄出来的。” 她看向簸箕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唉!张家沟那几个丫头,命是真苦。” 大嫂马小莲正拿着一块湿布擦手,也跟着摇头叹息,脸上都是不忍。 “没爹没娘的娃儿,跟那黑心大伯过活……” 周海洋只觉得心头发堵:“是啊,都是让那日子给逼的……” 他把簸箕的事简单说了,末了还是忍不住提起了张朝东。 “最可恨就是那张朝东!小凤她们辛辛苦苦编出来想换几个钱,他倒好,仗着是长辈,死命往下压价,还想硬占便宜……” 话音未落,胖子第一个跳了起来,脸都气红了,粗声骂道: “这王八犊子!刚才我就该跟着三哥你一起去!妈的,非揍得他连他祖宗都不认识!” “咳咳……”周海洋摸了摸鼻子,似笑非笑,“别气了,胖子,我替你给他顺了顺气儿。” “卧槽!咋整的?快讲讲!” 一旁的周军一听来了劲儿,眼睛贼亮,连忙凑近几步。 连老爹周长河,都忍不住抬眼望过来。 老爷子刚点着旱烟,吧嗒吧嗒吸了两口,吐出浓浓的烟雾,沉稳地开口:“这事儿回头路上再唠。眼下螃蟹要紧,趁着都还活蹦乱跳,赶紧拉到镇上换成钱,揣兜里才算踏实,耽误不得。” 这话在理。 一番合计,决定今天去卖货的,一家出一个。 毕竟螃蟹堆满了车斗,分量沉得很,多个人路上推车也是个帮手。 周长河原想自己去,但腿上的老风湿又犯了,清早忙活这会儿只觉得身子发沉,便让老伴何全秀替他去。 于是,周海洋、胖子、何全秀和周海峰四人,推着那辆咯吱作响,满载希冀的老旧三轮车,吱呀吱呀地驶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 车轮碾过碎石坑洼,车身剧烈摇晃,螃蟹在麻袋里窸窣作响,却奇迹般地撑到了镇上。 此刻,镇上正是早市最热闹的光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周海洋怕三轮车在人群中刮蹭出事,索性跳下车,把着车龙头,推着车小心地向海市盛楼的后巷子挪。 他心里不禁有些担忧起来,这一千多斤活蟹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薛老板能一口吃下吗…… “老三。”在后面弓腰卖力推车的周海峰,茫然地四处张望,“这……这好像不是去集贸市场那条路吧?咱这螃蟹,不拉去市场卖给谁啊?” 何全秀也扒着车沿,担忧地问:“是啊老三,这么多金贵东西,拉这儿来能行?可别让人糊弄了去,那得亏多少冤枉钱!” 胖子嘿嘿一笑,扬了扬下巴,颇有点得意:“菜市场那帮子二道贩子压价狠着呢!海洋哥有本事,搭上了新门路!” 他指着不远处拐角那栋看着就气派的三层酒楼。 “瞧见没?海市盛楼!咱去那儿,一准儿卖好价钱!” 何全秀和周海峰的目光都投向那座对他们而言有些高不可攀的酒楼,好奇之中又夹带着一丝不安。 这个穿街走巷收破烂起家的老三,啥时候有这本事认识镇上的大老板了? 恰在此时,一对穿着时髦大衣,皮鞋锃亮的夫妇从侧门走出。 经过他们身边时,有意无意地避开了点距离,扫了一眼他们沾着泥点子的衣裤和旧三轮车,嘴角撇了撇。 何全秀几乎是本能地赶紧拉着儿子往旁边让开几步,下意识地挤出个卑微又局促的笑容。 换来的只是那对夫妇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以及更快的脚步。 何全秀和周海峰脸上的窘迫更深了,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放。 周海洋看着母亲和大哥这谨小慎微,仿佛低人一等的样子,眉头紧锁,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他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透着股斩钉截铁:“妈!大哥!你们不用这样!我们是泥腿子不假,可泥腿子咋了?就不配直着腰杆子做人了吗?” 他把车停稳在酒楼侧门口,回头对他们说:“你们等着看。我这就让你们瞧瞧,这酒楼里的人,怎么对咱这群泥腿子笑脸相迎!” 正文 第61章 全要了 听到周海洋的话,胖子抱着胳膊往旁边门柱上一靠,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周海峰见周海洋抬脚就往那装修堂皇的院子里迈,心头突突直跳,生怕他莽撞惹祸,赶紧追了上去。 “唉唉……老三!使不得……” 两人刚走到院门廊檐下,还没看清里头光景,就见一个穿着笔挺深蓝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脸上堆满了格外醒目的笑容,像是提前得了什么信儿似的,一路小碎步从旋转门里迎了出来,隔着老远就伸出了手。 “哎哟,周先生!您今天又来啦!您好您好!” 罗经理热情洋溢,一把就握住了周海洋的手,使劲摇晃着。 “您是送新货来的吧?” 他眼光精明地瞟向门口那辆载得满满当当的三轮车,心下了然。 昨天老板薛金银亲自送这位爷出来,还特意交代的话,他罗某人可一句没敢忘。 周海洋感觉自己的手被攥得有点紧,用力抽了回来: “罗经理,你们这儿收新打的梭子蟹吧?” “收!当然收!” 罗经理立刻挺直腰板,斩钉截铁地扬起手,仿佛生怕周海洋有一丝疑虑,豪气的说道:“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何全秀和周海峰都看呆了,僵立在车边,忘了推车也忘了跟上去。 那男人皮鞋锃亮,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说话也是字正腔圆,透着一股和他们截然不同的体面劲。 这么个“讲究人”,怎么会对他们这种刚从海边上岸,浑身还带着鱼腥和泥土气的乡下人如此客气? 母子俩都觉得眼前这景象有些不真实,像是在看一场稀奇的电影。 周海洋笑了笑,直入主题:“罗经理,这趟货可不老少,我估摸着一千多斤梭子蟹怕是打不住。” “你们酒楼一家……能吃得下这么多吗?” 他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了。 “啥?!一千多斤?” 罗经理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被巨大的惊讶取代。 他紧走几步到三轮车旁,也顾不上讲究,伸手解开一个麻袋口。 顿时,好几只青壳白肚、张牙舞爪的健硕螃蟹从袋口滚落出来,活力十足地在麻袋上乱爬,个个壳硬膏肥,色泽鲜亮。 他连看了好几个麻袋,暗暗咂舌。 确实都是好货! 要是百十斤,甚至几百斤,他咬咬牙就做主收了。 老板昨天那话可不是白说的。 可这是一千多斤啊! 堆起来是小山! 自家酒楼的库存根本容不下。 罗经理额头有点冒汗,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一时拿不定主意。 周海洋察言观色,立刻接口,语气很随意:“没事儿,罗经理,你们能收多少就收多少,按正常需要来。剩下的我们拉到集贸市场看看,反正不能让它们死手里。” 罗经理赶紧摆摆手:“周先生您别急!一千多斤……听起来是挺多,不过我们老板在海州城里还有几家分店呢!” “您稍等,稍等!我这就直接打电话给我们老板请示一下,很快!您几位就在这儿歇歇脚?” 他指了指门廊下放着几张供客人临时休息的藤椅。 “行,你去吧!”周海洋点点头,也不多客气。 “好嘞!您几位稍候!” 罗经理转身就往旋转门里小跑着走,脚步急促却不显慌乱。 跑进去时,他还特意隔着玻璃门,朝周海洋他们这边堆起笑容,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这才消失在华丽的大堂深处。 电话接通。 “老板早上好!我是采购部小罗!” “什么事?”薛金银的声音传来。 “老板,是这样,昨天咱们说的那位周海洋先生,今天又来了……” “不是交代过了吗?他送来的东西,照单全收,按最高档给价。”薛金银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 “是是是,主要是……主要是周先生这次带来的量特别大,一整车的新鲜梭子蟹!” “我大致看了,都是顶好的尖货,都活蹦乱跳的,就是这斤两……我估计至少一千斤开外!” “实在是大大超过我们一家店的消化量了,我怕贸然做主坏了事儿,这才赶紧给您请示一下……” 罗经理语速很快,解释得很清楚。 “一千斤?”电话那头顿了顿。 “是……是的老板,只多不少……”罗经理赶紧说道。 薛金银的声音立即传来:“一千斤怎么了?我们几家店还吃不下这点量?收!” “以后凡是周海洋来送东西,只要是他带来的,甭管多少,统统收下!” “不用再特意打电话来问我!听见没?” “是是是!明白了老板!您放心,绝对按您吩咐办!一定让周先生满意!” 罗经理腰不自觉又躬下来几分,对着电话机连连应声,仿佛薛金银就站在眼前。 “嗯!”薛金银那边直接撂了电话。 挂掉电话,罗经理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手心里还有点汗湿。 老板最后那句话,“甭管多少,统统收下”,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定了定神,迅速整理了一下刚才因小跑有些凌乱的领带,脸上重新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快步返回门外。 “老三……” 周海峰看着那罗经理进去又出来,总觉得刚才那份客气有些不同寻常,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问:“你……你以前认得刚才那个经理?” 胖子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海峰哥,你也太小瞧海洋哥了!别说这经理,就是这酒楼的薛老板亲自站在这儿,对咱海洋哥,那也得客客气气的!” 他的语气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 何全秀惊得张大了嘴,正想追问两句,去打电话的罗经理已经从里面出来了。 她赶紧把话头咽了回去。 但奇怪的是,这次出来的罗经理,脸上那笑容似乎比进去之前更盛了,简直像朵迎风绽放的菊花,每一步都带着热切的劲儿。 罗经理一路小跑到周海洋面前,微微喘着气,连声道:“不好意思周先生,让您几位久等了!我刚请示过我们老板薛总,老板说了,这批梭子蟹我们全要了!” “而且啊,薛总专门交代了,在集贸市场当天最高成交价的基础上,每斤都再加一块钱!” 他顿了顿,拿起一只正好爬出麻袋,个头格外大的梭子蟹展示给周海洋看,语速清晰地报价:“您看这品相!就这样的规格,超过一斤一只的,集市上顶好的能卖到十块到十二块一斤,我们给您算十三块!” “半斤到一斤的,集上一般是五块到八块之间浮动,我们按九块算!” “至于半斤以下的小家伙,集市通常是三块到五块都有,我们也从优,统一按五块一斤结算!” “周先生您看成不?您放心,绝对不让您吃亏!” 正文 第62章 过秤 “嘶——” 何全秀和周海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惊喜猛地冲上头顶,差点喘不上气来。 全收下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竟然还要每斤加一块钱!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要知道,这一整车的螃蟹,绝不止一千斤,加一块钱,那就是白花花多出来的一千多块啊! 这够全家几个月的嚼用了。 母子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周海洋倒是神色依旧平静,他看着罗经理手里那只挣扎的大蟹,坦然道:“其实罗经理,就按集市最高价给我们就行,我们已经很知足了,这加钱就……” 罗经理连忙把螃蟹放回麻袋,语气诚恳又带着点不容拒绝地强调道:“周先生,您就别跟我客气了!就这螃蟹的品相,这活力,绝对值这个价!” “放到我们大厅的水族箱里,那就是活招牌!能给酒楼招揽生意的!” “咱们薛总的意思,就是不让老实人吃亏!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安排人过秤!” 他生怕周海洋再推辞,赶忙朝院子里吆喝了起来:“小王!小李!快把地磅推出来!动作快点!”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有人立即应了一声,随即三个穿着整洁工服的年轻伙计利索地推着一台半旧的磅秤走了出来。 “手脚麻利点!这些梭子蟹按大小分开,大的、中个的、小的,各归各的堆,秤记清楚,别弄岔了!” 罗经理指挥着,三个伙计立刻围着三轮车忙碌起来。 周海洋看对方如此爽快,人也忙活开了,便不再多说。 他转头,看见母亲何全秀脸上还挂着那种不真实的神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磅秤,像是生怕秤砣掉下来砸了脚。 “妈,”他走过去,轻轻搂住母亲有些单薄的肩膀,“这价成了,人家罗经理也说了,咱这货好,值这价。你就安安心心等着,收钱。” 何全秀这才猛地回过神,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儿子,眼里瞬间就湿润了,嘴角却不住地往上弯:“哎,好,好……” 她紧紧攥住了儿子的胳膊,心里那股踏实劲儿才一点点涌上来。 周海洋又见大哥周海峰还呆呆地杵在旁边,像是整个人还在梦里没醒,眼睛发直地盯着磅秤上跳动的指针,不由得失笑,提高声音喊: “大哥!发什么愣呢?这称的可都是你的金疙瘩啊!还不快盯准斤两!” “噢!噢噢噢……” 周海峰这才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激灵,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磅秤旁,双手按着膝盖,弯下腰,脸几乎要贴到秤杆上去。 那专注劲儿,比他当年学认字还认真几分。 罗经理恰好听到周海洋喊“大哥”,又看着这位长相憨厚老实,此刻如临大敌般盯着秤的汉子,心里微微一动。 脸上那点公事公办的笑容里,立时掺了几分更热络的恭敬之意。 第一秤很快结束。周海峰的螃蟹个头均匀,大的不少。 “这位……” 罗经理迟疑了一下,想着是周海洋的大哥,立刻用了更客气的称呼。 “这位周大哥,麻烦您核对一下。超过一斤的一共是七十五斤整,半斤到一斤的是一百六十三斤,半斤以下的是二十斤,合一起是两百五十八斤。” “您瞅瞅秤准不准?没问题的话,待会儿一块儿给您结账。” “准!准着哩!” 周海峰脸膛涨红,那是一种纯粹的收获的喜悦。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么被人当回事。 罗经理点点头,对伙计示意:“记好!下一份!先抬进去放养鱼池那边!小心点!” 第二秤是何全秀家的。 她、老伴周长河,还有回来帮忙的小闺女周潇潇,三人手脚快,凑了两大麻袋外加大半麻袋,分量果然最多。 伙计们过秤,超一斤最大号的八十二斤,半斤到一斤中号的两百七十六斤,小的四十五斤,共计四百零三斤。 第三秤轮到胖子的,他捡的数量适中,大小混着,共一百三十五斤。 最后是周海洋的。 毕竟是他最早发现这处渔获点,独自一人已捡了大半桶,合起来比胖子的多些,足有一百六十斤。 所有的麻袋都过了秤,伙计们有条不紊地将分好大小的螃蟹抬进后院的水族池暂养。 接下来便是算账的时刻。 伙计们贴心地搬出一张小桌子和几把椅子,请周海洋一家和胖子在门廊下稍坐。 罗经理亲自拿来了算盘,旁边还放着一个黑皮计算器备用,然后熟练地翻开记着斤两的本子。 周海洋、何全秀、周海峰、胖子,四个人都不自觉地围拢过来,盯着那小小的算盘珠。 算珠碰撞的噼啪声,此刻听在他们耳朵里,简直是世间最美妙的音律。 “大哥的货最先上秤,那就从大哥的算起。” 罗经理拨了一下算盘,语气温和。 周海峰下意识地在裤腿上搓了搓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活,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痕。 他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些,声音有点干涩地应道:“哎,哎,好的经理。” 但他眼里的期待和紧张,藏都藏不住。 罗经理的手指在算盘上游走,噼啪脆响,同时清晰报出每一项。 “最大的,七十五斤,十三元一斤。”算珠上下一翻,“总计,九百七十五元。” “嘶……” 周海峰微微吸了一口凉气,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重复着“九百七十五”。 那笑容再也绷不住,从嘴角咧开,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几分。 他脑海里嗡嗡作响。 九百多块啊! 顶他吭哧吭哧拉两个月板车了! 胖子性子急,又是替周海峰高兴,笑着插嘴:“海峰哥,这才哪儿到哪儿,中个头的你可有一百六十几斤呢,重头戏在下面!” “哎,哎!” 周海峰连应了两声,强压着快要跳出来的心,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罗经理拨动算珠的手,连胖子和他说什么都顾不上了。 正文 第63章 败家玩意 罗经理笑了笑,手下不停,算珠又是一阵清脆悦耳的碰撞。 “中个的,半斤到一斤的,一百六十三斤,九元一斤……嗯,一四六七……抹去零头,算个整数,一千四百六十四元。” 他略作停顿,看向周海峰。 “小号螃蟹二十斤,五元一斤,这个好算,一百元整。” 周海峰的呼吸更急促了,手指紧紧攥着膝盖。 周海洋和何全秀也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罗经理的手指最终定格在一个位置。 “好,合计这三堆。” 罗经理的指尖划过算盘上代表百位千位的档位,加重声音报出最终结果。 “共计——两千五百四十二元整!” 当“两千五百四十二”这个数字清晰地落地时,整个门廊下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间。 周海洋几人,只觉得心口被猛地一撞,呼吸都骤然停了一拍。 周海峰更是呆若木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脑海里只剩下那一长串让他头晕目眩的数字在轰鸣! 两千五! 这是他起早贪黑,汗珠子摔八瓣在码头上扛活,得足足干上大半年才能挣到的血汗钱啊! 现在就堆在那几个麻袋里,变成了一张张要拿到手的钞票。 周海洋看着大哥这副惊喜过度的憨厚样子,胸口也暖洋洋的,比自己赚了钱还舒坦。 “赶紧的罗经理,算算我大娘的!我大娘的最多!” 胖子迫不及待地催促,嗓门都大了几分。 “好好好,这就来,这就来。”罗经理手指翻飞,算珠再次噼啪作响。 “大娘的货:超一斤的八十二斤,十三元一斤,计……一零六六……抹零也按整数,九百九十六元。” 他口里一边说一边又把数字写在本子上。 “中个的二百七十六斤,九元一斤……二四八四,算是两千四百八十四元。” “小号的四十五斤,五元一斤……二百二十五元。” 他一项项念着记着,算盘珠快速拨动着。 “来,最后加总……八百、一千八……加前面……总共是三千七百零五元整!” “嘶——” 包括周海洋在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将近四千块! 何全秀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猛地一黑,身子就软了下去! “妈!” “大娘!” 周海峰离得最近,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母亲瘫软的身子。 周海洋和胖子也吓得不轻,慌忙围上来查看。 何全秀靠着儿子,缓了十来秒,长长喘了口气,摆摆手,声音带着点发飘:“没事……没事……我就是……一辈子苦水里泡过来的,头一遭见这么多钱……气儿有点倒不上来……” 胖子心直口快:“大娘这是欢喜得晕过去啦!” 周海洋眉头却拧得更紧了,他看着母亲有些苍白的脸色,认真说道:“妈,你身子骨本来就虚,以后真得多歇歇,等手里宽松点,我带你去县里医院好好检查检查。” 上辈子母亲积劳成疾,去得早的阴影还在。 何全秀一听“医院”两字,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立刻板起脸,声音也带上了农村妇人的执拗:“上什么医院!白花钱!我这就是昨儿个夜里惦记着螃蟹没睡踏实,歇歇就好了!” “没事!快让罗经理接着算下去,别耽误人家正事儿。” 她挣扎着想站稳,示意大家继续。 周海洋无奈,知道现在说不动,只能先把眼前的事情办好。 攒下些钱,有了底气,才好说动他们。 接下来轮到胖子和周海洋。 两人份量都不算太大,胖子的货最后折价一千四百元,周海洋稍微多点,到手一千七百三十元整。 罗经理开好收据,麻利地点齐了钞票,用牛皮纸袋分别装好,亲自交到几人手中。 那沉甸甸的纸袋握在手里,实实在在的分量才让悬着的心最终落定。 周海洋看着三轮车斗里还躺着的十个簸箕,开口问道:“罗经理,这些簸箕你们后厨厨房里用得上么?沥水沥油,或者装点干货都行。” 他提起一只递过去。 “这簸箕也是卖的?” 罗经理接过来翻看,小巧精致,掂量了一下,手感挺结实。 数量也不多,十个而已。 他心思一转,想着这点小钱卖周海洋一个人情绝对值当,便爽快道:“是挺趁手的,沥水挺好。以前没怎么买过这种东西,周先生您开个价?” 周海洋很实在:“不瞒你,这是帮几个小丫头带的,她们具体想卖多少我也不清楚。” “我估摸着,像这样编工精细,大小合适的,集市上两三块钱一个总该值吧?” “才两三块?” 罗经理摸了摸那光滑无刺的边口,感受着那细密均匀的编织。 “啧,好手艺,编得真细致!这样吧,也别论斤两了,算个整数,五块钱一个,都给我留下得了!” “行!那就多谢了!”周海洋痛快点头。 一是这钱不是他的。 二来今天已经挣了大钱,这点零头实在不值得来回拉扯,也省得罗经理再跑趟集贸市场。 罗经理二话不说,立刻从口袋里又掏出五十块钱整票塞给周海洋。 银货两讫。 离开海市盛楼侧巷,几个人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往回走,三轮车轱辘压过石板路发出轻快的声响。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周海洋看着身边依然有些晕晕乎乎,走路几乎都在发飘的家人,笑着提议: “妈,大哥,咱们现在也算进城了,兜里也有了点响动,要不要在镇上转转,买点东西?有车在呢,买啥都方便拉回去。” 何全秀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的笑容立马就收了,换上一副刻薄的严肃表情,教训道: “挣俩钱就容易啦?这才刚沾着手心子呢!还没捂热乎就想往外撒?败家玩意儿!” 她下意识地捂紧了装钱的布兜,仿佛周海洋随时要来拿似的。 周海洋哭笑不得:“妈,你这想法不对。光攒不花,那钱就是纸。花出去换成东西,那才叫钱!花完了咱再挣就是。” 何全秀斜眼瞟了儿子一眼,撇撇嘴:“家里柴米油盐眼下是不缺……” 她顿了顿,似乎在心里盘算着。 过了几息,像是下了决心,语气和缓了一些: “不过,这次……我跟你大哥这几份进项,说实话,全是沾了老三你的光,走的是你搭的桥,卖的你找来的螃蟹。我们家也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目光转向还在咧嘴傻笑的周海峰。 “老大,你说是不?” 正文 第64章 习惯得改 周海峰很实诚地挠挠头:“是这话!没老三,咱想卖都摸不着这门!再说了,老三自个儿那份还没咱挣得多呢……” “一家人说这些干嘛!”周海洋是真觉得没必要算得那么清。 “你懂个啥!”何全秀伸手就在周海洋胳膊上拍了一下,“你现在是当爹的人了!有老婆有娃要养活!” “我们当老的做事,也得想想玉玲心里咋个想。” “虽说玉玲性子好,从不计较这些,可该有的礼数,该表的心意,一样也不能少!省得别人嚼舌根子!” 她语气坚决,带着农村主妇特有的世俗智慧和维护家庭和睦的本能。 胖子在一旁连连点头,深表赞同:“海洋哥,这点真得听大娘的!大娘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没跑儿!” 何全秀听着胖子的“奉承”,脸上终于又有了点笑模样,她用力拍了拍自己腰间那个鼓鼓囊囊,裹着钞票的布口袋: “就这么定了!待会儿去百货公司那块儿转转,扯几尺结实点的布,颜色鲜亮点儿的。” “找个手艺好的裁缝铺子,给家里几个小不点一人裁两身新衣裳!” “再称点子糖果饼干带回去,不能光干活,也得给娃娃们甜甜嘴儿!老大,咋样?” 她征询地看向周海峰。 “是该这样!是该这样!”周海峰用力点头,满脸赞同。 周海洋看母亲主意已定,只得无奈摊手:“行吧行吧,反正现在你们都是有钱人了,想买啥就买啥。不过……” 他话音一转,脸上带点促狭的笑。 “妈,你等会儿扯布的时候,记得也给我多扯两尺啊,我也挺想要身新衣服的……” 说着还故意扯了扯自己袖口上那处磨损的小口子。 “嘿!你这臭小子!” 何全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愕然地看着儿子,随即才回味过来他之前的“大方”全是装的,又好气又好笑。 “刚才是谁还嚷嚷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让我别客套?感情就是装个大方样儿,在这儿等着你老娘呢?好你个老三,脸皮啥时候这么厚了?!” “哈哈哈……” 胖子一个没忍住,响亮地大笑起来。 他本就嗓门大,这一笑,引得街上不少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周海洋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意顿时僵住,感觉脸上有点烧。 几人挤在裁缝铺略显促狭的店面里,目光在那些堆叠的布卷上扫来扫去,最终选定了眼下时兴的的确良。 料子顺滑又挺刮,泛着柔光,瞧着就体面新鲜。 蓝布、碎花布各扯了一些。 花布薄亮透气,正好赶制件夏天的罩衫。 深蓝那匹厚实些,做裤子耐磨。 带过孩子的都清楚,小娃儿爱撒欢儿是天性。 早晨套上的干净衣裳,往往挨不到晌午就脏得不成样子。 绷着脸训斥也没用,小脚印泥点子照样往裤腿上扑。 所以这耐脏的蓝布,简直是给娃娃做裤子的上选,能替当娘的省下好些唠叨。 海湾村里就有位手艺顶好的裁缝师傅。 成衣铺子里的衣裳挂得齐整,可一看那标着的价签,心里便觉得贵。 会过日子的人家,更喜欢扯上几尺布,依着身材尺寸,再去找村里熟识的师傅量身定做。 这么算下来,能省下不小一笔花销。 而且,这种量身定制的衣裳更贴身称心,针脚也扎实耐穿。 布料买妥当了,一行人又转到百货商店一楼。 给孩子带的零嘴买完,周海洋像是突然想起点什么,朝黑铁栏杆的楼梯那边努努嘴,提议道:“妈,大哥,难得跑镇上一趟,要不咱上三楼瞅瞅去?那儿电视、收音机那些大件儿齐全着呢!” 大哥周海峰实诚,只是咧嘴一笑:“我都行,你们去我就跟着。横竖就是开开眼界,那里面摆的货色,咱家眼下可沾不起。” 何全秀打从进来就浑身不自在。 商场水磨石的地板光亮照人,柜台玻璃擦得纤尘不染,晃得她眼睛发花。 她两手死死揪着自个儿旧布褂子的下摆边儿,走路都提着气,生怕蹭到什么东西。 听儿子说起家电,她忙不迭摆手:“光站那儿瞅,不掏钱买,干杵着多臊得慌。算啦算啦,那顶上电灯瓦数大,明晃晃的,照得我脑壳晕,还是别去了。” 周海洋有些哭笑不得:“妈,您啊,苦日子熬成习惯了,这正经卖东西的地方反而不自在了。这心思得改改。” 他心知母亲局促,也不好再坚持,只得说道:“得,那今天就不瞧了,下回再说。” 既然决定不多留,几人也没了在镇上晃悠的心思。 周海洋跨上他那辆旧三轮,载着母亲和大哥,晃晃悠悠地驶回海湾村。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孩童嬉闹的脆响,大人们几乎都不见了踪影。 “这钟点,准都奔海边去了。”周海峰打量着空落落的村子,猜测道。 “青青,爸爸回来啦!” 三轮车在自家院门前还没停稳当,周海洋就亮着嗓子朝院里喊。 应声出来的正是蹲在木盆边搓衣服的沈玉玲,双手湿漉漉地沾着肥皂沫。 见一家人都回了,她忙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上来:“妈,大哥,回来了?蟹子卖得还顺当?价钱合适吧?” 何全秀脸上笑开了花,连皱纹都舒展不少:“卖了卖了!这趟真亏了老三有主意,咱们几家都赶上了好价钱,可赚了些!” “玉玲啊,快过来。”何全秀招呼着,从布兜里拿出那两卷折叠整齐的布料,“给你和娃儿扯了点儿布,瞅瞅这花色中意不?” 沈玉玲看着簇新的料子,不安地搓着手背上的肥皂泡:“妈,您挣钱不容易,还破费这个干啥!” 何全秀左右看看,压低了声儿,掩不住那份扬眉吐气的兴奋:“哎呀,你是不知道,我们仨——我,你爹,还有你小妹,这一趟拢共下来……快有四千块了!这点布算啥开销?” 她掏出一包花生瓜子放下之后,和大儿子周海峰一道,脚步轻快地回家去了。 “海洋哥,我把东西先拎回去搁着,立马就来!” 胖子扛起那卷沉实的布料,迈开大步急匆匆往自家院子跑。 周海洋冲着他宽阔的后背喊:“记着把屋里那摞地笼顺上!” “放心,忘不了!”胖子的声音远了些。 目送胖子离开,周海洋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箍着的钞票,递给沈玉玲。 正文 第65章 这算心痛我? “媳妇儿,这是今儿卖螃蟹的钱,统共一千七百三十块。加上之前攒的,咱家欠的那些账窟窿,这下能填平了。” 沈玉玲怔怔地瞧着眼前这卷卷的票子,神情恍惚得像在梦里飘。 就在几天前,她还为那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小四千块债款整宿整宿地揪心,愁得吃不下睡不香。 那时自家男人终日除了灌黄汤就是摸纸牌,眼前黑黢黢看不到一点亮光。 这才多久? 天翻地覆,债就要清了?! 这变化快得她脚底下都发虚。 周海洋看她愣神,故意咧开嘴一笑:“咋,这点子钱就迷花了眼?赶明儿我把金山银山给你搬回来,下巴不得掉地上?” “去你的!没个正形,净耍贫!”沈玉玲回过神,嗔怪地剜了他一眼,可眼底终究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周海洋嘿嘿笑着,目光扫过收拾得还算齐整的小院,问道:“对了,青青呢?一大早就没影儿了。” “你闺女啥性子,你不门儿清?”沈玉玲弯腰继续用力搓洗盆里的旧布片,手臂在水里搅动,“天天就惦记那个花仙子,家里又没那个亮匣子,一早上扒拉几口饭,筷子一撂就跑去找琳琳和军军了。” 周海洋从那话音里,分明听出了一丝掩不住的怨艾。 家里的十二寸黑白电视机,可不正是被他年前偷偷搬去供销社卖废品,换了赌本输得一干二净么。 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凑近些,嗓门压低了,带点笃定:“玉玲,你信我。电视会有的,像模像样的五斗柜、大衣柜也会有。” “别家有的,咱家一样落不下。别家没有的,我周海洋也想法子给你淘换来。” “那……我等着瞧。” 沈玉玲轻轻的应了一声,低着头吭哧吭哧地搓洗衣裳。 揉搓了几把浸湿的布料,她抬起头,看着周海洋布满红血丝的眼底:“你四更天就摸黑起来张罗,折腾到现在,晌午饭都没顾上沾牙,赶紧歪会儿吧!待会儿……是不是又得去放地笼?” 周海洋拖过墙角那把矮竹椅,坐到沈玉玲洗衣盆不远处的阴凉地里。 “张小凤那丫头编的十个篾箕,都卖出去了,我把钱给她送过去,顺便把昨儿晚上咱俩缝好的那批新地笼放海里去。” 他看着妻子搓得发红发皱的指关节,又往前欠了欠身,脸上带了点混不吝的痞劲儿:“嘿嘿……老婆,你……这算心疼我?” “你……”沈玉玲脸颊腾地烧起来,“少在这儿疯言疯语!青天白日的,叫人听去多不像话。” “我跟自己媳妇儿说句话,天王老子也管不着!”周海洋脖子一梗,理直气壮。 恰恰这时,胖子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院门外响了起来:“海洋哥!地笼都拾掇好啦!” “啧,来得真赶巧!”周海洋没好气地起身。 沈玉玲飞快低下头,嘴角却抿紧,悄然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双手更用力地搓打起石臼里泡着的旧床单。 胖子一手拎着装满地笼的粗麻袋,一手端着个土窑烧制的粗瓷大碗,热气带着咸香钻进门来。 “海洋哥,嫂子,俺奶奶让我端的……” 碗里是腌得透亮发红的萝卜条,码得整整齐齐,边上还汪着一小圈清亮的油汁和剁碎的红辣椒。 “哟,王奶奶拿手的好菜!”周海洋凑过去,捏起一根塞进嘴里。 萝卜条腌得脆生爽口,咸香里透着微微的酸辣气。 他点头赞道:“脆!酸辣适中,正好下饭开胃!” 沈玉玲忙擦干手起身接过碗:“王奶奶那么大年岁了,操持这些多辛苦,叫她老人家破费了。” 胖子憨厚地挠挠寸头:“嫂子你别见外。这萝卜是奶奶自家菜园子长的,不值啥!” “奶奶听说我今儿又跟着海洋哥挣了吃食钱,欢喜得很,直说家里没啥稀罕物,这腌菜还勉强能拿得出手。” “她还怕你家没备腌菜的坛子呢,特地叫我先端一碗尝尝。” “要是吃着还对味儿,她老人家说愿意帮你们做上一缸存着。” 周海洋也不推辞,笑着接口:“味儿是正经地道。王奶奶身子骨瞧着还硬朗,她老人家肯动动手那是最好。” “有点事儿让她忙活着,老人家的精神头,反而能撑得长久些。” “你倒实在,真不懂客气。”沈玉玲无奈地睨他一眼。 “这叫实在人办实在事!”周海洋乐呵呵地辩驳。 沈玉玲端着萝卜条走进昏暗的土灶间。 很快,她又从堂屋抱出一大捆昨夜仔细缝补加固过的旧地笼:“给,都拾掇好了。到海边当心点儿,潮水涨得快,别贪远。” “放心,老婆,有数。”周海洋接过沉甸甸的麻绳捆,拍了拍胖子的肩,“走!” 两人各自扛起分量不轻的麻袋,大步流星地朝着不远处的张家沟走去。 正文 第66章 就吃这? 张家沟与海湾村只隔了一道蜿蜒的山梁。 若从远处山头看下去,那山脊像一条巨大曲折的灰龙横卧,硬是把两个村子隔开两端。 海湾村落在龙头外头,张家沟则挤在龙身圈住的洼地里。 去张家沟,路必得经过一处临海的陡崖。 立在那风嗖嗖的崖顶上望出去,两个村子赖以糊口的那片滩涂便收在眼底。 礁石盘错,潮沟纵横,在退潮时分显,露出深浅斑驳的地图纹路。 此刻,周海洋和胖子就立在崖边粗粝的石头上。 张家沟那边的海滩上人影点点,都是赶着小潮水出来“淘海”的村民。 更近些的浅沙滩上,一群光膀子的半大孩子,正闹腾着挖“护城河”。 浑身上下糊满湿漉漉的黑泥巴,活像一群刚从泥潭里滚出来的小猪崽,嘻嘻哈哈的喧闹,被海风扯得断断续续吹上来。 “唉,还是小时候自在美气哇!”胖子望着那群垒泥巴城堡的小鬼,忍不住咂嘴,“吃饱了就玩,玩累了倒头就睡,没愁没烦,屁事儿没有。” 周海洋眼前却猛地闪过张小凤和她妹妹们那几张缺乏血色的小脸,低声说:“也不是谁家娃儿……都能撒开了疯玩的。” 两人顺着崖壁旁踩出来的逼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张家沟地界走。 没多久,便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张小凤家那圈分外低矮破败的土院墙外头。 篱笆院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瞧见五个细瘦的背影背对门口坐着,屁股底下垫着碎砖头或薄木片,干瘪的小手却一刻不停地飞动——在编篾筐。 一根根细长的青黄篾条,在她们布满细密划痕的小手里翻飞跳跃。 那股子专注麻利的劲头儿,透着一股过早熟稔的世故安静,与崖顶上那群泥猴般的喧闹孩子,活像两个天地。 周海洋看着她们枯黄蓬乱的头发梢,和身上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单褂,心口像被一团湿泥巴糊住了。 他用力吸了口带着咸腥气的风,撑开一脸松快的表情,才推开嘎吱作响的院门,扬声道:“小凤!哥哥过来看你们啦!” 听见声音,张小凤姊妹五个齐齐扭过头。 看清来人,几双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像落了火星子,骤然亮了起来。 “海洋哥哥!胖哥哥!” 童音带着惊喜雀跃。 张小凤慌里慌张丢下手里的半成篾筐,小跑进黑黢黢的灶间搬出两张豁嘴缺角的老旧竹椅,脸上又期待又忐忑:“海洋哥哥,俺……俺们编的那些筐,卖……卖出去了吗?” 她的话音刚落,另外四个丫头也“呼啦”一下围拢来。 十只眼睛齐刷刷盯住周海洋,带着焦渴的期盼,小火苗在眼底无声地烧着、跳着。 周海洋把手伸进衣兜,摸出五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票子,在她们眼前展开:“喏,你们看!五十块!全卖出去了!” “哇!五十块!” 几声压低的惊呼同时响起。 小丫头们的眼睛瞪得溜圆,视线死死粘在那叠能捏出响的钱上,眨都不舍得眨一下。 张小凤惊喜得嘴都合不拢:“海洋哥哥,你本事真大!咋能卖出这么多钱来!” 在她稚嫩的认知里,钱是和汗珠子甚至眼泪疙瘩一样沉的东西,能挣到这么大一叠,简直像变戏法。 周海洋连忙摆手:“哪是我本事大?是你们几个手真心巧!编的筐又密实又周正,城里人看了喜欢,才肯给这个价!” 他对孩子说话,总是习惯加上真诚的夸赞。 孩子们心思简单,被这样直白地表扬,一张张小脸上浮起混合着羞涩和骄傲的笑意。 “海洋哥,你过来看看这边。” 胖子不知何时凑到了院子西北角那堆杂物旁,声音闷沉沉的。 “咋?” 周海洋迈步过去,顺着胖子手指方向一瞧,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脸色变得铁青。 角落里勉强搭着个“灶”。 不过是几块断砖歪歪扭扭架起来,上面搁了一口锅底乌黑、锅沿破损、沾满厚厚烟垢的生铁小锅。 锅里还剩着些没清底的糊糊状东西,颜色混沌发暗。 最令人作呕的是,锅台旁湿答答的泥地上,赫然趴着两只鼓着大小疙瘩,皮肤粗粝的癞蛤蟆,正慢悠悠地鼓着气儿。 再看锅里那坨东西,严格讲,那算不上是菜。 黏糊成团,辨不清原料,像是沤烂的泥浆。 周海洋忍着强烈不适凑近细瞧,才勉强看出,里面混着些煮稀烂的干菜帮子,一点近乎透明的老黄瓜皮,还有些小得难辨认的,灰白色的鱼骨头碎虾壳渣子。 周海洋难以置信地猛地扭回头,声音发紧地问张小凤:“你们……平常就吃这个?” 他指着那口破锅,嗓子眼像堵了把砂子。 张小凤瘦弱的肩膀缩了缩,不自在地绞着满是毛茬裂口的粗布衣角,声如蚊蚋:“菜……菜地里的萝卜才冒苗儿……还没长成呢……” 她很快又抬起脸,努力让语气显得轻快些。 “昨儿我们给菜浇过粪水啦!快能吃了!” 周海洋无奈又心酸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仿佛这样能减轻那阵闷痛:“菜没长成……这能理解。可为啥非搁这地方开伙?多不干净!蛤蟆都当熟客了!” “万一绊一跤,万一刮风下雨脏东西淋进了锅……” 他手指向黑洞洞的正屋门。 “那不是有正经灶屋吗?” 稍远些站着的二妹妹周招娣小声接道:“屋里的灶……去年隆冬就裂开老大口子,烧点热水煮点粥就滋滋往外漫。买口新的锅要十几块,太贵了,实在买不起。” 她指了指眼前的小破锅。 “这个便宜,花了一毛钱淘换来的。可它太小了,架在灶堂那个大窟窿眼上会漏下去。没法子,只能在这儿凑合弄口吃的。” 村户的老式土灶,灶膛上的锅座口子尺寸都是砌死的。 锅坏了,就得照着原样买个新锅配上去,否则要么锅小掉进灶坑,要么锅大架不住。 倒也有法子。 用泥灰重新抹小灶口。 但那又费料又得请人,划不来。 胖子气得腮帮子咬得咯咯响,他指着相邻那栋明显新些的砖房院墙低吼:“她们那大伯,不是就在隔壁院墙根儿底下蹲着么?” “狗日的,真就眼睁睁看着自家侄女过这种日子,手指头都懒得伸一下?!” 张小凤姐妹几个互相茫然地对视一眼,动作迟滞而一致地摇摇小脑袋。 那个所谓的“大伯”,虽然同在一个院墙内,却仿佛住在遥远的海那边。 “操!” 胖子从牙缝里狠狠挤出这个字,声音压抑地发着抖,“一家子都他妈是黑心烂肠子的牲口!” 周海洋沉沉吐出口浊气:“骂死他也吐不出良心来,先干要紧事。” 他转头招呼张小凤。 “走,小凤,咱先把地笼放了再说。” 正文 第67章 船不见了! 临出门,周海洋特意叮嘱张招娣:“招娣,你大点,照看好妹妹。锅里那……倒了去,把锅刷净喽!等我们回来,哥想法子给你们弄顿能饱肚的正经饭吃!” 张招娣咧开一个几乎扯到耳根,带着苦味的笑脸,重重的点了点头:“嗯!知道了,海洋哥哥!” 周海洋点点头,不再多言,和胖子一前一后出了门,张小凤像只终于飞出笼子的小鸟,轻快地小跑跟上。 三人离开这座死寂的小院,往张家沟那个破败的小渔港挪去。 张小凤家仅有的那条摇摇晃晃的小破木船,就拴在那边的乱石滩上。 要在往常,他们这两个海湾村的后生,这般大喇喇地跑进张家沟地盘,少不得碰上一两个阴阳怪气甩脸子,寻茬说几句酸话刺人的。 偏巧今日逢小潮,村里能下地的劳力几乎都去赶海寻活计了,冷清得很。 只有几个实在走不动道的老汉老太,蜷在墙角根眯瞪。 沿着坑洼的土路走到渔港那几块被海浪冲刷得歪歪斜斜的青石条搭成的简易港口时,张小凤却猛地刹住脚,小脸煞白地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海水。 “呀……俺的船呢?” 张小凤一下子急了,声音带着哭腔在港口石板上跑来跑去。 “俺明明记得!昨天黑天就系紧在这石头桩上的呀!咋会……船没了?” 那股绝望感瞬间笼罩了她。 这条破船是爹娘没了之后,留给她们姐妹唯一能挣口粮、换点油盐钱的家当! 船没了,她们拿什么活? “小凤,别慌。”周海洋按住她瘦骨嶙峋的肩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附近嶙峋的海岸,“记准地方了?就这根石头桩?” “记得死牢!天天都停这儿,错不了!” 张小凤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死死盯着那块光溜溜的拴缆石。 胖子眉头拧得死紧,猜道:“会不会是村里哪个赶海的急着用船,看这儿空着就使唤了?连说也没跟你说一声?” 周海洋点头,稳住张小凤:“小凤,先憋住眼泪。人没记错,船也飞不了。准是谁借用了,用了就得归还。等着!”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张小凤听周海洋语气如此肯定,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微微松了口气,抽噎着强忍泪花。 胖子还是忍不住磨牙低声咒骂:“操!一个村住着,他娘的不通气!打声招呼能死还是咋的?这不就欺负家里没个顶梁柱么?” 周海洋心里也窝着火,但眼下只能等:“守着。看看到底是哪个没开眼的货干的好事!” 三人无奈地在湿漉漉的港口乱石堆上坐了下来。 时间在焦虑的等待里粘稠地淌。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远处被日头晃得发白的水天交界线上,才出现一个小黑点,晃晃悠悠地朝岸边挪近。 看轮廓,是条小木船,船上有个人影慢腾腾地摇着橹。 “是俺的船!” 张小凤踮起脚,惊喜地喊出了声。 小船慢悠悠摇近,船上的摇橹人和岸上的三个人,脸面渐渐清晰。 几乎是同时,两边都认出了彼此。 船上那主儿,叫张立军。 二十郎当岁,尖嘴猴腮一副刻薄相,是张家沟有名的混子。 平日里偷鸡摸狗,见了年轻媳妇就咧嘴搭讪。 专爱猫在人家寡妇院墙根听壁角,或是半夜扒人家窗户纸往里窥。 臭名在村里顶风能臭出三里地去,正经人家躲着走。 “操!” 张立军一眼扫见张小凤身后的两人,吊梢三角眼一翻,压根不提船的事,反倒抢了话头,指着张小凤唾沫星子乱飞地骂: “张小凤!你个缺心眼的蠢东西!吃饱了撑出鸟来了?把这俩海湾村的穷种往咱张家沟带?你他娘那脑子是不是叫海蜇蛰了?” “张立军我操你姥姥!”胖子被“穷种”两字一点就炸,圆脸涨红成酱茄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眼珠子瞪得像要迸出来,“狗日的,你特娘的给你胖爷再喷一句屎试试?!” “老子喷的就是你这满身膘的死胖子!” 张立军把橹往船帮上一掼,叉开瘦精精的腰,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毒冷笑。 “咋?皮子又紧巴了?忘了上回大潮,叫老子抽得跪泥巴汤里喊爹的事儿了?” 胖子的圆脸霎时由红转黑。 上次大潮,他蹚着泥水捡点小海货,被张立军领着几个同村混混堵在滩头。 正是这张立军绕到他背后,照着腰眼子就是一下黑手,把他踹扑在咸腥的泥浆里,拳脚相加,连兜里几个毛票子都摸走了。 万没料到,今天这荒港口上又狭路相逢。 张小凤又气又急,小脸憋得通红:“俺不是蠢东西!你才蠢!你偷着使俺的船,还骂俺家哥哥!” “哟嗬!还哥哥呢?” 张立军咧开一嘴被劣质烟熏黄的烂牙,笑得夸张又刻薄。 “我看你是蠢得冒青烟了!叫人卖了还上赶着帮人数钱的主儿!” “俺不蠢!不许再骂俺蠢!”张小凤被他那副嘴脸刺得眼眶一红,泪花眼见着又要滚下来。 “小凤甭跟他嚼舌根,白费唾沫星子。” 周海洋轻轻捏了捏小凤瘦削的肩,示意她靠后点。 他抬起头,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的刀片,直直钉在张立军那张得意得快飞起的脸上。 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硬邦邦的石头砸在地上:“偷偷摸摸把人家吃饭的船开走了,是不是该有个交代?!” “行船动桨,木头铁件都要耗损。这世上没有白使白用的道理,对不对?” “交代?” 张立军像听到了顶天的笑话,他慢悠悠解下缆绳,提溜起一只沉甸甸、还滴着水珠的木桶跳上岸,桶里少说有十多斤杂七杂八的鱼虾。 他把桶随意往湿漉漉的石板上一墩,下巴颏抬得老高,斜睨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周海洋,满口的不屑:“你他妈的睡懵圈了吧?瞪大狗眼看清楚,这!是!张!家!沟!” 他伸出一根干树枝似的手指,一下下点戳着周海洋的胸口。 “你们俩海湾村的穷……” 啪!!! 一个极其脆响,力道十足的耳光,狠狠抽在张立军那张沾满油腻汗粒和盐花子的颧骨上。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正文 第68章 报应 这一巴掌抽得猝不及防,张立军被打得整个人横着晃荡了一步,耳朵里嗡声一片。 半边脸瞬间麻了,随即是火辣辣撕皮扯肉般的剧痛。 “好!” 胖子激动地一拍大腿根,差点蹦起来。 这一巴掌,抽得又快又狠,比啃半斤猪头肉还解恨。 张小凤也惊呆了,小嘴微张,眼睛里先是惊恐,随即爆开一片小星星。 海洋哥哥真厉害! 张立军懵了足足三秒。 等他终于回过神,那股盘踞村里,无人敢惹的邪火“轰”地直冲天灵盖。 他捂着脸,活见鬼似的瞪着周海洋,三角眼瞬间充血通红,声音因暴怒劈了叉: “操你妈的狗东……” 啪!!! 又是一个响亮透顶的大耳刮子,精准地甩在张立军另一边脸颊上。 “嘴不干净,再换一句。” 周海洋脸上竟还挂着一丝近乎嘲讽的平静,眼底却黑沉沉一片,瞧不见半点暖意,冻得人骨缝发寒。 “打得好!” 胖子激动得吼了一嗓子,捏着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你……” 张立军彻底傻了眼。 他对周海洋的记忆里,那就是个窝囊废,村里人都知道他烂赌,喝多了黄汤就回家捶老婆踹孩子。 路上有人啐他,他也只敢缩着脖子溜边走。 今儿这是撞了哪路邪神? 那眼神……那手上传来的劲儿…… 周海洋踏前一步,逼到张立军跟前,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冒着寒气:“我最后问一回。你偷用张小凤家吃饭的船,下海收了鱼虾。这船,是不是你用了?用完了,磨损人工,是不是该给点补偿?” 张立军这种在巴掌大地方横惯了的主儿,从来只有他摁着别人捶,哪受过这等窝囊气? 尤其旁边还有一肥一瘦瞪眼看着! 让他给个黄毛丫头赔钱? 下辈子去吧! “我补你妈的棺材本!” 张立军被这连番的耳光扇昏了头,血一下冲上脑门,他“嗷”一嗓子怪嚎,抡起瘦骨嶙峋的胳膊,拳头挂着风声就朝周海洋面门狠狠砸来。 “老子撕了你!” 周海洋早防着他狗急跳墙,见拳头撞过来,嘴角反而冷峭地一挑: “哟?还特娘的敢还手?” 说话间,他肩头一晃,左脚迅疾向侧后方撤了半步,巧妙地避开那记直拳。 右臂则像甩出的鞭梢,借力由下往上一兜。 手肘带着一股沉猛的劲道,结结实实砸在张立军暴露出来的后心窝上! “呃——啊——” 张立军只觉得胸口像被铁榔头猛捶了一记,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挤作一团,整个人被那力道带得向前猛扑。 “噗通”一声重重跪趴进滩头咸腥的黑泥浆里,呛得泥水灌了半鼻子,差点背过气去。 “操你大爷的!偷人活命的家伙什用,没句好话就算了,还敢呲牙!谁给你的脸?!” 周海洋根本不给他缓神的机会,抢上前两步,抬脚对着他撅起的泥屁股又狠踹了一下。 三两下的工夫,刚才还横跳的瘦蚂蚱,此刻像条散了架的癞皮狗,蜷缩在湿冷的泥水里哼唧。 胖子看得是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个馒头。 他刚撸起袖子准备冲上去帮锤,哪想到周海洋动手跟砍瓜切菜似的? “狗……操……” 张立军蜷着身子,像只被煮透的虾公,从牙缝里挤出混着泥沫的咒骂:“老子……老子用她的破船……是给她脸……还敢要钱?呸!” “有种你弄死老子……不然……狗东……” 周海洋眼角余光瞥见那只装着鱼虾,被张立军墩在石板边的木桶。 他走过去,脚尖对准桶沿猛地一挑。 木桶“咕噜噜”翻倒,里面活蹦乱跳的半桶鱼虾小蟹“哗啦”一下全泼洒在布满碎贝壳和水洼的泥滩上,噼里啪啦地扑腾蹦跶,泥点子溅得老高。 “我的鱼!虾蟹啊!” 张立军眼珠子几乎瞪出血,看着自己赶了大半上午的收获转眼就要蹦光烂掉,他嚎叫着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往前爬,想用手去拢那些活物。 胖子叉着腰,总算找回了场子,嘿嘿冷笑着补刀:“活该!叫你欺负人!叫你瞎横!报应来了吧?还想全搂自个儿窝里?” “可惜了……” 张小凤看着那些在泥水里挣扎蹦跳的小鱼小蟹,小脸上满是肉疼。 “那多小鱼虾……够妹妹们吃好几天了……” 胖子拍了拍她瘦小的背:“没啥可惜的!以后好好跟着你海洋哥,让他教你下海的本事,鱼虾蟹有的是捞!” “嗯!” 张小凤用力一点头,看着周海洋的目光又添了几分亮晶晶的依赖。 周海洋懒得再管身后泥地里污言秽语的张立军。 他走到船边,朝胖子和张小凤偏了下头:“上船。” 胖子兴高采烈,麻溜地跳上摇晃的小木船。 张小凤也利索地爬了上去。 周海洋弯腰解开系在石桩上湿漉漉的旧缆绳,最后瞥了一眼泥地里狼狈不堪的人形,轻蔑地哼了一声,也跨进了船舱。 “海洋哥,你刚才那两下子……” 胖子一边熟练地摇动船橹,破木船晃晃悠悠地驶离了这摊混乱。 他一边摇橹,一边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周海洋,眼神里全是惊愕。 “哪儿学的本事?真叫一个利索!一招一式看着都有讲究,练过真功夫吧?我跟你小子混了这些年,咋不知道你藏着这手?” 周海洋站在船头,目光投向前方渐渐开阔的海面,无所谓地笑了笑,随口道:“咳,早些年混闹时,跟一个在镇上耍拳脚讨生活的老师傅学过两招庄稼把式,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胖子一拍满是汗的脑门:“嘿!能掐会算,还会打架!我看你当年遇上的准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指不定是哪个隐世门派的……” 胖子的话音未落,一直凝神观察着海面波纹起伏和水流走势的周海洋忽然抬了抬手,打断了他:“就是这儿!停船!下锚!” 胖子一个激灵,赶紧稳住了橹,小船渐渐停稳。 他扒在湿漉漉的船舷边,伸长脖子四下张望:“这儿?有啥门道?水底下埋了聚宝盆?也没瞧出有啥不同啊?” 张小凤也学着周海洋的样子,趴在船帮上,努力瞪大眼睛朝墨绿色的水下瞅:“海洋哥哥,你看见啥好东西啦?” 周海洋收回远眺海平线的目光,转头看着两人,嘴角挂起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要是能一眼瞧穿海水底下有啥,那不成神仙了?这叫……海感,懂不懂?” “我感觉着,这块水底下,一准藏着群好货。” “胖子,你下还是不下?再磨蹭,我可放我的地笼了。” 正文 第69章 反常 “海洋哥,我信你!” 胖子没有丝毫迟疑,麻利地抖开一个磨损得发亮的竹编地笼。 他从桶底捞出混杂着小虾小蟹的碎鱼烂虾,满满当当塞进笼子,那分量足以让张小凤心疼上好几天。 噗通一声闷响,沉甸甸的地笼划了道短促的弧线,迅速没入波光粼粼的海水中。 褪色的泡沫浮标晃悠悠地浮了上来,随着细碎的浪涌轻轻起伏,像一颗苍白的眼珠窥视着海面。 “用这么多饵料呀!” 张小凤看着桶里明显少了一截的“库存”,眉头紧紧揪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出毛边的衣角。 “够妹妹们煮一大碗糊糊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海风也吹不散的愁苦,那些小鱼小虾是她们姐妹几天都未必攒得到的油腥。 胖子咧嘴一笑,抹了把溅到脸上的咸涩水珠:“小凤妹子,这你就不懂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难怪你有俩地笼,日子还过得这样紧巴,八成是你平时抠搜,舍不得喂料。” 他咂咂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眼神扫过张小凤单薄得能被海风吹走的身板和旧褂子上磨破的边角,那褂子短得几乎盖不住手腕。 “喂得足,鱼虾才肯往里钻,笼子才沉甸甸!” “恐怕还不止饵料的事。”周海洋撑着船桨,目光锐利地扫过海面。 那过于沉寂的地笼位置,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两个地笼,再寒碜也不该颗粒无收。 他注意到张小凤手腕上被粗糙竹篾勒出的浅浅红痕,那是长期与粗粝生活搏斗留下的印记。 “小凤,你平时把地笼下在哪儿?带我们去看看。”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喏!前头不远就有一个。”张小凤伸手指向一片熟悉的水域,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还有一个下远了点,一天没收,不知道里面空不空。” 那片水域平平无奇,毫无遮蔽。 “行,去看看。”周海洋沉稳应道,从胖子手里接过双桨。 他那副宽厚有力的肩膀一沉,肌肉线条在洗得发白的薄衫下微微贲张,小船便稳稳地破开海水前行。 胖子则眯着眼,像个老练的渔夫,仔细辨认着岸边的礁石形状和半埋在沙里的旧渔网桩。 一边默记方位,嘴里还低声咕哝着参照物。 天气虽好,海面却从不真正平静。 身下这条小木船单薄得可怜,船板间的缝隙渗着水,周海洋不敢离岸太远。 万一翻了,全凭水性硬拼也能游回去。 他一边摇桨,一边留意水下鱼群动向那独特的红光聚集。 中途又寻了处红光密集的水域,利落地下了第二个地笼,浮标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就那儿!看见浮标啦!” 张小凤在船舱里忽地直起身,手指前方一个漂浮的白色泡沫块,声音透着雀跃。 仿佛那浮标承载着她微薄的希望,瘦小的身体因激动而前倾。 “看到了。”周海洋看她那几乎要探出去的身子,哭笑不得,“你别太激动,坐稳喽!” 张小凤那点懵懂的心思和对收获的渴望,全写在脸上。 船刚靠拢浮标,张小凤已迫不及待地探身,一把将那湿漉漉,沾着海藻的浮标捞上船板。 她双手紧攥住粗糙的麻绳,憋着劲儿往上拉,小脸因用力涨得通红,胳膊上细瘦的筋骨都绷了出来,眼里满是热切的希冀。 胖子也好奇地凑过来,嘴里念叨:“一夜没起的地笼,按理总该有点东西垫底。” 只有周海洋微不可察地皱紧了眉头。 他眼中所见,周遭海水里确实浮动着星星点点的红芒,像萤火虫般在十米范围内优哉游哉。 唯独地笼所在的那片海,空空荡荡,一个红点也无。 透着邪门。 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按下疑虑,不动声色地看着张小凤将地笼一点点提出水面。 竹笼离开水面的瞬间,轻飘飘的。 “呜……” 张小凤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继而化作浓得化不开的失落。 她不甘心地拎起湿淋淋的竹笼,翻来覆去地看。 甚至把每个入口都扒开瞧个仔细,指尖沾满了海腥味和黏滑感,仿佛想从竹篾缝隙里找出哪怕一只迷路的小螃蟹。 “又空了……为啥总这样……” 她肩膀颓然垮下,那无助的模样让旁人看着心头一紧,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腰。 “邪门儿了,海洋哥。”胖子也搓着后脖子,看向周海洋,一脸难以置信。 “这玩意儿还能空成这样?连个螺壳都没剩?饵料渣子都没影儿!” 周海洋俯身接过那轻飘飘的地笼,里外仔细检视。 他原以为是地笼破了洞,张小凤又不懂修补。 可翻看下来,这竹笼虽旧得发黑,篾条却编织得密实完好,几处磨损也用细麻绳仔细缠绑过,显然主人很爱惜。 疑云更浓了,像海上的雾气弥漫开来。 “小凤,”周海洋放下竹笼,声音放得平缓些,带着探究,“你每日下笼,都用些什么当饵?” 张小凤沮丧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大伯教我的,用小鱼小虾,有时捡点滩涂上爬不动的小螃蟹……” “大伯心好,家里杀鸡宰鸭的零碎鸡肠鸭肠,偶尔也给我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补充道,“不过得给他留点好的鱼虾当谢礼。” 胖子咋舌,脱口而出:“哟?你大伯倒舍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海洋心里却咯噔一下。 张小凤那连侄女卖鱼零钱都要搜刮的大伯,会这般好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念头像根针,刺了他一下。 暂且按下这念头,他转身准备摇桨,口里招呼了一声:“走吧,先把剩下的地笼下了。” “等等,海洋哥哥!”张小凤急忙喊住他,“我的地笼还没下呢!” 说着就要往那个空笼里抓桶底的小鱼虾,还想往方才那晦气地方扔,似乎认定了那是她的“地盘”。 “慢着!”周海洋连忙拦住,“换块地方下。我看那片海邪气,鱼虾不聚。” 他指着另一处红光隐约的水域。 张小凤嘟着嘴,委屈巴巴:“换了地方,我怕……怕找不着……” 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仿佛认准一个地方是她唯一能掌控的安全感。 周海洋一时没反应过来。 胖子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明白,声音都高了八度: “卧槽!小凤,你该不会是说,你那两个宝贝笼子,天天只认准这一个坑吧?雷打不动?” 周海洋也愕然盯住张小凤,难以置信:“小凤,真是这样?” 正文 第70章 报复 张小凤不好意思地点头,声如蚊蚋,脸微微发红:“……不行么?我……我怕走远了船翻了,也怕记不住地方,回头找不着就真没了……” 她的逻辑简单又心酸。 “那肯定不行啊!”胖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旁人下地笼都跟埋金子似的,专挑暗角旮旯,礁石缝,海草堆,就怕叫人盯上顺手牵羊。” “你倒好,天天跟点卯似的,雷打不动杵在老地方,这不是举着牌子喊贼快来么?傻丫头哟!” 张小凤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被点醒,长久以来的困惑找到了出口:“胖哥哥,你是说……是有人偷了我的鱼?!”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被欺骗的愤怒和后知后觉的羞耻。 胖子叹气,指着那空荡荡的地笼:“那还用说么?你看这地笼,饵料空了,分明有东西钻进去啃过。” “可眼下连个鳞片都没有,不是给人摸走了能是啥?你这丫头……饿得前心贴后背,就没疑心过?!” 他看着张小凤枯黄的头发和凹陷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心疼。 “我……是我笨……” 张小凤眼圈一红,亮晶晶的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长久以来积攒的委屈和此刻被点破真相的羞愤涌了上来。 倔强的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哭出声。 “胖子,好好说话!”周海洋瞪了胖子一眼,转向张小凤,语气温和却笃定,“小凤,哭啥!知道根儿在哪儿就好办。往后咱换个地方,藏严实些。” 他的目光扫过海岸线,寻找着合适的隐蔽点。 “嗯……” 张小凤用力吸吸鼻子,手背飞快抹掉眼泪,轻轻点头,眼神里多了丝倔强,像石头缝里挣扎出的小草。 “草他姥姥!”胖子气得一拳砸在船舷上,小木船一阵剧烈晃悠,“老子现在就恨不得揪出那个没屁眼的王八蛋!” “特娘的偷谁不行?专挑小凤欺负?丧良心!” “哎?”胖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周海洋,眼睛发亮,“海洋哥,你说会不会就是张立军那小子干的?!” “刚才岸上碰到他那阵仗,不正收了地笼上岸么?那小子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鸟!” 周海洋捏着下巴,眼神锐利如刀,扫向张立军先前消失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有可能……但拿贼拿赃。没当场摁住手脖子,现在喊破天他也认。以后多留神,逮着了一次跟他算个总账!”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寒意。 “别让胖爷知道是谁。”胖子恶狠狠地说,挥舞着粗壮的胳膊,“不然非把他打出稀屎,再让他自个儿咽回去!” 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 周海洋嘴角冷冷勾起,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算我一个!现在,换新地方下笼子。” 他不再多言,调转船头,驶向选定的新地点。 海风带着咸腥,吹动着张小凤额前细碎的头发,也吹动着她心中刚刚燃起的,对公道的一丝微弱期盼。 又耗费近个把钟头,三个人的地笼终于下完。 周海洋选的位置都经过他“眼力”验证,水下红点成群,只要不遭贼手,绝差不了。 张小凤的另一个地笼,毫无悬念,又是一无所获。 看着那湿淋淋空落落的竹笼,她抱着膝盖在船头蹲了半天,瘦小的背影在海风中写满失望。 枯黄的头发被吹得凌乱,更显伶仃无助,像一株随时会被折断的芦苇。 “得了小凤,犯不着为这难过。” 周海洋走过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手掌下感受到骨头硌手的触感。 “晚上回去,我给你们姐妹弄顿好的,油焖大虾,清蒸海鱼,管饱。” 他描绘着美食,试图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嗯?” 摇着橹的胖子目光忽地一凝,警惕地盯着远处渔港。 “海洋哥,港口那边……有点不对付啊!你看蹲着站着那几个,眼珠子直往这边骨碌,手里还抄着家伙,该不会是堵咱们的吧?” 他的声音绷紧了。 周海洋手搭凉棚望去。 果然,港口边上影绰绰四五个身影,目光齐刷刷钉在他们这条小木船上。 手里拿着削尖的长竹竿,在夕阳下闪着不祥的光。 “艹!”胖子啐了一口,脸色阴沉下来,“海洋哥,九成九是张立军那龟孙!” “打输了不服气,拉人港口守株待兔来了!这可咋整?!” 他看向周海洋,等着拿主意。 “先靠过去,看清楚。”周海洋眉头微拧,肌肉悄然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小船渐近。 尚未看清岸上人脸,张立军那尖利嚣张的破锣嗓已刺透海风袭来: “周海洋!死胖子!打了老子,放了老子的鱼,你们今儿别想上岸!给老子在海里漂着喝咸水吧!” 他站在岸沿,叉着腰,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话音刚落,周海洋便瞧见岸上那五人齐刷刷从脚边抄起备好的粗竹竿。 足有两三米长,一头削得尖利,狞笑着扛在肩上,像一排简陋而致命的长矛,封住了上岸的路。 “真是这狗东西!”胖子脸一沉,手上橹速不自觉慢下,手心沁出汗,“海洋哥,他们人多家伙长,靠岸?” “靠!” 周海洋眼神一沉,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小船并未减速,反而带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直冲港口。 张立军见状,更是得意叫嚣,唾沫横飞:“哟呵!还挺横!来!老子就站在这儿,看你们怎么爬上来!有种上来啊!” 胖子一边死命摇橹保持冲势,一边破口大骂,声音洪亮地压过海浪:“操你祖宗张立军!没卵子的怂货!有种跟胖爷单挑啊!打不过就拉帮人,算哪门子好汉!你裤裆里那玩意儿是摆设吧!” “老子就怂!你牛逼,你上岸啊!”张立军被骂得脸红脖子粗,恼羞成怒地挥着竹竿挑衅,恨不得立刻把胖子捅下海。 “怕你?!” 胖子怒极,双臂青筋暴突,摇橹如飞,小船如离弦箭射向港口。 正文 第71章 绝了 “海洋哥,小凤,护好了!” 胖子大吼着,像是给自己和同伴鼓劲。 “小凤趴下!胖子稳住船头!” 周海洋低喝,一个箭步抢到船头。 双脚钉子般扎在摇晃的船板上,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岸上五人。 全身蓄势待发,如同盯紧猎物的猛虎。 船身刚贴上港口粗砺的石基,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张小凤还不及完全趴稳,一根带着撕裂风声的竹竿已凶狠捅向船头周海洋胸口! 是张立军旁边一个高个子下的手,又快又狠。 “海洋哥哥当心!” 张小凤吓得尖叫,小脸煞白。 周海洋早有防备,身体如绷紧的弓弦猛一侧拧。 尖锐的竹竿带着寒意擦着他粗布衣襟,“嗖”地捅向了后面正变脸色的胖子。 胖子脸色煞白,下意识猛摇橹杆想转向躲避,船身剧烈倾斜。 这要被捅实,立时就得翻船落水!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电光石火间,周海洋拧身的同时,手臂铁钳般探出,一把牢牢攥住了擦身而过的竹竿末端。 掌心被粗糙的竹刺磨得火辣辣生疼,他却纹丝不动。 张立军万没料到周海洋身手这般刁钻迅捷,这一下突袭竟被他反手捉住。 他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懵了,竟忘了撒手,只是下意识地抓紧。 “下来吧!” 周海洋眼中厉色闪过,吐气开声,腰腿贯力,抓竿的手臂猛地向后一带。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汹涌狂暴的蛮劲。 “啊——” 张立军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扯离地面,手舞足蹈如破麻袋。 在同伴惊恐的目光中,直挺挺一头栽进了浑浊冰冷的海水里。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老高,打湿了岸沿。 “小军落水了!” 岸上四人看着这兔起鹘落的一幕,全都惊得呆了,举着的竹竿都忘了放下。 “军哥!” 张立军的堂弟张小亮最先回神,脸上一霎阴沉得能滴出水,凶光毕露,仿佛周海洋这一下打的是他的脸。 他厉声吼道:“动手!把他们全给我捅下去!给我军哥报仇!” 另外三人如梦初醒,抄起手中长竿,左右分作两路,凶狠地朝着船头周海洋和船尾的胖子劈头盖脸砸扫下来。 风声呼啸,密集的竿影覆盖了整个小船上空。 “糟糕!” 胖子脸色剧变,手忙脚乱摇橹闪避,但港口逼仄,竹竿密集如林,小船腾挪不开。 他只能狼狈地矮身躲闪,竹竿带着劲风扫过头顶。 “海洋哥哥!” 张小凤蜷缩在船舱角落,双手死死抓住湿滑的船帮,声音带了哭腔,瘦小的身体瑟瑟发抖。 周海洋眼神冰冷如寒潭,二话不说,双手紧握刚夺来的竹竿。 腰身如拧麻花般一旋,杆子抡圆了对着左右袭来的竿影,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千军。 竹竿带着呜咽的风声,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扫过。 噼里啪啦! 梆梆梆! 一串刺耳的碰撞声炸响。 周海洋膂力惊人,扫出的长杆精准磕在四根竹竿上。 巨力震得岸上四人虎口发麻,手臂酸软,竹竿高高荡起,攻势霎时溃散,阵脚大乱。 “哎哟我日!谁啊!” 刚从水里冒头,想喘口气的张立军,迎头就被一根反弹失控的竹竿狠狠抽在额头上。 啪的一声脆响,额上立时肿起一道紫红的棱子。 正中还被竹节印烙了个清晰的空白小印,活像开了道滑稽的红门缝儿。 配上他湿漉漉的头发,狼狈又可笑。 岸上一个青年一脸尴尬,看着自己手里还在震颤的竹竿:“这……也不能全怨我……谁让你这时候冒头……” “我尼玛!”张立军疼得眼前金星乱冒,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在水里扑腾着破口大骂:“少他妈放屁!快拉老子上去!瞎啊!” 他感觉额头火辣辣的疼,咸涩的海水一浸,更是钻心。 “还想上去?” 周海洋嗤笑一声,手中长竿一转,对准张立军脑袋旁的水面就是一记凶狠拍击。 啪! 巨大的水花四溅,兜头盖脸浇了张立军一身,吓得他一缩头,又呛了口水,咳嗽不止。 “周海洋!” 张立军在冷水里扑腾,切齿怒吼,声音都变了调。 胖子看到他额上那“红门缝”加“天眼印”,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船上栽下去:“海洋哥,小凤,快看!这家伙脑门开瓢儿啦!还自带戳记呢!跟年画里的门神似的!笑死人!” 他指着张立军的额头,乐不可支。 张小凤顺着指点一瞧,那滑稽模样让她也忍不住破涕为笑,连忙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 “嘿,真绝了!” 岸上有人忍不住探头细看,竟也噗嗤乐出声,紧绷的气氛顿时泄了大半。 “笑你妈啊!” 张立军额头火辣辣地疼,又被嘲笑,羞愤欲绝。 “愣着看猴戏呢?打啊!全他妈给老子捅下去!弄死他们!” 他声嘶力竭地在水里指挥。 “噢噢!” 张小亮脸上挂不住,立刻吼道:“动手!给我军哥报仇!全弄下去!” 四人再次挥舞长竿,学乖了不再硬磕。 仗着岸高之利,用长竿尖头朝着周海洋和船上的胖子,张小凤连连戳刺扫打。 专攻下盘与船帮边缘,想把船掀翻或者把人捅下来。 一时间,竹竿破风声,船板撞击声,水花飞溅声响成一片。 小木船在密集攻击下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解体。 周海洋抹了一把被飞沫糊住的脸,眼中凶光一闪,如同被激怒的猛兽: “胖子!顶住!给我往前靠!贴紧石基!” 他需要一个稳固的支点。 “得令!” 胖子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使出吃奶力气摇橹,小船在竿林缝隙中顽强又前进一截,船头重重撞在港口石基上。 正文 第72章 天道好轮回 此处水面距离石基岸沿足有近一米落差。 趁着周海洋全力应对其他四人,张立军瞅准个空子。 手脚并用,狼狈扒住一块凸起的,长满滑腻海蛎子的石缝,指甲都抠翻了,拼命往上爬。 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狼狈不堪。 眼看半个身子刚探上岸边,周海洋眼观六路,猛地回身,手中长竿带着风就朝张立军扒岸的手背狠狠扫去。 为了打落他,周海洋自己肩胛也结结实实挨了岸上一记竹竿,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所幸对方力道被卸去大半,只留下火辣辣一片疼。 “啊呀!” 张立军痛呼撒手,五指瞬间失去知觉,“噗通”一声,再次栽落海水,激起更大的水花,嘴里灌满了咸腥的海水。 “天燥,水里凉快,老实给我泡着吧!” 周海洋忍着肩痛,咧嘴冷笑。 手中长竿抡开护住船头,再次逼退数支戳刺,像一尊门神般钉在船头。 赫然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胖子瞅准岸上四人被逼退半步,阵型散乱的瞬间,骤然一声暴吼,如同发怒的棕熊,双臂筋肉虬结,用尽全身蛮力将橹杆向怀中死命一扳。 小船借这孤注一掷的猛力,船头“咚”地一声,狠狠撞实了港口石基。 船身巨震。 “轮到胖爷了!” 胖子甩开橹杆,抄起船板上被荡落的一根船桨短柄,怪叫一声,借着一撞之力,就要往上蹦。 “胖子,守稳船!”周海洋低喝一声,止住胖子冒进。 他眼神冷冽如冰,趁岸上四人被船体猛烈撞击震得心浮气躁,步法凌乱的刹那,双手紧握那根三米长竹,腰胯猛然发力。 整个人如同一头怒极的水牛拖着犁,朝着岸上四人立足之处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 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 呜—— 竹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过。 岸上四人吓得魂飞魄散,怪叫着狼狈后跳,有的甚至一屁股坐倒在地,阵型彻底乱了套,挤作一团,再无人敢近岸沿。 “好!好!” 张小凤先前吓得脸色发白,此刻见周海洋一人一竿竟逼得四个手持“长矛”的泼皮连连后退,溃不成军,禁不住拍手欢喜。 小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眼睛里满是崇拜。 “漂亮!” 胖子大声赞道,挥舞着短木棒。 “走!” 周海洋毫不容情,长竿如怒龙出海,又是一记更猛烈的回扫。 这次竿头几乎是贴着他们脚面扫过,带着一股劲风,惊得那四人连滚带爬又窜出去好几步,彻底远离了岸沿。 一时人仰马翻,狼狈至极。 “狗日的!胖爷来了!” 胖子瞅准这千载难逢的空隙,怒吼一声,手脚并用,像只灵活的胖狸猫,攀上湿滑的石基,一个打滚上了岸。 他顺手抄起张立军掉在地上那根最粗最长的竹竿,狞笑着,如同猛虎下山,就朝那四个惊魂未定,挤成一团的家伙猛冲过去。 沉重的脚步踏得港口木板咚咚响。 “小凤,上!” 周海洋一手持竿威慑岸上,一手迅速托住张小凤腋下,助她借力利落地攀上港口。 目光掠过水面时,眼角瞥见张立军又在偷偷扒岸,毫不犹豫,反手一竿如毒蛇出洞,精准点刺在他扒岸的手腕上。 “哎哟!操!呜呜呜——” 伴随着痛骂和哗啦水声,张立军第三次沉了下去,只留下几个翻滚的气泡。 张小凤刚在岸上站稳,惊魂未定,下意识望向胖子冲锋的方向,顿时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周海洋急转头,正看见胖子气势汹汹冲到一半,就被其中缓过劲来的张小亮瞅准空档,阴险地一竿子抽在屁股上。 “嗷——” 胖子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杀猪般的惨嚎,整个人如被踩了尾巴的猫蹦起老高。 方才的威风荡然无存,捂着屁股疼得龇牙咧嘴,原地直打转,手里的长竹竿也差点脱手。 “海洋哥救命!这帮孙子玩阴的!专捅腚眼!” 胖子哭爹喊娘,拖着长竿,一瘸一拐地就往周海洋身后躲,像只寻求庇护的熊崽。 周海洋眼神一厉,拖着自己那根长竹竿,大步流星迎了上去,铁塔般的身躯横在胖子身前,目光如电扫向张小亮四人。 张小亮四人见这煞星杀气腾腾冲来,刚刚提起来的那点凶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 慌忙收住脚步,挤作一团,再不敢上前,眼神里只剩下恐惧。 握着竹竿的手都有些发抖,脚步不自觉地又往后退了半步。 “嘶……真他娘疼啊……” 胖子龇牙咧嘴地揉着臀部,躲在高大的周海洋背后,跳着脚骂阵,试图用声音找回场子。 “来啊!刚才那捅人腚沟子的劲头呢?再来呀!胖爷的屁股等着呢!” 张小亮四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只剩下忌惮和退缩,握着竹竿的手心全是汗。 “他们不来没关系。”周海洋冷冷一笑,目光转向港口边缘,“水里不还泡着一个?” 他拖着长竿,大步走到岸边,居高临下望向浑浊海水中,正好和又一次扒住石缝,准备铆足劲儿往上蹿的张立军四目相对。 张立军脸上水珠混着冷汗往下淌,嘴唇冻得发紫,眼神里是又恨又怕,还带着一丝绝望。 “别……” 张立军求饶的话刚出口,一只沾着泥污,鞋边磨得发白的43码解放鞋鞋底,已毫不留情地朝着他扒着石沿,冻得发白的手指狠狠跺下。 动作快如闪电。 “沃日——” 张立军发出一声痛彻心扉,不似人声的哀嚎。 五根手指吃痛蜷缩,瞬间失去力量,整个人“噗通”一声,第四次砸回海水深处。 这次沉下去的时间更长,海面上只留下一串绝望的气泡。 “哈哈哈……” 胖子放声大笑,屁股上的痛楚似乎都轻了许多,指着海面: “张立军! 这就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天儿热着,水里舒坦,你且泡着醒醒神!多喝几口,管饱!” 正文 第73章 畜生不如 “草!” 张立军猛地从水里钻出头,大口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气得浑身打颤,嘴唇哆嗦着,朝岸上无能狂怒: “周海洋!你他娘的到底要踩老子几回?!” 他的声音嘶哑,已然带着哭腔。 “你叫这么多人堵在这儿,拿着削尖的竹竿对付我们,不就是想把我们拦在海里,打下水,让我们爬不上来吗?” 周海洋站在岸沿,如同俯视浅坑里的癞蛤蟆,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轮到你自己在水里泡着,就受不了了?怎么,你张立军的脸,比别人格外贴了金箔?还是你这身皮肉,泡不得咸水?” 胖子在一旁挤眉弄眼地帮腔,指着张立军湿漉漉的脑袋: “海洋哥,他那脸倒没比别人大多少,不过脑门中间那道红门缝加天眼印,绝对是张记独家出产的独门标记,贵不可言!泡一泡说不定更亮堂!” 张小凤看到张立军额头上那滑稽又显眼的红痕和中间空白的小印,再次忍俊不禁,连忙低下头。 “嘿,真绝了!” 岸上有人伸长了脖子细看,忍不住低声附和,嘴角抽动。 “神你妈个蛋!” 张立军泡在水里,只觉得额头被海盐腌得生疼,更气昏了头,感觉全世界都在嘲笑他。 “老子就不信你们能蹲这儿守到天黑!操!” 他试图往旁边游动,另寻上岸处,动作笨拙而绝望。 胖子干脆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港口青石板上,还舒服地伸展了下腰背,故意大声道: “哎哟,海洋哥,坐这儿海风吹着,太阳晒着背,还真他娘凉快,比摇船舒坦百倍。” “咱不急,有的是闲工夫唠唠嗑,看会儿海景。” 他惬意地眯起眼,仿佛在度假。 “你们真打算把事情做绝?” 张立军被他这无赖样气翻白眼,声音都嘶哑变形了,带着绝望的颤抖。 冰冷的海水正迅速带走他的体温和力气。 “少特娘的废话!”胖子啐了一口,“你在水里好好泡着,给胖爷我去去你那混账脾气。啥时候脑子清醒了,啥时候再说!” 胖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着水里的张立军扬声道: “对了,张立军,问你个正经事儿。张小凤那俩地笼里的货,是不是你这瘪犊子偷摸顺走了?” “专门欺负人家没爹没娘的丫头?是站着撒尿的爷们儿就敢作敢当!” 他目光炯炯,试图从对方表情里找出破绽。 “放屁!”张立军像是被踩了尾巴,在水里暴跳如雷,激起大片水花,“你他娘少泼脏水!” “就那俩破竹笼,里面能有几两塞牙缝的玩意儿?老子看得上?稀罕你那点东西?!” 他梗着脖子,一脸被冤枉的愤怒,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那份激愤倒不像作伪。 “真不是你?” 胖子皱着眉,狐疑地审视着他扭曲的表情和愤怒的眼神。 “废话!是老子干的,老子有啥不敢认!老子顶天立地,敢作敢当!” 张立军吼得声嘶力竭,试图证明自己的“磊落”。 胖子皱着眉看向周海洋,低声道:“海洋哥,看他的鸟样……倒像是真被冤枉了?” 周海洋仔细盯着张立军在水里气急败坏扭曲的脸。 那份被污蔑的激愤,那份急于辩白的嘶吼,倒不像是假。 看来,张小凤地笼的事,当真不是他干的。 “那你常在附近晃荡,”周海洋沉声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目光如炬,“知不知道是谁干的?” 张立军梗着脖子,色厉内荏:“你他妈算哪颗葱?老子凭什么告诉你?!” 他试图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尽管泡在水里的样子早已经毫无尊严可言。 周海洋掂了掂手中的长竿,竹竿在他手里轻若无物,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 “就凭你泡在海水里,我站在这港口上晒着太阳。这理由,够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冰冷的压迫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不说,老子就在这儿陪你耗到底。至于你找来的这几个帮手……” 周海洋目光扫过岸上那四个畏缩的身影,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你最好别指望他们敢趟这浑水,帮你爬上岸。我看他们站得挺稳当,看戏看得挺乐呵。”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张小亮几人脸上,他们纷纷避开目光。 就在张立军眼神闪烁,泡得嘴唇发紫,似乎还在挣扎权衡时—— 他身后的张小亮像是急于撇清关系又带点幸灾乐祸,忽然嗤笑出声,插嘴道:“这事儿啊!问我堂哥没用。你们该去问问张朝东。张小凤那点货,就是被她亲大伯摸走的。” “我都撞见好几回了,天没亮就偷偷去起人家的笼子,比赶海还勤快。” 他撇撇嘴,仿佛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笑话,语气里满是鄙夷。 张小凤如遭雷击,呆呆地望着张小亮那张油滑又急于讨好的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世界仿佛在她眼前崩塌,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也被无情戳破。 海风吹过,她单薄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胖子气得脸颊的肉都在抖,拳头捏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都蹦了出来:“张朝东这老畜生!心黑得连骨头缝儿都冒毒水!亲侄女穷得揭不开锅,他居然伸得下手!” “刮地皮刮到自家丫头头上,他还是不是人!简直畜生不如!” 他猛地看向摇摇欲坠的张小凤,声音带了急切和心疼。 “小凤!你听见没?是你那好心的大伯!天天给你点鸡零狗碎,敢情是拿你的东西换的!”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立刻冲去张家理论。 周海洋的脸色阴沉得如同风暴将至的海面,眼中寒芒闪烁。 他原本以为张朝东搜刮侄女编筐的那点辛苦钱,已是丧尽天良,没想到竟连这点救命的鱼获也不放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婪,而是要把这几个孤女往死路上逼。 一股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正文 第74章 强心针 “他是想把这一窝丫头彻底逼死!”周海洋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冰冷刺骨。 他伸手,轻轻搭在张小凤那单薄得硌人的肩膀上,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小凤,”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深深的怜惜,“哭不出来就别硬撑。” “这下你看清楚了,你亲大伯是什么货色。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往后就把他当个路人,桥归桥路归路。反正他也从没真心帮过你们姐妹半分!” “反倒一门心思刮你们的油,吸你们的血。离了他,你们姐儿几个的日子一准儿比现在好过。信我!” 他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 张小凤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颤抖的声音像根随时会断的细线,充满了被至亲反复抛弃,欺骗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痛苦:“海洋哥哥,胖哥哥……你们说,是不是我跟妹妹们哪儿做错了呀?” “为啥爸妈,还有大伯……都不稀罕我们……都嫌我们是累赘……” 那声音里的无助,让听者心碎。 周海洋闻言脸色骤变,立刻斩钉截铁道,声音洪亮如钟:“小凤,不准瞎想!是你们爹娘没担当,心硬得赛过石头!是张朝东那老东西黑心烂肺!” “我早说过,他们撒手不管你们,那是他们蠢透了!有眼无珠!”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活出个样子来,让自己吃得好穿得好,把妹妹们拉扯大,狠狠打那些人的脸!” “让他们悔青了肠子去!让他们将来跪着求你都进不了门!” 他的声音带着强烈的感染力,像一剂强心针。 胖子也连忙跟着鼓劲,挥舞着拳头,仿佛要砸碎这憋屈的命运: “对!小凤,你得争这口气!把日子过得人模人样,红红火火!让那些瞎了眼的王八蛋后悔去吧!到时候让他们高攀不起!” “真……真的能吗?”张小凤抬起头,干瘦的小脸上,泪痕未干,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急切地看向两人。 里面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仿佛在寻找最后的依靠和确认。 “当然能!” 周海洋和胖子异口同声,如同起誓,目光坚定如磐石地看着她,传递着不容置疑的信心。 “嗯!” 张小凤用力吸了吸鼻子,悄悄在心底摁下了一颗硬邦邦的念想,那点茫然无措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 她抹了把脸,眼神变得不同了,像淬了火的铁。 周海洋稍稍松了口气,随手将夺来的长竹竿“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冷厉的目光看向仍在齐腰深,冰冷的海水里扑腾,此刻却显得失魂落魄,连愤怒都无力了的张立军。 “张立军,今儿这事,到此打住。你要是不服气,明刀明枪来找我周海洋。别牵累旁人!”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目光扫过张小亮几人,那几人纷纷低头。 “胖子,小凤,咱们走!” 说完,周海洋带着两人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他可没功夫跟这群赖汉在海边耗下去。 说到底,他和张立军无非是海滩争锋的那点龃龉,犯不上死磕。 眼下更重要的是安顿好身后这个刚刚被至亲捅了一刀的小姑娘。 “哼!” 水里的张立军盯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嘴里无声地开合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放出什么狠话,只剩一声不甘的闷哼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说到底,他先动的手,还叫人堵门,不占理。 张小亮那番揭露张朝东的话,也让他觉得臊得慌,仿佛自己也跟着丢尽了脸。 ……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大姐回来啦!” 院门吱呀一响,张小凤带着点刻意扬起的轻快喊了一声,那声音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新的力量,尽管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伤痛。 “大姐!” 四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出笼的雀儿,带着饥饿的虚弱,一窝蜂围到张小凤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昏暗的院子里总算有了些许生气。 周海洋笑呵呵道,尽量让气氛轻松:“招娣,锅都拾掇利索没?拾掇好了,哥就给你们支锅起灶,弄点热乎的。” 他目光扫过院子。 墙角堆着的破烂渔网散发着浓重的海腥味。 散乱的柴火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低矮的土坯墙歪斜得厉害。 墙根泥土松软,仿佛下一刻就会倾颓。 “海洋哥哥,锅台刷得可干净啦……” 老二张招娣腼腆地笑着,从阴暗的厨房门口探出头,枯黄的头发用一根磨得起毛的布条勉强扎着,露出一张同样营养不良的小脸。 周海洋麻利地卷起袖管,露出结实的小臂: “走,看哥给你们弄口好饭。” 他率先走进那低矮昏暗的厨房。 “好耶——” 一群半大丫头簇拥着周海洋走进她们那个破败昏暗的小厨房。 灶膛冰冷,锅底积着薄薄一层灰。 缺了一角的粗陶大碗里,整齐码着他早前带来的“海货”—— 指甲盖大的小蛤蜊,巴掌大的花蟹,指节长短的小海螺,还有小杂鱼和小虾。 品种倒不少,就是都小的可怜,显然是别人挑剩下的最差渔获,透着寒酸。 周海洋掂量了一下分量,挑出蛤蜊准备爆炒,剩下的打算一锅乱炖。 海边人吃海货,图的就是那股子咸腥的鲜,做起来根本不必太讲究,有口热乎的咸鲜味就行。 “家里有姜蒜不?” 周海洋在昏暗的厨房里翻找。 油腻的灶台上只有半碗粗盐,半瓶子见了底的酱油,醋瓶子空空如也,瓶口结着蛛网。 别说姜蒜,连片像样的干辣椒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和淡淡鱼腥混合的味道。 平常管做饭的张招娣,局促地挠了挠她那枯草似的稀疏头发,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带着羞愧: “海洋哥哥……那个……贵哩……” 她局促地搓着洗得发白的衣角,仿佛这是她天大的过错,头埋得更低了。 “姜蒜都没有?” 周海洋忍不住又皱紧了眉头。 这日子过得,真是一粒米一滴油都要精打细算,调味品更是奢侈品。 胖子连忙道,试图缓解尴尬:“小卖部有,我去买点?” 他看出周海洋的意图。 周海洋点点头,从裤兜里摸出几张卷了边的毛票:“成,跑快些,姜蒜各买一小块,再买瓶酱油……” 他数出几张票子递给胖子。 胖子如今荷包里有了点卖鱼获的进项,腰杆直了些,拍胸脯道: “行行,我每样都弄点,再捎带两根葱!” 说完拔腿就走,脚步声匆匆消失在门外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趁着胖子去买东西的功夫,周海洋打算先焖锅饭。 他掀开灶台边那个歪歪扭扭,盖着破木板的米缸一看,里头空空荡荡,缸底只剩一层灰白的粉末和几粒散落的米虫壳。 “家里……连米都没有?” 周海洋心里一抽,看向身边几个面黄肌瘦,眼巴巴望着他的丫头,喉头有些发紧。 这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 正文 第75章 做饭 张小凤脸上有点局促,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大米……贵哩!我们平常都吃馍馍……” 其实哪是顿顿有馍馍,更多时候不过是将挖来的野菜掺点粗玉米面,煮成糊糊罢了,能填肚子就行。 “馍馍挺好,顶饿!”周海洋压下喉头的滞涩,声音放得更缓,尽量显得自然。 “面在哪儿?我先和上。” 他不能让这群孩子再感到难堪。 张招娣立刻卷起她那打了好几个补丁,洗得发白的袖子,露出两条细得吓人,却已显露出操劳痕迹的胳膊:“海洋哥哥,我去和面吧,我会。” 她熟练地从一个破布袋里舀出小半瓢粗玉米面,又从一个瓦罐里舀出点浑浊的井水,动作麻利地开始揉搓。 那玉米面粗糙发黄,一看就是最次的粮。 周海洋看她那熟练劲头,知道这孩子早已是家里的顶梁柱,点点头:“行,和软和点,贴饼子好吃。” 这丫头小小年纪,已是被生活磨砺出的样子。 不多时,胖子拎着个小油纸包气喘吁吁地回来了,额头上冒着汗珠,显然是跑着来回。 周海洋接过来打开。 一小块发黄,干瘪的老姜,几瓣皱巴巴的大蒜,一小把青葱,还有小半瓶颜色深褐的酱油。 “齐活了就行。” 有总比没有强,好歹能去腥提味。 “看不起谁呢,老子也能掂勺!”胖子撇撇嘴,活动了下手腕,试图证明自己不只是个跑腿的。 周海洋利索地分配活儿,让小丫头们剥蒜,自己洗姜切片。 片刻后,他把那些小海鲜倒进一个豁口的大粗瓷碗里,撒上切好的姜丝蒜末,倒了些酱油,用筷子轻轻搅了搅,放在灶台上腌着。 那刺鼻的咸腥味儿里,总算混进点辛辣和酱香的气息。 几个丫头围在边上,眼巴巴看着,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 仿佛那碗里腌着的是她们从未尝过的山珍海味。 周海洋笑了笑,尽量让气氛轻松些:“以后得了海货,就像我这样先用料腌一腌,再下锅煮,又鲜又不腥。记住了?” 老二张招娣学得最认真,她眨巴着因缺乏营养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我以前煮鱼,都是放水咕嘟熟了吃,撒点盐,也没觉得难吃。” 她努力想证明自己也能做得好,只是没有调料。 老三,老四,老五像是终于逮到机会,忙不迭地拼命点头,小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七嘴八舌地附和。 “嗯嗯,二姐煮的可香了!” “就是就是,二姐最厉害了!” “呃……”张招娣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衣角,小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被妹妹们夸奖的羞赧和满足。 “哈哈哈……”周海洋笑了,心里却更酸涩,“等会儿端上桌,你们就知道啥叫好滋味了。保管香掉你们的小牙。” 这话一出,几个丫头的肚子都咕噜噜叫了起来,此起彼伏,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亮。 她们不自觉地滚动着喉咙,眼神更加热切地投向灶台和那碗正在腌制的海鲜。 土灶里塞进枯枝和破渔网引火,红艳艳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乌黑的锅底。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厨房的阴冷,映亮了丫头们写满渴望的小脸。 周海洋手持一把缺口的老锅铲,在呛人的油烟里熟练地翻炒着蛤蜊。 热油爆开的蒜末姜丝香气,混合着蛤蜊受热张壳溢出的鲜味儿,霸道地占据了整个昏暗的厨房。 甚至飘到了院子里,盖过了海腥和霉味。 滋滋的响声里,香气愈发浓郁,勾得人食欲大动,口水直咽。 “好……好香!” 几个丫头围着灶台,踮着脚尖,拼命吸着鼻子。 眼珠子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锅里翻腾张开的蛤蜊肉。 最小的老五甚至扒着灶台边缘,努力踮起脚尖往上探。 周海洋看得心头酸涩。 这些孩子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一点油腥气,就能让她们如此雀跃。 他加快了手里的动作,铁锅翻飞。 “盘子。” 他伸出手,张小凤立刻把家里唯一一个还算完整的灰陶粗盘递了过去,那盘子边缘也有个小豁口。 周海洋将炒好的蛤蜊倒入盘中,特意撒上胖子买来的,切得细细的几粒小葱花。 顿时,一盘色香味都不甚讲究,却是这群小丫头从未见过的美味,呈现在油污的旧桌上。 金黄的蛤蜊肉,碧绿的葱花,油亮的酱汁,在灶火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诱人,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香气。 刚摆上桌,几个小脑袋就迫不及待地凑过去。 眼珠子里只剩下那点油亮的贝肉,鼻尖几乎要碰到盘子边缘,小手蠢蠢欲动。 “先别急,都还没好呢!小凤你看着点,别烫着妹妹们。” 周海洋笑着叮嘱了一句,转身准备做那锅杂鱼乱炖。 “嗯嗯!” 张小凤用力点着头,眼神却也没离开过盘子。 努力扮演着大姐的角色,张开手臂护着盘子,像只护食的小母鸡。 周海洋快手快脚把铁锅刷净,重新烧热,倒入一点点宝贵的油。 那油瓶几乎见底了,只够勉强润个锅底。 油热,放入剩下的姜蒜和葱白爆出香味,随即把腌制好的小鱼小虾蟹螺一股脑倒入锅中,奋力翻炒。 没几下,海货便裹上了一层诱人的酱色,鲜香扑鼻。 注入少许清水,汤水很快开始咕嘟冒泡,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鲜香味更浓烈地弥漫开来。 张招娣之前和好的粗玉米面已经醒了一会儿。 周海洋洗净手,揪下一团团黄澄澄的面团,在手里团了团,啪啪啪地贴在已经变得滚热的土灶锅壁上。 几个丫头也围过来帮忙,用小手笨拙地学着拍扁面团,小手沾满了黏糊糊的玉米面。 不一会儿,锅沿就整整齐齐贴了一圈金黄色的饼子,边缘紧贴着滚烫的锅壁,已经开始滋啦作响,散发出粮食特有的焦香。 丫头们看着自己沾满玉米面的小手和锅里的“作品”,脸上洋溢着新奇和难得的参与感带来的喜悦。 周海洋盖上那个沉重,边缘有些破损的木锅盖,拍拍手上的面粉:“等小半个时辰就成。都去洗手,准备开饭。” 蒸汽从锅盖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带着诱人的混合香气。 正文 第76章 一道光 “哦……吃饭喽!” 小丫头们欢呼着,争先恐后跑向院子里那个需要费死力才能压出水的老式铸铁井压把。 张小凤使劲压了两下,发出嘎吱的声响,冰凉的井水终于流出。 几个丫头你挤我我挤你,把黑乎乎,沾着泥灰的小手伸到水流下搓洗。 互相泼着水笑闹,暂时驱散了小院子里长久以来挥之不去的阴霾。 周海洋笑着看了一会儿,灶膛的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也映照出他眼中的复杂。 他这才发觉胖子没在院子里。 “胖子?跑哪去了?” “在院墙根呢!” 胖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些沉闷。 周海洋闻声绕过低矮的正屋。 片刻后,胖子皱着眉,踩着一地烂砖碎瓦走回院子,裤腿上沾满了泥灰。 他指着那堵歪斜得几乎要亲吻地面的泥坯院墙,板着脸,语气严厉地对张家的丫头们说道:“我仔细看了,这墙根都淘空了!让雨水泡酥了!随时能塌!” “你们几个小东西,以后离这破墙根远点,听见没?特别是刮风下雨天,千万别靠近!” 他说着,就在墙角杂物堆里挑了根粗壮结实的旧船木棍子,用脚踹实了墙根松软的泥土,死死斜顶在墙根最危险,向外鼓胀的地方。 棍子深深嵌入泥土里,暂时充当了支柱。 张小凤连忙道,脸上带着一丝后怕:“知道了胖哥哥,我先前叮嘱过她们,不让在墙根玩。” 出于对二人的信任,再加上事实摆在眼前,她此刻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那就好。” 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这风雨飘摇,家徒四壁的家,摇了摇头。 周海洋走近,仔细看了看那危墙:“这墙……还能救?” 他用手推了推,墙体的泥土簌簌落下。 “没救了。”胖子摇头,用脚又踢了踢松垮的墙根土,“底下松得跟烂泥似的,都歪成这德性了,木头都糟了,再来场大点的雨,一准塌架。” 他语气肯定,带着惋惜。 “好在正房看着还结实。”周海洋看了看那同样破旧,但结构尚稳,墙体厚实的土坯主屋。 “先凑合住着。等小凤跟着咱们挣下钱,再起新屋就是。” 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这是件板上钉钉,一定能办成的事,给几个丫头画下了一个虽远却充满希望的蓝图。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盖几间能遮风挡雨的砖瓦房得花多少钱,那对现在的张家姐妹简直是天文数字。 可看着五姐妹身上打着补丁摞补丁,短小得露出脚踝的衣裳,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瓮声瓮气地应道:“嗯!” 他选择相信周海洋,也相信这渺茫的希望。 “好了!开饭!” 周海洋估摸着时间到了,猛地揭开沉重的木锅盖。 一股混合着浓郁海鲜咸鲜和焦脆玉米面饼香的奇异味道,瞬间喷薄而出,霸道地笼罩了整个小院。 连海风都吹不散这温暖诱人的气息。 丫头们欢呼着跑过来。 只见锅里咕嘟着浑浊但诱人的酱色汤水,蛤蜊口大开,露出嫩白的肉,小海螺在滚烫的汤汁里沉浮。 锅壁上一圈贴饼子已煎得焦黄硬脆,边缘微微翘起,紧贴锅壁的一面带着诱人的锅巴。 “我去拿碗!” “我去拿筷子!” 周海洋直接把那口沉甸甸的大黑铁锅端起来,小心地放在院子中央那个摇摇晃晃,桌面开裂的小木桌上。 桌腿不稳,他用脚找了块碎瓦片垫了垫。 “小凤,你们吃。我和你胖哥哥先回去。天擦黑时,我们再来找你,去把下的地笼收了。” 他语气不容商量,解下腰间油腻的围裙。 张小凤手里捧着一摞粗瓷碗,愣住了,眼里满是错愕和不舍:“海洋哥哥,胖哥哥……你们……不留下来吃饭吗?”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挽留,这顿饭是他们带来的,怎么能不吃就走? 张招娣和三个妹妹一听急了,纷纷上前扯住两人的衣角,小手紧紧攥着,生怕他们离开。 “哥哥,吃……” “一起吃。” 周海洋自然不会留下分食她们这点可怜巴巴的口粮。 他弯下腰,揉了揉最小的老五枯黄稀疏的头发,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们回去吃,家里有饭。而且回去晚了家里人该担心了。你们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简单又叮嘱了两句注意安全,便和胖子转身踏上回村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村道尽头。 张小凤领着四个妹妹站在院门口,直到那两个高大温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起伏不平的土路尽头,才慌忙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发烫的眼眶和抑制不住的泪水。 她看着围在身边的妹妹们,声音哽咽着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亮堂和力量,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今儿晌午这顿饭,是海洋哥哥心疼咱们给做的。海洋哥哥,胖哥哥,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人,是咱们的恩人。” “你们要把他们刻在心里,记一辈子,等咱们以后……以后有本事了,要加倍报答人家,听见没?” 她的话像誓言,沉甸甸地落在小院里。 “嗯嗯!大姐,俺们记死了。” 四个小脑袋用力点着,眼神懵懂却异常认真,将大姐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张小凤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要把这份承诺吸进肺腑,融入骨血,化作支撑她们活下去的力量: “走,进屋吃饭。” 小丫头们立刻欢呼着冲回院子,围着那口依旧热气腾腾,散发着致命香气的铁锅,迫不及待地抓起焦脆的贴饼子。 也顾不上烫,一边呼呼吹着气,一边就往嘴里塞,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菜刚进口,几个丫头都愣住了,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睛里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 仿佛第一次真正尝到了“滋味”,小脸上满是惊奇和巨大的满足感。 “哇……姐!这鱼……咋这么香啊!一点也不腥!以前你煮的可不是这味儿!” 老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喊,眼睛瞪得溜圆。 “好吃!真好吃!比过年吃的咸鱼还好吃!鲜!” 老四捧着碗,顾不上烫嘴,又喝了一口汤,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 “二姐,你学会咋做的没?下回俺们也捞到鱼虾,你也这样做给俺们吃!” 老五扯着张招娣的袖子,满脸期待,嘴角还沾着酱汁。 “嗯!我……我都看着呢!等大姐寻着鱼虾了,姐就照海洋哥哥教我的法子做!放姜,放蒜,还有酱油!” 张招娣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仿佛接下了什么神圣的任务,暗暗记住了每一个步骤。 “太好啦!” 妹妹们又是一阵欢呼,小小的厨房里充满了久违的,纯粹的快乐。 张小凤和张招娣看着妹妹们狼吞虎咽,满嘴流油,脸上尽是满足得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两人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努力向上弯着,露出欣慰的笑容。 海洋哥哥和胖哥哥是她们这黑暗日子里劈开的一道亮光啊! …… 正文 第77章 护爹 周海洋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 不出所料,堂屋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沈玉玲又不在。 灶台也是冷的。 “真是闲不住。” 周海洋无奈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惫。 他转身去了父母那边。 青青那丫头肯定也在那边。 来得正好,老屋小院里弥漫着饭菜香,一大家子正围坐在矮桌前吃饭。 青青坐在奶奶何全秀膝头,小嘴油乎乎的,正啃着一小块饼子。 “爸爸!” 青青一眼瞅见周海洋,立刻扭着小身子要下地,伸出沾着油的小手。 母亲何全秀连忙招呼,语气带着关切:“老三啊!下个地笼咋费了这大功夫?天都快擦黑了。快坐下吃饭,锅里还热着呢!” 她起身要去盛饭。 “哎,路上耽搁了。” 周海洋快走两步,自己走到灶台边掀开温热的锅盖,一边拿碗盛饭,一边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 他在留给他的空板凳坐下,冲着对面正埋头扒饭的小妹周潇潇,熟稔又理直气壮地说道:“潇潇,去给三哥拿副碗筷!” “看在三哥你今儿立了大功的份儿上。” 潇潇俏皮地一笑,蹦蹦跳跳地跑去灶台,熟练地给周海洋盛了满满一碗冒尖的白米饭,又抽了双木筷子“啪”地按在碗边上递过来。 何全秀坐在炕沿,一脸关切地看着儿子脸上的疲惫:“这到底咋的啦?去张家沟放个地笼的工夫,瞧你这脸色灰扑扑的,像从泥里滚出来似的,没遇上啥磕绊吧?” 旁边,沈玉玲正细致地给闺女青青剥着红彤彤的梭子蟹。 青白相间的蟹壳,在她手下利落地分开,鲜甜的蟹黄小心翼翼地刮到小碗里。 她嘴上没问,耳朵却竖得老高。 周海洋扒拉了两口热饭,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才压下去几分。 他顺手也夹起一只肥硕的梭子蟹,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掰,蟹壳应声而裂,露出雪白的肉和黄澄澄的膏。 “咳,别提了。”他边利落地剔着蟹腿肉,边叹气道,“还不是张家沟那姐妹俩,她们过的日子,真叫人心窝子发紧……” 他把在张小凤家中的所见所闻,那黑黢黢的四壁,没几粒米的锅,以及两个丫头片子那怯生生的眼神,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说到张小凤爹娘没了,想到她们亲大伯张朝东又是那么个德性时,语气更沉了几分:“……我瞅着灶房冷锅冷灶的,俩孩子中午就啃点冷红薯对付,实在是不落忍。” “干脆帮她们煮了点稀饭,炒了点小菜,收拾利索了才回来。喏,这就耽搁了,回来饭点儿都过了大半。” 周海洋舔了下还沾着蟹油的嘴唇,又夹了口咸菜塞进嘴里。 一家人听得愣住了,纷纷放下碗筷,朝他投来惊讶又带着点探究的目光。 周潇潇性子最跳脱,半开玩笑地嚷起来:“三哥,真的假的?你还有这本事呢?我长这么大,连你煮的一粒米都没尝过!啥时候也开开恩,给你亲妹子露一手呗?” 话刚出口,她又夸张地缩了缩脖子,嘻嘻哈哈地补充。 “算了算了,估计也吃不得,三哥你做的饭,怕是盐罐子都让你打翻了,齁死人不偿命!” 正埋头对付蟹腿的青青不干了。 小脸蹭得都是金黄的蟹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气呼呼的小松鼠,抬起沾着油光的小手奋力地比划: “才……才不是呢!爸爸做的可香了!虾虾……香香!” 她努力咽下嘴里的蟹肉,急得直晃小脑袋。 周潇潇惊讶得眼睛瞪得溜圆:“青青吃过爸爸做的饭呀?啥时候的事?” 青青立刻挺起小胸脯,像得了大红花似的骄傲:“嗯!爸爸给青青做过皮皮虾,可香可香了!尾巴红红的!” 她用手比划着皮皮虾的样子。 “快过来,小花猫。”沈玉玲哭笑不得,伸手在小闺女油亮亮的嘴边用帕子细细擦了一圈,“吃得一脸都是,跟馋猫儿投胎似的。” “真的假的,三哥,你真会做饭呀?” 不光潇潇好奇,连大哥周海峰和嫂子马小莲,连带着正闷头啃螃蟹的二哥周海涛都抬眼看了过来,脸上写着同样的问号。 周海洋?赌鬼三儿?他会做饭?!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嗨,想吃还不简单,赶明儿三哥心情好就给你做。” 周海洋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时,嫂子马小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迟疑着开口: “我记得……张小凤她爹在张家沟那大哥叫张朝东的吧?她们姐妹日子过得这么紧巴,连口热乎饭都难,她那个大伯就没搭把手?这当长辈的,也太不像话了……” “嫂子,你可别提她那大伯了!”周海洋手里的螃蟹腿“啪”地一声被捏断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提起来我就一肚子火!” 他把张朝东抢姐妹俩粮食,占水田,甚至把主意打到张小凤头上想拿去换亲钱的事儿,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周海峰听得脸都黑了,“砰”地一声把酒碗顿在炕桌上,瓮声瓮气地骂道:“一家子狼心狗肺!我看张朝东比他那个死鬼兄弟还不是东西!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狗!” “下回张家沟那群混蛋再敢炸刺儿,老子非得拧掉他满口牙,让他满地找不着北!” 周海洋眼神冰冷,接道:“算我一个!哥,到时候咱哥俩,一块儿收拾他!” “哼!”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爹周长河重重地哼了一声,烟袋锅子敲了敲炕沿,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瞪向周海洋: “自家那点事儿还没掰扯利索呢,倒有闲心管别人家裤裆里的事儿!” 他指的是周海洋之前欠下的赌债和家里的拮据。 “爸……”周海洋无奈地苦笑,“这不……这不已经在改了嘛!昨儿不都把债还了一溜够吗?” 他指着墙根码好的那排空麻袋,语气里带着恳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就是就是,老头子你少说两句!孩子有心帮人,是好事。” 何全秀用胳膊肘轻轻撞了老伴儿一下,赶紧打了个圆场,眼角眉梢却藏不住对大儿子和小儿子刚才那份血性的满意。 …… 正文 第78章 又悔又臊 就在周家这一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又剑拔弩张的时候,海湾村的小港口,迎来了每日最喧嚣的卖货高峰。 日头正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赶了大半上午海的村民们,脸上晒得黝黑发亮。 背上扛着,手里提着或多或少的收获。 小半篓蛤蜊,几只歪歪扭扭的八带鱼,几根海螺或者一条不大的海鲈鱼。 互相招呼着,拥挤着,涌向港口边上的收货点——老黑撑着的那个小摊。 老黑忙得满头大汗,额头上挂的汗珠子掉下来砸在记账本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他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只好扯着嗓子朝旁边歇着的自家婆娘吼: “小翠!别搁那儿伸懒腰了!过来帮忙算账收钱!眼瞎了看不到忙不过来了!” 马小翠是个壮实的女人,脸上带着常年海风吹出的粗糙红晕,眼角一颗痣格外显眼。 她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扭着肥硕的腰身挪过来,一把抢过老黑递来的本子和笔,没好气地嚷嚷:“催命呢!欠你八百吊钱了?” 虽说是小潮,赶海的人多,但老黑脸上的笑容却像被盐腌过似的,有点发蔫。 忙活了这大半天,收到的货色实在叫他心里发凉。 全是些不值钱的小杂鱼小虾米。 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几斤海螺。 本想着今天人多总能收点稀罕货,没想到比平常收上来的货都薄! 这趟买卖,赚头微乎其微,基本上就是白忙活。 老黑心里正像灌了铅似的沉。 正唉声叹气间,他耳朵尖,捕捉到前面等着结账的俩村民在小声嘀咕。 “哎,你听说了没?老周家今天可算是撞上龙王嫁闺女了!听说光是梭子蟹就捡了三四麻袋!嚯,那家伙,个个都这么大个儿!” 说话的人压低声音,用手夸张地比划着碗口大。 “啥三四麻袋!人家一家子老小齐上阵,整整八个大麻袋,装得三轮车都快压趴了!满满当当!” “我的个娘嘞!八个麻袋?!那得是多少钱啊?老天爷……” “一麻袋少说也有一百斤吧?八个麻袋就是八百斤!我的老天爷!就按十块钱一斤算……嘶……”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后面的话都吓得没敢说出口。 老黑听得眼珠子“噌”地一下就亮了,像饿狼看见了肥肉,心脏砰砰直跳。 他也顾不上眼前等着结账的客人了,两步就挤了过去,急吼吼地问其中一个叫东子的村民:“东子!你们刚才说的周家……是长河叔家?真捡了八个麻袋的梭子蟹?还都是三四两重的?!” 被问到的东子愣了愣,看着老黑焦急的脸,反问道:“老黑,你不知道?这么大个事儿,动静闹哄哄的,你没见着?难道他们没拉到你这里来卖?” 他语气里带着点看笑话的意思。 老黑脸“唰”地一沉,急赤白脸地催促:“问你话呢!哪那么多屁话!到底是不是?捡多少?” 没等东子回答,旁边另一个消息灵通的王秀芳立刻接过话茬,嗓门又脆又亮,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还能是哪家周家!就是长河叔家呗!这事儿村里都快传疯了,现在谁不知道啊!” “我家那口子天没亮透去下海,老远就瞅见他家三轮车了,说那时候就已经好几麻袋压车上了!啧啧啧……” 她话锋一转,对着老黑,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老黑啊,说是周海洋那小子头一个发现的宝贝地儿,一人忙活不过来,赶紧把全家老小全招呼过来了!” “你说这事儿闹的,这回老周家可算是平地翻身喽!欠的那些账还怕啥?好日子就在后头呢!” “周……周海洋?!”老黑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了个干净,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昨天!对,就是昨天! 周海洋和那个叫胖子的,背着点不算上等的贝类杂鱼来找他。 他当时怎么想的来着? 嫌弃他们货少品相差,想着能压点价是点价,张口就报了个低得离谱的价。 结果呢? 把人家噎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气冲冲地背着东西走了。 他还啐了口唾沫,心想俩穷瘪三儿,老子还不稀罕收你们这点破玩意儿! 可万万没想到啊…… 八个麻袋! 上千斤的顶级梭子蟹! 这要是全收到自己手里,一转手卖给城里的大酒楼,大档口…… 这利润,不比在这破港口守着收这些鸡零狗碎强百倍?! 想到那些活蹦乱跳,个大膏肥,能卖出好价钱的梭子蟹,老黑的心就像被铁钩子狠狠钩了一下,痛得他肠子都绞在了一起! 他妈的! 就为了贪那两个仨瓜俩枣的小钱眼子,结果眼皮子浅得漏掉了这么大一坨金子啊! 悔! 悔得他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王秀芳瞧着老黑那张像被人连抽十几个大耳刮子的脸,心里更是乐开了花,故意又撩他一句: “老黑啊,该不会是你平时给价太抠门,太狠,太不把人家当盘菜。” “人家心里憋着火,宁可费事拉到镇上,也不卖给你吧?” 她的话,像根针,精准地扎在老黑的痛处。 周围等着卖货的村民,本来就被老黑常年压价压得一肚子怨气。 此刻看到老黑脸上那副如丧考妣,悔恨交加的表情,再听听王秀芳的话,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还有人低声嘀咕。 “该!叫你黑心肠!” “这回知道锅是铁打的了吧?”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你也有今天”的快意。 “那边等着给钱呢!你在这儿瞎晃悠什么!” 马小翠拨开人群挤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沓零钱,看着自家男人不在摊位好好干活,反而跑到一边一脸死了亲爹似的呆站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身板敦实,嗓门大,叉着腰,眼角的痣都透着不好惹: “钱堆子长腿儿了还是怎么的?还不滚回去收钱!” 老黑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这母老虎现在就知道这事儿,赶紧想拽着她走,嘴里含糊道:“没……没瞎晃悠,就问问……没事儿,没事儿,咱们回去。” 王秀芳哪能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火上浇油的机会? 她立刻笑嘻嘻地,声音响亮地“好心”解释道:“没啥大事儿!老黑就是好奇,谁家捡了上千斤的梭子蟹,正琢磨人家为啥没拉到他这儿来,心里啊,怕是正翻江倒海,又悔又臊得慌吧!” 仿佛生怕大家伙儿听不见,她特意把“又悔又臊”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啥玩意儿?!” 马小翠的眼睛像通了电的灯泡,“噌”地一下亮得吓人,声音陡然拔高八度,一把揪住正要溜的老黑的胳膊,那指甲掐得老黑一哆嗦:“上千斤梭子蟹?!谁家?!老娘在这儿耗了大半天,收的都是些烂鱼烂虾,连根毛都没见着!” 正文 第79章 媳妇受委屈了 王秀芳甩给老黑一个白眼,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还能是谁家?就前边不远那个老周家,周长河!” “人家儿子海洋眼神儿毒,找到好地界儿了,一家老老少少齐出动,划拉了八个大麻袋!我估摸着一千斤都打不住!” 她顿了顿,欣赏着马小翠瞬间胀红的胖脸和老黑恨不得钻地缝的表情,慢悠悠地继续扎心: “至于为啥没拉到你这儿……呵呵,还用我说吗?” “十有八九是你家这位黑心佛把价压得太不像话,人家心气不顺,压根儿不屑送上门来给你糟践!” 周围的村民当然知道王秀芳在打什么主意,一个个心里憋着坏,也七嘴八舌地帮腔。 “可不是嘛!早上那三轮车突突突从我家门口过,一车顶盖肥的梭子蟹,看得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换我我也不卖这儿啊!镇上咋不能卖?人家肯定卖上价了!” “嘿,黑哥这买卖做得,捡着芝麻丢了西瓜,不对,是丢了座金山啊!哈哈!” …… 老黑恨不得把这些聒噪的嘴巴全缝上,每一个字都像小刀子一样剜他的肉。 马小翠听完,脑子里那点对上千斤肥蟹巨大利润的畅想瞬间被点燃的怒火烧成了灰烬。 她猛地一扭头,眼睛里喷着火,死死瞪着老黑,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熊,叉着水桶腰就吼了起来: “张老黑!你个挨千刀的王八羔子!你给老娘说清楚!到底咋回事!是不是你克扣人家的价,把贵人得罪了?!” 老黑被吼得一哆嗦,脖子下意识地缩进肩膀里,硬着头皮狡辩: “胡……胡说!我做买卖向来公道!人家货主想卖给谁,咱这做小买卖的还能管得着?兴许人家觉得卖给别人省事呗……” “放你娘的狗臭屁!”马小翠气得差点跳起来,唾沫星子喷了老黑一脸,“糊弄鬼呢?!” “肯定是你这死心眼子贪图眼前仨瓜俩枣,把人给我得罪狠了!肯定是!” 她越想越可能,越想越心疼那即将到嘴又飞走的肥鸭子。 这可是上千斤的顶级梭子蟹啊! 光是收购就能狠狠宰一笔,再倒出去又是厚厚一沓票子! 这得是多少钱? 估计都能盖两间新瓦房,够儿子娶媳妇的彩礼钱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只觉得眼前发黑,急火攻心,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你个杀千刀的蠢货!你知道那是多大一笔钱吗?白花花的大洋就让你作没了!我不管!” 她猛地抹了把眼角,指着老黑的鼻子,声音尖利刻薄。 “你现在!立刻!麻溜儿地去人家周家!给我赔不是!把这批梭子蟹给我原原本本收回来!” “要是收不回来……你看我不把你那点家当全掀到海里去喂鱼!” “以后你就抱着被子滚去猪圈睡吧!再想上老娘的炕?做梦!” 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被自家婆娘如此辱骂威胁,老黑的脸由红转紫再转黑,跟打翻了的颜料铺子似的。 他嗫嚅着想找回点面子:“老婆……不是我不想去,这都大中午了,你想想……这么大数量的货,人家肯定早就卖掉了,说不定人家……” 他还心存一丝侥幸。 “费他娘的什么屁话!我叫你去你就滚去!” 马小翠的暴脾气一点就炸,根本不容他多说半个字。 抬腿就是结结实实的一脚,卯足了劲儿踹在老黑的腿肚子上。 “唉哟!” 老黑猝不及防,被她踹得一个趔趄,险些趴在地上,好不容易才扶着旁边的一个箩筐站稳。 “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嘛!死婆娘!就会在家里横!” 老黑羞恼交加,脸上火辣辣的,看着周围乡亲们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和揶揄目光,感觉每一道目光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 他一瘸一拐地推开挡路的箩筐,低着头,像条斗败的落水狗,顶着一路的指指点点和嗤笑声,脚步沉重地朝周海洋家方向挪去,背影灰暗颓丧。 …… 周家院子里饭菜的余香还没散尽。 周海洋抹了抹嘴,起身打算扛上他那根宝贝的竹竿鱼竿,趁着下午阳光还好,再去海边甩几竿子碰碰运气。 昨儿钓了条大货,说不定还有好运道。 他刚走到院门口,还没伸手开门,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海洋!” 沈玉玲追了出来,脸上没了刚才家人团聚时的轻松,眉头微蹙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神色有些不对。 周海洋心头一紧,停下脚步,看着老婆泛红委屈的眼角,温声问:“咋了,媳妇儿?脸色咋这么难看?该高兴的日子。债不是都还清了嘛,往后的钱可都是咱们自己攥着了,该乐呵乐呵啊!” 他以为她是舍不得刚捂热乎的钱又要拿出去。 沈玉玲没接他话茬,把他往旁边院墙角落拉了几步,避开院子里可能看过来的视线,这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地问: “海洋,你给我说实话!当初你去找周大贵借钱的时候,跟他……到底定的是多少利息?” “利息?” 周海洋心里咯噔一下,看沈玉玲这表情,知道绝对是出事了。 “没……没提利息的事儿啊!就说借一千块,他当时……” 周海洋努力回想。 周大贵那人? 他能借,主要是看在他爹周长河的面子上。 加上周海洋当时保证是“救急”不是“赌本”,这才勉为其难答应。 至于利息? 好像真没提具体数字。 但周大贵那刻薄的嘴…… “没提利息?”沈玉玲眼圈更红了,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愤怒,“那周大贵他怎么就变成月息三分了?!” 她从兜里猛地掏出厚厚一沓子钱,狠狠塞到周海洋手里: “你自己借的钱,你自己去还!这一千块我拿回来了!他那话……他那话我一个字都学不来!堵心!” 她说完,用手背狠狠擦了下眼角溢出的泪水,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羊,转身快步跑回了院子,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玉玲!” 周海洋攥着那沓还带着体温的钱,望着老婆消失在院门后的背影,一股怒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胸口像堵了块燃烧的炭。 他可以肯定,绝对是周大贵那个嘴巴没把门的混账东西,对玉玲说了极其难听,极其羞辱人的话。 一定是那套“赌鬼老婆”,“命贱”,“活该”的论调刺激到了玉玲敏感脆弱的心。 “王八羔子!你给老子等着!” 周海洋死死捏着拳头,指节都攥得发白。 他强压着立刻去找周大贵拼命的冲动,凑到院门框边往里偷偷瞧了一眼。 正文 第80章 我这价没亏着吧! 堂屋里,沈玉玲正拿着布给青青擦手,虽然侧着脸,但从微微抽动的肩膀来看,显然还在默默流泪。 何全秀拍着她的背,似乎在低声劝慰。 周海洋深吸几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戾气。 他记下了周大贵家的方向,冷哼一声,心里有了计较,先回屋放下鱼竿和钱。 他现在脑子有点发热,得冷静下。 刚转身踏上回家的土路,抬眼就瞧见自家破旧的院门矮墙外,有个人影正在那儿踱来踱去。 背着手,勾着头,一副心事重重,进退两难的模样。 走近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刚在港口“大出风头”的张老黑。 周海洋心头冷笑一声,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向上勾了勾。 他来干啥的,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哟呵!这不是大老板黑哥吗?” 周海洋提高了嗓门,脸上故意堆起夸张而虚假的热情笑容。 “今儿可是小潮正日子,您这位财神爷不在港口忙着点票子,怎么跑我这破茅草坑里闻咸鱼味儿来了?” 他故意把“大老板”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老黑正琢磨着开场白呢,冷不丁被周海洋这声“问好”吓了一跳。 抬头看见周海洋那似笑非笑,带着毫不掩饰讥讽的眼神,准备好的那些赔礼道歉的体面话瞬间全堵在嗓子眼儿里了。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海洋兄弟,你可别寒碜老哥了!我算啥子大老板哟,就是个靠港口挣点辛苦钱,养家糊口都费劲的苦哈哈……” 他干笑了两声,试图缓解尴尬。 “那个……海洋兄弟啊,我刚才听港口上有人说,你今儿个早晨……是弄着了不少好货?听说……梭子蟹就弄了上千斤?” 周海洋一边拿出钥匙慢悠悠地开那把锈迹斑斑的挂锁,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哦,你说那个啊,差不多吧,算起来……也就一千多斤,马马虎虎吧!毕竟我们可是全家出动,算下来一人也分不了多少。” 那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捡了几根柴火。 “嘶——” 老黑倒吸一口凉气。 心里更确定了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股后悔劲儿简直能把他肠子拧断! 他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急切: “那……那些宝贝疙瘩都还在院里吧?好兄弟!你放心!这回哥哥我绝对不让你吃亏!价格管够!” “你开个价……不是,我保证给你个全镇最高的好价钱!怎么样?” 他啪啪的拍着有些瘦骨嶙峋的胸脯,好像刚才那些肉疼都不存在。 周海洋打开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并没有邀请老黑进去的意思。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嘲讽,怜悯和看穿把戏的古怪笑容:“哎哟,真是不好意思啊,黑哥。”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老黑瞬间僵住的表情,故意拉长了调子: “像我们这种连条破舢板都没有,全靠腿脚走的散户,我以为……您这样的大港口老板是瞧不上的。” “哪好意思把东西往您跟前拉,给您添堵不是?这不……一大早就直接给蹬三轮拉到镇上,卖了!清净!” “啥?!卖了?全卖了?!” 老黑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眼珠子瞪得溜圆,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不甘心。 “海洋!你……你糊涂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痛心疾首地为周海洋着想,急赤白脸地说: “一千多斤梭子蟹!那是小数目吗?一般的小贩子哪能吞得下?你肯定是卖给了镇上的二道贩子或者收购站了对不?” 老黑语气笃定,指着周海洋,仿佛对方吃了天大的亏:“我跟你说,你总嫌我黑心?那是你没见识过外面那些人黑起来有多狠!” “镇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比我心黑手狠十倍!” “你卖给他们?亏大发了你都不知道!那帮杀千刀的,不把你骨头渣子嚼烂了才怪!” “要……要是你当初拉到我这儿来,”他顿了顿,比划出两根手指,仿佛下了多大决心,“我给你……这个数!” “十一块!十一块一斤!保证实打实,绝不克扣秤头!” 他说得斩钉截铁,好像给这个价是割他的肉。 周海洋懒得听他这拙劣的表演了。 他慢悠悠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有些皱巴的纸片。 正是早上在“海市盛楼”结账时张经理手写的那份单据。 他两根手指捏着纸角,递到老黑鼻子底下。 “喏,黑哥,这是我早上卖蟹的单子。你自个儿看看清楚。” 老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 他心里还在琢磨,镇上那帮人能给多高? 撑死也就十块吧? 还得往下压压秤。 甚至一些个头比较小的就算添头,直接不上称就拿走…… 他低下头,带着几分不屑的眼光随意扫向单据。 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彻底凝固了! 那眼神死死盯在纸张上“单价:13.00元/斤”那几个歪歪扭扭却如钢钉般刺眼的字上,嘴巴下意识地张开,发出一声毫无形象的惊呼: “十……十三块一斤?!这……这怎么可能?!” 然而,当他看清付款方后面那龙飞凤舞却足以让他胆寒的签名和公章——“海市盛楼张晓兵”时…… 眉心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似的,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到头顶。 “海市盛楼”……张经理张剥皮…… 老黑太熟了! 他老黑这些年往那儿送过多少趟货? 哪一次不是陪着笑脸说尽好话,结果被对方挑三拣四,杀价杀得怀疑人生? 每次去都像剐他一层皮! 这张晓兵那挑剔刻薄的嘴脸,老黑现在想起来还后脖子发凉。 可……可这次,这张经理给周海洋的这个价,简直……简直大方得像换了个人! 这怎么可能?! “怎么样?黑哥,我这价格……没亏着吧?” 周海洋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张单据,语气平静,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却让老黑脸上像被抽了无数个耳光。 正文 第81章 这笔帐,现在就得算清楚! “没……没亏!一点没亏!” 老黑忙不迭地把那烫手山芋般的单据小心翼翼地放回周海洋手里,像捧着块烧红的烙铁。 他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转,努力压下心中的骇浪,脸上再次挤出干巴巴的笑容,试探着问道: “海洋兄弟……真是好本事!那个……莫非……你在海市盛楼那边……有路子?认识里面管事儿的人?” 他实在想不通,只能往这上面猜。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对劲。 周海洋? 一个祖祖辈辈土里刨食儿,前阵子还烂赌一屁股债的泥腿子? 他能跟城里大酒楼的经理搭上线? 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呵呵,”周海洋收起单据,揣回兜里,声音平淡无波,“谈不上啥路子,就是……运气好,货好罢了。恰好人家正需要这么一批货!” 随意说了个由头,他没再多看老黑一眼,弯腰从门洞里抽出鱼竿和鱼护,用红白蓝三色塑料布捆扎的简陋鱼篓,“啪嗒”一声搭在肩上。 然后动作利落地拍了拍手,摆出送客的姿态:“黑哥,价格的事,您就甭替我费心了。要是没别的事儿……”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手里刚捆好的家伙什儿。 “我得去海边碰碰运气了。” “咳咳……” 老黑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再待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 他讪讪地后退一步,强挤出最后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海洋兄弟……那啥……昨天港口那档子事儿……是哥哥的不对!” “你看我这臭嘴,势利眼!哥哥在这儿给你赔不是了,你看以后要是再有好货……” 他支支吾吾,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 周海洋头也没回,径直迈出院门,只留下轻飘飘一句话:“昨天啥事?黑哥你贵人事忙,记岔了吧?我没往心里去。行啦,回见了您呐!” 说罢,扛着鱼竿,脚步轻快地向着海边方向走去,将老黑彻底晾在了原地。 看着周海洋那毫不留恋,甚至带着点潇洒远去的背影,老黑那张憋了半天才挤出的笑容瞬间垮塌,脸色黑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朝着那个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点酸溜溜的恨意: “呸!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不就是狗屎运踩了一坨大的吗?真当自己成人物了?” “玛德!老子就不信了,你个小王八蛋还能天天走这种狗屎运!” “等着吧!总有你栽跟头的那天!到时候看你还狂!” 他越想越气,抬脚就想踹旁边的破箩筐泄愤。 结果没留神,脚尖猛地撞上了门槛下一块凸起的硬石头。 “唉哟!我——操!” 老黑顿时抱着脚单腿跳了起来,龇牙咧嘴,钻心的疼让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那狼狈样子,引得路过的一个娃娃指着他嘎嘎直笑。 周海洋并没有立刻去海边。 一股邪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周大贵那张刻薄的脸,和玉玲委屈哭泣的样子,交替在他脑子里出现。 这笔帐,现在就得算清楚! 他调转方向,直奔胖子周军家。 周军家就在村头不远,离海边更近些。 “胖子!抄家伙!不对……借我三百块钱!跟我走!” 周海洋一进门就直奔主题。 周军正撅着腚扒拉之前带回来的小鱼小虾晒咸干,闻言一愣,茫然地抬头:“海洋哥?干啥去?不是说下午海钓去吗?钓啥得用三百块钱买饵啊?” “钓个屁!”周海洋脸色铁青,“去周大贵家!还赌债!” “啊?哦……”胖子周军这才反应过来。 微微有些诧异。 上午还了那么多,还没清完? 这是欠了多少! 不过看周海洋召集的模样,他也没敢多问,赶紧拍拍身上的鱼鳞,直接进了里屋。 很快他就拿出一叠票子,毫不犹豫的递给了周海洋。 揣上钱,周海洋招呼上周军,两人沉着脸,一语不发地朝着村西头周大贵家走去。 午后的渔村,寂静中带着海风的腥咸。 很快,一栋崭新的,贴着白色马赛克外墙砖的平房出现在眼前,在这一片低矮的瓦房草房间显得相当扎眼。 院子倒是挺大,用水泥砌了一圈矮墙。 一条半人多高的土黄色大狗听见脚步声,立刻从院墙根下窜出来,“汪汪汪”地对着铁门外两人狂吠不止,凶相毕露。 胖子捡起墙根一块硬土坷垃,作势一扬手。 那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哧溜”一下钻回了院墙角落的狗窝里,只敢探出个狗头继续龇牙低吼。 胖子把土坷垃在手里掂了掂,看着眼前这“阔气”的院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海洋哥,你咋找这路货色借钱?他那张破嘴……不是,他那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咱村儿里除了他家老太太,谁乐意跟他多搭句话?” 话音未落,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大贵探出身来。 他大概也是刚吃完午饭,穿着一身半旧但洗得还算干净的海魂衫,裤脚挽着。 常年跑船的人,脸上却少见风霜,皮肤甚至有些病态的苍白。 他看到门外站着周海洋和胖子,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随即很快换上那种居高临下,带着审视和挑剔的姿态: “哟呵?今儿什么风啊?能把我们大湾村两个著名的浪子给刮我门前来了?” 他语速不快,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充满了说教的腔调。 他并不急着过来开门,反而慢条斯理地踱步到院角那口水井边。 拿起挂在井绳上的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舀起半缸子凉水,洗了洗手,又擦了擦脸,这才慢悠悠地晃到铁门边,“哗啦”一声拉开横栓。 上下打量两人,眼神落在周海洋扛着的鱼竿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我说你啊,海洋!” 他伸出手指,对着鱼竿点了点,那姿态活像个给学生训话的教导主任: “今天什么日子?潮小?可也是赶海出货的好时候!别人都恨不得连沙虫子都扒拉出来换俩钱。” “你呢?扛着根破竹竿,在这里晃荡什么?这不是耽误工夫吗?” 说着,他又转向胖子,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道:“胖子,你也是!跟着瞎混什么劲?海洋好不容易戒赌走正路,你们就该合计着好好干点正经营生!” “看看,都是壮小伙子,胳膊腿儿健全的,只要肯下力气,少晃荡多干活!要不了两年,也能像我家这样住上这亮亮堂堂,不漏风不漏雨的砖瓦房!对不对?” 他指了指身后的白砖平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得和对眼前“落后分子”的怜悯。 正文 第82章 出口恶气 周大贵那语气,仿佛在给两个迷途的羔羊指明人生坦途。 胖子听得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掏了掏耳朵,只觉得这混蛋的嗡嗡声比海风还烦人。 他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周海洋,小声道:“海洋哥,你快点吧!我耳朵快被他念出茧子了!跟他说完了事!” 他怕自己再听下去,会忍不住把这混蛋新刷的院门给踹了。 周海洋面无表情地从裤兜里掏出那卷钞票,自己的一千加上胖子的三百,狠狠按在一起,递到周大贵眼前:“这是欠你的一千三!本金带利息!两清!数清楚了!” “哟呵?” 周大贵眉毛一挑,依旧带着那种“浪子终于回头金不换”的虚伪表情。 “海洋你还真……” 他还想再唠叨几句“不容易啊,知错就改值得表扬”之类的废话,周海洋猛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他: “少他娘的废话!赶紧数钱!老子赶时间!” 语气冰冷如三九天的海风。 周大贵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强烈的不悦和恼怒。 这什么态度?! 一个刚戒赌没多久的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也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强压着怒火,接过钱,手指熟练地捻着钞,像在清点一堆鱼虾。 很快数完,鼻子里哼了一声:“钱数对着呢!不过海洋啊,咱们是未出五服的本家,又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他又端起了老大哥的架子,语重心长起来:“玉玲那丫头……” 他拉长了调子。 周海洋猛地一步上前,拳头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低沉得吓人: “说!早上玉玲来还钱,你都跟她放什么狗臭屁了?!” 胖子周军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周大贵。 玉玲嫂子? 那是村里出了名的贤惠又可怜的人,被这王八蛋嚼舌根了? “呵!” 周大贵被他这凶狠的气势慑了一下,随即又涌上一种扭曲的优越感和嘴欠的快意。 “我也没说啥大不了的啊……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他摊摊手,故意将尾音拉得又长又腻,模仿着沈玉玲当时可能的状态: “我就说啊……你说你嫁了这么个赌棍玩意儿,图啥呢?赌输了就回家喝猫尿,耍酒疯,心情不好还拿老婆孩子撒气……啧啧啧!” 周大贵摇头晃脑,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 “可偏偏啊,这挨打受累还不落好!当初你家门槛都要被我踩烂了,求着你爹妈应下亲事,你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 “偏偏死守着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你说你是不是——” 他假模假式地拍了拍脑门,仿佛真的在费力回忆,但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赤裸裸的恶意。 轻蔑地扫过周海洋因极度愤怒而铁青的脸,无视了周海洋和胖子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气。 他甚至挑衅般往前探了探身子,那油腔滑调的语气变得更加阴损刻薄:“后来嘛,我可是好心,掏心窝子教她!我说,玉玲啊!现在你家男人好不容易看着像是改了点臭毛病,可狗改不了吃屎,你可千万千万把他裤腰带栓死了看紧咯!” “省得这日子刚透点针尖大的光亮,你一个不留神,他又手痒痒,一头扎回那乌烟瘴气的牌九骰子里!” “把你,还有你那可怜的崽儿,骨头渣子都拿去当了赌注!” 周大贵喘了口气,脸上最后一点伪装的“好心”彻底撕下,只剩下赤条条的下作和炫耀,他斜睨着周海洋,几乎是指着鼻子骂道:“我可是为她想好了后路!我当着她的面儿说的!现在后悔也不晚啊!要真拴不住这种废物点心,趁早改主意!” “你看看我,当年你看不上的穷小子,现在房子、车子……哪样不比他强?” “嫁给我,不比守着这么个随时会把你们娘俩卖进火坑的赌鬼强百倍?!” “她当初要是跟了我,至于受这份活罪?现在还用得着提心吊胆?” 周大贵那赤裸裸的龌龊心思,像一根蘸满屎的搅屎棍,狠狠地捅进了周海洋脑子最深处的地方! 嘣! 周海洋只觉得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被周大贵这番话里极致恶毒的侮辱、炫耀和对妻子赤裸的觊觎,硬生生拽断! 巨大的、毁灭性的嗡鸣瞬间吞噬了所有听觉,眼前的一切景物骤然被泼上了一层浓稠、翻滚的血红色浪涛!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处血管猛烈搏动,几欲炸裂的声音。 “我草泥马的!!!” 周海洋的怒吼如同受伤的猛兽,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拳头。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积压了十几年的愧疚,这一世的愤怒,对玉玲的心疼,全部化作这一记带着风声的铁拳。 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周大贵那喋喋不休的,恶毒的嘴巴和鹰钩鼻子狠狠砸了过去。 目标精准无比! 嘭!!! 沉闷的,如同砸在破沙袋上的声音响起。 “嗷呜——” 周大贵只觉得鼻子像是被铁锤砸中,鼻梁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剧烈的酸,痛,麻,混合着热流瞬间冲垮了他的思维。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根被拦腰截断的木桩,仰面朝天就往后栽倒。 后脑勺重重磕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畜生!老子今儿非撕烂你这张贱嘴!” 周海洋怒发冲冠,眼里的怒火几乎喷涌而出。 他根本不给周大贵任何挣扎的机会。 几步上前,抡起穿着硬底胶鞋的脚,对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周大贵肚子,腰眼,大腿根,没头没脑地狠踹下去。 砰!砰!砰! 每一脚都结结实实,带着积压了许久的怨气。 “我让你嘴贱!我让你编排玉玲!草泥马的狗东西!” “玛德!敢欺负玉玲嫂子?!周大贵你个龟儿子!老子今天非把你的肠子踹出来!” 正文 第83章 闷声发财的机会 胖子周军这才彻底反应过来,眼看周大贵像蛆虫一样在地上翻滚想爬开,他一个健步绕到周大贵身后,卯足了劲,对着他那撅起来的,贴着崭新平房院墙土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蹬。 他早就看这个自以为是,满嘴喷粪的假清高不顺眼了。 看到周海洋动手,他像被点燃的火药桶! 噗通! 周大贵再次被踹翻,脸朝下重重拍在门口的干泥地上,啃了一嘴土。 胖子仍不解气,干脆一屁股骑在周大贵后背上,肥胖的身体像座小山似的压得周大贵动弹不得,直翻白眼。 胖子抡起蒲扇般的大手,对着周大贵那苍白刻薄,沾满泥土和鼻血的脸蛋子,“啪啪啪啪”左右开弓,连抽了十几个大耳刮子。 清脆响亮,像是在案板上拍鱼。 他一边抽一边骂:“嘴贱是吧?!有点臭钱了不起是吧?!穿件海魂衫装人模狗样是吧?!比我们年龄大点就冲起了长辈是吧?!” “周大贵,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老子今儿就让你知道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周大贵起初还能“哎哟”“救命”地嚎叫。 被胖子这几记“巴掌山”下去,只剩下“嗬嗬”的出气声。 脸上肉眼可见地肿成了发面馒头,红白紫一片。 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和泥土糊了满脸,惨不忍睹。 眼见周大贵被打得已经像条死鱼一样瘫软在地,只有出气没多少进气。 那原本刻薄的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周海洋才伸手一把拽住胖子还在抬高的手臂,低喝道: “行了!胖子!够了!别真把这狗东西打死了不值当!” “呸!” 胖子朝着周大贵那肿胀变形的脸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又觉得不解恨,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还不忘在周大贵屁股上狠狠补了一脚。 “妈的!住在个水泥匣子里抖起来了!再敢嘴贱编排人!下次把你塞灶坑里烧了!” 他站起身,大口喘着粗气,胸脯起伏着,指着地上缩成一团的周大贵: “住个破平房,有两个臭钱了不起啊?!德行!” 周海洋喘匀了几口粗气,走到蜷缩如虾米的周大贵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冰冷得如同看着一坨腐烂的海藻: “张朝东那边,老子迟早还要收拾他。至于你,周大贵……” 周海洋蹲下身,揪住周大贵的领子把他半提起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周大贵混沌的意识里:“今天这顿打,是替玉玲打的!你给我记清楚了!以后见了我们家人,把你这张狗嘴给老子闭紧了!再敢放一个屁……” 周海洋的眼神里瞬间透出一股前世今朝凝聚的,令人胆寒的煞气:“老子见你一次,打断你一条腿!听明白没有?!” 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只剩下本能地,微弱地抽搐了一下,算作回应。 他看向周海洋的眼神里,再无一丝一毫的傲慢,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周海洋不再理会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缩成一团的周大贵,拽着仍旧挥舞拳头的胖子胳膊,转身就走。 刚暴揍完周大贵,胖子那叫一个痛快,咧着嘴,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哈哈,这狗日的!真是阎王不收小鬼收!往常这个点儿,他早该在海上飘着了。”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居然蹲在家里讨打!啧啧,真他娘的解气!” “嗯?” 胖子这句话像是根针,一下扎在了周海洋的心上。 他眉头倏地一紧,脚步也顿住了:“对啊,周大贵这个渔疯子,今天怎么会没出海呢?” 在他前世的记忆碎片里,周大贵对出海简直着了魔。 凭着几分狗屎运,天天恨不得睡在船上。 今天这情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反常…… 周海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股熟悉的感觉猛地窜了上来。 “咋啦,海洋哥?” 胖子正说得起劲,见周海洋骤然停步,一脸迷惑地凑过来问。 周海洋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放空,脑子里像是飞速倒带的胶片,疯狂检索着上一世关于这段模糊又关键的时光。 大概就是眼下这阵子,周大贵走了狗屎运,撞见了海里游荡的一个大型带鱼群。 关键是那个鱼群待的地界邪门得很。 既不是在平坦能拖网的海床,也不靠近便于撒手抛网的浅礁区。 而是窝在一处乱石嶙峋,海流复杂的深海沟壑附近。 唯一的法子,就是用手竿一条条地往上钓。 更要命的是,那鱼群像是安了家,赖在那儿好几天不肯挪窝。 周大贵就靠这,闷声发了大财! 后来还是有精明的村户觉得他不对劲,暗中尾随了几趟,才撞破了这个天大的秘密。 好家伙,消息像野火一样燎遍全村。 刹那间,全村男女老少,只要还能拿得动鱼竿的,全扑向了那片海。 可惜那时候,鱼群已经开始散去散去的迹象了。 除了周大贵这个先下手为强的家伙捞得盆满钵满,后来赶到的人大多只能捡点“鱼尾巴”,捞点汤喝。 周海洋依稀记得,他爸妈和大嫂也扛着竿子去了。 整整一天泡在海上,晒脱了皮,最终也只换回了可怜巴巴的几十块钱。 而周大贵呢? 人家直接用赚来的钱,把原本的土坯小平房推了,硬是盖起了三层亮堂的小洋楼! 屋里还添置了那时顶稀罕的黑白电视机,录音机,双门大冰箱。 那风光劲儿,看得全村人眼珠子都快掉地上,口水流得三尺长。 那几天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都关联着他家后来跌入深渊的悲惨变故,所以周海洋记忆尤为深刻。 每一缕海风带来的咸腥味,仿佛都带着苦涩的预兆。 “周大贵今天一反常态,破天荒不出海,就蹲在家里挨揍……难道真和这带鱼群有关?”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浓云,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越想越心惊,越想越笃定。 可能性太高了! 该死! 悔恨的毒汁瞬间在心头弥漫开来。 上一世的自己,那时候正深陷赌潭,输红了眼,满脑子都是翻本,哪还顾得上海里有什么鱼群? 就在全村老少带着饭盒,扛着钓竿奔向希望的那一刻,他正窝在镇上那间乌烟瘴气的麻将馆里,和马老三那些人杀得昏天黑地。 这件轰动全村的大事,他也是事后断断续续从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谈里听了个囫囵。 只知道大概是在三岩岛那片地方…… 可三岩岛周围海面宽广,岛屿暗礁星罗棋布,没有准确位置。 光知道个大致方向,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正文 第84章 跟踪 “海洋哥,琢磨啥呢?魂都飞了?” 胖子见他久久呆立不动,跟丢了魂似的,忍不住又用胳膊肘怼了怼他。 “呃……没啥!” 周海洋猛地回神,甩了甩头,把眼底的深沉敛去,换上一种随意的语气。 “就是突然寻思,周大贵今天不出海这事儿,有点邪性……老话不是说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嘛!” “不至于吧海哥?”胖子瞪大眼睛,一脸的不以为意,甚至还带着点鄙夷,“就这怂货?” “虽说平时出海挺勤快的,可人也不是铁打的啊,十天半月歇一天,不也正常得很?兴许昨晚灌多了黄汤呢?” 他揉了揉刚才揍人有些发酸的拳头,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琢磨的。 周海洋笑了笑,没再深说,这没法解释。 总不能直白告诉胖子:我知道周大贵明天会发财,因为我“活”过一次了。 周大贵今天反常的“罢工”,九成九和前世那个带鱼群脱不开干系。 说不定这小子此刻正躲在屋里,偷偷摸摸地加紧打磨他那几根宝贝鱼竿呢…… 只可惜,自己只记得个模糊的大区域“三岩岛”,具体在哪片礁石,哪道海沟,哪个时辰鱼口最好,全成了谜! 巨大的机遇就在眼前,却抓不住具体方向,周海洋心里像被猫爪子抓挠着,又急又躁又懊恼。 汪!汪汪!汪汪汪…… 几声熟悉又带着点稚气的狗吠传来,周海洋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矮土墙门洞前,小不点虎子正坐在门槛上捧着个豁口的粗陶大碗“呼噜呼噜”扒饭。 小家伙吃得专心致志。 两条腿大大咧咧地撇开着,饭碗就搁在腿缝里。 两只小手正费劲地掰扯着一只半红的大螃蟹壳,那叫一个全神贯注,仿佛天地间就剩下他和那只螃蟹了。 周海洋目光闪烁了一下,看着虎子那沾着饭粒的鼻尖和剥蟹壳时撅起的小嘴,嘴角忽然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一个主意瞬间成形。 他脚步一转,径直朝虎子家门口走去。 胖子虽然摸不着头脑,也赶紧迈步跟上。 虎子正跟那只螃蟹较劲,眼看雪白的蟹肉就要被小脏手揪出来了,浑然不觉有人靠近。 “虎子!” 周海洋猛地一声吆喝,声音不大,却足够突然。 “哎妈呀!” 虎子吓得一个哆嗦,小手一滑,刚剥好的,颤颤巍巍的蟹肉“啪嗒”掉在泥地上。 还没等他心疼劲儿上来,旁边趴着的,早就馋得流口水的大黄狗“嗖”地一下,舌头一卷,就把那块白肉囫囵吞了下去。 “哇——我的蟹肉!” 虎子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扁着嘴,泪珠子眼见就要滚下来。 他猛一回头,看清是周海洋,那委屈劲儿硬是给憋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三……三叔!” 周海洋忍俊不禁,故意逗他:“行啊小子,够阔气啊!辛辛苦苦剥的蟹肉不自己吃,先喂狗?啧,挺讲究排场的嘛!” 虎子的小腮帮子鼓得更圆了,气呼呼地瞪着偷吃完还意犹未尽舔嘴的大黄狗,一脸的不服气。 看孩子真生气了,周海洋这才笑着伸手,大手罩住虎子乱糟糟的脑瓜顶,用力揉了揉,语气放软: “好啦好啦,三叔逗你玩呢!别气哈,赶明儿三叔有肉给你补上!” 说着,他朝院子里瞥了一眼,朗声朝正捧着碗,在堂屋门口吃饭的王秀芳两口子打了声招呼。 “秀芳嫂子,大哥!吃着呢?” 王秀芳端着碗靠在门框上,一眼瞅见是他们哥俩,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是海洋和小军啊?咋这时候来了?吃了没?没吃进来添双筷子!粗茶淡饭,对付一口!” 她招呼得真心实意。 胖子赶忙抢答,拍了拍胀鼓鼓的肚子:“嫂子甭客气!吃过了吃过了!饱着呢!” 周海洋则顺势在门槛边挨着虎子蹲了下来,视线和他齐平,一副哥俩好的亲热劲:“虎子,大螃蟹好吃不?” 虎子抽了抽鼻子,用袖子抹了下眼睛,瓮声瓮气:“嗯!” 周海洋凑近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诱惑的味道:“虎子,想不想挣点零花钱买糖吃?” “零花钱?!” 虎子那双还带着点水汽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两盏骤然点亮的小灯泡,用力点头: “想想想!做梦都想!三叔,你有活儿给我干?” 旁边的王秀芳和胖子耳朵也下意识竖了起来,好奇地看着这叔侄俩。 周海洋微微一笑,伸手遥遥一指周大贵家的方向,声音放得更低了: “事儿不难。这两天你帮三叔盯着点周大贵家。其他不用管,就一点!” “要是瞅见那家伙背着,扛着鱼竿出门,不管啥时候,立马撒丫子跑来告诉三叔!明白了没?就这么简单!” 他说着,又用手比划了一下扛鱼竿的动作。 虎子挠了挠刺猬头,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脸狐疑的看向周海洋。 “就这?……盯着他,看他啥时候扛竿出门?……这……这也太轻省了吧?” 他原本还以为要跑腿去镇上啥的呢! 都已经在琢磨着要不要叫上小伙伴一起,到时候买了糖又该怎么分…… “对!就这么简单!”周海洋一脸严肃地点头确认,盯着虎子的眼睛,“告诉三叔,能不能办妥?能不能干好?” “能!保证完成任务!” 虎子立刻挺起小胸脯,把陶碗往门槛上一搁,用小手“砰砰砰”地拍打自己单薄的胸膛。 那响声引得他爹在院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咧嘴笑了下又缩了回去。 虎子打完包票还不放心,赶紧追加一句:“那三叔……你说话得算话啊!真带我挣钱,买糖?” “三叔啥时候诓过你这小屁孩?”周海洋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又在他脑袋上薅了一把。 王秀芳看着儿子跃跃欲试的样子,再看看周海洋,无奈笑道:“海洋啊,你跟个小娃儿较啥真嘛!尽逗他玩儿。” 周海洋只是嘿嘿一笑,没多做解释。 他再次俯身,细细地嘱咐虎子:“记住了啊,虎子,这事儿就咱爷俩知道,谁也别告诉,包括你妈。” “就盯着他扛竿出门这事!一看他动身,立马跑来喊我!” 他特意强调了“扛鱼竿出门”这个关键动作。 为啥选虎子? 一来这孩子机灵听话。 二来……周海洋瞄了眼虎子家小后院那个简易石码头旁拴着的,半新旧的铁皮小机动船。 目标三岩岛离得可不近! 划着张小凤那摇摇晃晃的小舢板去,风浪稍大点就玩完,太悬。 铁皮船皮实扛造,能跑远海。 最关键的是——能装货! 真要找到那鱼群,没有条能扛能装的船,捞得再多也白搭。 正文 第85章 扑空了 心里装着这件大事,下午钓鱼的时候,周海洋明显有点心不在焉。 他也没刻意再挑那种能爆护的黄金钓点。 一来不想太惹眼,天天整那么大的渔获,时间长了怕惹人猜疑。 二来心思也实在飞得有点远。 所以,整个下午,他收获的马鲛,黑鲷,石斑虽然数量不少,但个头普遍小巧玲珑。 最大的也不过斤把重。 杂鱼更多。 这些收获,基本只够自家改善下伙食。 夕阳缓缓西沉,金黄的余晖泼洒在平静的海面上,像碎金子般跳动着。 海天相接处,晚霞烧得如火如荼。 眼瞅着天快擦黑,周海洋又惦记起那些沉在海水里的地笼来。 喊上还有点意犹未尽的胖子,收拾好简陋的鱼竿鱼篓,沿着湿滑的礁石小路往回走。 之后,两人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张家沟,往张小凤家那几间摇摇欲坠的破败小木屋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张小凤带着四个妹妹蹲在屋外的小水沟边洗着什么野菜叶子。 一见到周海洋和胖子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长着靠近,姐妹几个暗淡的小脸蛋立刻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瞬间绽放出光彩。 像一群终于等到归巢鸟雀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迎了上来。 姐妹几个昨天饱餐了一顿难得的硬菜,今天脸上终于透出点血色来。 不再是那副菜色的模样,精神头也明显足了些。 虽然衣服仍旧破旧,洗得发白,但眼睛里的光却亮了几分。 周海洋和胖子笑着和几个拘谨又好奇的小丫头打了招呼,稍等片刻,等到张小凤把洗好的野菜沥上水,提上两个系着绳子的小水桶出来。 “走吧小凤,收笼子去!”胖子扛起长竹竿招呼着。 三人便结伴朝村头的港口走去。 刚走到那个简陋港口的外围小路拐角,冤家路窄,迎面就撞上了一个提着空水桶,鬼鬼祟祟的人影——张朝东! “是你?!周海洋!” 张朝东一打眼看到来人,尤其是周海洋那张平静却带着力量感的脸,昨晚下体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瞬间重演。 他两腿猛地一夹,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脸上写满了惊愕和掩饰不住的愤怒。 胖子眼珠子一转,夸张地踮起脚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捏着鼻子,用故意拉长调子的声音对周海洋和张小凤说:“哟呵!海洋哥,小凤!这是哪家猪栏没栓严实,让这满嘴喷粪的畜生跑出来瞎撞人啦?真是晦气!” 他嗓门不小,引得路边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也停下了脚步。 张朝东慌忙左右一瞥,哪里有什么畜生? 他瞬间就明白这死胖子是拐着弯在骂他,气得脸皮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胖子鼻子就吼:“死胖子!你他娘的骂谁是畜生?!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嘿!谁没爹娘教养专干偷鸡摸狗,吃人不吐骨头的事,谁就是畜生咯!” 胖子丝毫不怵,反而撸起了袖子,蒲扇大的巴掌在空中一扬,嗓门更亮。 “咋地?想动手是不?来来来!让你胖爷爷再给你长长记性!” 他往前逼了一步,那气势活像个门神。 张朝东牙关紧咬,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他心里是恨不得扑上去把这俩人撕了,可脚下却像生了根。 主要是眼前这个周海洋,看着斯文,下手却极黑极准! 昨天那一下顶得他半天没缓过气来,现在想想还后怕。 他正琢磨着怎么给自己挽回点颜面找个台阶下,就见周海洋一言不发,迈开步子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周海洋!你……你想干啥?这儿可是张家沟!” 张朝东心里发虚,强撑着厉声呵斥,同时下意识地把那只空桶提到身前,像是要当盾牌。 周海洋的目光在他那只空桶上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故作惊讶地提高了声调:“咦?这不是张朝东张老叔嘛!刚从港口回来?咋?拎着个比脸还干净的空桶?” “这是……一条鱼毛都没捞着?昨晚上不是说今晚请我们吃大鱼吗?” 他特意咬重了“大鱼”两个字,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也发出了低低的哄笑声。 张朝东的脸皮像被火燎了一样,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他今天确实是奔着偷张小凤的地笼去的。 往常都是这么干的。 因为张小凤那傻丫头脑子不灵光,几年如一日就把地笼固定下在一个位置,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一直掐着点,和张小凤错开时间,总能提前一步去把地笼里的好东西一扫而空。 至于那几个侄女会不会饿死冻死,他才懒得管。 为了让张小凤那傻丫头深信不疑,他还时不时丢点不值钱的烂鱼烂虾,鸡肠鸭杂之类的臭哄哄的东西给她。 美其名曰“帮衬帮衬”。 张小凤姐妹哪懂这些弯弯绕,还真以为这大伯心好,一直念叨着大伯的好。 今天他照例去偷货,可怪了。 在那片熟悉的海域转悠了小半天,愣是连张小凤那破地笼的影子都没摸着。 折腾到日头偏西,只好提着个空空如也的水桶,灰溜溜地往回走…… 此刻看着站在周海洋他们身边,提着小桶的张小凤,他哪还不明白。 准是这两个外人,撺掇着张小凤把地笼挪窝了! “问你话呢!偷……啊不,钓不着鱼也不至于空桶吧?是不是……找不到熟悉的货源了?” 周海洋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不高,但那“货源”二字咬得极轻极清晰,像根针扎进了张朝东的耳朵里。 “你他娘……” 张朝东听到这话,瞳孔猛地一缩,眼角余光瞥见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不少人的目光已经带上探究和鄙夷,一股恼羞成怒的邪火猛地冲上头顶。 “草泥马的周海洋!你放屁!” 张朝东狗急跳墙般破口大骂,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操!问你话还敢喷粪?!” 胖子早就蓄势待发,见状一声怒骂,抢在周海洋动手之前,猛地飞起一脚,势大力沉,正正踹在张朝东小腹上。 正文 第86章 志气 “嗷呜!” 张朝东发出一声惨叫,连人带桶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 “哐当”一声,那破桶砸在地上裂成了几瓣,他自己则蜷缩在泥地上,捂着肚子,疼得直倒抽凉气,脸都憋紫了。 “打人啦!海湾村的上门打人啦!” 张朝东缓过一口气,立刻扯着嗓子朝围观的村民嘶吼起来。 “大伙儿都看见了没?!欺负到咱张家沟门口了!你们他娘的就这么看着?!还不来帮忙!他妈的!欺负咱张家沟没人啊?!” 他想煽动村民,把水搅浑。 然而,周围那些围拢过来的村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只是冷眼看着,不少人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厌烦和漠然。 张家沟和海湾村是有些不睦,常有摩擦,但那也得师出有名。 无缘无故就帮个泼皮无赖打外人? 谁会干这种傻事?! 谁不知道,他张朝东是什么货色? 以前就因为偷村里其他人下的地笼被抓到,挨过一顿狠揍! 本以为他吃了教训会改,没想到现在连亲侄女的救命稻草都要偷。 看着张小凤姐妹几个过得那非人的日子,有点良心的都看不下去。 现在他被人当场戳穿了还当众耍无赖,想让别人出头? 呸! 没跟着上去踹两脚,那都是看在同村的份上。 胖子一看张家沟的村民没一个上前帮忙的,心里顿时踏实了一大半,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走到蜷缩在地,像只大虾米似的张朝东面前,蹲下身,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那张沾满泥土和汗水的脸,啧啧有声。 “张朝东,刚才说你畜生,你还不服气?瞧瞧——” 他朝周围努了努嘴,脸上满是戏谑:“连你这些邻里乡亲,都没一个人愿意替你放个屁!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胖爷我活了这么大,走南闯北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像你这么狼心狗肺,黑了心肝烂了肺的畜生,还真是第一回见着!” 胖子的声音洪亮得像口破钟,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张小凤她们是你什么人?是你亲哥哥留下来的骨血!是你亲亲的侄女啊!” “你看看她们住的是什么棚?吃的是什么东西?穿的像人样吗?!老子一个外姓人,看了心里都跟刀绞似的!”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戳到张朝东的鼻尖,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不帮也就罢了!你还他娘的偷她的鱼!偷她那点糊口的嚼头!” “你这等行径,不是畜牲是什么?!说你是畜生,都他妈埋汰了畜生两个字!” 啪—— 话音未落,胖子抡圆了蒲扇大的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了张朝东脸上。 “啊!” 张朝东惨叫一声,脑袋一偏,两颗带血的黄牙混着血水从嘴里飞了出来,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呜呜……你……你们……” 张朝东捂着脸,透过指缝射出的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含糊不清地嘶吼着。 “好……好得很!这笔账老子……记下了!你们给老子等着!等我三个儿子……出海回来……弄不死你们!” 他说话漏风,嘶哑中带着歇斯底里。 “行啊!” 周海洋上前一步,声音冰冷得像铁块敲在冰面上,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看看张小凤她们几个过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你那三个儿子是什么歪瓜裂枣,披着人皮的玩意儿!” “他们要真敢来海湾村生事,老子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替你管教管教你那几个好大儿!一次揍到他们不敢再张嘴叫!” 眼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周海洋知道不能再纠缠下去。 有些老人看不过眼年轻人当街斗狠,说不定真会站出来干预。 他果断朝胖子一挥手:“胖子,走!收笼子去,别耽误正事!” 又对一旁呆立着的张小凤柔声说:“小凤,别理他,我们走。” 张小凤从看到张朝东出现开始,就一直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自始至终,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破旧的鞋尖,眼眶通红,泪水在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拼命打着转,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那眼泪里混杂了太多的东西。 对不公的茫然…… 对所谓“亲人”背叛的钝痛…… 还有一丝长久以来缠绕着她的,挥之不去的,深重的自我怀疑…… 为什么,连至亲的血脉,都这样厌恶我们,伤害我们? 三人很快绕过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的张朝东,以及那些神情复杂或冷漠的村民,走向停靠在岸边的小木船。 踏上那条熟悉的小木船,摇着橹破开浅浪,周海洋看着张小凤仍旧低垂着头,肩膀微微抽动的背影,心头也是一阵发堵。 他叹了口气,坐到船帮边,声音放得很低,很温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小凤?别难过了。那不是你的错。人心坏了,看谁都坏。以后……离这种人远点就是。” 张小凤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胡乱用袖子抹去脸上纵横的泪水。 她看着周海洋关切的目光,又看看正用力摇橹,时不时担心地回头看她的胖子哥哥,咧开嘴,努力想做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我没事的,海洋哥哥。”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起来。 “不怕的。他们都……不要我们,讨厌我们了……那……那我们就自己活!靠自己的手活!” 她说着,下意识地握紧了系水桶的绳子,像是抓住了某种力量和誓言。 “只要……只要没人再偷我的笼子,我一定能……能钓到好多好多鱼,让妹妹们都吃饱!有暖和衣服穿!” 这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像是要用声音驱散心中的阴霾,眼神里第一次迸发出一种近乎倔强的光芒。 周海洋看着她眼中那份久违的,从灰烬里燃起的决心,心头一暖,用力点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好!有志气!海洋哥哥就喜欢你这股劲儿!哥相信你,一定能做到!一定能活出个人样来!” 正文 第87章 爆笼了! “嗯!” 得到了最信任的人的肯定,张小凤只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忽然松动了。 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下头,破涕为笑,眼神变得更加澄澈和坚定。 “对了,海洋哥哥你看,”她忽然指着不远处的海面,那里孤零零漂着一个小浮标,“那儿……那儿有个浮标……” “不晓得是谁下的笼子哦?我们绕开点,别碰人家的。” 胖子闻言一愣,随即哭笑不得,脸瞬间垮了下来,有点着急又有点无奈地指着那个红色塑料浮标: “哎哟我的傻妹妹诶!你个小迷糊蛋!那是我!胖哥哥我!早上刚下的地笼啊!” “就在你边上看着弄的!咱俩一起下的饵料!这就不认得了?” “啊?” 张小凤瞪圆了眼睛,一脸茫然,努力回想。 “咱们……早上……在这儿……下过笼子吗?这儿?” 她挠了挠头,满眼都是问号。 周海洋看着她这副懵懂又无辜的样子,也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心里又软又无奈。 怪不得这傻丫头几年都不肯挪地笼位置。 这么个路过了十次还记不住地方的记性,真要换个位置,没准第二天她自己就真找不回来了。 小时候那场差点要命的高烧,怕是落下了根子。 他温和地提醒道:“有的,就在那儿,小凤。胖子没记错。走,咱们去看看开门红。” 胖子这下也来了劲,手上加力,小船平稳地朝那个红色浮标划去。 桨叶拨开金红色的浪花,离浮标越来越近,胖子那期待的大嗓门也响了起来:“第一个地笼!小凤妹子,快!帮胖哥哥拜拜海龙王,求个开门大彩头!重重地保佑保佑!” “哦!好好好!” 张小凤立刻放下刚才的不快,小脸肃穆起来,双手笨拙地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快速地开合,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海龙王保佑!保佑胖子哥哥起大笼子!满笼子都装满鱼!大鱼大虾大螃蟹!全都是大的!卖好多好多钱……” 她念得可认真了,眉毛都拧在一起。 “哈哈,行啦!海龙王听见了,快睁开眼瞧瞧咱胖子哥运气咋样!” 胖子被逗得哈哈大笑,浑身的力气都涌了上来。 周海洋的目光也锁定了那个浮标。 注意到周围水流似乎比别处更活,浮标旁边还聚集着几条啄食小虾的海鲢鱼,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笃定的笑意: “胖子,看着还挺有戏。赶紧的!拉起来亮亮宝!” “嘿嘿!那必须的!海洋哥你金口玉言点中的位置,那指定差不了!” 胖子一边咧嘴笑,一边利索地把撸起来的袖子又往上推了推,露出粗壮的胳膊。 他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住那根浸满了海水的,粗糙的牵引绳,手心瞬间传来一股沉重的下坠感。 “嚯!” 胖子猛地发力一试拽,眼睛“唰”地就亮了,那光芒比远处的晚霞还璀璨,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好家伙!有分量!坠手!” 仅仅是这一下试探,那种沉甸甸的手感,已经让他的笑容咧到了耳根。 张小凤一听,眼睛也亮晶晶的,那股兴奋劲儿瞬间盖过了刚才的郁闷。 她放下合十的双手,迫不及待地在船舷上探身: “真的吗?!胖子哥哥快给我试试!我还没拉过这么沉的呢!” 她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小鼻子都皱了起来。 胖子心情大好,爽快地把缆绳塞到张小凤那只布满细小疤痕和硬茧的小手里: “喏!使点劲!” 张小凤学着胖子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嘿哟一声,小胳膊往后用力一拉。 地笼纹丝未动,绳子上传来的沉重感却让她的笑容瞬间点亮了整个脸庞:“哇!是真的沉!好沉好沉!我的保佑真管用啦!” 她天真地欢呼着,仿佛真是她求来的运气。 “啥保佑不保佑的,这全是你海洋哥的本事!” 胖子哈哈大笑,粗着嗓子纠正她,但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重新抓过绳子。 “行了,小财迷!看胖哥给你拉上来开开眼!底下是啥大宝贝在坠着呢!” 说罢,胖子双脚分开,在并不宽裕的船板前后站定,像个真正的船老大似的,“嘿”一声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虬结发力。 那根粗糙的绳索在他手里发出“吱扭吱吱”的紧绷摩擦声,迅速地在船舷上勒出痕迹。 海面被搅动起来,哗啦啦的水流顺着上提的地笼边缘倾泻而下。 很快,沾满附着物的尼龙地笼头部露出了水面。 最上面的几节隔网,空空荡荡,只有几缕海草垂挂。 众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一下。 胖子手上却丝毫没停,稳而快地继续用力。 哗—— 更大的水声响起。 下面几节笼子终于被完全拉出了海面。 那景象…… 张小凤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胖子更是直接爆发出了一声震天响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发达啦!爆笼了!!!” 只见最后面的两节超大号地笼,被塞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几乎被撑得变了形。 那沉重的样子,活像一个刚从海底捞上来的沉甸甸的铁疙瘩。 笼壁被挤得变形,无数鳞片,鱼鳃,蟹钳,虾枪混杂在一起,透过网眼缝隙看得清清楚楚。 活物还在里面疯狂蹦跶撞击,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的天……” 张小凤彻底看呆了,喃喃自语。 她下海几年,何曾见过一网如此丰盛的景象? 平常她能捞着几只虾几条巴掌大的小鱼,就足以让妹妹们雀跃一整天了。 周海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点头,目光如同经验老道的鱼贩子,迅速在那堆挤挨挨的活物里扫视,精准地指出: “不错,个头还行,里面混着几条个头不小的银鲳!” “银鲳?!在哪儿呢胖爷瞅瞅!!” 胖子一听“银鲳”两个字,比听到爆笼还兴奋。 他跟周海洋的第一桶金就是靠着那几网银鲳。 所以对于这种鱼,他有着别样的感情。 第一笼就收获了银鲳,觉得是一个好兆头。 正文 第88章 大丰收 胖子赶紧手忙脚乱地扒拉着地笼外层堆积的青口,梭子蟹和小杂鱼,努力辨认着。 张小凤也好奇地凑近看,她更关心的是这些银鲳鱼到底值不值钱。 在夕阳熔金般的余晖照耀下,很快,三条体型修长,侧扁闪亮,背鳍银光闪闪的大鱼在胖子翻动下露出了真容。 它们混在一堆灰扑扑的海货里,像三块闪耀的银砖。 那银色的背鳍在光线下熠熠生辉,漂亮极了! 每条都至少有三十公分长,身体厚实。 胖子仔细掂量了一下,眼睛放光:“乖乖!三条!都有两斤半往上!乖乖!这品相!一种能够卖个好价钱。”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这鱼很值钱?” 张小凤眨巴着大眼睛,紧紧盯着那三条漂亮的大鱼,小心翼翼地问: “胖子哥哥,这三条能卖……好多钱吗?” 她对具体价格毫无概念。 胖子掰着粗壮的手指头给她估算,声音响亮而清晰,仿佛在宣告什么喜讯: “那可不!咱们上次卖给你老黑的银鲳是十一块一斤,那还是被那老小子故意压了价格!” “这三条加起来,少说也得有七斤往上了!八十块钱怎么都要的!” 他故意把这个听起来很“巨大”的数字说得格外响亮。 “八十块?!” 张小凤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圆了。 就这么三条鱼,别说八十块,就是十块钱,在她单纯而贫瘠的概念里,也是妥妥的一笔巨款! 足够买上十多斤白花花的大米,够她们姐妹几个敞开肚皮吃上好一阵子了。 更何况这地笼里可不止银鲳! 底下还沉甸甸的不知压着什么宝贝。 这一网……怕不是能卖到两块钱?! 两百块……快够她们姐妹整整一年的吃喝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傻丫头!” 胖子看她那震惊的模样,得意地晃着脑袋,嘴巴咧得更大。 “跟着你海洋哥好好干,以后这种一笼上百块的收获,多的是!” 他心里已经飞速算好了账,这一网加上其他的货,绝对超过两百块钱了! “海洋哥哥……” 张小凤猛地转头看向周海洋,那双黑白分明却总有些雾蒙蒙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感激,难以置信,以及对未来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希望。 “瞧你,多大点事儿啊,这不正带着你一块儿干嘛!” 周海洋被她看得心头一软,笑着摆摆手,赶紧招呼胖子。 “胖子,别傻乐了,赶紧把货倒出来!一会儿天黑了海蚊子能把人吃了!” “把这一节拆开放船上,重新找个好位置给我下好!动作麻溜点儿!” 胖子这才从狂喜中清醒,连连应是,动作变得极其麻利。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两节爆仓的地笼尾端束口,解开绳结,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宝藏”哗啦啦地倾倒进船尾准备好的,原本用来装淡水的半截木盆里。 活蹦乱跳的海货瞬间堆满了木盆底部。 鱼鳞蟹壳在落日的最后光线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张小凤也顾不上刚才的情绪了,赶紧把小水桶里准备带回去吃的小杂鱼倒出来,腾出空间接胖子小心翼翼递过来的几条银鲳和一些个头大的海鱼。 这宝贝疙瘩可不能压坏了。 周海洋指挥着胖子将空出来的地笼重新整理好,给他指了另一个水流回旋,礁石旁侧的位置:“看见那块乌漆麻黑的大礁石没?左前方二十米,看到没有?就那儿!斜着下!饵料多挂点!” 胖子依言照做,动作熟练又带着敬畏心。 下一个轮到张小凤的地笼了。 位置同样也是周海洋昨天黄昏时新指点的,在一个不深不浅的海草带边缘。 收获虽比不上胖子那网银鲳爆炸,但也相当可观。 几只肥硕的花蟹,几条巴掌大的鲷鱼,以及两条个头不小的石斑鱼,还有不少值点小钱的贝壳螺类,细细算来也能值个四五十块了。 这在张小凤以往的经验里,也绝对是难以想象的大丰收! 她捧着水桶,没有半分不满,只剩下纯然的开怀和满足。 三个人摇着这条略显破旧,却满载着收获和希望的小木船,在浅金色的晚霞余晖里,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 每一次起笼,都伴随着张小凤或惊喜或满足的低呼,胖子的夸赞与笑声,以及周海洋沉稳简短的指挥。 暮色渐合,海风微凉,但船舱里海货堆叠出的“小山包”,却暖着每个人的心田。 等到天边最后一线亮光被深邃的蓝紫色吞没时,他们已经收完了全部的地笼。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喜悦,连眼睛里都带着光,那是由内而外焕发的神采。 张小凤紧紧抱着自己的水桶,虽然分量不如胖子那个装银鲳鱼的木盆沉重,但也是沉甸甸的大半桶收获。 尤其是她桶里那两只挥舞着大钳子,生龙活虎的大青蟹,每只分量足有七八两,让她时不时就忍不住凑过去瞅一眼。 咧着嘴,无声地傻笑好久,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海洋哥!” 胖子一边费力地摇着橹返航,一边还忍不住激动地感慨。 “真服了!大写的服!您这眼力劲儿,绝了!网网爆笼啊!要不是亲眼瞅着,说出去谁信啊?这简直比海龙王还灵!”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语气带着追悔莫及。 “我日!早知道海洋哥您有这通海的本事,咱哥俩还去镇上赌什么牌啊!” “天天找点好网好饵,琢磨这些海沟海石,守着这片富海,安安心心下地笼!” “不说每次都像这样爆网吧,轻轻松松一天挣它个两三百块钱,那日子……不得比地主还舒坦?想吃肉吃肉,想喝酒喝酒!”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三条银鲳换来的钞票叠在一起的画面。 张小凤正把一根手指伸进桶里小心地逗弄着那对大青蟹,被螃蟹猛地一夹吓了一跳,随即又咯咯笑起来,脆生生地接口道:“海洋哥哥,胖哥哥,谢谢你们带我挣钱。” 这句简单的话,她说得格外认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 周海洋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港口星星点点亮起的灯火,心里计算着鱼获的分量,脸上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谢啥,我们还天天坐你的船呢!你出力,船出力,就该分一份,天经地义。” 他朝张小凤温和地笑笑,指着她那宝贝的水桶吩咐道:“小凤,你那对青蟹品相最好,还有那几只青口,贻贝,还有那几条个头大点的黑鲷,都挑出来,待会儿一并拿去卖了。” “剩下的杂鱼小虾,像那几条马面鱼,小黄鱼什么的,值不了几个钱还占地方,你们姐妹就留着晚上煮汤打牙祭吧!” 他知道张小凤家连油盐都金贵,白水煮鲜鱼,对她们来说也是美味。 “嗯!知道啦!谢谢海洋哥哥!” 张小凤用力点头,小脸上漾开大大的,如同月光般清澈纯净的笑容。 对她而言,留下那么多鱼虾自己吃,已经是天堂一般的日子了。 正文 第89章 神仙地笼位 小船驶向灯火渐亮的张家沟港口。 这点鱼获专门跑一趟镇上实在划不来。 周海洋和胖子略一盘算,便决定和张小凤一起在张家沟这个小型渔港就地卖掉——这是最实际的选择。 此时的张家沟港口正是喧嚣的时刻。 赶海的渔船一艘艘归来,马达声突突作响,渔火星星点点在黝黑的海面上跳动。 等着交鱼的小渔船排起了弯弯曲曲的队伍,船头摇曳的马灯晕出昏黄的光圈。 人声,水声,鱼获倾倒声混杂着海腥气扑面而来。 周海洋拎着沉甸甸装满鱼获的木盆和水桶刚一踏上湿漉漉的港口,立刻就感觉到好几道冰冷,带着敌意的视线钉子般戳在他后背上。 不用看也知道,张朝东的婆娘或者儿子可能就在人堆里。 但他神色泰然,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卖鱼队伍的最后面,不紧不慢地排好。 这个港口规模不大,常驻的收购点就一个,鱼贩子大伙儿都叫他张老七。 五十来岁,干瘦精悍,个子挺高,手脚麻利得像海里的泥鳅,总是小跑着穿梭在渔船和秤砣之间。 张老七正在给前面的渔民结账,习惯性地抬头扫了一眼黑压压的排队人群。 眼睛立刻像装了探照灯似的捕捉到了周海洋和胖子这两张陌生的,魁梧的年轻面孔。 在全是黝黑清瘦的张家沟渔民里,显得格外扎眼。 “哟呵!稀客啊!两位小哥是打哪片海来的?” 张老七脸上瞬间堆起了生意人特有的,热络无比的笑容,随手从对襟褂子的口袋里掏出一盒压扁的“飞马牌”香烟。 两步就蹿到了周海洋和胖子跟前,不由分说抽出两根递过去,动作熟捻得如同老熟人。 “看着……有点眼善,你二位……是海湾村那片的吧?怎么摸到咱这小码头来了?” 他一边问,一边用精明的眼光快速扫过两人木盆和水桶里那分量惊人的鱼获。 尤其是胖子盆里那几条银光闪闪,格外惹眼的大银鲳! 周海洋俯下身,手指在冰凉的海货中熟练地翻拣,分类。 银光闪闪,鳞片紧实的是巴浪鱼。 体型流畅,线条如刀的是凶猛的马鲛鱼。 滑腻如蛇,触手冰凉的是俗称“水潺”的龙头鱼。 几对披着坚甲,挥舞着吓人大螯的是石头蟹。 还有几尾鳞片细密,色泽浅金的黄姑鱼。 最扎眼的,是四条体型厚实,背鳍银光刺眼的大银鲳,每条都足有两斤半往上! 以及两只接近一斤重,甲壳青黑发亮,螯钳粗壮有力的大青蟹! 更令人屏息的,是周海洋故意留在桶里那条混在渔获中,身披鲜艳红斑,宛如海底宝石的东星斑! 足足两斤半往上,活力十足,在盆中奋力扭动,拍打着哗哗的声响。 至于那些没长足身量,瘦弱的小鱼,或是本身卖不起价的杂虾小蟹,他都留在了桶底。 这些带回家,或煮汤或油煎,都是贴补肚皮的好东西。 “嚯!好家伙!这收获……够硬气啊!” 张老七的目光像钩子一样,牢牢钉在周海洋跟前摆开的那一溜鱼虾蟹上,两只眼睛都在放光。 他忍不住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声音带着惊叹: “这……这是几个地笼收上来的宝?” 周海洋微微抖了抖眉头。仅凭渔获就能判断是地笼所得,不愧是这行当里的老江湖。 他在湿漉漉的衣摆上擦了擦手,露出一个平实中带着点运气的笑容: “就五个,七叔。撞上趟了,纯粹是托妈祖娘娘的福,龙王爷照顾咱。”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挑出来的这些值钱海货往前推了推。 “您给掌掌眼,按牌子上啥价收?” “五个地笼?!就收了这么多硬货?!” 张老七还没吱声,排在后面等候交售的村民队伍里先炸开了锅。 这些常年靠地笼在浅海刨食的人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简直是祖宗坟头冒青烟的天大运气! 一年也未必能撞上一回! “神了,小兄弟!” 一个穿着沾满盐花的粗布汗衫,腿脚不便,拄着根粗树枝削成的手杖的中年汉子,一瘸一拐地往前凑了凑。 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热切又难以置信的光,口里啧啧赞叹。 “我下了整十个笼子,撒得够开,捞上来的玩意儿,连你这一半的财气都抵不上!” “你们……莫不是把地笼下到龙王爷的聚宝盆边上了?” 他粗糙开裂的手用力搓着,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子探究的急切劲儿。 “给老哥透个口风呗?啥神仙位置?” 他这一问,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心思。 无数道目光,混杂着赤裸裸的羡慕和隐秘的打探,齐刷刷聚焦在周海洋身上。 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渔村有渔村的规矩,好地盘就是命根子,谁肯轻易露底? 可那“神仙地笼位”的诱惑实在太大,大得让人心头发痒。 “去去去!起什么哄!” 张老七猛地一挥手,像驱赶一群聒噪的海鸟,嗓门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眼神锐利地扫过那几个探头的村民。 “一个个的,管好自己的笼子就得!瞎打听别人家地盘干嘛?老祖宗的规矩都喂狗了?!” “老话说得好,好地方不落空!你自己要是摸到块淌金流银的风水宝地,收成美得冒泡,你乐意满世界嚷嚷,明儿天不亮就让人抄了后路,断了财源?!” 那瘸腿汉子被呛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嗫嚅着嘴唇,终究在众人和张老七如刀的目光下败下阵来,尴尬地缩回脖子,拄着拐杖一歪一斜地挪回了队伍里。 脸上写满了被戳破心思的难堪,和幻想破灭的失落。 张老七眯着眼,又警告性地环视了一圈,见再没人敢上前聒噪,才满意地清了清嗓子: “都听见了没?自个儿心里头掂量清楚!己所不欲,甭开那个讨人嫌的口!” “一个个的都赶紧排好队!后头还等着呢!”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夹杂着“运气忒好了”,“真撞大运了”的低声感慨和羡慕的叹息。 正文 第90章 到你了 过了好一会儿,队伍才重新规整,恢复了秩序。 张老七这才把精明的目光转回来,食指敲了敲旁边竖着的那块饱经风雨,字迹有些模糊却也清晰可辨的木牌子。 对着周海洋和旁边的胖子笑呵呵说道: “喏!牌子上标的就是今儿个的行情,明码实价,童叟无欺!” “海货价格浮得很,我这儿有变动肯定第一时间改牌子,放心!” 他拿出杆老式大秤,秤砣碰得叮当响,抖了抖眉毛:“二位,瞅瞅,没毛病吧?咱就按这个来!” 周海洋刚才排队时就把那牌子细细打量了好几遍。 上面用黑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 【东星斑(鲜活,≥1.5斤)¥30.00/斤】 【银鲳鱼(鲜活,≥2斤)¥16.00/斤】 【大青蟹(鲜活,≥0.6斤)¥17.00/斤】 【石斑鱼(鲜活,≥1.5斤)¥12.00/斤】 【马鲛鱼(鲜活,≥2斤)¥3.50/斤】 …… 字虽笨拙,但分类,规格,价格清清楚楚,透着渔港特有的粗粝感。 他和胖子对视一眼,后者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点点头。 周海洋也觉得这价格在本地算公道,况且别无选择,便干脆应道:“价格没毛病,七叔,就按这个!” “好嘞!小兄弟痛快!” 张老七哈哈一笑,手脚麻利地开始称重。 他动作快得像刮风,提鱼过秤,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盯着秤杆上的星花刻度,嘴里噼里啪啦地报着数。 “大青蟹,两只!嚯,真沉手!一只九两二,一只九两八!合共一斤八两!” “石头蟹,九斤二两!” “大马鲛,两条合三斤六两!” “水潺,四斤九两三……唔!算五斤整!” “巴浪鱼,四斤五两!” “黄姑鱼,这四条真肥……七斤五两!” “重头戏来喽!大银鲳,四条!乖乖,条条都够格!” 他小心翼翼地提起一条还在奋力扭动的银鲳,银亮的鳞片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流光。 “……总重十斤零四两!” “压箱宝!东星斑!” 张老七的声音都拔高了,带着兴奋,仿佛在展示珍宝。 他抓起水桶里面活力十足的东星斑,那鲜艳的红色在昏暗光线下依然夺目。 “两斤四两九钱,算两斤半! 他一边高声报数,一边手指在油腻的硬壳记账本上飞快地划拉。 “七七八八加一块……”他指尖重重划过纸上最后加总的那一行数字,深吸一口气,故意提高嗓门,声音洪亮得仿佛要让半个码头都能听见: “总计:四百八十块整!” 张老七抬眼看向周海洋,脸上堆着笑,眼里闪着精光:“小兄弟,你脑子灵光,掰扯掰扯,叔这账头,没错吧?” 周海洋心里早已飞快地默算过一遍,大差不差。 四百八十块整! 五个地笼! 一个地笼都快合一百块钱了…… 收一次就能揣回来一个镇上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这冲击力比刚才村民的惊叹更实在。 他心头一热,脸上也绽开由衷的笑意,连旁边一直咧着嘴的胖子,眼神也更亮了几分。 这还没算傍晚那趟呢! 一天两收,要是都赶上点运气……那光景简直不敢想! “哇……” 一直紧挨着周海洋,屏息凝神看着整个过程的张小凤,直到那厚厚一叠大小不一的钞票实实在在地递到周海洋手里,才像心花猛地炸开似的,咧开嘴欢欢喜喜地笑了出来,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 她小手紧紧揪着打补丁的衣角,一会儿偷眼看看周海洋手里那“巨款”,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只装着“宝贝”的水桶,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海洋哥哥挣了这么多……我……我那两个地笼不知道能卖多少呢?要是能有他一半……不,三分之一就好了……” 她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地暗自盘算着。 “小凤,发啥楞呢?到你了!”周海洋的声音把她从甜蜜的幻想里拽出来,“你胖哥哥桶里货多,让他压轴,你先来。” 说着,他轻轻把张小凤往前推了推。 胖子抱着双臂,挺起厚实的胸膛,故意咳嗽一声,嘿嘿直乐:“哎呀,没法子,人走运的时候,龙王爷都追着往网里塞钱!今天正好撞上财神爷打盹,漏了点财气给咱!嘿嘿!” 他脸上那股得意劲儿,简直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周海洋没好气地朝胖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才注意到张小凤还一副懵懵懂懂,沉浸在数字冲击中的样子站着,不禁好笑:“卖钱呢小傻妞,醒醒神!想啥美事呢?快把你的宝贝亮出来。” 张小凤猛地回过神,小脸微红,随即又涌上几分怯生生的求助,小声说:“海洋哥哥……我……我记不住这鱼的价钱,也不懂怎么算……你能不能……帮我弄呀?” 她仰着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像只等待喂食的小鸟。 周海洋这才猛地想起来,这丫头记性是不大好,反应也比别人要慢一拍。 他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把自家的空桶往旁边踢了踢,站到张小凤的桶边:“成,放着我来吧!” 他弯下腰,动作轻柔而仔细地帮她挑拣。那些品相好,个头大,价格高的品种被小心地分出来。 两条体长近尺,鳞片青灰,背鳍嶙峋的大青斑,每条都有一斤七八两重。 四只螯钳粗壮的优质青蟹,其中一只特别巨大,快要有一斤半了。 另外三只也不小,都在八两往上。 还有十来条半斤以上的大黄鱼。 两条一斤七八两的银鲳。 七只半斤左右的花盖蟹。 两只一斤以上的龙虾,以及一只六两的竹节虾。 剩下的小杂鱼,不太值钱的小虾米就留在桶底。 “喏,这些就不卖了,你自己带回去,”他指了指桶底,“煮汤下面条都行。放点猪油渣,撒点葱花,鲜得嘞!别浪费了。” 最终,在周海洋的全程“指导”和张老七的拨算盘珠子声中,报出了让张小凤几乎跳起来的数字。 正文 第91章 后浪 “小凤丫头,总计二百五十四块三毛八!好丫头,手气旺得很!算二百五十五块整!拿着!” 张老七爽快地数出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和一张五十元和五元的票子,郑重的递到张小凤手上。 “二百五十五块?!” 张小凤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仿佛有无数星星在里面炸开,脸上爆发出远超她最大胆期望的惊喜。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在周海洋的鼓励之下,伸出双手,一把接过那几张大钞,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几乎是立刻死死地捂在了自己还穿着旧花布衫的前胸位置。 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那叠钱的厚度和微凉。 小脸蛋兴奋得通红通红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迎着朝阳怒放的向日葵,嘴里不停地,小声地念叨着: “谢谢七叔!谢谢海洋哥哥……谢谢……谢谢……” 巨大的幸福感冲击得她有些语无伦次,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瞧瞧!这叫什么?这叫后浪推前浪!” 胖子在周围几个同样刚结算完,正用羡慕甚至有点嫉妒的眼神看着这边的村民注视下,声音又故意抬高了几分,带着点显摆的意味: “该胖爷我压轴登场喽!” 他那五条地笼的收获才真正算得上丰厚,尤其是银鲳的数量以及个头。 张老七一通忙碌的计算下来: “大银鲳!十二条!条条过两斤半!总重算个整,三十斤!” “大青蟹五只,总重四斤三两!” “东星斑一条,总重一斤九两!” “马鲛……” 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响过一阵,张老七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洪亮地宣布: “得嘞!大丰收!胖子兄弟,你这趟,五百九十八块!算足六百块!拿好嘞!” 张老七豪爽报整,凑成震撼效果的“六百块”,同时麻利的数出厚厚的六张百元大钞双手递了过去。 “哈哈哈哈!” 胖子听到周围村民压抑不住的集体抽气声和各种带着赞叹的低声议论,那张胖脸更是笑成了弥勒佛,眼睛眯得只剩两条缝,嘴角快咧到耳根。 他两步跨到周海洋身边,伸出蒲扇般厚实的手掌,用力地,带着点炫耀意味地拍了拍周海洋的肩膀。 “海洋哥!小凤啊!你们看这……啧啧,实在是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 “纯属意外,意外哈!龙王爷今天偏疼我这一身膘!” “切——瞧你那得瑟样儿!尾巴都快翘到桅杆顶上去了!” 周海洋实在受不了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故意板起脸,一把拉过还沉浸在数钱巨大快乐中,小脸红扑扑的张小凤。 “小凤,咱走!懒得看这家伙在这儿得瑟!” “别别别!海洋哥!开个玩笑嘛!咋还急眼了……” 胖子一看架势不对,赶紧抓起地上的水桶,手忙脚乱地追了上来。 因为跑得太急,桶里的水随着他跑动哗啦啦晃了一地。 “等等我!晚上加菜!我请!我请还不行嘛!咱们都发啦!” 到了村子里的岔路口,周海洋停下脚步,仔细叮嘱还紧紧捂着胸口口袋,整个人还处于晕乎乎状态下的张小凤: “小凤啊,钱,千万千万揣好了,捂紧实点!回去路上加点儿小心,别跑!” “这些鱼虾,”他指了指张小凤桶里留的那些杂鱼,再一次叮嘱道,“回去就照我中午教的那样做。” “锅烧热,放一小勺猪油化开,把鱼煎得两面金黄焦香,再撒点葱花,好吃。” “可千万别图省事,再用水一煮了事,糟蹋好东西了!另外做饭也别掺乱七八糟的东西,香喷喷的白米饭最好吃。记住了没?” 张小凤用力点头,乖巧得像小鸡啄米,眼睛亮晶晶的: “嗯!记住了,海洋哥哥!就算我记不住,二妹也肯定行。有钱了,不用那么省!辛苦赚钱就是要让妹妹们吃饱吃好。” 顿了一下,她眼中又燃起明亮而急切的期待光。 “那我们……明天啥时候去收地笼呀?” 显然,这巨大的收获和挣钱的喜悦,像最甜美的诱饵,让她彻底着迷,迫不及待想再来一次。 “哈哈……” 胖子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张小凤那急不可耐的样子,朝周海洋挤了挤眉毛。 “瞅见没海洋哥?小凤这丫头是彻底尝到甜头喽!掉钱眼儿里啦!” “咱们明天,天刚蒙蒙亮,潮水一动就去收一趟,赶早潮!等下午晚潮落了,傍晚还能再去收一趟!一天能收两轮呢!趟趟都是钱!” “一天……收两次?” 张小凤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瞬间睁得溜圆,仿佛被点亮的灯笼,里面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难以置信的惊喜光彩。 每天都能有两次这样的机会? 这简直是……她贫瘠的想象力,几乎要盛不下这巨大的幸福了! 脸上的笑容比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还要灿烂明媚。 周海洋看着西边海天相接处仅剩的一线暗红,暮色四合,海风带着凉意吹来,催促道:“天快擦黑了,你赶紧回吧,路上千万小心。我们明天早上,估摸东边刚翻鱼肚白的时候,就来喊你。” 看着张小凤提着桶,一步三回头,小小的身影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消失在通往她家小屋的昏暗小路上,周海洋才招呼胖子: “走了,咱也回。” 两人顺着村道往海湾村方向走。 刚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榕树下,就听见一片闹哄哄的喧嚣。 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七八个光着脚丫,浑身是土的泥娃子,围着村口那棵才栽下去三四年的小杏树闹腾。 这树苗细胳膊细腿,实在算不上高大茂盛。 几个大点的孩子猴儿似的骑在颤巍巍的枝杈上,双手抱着上面的分叉,拼命地前后摇晃,树干被他们扯得东倒西歪。 树下泥土被踩踏得稀烂,树皮靠近地面的部分,早就被这帮皮猴的鞋底和手掌磨得溜光锃亮,都泛出木头原浆的惨白光泽了,看着就让人揪心。 正文 第92章 你挺能耐啊! “哦——哦——哦——” 喊得最大声的是坐在最高那根树杈上的周安安。 这小子也不知道在哪儿疯玩了一天,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草屑,头发像个乱鸡窝。 一张小脸只露出眼睛和牙齿,活脱脱一个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小猴子。 他随着自己晃动的力道,整个人也跟着树杈来回摆荡,嘴里发出兴奋的怪叫,仿佛自己是个驾驭烈马的牛仔。 “呜呜呜……安安哥哥……我也想上去……” 树底下,穿着小花裙子,脸蛋圆圆,扎着羊角辫的周青青,仰着小脸,眼睛里全是渴望和委屈的泪水。 她努力了好几次,小手抱着那光滑的树干,小脚使劲蹬着树皮上的坑洼,可那树皮被蹭得太滑了。 她那点小力气怎么也使不上劲,每次爬不了半尺高就哧溜一下滑下来,急得小嘴直瘪。 稍大一点的姐姐周琳琳,叉着腰站在旁边,努力学着大人的模样训斥,可声音还带着童音: “周安安!你快下来!你看你都把青青妹妹惹哭了!再不下来,看我不告诉爸,让他拿扫帚疙瘩抽你!” 树上的周安安不但不怕,反而更来劲儿,晃得更凶,小脑袋得意地晃着: “嘿嘿,就不下来!有本事你上来抓我啊!” “周安安!你挺能耐啊?!” 一道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不高,却像冰水浇头,瞬间让骑在树杈上的周安安脊背一凉,全身的欢腾劲瞬间冻住了大半。 周安安脖子一缩,僵硬地扭过头。 只见三叔周海洋黑着脸站在几步开外,左手提溜着个破旧的塑料水桶,,右手看似随意地拎着一根细长柔韧,刚从道旁柳树上折下来的嫩绿枝条。 那枝条垂在身侧,随着他的步子轻晃,在周安安眼里却像毒蛇的信子。 “三……三叔……”周安安吓得声音都变了调,磕磕巴巴地解释,“我没……没欺负青青妹妹……我跟她闹着玩儿……”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屁股底下的树枝似乎也变得灼人起来。 旁边的胖子瞧着这阵势,嘿嘿一笑,扯着嗓子大声“提醒”:“小猴崽子,还不跑?等着吃柳条面啊?” 这句话如同赦令! 周安安如梦初醒,再也顾不得别的,身子灵活地一转,双手死死抱住不算太粗的树干,“哧溜”一下滑了下来。 脚底刚沾地,就跟屁股着了火似的,迈开两条小细腿,拔腿就朝着村道另一头亡命狂奔。 速度快得只看见脚底板带起的尘土。 “哈哈哈……” 一群光屁股小伙伴见此情景,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 周海洋又好气又好笑,冲着那眨眼就只剩一个小黑点的背影吼了一嗓子,下意识掂了掂手里的柳条。 周安安根本不敢停,一边跑一边扭头大喊,带着哭腔:“傻子才不跑!三叔你把条子扔了!扔了我就回来!” 稚嫩的声音随着距离越来越远。 “嘿!这臭小子居然还学会讨价还价了?!” 周海洋无奈地摇摇头,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没入傍晚的暮色里,叹了口气,这才把手里的柳枝条扔到路旁的草丛里。 远处那个小点终于停住了,但还是不敢回来,只在远处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爸爸……” 青青带着哭腔和巨大的委屈,迈着小短腿飞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周海洋沾着鱼腥味的一条腿,把全是眼泪鼻涕的小脸埋在他裤子上蹭着。 “……安安哥哥坏!……他爬高高……不带青青玩……呜呜……” 她仰起头,一双被泪水浸透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周海洋,小鼻子抽抽搭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哎哟,爹的好闺女,咋哭成小花猫了。” 周海洋赶紧放下水桶,弯下腰一把将软乎乎的小闺女抄起来抱在怀里。 一边用带着厚茧的指腹轻轻擦掉她脸蛋上的泪痕和脏印,口里一边哄道:“乖,不哭了啊,等会儿回家吃饭,爸爸给你做好的。” “回头爸爸就教训那坏小子,把他屁股揍开花!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们家青青小公主!嗯?” “嗯……嗯!” 青青这才破涕为笑,重重地点点头,小手圈住爸爸的脖子,小脑袋安心地埋进爸爸带着汗味和海腥味的颈窝里。 “哇!三叔,你桶里又抓了好多鱼虾呀?” 周琳琳好奇地凑到水桶边,踮着脚尖往里看。 里面是大半桶活蹦乱跳,形态各异的小杂鱼。 她立刻惊讶地叫出声,眼睛亮晶晶的。 周海洋抱着闺女,冲大侄女咧嘴一笑,带着点渔民收获的自得:“哈哈,怎么样琳琳,三叔厉不厉害?” “嗯嗯!厉害!三叔最厉害啦!”周琳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小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崇拜。 对她来说,三叔能弄回这么多鱼,那就是顶顶了不起的本事。 周海洋笑道:“碰到你正好,你等一下。” 他把闺女小心放回地上,让她站好,然后探身在水桶里仔细翻拣。 青绿色的石头蟹,小只的金线鱼,几尾龙头鱼和一些叫不出名的杂鱼被他挑了出来。 他顺手捞起刚才扔掉的,韧劲儿十足的柳条。 那枝条本就是为这准备的,刚才不过是故意吓唬周安安那小子。 只见他利索地在一头打个活结,穿过鱼鳃螃蟹身子,串成一长串沉甸甸的“海鲜糖葫芦”,顺手递给周琳琳: “拿着,琳琳,带回去。大的两条给奶奶家送去,剩下的,让你妈晚上烧了,你们姊妹仨解解馋!” 周琳琳双手吃力地接过那一大串沉甸甸的“惊喜”,分量感让她几乎要抱不住,小脸立刻笑开了花:“谢谢三叔!三叔最好啦!” “跟你三叔客气啥?赶紧拿回去,趁新鲜!路上别摔了!”周海洋笑着催促。 “嗯嗯!知道啦!” 周琳琳用力点头,兴奋地招呼还在远处伸脖子的周安安: “安安!快过来!三叔给好东西啦!回家啦!” 姐弟俩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隐约还传来周安安“鱼,三叔给鱼”的欢呼声。 正文 第93章 烟火 周海洋目送他们走远,这才回身,弯腰双手插过小闺女的腋下,忽地一下将她高高举起,让她稳稳地骑跨在自己结实有力的脖子上。 “坐稳喽!咱们也回家咯!” 他迈开步子,快速往回赶。 “飞喽!爸爸快跑!” 青青一下子忘了刚才的委屈,坐在爸爸的肩膀上,视野陡然开阔,兴奋得咯咯直笑。 胖子落在后面几步,故意拖着调子,酸溜溜地喊:“哎呦,我的海洋哥!敢情有了亲闺女,桶里剩下的那几条小鱼苗就都不要了是呗?啧啧啧,偏心偏到海里去了!” 周海洋连头都懒得回,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不还有你呢么?劳驾,帮我拎着!晚饭有你一份儿!” “艹……” 胖子认命地骂了一句,弯腰拎起那半桶杂鱼,感觉鱼腥味好像更浓了。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沈玉玲一早出去织网,家里没人,门自然落着锁。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边是整整齐齐的菜畦,刚钻出嫩芽的青菜水灵灵的,另一边是修补渔网的工具架。 “青青,先自己玩会儿。” 周海洋把闺女放下来,摸摸她的头,指着墙角一只正啄食的芦花鸡。 “看,大芦花今天下蛋没?” 他自己则提着桶走到屋檐下的水缸边,舀了水倒进一个旧木盆里,准备处理桶里剩下的“晚餐”。 青青乖乖应了,却没去看鸡,而是蹲在木盆边,小手托着下巴,好奇地看着爸爸整理那些奇形怪状的小鱼小虾。 胖子看着父女俩父慈女孝的场景,哪儿有心思留在这儿吃饭,打了声招呼便拎着自己的一小袋剩下的鱼获往家里跑了。 周海洋嘿嘿一笑,自然也没有在意,自顾自的忙活起来。 青青伸出沾了点泥的小指头,戳了戳盆里几条颜色格外鲜亮,身上有金色线条的小鱼。 “爸爸,这几条鱼好漂亮呀?亮闪闪的!”她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小孩子最直白的期待,“它们……好吃吗?” 周海洋一边利落地给鱼开膛破肚,一边宠溺地看着闺女笑:“想吃呀?馋猫儿。想吃咱就吃!爸爸晚上就给你露一手,煎得香香的!金线鱼可嫩了。” “爸爸你真好!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爸爸!” 青青顿时眉开眼笑,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到爸爸跟前。 踮起脚尖,凑上去就在周海洋胡子拉碴还带着汗水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大口,留下一小片湿漉漉的口水印子。 “哈哈哈……” 周海洋畅快地大笑起来,一天的疲累仿佛都被这个甜甜的吻驱散了。 他站起身,拍拍手:“走!跟爸爸做饭去!你给爸爸当火头军,烧火!” “好呀好呀!” 青青立刻响亮地应着,颠颠儿地跟着爸爸身后跑进了小厨房。 厨房里略显昏暗,只有一个小窗户透光。 灶台是泥砖垒的,大铁锅擦得还算亮。 周海洋引燃灶膛里的茅草,明亮的火苗“轰”地一声窜起来,瞬间照亮了他满是汗水的脸膛和闺女充满惊奇的大眼睛。 他往里添了两根干柴,火焰稳定下来,映得青青红扑扑的小脸暖融融的。 “来,青青司令官,火势就交给你掌控了!火不够,就添小柴棍。火太旺,就拿旁边的铁钩子往灶膛里头压压灰。” “嗯!保证完成任务!” 青青挺起小胸脯,一脸严肃地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 周海洋这才洗净手,系上沈玉玲补过但洗得很干净的花布围裙。 他先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加水盖上蒸,然后开始打理盆里的鱼获。 青青想吃金线鱼,盆里正好有两条。 他心里有了谱,决定做香煎。 剩下的几只小石头蟹,壳硬肉少,胜在新鲜,清蒸最能锁住那点天然的鲜甜,也适合口味清淡的闺女。 动作麻利地给两条金线鱼打上细密的花刀,放入粗陶碗,拍上几块黄姜,倒一点点家里酿的米醋和粗盐,用手抓捏几下,搁一边腌上。 转身刷锅,倒了点清亮的菜籽油下去。 滋啦—— 冷油热锅,油花开始在锅底轻跳。 他端起盛鱼的碗,手腕一斜,裹着料汁的金线鱼带着水汽滑入锅中,热油遇到水滴,发出“噗嗤嗤嗤”一阵急促欢快的爆响,浓郁的煎鱼香气立刻逸散出来。 他赶紧用锅铲小心贴着锅底挪动鱼身,以防沾锅。 噗嗤嗤!噗嗤嗤! 油点子不客气地往外蹦。 “火大了一点儿了,小司令官,压压!” 周海洋熟练地移动着锅,口里吩咐着宝贝闺女。 “噢!” 青青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放下撑着下巴的小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笨拙地拿起靠在灶边的小铁钩,踮起脚尖,费力地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推了推。 看着那旺盛的火舌被柴灰掩住了一小半,跳动的幅度小了些,她又忍不住凑到周海洋身边,小脑袋好奇地往大锅里张望。 “爸爸,鱼会疼吗?” “站远点!小心油星子烫了你的小嫩脸!”周海洋用胳膊护了她一下。 青青赶紧往后缩了缩,但眼睛还是不舍地盯着锅里已经逐渐变得金黄的鱼。 做为一个有几十年掌灶经验的老饕,这火候自然拿捏得恰到好处。 锅铲在周海洋手里翻转轻巧,不过片刻功夫,锅里的两条金线鱼已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哇……好香好香呀!肚子都咕咕叫啦!” 青青用力吸着小鼻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渐渐变得诱人的鱼,口水不争气地在口腔里打转,就差没淌出来了。 周海洋得意一笑,手腕一抖,两条鱼完美地翻身落入早已备好的搪瓷盘里。 撒上一小撮切得细细的,刚从菜畦摘下的嫩绿葱花点缀,红黄翠绿,香气四溢。 一道简单却让人垂涎的香煎金线鱼就成了。 处理石头蟹更简单。 清蒸原味才是王道。 这小东西壳硬,为了入味和方便食用,他拿起厨房大剪刀,“咔嚓咔嚓”几下就把坚硬的蟹背壳剪开,露出里面饱满的蟹黄和雪白的肉。 盘底铺上切得细长的姜丝去腥增鲜,将处理好的蟹仰面摆放整齐,淋上几滴米醋,盖上那顶厚重的杉木锅盖。 接下来,就交给灶火了。 “任务还不到一半呢,司令官,火继续看着点,别让它灭了,但也别太大,等蒸汽上来噗噗冒气就成。” 周海洋叮嘱着闺女,自己转身去屋后的小菜园。 摘了一把刚抽出嫩薹的青菜,又掐了几根碧绿的小葱,翠生生的嫩得能掐出水。 沈玉玲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自家院子时,夕阳只剩一抹黯淡的金红还挂在天边。 她在村尾老渔工家织了一天网,腰背酸麻,手指也有些僵硬。 刚推开院门,一股煎鱼混合着蒸蟹的浓郁香气便霸道地迎面扑来,瞬间包裹了她疲惫的身心。 她惊讶地望向低矮的厨房,透过敞开的小木门,灶膛里橘红色的火光忽明忽暗地跳动,正好勾勒出里面一大一小两个亲昵的身影轮廓。 男人高大微弯着腰,系着围裙,手里锅铲翻飞。 小女孩乖乖地坐在矮灶旁,小手托腮,专注地盯着跳跃的火焰,小嘴还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火光映红了两人的脸颊,照亮了一室烟火,也映亮了锅边袅袅升起的热气,交织出一种宁静而温暖的烟火气。 这不正是她日日夜夜在心里祈求的那种安稳吗? 丈夫勤快顾家,闺女乖巧伶俐,一家人围桌吃饭…… 这曾经遥远得像海市蜃楼般的画面,此刻竟活生生,暖融融地摆在眼前? 正文 第94章 天方夜谭 沈玉玲一下子钉在了原地,几乎忘了呼吸。 手里沾满褐色网绳印子的小马扎滑落到地上也没察觉。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那萦绕鼻端的饭菜香。 是真的吗? 还是劳累过度出现的幻觉? “妈妈!” 青青眼尖,率先看到了院子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立刻丢下手里的火钳,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一边往外跑一边清脆地大声呼喊,打破了这恍如隔世的寂静:“爸爸!爸爸快看!妈妈回来啦!” “回来啦!” 周海洋拿着还沾着油渍的锅铲,走到厨房门口,灶膛的暖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着额头的汗珠。 他看到媳妇儿站在院子里发呆,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心疼的笑意,声音放得更柔和: “累坏了吧?快进屋坐坐歇口气,饭这就好,等你吃呢!” 他把锅铲顺手往锅沿搭着的抹布上一放,示意她进屋。 “噢……” 沈玉玲这才像大梦初醒般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飘。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小马扎,放在墙角工具架旁,走到厨房边的水缸前舀水匆匆洗了把手。 冰凉的水激得她清醒了几分,但心里那份不真实感仍然盘桓不去。 她捋了捋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牵着蹦蹦跳跳迎上来的闺女的手,望着厨房里那个重新拿起锅铲,在油烟里忙而不乱的身影,脚步有些飘忽地走进堂屋。 直到周海洋端着那盘黄澄澄,香气扑鼻的香煎金线鱼,还有一盘通体橘红,冒着热气的清蒸石头蟹进屋,沈玉玲还站在桌边,有些失神地看着那两盘显然花了心思的菜。 周海洋将她的惊诧和那丝飘忽的不真实感尽收眼底,心里有些微的刺痛,更多的却是坚定改变的决心。 他面上不显,只把菜放下,温言笑道:“玉玲,洗手吃饭吧,凉了就不好了。” 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哦!” 沈玉玲依言坐下,看着桌上简单却精致的饭菜——除了鱼和蟹,还有一盘蒜蓉炒青菜,青翠油亮。 她目光落在那些小鱼小蟹上,终究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这些……都是地笼里今天收剩下的?看着都挺新鲜。” 她问得有些小心,习惯性地不想过多追问丈夫“主业”之外的事。 “嗯!” 周海洋一边拿起碗给她盛刚蒸好,冒着热气的米饭,一边随意地答道,像是说着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个头小,凑不够量,要么价钱就三毛五毛的,卖也卖不上价,白耽误功夫。” “拿回来正好,给你和咱闺女补补身子。这金线鱼可是好东西,价格虽然不高,却也难得遇到,而且营养足。” 他语气自然,透着点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实在,又带着对妻儿的体贴。 给闺女夹了一块鱼肚子的嫩肉,又夹了一块同样部位没有刺的鱼肉放在沈玉玲碗里。 “尝尝,青青念叨半天了。” “哦,好好吃啊!” 青青早就迫不及待,扒了一大口米饭,又咬了口金黄焦香的鱼肉,咀嚼了几下,立刻幸福地眯起眼睛,小嘴塞得鼓鼓的还在表达满意。 周海洋自己也尝了一口。 火候恰好,外酥里嫩,咸鲜得当。 他满意地点点头:“嗯,还行。” 沈玉玲也小心翼翼的尝了一口碗里的鱼。 鱼肉刚入口的鲜嫩,焦香在齿间断开,紧接着是鱼本身清甜的滋味,混合着姜香去腥恰到好处…… 这味道确实惊艳! 她不是不知道周海洋会做饭,知青点那会儿就听别人说过几句。 但婚后那些年,家里日子过得紧巴憋屈,他几时这么正儿八经,花心思地露过手艺? 这味道,真的只是“跟着学校大灶师傅学了点皮毛”那么简单吗? 她抬眼看了看丈夫,压下心头的疑惑,只是轻声说:“好吃!” “对了。” 周海洋似乎突然想起点什么,放下筷子,把手伸进裤兜,在沈玉玲和青青注视下,掏出一卷由毛票和大票卷成的,被汗水和桶水微微浸得有些发软的纸卷。 他放在有些油腻,带着旧划痕的木头饭桌上,用手指将它朝对面的沈玉玲那边轻轻地推了过去。 “玉玲,这是今天地笼挣的,总共四百八十块,你拿着。”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在传递一颗刚买的糖果。 说完,他就像没事人一样,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小块无刺的雪白鱼肉,仔细剔干净,放到女儿的小勺里。 沈玉玲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钱,心口猛地一跳! 四百八十块……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不是……才五个地笼吗?这……怎么这么多?!” 她下意识地算了算,就算按今天最好的鱼价,最大的量估算,也到不了这个数啊? 一个地笼赚接近一百块……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周海洋见她惊讶的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他特有的痞赖和小得意:“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男人我运气好啊!海龙王都看不过去咱受苦了,给咱送财来了不是?” 语气半真半假,眼神里却透着光。 “美得你!” 沈玉玲被他这自夸逗得忍不住啐了一口,脸上却飞起一丝薄红。 她压下心头巨大的欢喜,小心翼翼地将那卷钱理平折好,珍而重之地放进自己棉布衣服的内兜里,紧贴着自己温热的身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信它不是梦。 手在口袋里紧紧按了按那凸起的形状,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要是……要是往后的每一天,都能像现在这样……不需要赚太多钱,只要能够安安稳稳,有盼头,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她心海,带着暖流。 “小凤那丫头……也挣着钱了吗?” 沈玉玲忽然想到另一个关键,神色认真起来。 “毕竟是借了她的船,虽说情分在,可要光是你赚得盆满钵满,她那边却啥都没落着,日子久了,就怕人家心里……” 她点到为止,但意思很清楚。 穷是穷,但不能不讲恩义,也不能失了乡亲间的情分。 正文 第95章 日子就得这么过 “放心,我还能办那损事儿?”周海洋扒拉了一口饭,含糊却笃定地说,“那小傻妞,就两个破地笼,搁平时可能也就卖个十块八块。”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媳妇儿眉头微蹙,才笑着接下去。 “可架不住她今天运气跟着咱沾光啊!张老七那儿人刚多起来,价也没往下压。” “她那点玩意儿,统共卖了两百五十五块整!” “小丫头估计是第一回赚这么多钱,那会乐的呀,攥着钱死死捂在心口,小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米。” “看着傻乎乎的,还一个劲儿冲我乐,那眼神……” 周海洋摇摇头,带着一丝无奈。 “啧,我估摸着她现在看我都快跟看亲大哥一样亲了!你可没看见她那样儿。” 说话间,他又极其自然地把一块拆好了红彤彤蟹膏,白嫩嫩蟹肉的蟹块,放进了沈玉玲碗里。 沈玉玲看着碗里丈夫夹的鱼肉,又看看新到的蟹膏蟹肉,那眼神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这……太不对劲了。 “爸担心你这性子,”沈玉玲终究没把蟹肉立刻吃下去,而是继续说着正事,“怕你三分热度过去,又懒得动弹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所以今儿个妈特意跟我交代了,地笼只做了十个还不够,让我们多给你备着点。” “我今天在爸妈那儿又帮忙做了几个,加上昨天做的,估计明天傍晚就能全部完工,后天晒透了线就能下水用了。一共……是十个新的。” 她特意强调了“新的”,表示是额外的。 “嗐!我就知道……”周海洋放下筷子,哭笑不得,“他老人家这是信不过我啊!总把我当几年前那个没正形的混小子看……” 他语气有些悻悻,但很快又扬起了眉毛,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不过嘛,十个好!十个挺好!十全十美!实际上我还嫌少呢!地笼嘛,多多益善!” “赶海嘛,拼的就是广撒网!谁知道哪个笼子就被龙王爷盯上,然后爆了呢?” 沈玉玲看他这次居然不抱怨多而是欣喜接受,心里的石头放下一半,点点头。 “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点商量的语气,“这新做的十个地笼,不是全给你的。” “爸妈说了,张小凤那丫头,看着实在让人心疼,小小年纪就扛着家……更别说你和小军这些天也用了人家的船。” “所以,爸的意思,是让你到时候从这新做的十个里头,拿几个送给那丫头。人情要还,脸面更要长在咱自己脸上。” “这是正理!”周海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口应承,“那丫头才俩地笼,东一个西一个的捞,确实太少了点。” “回头我做主了,挑三个结实,网眼稍小点的,新的,给她送去!好歹让她凑够五个!” “五个地笼,只要位置选得差不多,一天勤快点收两趟,运气再不济,温饱是够了。” 沈玉玲看只加男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心里那点担忧彻底散了。 她本以为地笼多了,周海洋会嫌麻烦。 “对了玉玲,”周海洋咽下嘴里的饭,神情正经起来,“你明天去爸妈那边帮忙做地笼的时候,顺道跟爸说一声,让他抽空再给我弄几副延绳钓家伙事儿出来。” 为了让沈玉玲听得明白,他干脆放下碗筷,比划着描述道:“带钩子带浮标的,得结实那种!有了延绳钓,等于又多了一条生财的路子!” “海里头大鱼喜欢追着小鱼跑,深水区的地笼够不着,就得靠钓!” 沈玉玲这次是真的愕然了,盯着周海洋足足看了几秒钟,这才诧异的说道,带着一丝担心:“延绳钓?你……还要去钓?还得要几副?你一个人顾得过来吗?” “那玩意儿不比地笼,得守着收,费工夫也费力气!别太累了。” 地笼放下去就能先去干别的,延绳钓却要看着收线,在浪里摇船时间更长。 周海洋看着媳妇儿担忧的眼神,心里涌过一股暖流。 他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了一下沈玉玲有些粗糙却温暖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玉玲,想把日子过好,越过越好,哪有不累的道理?累点应该的!心里有盼头,流点汗算啥?”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渐渐沉入暮色的大海方向。 “再说了,这才到哪一步?不过是放几个笼,下几钩子线罢了。” “等咱们攒够了钱……买条正经的带帆机船,风里来浪里去,一趟出去几天几夜都漂在海上,那才叫真累呢!到时候,你再心疼我也不迟。” “不害臊!” 沈玉玲被他握得手一颤,听着他描绘的未来光景,耳根子都烧红了,又羞又急。 赶紧把手抽回来,慌乱地埋下头扒拉碗里的饭粒。 “谁……谁心疼你了!我是怕你累垮了,这个家还指望着你呢!” 语气是嗔怪的,可那红透的耳根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掩不住心尖被那句话熨烫出的暖意。 未来……他计划里有“家”,更计划得那么远。 周海洋看着自家媳妇儿娇羞的模样,心里那点盘算未来的沉重仿佛都轻了,喜滋滋地灌了口凉白开。 对嘛,日子就得这么过,老婆孩子热炕头,有奔头,有牵挂,才有劲儿! “那行,明天我去跟爸说。”沈玉玲低着红晕未褪的脸,声音也软和下来,“正好你今天给的钱还不少,买材料足够。” “多提两副料钱出来!”周海洋立刻补充道,眼神中闪烁着一种狩猎者般的锐利。 “多做两幅吧!海里的事情,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撞大运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啊!” “跟那天咱们在滩涂撞见的银鲳鱼群一样,碰上一波大的……” “那会儿手抛网顶不了大用,人还赶不及,就得靠这延绳钓在里头坐庄!” “下得够多够远,鱼群过境它就是咱的定海神针!” 沈玉玲听着这描绘,似乎也看到了大片鱼群在延绳钓上跳跃的光景,不由得点点头: “嗯,我听你的。” 有了延绳钓这新家伙,接下来,似乎就只等一个确切的消息了。 也不知道虎子那小子究竟靠不靠谱? 千万别误了自己的大事儿才好…… 正文 第96章 总算来了 这一等,便是三天。 三天里,周海洋除了早晚两次雷打不动地去收放自己和张小凤的地笼,就是埋头在家准备新的地笼浮标,修补渔网,打磨鱼钩。 三副新做好的延绳钓,缠绕得整整齐齐,已经放在了屋檐下的荫凉处。 海风吹在身上时,他总忍不住眺望远方海平线,空气里似乎都隐隐多了一丝躁动的,鱼腥味更浓的气息。 这天晚上,夕阳彻底沉入墨蓝色的海面,天边只余几丝暗紫的云絮。 青黑色的天幕上,星星刚怯生生地探头。 周海洋一家三口正围着小方桌吃着晚饭。 桌上照例摆着由当天收获“次品”做成的,被周海洋用“魔法”变得美味可口的海鲜,气氛温馨平静。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气喘吁吁的呼喊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个港湾小院的宁静: “三叔!三——叔——” 虎子像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小脸跑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里却燃烧着兴奋的火焰。 “虎子哥?你咋来啦?” 正在啃蟹腿的青青一看是他,立刻放下手里的蟹壳,小嘴周围一圈油汪汪的,灵活地从高板凳上滑下来,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 沈玉玲满脸惊讶,放下筷子:“虎子?这黑灯瞎火的,你怎么跑来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她担心地朝院门口望,却只看到一片浓重的夜色。 周海洋却是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 总算来了! 他立刻放下碗筷,霍地站起身,两步就跨到院子当中,迎着急喘的虎子,目光锐利如电: “虎子?是不是……有信了?”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 虎子用力吸了一大口气,用力地点着头,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汗水甩在了院子的泥土地上。 “三叔……周……周大贵!刚刚……刚刚扛着两大捆竿子,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摸黑往港口去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像是在传递一个惊天的秘密。 “现在?!” 周海洋眉峰紧锁,有些不敢置信地确认。 这大半夜的,黑漆麻乌就出海? “对!就是刚刚!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虎子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气斩钉截铁,同时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种“任务完成”的骄傲。 “这两天我可一直没敢眨眼!就死盯着他呢!除了撒网捞点小杂鱼,他哪儿都没去,整天就猫在自己那破院子里!” “我还……”他顿了顿,眼神狡黠地闪了闪,“我还偷偷扒过他家院墙头往里看,他一直在屋里捣鼓东西……” “像是在做绳子,上面挂着好多好多铁钩子!一直捣鼓到今天快擦黑儿才停手!收拾好了家伙就猫着腰出门了!” “嘶……” 周海洋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念头电转。 躲着做延绳钓,白天养精蓄锐,半夜悄无声息出海…… 把这些线索串起来,答案呼之欲出! 好一个周大贵! 难怪上一世那个带鱼群的消息捂了好几天才在村里炸开。 原来这家伙玩的居然是“夜袭”。 趁着全村人熟睡,他独享整片渔场。 这掩人耳目,闷声发财的算盘打得真精! 可惜啊可惜…… 周海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眼中锋芒毕露。 这次,你点火的引信,被我周海洋攥住了! 大鱼在前,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个字——干! 三天等待并非虚度。 屋檐下,十二个崭新的地笼已晒透线绳,三副缀满锋利鱼钩的延绳钓整装待发,就等着这声号令。 周海洋饭也不吃了,放下碗筷对沈玉玲道:“玉玲,我要出去一趟,今晚可能不会回来了。” 沈玉玲一听周海洋说晚上不回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喉咙口也泛上一股干涩。 “你去哪?” 她问,话音不由自主绷紧了弦,里头藏着的几分忐忑。 连她自己都不愿去细想,怕把那点心思扯出来,丢人。 “爸爸不走!” 小闺女青青像只受惊的小雀儿,刚蹒跚学着走路的小短腿儿扑棱着,跌跌撞撞一头扎过来。 冰凉的小手死死揪住周海洋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腿,仰起的小脸被昏黄的灯泡映着,泪光在眼里直打转。 那巴巴的眼神,能把人心给看化了,硬生生扯住人的脚后跟。 周海洋心里那团被“带鱼群”燎得滚烫的急切劲儿,在闺女眼里晃荡的水光和媳妇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忧虑,探究中,硬生生给缓了下来。 他脸上的棱角柔和下来,堆出一个安抚的笑纹,声音也压得低沉,仿佛怕惊扰了这狭小家里的安宁:“玉玲,别瞎琢磨。我就去弄明白点事儿。”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下,一个说词便在脑海之中编排好,随即把声音压得更沉实,更有分量些。 “前两天,在渔港口边上靠泊处蹲着抽旱烟,无意中瞅见周大贵两口子,躲在那艘破旧机帆船后头嘀嘀咕咕,样子鬼祟得很!” “侧着耳朵,就听见带鱼群这个词儿从他嘴里漏出来,音儿放得贼低贼轻,跟怕人听见金子掉进他家锅里似的!” 他越说,脑子里那根线就越清晰,思路也像退潮后的滩涂一样显露出来:“这两天周大贵啥样你恐怕是没有看到,活像只受了惊的蛤蜊,在家憋着不出洞,出来进去都耷拉着脑袋躲着人走。” “那眼神,瞄着谁都是一激灵,探个头又赶紧缩回去,整个人都透着股邪性阴气。” “刚才小虎子不是来报信儿吗,说他扛着他那杆宝贝铁木鱼竿,拎着个鼓囊囊,看着贼沉的大麻袋,腰佝偻着,闷头就往港口的碎石子路上窜……” “十有八九,就是冲着那带鱼群去的!这事儿它透着一股子蹊跷味儿,不弄明白了,夜里都睡不踏实!” “我得跟去看看,水底下到底埋着啥别人不知道的金疙瘩!” 正文 第97章 找帮手 周海洋说话间,窗户纸被夜风吹得呼扇了一下,一股咸腥潮湿的凉气仿佛能透过缝隙钻进来。 “带鱼群?!” 沈玉玲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像黑夜里的星子陡然亮起。 她虽是外村嫁过来的,可在这靠海吃海,呼吸里都带着咸味儿的渔村也摸爬滚打熬了小十年,太明白“鱼群”意味着什么。 那是天上掉馅饼,是沉甸甸,能压手的票子! 她下意识捂了下嘴,心口咚咚跳,声音都有些飘忽起来。 “你……你真听准了?那个老油子……” “嘿嘿!” 周海洋嘴角一咧,露出几分渔民看准鱼汛时特有的,带着泥土和海水味儿的自信。 “深更半夜的,谁没事儿扛着家伙事儿独个儿跑那么远的海域?没鬼才怪!” “尤其是这周大贵,可不是个勤快人。我得去瞧瞧,他周大贵到底在那片海底下耍啥别人不会耍的花枪!” 说着,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捧起青青像刚剥壳鸡蛋般细嫩的小脸蛋,拇指蹭掉她眼角挂着的湿漉漉的小水珠,柔声哄道: “青青,听话,爸爸出去挣钱,给你买最时新的花洋布,做花裙子好不好?” “明天,明天爸爸一定回来陪你去堆沙子盖碉堡。” 青青吸了吸被海风吹得红红的小鼻子,奶声奶气地挤出一句:“爸爸……青青乖……” 长长的睫毛上还颤巍巍地沾着泪珠,那小模样,就是块冰坨子也能给看暖了。 周海洋心里一软,又怜惜地揉了揉女儿细软,毛茸茸的脑袋顶。 他看向沈玉玲,声音带着不容置疑:“放宽心,带青青早点睡。甭等门,等我信儿。” 沈玉玲默默点了点头,灶膛里的火星子映着她眼底的复杂。 海边长大的女人,骨子里就刻着这份无奈,男人要奔海,拦不住。 千般担忧,万般牵挂,也只能揉碎了,混着咸涩的海风咽回肚子里,最后化成了那朴素的一句叮咛: “嗯……家里有我看着,你……万事当心点,黑黢黢的海上,可不比咱家这热炕头稳当。” 话音刚落,一阵夜风打着旋儿穿过门缝,“呜呜”的像是带走了她没说出口的半声叹息。 “嗯!” 周海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冲娘儿俩大手一挥,一拧身,动作快得如同鱼鹰扎水,利落地扎进那沉甸甸,化不开锅底似的浓黑夜幕里。 脚步声刚响起,就被不远处亘古不变的海潮声温柔而霸道地吞没了。 接下来,得找人来当帮手! 周海洋脚步一转,直奔村西头。 周大贵肯定早去开船了,时间就是鱼,就是钱!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虎子家附近港口上那艘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旧铁皮船最合适。 吨位小,吃水浅,而且足够灵活! 甭管周大贵划了多远,只要能悄默声摸到三岩岛那片熟悉的犄角旮旯,他都有七八成把握揪出那老小子的尾巴。 “虎子!” 周海洋三步并作两步闯进院里。 昏黄的灯泡晕染着小小的土院,门压根没关严实。 他看见王秀芳正倚在掉了大片漆皮露出里头灰败木茬的旧柜子边,就着灯影飞快地剥着刚收上来,还带着泥腥气的白皮花生。 周铁柱一双大脚丫子泡在木头脚盆里,熏黑的暖水瓶搁在边上,裤管卷到膝盖,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腿肚。 墙角那台漆色剥落,叶片嘎吱作响的老式落地扇正朝着泡脚盆的位置,费劲地摇头晃脑。 扇叶转动时发出“库拉库拉”,像是要散了架的呻吟声。 一个12寸黑白电视搁在桌上,小喇叭正咿咿呀呀放着地方戏,屏幕里人影晃动,倒也热闹。 “海洋?这大黑天的,啥事跑这么急?” 周铁柱把湿漉漉的脚丫子从木盆里提溜出来,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抹了把汗迹未干的脸,惊讶地看向带风闯进来的周海洋。 王秀芳反应更快。 手上剥花生的动作没停,利索地用脚尖把旁边的小马扎往后一钩,“噗”地吹掉粘在指尖的花生红衣碎屑。 那张常年被海风吹打的脸上,瞬间堆起爽利又不失精明的笑: “哎哟海洋兄弟,来得正好!赶紧坐会儿解解乏!正演《射雕英雄传》呢!” “看着没?黄蓉穿个男装,贼精贼精地逗那个傻大个郭靖呢,乐死个人……” 她眼角的余光可没闲着,迅速扫量着周海洋的神情。 周海洋飞快地瞟了一眼那小小的,雪花点闪烁的黑白屏幕,确实映着黄蓉那俏皮机灵的脸。 但他这会儿哪还听得进去什么“弯弓射大雕”? “嫂子!” 他也不绕弯子,屁股沾着马扎边儿坐下,开门见山,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迫。 “你家那艘铁皮船,今晚得空吧?我这儿急用,租金按规矩给,现钱!” 王秀芳眼神“唰”地一亮,手里的花生壳掉地上也顾不上,随即眉头又疑惑地聚拢来: “铁皮船?这会儿?海洋兄弟啊,这天黑得跟墨染似的,针都扎不透亮儿,这时候出海?” 她那颗在柴米油盐里打转的脑袋瓜子瞬间转了十八个弯,渔民媳妇的敏锐让她嗅到了异于寻常的腥味儿。 周海洋迎着她的目光,干脆一点头,压低了声音:“嗯,心里琢磨了个事儿,得去探探口风。要是真叫我蒙准了……” “嫂子!油水指定少不了!真捞着了,到时候保准回来第一个喊上铁柱哥!” 王秀芳眼珠滴溜一转,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跟周大贵有关?搁着那点猫腻吧?” 前两天周海洋特意让虎子悄悄盯着周大贵家门儿,她可是记在心里当个事儿的。 “嘿!嫂子明眼人!透亮!”周海洋赞了一句,脸上露出点你懂我的笑意,“那老小子这两天跟丢了魂似的,鬼鬼祟祟。” “前脚刚瞅见他扛着家伙事儿往港口去了,就那德行,我得跟去瞧瞧,他那葫芦里闷的到底是啥药!别是专偷咱们集体的好运气!” “半夜出海……”王秀芳捏着花生粒,蹙眉沉吟了那么两三秒。 眼前这周海洋,可不是说空话的愣头青。 那眼神毒,点子活,尤其最近这一阵运气也总是踩在点上。 自己男人厚道,守着这片穷海没个主意,哪怕自家精打细算,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 这条线要能攀紧了…… 正文 第98章 盯紧他,肯定错不了! 想到这儿,王秀芳心里就有了计较,脸上笑容更热络几分: “船就泊在港口老位置,你自己去开,咱们一个村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啥租不租金的,见外!” “用完了,你给船上那个生了锈的铁皮油箱灌满了油就成!” 末了,她又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带着点亲近的期许和毫不掩饰的精明:“要是……真让你摸着了大鱼群,回来可别忘了跟嫂子透点风啊?家里虎子明年开春上学,开销紧巴着呢!” “嫂子把心搁肚子里!这指定忘不了!”周海洋心里石头落地,一拍大腿,“多谢嫂子仗义!” 他心里明白,村里这些关系经营好了,那就是走海时顺风顺水,就是一张张靠得住的长久饭票! 周铁柱也站起身,从土坯墙挂着的钉子上取下把带着点点锈斑的旧钥匙递给周海洋。 就在这当口,门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兴奋的叽喳声传进来。 胖子扛着他那根油光锃亮,枪杆子似的粗大竹鱼竿,身后跟着气喘吁吁但两眼放光的虎子,两人像一阵急旋风似地卷了进来。 周海洋顺势起身,大手一把揽过虎子瘦弱的肩膀,故意用轻松的口吻: “虎子,机灵劲儿上来没?跟上三叔去海上遛遛弯儿?夜里头那海风刮着,贼凉快!” “想!三叔!可想去了!做梦都想!”虎子眼珠子瞬间锃亮得像小灯泡。 一把反手抓住周海洋的胳膊,扭过头冲着王秀芳和周铁柱就央求开了: “爸!妈!让我去吧?三叔都说了,能挣钱哩!我……我夜里睡不着,正好陪三叔壮胆!保证听话!” 小孩儿的心思直白,只觉得被黑夜笼罩的大海充满了神秘和冒险的快感。 王秀芳抬眼看看窗外,夜色浓重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但远处海天交接处还算平静,没什么风浪的声响。 她掂量了一下周海洋的分量和虎子那股子猴急劲儿,无奈又带着点纵容地摆摆手: “行行行,去吧去吧!跟着你三叔手脚麻利点儿,可别添乱!海上的事,半点不能儿戏!早去早回!” 她心想着有周海洋在,总归出不了大乱子,就当娃子见世面了。 “知道啦!太好啦!我能出海啦!” 虎子兴奋得在原地蹦了个高,小脸涨得通红,终于能挣脱爹妈翅膀的束缚,扑腾向未知的海了。 事不宜迟,周海洋立刻点兵。 让虎子也扛上他那根短点的旧鱼竿,又叫上胖子:“胖子,走,带上东西!别耽搁!” 出门前,周海洋眼神扫过墙角,没忘把那卷叠好的新地笼带上。 这叫有备无患,说不定就用上了! 张小凤那头,周海洋早有心眼儿,提前打过招呼。 那小丫头虽然才十五六岁,脑袋虽然不好使,但贵在手脚勤快,而且听话。 眼下这事儿,正好拉她一把。 胖子跑腿最合适,周海洋又冲胖子低声嘱咐: “快腿跑一趟,跟小凤家说一声,我在张家沟港口接应,让他收拾利索立马过来!利索点!” 马达声“突突突”低沉地轰鸣起来,打破了海港夜半的沉寂。 八米长的旧铁皮船像一尾披着幽暗星光的铁甲鱼,笨拙却又坚定地切开浓稠如墨的海面。 船头犁开两道泛着微弱磷光的浪涌,向着前方那片被沉沉夜幕笼罩的,未知却充满吸引力的深蓝驶去。 腥咸的海风一下子迎面扑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和深海的呼唤。 张小凤揉着困倦的眼睛,哈欠连天地立在船头被水汽打湿的冰凉甲板上,单薄的旧布衫被风扯得紧贴在身上。 她几乎是被胖子咋呼的嚷嚷声从破炕头上硬生生“薅”起来,头发都还乱糟糟的。 夜色和突来的海风让这个半大丫头有点发懵。 不过一想到这两天跟着周海洋哥哥去海边赶海,卖小杂鱼,挣回来的,还带着墨香的一两张老人头揣在兜里的那份实在感,张小凤就立即精神起来。 她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脸上透着一股子急切。 胖子在甲板上像个陀螺似的转来转去,一趟趟被周海洋指使着清点网具,加固地笼,检查缆绳。 他这急性子,憋到现在,心里的好奇像是滚烫的汤水顶着壶盖,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凑近驾驶位旁边,压着嗓子问:“海洋哥,咱这架势……地笼备了不老少,鱼竿,延绳钓,连那新搓的钢丝钩都带上了,阵仗整得不小啊!” “到底是去捞金娃娃还是挖龙王爷的聚宝盆?你给兄弟透个底儿呗?这心里跟猫挠似的!” 周海洋双手扶着冰凉,带着海盐结晶的舵轮,目光锐利地穿透前方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废话!不图它能换回实实在在的票子点灯熬油图个啥?!” “我琢磨着周大贵那鬼鬼祟祟的样儿,十有八九是踩着鱼群了!” “天大的便宜不能让他一家独吞!盯紧他,肯定错不了!” 船头那盏昏黄的探照灯把他的身影在驾驶舱侧壁上拉得长长的,透着一股猎手锁定目标般的笃定和不容置疑。 “卧槽!发财?真的?!” 胖子闻言激动地直搓手,可随即又扒着湿漉漉的船舷伸长脖子向外张望。 目力所及,海面黑黢黢一片,除了翻涌的黑色浪涌,什么船的影子都看不见。 他心头那点疑虑又像水草一样缠了上来,挠着头纳闷: “这黑灯瞎火的……周大贵那破舢板船屁影子都没了,咱咋跟?靠鼻子闻他船上的咸鱼味儿啊?还是……你掐指头会算?” 他觉得这茫茫大海,想要锁定周大贵的位置,无异于大海捞针。 “嘿……” 周海洋嘴角那抹神秘的笑意更深了,眼神锐利如刀,似乎能刺破浓稠的夜幕,精准地落在某个无形的点上。 他没有看胖子,像是在对黑暗说话,又像是在回应自己内心的判断: “放心,跑不了他!那老小子那点小九九,在我这儿,门儿清!这片海,咱熟!” 正文 第99章 找到了 胖子心里“咯噔”一下。 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但看着周海洋那副稳坐钓鱼台,天塌下来都砸不到他脚后跟的笃定样儿。 再回想起过去的几次“神算”,以及最近这一阵的运气,到嘴边的凉水,又生生咽回了肚子。 一股混杂着冒险的兴奋和对财富的渴望,像温吞的酒劲一样升腾上来,灌满了胖子的四肢百骸。 万一! 万一真叫海洋哥给蒙准了呢? 那泼天的富贵…… 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的捏紧了拳头,眼神之中的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憧憬。 夜幕下的海面充满着一股死寂的气氛,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铁皮船这唯一的活物。 单调的马达声低沉地“突突”着,与船身撞击着黝黑海面单调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更显出无边黑暗的浓稠与压迫。 黑暗像化不开的墨团,沉沉地包裹着这艘小小的铁皮船。 它如同行驶在无边的深渊之上,渺小如一粒尘埃,顽强却又孤绝地朝着目标方向“漂”去。 航行了约莫一个半小时,船身下的水流似乎隐隐有异。 三岩岛那三座如同远古巨兽般盘踞着的黑黢黢礁石轮廓,终于在稀薄如水银的月光和船头灯的微弱光晕下,朦朦胧胧地显出了狰狞的影子。 三座岛排成品字形,宛如三把冰冷的钢叉,牢牢钉在海上。 它们中间那片被潮汐反复亲吻的沙洲,此刻完全隐没在幽黑的水下,只有落大潮时才会吝啬地袒露片刻胸怀。 这地方地形险要,礁石密布,非熟悉水性的老赶海人根本不敢轻易靠近。 “到了!” 周海洋朝着船舱方向吆喝了一声,声音在这无边的寂静和海浪声中被拉扯得有点发虚。 回应他的只有规律的波浪拍打声和……隐隐约约的鼾声? 他扭回头朝灯火昏暗,弥漫着冰冷湿气的甲板上一看。 好家伙! 胖子像个面口袋一样四仰八叉地歪靠在高高的船舱壁上,张着大嘴,鼾声时断时续,带着节奏。 张小凤裹着个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麻袋片,蜷缩在角落里冰凉的铁皮上,像个怕冷的小虾米。 就连最兴奋的虎子,怀里还抱着他那根小鱼竿,脑袋一点一点地磕在冰冷的船舷上,口水都流出来亮晶晶的一小滩。 “都给我精神点儿!把魂收回来!起来干活了!” 周海洋一阵哭笑不得,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胖子那肉墩墩,隔着裤子都能感到厚实弹性的屁股墩子上。 “唔?嗯……到……到了?” 胖子一个激灵弹坐起来,像被滚水烫了腚,使劲揉着熬得通红的眼睛,腮帮子上还挂着刚才流涎留下的湿印子。 脑袋有点懵。 “赶紧的!看看咱睡神张小凤和小祖宗!”周海洋催促着,“周大贵的船指定猫在附近哪个犄角旮旯的水头,都给我把眼珠子瞪圆了!一寸一寸海面扫过去,找!!!” 胖子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过去拍虎子:“虎子!醒醒!金元宝跳海里去啦!快睁眼捞!” 又伸腿过去轻踢张小凤的脚。 “小凤!快,鱼群来撞船啦!” 胖子是糙人,只会用他最热切的渴望叫醒人。 张小凤被从唯一暖和的梦里硬生生拽出来,眉头皱得像风干的海带,老大不乐意地睁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黑沉沉的海。 “海洋哥,啥也没有啊……”胖子两只手扒着冰凉湿滑的船舷,眯缝着小眼睛费力地扫视。 月光在海面被揉成细碎跳跃的银鳞,晃得人头晕眼花,更别提看见什么船的影子了。 “乌漆嘛黑的,除了水就是石头……那老小子总不能钻石头缝里了吧?” 周海洋没接他话茬,自己也凝神静气,几乎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如探鱼灯,细致地,分块地扫过前方和侧翼的海面。 十丈范围内,并无那预料中标志性的,成片的朦胧红光闪现。 可以确定,大型带鱼群并不在此处聚集。 一股微妙的紧迫感爬上心头。 他大脑飞速旋转,捕捉着脑海深处关于周大贵的碎片。 鬼祟的出门,反常的举动,只带钓具,对地点的讳莫如深…… 不能用拖网,手抛网下去也是找死…… 底下藏着的,肯定是石头礁盘…… 水还深不到哪去…… 莫非…… 念头如闪电般划过。 “在品字形中间那片浅滩?!” 他眼神猛地一亮,如同黑暗中点燃了两簇火焰,骤然钉向三座巨大暗影环抱下,月光隐约勾勒出的一片泛着奇特灰白微光的海域! 那片传说中的危险之地! “坐稳当了!抓紧!” 周海洋不再有丝毫迟疑,猛地一打舵轮,沉重的铁舵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铁皮船一个灵巧的调头,船头倔强地劈开水面,目标明确,直插那片被明眼渔民视为禁区的礁岩浅水区。 水声哗啦,船身微微倾斜。 “哎哟!我滴哥!慢点慢点!” 胖子吓得脸都白了,手死死抓住船帮子,嗓子差点岔了音。 “那……那是浅滩!底下全是暗礁石头缝子!咱这破船底要是一刮……散架了都得!” 周海洋双手稳稳地掌控着舵轮,身体随船身晃动微微调整着平衡,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自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放心!这船八米,跟泥鳅似的滑溜!吃水线才多点?” “这片滩涂底下沟沟坎坎我心里有数!怕啥?” “这鬼地方别人不敢钻,不敢碰,正好藏着大鱼窝子!” 他知道胖子的谨慎有理,但在这片海上混饭,胆量和眼光缺一不可。 机会,往往只露一瞬的面! 船小心翼翼,像探地雷般破开平缓但潜藏杀机的水面,继续一点点向那区域深入。 引擎声低沉而谨慎。 “胖哥哥!海洋哥哥!快看!那边!光!有点光!” 一直揉着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东张西望的张小凤忽然激动地跳了起来。 手指着右前方的海面上某一点微弱摇曳的橘色光点,兴奋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胖子吓得一个趔趄,顺着方向使劲睁大昏花的眼睛望去。 那点光点在无边的墨黑中如同鬼火,显得格外刺眼。 他使劲揉了揉眼窝,终于看清了模糊的轮廓。 正文 第100章 带鱼群 “船!真是船!卧槽!邪门了!海洋哥你神了!你咋算准他猫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的?!” 胖子兴奋地一拍大腿,差点原地蹦起来,脚下的铁皮船也跟着他晃悠了一下。 “哈哈哈……” 周海洋放声大笑,连日来隐秘的猜测,紧张的追踪,熬更守夜的疲惫,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酣畅淋漓的得意和狂喜。 洪亮的笑声撞碎海面的寂静。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该着咱兄弟发这一拨洋财!” 他心头狂跳,擂鼓一般。 因为就在他看清那艘船的同时,船灯照射的范围之外,那更深,更暗的水域里,骤然亮起一片刺眼夺目的,铺天盖地的红光! 红得刺眼! 红得发亮! 如同整个海底骤然燃起了滔天大火! 这景象瞬间晃得他眼前一花,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片刻。 老天爷! 这水下得密密麻麻挤着多少带鱼?! 简直是铺着一层流动的,闪烁的银毯! 能晃瞎人眼! “发了……这次真他妈发海了……” 他急促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血液却在四肢百骸里奔流燃烧。 “都别跟柱子似的杵着了!还愣什么神儿!鱼群就在船底下开大会了!” “快!把船上的家伙事全掏出来!地笼,有多少下多少!给我可劲儿招呼!”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海风里微微发颤。 不是怕,而是极致的激动。 “真有……鱼群?” 胖子,张小凤,连刚被动静惊醒,还有点迷瞪的虎子都彻底懵了,张大嘴巴,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虽然一路被周海洋的邪乎劲儿带着走,但真当这传说中的“金山银海”出现在眼前,视觉和心理的冲击还是让他们瞬间石化。 这深更半夜,躲在这鬼地方周大贵都来了,船灯照着那片晃眼红光,那不是鱼群还能是什么?! 张小凤下意识依言抓起一个早已装满散发着腥臭气小杂鱼烂虾的沉甸甸地笼,刚要奋力抛出去。 眼角余光看到旁边紧挨着胖子手里抓着准备扔的另一个地笼浮漂位置,忍不住又停下来。 带着点生涩和经验不足的犹豫问道:“海洋哥……都……都挤在一块儿下?不……分开点下吗?” 怕互相碰着撞着,缠在一起可就麻烦了。 周海洋瞅他那谨慎劲儿,又好气又好笑。 顺手麻利地拎起离他最近的一个地笼,手臂一抡,“扑通”一声砸进那闪烁着红光的诱人水域,溅起一片水花: “傻丫头!知道啥叫鱼群不?知道啥叫鱼山鱼海不?” “别说就咱这几个笼子,你今儿就是把全张家沟港的地笼都扛过来,一股脑全摞这一小块水面上,明早它们都能给你塞得肠满肚圆!一个也漏不掉!” “底下的鱼挤得跟过年挤庙会似的,你还怕它们找不到你笼子的门儿?!” “海洋哥说的太对了!如果真是这么大的鱼群,肯定没跑了!咱们今天得发大财!” 胖子一听这话,看到周海洋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心里的最后一丝不确定瞬间烟消云散。 他二话不说,憋足劲,“咣咣”两下就是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地笼被甩下水,浮漂在水面沉沉浮浮。 “下!给我可劲儿下!一个不留!他娘的,这是发龙王爷的财,不下白不下!” “手脚麻利点!下完了挪旁边点空!别挡道!把那几副压箱底的延绳钓也给我下了!挑最深最好的钩!” 周海洋急促地催着。 这次他是真的连家底都豁出来了。 胖子和张小凤手里那副新搓出来,钩尖锃亮的大号延绳钓,是他前两天特意让媳妇儿帮忙买来的钢丝钩。 “我呢我呢!三叔!我干啥!” 虎子急得在狭窄的甲板上直打转,脚丫子踩着冰冷的铁皮噔噔响。 看大人们干得热火朝天,下笼下钩跟不要钱似的,他这新兵蛋子却插不上手,只能干瞪眼,急得汗都下来了。 周海洋这才猛地想起这小祖宗,这孩子劲头可不能凉了,忙道: “哎对!把你那宝贝鱼竿举起来啊!挂虾饵!麻溜的!挂好了就甩,包管你手一抬鱼就咬钩!” “噢噢!对对对!瞧我傻的!”虎子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手忙脚乱地从他那布口袋里翻出用报纸包着的新鲜磷虾,笨手笨脚却又急切地捏出一只挂上钩尖。 学着大人甩竿的样子,憋红了小脸,铆足劲儿往船边那片漆黑海面用力一甩。 铅坠带着钩线“噗通”一声砸进水面,还没来得及下沉多少—— 哗啦啦啦! 一片刺耳混乱,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大水花骤然从落钩点炸开。 无数条细长,扭曲,闪烁着诡异银光的影子如同地狱里涌出的银色幽灵,瞬间从漆黑的水下沸腾着窜起。 像饥饿了百年的银色毒蛇,疯狂地张开布满细密尖牙的嘴,相互撕咬着,拥挤着,扭动着。 争先恐后地扑咬向那还在水波中颤抖的,散发着磷虾气味的微小饵料。 那景象,动静之大,搅水之狠,宛如炸了锅! “哎哟!我的亲娘哎!蛇!海蛇成堆了!” 张小凤究竟是半大的女娃子,胆子原本就不大。 这深更半夜,黑黢黢的海水,再加上那些东西扭曲争抢的形态在昏暗灯光下诡异难辨,吓得她脸刷白,尖叫一声,身子下意识就往后猛缩,差点撞到船舱。 虎子也吓得“嗷”一嗓子,手里的宝贝鱼竿差点撒手扔进海里。 “哈哈哈……瞧你们这点兔子胆儿!”周海洋看得直乐,又觉得心疼孩子,“海蛇个屁!是带鱼!” “带鱼抢食就这副饿死鬼托生的鬼样子!跟饿疯了八百年的水鬼似的!” 他眼疾手快,大手铁钳子般一把捞住了虎子鱼竿差点掉落的尾部竿身,稳住了。 “真……真是带鱼?” 虎子惊魂未定地凑上前,小手抓着周海洋的衣襟,踮着脚,探着脑袋,借着舱口那盏25瓦昏黄的灯泡勉强投射过去的光芒,瞪大双眼使劲瞅着水里那些还在疯狂扭动纠缠,银光闪闪的东西。 银鳞反射着微弱的光。 周海洋手腕用力一抖,鱼线瞬间绷紧。 一条足有成年男人手臂般粗长,闪着金属般冰冷锐利寒光的银带被“哗啦”一声扯离了水面,在半空中扭曲,弹跳,奋力甩打。 银亮的,紧密排列的鱼鳞反射着昏黄的船灯,发出冰冷刺眼的光芒。 刚被摔落在冰冷湿滑的铁皮甲板上,它就“啪啪啪”地拼命扭动身体,尾巴死命抽打着甲板。 光滑的身体在狭小的空间里乱窜,那疯狂劲儿,真像是条被打捞上来的凶悍银蛇。 正文 第101章 如意算盘全碎了 “啊!真是带鱼!妈呀,可吓死我了!” 虎子看着那光滑冰冷,泛着死鱼白光的“银蛇”总算是稍稍安静下来,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自己瘦小的小胸脯,脸色由惨白慢慢转红。 张小凤也抚着自己扑通乱跳的心口,后怕地咧开嘴,傻傻地笑起来。 胖子看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嗷一嗓子,声音能震碎海浪: “带鱼群!真他妈是带鱼群啊!大家伙儿都别愣着了!给老子下死力气干!” 他抄起自己那根快赶上他手腕粗的大鱼竿就要挂饵甩钩,猛地想起还有更狠的家伙事没掏出来,急吼吼道: “延绳钓!快!先把那几根钱串子放下去!别光顾着拿竿子过手瘾,那来钱太慢!” 周海洋一拍脑门,被胖子这一嗓子吼清醒了。 光顾着小钩钓鱼了,差点误了大事! 赶紧跑去启动小引擎,操控着沉重的铁皮船,小心翼翼地驶离这片鱼群沸腾的浅水区。 他要找个稍开阔点,水稍深,水流缓的地方,下那几副真正压秤的延绳钓主绳。 刚费劲地调整好船位,正要去取钓线—— 一道雪亮刺眼的强光柱,如同淬毒的匕首,猛地从左侧前方的黑暗中暴起,毫无预兆地直直刺射过来。 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笼罩在周海洋,胖子,张小凤脸上。 光柱白得晃眼,瞬间让人眼前一片雪盲。 “是他娘的谁?!你们……你们几个王八羔子!咋找……找到这儿来的?!” 一声充满惊怒,难以置信到极点,几乎破了音的咆哮,随着那冰冷的光柱劈了过来。 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气急败坏而剧烈地颤抖着。 胖子被那强光刺得眼睛生疼,猛地抬手挡在脸前,从指缝里眯缝着眼恶狠狠地斜乜过去。 强烈的逆光下,隐约可见周大贵那张写满沟壑的老脸,在刺眼的手电筒光束后面,因为极度的震惊,愤怒和被戳破秘密的恐慌,已经扭曲变形得不成样子。 他正死死扒在他们旁边那艘小破舢板的船舷上,双目喷火般地瞪着他们这边,仿佛要把他们生吞活剥。 “周大贵!你他娘的皮痒得又紧了是吧?!马上关了你这破灯!” “再敢用这玩意照老子脸,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开船撞过去,再给你那几根老骨头松松筋骨?!上次没捶够你?!” 胖子那股子滚刀肉的本色瞬间被点燃。 他脖子一梗,也顾不上什么辈分不辈分,指着对面那模糊的人影方向就劈头盖脸地骂开了。 唾沫星子随着激动的喘息四处飞溅,十足的渔村悍霸气质。 两天前海边那顿结结实实的“教训”,那份钻心的疼劲儿,周大贵肯定没忘干净呢! “操……你大爷……” 周大贵那边传来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如同困兽般的怒吼,充满了不甘和憋屈。 那道强烈刺眼的光柱,如同他内心的愤怒和绝望,狠狠地,不甘地在周海洋他们的脸上扫了两下,像是他气到发抖的手在控制着光线。 终于,在胖子凶神恶煞的威胁下,极其不情愿地,重重地“啪嗒”一声熄灭了。 强光瞬间消失,只留下更加浓郁,令人窒息的漆黑,以及海风里隐约传来的,舢板上那粗重得如同拉风箱般的愤怒喘息声。 这片如同银山般璀璨的带鱼群,是三天前周大贵撞了天大的狗屎运才意外“踩”着的。 当时他那条老命吓得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紧接着就是一股滚烫的狂喜直冲天灵盖,激动得他心肝脾肺肾都在胸腔里打起了滚。 感觉祖坟都冒起了青烟! 他当时就想抄起手边的破渔网,朝着那片诱人的银光狠狠拖下去。 一网下去,捞上来的就不是鱼,是一张张百元大钞! 后半辈子躺着吃都够了! 可脑袋被凉飕飕的海风一吹,发热的神经稍微凉了点,心立刻就悬了起来,像被一千只猫爪子轮番挠着。 这片海区位置太关键了,正处于几股水流的交汇处。 尤其赶着白天大潮或者鱼汛季节,进出的船多得跟下饺子似的,海螺号子能把天捅个窟窿。 一网下去—— 那渔网沉水,绞绳的动静,起网时活鱼噼里啪啦的扑腾声,浓烈得能飘出几里地的鱼腥味儿…… 跟举着大喇叭满世界喊“我捞着鱼群了快来抢啊”有啥区别?! 带鱼群这东西贼精贵,它们认窝子,一个地方能窝上少则三五天,多则撑死个把礼拜。 这就是龙王爷赏的饭! 够他周大贵悄没声地溜出来干几趟黑活儿的。 要是运气爆棚,连干它几夜,那票子还不得论斤称?! 只要他嘴巴闭得比蛤蚌还紧,手脚放得比偷儿还轻,这泼天的富贵就能独享,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座银山搬空。 于是,他硬生生按捺住那火烧火燎的贪念,憋着劲儿,一天两天,直到今天天黑透得连星星都藏起来,才像做贼一样摸出来。 那一夜他躺在床上,感觉那破棉絮枕头底下都长出了银亮亮的带鱼刺,咯得他翻来覆去烙烧饼,浑身燥热。 他心急火燎赶到这片自认为隐秘的“宝藏之地”,脑袋被发财梦烧得晕晕乎乎,满眼都是银光闪烁。 只想着捞快钱,捞大钱! 什么危险不危险的,早被他丢进了太平洋。 结果拖网刚“咕咚”沉下去,没拉几下,就听到“嗤啦刺啦”几声沉闷的撕裂声,从水底下传上来。 像钝刀子割在他心尖上! 心里“咯噔”一声,完了! 挂底了! 咬着牙费老鼻子劲把网拉上来一瞧——崭新的渔网上,几个大窟窿像张开嘲笑的大嘴。 一张压箱底儿才舍得用的好网,就那么报废成了烂渔网。 周大贵的心像被剜走了一块肉! 他不死心,舍不得这泼天富贵飞了,又咬咬牙换上手抛网。 心想这总轻省点吧? 结果呢? “噗通”一网撒下去,铆足了吃奶的劲儿“嘿呦嘿呦”往上收! 刚收了一半,那网就像被水底的魔鬼拽住了,卡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憋红了老脸硬拽上来——好家伙! 网底下挂满了乱七八糟的海草枯藤,缠满了碎珊瑚,还有几块边缘锋利得像刀片的烂石头片子死死嵌在网眼里。 又一张网光荣牺牲! 搭进去小半天的工钱。 连折了两张命根子般的网,周大贵感觉脑门子被重锤狠狠凿了几下,嗡嗡作响,两腿发软。 这疼劲儿终于让他发热的脑子开了窍,冷水浇头一样清醒过来。 这鬼地方是出了名的“礁石阵”,水浅石头多,星罗棋布! 拖不得网,手抛网下去也是白给,纯粹是给海龙王送网。 没办法了! 想吃独食就得下血本吃苦头,只能靠钓! 靠动静最小,也最磨人筋骨,耗人心神的延绳钓。 他哪敢声张啊! 这事儿漏点风出去还了得? 请人帮忙做这么多钩? 那动静,那人数,能瞒得过村里那些人精一样的眼睛?! 万一哪个嘴上没把门的随口溜出去一句,等于直接把煮熟的肥鸭子端到全村人的饭桌上。 眼看到嘴的横财飞了不说,他周大贵还成了被人笑话的冤大头! 只能靠自己! 周大贵发了狠,把自己锁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彻底变成了个“蹲窝鱼婆”。 昏暗的40瓦灯泡底下,他驼着背,像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虾公。 指头被新买的钢丝鱼钩尖划破了十几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混着桐油污黑一片,又疼又痒。 粗粝的渔线勒得他满是老茧的手掌都起了血泡。 可他不敢停,咬碎了牙也得干! 赶了几个通宵黑工,才总算像搞地下工作一样,偷摸着搓出一副足足五百个大钩的延绳钓。 完工那天,他摸着那沉甸甸,盘得整整齐齐,带着新钩子冰冷腥气的钓线盘,心里那个得意劲儿就别提了。 嘿!独门独份的买卖!老天爷开的金饭碗! 他美滋滋地盘算得可周密了。 先自己一个人趁着天黑当几回夜贼,狠狠捞上几夜,票子堆到枕头底下压弯了床板。 等过个几天,鱼群差不多了,要散窝子了,再装出一副“突然发现”的惊喜样,“无意间”,“好心又慷慨”地把这“发现”透给几个平时关系还凑合,嘴巴紧的乡亲。 那时候,该发的财早就稳稳进了自己口袋,好名声也顺手赚下了,里子面子一锅端,稳赚不赔啊!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如意算盘刚打了没几下,就被砸得粉碎! 正文 第102章 金山银山的味道! 周大贵这边刚刚跟做贼似的,忍着手指头的刺痛,把这副命根子似的延绳钓小心翼翼地放到他认为最肥,最稳的水头。 鱼钩上挂着的腥气小磷虾才晃晃悠悠沉下水面,估计都还没到底。 周海洋带着他那三条鬼魅般的人影,开着那艘铁皮船就硬生生闯进了这片他以为除了龙王爷和自己没人知道的“绝密天堂”! 刚才那强光柱虽然只在他们脸上晃了几秒,可那几秒钟,足够他周大贵把对面的铁皮船看得清清楚楚了。 那船帮子旁边水里飘着的浮球漂子,五颜六色密密麻麻! 跟一条长龙似的贴着船帮浮着! 那数量,光是地笼浮漂就有几十个! 比他这个“先发现者”,东躲西藏才敢准备一点可怜家当,还要充足十倍百倍! 人家是准备充分,开着武装到牙齿的“战船”来的! “哎哟——我的天老爷哟!” 周大贵气得血直往脑门顶蹿,一口又腥又甜的老血堵在嗓子眼,差点当场喷出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心里那个悔啊,那个恨啊! 恨不能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自己为了保密,像个被追捕的老鼠,连做个延绳钓都只敢锁在被窝里搓。 连磨钩都得拿布包着怕出声响。 灯都不敢点太亮。 生怕弄出点被隔壁察觉的大动静。 那小心谨慎劲儿,以至于连老婆都不敢告诉,一切都在偷摸进行! 结果人家呢? 周海洋竟然带着帮手,大摇大摆,拖了整整一船的渔具—— 地笼,鱼竿,延绳钓一应俱全。 看那架势,压根没想藏着掖着! 是明摆着要一口把这海龙王赐下的宝藏吞了! 这叫什么事儿?! 他周大贵这个第一个抱着金元宝的人,费尽心思藏着的宝贝疙瘩,转眼就成了人家发财路上的垫脚石,指路明灯?! 他感觉天旋地转,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船板上。 他满脑子都是浆糊,脑子里就剩下一个憋得要炸开的问号。 这帮人是咋摸到这鸟不拉屎,鬼知道名字的穷海沟里来的? 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天气,他们难道能闻着带鱼味儿? 可那船……那船明明是朝着自己这个方向笔直开过来的! 邪门啊! 他满腹委屈和疑团。 可刚才被胖子那一声“过来松筋骨”,吼得骨头缝里那顿打的酸痛劲儿都回来了。 只得把这天大的疑问和无尽的憋屈,硬生生和着咸腥的海风,囫囵个儿咽回肚子里。 那张老脸在水面的微光映衬下,比脚下的海水还要黑。 一声叹息之后,只能闷头取延绳钓鱼钩上的鱼。 都到了这个份上,好歹赚一点是一点吧…… 周海洋这边,心思可半点没在周大贵身上。 鱼群在咆哮,银山在召唤! 只要周大贵暂时不再折腾,他才懒得浪费宝贵的时间理这家伙。 等他们费了点功夫,把几副延绳钓的主绳在相对安全的水域稳稳沉下海,挂好了连接支线钩索的显眼漂浮标记。 四个人便迫不及待地围到了靠近红光区域的船舷边,抄起鱼竿“噗通噗通”开始下钩。 这鱼,多得根本不像在钓鱼,更像是在摘银豆子! 鱼钩刚一沾水,还没等沉到预计深度的一半,立刻就有那种熟悉的,令人血脉贲张的猛烈拖拽感从鱼竿尖头清晰地传来。 “又来了!这条劲大!” “嘿!又来一条!连杆了!” …… 兴奋的低呼此起彼伏。 带鱼那贪婪的性子在争食中展露无遗。 被鱼钩挂住后,立刻就会疯狂地扭动挣扎。 有时钩得浅了,扯到半空挣扎一甩就脱了钩。 只需眼疾手快用长柄捞网在它落回水里前接住,往身旁的大竹筐里一丢了事。 腥气越来越浓,但这腥味此刻闻着,那就是金山银山的味道! “哇哇哇!太爽了!比我挖那些小蛤蜊快多啦!三叔你简直太厉害了!你就是海龙王转世啊!!!” 虎子小脸激动得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刚才那点睡意早被海风吹到爪哇国去了。 冰凉的铁皮船舷硌着也挡不住他浑身热乎乎往外冒的劲儿。 “哇!海洋哥你看!这条好长!长得像……像烧火棍!” 张小凤小心翼翼地拽着鱼竿线,扯上来一条细细长长,身体像银绸带一样闪亮发光,足有近一米长的带鱼。 她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和惊奇的笑,咧着嘴,露出白牙,眼里的光比带鱼身上的还亮。 周海洋手里正轻松地拎着鱼竿,刚刚把一条挣扎得没什么力气的细带鱼甩进筐里,鱼线上还挂着半截挣扎的小杂鱼作饵。 闻言瞅了一眼张小凤那条细长的带鱼,笑着摇摇头: “长是挺长,可惜是空架子,身子太单薄了,看着唬人,骨多肉少,顶多算半斤钱。瞧我这个实诚货。” 他手腕灵活地一抖,鱼竿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鱼线“嗖”地绷紧,一条身长不过六七十公分的带鱼被提出水面。 体型圆滚肥厚,鱼腹高高鼓起,在昏暗的船灯下闪着一种凝实饱满的银光。 沉甸甸的,掂量着绝对过一斤往上了! 鱼尾“啪啪”落在甲板上,力量十足。 “哇!还是海洋哥哥有本事!钓的都肥!” 张小凤这回是真心悦诚服了,赶紧把自己那条“瘦条儿”也丢进筐里凑数。 “那可不!周大贵那老小子,藏得够深吧?跟耗子似的钻这石头缝子犄角旮旯,还不是叫咱海洋哥掘地三尺给薅出来了!” 胖子一边忙不迭地把手上一条带鱼拽下来扔筐里,一边扯开嗓门哈哈大笑,笑声带着腥味,撞开夜色,震得船都发颤。 “那老货,白天装缩头乌龟不见人,晚上出来做贼偷宝!要不是海洋哥眼比老鹰毒,脑子转得快,这泼天的便宜全塞他一个兜里了!这心肝,比乌贼喷墨还黑啊!” “好家伙!” 周海洋手上又是一沉,一提溜,又是一条沉甸甸,圆滚滚的大带鱼扭动着银光上岸。 船上那个不大的冷冻舱——其实就是一个铁皮隔舱,四周塞了旧棉花破麻袋片当保温层,里面放了些冰块。 这会儿已经存了三箩筐活蹦乱跳的银带鱼了,每一筐都五十斤往上。 海上的夜寒气重,虽然不能立即用冰块冻上,在品质上会打一些折扣。 可眼下也顾不了许多了。 “都给我挺住喽!熬个通宵!能不能扛住?” 周海洋抹了把额头上被海风也吹不干的汗水,大声问道。 “海里有金山银山堆着呢!傻子才舍得回去睡热炕头!” 胖子第一个嗷嗷叫地应和。 激动之下动作幅度更大了,差点踩到一条被扔在甲板上,已然没有力气挣扎的带鱼。 “海洋哥哥!” 张小凤奋力甩出一竿,看着鱼钩带着虾饵“噗通”入水,瞬间又有鱼影扑上来,她扭过头好奇的问道,“这带鱼……到底能卖多少钱一斤哪?” 对于独自撑起一个家,拉扯着四个妹妹的她来说,这才是她唯一关心的。 正文 第103章 贪钓误事啊! 周海洋一边留神观察水下那密密麻麻的,让人心醉的“银影子”有没有稀疏的迹象,一边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港口收购站的行情: “半斤以下的,那品相不好看,收购站或者小贩子爱压价,加上这么多的数量,能给你个七八毛一斤算不错了,只当添头。” “半斤往上点的,身子光溜点没破相的,保准能卖到一块二三!” “要是我刚才钓的那几条斤把重的实心货,肉厚油亮,身子宽,看着就喜庆,运气好碰上个懂行的老主顾或者赶早市想图新鲜的,兴许能卖到两块冒头!” 这价钱在八十年代初的海边小镇,绝对是高价钱了。 毕竟带鱼这玩意儿在海边一直以来就属于相对比较低廉的海货,价格也就那样了。 张小凤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都窒了一下:“老天爷!就……就这一会儿工夫,我这竹筐都快满了!这不就……几十块钱快到手了?!”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不断在“噌噌噌”往上涨鱼堆的筐子,脑子里飞快地换算着。 一条块把钱,这一筐少说四五十条…… 这要是在这干上一个通宵…… 她本就有些迟钝的小脑瓜子,已然想象不出那是多少钱了! 只觉得手里这根沉实的鱼竿突然变得无比烫手,也沉重得让她心脏狂跳不止。 胖子“呸”地往粗大的手掌心里吐了口唾沫,用力一搓,搓掉了粘上的鱼鳞和黏液,浑身仿佛充满了使不完的牛劲儿: “晚上凉快正好干活儿!省力气!都给我加把劲!明儿早上太阳一出来,咱们这裤兜子不鼓出几个大包,都对不起龙王爷赏的这顿饕餮盛宴!” “到时候胖哥做主!一人一海碗加大量的牛肉面!管饱!再切上半斤猪头肉,敞开了吃!” “哇!胖叔最好了!最仗义!我要吃……吃双份的牛肉!” 虎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奢侈许诺震得小宇宙彻底爆发,小胳膊甩竿甩得如同上了发条,小脸红扑扑的。 张小凤也嘿嘿地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 她仿佛已经闻到了浓烈肉汤香气混着劲道的手擀面味道,肚子里不争气地咕噜噜叫唤起来,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鱼,一条接一条被有力的手臂扯上来,噗通、啪嗒地落在竹筐或者甲板上,发出沉甸甸让人无比安心的闷响。 一筐满了,立刻拖来空筐接替。 渐渐地,谁也记不清自己到底钓了多少条,甩了多少次竿。 只觉得肩膀有点酸,手指有点麻木,但眼睛里全都是跳跃的,让人晕眩的银光。 耳边是竹筐不堪重负时发出的“吱呀”声。 干了快有两个钟头,胖子手上那行云流水般的甩竿动作猛地一顿。 他刚才完全沉浸在甩钩,中鱼,拉线上来的机械节奏和数钱的亢奋中,仿佛被一条特别大的带鱼给撞醒了脑袋似的,突然一个激灵。 脸色“唰”地变了,狠狠一拍大腿肉,发出“啪”一声脆响:“我滴个亲娘姥姥!海洋哥!坏了!坏事了!!!” “咋了?!”周海洋也被他这一惊一乍的嚎叫给震得心头一跳,手里的鱼线差点脱手。 他刚拉上一条足有一米多长,挣扎得格外凶悍的家伙。 “咱……咱们下的……延绳钓!还有那些地笼!” 胖子懊恼得直拍自己的脑门子,啪啪响。 “下完光顾着耍竿子痛快了,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了!” “这都两三个钟头了!地笼时间长点问题不大,里面东西跑不掉!” “可那延绳钓钩子上挂的虾饵,早就他娘的泡烂了,化成水了!” “要是早前咬钩的鱼挂在上面时间太长……死……死了,就不值钱了啊!” “卧槽!!!” 周海洋脑子里“嗡”的一声,猛然回过神来,懊恼道,“真他妈贪钓误事啊!光顾着过瘾!” 他猛地丢下手中的鱼竿,“腾”地跳起来,口里喊道:“快!快!都别钓了,收延绳钓!全收了!手脚都放麻利点!钱!咱的钱挂在钩子上泡水呢!” 他心急如焚,感觉每耽搁一秒,那串“钱钩子”上的鱼就可能多死几条。 泡在水里的时间长了,损失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连滚带爬冲到驾驶位,手忙脚乱地发动引擎。 小船小心翼翼地避开水面下可能存在的暗礁鬼手,朝着之前下在相对安全水域,张小凤那副延绳钓漂浮标记的位置缓缓靠过去。 胖子性急如雷,船还没停稳当,船头刚蹭到那片漂着塑料瓶的区域,他就一个探身,粗壮的手臂闪电般伸出去,一把捞住连接浮标的湿漉漉的粗麻绳。 吐气开声,憋足了全身的劲儿,像拔河一样往怀里死命拽。 绳子被冰冷的海水泡得有些沉坠,但最沉的是绳索下面挂着的那些“战利品”。 胖子额头胀红,胳膊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嘿哟”一声充满力量感的怒吼,双臂猛地发力向上提起。 随着粗壮的主缆绳一点点吃力地浮出水面,紧跟着被哗啦啦拽上来的“阵仗”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嚯! 好家伙! 一溜儿银光闪烁的带鱼,像过年时晾晒的咸鱼干一样,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挂在一路延伸向下的子线上。 仅仅是刚提上来这一小段主绳和下面连接的几根支线,上面就明晃晃,亮闪闪地挂着足有七八条。 它们被水泡得有点发蔫,但有些还在疯狂扭动挣扎,试图挣脱那无情的钩索。 银鳞在月色和船灯下反射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泽,鱼嘴无力地一张一合。 这场面,壮观得让人头皮发麻,心头狂跳。 正文 第104章 带鱼中的巨无霸 “老天爷哎!这也太多了!成串了!成串了!跟捡钱似的!” 胖子咧开大嘴,激动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笑得眼睛眯成缝。 他这一提只是最开头的“冰山一角”,后面还有几百米长的,同样可能挂满银货的主绳沉在幽暗的海下…… 张小凤直接看傻了眼,激动地用沾满鱼腥粘液的手捂着嘴,眼睛里映满了跃动的银光,全是小星星。 天! 这可都是钱啊! 一张张能换来热腾腾白米饭和大肥肉的宝贝票子! 她感觉浑身都飘起来了。 带鱼嘴滑身溜,有些钩得不太牢靠的带鱼,在拉扯过程中猛地挣脱了鱼钩,钩子空空荡荡晃悠着,算是漏网之鱼。 但眼下就这刚出水段的“中奖率”,估摸着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钩子都有货,没鱼的钩子反而成了少数。 粗粗一数这一两秒拽上来的,就挂上了七八条。 按这个密集度推算……少说也得有三百多尾带鱼挂在下头的钩子上! 这可是实打实的大丰收! “都别傻愣着傻笑流哈喇子了!钱挂海里能生崽?!快给我动手!越麻利越好!” 周海洋焦急中带着狂喜的吼声炸雷般响起。 他也被眼前的景象激动得不行。 但立刻意识到时间就是金钱! 他飞快地用船缆暂时固定住船位,防止漂移,口里喊道: “胖子!抓紧绞!虎子!给你胖叔搭把手!把主绳绞上来!” “小凤!解鱼!卸钩!手上麻利点!轻点!别伤了鱼皮!” “解完了的空钩,给我重新挂虾饵!快!挂好了才能下第二遍!” “得嘞!瞧好吧!” 胖子也意识到事情紧急,连忙应了一声。 收绳子就是收钱! 虽然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但此刻的他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浑身是劲。 猛地吐了口唾沫在蒲扇大的掌心里狠狠搓了搓,抓住固定在船上的简陋绞轮把手,用力地转了起来。 沉重的缆绳一圈一圈被拉卷上来,带动着水下那个沉甸甸,挂满了银色的“钱串子”缓慢地向上浮起。 其他人也立刻投入战斗。 张小凤和虎子主要负责把挂在支线上,还在扭动的带鱼小心地解下来,放进筐里。 同时用特制的摘钩器从那些死鱼嘴或胃里费力地拧下深陷的鱼钩。 周海洋则负责飞快地给刚刚腾出来的空钩子挂上磷虾饵料。 冰冷的海水混合着鱼腥味以及内脏破损的气味扑鼻而来。 尽管如此高强度的工作让他们手臂发酸,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毫无例外地洋溢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和干劲! 这可是真金白银! 正一筐筐,一串串地从那深不见底,凶险莫测的大海里,被他们亲手“钓”了出来! 麻烦? 那算个球! 只要能换成票子! 只要能换来一家人有油腥味的好日子! 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延绳钓的收获稳得让人心头发烫,几乎保持着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中鱼率。 银亮细长的带鱼像被无形的线串着,一尾接一尾,源源不断地被提出海面,甩在甲板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胖子那身引以为傲的厚实膘肉,仿佛都在这机械般的重复劳作中甩薄了一层。 他和小凤一人守着一副延绳钓,动作从生疏到麻利,收线、摘鱼,再挂上新鲜的磷虾甚至是海蜇皮或小鱼段,节奏越来越快。 一趟线收下来,两人各自的鱼篓都被银光闪闪的带鱼顶得盖子都快合不拢,沉甸甸地坠手,七八十斤都打不住。 周海洋这边更是主力,三副延绳钓轮番起落,他的动作沉稳得像老舵手摇橹,不疾不徐,效率却高得吓人。 收一趟线耗时不少,可换来的却是甲板上堆起小山似的带鱼。 白花花一片,在船灯下晃得人眼花,少说也有五六百斤! 这丰硕的收获,是汗水砸在甲板上摔八瓣换来的,是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还咬牙硬撑的韧劲儿。 收线、挂饵、再放钓…… 等把三人所有的延绳钓收完又放下,重新在海里布下天罗地网,前前后后竟耗去了一个多钟头。 深蓝的天幕早已彻底转为浓稠的墨黑,星子密密麻麻缀在头顶,清冷地眨着眼。 轮到起地笼时,气氛却陡转直下。 胖子搓了搓被海风和湿冷冻得有点发麻的糙手,信心满满地去拽第一个地笼的尼龙绳。 他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鱼情旺成这样,海底下都开带鱼大会了,地笼里还不是满坑满谷? 手上力道一沉,绳子绷紧,可再一拉,竟有种轻飘飘,空落落的异样感从绳子上传来,直透心底。 “咦?好轻啊!” 胖子脱口而出,粗壮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不对头啊!水底下都成带鱼集市了,这地笼难道还能是摆设?进宝的笼子成漏勺了?!” 海风带着咸腥气吹来,他声音里满是错愕和不敢置信。 一旁的周海洋也正弯腰起自己负责的地笼。 手上那熟悉的沉重感并未如期而至,同样敏锐地捕捉到了绳子上传来的异常。 太轻了,像拽着一把水草…… 他沉默着没言语,只眉头锁得更紧了几分。 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昏黄船灯和清冷月光的交织下,透着深深的思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拉上来看看再说!” 周海洋简短地道,声音低沉有力,手上不再迟疑,猛地发力。 哗啦一声水响,沾满海藻的地笼被他拖出了水面。 微弱的灯光下,众人看得分明。 笼子上半截空空如也,清冷的海水顺着网眼滴滴答答往下淌。 只在最底下两三节网兜里,蜷曲纠缠着四五道格外粗壮,闪烁着强烈银光的影子。 它们奋力扭动着,鳞片反射的光刺人眼。 “哇!老天爷,快看!好大的带鱼!” 一直紧张观望的张小凤忍不住尖声惊呼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之前的疑虑瞬间被巨大的兴奋冲得无影无踪。 周海洋心头也是一松,随即涌上惊讶。 这收获太出乎意料。 数量少得可怜,但每一条都堪称带鱼中的“巨无霸”。 体型壮硕如成年男人的手臂,尾巴拍打着坚韧的尼龙网兜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肉眼估摸着,绝对不止一斤半! 是真正的“老带鱼”! 正文 第105章 通宵捕鱼 “胖哥!胖哥!快瞧瞧你那个!” 张小凤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好奇心被彻底点燃,催促着。 “啊?哦哦!” 胖子还在为周海洋笼中那几条大家伙愣神,被小凤一叫才猛地回过神。 他赶忙弯腰去拽自己那地笼的绳子,粗壮的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心也咚咚直跳,既期待又怕失望。 哗啦! 又一笼出水。 灯光下照去,情况几乎和周海洋的一模一样。 小的带鱼踪影全无,只有四五条同样“堵”在网底,正死命扭动着庞大身躯试图钻出的“老货”。 银光闪闪,活力十足。 胖子愣了愣,小眼睛眨了眨,旋即猛拍自己光溜溜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恍然大悟地嚷道: “嘿!我懂啦!咱这地笼网眼太大啦!小鱼崽子钻进来吃两口饵,哧溜一下又滑出去了,跟走城门似的,来去自由!” “可这些老油子,大家伙贪嘴,钻进来容易,想出去?”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 “嘿,卡住了!肚子大,骨头硬,被网兜卡得死死的!这不,都成了咱笼底的压舱石!” 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只剩下逮着“大家伙”的得意。 周海洋凑近借着灯光仔细瞧了瞧地笼的网眼尺寸,再回想带鱼那修长溜滑的身形,瞬间明了。 小个体在笼内确实可以像泥鳅一样自由穿梭,毫不费力。 这歪打正着,倒成了筛选大鱼的工具。 “这样也好。” 周海洋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带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和丰收的喜悦。 “大的值钱!肉厚油水足!回头一准能卖出份量价!要是每个地笼都能有四五条这样的大家伙,加起来少说也有十来斤。” “按现在市面上抢手货能卖到一块八一斤算……” 他顿了顿,飞快的计算起来。 “一个地笼就能值小二十块。十二个笼子,收获也不孬了,顶得上小半船杂鱼!” 更重要的是,比起延绳钓需要不断收放线、摘钩、挂饵的辛苦,收放地笼简直像溜达。 解开末端的活口绳结,哗啦一下倒出鱼,装上新的、散发着腥咸味的饵料块——通常是剁碎的廉价杂鱼或鱼内脏。 再噗通一声扔回海里,三下五除二,两分钟一个,轻省又高效! 胖子也咂摸过滋味来了,咧着嘴直点头,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可不是嘛!大鱼贵,大鱼肉厚,熬油炒菜都香!再说咱这数目也够本了,比预想的强!” “我现在心里跟猫挠似的,就盼着天赶紧亮,好去镇上港口把鱼卖了!然后熬到明儿晚上……” “嘿嘿,到时候该是多少?想想都带劲!咱这地笼,专逮大家伙!” 他的话像点亮了篝火,把甲板上几个疲惫不堪的年轻人眼里的光都重新燃了起来,驱散了深夜的寒冷和劳作的辛苦。 只有虎子,小小的人儿蹲在冰凉的船帮边,看着两个大人热火朝天地讨论“大家伙”和“值钱”,小脸皱得像个被踩扁的苦瓜。 他泄气地踢了踢脚下盘着的粗硬锚缆,声音闷闷的,满是懊丧:“早知道……早知道昨儿晚上跟我爸磨破嘴皮子,撒泼打滚也要把家里的那几副地笼和钓线都搬来!” “现在可好,干看着你们发财,馋死我了……” 那副愁眉苦脸的可怜相,活像个守着聚宝盆却没钥匙开锁的小孩,眼巴巴看着别人捡金元宝。 “哈哈哈……” 周海洋看着虎子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开怀大笑,顺手用力揉了揉小家伙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硬撅撅的头发。 “人不大,心思倒不小,急什么呀?” 他语气温和下来,带着长辈特有的安抚和笃定。 “咱探着了这旺地儿,底下的带鱼多得跟天上的云彩似的,没个三五天,它们散不了窝!” “今儿晚肯定是来不及回去取家伙了,一来一回几十海里,得耽搁多少功夫?” “鱼情可不等人,眨眼就变。但明天!明天一早就叫你爸你妈,把压箱底的地笼、钓线、船帆都拾掇利索了,一股脑儿全拉过来!” “今儿少赚的,明儿都给你加倍赚回来!让你小子也尝尝当小万元户的滋味!” 虎子听了,黑溜溜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小脸上阴转多云,可还是有点患得患失,仰着小脸问:“三叔……你保证明儿鱼群还在?可别咱睡一觉起来,它们就搬家了吧?或者……让周大贵那号人给一锅端了?” 这话一问出口,连带着张小凤和胖子也竖起了耳朵,屏息听着。 这可是关系到明天能发多大的财,能不能把今晚的“损失”补回来的关键问题! “放心,跑不了!”周海洋语气笃定,带着海风也吹不散的信服力。 “带鱼恋食,饵区还在,明儿一准儿还有,三叔说话算话。” 他目光扫过漆黑深邃的海面,那里蕴藏着让他们翻身致富的希望。 周海洋的保证像定海神针,稳稳地扎在虎子心里。 小家伙看着他三叔被海风和灯光勾勒得刚毅沉稳的侧脸,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扑通”落了地。 重重点头,脏兮兮的小脸扬起信任的光:“嗯!三叔,我信你!” 重新安置好地笼,众人回到甲板各就各位,再次提起沉重的鱼竿。 海上的时间在周而复始的甩竿、等待、猛拽、收线、摘鱼中无声流逝,不知不觉已近凌晨。 一晚上高强度,几乎不停歇的劳作后果开始猛烈反噬。 胳膊酸痛得像是灌了铅,抬一下都钻心地酸软。 眼皮沉重得要用牙签才能勉强撑开,上下睫毛直打架。 肚子里更是空空如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不争气地咕咕叫着,在寂静的海夜里格外响亮。 年纪最小的虎子首先扛不住了。 小家伙的眼睛几乎黏在了一起,脑袋一点一点像个小鸡啄米,全靠着舍不得丢掉这挣钱机会的顽强意念在死命硬撑。 饶是如此,他手里还下意识地死死抓着鱼竿,身体却已经摇摇晃晃,像个喝醉了的小不倒翁,随时可能一头栽倒。 周海洋体力和耐力都远超常人,状态还算稳得住,但眉宇间的疲惫也清晰可见。 看到虎子那副强弩之末的样子,心头一软,便开口劝道:“虎子,顶不住就进去睡会儿吧!船舱里好歹避风,暖和点,铺上件旧衣裳凑合躺躺。” 虎子一听这话,像被针扎了屁股,猛地一激灵,努力瞪圆已经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倔强地嘟囔: “我……我还能……坚持!再钓两条……就两条……” 可惜,话音还没落彻底,一股更汹涌的困意袭来,上下眼皮又开始了亲密接触,小脑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点。 “还硬撑啥?”周海洋的语气温和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钱是能一口气赚完的吗?听话,去舱里眯一下。” “白天回去踏踏实实睡个饱觉,养足精神头,晚上咱们再来捞它一票大的!那才叫本事!” “我……我再……再钓一条……” 虎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含糊不清,身体明显已经到达极限,意识在清醒和迷糊的边缘挣扎。 就在这时…… “哦——” 旁边的胖子周军猛地发出一声怪叫,像被什么刺中了神经,使劲晃了晃他那颗大脑袋,发出嘎巴的轻响,“嚯”地一下像座小山似的站了起来。 正文 第106章 心里那个窝火啊!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昏昏欲睡的张小凤和迷糊打蔫的虎子吓得一哆嗦,瞌睡虫瞬间飞走了一半。 “哎呀!胖哥哥你干啥呀!吓死人了!” 张小凤惊得差点从船舷边弹起来,抬手胡乱地理了理被海风吹得像乱草窝似的短发,拍着胸口嗔怪道:“魂儿都要被你吓飞了!还以为掉海里了呢!” 虎子也茫然地从迷糊中抬头,小脸带着惊吓过后的懵懂和困惑,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胖子使劲搓了搓自己发僵的脸颊肉,又啪啪用力拍了两下,试图把困意打跑: “不行不行!再这么干坐下去,鱼没钓上几条,人先睡过去喂了龙王!海洋哥!” 他看向周海洋,小眼睛在月光下努力闪着光。 “走走走,再收一遍地笼去!活动活动筋骨,醒醒脑壳!再这么坐下去,人都要变成腌在盐水里的咸鱼了!动起来!” 周海洋看着他胖脸上难得的认真劲儿,和那掩饰不住的浓浓困意,不由失笑。 但转念一想,这确实是个驱赶瞌睡的好办法:“行啊,这主意不赖,坐着钓鱼是真熬人,眼皮子千斤重。” 他随手将刚钓上来的一条八米多长的带鱼“啪”地扔进旁边的鱼筐,利落地将鱼竿往船舷边的卡槽里一靠固定好,便转身猫腰钻进了狭小闷热的驾驶舱。 船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突突地慢慢调整方向,船头犁开墨色的海水,朝着标志地笼位置的绿色荧光浮标驶去。 等他再从驾驶舱带着一身淡淡的柴油味钻出来时,甲板上已经变了样子。 虎子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歪倒,蜷缩在冰冷又沾满鱼腥黏液和盐渍的硬木甲板上睡着了,发出细小的鼾声,小胸脯微微起伏。 张小凤也终于抵不住汹涌如潮的困意,斜靠着另一边的船舷,脑袋歪在肩膀上,眼睛闭得紧紧的,呼吸均匀绵长。 长长的睫毛上,仿佛还挂着海风带来的细小水珠,手里还虚虚地握着鱼竿。 “嘘——” 胖子见周海洋出来,立刻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放在厚厚的嘴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用气声说: “都……都撂倒了……睡得死沉。” 周海洋了然地点点头。 盛夏的海上后半夜虽有些凉意,但还不至于冻坏人,甲板上睡觉无非是硬点、腥点,年轻人扛得住。 他心疼地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熟睡中毫无防备的脸,没说话,只是和胖子默契地放轻了脚步和动作,连搬动地笼时都尽量不发出磕碰声。 两人也不再提钓鱼的事,蹑手蹑脚,像做贼一样重新开始收延绳钓和地笼。 这次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更小心。 像是在进行一场不能惊扰的仪式,生怕一点大的响动,就搅醒了同伴用极度疲惫换来的短暂酣梦。 重新把灌好饵,沉甸甸的地笼甩下黑漆漆的海面,借着灯光看着浮标在波浪里起伏,胖子凑到周海洋身边。 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海风中的私语,带着一丝紧张: “海洋哥,你看东边,天快麻亮了,鱼肚白都出来了。这渔民起得都跟报晓鸡似的,咱们得收工了。” “再赖在这里不走,万一被哪个起大早赶海或者放网的撞见……这风水宝地可就捂不住了。咱这刚尝到点甜头,可别让人截了胡。” 他搓着手,小眼睛里闪着对财富的渴望和对暴露的担忧。 周海洋也抬头看向东方天际线。 深重的墨蓝色正被一种灰蒙蒙的铅灰色稀释,遥远的海平线上透出一线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白。 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眼神锐利地扫过周围尚显空旷的海面。 他完全没打算这么早泄露鱼群的秘密,即使将来要露底,也绝不是现在。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隔壁船上那位周大贵,此刻心里是怎么七上八下地盘算着捂紧这个“金窝窝”。 像是印证他们的猜测,周海洋和胖子正做着最后一次收鱼货、清理甲板的准备时,一阵熟悉的“突突突”马达声由远及近。 周大贵那艘同样沾满盐渍的旧船,利落地靠了过来,船头激起浑浊的浪花,稳稳地停在几米开外的海面上。 “喂!还没搞完哪?磨磨蹭蹭的!再磨蹭下去,日头都要晒屁股了!” “到时候整片海的人都得知道这旮沓有猫腻!想闷声发大财就别跟个没脚蟹似的赖着不走!” 周大贵的脑袋从那艘有些破旧的驾驶舱里急切地探出来。 他的声音带着熬夜的嘶哑和焦虑,话里话外全是催促。 但那语气里,又分明夹杂着藏不住的憋屈和不甘心,仿佛在说:这本该是我一个人的金饭碗,你们是沾了我的光! 胖子正弯腰把最后一筐带鱼码进冷冻舱,闻言没好气地直起身,斜了他一眼,嘴里也没客气,唾沫星子差点喷过去: “嚷嚷个屁!用得着你在这儿当教官显摆?跟催命似的!这趟弄完我们就走,利索着呢!” “倒是你……”胖子话音一转,粗壮的手指头不客气地指向周大贵那张写满算计的脸: “回去把嘴给我闭紧点!拿裤腰带扎上!少跟村头那破喇叭筒似的到处嚎!” “要是走漏了风声,引来一群饿狼坏了大家伙的买卖,胖爷我可真跟你没完!到时候别说汤,渣你都捞不着!” “呸!先管好你们自己那张破嘴吧!哼!” 周大贵气得脸皮一抽,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到海里,把脸别向一边,胸口起伏。 他心里那个窝火啊! 根深蒂固地认定,周海洋这帮人是踩着他的脚印,才找到这鱼窝子的! 现在得了泼天的便宜,居然还敢骑到他头上教训他?! 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正文 第107章 这趟值了! 周大贵越想越气,忍不住又扭过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冲着这边压低声音吼了起来。 “还有!回村的时候,可别大摇大摆开船进老港口!招摇过市想干嘛?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去哪儿发财了?” “到时候人家围上来问东问西,我看你们怎么编瞎话糊弄!露了馅,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嘿!你他妈可真够阴损的啊!自己捂着不说,还教别人撒谎?!” 胖子早就和周海洋商量好了,直接去镇上港口,此刻正好借题发挥,对着周大贵就是一顿鄙夷的唾沫星子。 周大贵这一听,更是像被点着的炸药桶,直接在狭窄的甲板上跳了起来,手指哆嗦着指着胖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阴损?你他妈懂个锤子!这叫活路!叫算计!你以为是天上掉馅饼呢?” “这么好的发财路子,不捂着藏着,难道还敲锣打鼓满世界宣告,然后让全村的狗都闻着腥味扑过来抢食儿?” “啊?到时候一人一口,渣都没了!这叫自私?这叫保命!” 他唾沫横飞,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把满肚子的“江湖经验”都倒出来。 “自私自利!只顾自己锅满瓢满!老子真他妈瞧不上你这种人品!” 胖子双臂环抱在胸前,毫不掩饰他眼中的鄙夷,那轻蔑的眼神像冰冷的鱼钩一样刮过去,要把周大贵那点遮羞布都扯下来。 “艹!” 周大贵被这眼神和话语刺得肺都要炸了,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 “你们!你们跟着老子屁股后头捡现成便宜,还敢跟老子这样说话?还有没有点规矩礼数了?懂不懂尊卑了?” “你说谁是老子?你个姓周的,胆儿肥了是不是?再他妈满嘴喷粪一句试试?” 胖子眉毛一竖,捏了捏自己那钵大的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瘆人响声,往前逼近一步。 “信不信老子今儿和海洋哥就给你活动活动筋骨,让你满地找那几颗糟糠牙?正好扔海里喂鱼!” “你……你这死胖子……简直……简直蛮不讲理!” 周大贵手指气得直抖,看着胖子那铁塔般的身板和钵大的拳头,再想到旁边一直沉默但眼神冷冽的周海洋也不是吃素的,愣是被噎得说不出完整话来。 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看着周大贵被怼得像个鼓鼓囊囊又无处发泄,随时可能炸开的河豚,胖子得意地仰天大笑。 浑厚的笑声在凌晨空旷寂静的海面上传出去老远,惊飞了几只早起觅食的海鸟。 周海洋被这两人幼稚又充满火药味的斗嘴弄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斗鸡眼了!赶紧的,把地笼都重新放下去!” “饵料还有剩,位置也好,省得晚上再来的时候第一网落了空!” 他心里琢磨的是:不能浪费,这等于白捡的。 胖子一听,正合心意,立刻收了笑声:“对头!多搞点埋伏!明晚来收现成的!” 说着便和周海洋配合着,麻利地抓起甲板上的地笼。 在将地笼沉入海水的过程中,周海洋眼神锐利如鹰,特意指挥着将笼子都丢在了一片有暗礁形成的深色阴影遮挡的区域。 这样即使有船只白天从附近海域经过,不是贴着水面仔细查看,很难发现水面下那不起眼的绿色浮标踪迹。 “呸!有脸说我自私?瞧你们那偷偷摸摸、藏头露尾的样儿!跟做贼有啥两样?” 周大贵看到这刻意隐藏的一幕,忍不住又啐了一口,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和不屑,仿佛自己多么光明正大。 “跟您学的啊!这叫近朱者赤,跟老江湖学点保命的本事!” 周海洋一边用力抛下最后一个地笼,看着它咕咚一声沉入墨蓝,一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周大贵被这话呛得差点背过气去,狠狠瞪了周海洋一眼,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能把气撒在船上: “我说你们动作麻溜点行不行?属乌龟的?怎么,还想赖在这儿看日出?等着被人围观?” 他嘴上恶狠狠地催促着,其实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恨不得立刻飞回港口。 周海洋抹了把脸,冰凉的海水稍微驱逐了些浓浓的睡意,抬眼看了看越来越清晰的东方鱼肚白: “好了!完活儿!胖子,收拾收拾,拔锚!走起!” 他走到船头,弯腰抓住冰冷的铁锚链。 “哦,对了!等等!” 周大贵的船本来作势要走,又赶紧稳住了船身,对着已经发动引擎、船尾开始翻涌水花的周海洋他们喊道: “回村的道儿远,镇港口人多眼杂!记住!别图近从村子西头那个老港口靠岸!” “直接绕到镇子北口,冷库后头那个废弃的小港口去卸货!那边偏,收鱼的贩子也多,都是识货的!” 他喊得很大声,像是生怕他们忘了,又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英明指导”。 “我先走一步,你们……自己心里有点数!别犯蠢!不然到时候鸡飞蛋打,别说抱金砖,指定连口汤都没了。” 周海洋和胖子隔着船舷对视一眼,都没应声。 两人心里都门儿清。 周大贵这看似“好心提醒”的背后,无非是怕他们不懂“规矩”乱停船,最后拖累了他周大贵也暴露位置,断了他的财路。 两台老旧的柴油机,同时发出沉闷而疲惫的吼叫,小船犁开泛着白沫的海面,一前一后朝着青山镇的方向破浪而去。 周大贵刻意加大油门,保持了一段领先的距离,可心思却总忍不住像钩子一样往后瞟,耳朵也竖得老高。 “哈哈哈……发财喽!发达喽!这趟值了!” 突然,一声控制不住的惊喜大叫从周海洋的船上传来。 准确说,是从他们船冷冻舱那个小小的,冒着丝丝白气的舱口里炸响出来。 是胖子的声音,充满了狂喜和满足。 周大贵开着自己的船,听见这声毫不掩饰,仿佛捡了金山的狂笑,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把锋利的鱼钩狠狠钩了一下,猛地一抽。 疼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握着舵轮的手都捏紧了。 他死死攥着冰凉油腻的船舵,恨恨地咒骂起来。 妈的……那帮走了狗屎运的臭小子,到底捞了多少好货? 能笑成这样? 听胖子那声音,都要乐劈叉了! 跟吃了蜜蜂屎似的! 这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感觉一阵肝颤。 正文 第108章 让你小子开开眼,啥叫真正的捡钱! “哎哟喂……我咋……我咋睡着啦?” 冷冻舱里胖子那惊天动地的大笑如同开山炮,把蜷在冰冷甲板上睡得正沉的虎子猛地惊醒了。 小家伙迷迷瞪瞪地坐起来,脸上还压着粗糙衣袖子留下的深深红印子,茫然地四下张望,带着浓重的睡腔。 “这是到哪儿了?下船了吗?鱼卖啦?” 张小凤也被这极具穿透力的笑声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 看到船只在平稳航行,已经离开了那片藏着“银山”的钓点海域,睡意瞬间飞走大半,惊道:“咦?开始返航啦?我……我咋睡着了?” 胖子满脸春风得意,像一头刚从金山银海里打滚出来的金毛熊,兴奋地从那个冒着丝丝渗人白气的冷冻舱口钻了出来。 一见到张小凤和虎子都醒了,连忙挥舞着蒲扇般的大手招呼: “醒得正好!都起来!赶紧的,来瞧瞧咱们这一晚上的丰功伟绩!保准你们眼珠子都得瞪出来,下巴掉甲板上!” 张小凤和虎子对视一眼,原本的迷瞪劲儿瞬间被“收获”两个字像扫帚一样扫得精光。 昨晚大伙儿都忙得脚不沾地,基本是周海洋一个人在往冷冻舱里搬鱼货、垒筐子。 他们还没机会进去亲眼看看这“战利品”堆成了什么样。 两人立刻一骨碌爬起来,拍拍屁股上沾的灰尘和凝固的鱼腥黏液,跟着胖子钻进了那个散发出寒气的小舱室。 “哇——” “天老爷!这……这么多?!跟小山似的!” 两人一进去,几乎同时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狭小的冷冻舱空间被充分利用到了极致,一层层半人多高的绿色塑料大方框堆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由银色刀锋垒砌的小山。 尽管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泡,那些冻得硬邦邦,泛着金属光泽的带鱼所散发出的冷冽银光,几乎照亮了整个舱室。 寒气夹杂着浓烈的海腥味扑面而来。 张小凤张大了嘴,感觉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心脏怦怦直跳。 虎子更是下意识地踮起脚,想把框子摞得有多高看个究竟,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这得有多少啊?能换多少花花绿绿的票子呀?一百块的蓝票子得有多少张?” 虎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都带着激动的小颤音,仿佛已经看到了厚厚一沓钞票。 胖子站在这一片银光闪闪的“宝山”旁边,大手抚摸着冰冷刺骨的塑料筐边缘,得意又满足地介绍: “大伙儿的都搁在一块呢,不过分得门儿清!喏,绑一根红塑料扎带的是我的。”他指了指靠近舱门,堆得最高最满的那几摞。 “绑两根蓝扎带的是小凤的……”又指向旁边同样分量十足的几摞。 “绑三根白扎带那点就是虎子你的了。就堆在角落里。” “至于那些啥带子都没绑的……”他嘿嘿一笑,拍了拍旁边几筐堆得如同堡垒般的鱼,“嘿,那全是咱们海洋哥的硬货!绝对主力!” 虎子原本以为自己就那根破钓竿,肯定捞得最少,心头还有点酸溜溜的,觉得自己亏大了。 听了胖子的话,他赶忙踮着脚在堆叠的框子间钻来钻去,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标记,带着点紧张和期待追问: “胖叔,胖叔!我的呢?我的在哪个旮沓啊?别是筐底最少那点吧?” 胖子被他那抓耳挠腮的小猴样逗笑了,伸手指了指舱内角落相对矮小些,但也实实在在堆着的几摞框子: “喏,你的宝贝疙瘩在这儿呢!拢共……一、二、三、四!” “嘿,四个整框,再加旁边那半框,不少呢小老虎!这一宿忙活,顶你爹娘在风浪里折腾一个月!” 虎子显然没想到自己用根破竿子也弄了这么多。 他兴奋地蹲在自己那堆筐前,伸手摸了摸筐里冰凉的带鱼,小脸上瞬间乐开了花。 回头看向胖子,眼睛亮得像星星:“胖叔,那你再帮我盘算盘算,我这……够换多少蓝票子啊?能买辆新自行车不?” 胖子看他那急切样,故意卖关子似的摸摸自己肥厚的下巴,装模作样地心算起来: “嗯……这筐子嘛……标准装,一筐至少能装五十斤干货,四筐半……嗯,就是两百二三十斤了。” “现在带鱼金贵,行情好点能摸着一块五六。就算保守点,按一块二三应该跑不掉吧?” “那你这两百多斤,咋也得有小三百块!买辆普通的自行车应该是差不多了。” “三……三百块钱?!”虎子感觉脑袋里“嗡”的一声,眼珠子真的快要掉出来了,呼吸都急促起来。 “胖叔!你没蒙我吧?我就……我就钓了一宿鱼,能卖三百多块?!” 这数目对于一个半大孩子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爸妈在队里辛苦一年,刨去口粮钱和家里的各种开销,手头能剩下的现钱怕是也没这么多。 这简直是一夜暴富! “哈哈哈……” 胖子被虎子的惊喜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声若洪钟,震得舱壁嗡嗡响。 “才三百块就给你小子乐成这样?瞧你这点儿出息!” “明天!就明天晚上,把你老子娘都喊上,把家里的压箱底家伙什——地笼、钓线……能带的都带上,一股脑儿全拉过来!” “到时候让你小子开开眼,啥叫真正的捡钱!那才叫过瘾!” “嗯嗯嗯!” 虎子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小脸蛋兴奋得通红,浑身的疲惫仿佛被这巨大的喜悦彻底冲散了,已经在憧憬明晚的盛况。 不过转念一想,那点兴奋劲儿,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下去一小半。 根据经验,赚的钱……好像最后得大部分上交家里? 不然自己能拿着这钱买多少花弹炮仗,多少套崭新小人书,多少水果硬糖啊…… 啧! 想想还是有点肉疼! 但总归是自家钱! “那我呢?那我呢?” 张小凤一听虎子用根钓竿就“捡”了三百多块,心里那股火苗也“腾”地窜了起来。 赶紧凑到胖子跟前,掰着冻得有点发红的手指头,眼巴巴地追问,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胖哥,快给我算算,我的能卖多少?够不够给我四个妹子一人换身新衣服?” 正文 第109章 港口 胖子看着这小丫头的急样儿,笑着直摇头:“你不一样喽!你有钓线,还有五个大地笼呢,正经下了本钱的。” “你的货啊……啧啧,大部分都压在下面的框子里。具体多少斤两,还得上岸过秤才晓得!” “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张小凤焦急又期待的小脸,才揭晓答案,声音都透着兴奋。 “一千多块是稳稳当当了!只多不少!” “一千……多?” 张小凤瞬间有点懵,掰着的手指头僵在了半空,仿佛脑子里的算盘珠子一下全打乱了。 一千多块? 那得是多少个一百块啊? 掰手指头好像不够用了…… 她歪着脑袋,努力想理清楚这笔对她家来说堪称巨额的财富。 小脸上写满了幸福的烦恼和难以置信的眩晕感。 那模样傻乎乎的,看着格外憨态可掬,又透着农家姑娘的淳朴。 胖子被冷冻舱口涌出的强劲冷气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大喷嚏,鼻涕差点冻出来: “嚯!阿嚏!走走走,赶紧出去暖和暖和,这里面再待一会儿,咱仨就得跟着这些鱼一块冻成冰坨子!出去说!” 三个人带着满身寒气和对财富的兴奋憧憬,有说有笑地从冻死人的舱里爬出来,重新回到带着清晨凉意但自由舒爽的海风里。 旁边船舵旁,周大贵虽然努力装作专心开船,但眼角余光就没离开过这边。 刚才胖子的狂笑和隐隐传来的关于“三百”、“一千多”的对话声,像无数只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肝肺,又痒又痛。 他实在憋不住了,心里猫抓似的,扯着嗓子,尽量装作漫不经心,实则竖起耳朵、拉长了调子问道: “喂!我说,搞半天你们捞了多少斤啊?听动静,捡着金元宝了?笑得跟吃了蜜蜂屎似的!” 那语气里,酸溜溜的醋意几乎要滴到海里。 胖子闻声,慢悠悠地转过身,故意用冻得发红的手搓了搓脸,胳膊肘搭在冰冷的船舷上,一副“也就那样”、“不值一提”的表情,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道: “哎,不多不多!忙活这一宿嘛……小打小闹,刨开零零碎碎的算算,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斤吧!刚够本!” 他把“也就”和“一千多斤”咬得格外清晰,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啥!才一千多斤?!” 周大贵听到这个数字,差点没绷住嗤笑出声。 他刚才那股抓心挠肝的郁结气儿瞬间顺溜了不少,嘴角忍不住隐秘地往上勾了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和优越。 才一千多斤? 瞧他们刚才乐得跟什么似的,又是大叫又是跑舱里看的,他还以为捞了座金山呢! 就这? 再想想自己船上那堆沉甸甸,几乎压得船帮快贴水面的货……一种扬眉吐气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他认定,肯定是周海洋他们运气差,或者船小挤不到好位置,刚好就停在鱼群的边缘地带,所以忙活一晚上才这点“寒酸”收成。 他想赶紧靠岸,把自己的货亮出来让这帮“土包子”开开眼,到时候看他们那脸色,肯定比锅底还黑! 哼! 看那死胖子还怎么在自家面前嘚瑟! 可他哪里想得到,胖子那轻飘飘说出口的,带着点“遗憾”意味的“一千多斤”,说的可仅仅是张小凤一个人的战果。 这巨大的信息差,让周大贵的算盘彻底打错了珠子。 呜——呜—— 天际刚刚泛起一丝灰蒙蒙的鱼肚白,低沉悠长的汽笛声就一声接一声地在青山镇港口上空响起,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渔民们新一天为生计奔波的号角吹响了。 大船小船,木壳的铁壳的,纷纷从各自歇脚的港湾里驶出,带着对收获的期盼汇入浩瀚的蓝色疆域,船尾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与此同时,也有一些疲惫但满载的身影正缓缓驶回港口。 那是起得最早,最勤快的一批,已在星月未落时就收完了夜里布在海里的“陷阱”,赶着早市第一波潮水回来。 青山镇的港口,依傍着全镇闻名的海货集散地——青山大市。 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港口成了一块巨大的吸金磁石。 只要船上有像样的硬货,渔民们通常懒得往别处折腾,直接把船往这儿的港口一靠,省时省力,买家还多。 天才蒙蒙亮,港口却早已是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咸腥、柴油和腐烂海藻混合的独特气味。 泊位总是紧俏。 渔船还没停稳当,船板都还没来得及架上,船老大甚至还没跳上岸,七八个眼明手快,经验老到的鱼贩子就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着聚拢过来,扒着湿漉漉的船舷朝里瞅。 争着抢着要看货、开价。 那急促而略带争夺性的高亢嗓门此起彼伏,压过了清晨微凉的海风和浪涛声。 海市盛楼的采购经理张维平,熟悉的人都喊他张经理。 此刻也戴着那副标志性的细边黑框眼镜,腋下紧紧夹着个半旧的人造革公文包,穿梭在湿漉漉,弥漫着浓厚海腥味的人堆里。 虽说周海洋送来的鱼货量大质优,但也确实品类单一了些。 酒楼对别的时令海鲜也胃口不小,需要他每天亲自来这活水港口搜罗补缺。 他推了推被雾气模糊又下滑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探照灯,在每一艘靠岸的渔船上逡巡,不放过任何一点好货的迹象。 “……一千五百八!最后一次!陈老哥,这价到头了!” 张维平抬高声音,在一片七嘴八舌的嘈杂竞价中,清晰地报出一个数。 眼光紧紧锁定着对方手中那条还在奋力扭动,泛着金灿灿光泽,活力未失的三斤重大黄鱼。 这玩意儿现在特别稀罕,是酒楼里面足以撑门面的硬货。 围着的几个小贩相互看看,交头接耳嘀咕了几句。 最终一个年长些,戴着旧毡帽的摆摆手,脸上带着点无奈和不甘: “成成成!张经理出手阔气!这条大黄鱼您拿走!咱不争了!” 嘴上说着不争,多少有点酸溜溜的。 谁不知道,海市盛楼财大气粗。 “哈哈哈……承让承让!陈老哥,回头喝茶啊,我请!下回有好货先紧着您!” 张维平瞬间换上笑脸,对着几个竞争对手熟练地拱拱手。 作为镇上最大酒楼的头号采买,他深谙和气生财的道理。 在这种场面上,该给的台阶要给足,不能把路走绝。 其他鱼贩子也只能笑呵呵地拱手回应。 “张经理大气!” “得嘞,记着了啊!下回可要请我们喝龙井!” 张维平麻利地点出一沓新旧不一的钞票,仔细数了两遍交给卖家。 然后立刻转身,对着身后一个提着湿漉漉尼龙袋子,机灵的小年轻伙计喊道:“小志!快!这条还蹦跶着,新鲜劲儿足!你跑步!马上送回楼里,交给水台老李,看能不能养起来!千万别死了!” 他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又补充一句。 “动作快点!跑起来!” “晓得了经理!保证完成任务!” 那个叫小志的伙计赶紧接过装着珍贵大黄鱼,用湿布裹好塞进尼龙袋,猫着腰,像泥鳅一样从人群缝隙中钻了出去。 撒开腿就往酒楼方向狂奔,溅起地上浑浊的小水洼。 张维平再次夹紧公文包,目光继续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港口和逐渐亮堂起来的海面。 远处又响起了熟悉的马达声,又有船正在破开晨雾朝港口驶来。 两艘不算太新,船漆斑驳的八米左右渔船,正一前一后朝着港口这边开过来。 这吨位的船,通常跑得远些,能弄到些“硬货”。 其中一艘上面站着的人影,张维平看着有点眼熟…… 正文 第110章 周大贵的门路 “哟!又有船到了!个头不小,像是夜里出去的!” 旁边的鱼贩子们也骚动起来,纷纷伸长了脖子张望。 人群开始自发地向着新目标船只预计的泊位汇集,很快又形成一个带着期盼和竞争气息的小小包围圈。 …… 另一边,周大贵稳稳掌着舵,老远就瞧见港口上黑压压的一群人挤在泊位旁。 经验告诉他,那是等着“抢食”的鱼贩子。 他那布满风霜皱纹的眼角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忍不住舔了舔有点干裂的嘴唇。 一种即将登台亮相、展示“实力”的兴奋感油然而生。 该他周船头露脸了! 他熟练地转动舵轮,让船稍稍靠近旁边周海洋的船,侧过脸,刻意用一种老油条特有的,带着点拿捏腔调的口吻说道: “海洋啊!你们船上那点带鱼……想不想卖个好价儿?这港口上的弯弯绕绕,水深着呢,你们怕是摸不透吧?” 他下巴微微抬起,带着点过来人的优越感。 声音在柴油机的轰鸣中显得有些飘忽,但那股子倚老卖老的劲儿却很足。 周海洋正强打着精神操控方向舵,一夜未眠的困乏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 听见周大贵主动搭话,知道这位“老江湖”又要出招了。 他也没反驳,只淡淡应了声,目光依旧盯着前面越来越近的港口和攒动的人头:“怎么?大贵哥有门路?” “呵呵呵……” 周大贵得意地笑了几声,背都挺直了点,仿佛找回了场子。 “跑海跑了多少年了?风里浪里,一年到头跟这些鱼牙子打交道是白打的?” “道上那得有几个认我这周船头的熟人!价钱上,总得给几分薄面!” “可你们呢?”他斜睨着周海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视和“指点”:“初来乍到,生瓜蛋子俩!面生得很!你们觉着人家能给你开什么高价?做梦去吧!不压你价就算厚道了!” 胖子靠在船舷边,双臂抱在胸前,冷眼看着周大贵唾沫横飞地表演,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倒想听听他还能放出什么高论。 周海洋懒得跟他打哑谜绕弯子,直接把话挑明,声音平静无波:“那大贵哥你是啥打算?直说。” 周大贵脸上那种“一切尽在我掌握”的表情更浓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什么秘笈: “海洋啊,信不信?同样的带鱼,要是我去谈价钱,凭我这张老脸和多年交情,人家能给我开到一块五,甚至一块六!要是你俩生面孔自己去谈呢?”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摇摇头,一副“你们不懂行”的惋惜表情。 “嘿嘿,能开出一块二就算人家有良心咯!这里外里,一斤差好几毛呢!” 看周海洋他们面无表情,似乎不为所动,他又自顾自地抛出了他的“双赢方案”,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不过我周大贵吧!是个念旧的人。咱们小时候也光屁股一块在滩涂上玩过泥巴,论起来还是没出五服的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这么着,我这个当大哥的今天做个顺水人情,拉你们一把!我出面去谈,凭我的关系,保证一斤给你卖到一块五往上!” “但是么……”他伸出那根粗短的食指,在周海洋面前晃了晃,“事成之后呢,你们得……分润我百分之十的好处费!” “不多吧?我这脸面、这关系、这跑腿儿的辛苦,总得值点啥吧?怎么样?这可是双赢的事儿。” 他说着“辛苦”,但眼睛里的那点贪婪却怎么都遮不住,像闻到鱼腥的猫。 胖子差点直接笑喷出来,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百分之十?!周大贵!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你还不如直接拿着刀明抢更痛快点!少扯什么旧情分的老咸菜!咱不吃这套!” 他嗓门大得让周大贵脸色一僵。 “诶!急啥?听我说完嘛!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周大贵面皮不改,对自己的“方案”充满自信,仿佛在施舍天大的恩惠。 “我来给你们算笔明白账!就拿一千斤说事儿!要是没我帮忙,你们自己卖,顶天了就一千二三百块到头!” “可要是由我出马去谈,”他再次竖起那根胖胖的食指,在空气中用力点了几下,“稳当当能卖到一千五百块往上!” “你算算,我抽你们一百五十块,剩下的不还稳稳当当地落袋一千三百五?这一前一后,可差着一百多块钱呢!” “你们说,是找我帮忙划算,还是你们自己瞎碰,被人当肥羊宰划算?” 他把账算得噼啪响,唾沫星子横飞,一副完全替对方着想的模样。 “呵呵,你说我们就只能卖一块二?你这张嘴开过光啊?金口玉言说多少就是多少?” 胖子抱着胳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像看跳梁小丑。 周海洋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摇摇头,心想这周大贵真是钻进钱眼子里了,捞钱算计得面面俱到。 为了多赚点钱,连彼此之间那点仇怨都暂时放下了。 周大贵看他们还是油盐不进,老神在在地挥挥手,摆出一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姿态:“不信?得!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待会靠了岸,你们自己去问去碰!碰得头破血流就知道锅是铁打的了!” “到时候吃了瘪,可别怪我这当叔当哥的没提前帮衬你们!” 他这话说得笃定无比,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碰壁后灰头土脸、后悔不迭来找他的样子。 他心里琢磨的其实是:那点抽成不全是目的,重要的是想看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朝他动拳头的刺头低头求他的样子,那才叫痛快! “行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呗!靠岸见真章!” 胖子咧开嘴,冷笑着说道。 他恰好看到了港口上人群中,张维平那颗反光的眼镜片正朝他们这边看过来,似乎还点了点头,心里顿时稳如泰山,底气十足。 两艘小渔船“突突突”地靠近港口,熟练地靠上泊位。 正文 第111章 周海洋怎么认识这位的? 系缆绳的水手还没跳下船,那群眼冒绿光的鱼贩子已经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到了船舷边。 争先恐后,你推我搡。 张维平被后面几个力气大的鱼贩子挤了个踉跄,眼镜都歪了。 等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扶好眼镜,已经被挤到了人圈的外围,再想上前已经困难了。 “哟呵!头一回来港口卖货吧?瞅着面生得紧哪!” 几个经验老到的鱼贩子上下打量着周海洋、胖子这几个一脸疲惫的年轻人,眼神一碰,立刻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 生瓜蛋子,好糊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唱开了双簧,配合那叫一个默契。 “小兄弟面生的很,打哪村来啊?货在哪儿呢?先亮出来给哥几个瞧瞧呗!” “只要是硬实货,价钱保管好商量!绝不亏待你们!” 一个满脸堆笑,眼神却滴溜溜转的矮个子抢在前面说,试图先套近乎。 “对对对!先开舱验货是规矩!看看成色咋样,要是没啥稀罕玩意儿,我就不跟几位哥哥们凑热闹了,给你们腾地方。” 另一个瘦高个接着话茬,故作轻松地往后让了让,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实则以退为进。 还有个沙哑的声音在人群里起哄,施加压力:“是这理儿!要是就些大路货……我那冷库里都堆得冒尖长毛了,再多可要使劲压价喽……现在行情也就那样……” 几个人你唱我和,气氛营造得恰到好处。 表面上不太在意,实际上是在给新手下套子打埋伏,制造心理压力,方便压价。 旁边的周大贵抱着胳膊站在自己船头,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闹剧,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和“看你们怎么倒霉”的幸灾乐祸。 他几乎都能想象出,领头的周海洋接下来会因为慌张和无措而满头大汗,局促不安,被这群牙尖嘴利的贩子绕晕的样子了。 他甚至都想好了待会儿周海洋求他帮忙时,自己该端个什么架子,该说几句什么话才能既不显得太刻意,又能稳稳拿住这百分之十。 然而,预想中的慌乱景象并没有出现。 船头的周海洋面无表情,眼神甚至有点因为极度疲惫而略显空洞和漠然。 但他站得笔直如标枪,任凭那几个鱼贩子如何聒噪,如何唱双簧,也稳如脚下生根的礁石,岿然不动。 他似乎压根没在听那几个鱼贩子说什么,目光越过了他们。 胖子更是像看耍猴戏一样看着那几个自说自话,演技浮夸的鱼贩子。 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刻上去的,带着点嘲讽和怜悯。 周大贵愣了一下,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反应跟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他看到周海洋抬起了手。 没有指向那些唾沫横飞的鱼贩子,而是指向了人圈后面某个努力想往里挤,腋下夹着公文包的熟悉身影。 周海洋的声音在嘈杂喧嚣的环境中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和镇定: “诸位老板,挤着呢?麻烦大伙儿行个方便,让让路。叫后面那位戴眼镜的张经理……过来吧!他好像进不来。” 周大贵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看向人群后方那个正在奋力拨开身前人,显得有些狼狈的身影。 赫然正是镇上最大酒楼“海市盛楼”的张维平张经理! 周海洋怎么认识这位的?! 而且看这架势,关系还不一般? 他脑袋里嗡的一声,刚才的笃定和优越感,瞬间裂开了一道大缝…… “让一让,让一让!” 张经理额头沁着细汗,费力地扒开身前攒动的人群,一眼锁定了人群中心的周海洋。 他紧走几步上前,一把握住周海洋那双骨节分明,带着新鲜鱼腥的手,脸上堆起的笑容真诚得几乎能化开清晨湿冷的雾气。 “海洋兄弟,真够勤快的,大清早就来赶海市啦?” 张经理的声音热情洪亮,在嘈杂的码头显得格外清晰。 他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在这鱼腥弥漫的码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却更彰显身份。 周海洋咧嘴一笑,带着渔民特有的粗粝:“张经理说笑了,昨晚上就出了海,运气还行,捞了点带鱼上来。” 这话一出,围着周海洋,原本等着看稀罕,盘算着压价的几个老鱼贩子脸色瞬间变了。 这个一身旧帆布工作服,看起来像愣头青的小子,竟然跟海市盛楼的张经理认识? 海市盛楼,那可是镇上响当当的头一号大酒楼! 再看张经理那副亲热劲儿,言语里那股子发自肺腑的热络,哪里是普通认识? 几个眼神毒辣的老油条互相瞅了瞅,心里咯噔一下。 张经理那态度,透着一股说不清道明的恭敬和慎重。 甚至有点……巴结的意味? 想起刚才自己还盘算着怎么把这“不懂行”的小子手里的货压到白菜价,几个老油条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 讪讪地别开视线,假装研究起旁边筐里的杂鱼,借以掩饰尴尬。 旁边一直抱着膀子,伸着脖子等着看周海洋笑话的周大贵,这会儿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海鸭蛋。 那点“老渔民”的傲气碎了一地,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 娘的! 这小子啥时候不声不响搭上这条金线了?! 周大贵脑子嗡嗡作响,像被船桨敲了头。 海市盛楼的采购经理亲自来迎? 周海洋的鱼还用愁卖不上价? 想起自己早先在这小子面前显摆什么“码头规矩”,“人脉关系”,唾沫星子横飞的样子,周大贵只觉得脸上像是被咸涩的海风狠狠抽了几巴掌,火辣辣地疼。 偏巧这时候,胖子周军那似笑非笑,带着点玩味的眼神瞟了过来,臊得他恨不得当场挖个沙坑把自己埋了。 “海洋兄弟,今儿带的什么好货?量大不大?要够多,我立马叫人开车过来,连人带货都给你拉走!” 张经理搓着手,显然带着老板的尚方宝剑,底气十足,目光热切地在周海洋身后简陋的渔船上逡巡。 周海洋收了几分笑容,语气诚恳实在:“张经理,是带鱼。不过……这次量有点出格。我寻思着,怕是你们后厨冷库填满了也未必能消化得了。” 他话说得实在,是为对方考虑,不想让朋友为难。 正文 第112章 我全要了! “带鱼?” 张经理一愣。 海市盛楼主打海鲜大菜,清蒸石斑,白灼海虾是招牌,带鱼这种普通的海鲜反倒不会大宗购买。 但他很快记起薛老板不容置疑的严令—— “只要是周海洋的货,甭管是啥,给我全扫回来!别问为什么!” 于是,他把胸口一拍,斩钉截铁:“海洋兄弟,你这是哪儿的话!海鲜,我们酒楼哪个品种不要?” “甭说带鱼,就是海蜇,海螺,只要你拿来,统统收!” “啥也别说了,多少斤?我包圆!” 周海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故意问道:“张经理,几千斤带鱼,你们酒楼真能一口气囫囵吞下?” “多……多少?!” 张经理的嗓门猛地拔高了八度,眼珠子圆瞪,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其他原本还在盘算着捡漏的小鱼贩子们,更是集体倒抽一口凉气,纷纷咋舌。 几千斤? 这得撞上多大的鱼群? 这小子究竟走了什么狗屎运?! 就在这时,一个粗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插了进来: “老张!几千斤带鱼?你那海市盛楼就算天天摆流水席也吃不完吧?别瞎掺和了,这单买卖让给我!” 人群被分开,一个长着一脸浓密络腮胡,穿着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洞的蓝布工装,脚踩胶鞋的壮实汉子挤了出来。 正是镇上益民罐头厂的采购员韩老三。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周海洋跟前,粗糙的大手带着诚意和力量一把握住周海洋的手,态度放得格外温和实在: “小兄弟,我是镇上罐头厂的韩老三,这镇上能一口吃下几千斤带鱼的,除了我恐怕就没别人了。” “货在哪儿?带兄弟我去开开眼!只要成色亮堂,我韩老三绝不含糊,价格包你满意!咱们厂子正缺好原料开足马力呢!” 他嗓门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也表明了志在必得的态度。 “嗨嗨嗨!韩老三!这就不讲规矩了?”张经理像护崽似的,赶紧拦在两人中间,脸涨得有点红,“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周海洋前世在餐饮圈沉浮多年,对酒楼的后厨消耗门儿清。 一家海鲜酒楼,几千斤带鱼,吃上小半年都够呛! 而且薛老板的人情是情分,他周海洋做事讲究个本分,不能为了自己挣钱给朋友添堵,压人家冷库占人家资金。 于是他笑着摆摆手,话说得敞亮明白:“张经理,您的好意我记心里了,回头替我好好谢谢薛老板。” “不过这事儿不合适,我周海洋不能为了几个钱坑朋友。这几千斤带鱼卖给你们,压库冻着就是浪费,糟践东西。还是给真正需要的人吧!” 他也懒得跟张经理打哑谜,干脆的点明了对方的难处。 张经理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头,嘿嘿一笑,心里也松了口气,由衷的说道:“海洋兄弟这话在理,实在人……几千斤带鱼……” 他眼珠一转,看向韩老三,语气带着点敲打。 “韩老三,你要也行,可不能欺负海洋兄弟年轻脸生!价格必须实诚!” “我可把话撂这儿,海洋兄弟那是我们薛老板的座上宾!怠慢了,薛老板那儿你交代不过去!” 座上宾! 这三个字像丢进滚油锅的水滴,瞬间在人群里炸开,溅起一片惊愕的涟漪。 所有鱼贩子看向周海洋的目光全变了,震惊之后是浓浓的忌惮和重新审视掂量。 这小子,攀上的竟然不是张经理,是薛老板那尊真神! 难怪刚才张经理的态度,带着点巴结的意味…… 原来根子在这里。 周海洋跟明镜似的,知道张经理这是在帮他抬身价立威,心里承情,也乐得借力打力。 过了今天,这码头上,谁还敢轻易在他货上压斤两,耍价钱? 这便是无形的资产,比钱还实在! 韩老三闻言,脸上那点随意的神情立刻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郑重又带着几分亲近的笑意,甚至微微躬了躬身。 “哎呀!原来是小薛老板的贵客!失敬失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他对着周海洋拱了拱手,语气豪爽了几分,江湖气十足。 “这样,小兄弟,咱啥也不说了,先看货!货才是硬道理!” “只要是好货,这价格,我韩老三当着老张的面给你拍胸脯——保证是这码头今天的头一份!” “谁要是比我高,我韩字倒着写!怎么样?交个朋友?” “行,韩老板爽快人,就按您说的办!” 周海洋笑着应下,不再多言,领着张经理,韩老三以及几个按捺不住好奇跟过来的鱼贩子,走向自家那艘不起眼的渔船。 张经理还是不放心,生怕韩老三仗着罐头厂是大主顾压价,紧跟在旁。 周大贵在原地愣了片刻,脸上阴晴不定。 嫉妒,懊悔,不甘,各种负面的情绪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最终还是把牙一咬,黑着脸跟了上去。 他太想看看周海洋到底掏出多少货,更想找机会沾点光。 哗啦一声,冷冻舱厚重的铁门被拉开,一股混合着海腥的凛冽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人一哆嗦。 看清舱内景象的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连见惯风浪的韩老三都禁不住“嚯”了一声,眼睛放光。 周大贵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惨白。 不是说一千多斤?! 眼前这半舱满登登,银光闪烁,条条肥硕的大带鱼,像银锭子一样堆叠着,几乎要顶到舱顶了! 这特么是一千多斤该有的样子?! 这分明是座银山! “老天爷!真打着大鱼群了!这成色,这尺寸!多少年没见了!” “乖乖!这么一个小舢板捞回这么多?大船都没这么狠的!祖宗坟头冒青烟了?” “韩老三,你家罐头厂胃口再大,也撑不下这么大一舱吧?分兄弟点解解馋?” “哈哈哈……” 韩老三看着满舱肥硕银亮,冰霜都盖不住那新鲜光泽的带鱼,笑得络腮胡子直抖。 刚才那几个鱼贩子半真半假的话彻底点燃了他的好胜心。 他浓眉一竖,大手用力一挥,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做梦!我告诉你,这么标致的带鱼,就这个个头,我们罐头厂敞开肚子要!有多少吞多少!仓库大门敞开着呢!” 他指着那些堪称极品的大带鱼,眼神放光,这可是做高档出口罐头的好原料,平时打着灯笼都难找这么齐整的。 “嗬!好大的口气!”有鱼贩子酸溜溜地怼了一句,“也不怕撑着!” 韩老三压根懒得理这种吃不到葡萄的酸话,转头热切地看着周海洋,像看着一座宝藏: “兄弟!这货,没得挑!万里挑一!我全要了!至于价钱……” 正文 第113章 这价,顶天了! 韩老三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准备随时挑刺的张经理,又扫过周围那些眼红的同行,一咬牙,报出了他能当场拍板的最高价。 “半斤以下,个小的,九毛一斤!半斤到一斤的,中号,一块五!一斤往上,大号,两块二!兄弟你看怎么样?” 报完价,韩老三挑衅似的环视一圈那几个刚才嚷嚷着要分货的,发出一声冷笑:“别光嚷嚷啊!出价!你们谁比我这价高,尽管开!我韩老三立马让贤!” 那几个鱼贩子脸皮抽了抽,互相看看,眼神闪烁。 九毛,一块五,两块二? 这价码,别说今天,就是往年行情最好的时候,也没人敢这么开! 这韩老三是铁了心要巴结薛老板的座上宾啊! 其中一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得!益民罐头厂财大气粗!争不起争不起!” “算你韩老三狠!狗大户!”另一个低声嘟囔,酸水都快冒出来了。 张经理暗暗朝周海洋点点头,低声道:“海洋兄弟,这价……顶天了。” 他心里也有点数,这价码,海市盛楼要收都得肉疼。 “什么叫还算?!”韩老三耳朵尖,不干了,冲着张经理直瞪眼,“老张!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价,你去镇上打听打听,今天是顶了天了!我老韩做生意,童叟无欺,更不会亏待小薛老板的朋友!” “是是是,韩老板大气,是我不会说话。”张经理哭笑不得地摆摆手,认了个怂。 心里那块石头却彻底放了下来。 这价确实给足了周海洋面子,薛老板那儿也好交代。 周海洋心中快速盘算着,对比前世记忆和眼下行情,这价格确实非常优厚,甚至有点溢价了。 他也不磨叽,爽快拍板:“行!韩老板够痛快,就这么办!交你这个朋友!” “好!爽快!我就喜欢兄弟你这脾气!” 韩老三大喜过望,仿佛捡到了宝,转身朝码头上自家带来的伙计大吼:“二嘎子!小三儿!死哪去了?招呼伙计搬家伙!带磅秤!麻溜的!快点!” 几个身穿印着“益民”红字背心,精壮的小伙子应声扛着巨大的磅秤和空鱼筐跑了过来。韩老三撸起袖子亲自指挥: “轻点!都给我轻拿轻放!这可都是宝贝!” 七八个人如狼似虎地开始往周海洋的鱼堆扑去。 抬鱼上秤的吆喝声,看秤的报数声,铁钩鱼筐的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一时之间,码头的喧嚣仿佛都集中到了这一角。 周海洋站在秤旁,目光如鹰,仔细盯着秤杆上的星花刻度,确保斤两无误。 这时,周大贵脸上挤出一层厚厚的,带着点谄媚和卑微的笑容,搓着双手,小心翼翼地蹭到周海洋身边。 那刻意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近乎哀求的讨好劲儿:“那个……海洋啊……你看……” 周海洋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锁定在秤砣上,语气像冰镇过的海水,又冷又硬:“有事?” 对他这种人品,周海洋从来就没好脸色,连敷衍都欠奉。 周大贵这种人,周海洋太清楚了。 有用的时候,能把你捧上天,甜言蜜语,鞍前马后,恨不得认你当爹。 一旦没用了,那张脸翻得比海里的浪还快,立马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处处说教指责,仿佛别人都是不懂事的愣头青。 若再往前推个四五十年,乱世当头,这周大贵一准儿就是那种见风使舵,趋炎附势,连祖宗都能卖的货色! 典型的墙头草,势利眼! 这不,自己几天前才刚刚胖揍了他一顿,之前还撂下了狠话,现在为了让手里那点带鱼卖上价,又腆着脸凑了过来。 周海洋毫不掩饰的冷淡,像一根冰棱子狠狠扎进周大贵心里,一股子邪火腾地就冒了起来。 给脸不要脸! 他几乎要破口大骂。 可一想到自己船舱里那堆还冒着寒气,指望着换钱翻身的带鱼…… 想到周海洋那堆刺眼的“银山”,以及那两块二的天价…… 他只能生生把这口火气连同屈辱一起,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那笑容挤得更用力了,褶子堆叠,活像个风干发皱的海参皮。 就在他喉结滚动,咽下唾沫,准备第二波更卑微的攻势时—— 旁边一个凉飕飕,拖着怪调,充满嘲讽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哎哟喂——这不是咱人脉广,路子野,码头吃得开的周大贵,周老板吗?” “这都什么点儿了,日头都晒屁股了,您还不赶紧靠着您那通天的关系去卖您的高价鱼?杵这儿瞧什么热闹呢?” “您那顶天一块二的宝贝鱼,可别捂臭了呀!” 胖子抱着胳膊,斜睨着周大贵,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专门对着他的痛处猛戳,字字诛心。 周大贵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腮帮子绷紧,心里把胖子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脸上却还得挤出更多褶子,陪着笑,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胖子兄弟,我的好弟弟!你就别拿老哥开涮了行不行?哥哥我……我眼瞎!” “早知海洋兄弟有这份通天的本事,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关公门前耍大刀啊……” 他话音一转,那带着十二分委屈和恳求的语气就死死黏上了周海洋,仿佛抓着救命稻草:“海洋啊,千错万错都是哥的错!哥这张臭嘴欠抽!” “你再怎么说,咱们也是穿开裆裤就一块海边摸爬滚打,一个锅里搅马勺长大的交情。” “何况咱们还是未出五服的自家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你看……我那带鱼也……也跟你是同一个鱼群出来的,一条船上……” 周海洋根本懒得听他这些虚伪的套近乎,手臂像驱赶苍蝇般不耐烦地一挥:“打住!周大贵,你可是咱这十里八乡有名的住平房的人物!是高高在上的场面人!” “我周海洋一个破瓦房里滚爬的穷渔民,泥腿子一个,可不敢高攀你什么朋友不朋友,兄弟不兄弟!” “您人脉那么广,路子那么野,一开口就是顶天的一块二!还用得着我搭手?” “您自己卖的价,一准儿比我这儿高!说不定能卖两块五呢!” 正文 第114章 成烫手山芋了 周海洋这话像蘸了辣椒水的鞭子,啪啪抽在周大贵脸上。 尤其那句“比我这儿高”,配上韩老三之前报给周海洋的两块二天价,简直讽刺到了骨子里。 “你!” 周大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再也压不住那点羞愤,怒气冲冲地低吼道:“不帮就不帮!说这些酸掉牙的话有意思?老子就不信了!一样的带鱼,你能卖两块二的高价,我就卖不了!” 他色厉内荏,声音却有点发虚,狠狠一甩那件沾满鱼腥和汗渍的破袖子,仿佛要甩掉所有晦气。 恶毒地剜了周海洋一眼,然后下一秒,仿佛变脸大师附体。 那凶狠劲儿瞬间敛去,又换上一副近乎谄媚的讨好笑脸,点头哈腰地挪到正叉着腰,声如洪钟指挥过秤的韩老三身边,挤出蚊子哼哼般的声音: “韩……韩老板,那个……我……我那边,也……也有一千来斤上好的带鱼,绝对跟海洋兄弟那批一样,一个鱼群出的!您老……您看……” “哦?” 韩老三正盯着秤星,闻言转过他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阔脸,浓眉一挑,略带惊讶地看了看眼前这个点头哈腰,一脸谄笑的周大贵。 又飞快的扫了一眼不远处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周海洋几人。 伸手指了指周海洋又指了指周大贵。 “你跟海洋兄弟……一块儿的?” 他把“一块儿”咬得挺重,带着明显的疑问和审视。 周大贵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承认沾周海洋的光,这比打他脸还难受。 可事到临头,还是那沾满油墨香的票子诱惑力更大。 他生怕韩老三不信,忙不迭地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对对对!韩老板,铁打的一块儿的!同船出海的!一个村,一个生产队,祖上三代都认识,拜的一个祖宗!” 这谎撒得他自己都觉得脸颊发烫,心里发虚。 “周大贵!要点脸皮行不?谁他妈跟你一块儿的?” 胖子早憋着劲儿了,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场指着周大贵的鼻子,声音洪亮得像敲锣,生怕码头上有人听不见: “刚在船上说老子不懂规矩,没路子,说海洋哥毛没长齐,卖不上价的不是你?唾沫星子喷老子一脸!” “这会儿就舔着脸来认亲了?!你属狗皮膏药的啊?贴上就撕不下来?” 胖子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把周大贵那点遮羞布彻底撕了个粉碎。 在场都是码头滚了多年的老江湖,眼睛毒得很。 一看周海洋冰冷的反应,胖子这愤怒戳穿的态度,再看看周大贵那副心虚谄媚的德性,立马就明白过来。 眼前这周大贵跟人家有过节,而且肯定是他周大贵上赶着找茬,现在又厚着脸皮来攀附! 一边是薛老板座上宾的朋友,另一边不过是个踩低捧高的势利眼。 该倾向谁,傻子都明白! 韩老三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对周大贵那点小九九洞若观火,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他拉长声音,慢悠悠地“哦”了一声,带着浓重的讽刺意味,然后慢条斯理道: “没事儿,带鱼嘛,只要新鲜,不是臭鱼烂虾,我们厂子倒也都收。” 这话听起来像是给了周大贵一点微弱的希望之光。 可惜的是,周大贵心头刚刚升起一丝微弱的亮光,还没来得及高兴,甚至嘴角刚想往上扯…… “韩老三……” 张经理眉头微皱,似乎想提醒什么,眼神示意地看了看周海洋。 韩老三已经大手一抬,直接打断张经理,对着瞬间又充满希冀,眼巴巴望着他的周大贵,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至于价格嘛——我这人实在,给你个实在价:一斤以上的……”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周大贵紧张的表情。 “一块八!半斤到一斤的,一块二!半斤以下的,六毛!怎么样,够实在吧?” 他故意把“实在”两个字咬得贼清楚,声音洪亮。 还意味深长地瞟了周海洋那边一眼。 “哈哈哈哈……” 胖子第一个忍不住,巴掌拍得山响,笑得前仰后合。 “韩老板,您这价报得也太实在了!一块二!啧啧啧……正正好是某人昨天在船上,唾沫横飞吹嘘的顶了天的人脉价!” “周大贵,厉害厉害,你这人脉真广啊!广到韩老板都按你的顶天价给钱!真是羡慕死人了!” 周海洋也禁不住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周大贵之前吹嘘的“没人脉最高一块二”,韩老三这一块二简直像量身定做,精准得讽刺! 还真是现世报,来得快。 周大贵眼前一黑,差点气得背过气去,心不甘情不愿地哀嚎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韩老板!您……您不能这样啊!都一样的带鱼!一个鱼群里的货!您给海洋兄弟两块二,给我就一块八?这……这也太……太低了啊!” 他指着周海洋那边满载的鱼筐,意思再明显不过—— 凭什么?! 韩老三抱着胳膊,一脸的“爱莫能助”,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就这价,顶天儿了。嫌低?行啊!您这人脉广,路子野,镇上那么多收鱼的,您去问问呗,瞧谁能给您开比我更高的价?” “您要是能问到比我高的,我韩老三名字倒过来写!” 他这话明显是堵周大贵的嘴,也点明了他的处境。 他韩老三发过话了,肯定没人扫他的面子,会给周大贵高价。 “这……” 周大贵急得汗珠顺着油腻的鬓角往下滚,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慌忙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刚才对带鱼流露出些许兴趣,此刻却都装作没看见他的几个鱼贩子。 张经理不算,他显然不会拆韩老三的台,正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 那几个鱼贩子…… 要么赶紧转过头,煞有介事地跟旁边人讨论秤杆子是不是弯了? 要么突然对天上飞过的一只聒噪的海鸥产生了浓厚兴趣,喉咙里还“唔”“哦”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愣是没一个肯接周大贵这烫手山芋。 谁也不想为了一个周大贵,得罪已然表明了态度的韩老三,更不会去得罪薛老板的座上宾周海洋。 正文 第115章 钱才是祖宗! 周大贵眼前阵阵发黑。 一千多斤带鱼啊! 按韩老三这价格算下来,大号的一块八比两块二少了四毛,中号的一块二比一块五少了三毛! 这一下,至少比卖给周海洋那群人便宜了好几百块! 几百块啊! 在工人月工资几十块的年头,这简直是剜他的肉! 关键是这才第一天! 往后还有好几趟…… 越想心越抽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直哆嗦。 脸皮算什么? 钱才是祖宗! 是命根子! 周大贵咬碎后槽牙,把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也踩在脚下,第三次腆着脸蹭到周海洋身边,那声音都带了点真实的哭腔和绝望: “海洋!海洋兄弟!千错万错都是哥不对!哥这张臭嘴!该打!不该……不该胡说八道……说弟妹那个啥……” 他含糊又飞快地提了下点玉玲的茬,生怕周海洋翻脸。 “你就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我这小人一般见识!” “你要心里还不痛快,我……我这就跟你们船回去!亲自登门,给弟妹磕头赔不是!你看这样……成不?哥求你了!” 他把姿态放到最低,近乎匍匐,眼睛紧紧盯着周海洋的脸,手心全是冰冷的冷汗,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哦?” 周海洋原本连正眼都懒得看他,仿佛他是路边的烂鱼肠子。 但提到玉玲? 特别是“登门磕头赔不是”这几个字。 重生一世,家人的尊严,尤其是妻子玉玲的尊严,就是他心中绝对不能触碰的逆鳞! 那股火气消没消是另一回事,但能让这混蛋去给玉玲当面低头认错,臊他一臊,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权当给自家媳妇儿出口气! 周海洋的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如同两道淬了冰的刀子,直刺周大贵眼底。 “周大贵!这话是你亲口说的!给老子记死了!要是敢耍半点花腔……”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冰冷的眼神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 周大贵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起一阵狂喜。 低个头认个怂就能换几百上千块? 这买卖太值了! 磕个头算什么? 他扑通一声差点跪下,连连点头哈腰,指天发誓:“记死了!记死了!哥要是说话不算话,天打五雷轰!出门就让浪头卷走!” 赌咒发誓的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 周海洋这才转向韩老三,语气平稳了些,带着点人情:“韩老板,他家的带鱼,跟我们那批确实是一个鱼群出来的,我船上也见了,个头成色差不了太多。” “您老受累,也一并给收了,价格上……稍微给他添点?” 他话里也没求高价,只说“添点”。 既给韩老三留足了操作空间,也表明自己只是顺口一提,并非力挺。 韩老三何等精明,立刻会意,爽朗大笑,用力拍了下周海洋的肩膀,一副“兄弟我懂”的表情: “既然海洋兄弟开了金口,这面子必须得给!咱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不是?” 他转向如蒙大赦,一脸期待的周大贵,脸上瞬间又换回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表情,声音也高了点,带着施舍的味道: “得!看海洋兄弟的面子,给你每档加两毛!够意思了吧?一口价,没得商量了!” 他刻意强调“看海洋兄弟的面子”,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给你加这两毛,纯粹是冲别人面子,跟你周大贵半毛钱关系没有! “加……加两毛……” 周大贵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心都在滴血。 他幻想的可是跟周海洋一个待遇,卖同样高的价啊! 结果就加两毛?! 大号两块,中号一块四,小号八毛? 这跟他期望的两块二,一块五,九毛差了一大截! 他下意识地又想向周海洋求情。 但看到周海洋那副淡漠,仿佛事不关己的表情,知道再啰嗦一句,这两毛都可能保不住。 他最终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蔫头巴脑地,极其无奈又憋屈地叹了口气,声音干涩:“……唉……行……行吧……谢……谢韩老板……谢……谢海洋兄弟……” 最后几个字,说得无比艰难。 其实韩老三最后报出的价对他周大贵来说,已经比平时好太多。 放在平时,大号带鱼能卖一块五就算高价。 只是他贪心不足蛇吞象,非得跟周海洋较那个劲,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显然,周大贵这种人,根本就不会不懂得“知足”这两个字怎么写。 韩老三利索地挥手叫来两个伙计,指着周大贵,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 “小李,小王,跟这位周老板去验验他的货,规矩点!看仔细了!” 然后自己依旧亲自盯紧周海洋这边的过磅,态度天壤之别。 这时,韩老三拿着个用复写纸垫着的账本,满面红光地挤到周海洋几人跟前: “海洋兄弟,第一波称出来了!大号的260斤,中号629斤,小号156斤。周军兄弟,你点点,看看数目对不对得上?” 他把账本递给胖子。 刚才周海洋明确的提醒过,他们的货分为四份,各算各的。 这是属于胖子的货。 “我的我的!我来!” 胖子一听数字,那圆脸瞬间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每一道褶子都洋溢着狂喜。 他腆着圆滚滚的肚皮,在周围无数羡慕嫉妒得发绿的目光注视下,接过账本,装模作样地跟地上还没搬完的鱼筐比对起来。 实际上心思早飞到了即将到手的钞票上。 张小凤大眼睛扑闪扑闪,全是兴奋的光,小脸激动得通红。 胖哥的这么多,那自己的肯定也不少! 至于海洋哥哥…… 算了吧,那大半舱银光闪闪的鱼山……根本数不清! 她只觉得心跳得飞快。 “韩老板,数目一点没差!杠杠的!” 胖子核对完,用力拍了拍账本,笑得见牙不见眼,声音洪亮。 韩老三立刻高声安排,中气十足:“老李!给这位胖子兄弟结账!手脚麻利点!现钱!” “其他人,赶紧把货挪开,腾地方!下一波准备!虎子小兄弟的!” 一辆印着“益民罐头”大字的蓝色冷柜车“突突突”冒着黑烟倒了过来。 后车厢铁门哗啦打开,里面冒出森森白气。 更多工人涌上来,手脚麻利地把胖子的鱼连筐一起搬上冷柜车,用粗麻绳固定好。 场地清理出来,工人们招呼虎子上前。 周海洋,张小凤,虎子都忍不住凑到柜台那边胖子身边,想看看这第一波能换多少钱。 正文 第116章 兴奋的张小凤 在九五年,这数字绝对是令人心跳加速的巨款! 柜台那边负责结账的老会计老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个大个头的红色塑料计算器,手指头在上面按得噼啪响。 声音在嘈杂中格外清晰,嘴里还习惯性地念念有词: “大号规格,260斤,两块二一斤,260乘以2.2等于572。抹个零,计572块整。” “中号规格,629斤……” “加一起一共一千六百五十五块九毛!” 老李报完数,自己也啧了一声,推了推老花镜。 这小伙子的收获可真不少! 顶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了! 老李这个数字一念出来,四周围观的那些没摊上鱼群,收获寥寥的渔民,小贩们全都惊得张大了嘴。 瞬间,巨大的嗡嗡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淹没了码头。 “额滴亲娘咧!一千六百多!这得买多少袋白面多少袋大米割多少斤肉?” “胖子这是发了啊!一晚上顶咱干三五年!” “这可真是踩了狗屎运了。一千多块钱啊!” “哎呀妈!一千六百多!”胖子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兴奋得原地蹦起三尺高。 紧接着张开双臂就想给周海洋来个熊抱。 “海洋哥!我的亲哥!” 周海洋一脸嫌弃地敏捷躲开他那沾了鱼腥和汗味的大手:“滚远点!少腻乎!钱揣兜里捂热乎了再说!” “哈哈哈哈!海洋哥!我决定了!这辈子我胖子就跟你混了!鞍前马后!指哪打哪!” “真他娘的……太过瘾啦!这钱……这钱……” 胖子兴奋得手舞足蹈,语无伦次。 一晚上就捞到以前大半年也挣不来的钱,这感觉爽得他头皮发麻,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坦。 “哇!好多钱!”张小凤捂着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脸上全是懵懂的震撼,“掰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了!能买好多好多糖和花布!” 虎子也跟着蹦跶,扯着胖子的衣角:“胖叔胖叔!我要吃牛肉面!我要加满满一碗肉!不!加两碗肉!” 胖子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加!敞开了加!管够!谁不加就是跟你胖叔过不去!今天胖叔请客!海鲜楼咱都敢去!” “行了行了,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周海洋笑着摇头,伸手用力揉了揉虎子汗津津,头发硬邦邦的小脑袋,对韩老三带来的工人说: “兄弟,辛苦,先称那个框子上扎了一条红塑料扎带的,就靠船帮那个!这小崽子馋虫都等不及了。” 反正称谁都一样,早点让虎子拿到钱高兴高兴。 虎子那份鱼很快称完,老李还是习惯性地用算盘复核了一遍,最后账目清楚:326块整! 老李数出三张青色的一百元,又数出两张十块和一张五块,一张一块的零票递给虎子。 虎子小手有点抖,紧紧攥着三张崭新挺括的百元大钞和几张零票,小脸激动得通红,咧开的嘴巴就没合拢过。 他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自己简直是世上最厉害的钓鱼人! 称完虎子的,周海洋指挥工人:“下一位,看看那些框子系了两条白尼龙扎带的,是张小凤的。” “哎呀!到我了到我了!” 张小凤兴奋得像个第一次赶集的孩子,雀跃着在各筐之间跑来跑去,指着自己那系着独特双扎带的宝贝鱼筐。 “这个!还有那个!对对,那个也是!小心点搬!别弄散了!” 她心直口快,没那么多弯弯绕,生怕人家搬错了她那辛苦绑了两条尼龙带的鱼筐,忍不住一个劲儿提醒。 大伙儿也看出这小丫头明显没啥心机,甚至脑子有点轴,但碍于周海洋在一旁,谁也不敢流露出半点异样,窃窃私语的也赶紧闭上了嘴。 “小凤,过来吧,人家工人手脚稳当着呢,错不了。” 周海洋笑着朝她招招手,语气带着兄长般的温和。 “海洋哥哥!你帮我看看秤杆好不好?那个秤杆上的秤星密密麻麻的,我都认不清……” 张小凤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周海洋的手腕就往磅秤那边拖,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周海洋被她拽得哭笑不得,手腕上传来女孩温热而有力的触感:“你胖哥不是在那儿盯着吗?还不够你放心的?” 他朝正美滋滋数着手里一沓钞票的胖子努努嘴。 “那……万一胖哥哥看错星呢?他眼睛小!” 张小凤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认真的说道。 “好好好,我去帮你看!小祖宗!服了你了!” 周海洋无奈地笑着,任由她拉着走向磅秤。 在一阵工人喊着低沉号子的抬举声中,张小凤的带鱼一筐筐被抬上大磅秤。 韩老三亲自拨动那沉重的铸铁秤砣,报数声洪亮: “大号209斤!中号……583斤半!小号113斤整!” 报完数,周海洋心中了然。 大号带鱼主要来自地笼。 张小凤投放的地笼数量最少,大号鱼少点合情合理。 中号和小号主要靠延绳钓和手线,她倒是没少出力。 他从韩老三手里接过账本,仔仔细细核对了一遍重量和分级,确认无误,对张小凤点点头。 “哇……好多斤两……” 张小凤只知道数字大,凭她自己根本算不来具体多少钱,只能眼巴巴看向韩老三,声音带着期待和一丝紧张: “韩……韩老板,这些……这些能卖多少钱呀?” 韩老三看着这小丫头单纯的样子,也乐了,带着长辈似的温和笑容:“行!叔给你算!包管明明白白,一分一厘都错不了!” 他接过计算器,熟练地按起来,每按一个数字还大声念出来: “大号209斤,乘以2.2……中号583.5斤,乘以1.5……小号……全加一起……” 韩老三故意把计算器屏幕凑到张小凤眼前,红色的数字格外醒目。 “瞧!1454块!叔再给你添4块凑个整,1458块!吉利!” “1458?!” 张小凤双手一下子捂住了通红的脸颊,欢喜得跳了跳脚,随即一把拉住周海洋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是我海洋哥哥带我挣钱的!我……我以前在滩涂捡蛤蜊,帮人补网,一年也挣不到这些钱的零头!” 她的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韩老三哈哈一笑,声音洪亮:“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你海洋哥啊!买点好吃的!” “嗯嗯嗯!” 张小凤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睛笑成了两弯明亮的月牙儿,看向周海洋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胖子也乐呵呵地拍掌,比自己赚钱还高兴:“得嘞!接下来——重头戏来了!赶紧的韩老板,剩下的,全都是咱海洋哥的!开秤!让大伙儿开开眼!” 正文 第117章 重头戏来了! “好!开称!给海洋兄弟亮亮家底!”韩老三大手一挥,带着点看大戏的兴奋劲儿,嗓门洪亮地喊道,仿佛与有荣焉。 工人们憋着劲,喊着粗犷的号子:“一二三——起!” 将那些最大,分量最沉,冻得最结实,银光最为耀眼的鱼筐,嘿呦嘿呦地抬上巨大的磅秤。 每一筐放下,磅秤的横梁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秤砣都得在秤杆上来回拨弄好几次才能找到平衡点。 连抬秤的壮实工人都需要换手喘口粗气。 重量一出来,工头就扯着嗓子高声报数。 韩老三拿着铅笔,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记在账本上,仿佛在记录某种神圣的仪式。 终于,最后一筐小带鱼也颤巍巍地过了秤。 韩老三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加总后的数字,再看看周围伸长脖子,眼巴巴等着结果的渔民小贩们。 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贪婪,好奇和难以掩饰的嫉妒。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数字太扎眼了! 他猛地挥了下蒲扇般的大手,像驱赶烦人的苍蝇一样大声呵斥道: “散了散了!都围着干什么?不用吃饭了?不用卖自家那点小鱼小虾了?让开道!让车好走!别挡着路!” 散了? 谁舍得走啊! 大伙儿就想看看这个周海洋到底捞了多少鱼,能值多大个价? 码头多少年没出过这么大阵仗了! 这数字,估计够他们吹嘘一整年的。 周海洋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货量恐怕惊人过头了。 树大招风! 眼下带鱼群还没退,这风头出得越大,引来红眼病和麻烦的风险就越高。 他可不想当这个活靶子。 财不露白,尤其是在这龙蛇混杂的码头。 眼见人群像钉在地上一样死活不动,周海洋干脆迈步上前,主动从韩老三手里接过了那张记着“敏感数据”的账页: “韩老板,我瞧瞧总重。” 胖子和虎子也心领神会,立刻默契地挪动身体,挡在周海洋身前和两侧,形成一道人墙,隔绝了那些探寻,贪婪的目光。 周海洋低头一看账单,饶是他心里早有准备,估算着有两千多斤,瞳孔也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收获远超预期! 12个地笼,收放了四次。 3副延绳钓,同样收了四次。 再加上他自己那根甩了一整夜,几乎没停过的鱼竿。 最终的收获冰冷而扎眼地躺在账页上: 【大号:506斤!】 【中号:2258斤!】 【小号:307斤!】 总计3071斤! 实实在在的三千多斤! 胖子和虎子也凑过头看到了那串吓人的数字,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难怪韩老三急着赶人! 这数字要是当众喊出来,那些红了眼的亡命徒指定盯上他们。 九十年代,码头扛大包的工人辛苦一个月撑死四百来块。 普通渔民一年到头折腾下来,真正能进兜里的也就两三千块。 周海洋一下子就捞回来三千多斤鱼,按这价能卖近五千块! 这相当于人家两年的收入! 这对某些游手好闲,胆大妄为的家伙来说,绝对值得铤而走险。 周海洋强压下胸腔里那股奔腾的兴奋和一丝陡然升起的警惕,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瞬间涌起的复杂情绪。 他伸手推了推还在发愣的胖子,沉声说道:“胖子,计算器。” “诶!” 胖子还没完全回过神,旁边柜台上的老李默不作声地把那个红色大计算器递给了周海洋,眼神里也充满了复杂的惊叹。 周海洋接过计算器,冰凉的塑料外壳让他发热的掌心稍微冷静。 按下开关,荧绿色的数字屏亮起。 噼里啪啦的按键声清脆地响起,在突然变得有些安静的码头一角格外清晰。 大号506斤,乘单价2.2元…… 嘀嘀—— 计算器液晶屏上跳出数字:1113.2。 中号2258斤,乘单价1.5元。 嘀嘀—— 3387! 小号307斤,乘单价0.9元。 嘀嘀—— 276.3! 最后相加…… 嘀—— 鲜红的数字定格在:4776.5! 四千七百七十六块五毛! 这串最后的数字跳出时,胖子和虎子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张小凤懵懂地咬着手指头,看着那串长长的数字发愣。 即使周海洋前世经历过更大的商业起伏,手握过更巨额的财富,此刻握着这冰凉的计算器,看着这4776.5的数字,手心也微微沁汗。 只用了一晚时间,直接几千元入账! 这在九十年代初,尤其是在这相对闭塞,贫穷的海边小镇,是绝对的,爆炸性的数字! 他迅速按下归零键,消掉了屏幕上的数字,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大波澜,只有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韩老三目睹周海洋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气度,心中暗赞。 不愧是薛老板结交的人物,果然非同寻常! 他看着依旧水泄不通,伸着脖子想打听内情,眼神闪烁的围观人群,眉头皱得更紧了,压低声音,带着郑重提议: “海洋兄弟,这边人太杂,说话不便,眼珠子太多。” “我的铺子就在前面这条街口拐角,挂着益民的牌子,干净敞亮,有里间。” “要不……移步到我那儿,咱慢慢把账结了?也清净点,安全点。”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不远处一个挂着“益民罐头厂驻码头办事处”白底红字小牌子的砖瓦平房,语气里透着关切。 周海洋哪里会拒绝,立即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正文 第118章 实在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别在这儿扎堆了。有这闲工夫磨嘴皮子,不如出海撒两网,指不定还能捞点嚼谷。” 韩老三嗓门洪亮,挥着手像赶苍蝇似的驱散着人群。 他转头对周海洋几个咧嘴一笑:“走,几位,铺子里清净,点铜钿去。” 周海洋点点头,领着还有些晕乎的张小凤,兴奋得搓手的胖子,以及东张西望的虎子,跟着韩老三往他那间飘着咸腥气和鱼腥草味道的铺子走去。 铺子门口挂着褪色的“韩记鱼行”布招子,在海风中微微晃动。 身后,那嗡嗡的议论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骤然炸开。 “啧,这运气……真他娘的祖坟冒青烟了!瞅瞅最后那几框带鱼,银闪闪的堆成小山,少说几千斤打不住吧?” 一个脸上刻满海风痕迹的老渔民,咂着嘴,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还用估?老五,你眼又不瞎!看看那框的尺寸,再掂量掂量咱平时一框能装多少货,这数还用扒拉手指头算?准是撞上大群了!” 旁边一个汉子附和着,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常年跟海打交道的人,对这些斤两门儿清,随便搂一眼便能估个八九不离十。 “哎,哥几个,有谁认得刚才那伙后生?看着面生啊!以前都没瞅见过……” 一个精瘦的汉子压低声音,眼神闪烁地打听。 “得了吧你,王老六,收起你那点花花肠子!”有人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戳穿,“就算有人认得,凭啥告诉你?!” “告诉你鱼窝子在哪儿,你好划船跟着去捡便宜?做梦呢!人家脑门上刻傻字了?” “操!也是……”精瘦汉子被噎得脸一红,悻悻地啐了一口,“他奶奶的,这好事儿咋就轮不到老子头上?” 他这话像是滴进油锅的水,瞬间引燃了一片叹息。 众人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羡慕,心里却像被海盐腌着,又涩又妒,酸得发慌。 几个心思活络的,眼见从周海洋一行人身上套不出话,眼珠子一转,盯上了还在旁边点钱的周大贵。 这人刚才不是跟那伙人一起来的么? “大贵哥,发财了啊!”有人凑过去,递上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脸上堆着笑,“刚才那几位……是您亲戚?看着气派!” 周大贵何等油滑,眼皮一撩就看清了对方的来意。 他接过烟,却不急着点,只含糊地“嗯啊”两声,把手里的票子攥得更紧了些。 “嗨!碰巧,碰巧遇上了。” 他敷衍几句,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走了,心里却像塞了团烂渔网,堵得慌。 这点钱是不少。 可跟周海洋他们一比,算个屁! 他琢磨着,明天,后天,说不定还有带鱼要卖,而且准备充分,数量怎么着也要更多。 要是能搭上韩老三这条线,按今天这价走…… 那才叫真发财! 想到这儿,他心一横,牙一咬,厚着脸皮又朝铺子蹭了过去。 益民收购点铺子里,光线有些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淡淡的汗味,以及纸币的油墨味。 周海洋正坐在一张掉了漆的木桌旁,手指蘸着唾沫,把一沓新旧不一的钞票仔细点了两遍。 他确认无误后,才把钱小心地卷好,塞进内兜一个缝得严严实实的小布袋里。 “海洋哥哥……” 张小凤捏着自己那份钱,手指微微发颤,小脸因为兴奋和一点羞赧泛着红晕。 “我……我数不清,你帮我数数行不?”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渔村少女特有的怯生。 周海洋看她那紧张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这点铜钿就数不过来啦?行,哥给你数。” 他接过来,耐着性子数了两遍,又对着光仔细辨认了几张毛了边的旧票。 确认都是真家伙,才把钱递回去,压低声音叮嘱:“喏,没错!收好,贴身放,别在外头瞎显摆,懂不?这年头,露白招贼。” 张小凤用力点头,脆生生的说道:“嗯!我记住啦,海洋哥哥!” 周海洋正想再嘱咐她别塞裤腰里,就见小姑娘已经利落地转过身,解开外裤的松紧带,小心翼翼地把钱卷好塞进内裤缝的小口袋。 这是村里女人藏钱的老法子。 周海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当着胖子和虎子,还有刚进门的韩老三他们,实在没法开口。 算了,回头单独跟她说吧! “海洋兄弟,恭喜发财啊!又捞着这么一大网金疙瘩!” 张经理满面春风地走进来,拱着手道喜。 周海洋连忙起身,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张经理,您这话说的,托您的福!要不是您引荐韩老板这尊真神,我们这鱼虾哪能卖出这金子价?这份情,兄弟记心里了。” 他这话半是客套半是真心。 “哎哟,海洋兄弟太抬举我了!”张经理连连摆手,笑容可掬,“是你这货硬气!瞅瞅那带鱼,条条银亮肥厚,搁谁手里都是抢手货!” “韩老板这人,实在,讲信誉,就喜欢这样的好货!” 他话里话外不忘捧韩老三一句。 “哈哈哈,那是!在咱这码头混饭吃,讲究的就是个信字!”韩老三嗓门洪亮,拍着胸脯。 “货色新鲜,路子清爽,大家都有铜钿赚嘛!” 刚蹭到门口的周大贵,正巧听见这句,差点没忍住“呸”出声。 韩老三“实在”? 这家伙坑他压价的时候,可一点没手软! 他强挤出笑脸,往里挪。 周海洋瞥见周大贵那副谄媚样,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懒得搭理,转头对张经理和韩老三道: “张经理,韩老板,今儿真是多谢了。时候不早,我们还得赶回村,就先告辞了。” 出了铺子,清晨带着咸齁味的海风一吹,周海洋精神了些。 他左右张望,码头边空荡荡的:“怪了,平时这钟点,拉客的三蹦子早就排上队了,今儿怎么一辆都没见影儿?” “兴许……太早了?”胖子挠挠头,不解地问,“海洋哥,你找三蹦子干啥?咱船不就在那边?” 周海洋指了指船:“船是虎子家的,秀芳嫂仁义,没收租子。但咱不能白使唤,既然用过了,就得把油给人家加满,这是规矩。” “哎哟!瞧我这猪脑子,光顾着数铜钿了!”胖子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你等着,我拿油桶去!” “路上顺道寻摸寻摸,看有没有顺路的拖拉机或者驴车,给个块儿八毛的,捎咱去趟加油站。” 说完,他迈开步子就朝泊船的地方跑去,胶鞋踩在湿漉漉的码头地板上啪嗒作响。 正文 第119章 加量!不差钱! 张经理跟出来送,闻言好奇道:“海洋兄弟,那船……是借的?” 周海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坦率道:“是啊,让张经理见笑了,穷打渔的,哪置办得起自家的乌篷船。” “哪里哪里!兄弟可别多心,我没那意思!”张经理赶忙解释。 心里却更纳闷了。 这小子,短短几天就挣了大几千的主儿,居然连条破舢板都没有? 这运气真是邪门了! 胖子吭哧吭哧提着个锈迹斑斑的大铁油桶跑了回来。 张经理一看,立刻热情道:“嗨!这点小事还找啥车!我们酒楼的送货车就在旁边库房卸冰呢,顺带脚的事儿!” 他不由分说,回头喊了两个穿着油腻工装的小工。 “小陈,小刘!搭把手,把这油桶搬车上去,顺路给加满喽!完事儿给放回人家船上!” “这……太麻烦张经理了!”周海洋有些过意不去。 “麻烦啥!一脚油的事!跟我还客气!”张经理豪爽地一挥手,又压低声音,“以后有好货,还想着点老哥就成!” 他接过周海洋递来的油钱,拍拍他肩膀。 “去吧去吧,你们忙你们的,加油的事包我身上。” 周海洋不再推辞,这份人情记下了,不然倒显得他小家子气了。 他带着胖子,虎子告辞,张小凤紧紧跟着。 周大贵则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挂着那副讨好的笑,亦步亦趋地黏在后面。 咕噜噜…… 胖子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一串响亮的抗议。 他揉着肚子,咂巴着嘴:“饿死老子了!忙活一宿,前胸贴后背!走,填肚子去!” “菜市场对面有家面馆,片儿川做得地道!老板实在,浇头给得足!管饱!”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几个饥肠辘辘的人的响应。 一行人穿过清晨喧嚣嘈杂的菜市场,空气里混杂着鱼腥,泥土味,烂菜叶,以及刚出炉油墩儿和咸肉蒸笋的香气。 面馆就在对面,门口几张油腻腻的矮桌几乎坐满了赶早市的人,就剩一张靠边的空桌。 虎子眼疾脚快,一个箭步冲过去占了座。 胖子这会儿财大气粗,把兜里票子拍得啪啪响,对着灶台后忙碌的老板吆喝:“老板!四大碗片儿川!每碗加双份浇头!加量!不差钱!不够再续!” “好嘞!几位稍坐,面马上来!”老板是个圆脸笑呵呵的中年汉子,应得响亮。 只见他手里一大团揉好的面团,拉,甩,切,动作麻利,雪白的面条如银丝般飞入翻滚的大锅里。 旁边灶上咕嘟着的笋片雪菜肉片浇头香气四溢。 “咳咳……” 周大贵瞅准机会,厚着脸皮凑到桌边,对着张小凤挤出笑:“小凤丫头,往里挪挪呗?给叔腾个地儿。” 张小凤性子软,被周大贵这么一说,虽不情愿,还是默默往周海洋身边挪了挪小板凳。 周大贵立刻一屁股坐下,脸上堆满笑,拿起桌上公用的粗瓷茶壶,给每人面前的杯子都倒上颜色深沉的老叶茶水。 “我说周大贵,”胖子双臂抱胸,看都没看那杯茶,语气硬邦邦的,“人活脸树活皮,你这死皮赖脸的劲儿,自个儿不觉得臊得慌?” 他特意瞟了一眼周大贵还鼓囊囊的裤兜,那里面可装着刚卖带鱼的钱。 周海洋更是眼皮都懒得抬,仿佛身边坐的是团空气。 周大贵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得更满,带着点委屈:“阿军兄弟,话不能这么说嘛!咱哥俩从小光屁股玩到大,能有多大仇?” “再说了,以前那些事儿……那不都过去了嘛!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咱们都是自己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哪儿来的隔夜仇?” “过去?”胖子嗤笑一声,斜眼睨着他,“为啥闹掰你心里没点逼数?你坑海洋哥那回,差点把他家底掏空!这叫没仇?” “坑钱也就算了!朋友妻不可戏,你这老小子在弟妹面前都能说出那种话来,能是什么好鸟?!” “老子算是把你看透了,你也甭在这儿装大尾巴狼!这么上赶着献殷勤,不就是想沾光,让我们帮你跟韩老三搭个桥,好让你后面那点带鱼也能卖上高价?我说错没?” “咳咳咳……” 周大贵被戳中心事,脸皮再厚也有点挂不住。 刚想狡辩,老板娘端着热气腾腾的大海碗过来了。 “面来喽!几位,小心烫!” 粗瓷大碗重重放在桌上,汤水微晃。 浓郁的鲜汤香气混着笋片雪菜肉片的醇厚,青蒜的辛香,猛地钻进鼻腔,霸道地驱散了周遭所有的杂味。 汤色清亮,面条根根分明,上面铺着满满一层油亮的笋片,雪菜和五花肉片,勾得人肚子里馋虫乱拱。 “哇——” 虎子的眼睛瞬间直了,喉结上下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 张小凤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以前带妹妹来镇上,只能远远闻着这香味,今天终于能亲自尝尝味道了! 周海洋一看这架势,微笑着把最先上的两碗面推到张小凤和虎子面前:“你俩小的先吃,饿坏了都。” 虎子说了声谢谢三叔,然后也顾不上烫,夹起一大块五花肉就塞进嘴里。 炖煮得酥烂入味的肉片在舌尖化开,咸鲜中带着雪菜的微酸和笋片的清香,混合着麦香十足的面条,那瞬间的满足感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含糊不清地嘟囔: “唔……鲜掉眉毛!” 张小凤也小口吹着气,小心翼翼地吸溜了一根面条,烫得直吸气,但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福笑容: “真好吃!” 胖子看着俩孩子的吃相,乐了:“慢点吃,别烫着。说了管够,今天浇头让你俩吃顶了!不够再续,咱不差钱!” 他抽了张粗糙的卫生纸递给虎子,撇了撇嘴。 “臭小子,瞧你这一头汗,擦擦。” “噢噢!” 虎子胡乱抹了两把脸,又埋进了碗里,全身心投入战斗。 正文 第120章 彪哥 很快,又有几碗面端上桌。 周海洋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筋道弹牙,汤头鲜美无比,浇头咸鲜适口,果然名不虚传。 “胖子,地方挑得不错。”他由衷的赞了一句。 “那是!”胖子得意地吸溜了一大口。 “还是你们会挑地方啊,这味儿,地道!”周大贵连忙笑着搭腔,试图融入。 然而,根本就没人接他的话茬,桌上只剩下吸溜面条和咀嚼的声音。 周大贵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讪讪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哟呵!这不是小军和海洋嘛!” 一个带着几分油滑和轻佻的声音突兀地在旁边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和谐。 周海洋转头看去。两个男人刚进铺子。 打头那个三十上下,梳着锃亮的中分头,油光水滑得苍蝇站上去都得打滑,还带着一股廉价发油的腻香。 他身上那件花里胡哨的化纤衬衫,在灰扑扑的面馆里显得格外扎眼。 此刻,他正拿着一把小木梳,旁若无人地梳理着额前那两绺精心分出的头发,姿态吊儿郎当。 张小凤和虎子一见这人,脸色唰地变了,立刻低下头,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连吃面的动作都停了。 “张彪?嗬,够巧的啊!” 胖子认出来人,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手里的筷子也放下了。 这张彪是镇上有名的混子,常在马老三的麻将馆里当“托儿”。 以前胖子觉得这人“够义气”“会来事儿”,还挺看重对方。 后来经周海洋点醒才明白,这孙子就是和马老三合伙,专坑他和周海洋这种手里有点活钱的“冤大头”! 此刻见面,颇有几分仇人相见的意思。 周海洋初时只觉得眼熟,胖子一喊名字,前世的记忆立刻清晰起来。 坑他钱的,就有这张彪一份! 后来听说这小子犯了大事,吃了枪子儿。 具体犯了啥事,前世的周海洋懒得打听这种小角色的结局。 没成想,重活一回,又碰上了。 “嘿嘿!” 张彪梳好头发,把梳子宝贝似的揣回裤兜,嬉皮笑脸地晃悠过来。 “叫啥张彪啊,生分!叫我丧彪!听着多带劲!” 自从看了那部香港录像带里的《古惑仔》,他就迷上了里面那个凶悍的角色“丧彪”。 觉得这外号够威风,配得上他“彪哥”的身份。 “哟——” 张彪走到桌前,一眼扫过桌上的面碗,夸张地挑高了那两条细眉。 “行啊哥几个!大清早就整上片儿川了?还加双份浇头?发财了这是?” 他拖过旁边一张空凳子,大剌剌地坐下,翘起二郎腿,花衬衫领口敞着,手上比划了一下。 “咋样?吃饱了,跟哥去马老三那儿摸两圈?手痒了吧?” 胖子本来就憋着火,一听“马老三”三个字,再想到过去输的钱,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脱口而出:“怎么?又想跟马老三联手做局,坑我们哥俩的钱?”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有点后悔了。 这张彪手底下跟着几个二流子,真惹毛了他,以后在镇上怕是不安生。 “嗯?!” 张彪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三角眼一瞪,凶光毕露。 “周军!你他妈放什么屁呢?谁坑你钱了?把话给老子说清楚!” 他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桌食客都侧目望过来。 胖子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一瞪,心里有点发虚,脸上阵红阵白,喉咙噎住,没敢接话。 周海洋放下筷子,脸上挂起一丝圆滑的笑,打圆场道: “阿彪,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小子昨儿输惨了,回去被他奶奶拿着笤帚疙瘩好一顿抽,屁股蛋子现在还肿着呢!” “一肚子邪火没处撒,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趣事。 周海洋不是怕张彪,是不想被这种地头蛇缠上,麻烦。 老话说的好,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张彪这种人实实在在的小人一个,除非必要,否则自然敬而远之。 听周海洋这么一说,张彪脸色稍缓,但依旧阴沉,指着胖子骂道: “妈了个巴子的!有火就他妈乱咬人?说老子坑钱?你脑子里灌的是海水还是猪油?” 他骂骂咧咧,目光一转,突然落到正埋头吃面的虎子身上,手指头一点:“你!起来!这地儿老子要坐!” 虎子吓得一哆嗦,端着碗的手都抖了,求助地看向周海洋。 周海洋轻轻拍了拍虎子的背,示意他别怕,然后对虎子说:“虎子,坐我旁边来。” 虎子赶紧挪到周海洋身侧。 周海洋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但语气还算平和:“彪哥,小孩子吃饭呢,别吓着他。” “老板!两碗片儿川!快点儿!” 张彪旁边那个干瘦的小弟很有眼色地朝灶台吼了一嗓子。 然后麻利地掰开两双一次性木筷,在桌沿上磕了磕,双手递了一双给张彪。 张彪接过筷子,没再理会虎子,上下打量着周海洋,眼神带着审视:“海洋,你这可有好几天没去马老三那儿上班了。忙啥大买卖呢?连老本行都撂下了?” 他故意把“上班”俩字咬得很重,带着戏谑。 周海洋重重叹了口气,一脸晦气相:“彪哥,甭提了!说出来都臊得慌!前两天吧,出门没看黄历,碰上两条疯狗!” “那狗东西,一声不吭扑上来就咬,好家伙,可花了老子一大笔医药费!” 他揉着大腿外侧,仿佛那里真有个伤口,语气懊恼又愤恨。 “这不,最近就光忙着填这窟窿了!饭都快吃不上了!” “咳咳咳……噗!” 胖子正吸溜着面条,一听“疯狗”和“医药费”,再联想到麻将桌上被坑的钱,一个没忍住,呛得惊天动地。 两根面条直接从鼻孔里喷了出来,狼狈不堪。 正文 第121章 两条疯狗 “疯狗?两条?” 张彪脸上的凶悍僵了一下,狐疑地盯着周海洋的脸,试图从那表情里挖出点别的意思。 他总觉得这话听着别扭,像是在拐着弯骂他和马老三就是那两条咬人的疯狗。 可周海洋那表情,懊恼里透着点后怕,又不像作假。 周海洋没给他琢磨透的时间,直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都吃好了吧?吃好了咱就撤,别耽误彪哥他们吃面。” 那语气自然得像真怕打扰别人吃饭。 有张彪这尊瘟神在旁边虎视眈眈,众人早就如坐针毡,纷纷点头,恨不得立刻消失。 胖子呛得眼泪都出来了,赶紧用袖子抹了把脸,起身去结账。 周大贵瞅准机会,一个箭步挤到胖子前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票子,满脸堆笑地往胖子手里塞:“胖子胖子,这顿算我的!我来我来!” “滚一边去!谁稀罕你这点铜钿?老子是缺这一碗面钱的人?” 胖子没好气地一把推开周大贵,径直走到灶台前,掏出几张票子拍在油腻的案板上。 “老板,四碗面钱!双份浇头的!” 声音响亮,带着点找回场子的意味。 周大贵被推了个趔趄,手里攥着那十块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尴尬又憋火,只得自己灰溜溜地付了自己那碗面钱。 付完钱,他又赶紧挤出笑脸,小跑着跟上已经走出铺子的周海洋一行人,活像个跟班。 张彪看着两人“争着”付账,尤其是胖子那豪爽的劲儿,心里那点被“疯狗”引起的疑虑暂时压了下去,反而生出一丝得意。 看,这帮小子还是怵我的! 他剔着牙,对正往外走的周海洋喊道:“海洋!真不去玩两把?手头紧哥这儿有!看在老交情份上,给你放一分利!够意思吧?” 周海洋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扯出个笑容,回头摆摆手:“谢了彪哥!老借钱也不是个事儿。这回让狗咬了,也算长记性了,琢磨着以后还是离那玩意儿远点好!走了啊,你们慢用!” 他特意又把“让狗咬了”强调了一遍,挥挥手,带着人快步消失在菜市场熙攘的人流里。 张彪听着“让狗咬了”这话,再咂摸周海洋最后那笑容,总觉得有点不对味。 他皱眉问旁边的小弟:“喂,二毛,你觉不觉得……周海洋那小子最后那话,像是在……骂我?” 叫二毛的小弟正眼巴巴等着自己的面,一脸茫然:“骂您?不能够吧彪哥!借他俩胆儿!” “您看他们刚才还抢着给您面子呢,胖军不也没给您付面钱嘛……”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觉得有点不对劲。 “嗯?”张彪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妈了个巴子的!他们没给老子结账?!” 就在这时,老板娘端着两大碗双份浇头的片儿川,重重放在他们桌上,汤水都溅出来点。 她双手叉腰,嗓门洪亮:“喂!你们俩!面钱呢?八块!赶紧的!想白吃白喝啊?” 她警惕地盯着张彪,眼神像防贼。 旁边几个吃面看热闹的也投来鄙夷的目光。 张彪被这些目光刺得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像被当众扒了裤子。 他“噌”地站起来,对着老板娘,从牙缝里挤出话:“刚才……那几个人……没帮老子结账?!” 他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老板娘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叉腰的手纹丝不动: “你谁啊?天王老子啊?人家凭啥给你结账?” “一个大老爷们,兜里揣把破梳子,头发梳得苍蝇拄拐棍都站不住,也不嫌寒碜!” “赶紧的,八块钱!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她声音又尖又亮,清晰地传遍了小铺子。 周围的食客们哄地一声低笑起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张彪那油光水滑的中分头和裤兜里露出的半截木梳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操!!!” 张彪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羞愤交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一把掏出心爱的木梳,差点当场掰断! 看着还在发愣的二毛,他怒吼道:“你他妈死人啊!给钱!!!” “哦哦哦!” 二毛如梦初醒,哭丧着脸,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把毛票钢镚,凑了半天才凑够八块钱,拍到老板娘手里。 “周——海——洋!!!” 张彪死死盯着周海洋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被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周海洋,此刻正一手慢悠悠地揉着饱胀的肚子,一手拿着根从桌上顺的劣质牙签剔着牙缝里的肉丝,沿着码头边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往泊船的地方溜达。 “噗……哈哈哈!” 胖子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引得路人侧目。 “海洋哥!高!实在是高!你那句让狗咬了,还有这空手套白狼……不对,是空手套丧彪的饭钱……哈哈哈!太他妈解气了!” “我估摸着那傻彪子现在才回过味儿来,脸都得气成紫茄子!” “胖哥哥!你还笑!” 张小凤不满地扯了扯胖子的袖子,小脸上满是担忧,转向周海洋。 “海洋哥哥,你到底被狗咬哪儿了呀?啥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不知道?还疼不?” 她清澈的眼睛里全是关切。 “噗……咳咳……” 胖子笑得更厉害了,差点岔气。 周海洋看着张小凤那副认真的担忧模样,心里又是温暖又是好笑,赶紧安抚道: “没事没事,早好了,就破点皮。别担心!” 他含糊地摆摆手。 胖子好不容易止住笑,揉着笑疼的肚子感慨:“唉,刚才是我太冲动了。这人呐,就得像……呃……像那啥一样,能屈能伸,该软就软,该硬就硬……” 他一时嘴快,差点又秃噜出那个词。 “胖子!” 周海洋立刻出声打断,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同时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一脸懵懂的张小凤和虎子。 张小凤咬着手指头,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海洋哥哥,像哪啥呀?胖子哥哥说像什么一样?” “噗嗤……” 胖子刚压下去的笑又喷了出来,赶紧捂嘴。 周海洋无奈地拍了拍额头。 结果周大贵这个没眼力劲的,又腆着脸凑上来。 正文 第122章 黑哥说得在理! 周大贵带着点猥琐的笑:“小凤啊,这你就不懂了吧?胖子说的是像那瘠薄……” “滚蛋!” 周海洋抬腿就给了周大贵屁股上一脚,力道不小,踹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周海洋狠狠剜了他一眼,低声骂道:“你他妈脑子里装的都是海蛎子壳?嘴上没个把门的!再瞎咧咧我抽你!娘希匹!” 周大贵捂着屁股,一脸委屈加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又怎么惹着这位祖宗了。 周海洋懒得再理他,转头对着张小凤,尽量让表情严肃认真:“小凤,别听他胡咧咧!没那回事!胖子刚才……是说他像海边的礁石!对,礁石!能屈能伸!” 他生硬地转了个弯,生怕小姑娘继续追问,赶紧指着前面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铺子岔开话题。 “瞧!前头那包子铺刚出笼!咱买点包子带回去!面条不好带,包子实在,一会儿船开快点,到家还热乎着呢!” 张小凤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眼睛一亮,雀跃道:“好啊好啊!我要给妹妹们带!她们肯定馋坏了!” 众人走到包子铺前。 刚出笼的大白包子,一个个胖乎乎,松软雪白,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和肉香。 薄皮底下透出油润的馅料,才卖三毛五一个! 搁平时,谁舍得? 可今天兜里揣着大把票子,三毛五算啥? 每个人都大方地买了十几个,用粗糙的草纸包着,热乎乎地抱在怀里。 买完包子,一行人回到泊船处。 张经理果然守信。 那个锈迹斑斑的大铁油桶已经加满了油,稳稳当当地放在船尾。 忙活了一整夜,又吃饱喝足,困劲儿像涨潮的海水般涌上来。 周海洋不再耽搁,跟一直等着的张经理和韩老三等人道了谢,发动了柴油机。 在“突突突”的轰鸣声中,小船调头,劈开微澜的海面,朝着海湾村的方向驶去。 回程途中,周海洋站在船尾,眯着眼,警惕地扫视着身后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和零星的海上船只。 暂时没发现可疑的跟踪。 但他心里清楚,像今天这样大批量出货,瞒不了多久。 顶多再有一两天,红眼的人就该动歪心思了。 上一世周大贵不就是这么暴露鱼群位置的? 他得抓紧时间了! 船行至张家沟的小码头,张小凤抱着那包还温热的包子,像抱着宝贝,小心翼翼地跳下船。 “铜钿收好,千万藏严实了!财不露白!”周海洋再次郑重叮嘱,声音压得很低,“天擦黑了就过来,老地方。咱晚上接着干!” “嗯!海洋哥哥放心!我都记住啦!”张小凤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胖哥哥再见!虎子再见!” 她抱着包子,像只轻快的小鹿,沿着蜿蜒的小路,蹦蹦跳跳地朝家的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岸边茂密的防风林后。 海湾村的小港口渐渐在望。 老黑刚把早上收来的最后几筐杂鱼,抬进他那间低矮的石屋,正准备拉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回去眯一觉,中午再来,就看到又有一条船缓缓驶来。 船头破开平静的水面,船身明显吃水不浅。 天蒙蒙亮,海港笼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气,咸腥味混着柴油味在晨风里浮荡。 老黑刚卸下门板,正打着哈欠伸懒腰,眯缝的眼忽然定在不远处海面上。 一条眼熟的船正慢悠悠往码头靠,船身压得吃水颇深。 “瞧着像是铁柱的船?”老黑嘟囔着,满是老茧的手指蹭了蹭下巴,“怪事体,这个辰光才回港?还压得这么重?” 他顺手又把刚卸下的门板倚回门框,抄着手,身子斜倚在门框上,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悠然架势,嘴角不自觉往下撇了撇。 “送货?怕是沉甸甸的懊糟吧!” 船身“吱呀”一声轻撞码头,抛锚的铁链哗啦啦响。 周海洋,胖子,还有铁柱家的半大小子虎子,一行人踩着湿漉漉的跳板上了岸。 每人手里都拎着个油纸包,肉包子的香气霸道地冲散了海风的咸涩,他们有说有笑,脚步带着通宵未眠的轻飘。 “嗯?” 老黑脸上的闲适瞬间冻住,眼珠子瞪得溜圆。 周海洋和胖子也在! 他心头咯噔一下,像被海蛎子壳硌了脚。 等他回过神来,周海洋他们几个勾肩搭背,说说笑笑都快绕过堆满渔网和浮球的港口后头了。 一股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幸灾乐祸的劲儿猛地顶上来。 老黑“哈”地一声放声大笑,那笑声又干又响。 “周海洋——”他拖长了调子,生怕对方听不见,“折腾到大天亮才靠岸,货呢?连我这门槛都不屑迈了?该不会是——”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一字一顿,带着浓浓的戏谑砸过去。 “啥都没捞着,灰溜溜地空军回来喽?” 前两天被家里婆娘逼着上门赔不是,结果热脸贴了冷屁股的窝囊气,此刻全化成了毒汁。 眼见周海洋几个像是两手空空,老黑只觉得一股浊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先前憋的那口闷气,早被海风吹得烟消云散。 “空军?” 周海洋脚步一顿,回头瞥了老黑一眼,那眼神像看个傻子。 他实在搞不懂这老小子的脑回路。 难道不在他这儿卖货,就等于在海里白漂了一夜? 他懒得搭理,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胖子却来了劲,肩膀一耸,配合地长叹一声,油纸包在手里晃了晃:“唉!说起来都是心酸泪啊……忙活了一整晚,风里浪里颠簸,骨头都快散架了,最后呢?哎……” 他摇头晃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可那油纸包里渗出的油花和肉香,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哈哈哈……” 老黑笑得更加肆无忌惮,牙龈都露了出来。 “周海洋啊周海洋!我老黑之前就跟你说过,做人别太张狂!运气这东西,它跟海里的潮水一样,有涨就有落!” “走了两天狗屎运,兜里揣了几个小钱,就忘了自己姓啥名谁了?现在还有啥话好讲?瘪了吧!” 他叉着腰,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周海洋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被海风呛着了。 他转过身,对着老黑的方向,干巴巴地扬了扬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对方听清:“黑哥说得在理!受教了!看来以后真得夹着尾巴,学着低调点做人喽!” 他特意把“夹着尾巴”几个字咬得很重。 “哈哈哈……” 胖子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大笑,那笑声里裹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和促狭,震得旁边晾着的破渔网都似乎颤了颤。 “走了,回家!” 周海洋懒得再看老黑那张得意忘形的脸,招呼一声,带着几人快步离开,把老黑那刺耳的笑声甩在身后咸湿的空气里。 正文 第123章 虎子的私房钱 “哼!啥都没捞着还笑得出来?装腔作势!” 老黑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尤其是周海洋那挺得笔直的脊梁骨,不屑地撇了撇嘴,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 “姓周的,老子倒要看你究竟能装到几时!” 周海洋几人折腾了一整夜,困意像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眼皮。 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众人话都懒得说,只互相点了点头,便各自拐向回家的巷子。 虎子却像打了鸡血,兜里那三张“大团结”和几张零票子硬邦邦地硌着大腿根,提醒着他这一夜的“丰功伟绩”。 他脚下生风,几乎是跑着冲进自家那熟悉的土墙小院。 船借出去了,周铁柱难得在家歇一天。 王秀芳正拿着竹枝扎的大扫把,“唰啦唰啦”地扫着院子里的沙土和鱼鳞,眼睛却不住地往院门外瞟。 儿子头一回彻夜未归,还是在海上,她这颗心悬了一夜,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看见自家男人大早上就窝在堂屋竹椅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瞅着那台滋滋啦啦响,画面雪花飞舞的黑白电视机,王秀芳气就不打一处来。 “看!就知道看!” 她“啪”地把扫把往地上一杵,火气蹭蹭往上冒。 “大清早的就窝在屋里看电视!儿子一晚上没回来,你就一点不担心?心咋那么大呢?” “赶紧出去打听打听啊!或者去港口瞧瞧!” 周铁柱慢悠悠啜了口浓茶,眼皮都没抬:“有啥好担心的?海洋还能把你儿子拐卖了不成?!估摸着再过会儿就该回来了。” “等他回来,问问清楚昨晚到底折腾啥去了,怎么一去就是一整宿……” 王秀芳眉头一竖,正要开腔反驳,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噔噔噔”脚步声,像小马驹撒欢。 “爸!妈!我回来啦!” 虎子喘着粗气冲进院子,脸蛋跑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刚捞上来的带鱼,哪还有半点困倦的影子。 “哎哟!我的小祖宗!” 王秀芳一把扔开扫把,几步跨到儿子跟前,上上下下地摸,生怕少块肉。 “快跟妈说,你三叔昨晚带你上哪儿去了?怎么弄到这会儿?急死我了!” 她一眼瞅见儿子手里提着的油纸包,惊讶地睁大了眼。 “这……这肉包子哪来的?镇上买的?老贵了!” “嘿嘿……” 虎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急着回答,反而贼头贼脑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妈,家里没外人吧?就你俩?” “大清早的,哪来的外人!就我和你爸!”周铁柱也坐直了身子,放下搪瓷缸,一脸狐疑,“你这小子,搞啥名堂呢?神神叨叨的?” 虎子又是嘿嘿一笑,转身跑到院门口,探出头去左右仔细瞧了瞧。 确认巷子里空无一人,这才“吱呀”一声把两扇老旧的木板门关严实了,还顺手插上了门栓。 周铁柱两口子面面相觑,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样,完全不知道这大清早的,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虎子没等爸妈发问,手猛地往裤兜里一掏,得意洋洋地高高举起:“爸!妈!你们看!这是什么!” 三张一百块面值的钞票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散发着油墨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至于剩下的二十六块,自然是被他自个儿藏了起来。 那可是他的私房钱。 若是一股脑儿拿出来,指不定就被老妈无产阶级专政了。 王秀芳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像两颗黑亮的围棋子。 她一把抢过虎子手中的钱,手指有些发颤地展开。 三张簇新的百元大钞,只是快要被汗水浸透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三……三百块?!虎子!你哪来的这么多铜钿?!” 这数目,快顶得上自家男人辛辛苦苦一个月的工钱了。 周铁柱也“腾”地站了起来,凑到近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叠钱,又惊又疑地试探着问:“难道是……海洋带你挣的?你们跟着周大贵,真撞上啥大运了?!” “还是爸聪明!”虎子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起来,“爸妈!我跟你们说,三叔可太厉害了!简直神了!” “昨晚我们开船出海,那月亮刚爬上来,海面亮堂堂的,三叔就指挥着往东边开。” “开啊开啊,绕了好几个弯子,嘿!真就找到周大贵那船了!这还不算,你们猜怎么着?” “三叔他,他火眼金睛!一眼就发现海底下……好大一群带鱼!银光闪闪,密密麻麻,看得人眼都花了!” “带鱼群?!” 两口子同时惊呼出声,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王秀芳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真的假的?多大的群?快!快详细说说!” 虎子这会儿精神百倍,困劲儿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从周海洋如何判断鱼群位置,到大家怎么下钩,下笼,再到带鱼怎么一条接一条地被拖上来,银鳞在月光下乱蹦乱跳…… 把周铁柱两口子听得一愣一愣,仿佛自己也置身在那条摇晃的小船上。 “打住!打住!” 周铁柱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实在忍不住了。 “儿子,你好好说,别跟说书似的!照你这讲法,整个东海龙王的家底都被你们一网打尽了?捞了多少?船没压沉?” “咳咳……”虎子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差不多啦!爸妈,你们知道三叔一个人,一晚上卖了多少钱吗?”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宣布惊天秘密的郑重其事。 “多少?” 两口子异口同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瞪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虎子。 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虎子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气声吐出一个数字:“四——千——八——百——块!” “多少?!” 周铁柱几乎是吼了出来,猛地向前一冲,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王秀芳也彻底惊呆了,手里攥着的钱差点掉地上。 接近五千块?! 这是什么概念?! 再添两千块,都能在村东头盖一套像模像样的砖瓦房了! 他们两口子累死累活干一年,也攒不下这个零头! 正文 第124章 这点钱,毛毛雨! “嘘——” 虎子急得直跺脚,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张地看看紧闭的院门,压低声音急促道:“小声点!喊啥呀!三叔千叮咛万嘱咐!现在知道带鱼群在哪儿的,就咱们这几个人!”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捞钱机会!金子铺在海底等着捡呢!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风声漏出去,大家都别想发财了!” 听到这话,周铁柱激动得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猛地一把抓住虎子的胳膊,急切地追问,声音都在发颤:“儿子!你刚说啥?那……那带鱼群……还没散?!还在那儿?!” “爸——” 虎子疼得龇牙咧嘴,感觉胳膊快被捏断了。 周铁柱这才反应过来,触电般松开手,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歉意。 虎子揉着发疼的胳膊,连珠炮似的说:“当然没散啦!三叔说了,这次撞上的带鱼群特别大!像座银山沉在海底!没个三五天根本散不掉!” “只要咱们嘴巴严实,能挣好几天的铜钿呢!” “爸,那个地方水深,用不了拖网,只能用鱼竿,延绳钓和地笼……” 他飞快地把带鱼群的位置特点,捕捞方式和时间窗口讲了一遍。 周铁柱和王秀芳听着儿子的讲述,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终于弄清楚了这天上掉馅饼……不,是海里铺银条的具体情况。 “快!快快快!” 王秀芳急不可耐地推了周铁柱一把,语速快得像炒豆子。 “你快去!把咱家那几条破地笼都收回来!我看看还有几个能用!晚上跟着海洋去捞铜钿!” “对了,墙角堆着的那些破了洞的,我赶紧找麻线竹梭补一补!还能顶大用!” 周铁柱强压住狂跳的心,到底是老成些,他搓着粗糙的手掌,思索片刻道:“别急!现在日头刚上来,人多眼杂。咱家突然收地笼,容易惹人疑心。” “等中午,日头最毒辣的时候,村里人都躲屋里歇晌,咱再悄悄去收。神不知,鬼不觉!” “对对对!老头子你说得对!”王秀芳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次咱家要是真能赚着铜钿,可一定要念着海洋的好啊!这孩子……有本事,还念着咱们!” “那还用说!媳妇你说得太对了!咱们周家人就是实在!” 周铁柱重重地点头,两口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希望。 就在周铁柱两口子为即将到来的“银山”摩拳擦掌,心潮澎湃的时候—— 周海洋也拎着那袋凉了些许但依旧喷香的肉包子,踏进了自家那熟悉的,飘着淡淡咸鱼和柴火气息的小院。 “爸爸回来啦!” 周海洋刚迈进院子,一道小小的身影就像归巢的乳燕,欢叫着扑了过来,带着一股甜甜的奶香和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 “哎哟,我的乖闺女!” 周海洋心头一暖,一天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大半。 他单手稳稳当当地将闺女青青抱起来,掂了掂,笑容满面地用胡子茬蹭了蹭她嫩嫩的小脸蛋,柔声问道: “宝贝,吃早饭了没呀?” “妈妈说,”青青被蹭得咯咯直笑,小手搂着爸爸的脖子,“等爸爸回来一起吃!” 她的小鼻子突然像小狗一样耸动了几下,黑葡萄似的眼睛亮闪闪的。 “咦?什么东西这么香呀?” 顺着香味一低头,立刻惊喜地叫出声:“哇!大包子!爸爸快放我下来呀!我要吃包子!” “小馋猫!” 周海洋笑着把闺女放到地上,将手里那袋还带着他体温的油纸包递给她。 青青像捧着宝贝一样接过包子,迈着小短腿,欢快地跑到堂屋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方桌边,踮着脚,费力地把油纸包放上去,又忙着去搬小板凳。 沈玉玲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眼圈微微泛红,看着风尘仆仆,眼带血丝的丈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哪来的包子?你……你去镇上了?” 她大清早就为周海洋的迟迟不归忧心忡忡,已经往港口跑了好几趟。 咸涩的海风吹得她脸颊生疼,却始终不见丈夫的身影。 此刻看到他带着镇上的肉包子回来,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非但没松,反而揪得更紧。 他哪来的钱买包子? 该不会……又去赌了? 周海洋一看老婆那忧心忡忡又带着怀疑的眼神,立刻明白过来。 他赶忙上前,带着一身海腥味和汗味,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温柔又带着点疲惫的笑意:“老婆,你这小脑瓜又瞎琢磨啥呢?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去了镇上,不过是去卖货!” “喏,包子是用卖鱼的钱买的,还热乎着,给你们娘俩尝尝鲜。” 听到这番解释,沈玉玲一直悬着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肚子里,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还被丈夫握着,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急忙把手抽回来。 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掩饰般地转身走进烟火气十足的厨房:“干嘛呢!大白天的,也不怕被隔壁阿婶瞧见笑话!” 她麻利地从冒着热气的锅里捞出两碗清汤寡水的面条,面条上只飘着几片菜叶。 “早知道你会买包子,我就不煮这么多面条了。” 她把面条端到桌上,看着那油汪汪的肉包子,心疼地数落。 “包子多贵呀,三毛五一个呢!有这钱买点米面多好,买它干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周海洋嘿嘿笑着,拉过条凳坐下,把闺女抱到自己腿上。 拿起一个热包子塞到青青手里,自己也拿起一个狠狠咬了一大口。 肉汁瞬间溢满口腔,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妻子清秀却带着操劳痕迹的侧脸,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得意:“老婆,你要是知道我昨晚挣了多少铜钿,就不会觉得这包子贵啦!这点钱,毛毛雨!” 沈玉玲正低头给青青擦嘴角的油渍,闻言动作一顿,好奇又带着点不信地抬眼看他:“多少?还能挣座金山回来不成?!” 周海洋三口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站起身,走到院门口,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芦花鸡在刨食。 他快步回到沈玉玲跟前,手伸进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内袋,猛地往外一掏—— “嚯”地一声,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被他带着点炫耀的劲儿,“啪”地一声拍在沈玉玲手里。 正文 第125章 带上父母和大哥一起去 那叠钱沉甸甸的,带着男人的体温和汗味。 沈玉玲只觉得手心一沉,低头看去,呼吸瞬间停滞了! 厚厚一沓,全是钱! 簇新的,半旧的,卷边的…… 她这辈子都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现金! 嘴巴张得老大,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叠钱,指尖传来纸币特有的,略带粗糙的质感。 “这……这么多?”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周海洋,声音都有些变调。 “都……都是你昨晚……一晚上挣的?” 就这厚度,少说也有好几千块钱吧? 她感觉像是在做梦。 周海洋对媳妇这震惊的反应十分满意,疲惫的脸上满是得意洋洋的笑容,凑近她耳边,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怎么样?数数?四千八百块!白纸黑字,码头鱼行开的单子!因为货多人家特意凑了个整,数字也吉利。你老公厉害吧?” “厉害你个头!” 沈玉玲猛地回过神,不是惊喜,反而是一股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 她一把抓住周海洋的胳膊,声音都尖了。 “这么多铜钿到底哪来的?该不会是……抢了银行?还是又去赌了?周海洋我告诉你……” 她急得眼圈又红了。 这钱来得太吓人,太不真实了! 她根本不相信是一晚上捞鱼换的。 她过惯了紧巴巴的日子,格局一时还没打开,几千块钱的冲击力不啻于在她平静的生活里投下了一颗炸弹。 周海洋看着老婆又惊又怕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还带着点无奈。 他轻轻拍了拍沈玉玲的手背:“想哪儿去了!你男人是那种人吗?清清白白,海里捞上来的!” 于是,他将昨晚如何追踪周大贵,发现那片不可思议的银带鱼群…… 如何用最原始的地笼,延绳钓甚至竹竿,一条条钓起那些在月光下闪耀的带鱼…… 又如何趁着凌晨新鲜劲儿拉到镇上码头鱼行,卖了个好价钱…… 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 讲到带鱼群规模时,他用手比划着,眼神里还残留着当时的震撼。 沈玉玲听得目瞪口呆。 不用拖网,不用大船,仅凭那些小玩意儿,一晚上就能挣将近五千块? 这简直颠覆了她对“打渔”的认知! 太不可思议了! 周海洋抓住沈玉玲的手,笑着说:“这才只是头一天开张呢!我看那个带鱼群,那规模,啧啧,像海龙王开了银库!” “只要咱们把细一点,别走路风声,估计还能稳稳当当捞上个四五天!” 沈玉玲的心跳这才慢慢平复下来,巨大的惊喜如同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之前的恐慌。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钱,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等把这波带鱼钱,稳稳当当揣进兜里……” 周海洋环视着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家,眼神充满了憧憬。 “咱家该添置的家具,电器,都给它添上!先买台电视机!彩色的!带大天线那种!” “省得咱青青天天巴巴地跑去别人家看那雪花飘飘的动画片,看人脸色!” 沈玉玲仍有些恍惚,巨大的财富和丈夫描绘的美好前景让她如在云端。 她下意识地点着头。 周海洋看着妻子晕乎乎的样子,笑了笑,接着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么大的鱼群,光靠我和胖子,铁柱哥他们几个,根本捞不完!” “那是海龙王白送的金山银山!要是过两天鱼群散了,白白浪费了,多可惜呀!” “所以我想着……带上爸妈和大哥大嫂他们一起。玉玲,你觉得呢?”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沈玉玲彻底从云端落回了实地。 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她立刻点头,声音带着激动后的微哑:“应该的!太应该了!有这好事,当然该叫上爸妈和大哥他们!” “这几年,要不是爸妈和大哥他们明里暗里帮衬着,接济点米粮,帮着照看青青,咱们这日子……” 她没再说下去,但眼圈又微微红了,心里涌动着感激。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忙活一整晚了,赶紧趁热把面和包子吃了。” “我去灶膛添把柴,给你烧水,你吃完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骨头都快散架了吧?” 她心疼地看了丈夫一眼,转身快步走进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厨房。 周海洋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心头暖融融的。 他轻轻揉了揉正鼓着腮帮子,专注对付肉包子的青青的小脑袋,也起身跟进了厨房。 土灶里,柴火正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将小小的厨房映照得忽明忽暗,暖意融融。 沈玉玲弯着腰,拿着水瓢正从大水缸里舀水,哗啦啦地倒进大铁锅。 她苗条而结实的身姿在灶火的映衬下,勾勒出迷人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曲线。 周海洋心头一热,不由自主地向前两步,从身后轻轻环住了沈玉玲柔软的腰肢,下巴抵在她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顶。 一夜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港湾。 “你干嘛呀!” 沈玉玲身子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急忙去掰他环在腰间的手,声音又羞又急,带着点慌乱。 “青青还在外边呢!赶紧放开!大白天的,也不怕被人从窗缝里瞧见笑话!” 她扭动着身子,灶火的光在她侧脸上跳动,映出羞恼的红晕。 “我才不怕呢!” 周海洋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脑袋埋在她颈窝。 嗅着她发丝间混合着油烟和阳光的温暖气息,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喷出的热气烫着她的脖颈。 沈玉玲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耳根发烫,身子也有些发软。 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可能会…… 她深吸一口气,手上用了点力,掰开周海洋箍着她的手,逃也似的走到灶台前,蹲下身,用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燃烧的柴火。 在跳跃火光的映照下,她的脸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心口怦怦直跳。 周海洋没有再继续腻歪,而是愣在原地,看着妻子窈窕的背影和通红的侧脸,突然福至心灵,满脸惊喜地压低声音道: “玉玲,你刚才那话……可是你说的!咱们晚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浓浓的期待和促狭。 沈玉玲侧过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像偷吃了蜜糖,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地传入周海洋耳中:“嗯……” 她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飞快地转回头,盯着灶膛里的火苗,仿佛那火苗能把她脸上的热度吸走。 正文 第126章 你男人,有这本事! “好!太好了!” 周海洋兴奋地一拍大腿,差点没当场手舞足蹈起来,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既然老婆答应了,此刻也就没必要继续腻歪了。 他抬脚往厨房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笑出声,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可刚走到厨房门口,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脚步也顿住了。 “哎——不对呀!” 他猛地转过身,一脸懊恼地看向灶台边那个被火光勾勒出温柔轮廓的身影。 “玉玲啊!你……你在框我吧?!今晚……今晚我肯定要出海啊!带爸妈大哥他们去捞带鱼!这……这……” 他指着门外,一脸“你耍我”的表情。 “噗嗤……” 沈玉玲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耸动。 她拍拍手站起身,强忍着笑意,眼角眉梢都带着狡黠的光:“水快烧热了,再等一会儿就能洗了。洗了澡,你就去里屋踏踏实实睡一觉吧!爸妈和大哥那边……”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丈夫吃瘪的样子,心情莫名地好。 “你放心,待会儿我就去通知。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 说完,她忍着笑,脚步轻快地从周海洋身边走过,去院子里收拾碗筷了。 “喂!玉玲!你……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这么调皮了!” 周海洋追出去两步,嘴上虽是这般抱怨,可看着妻子难得流露的娇俏模样,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滋滋,暖烘烘的。 他又不傻,怎会不明白,老婆其实已经重新接纳他了。 这小小的“捉弄”,反倒像一颗糖,甜到了心坎里。 海上的辛苦,值了! 周海洋这一觉睡得极沉,像块石头沉入了海底。 等他悠悠转醒,睁开酸涩的眼皮,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夕阳的余晖给土墙抹上了一层温暖的橙红。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胡乱套上衣服来到院子里。 只见闺女青青正撅着小屁股,蹲在墙角那片被扫得干干净净的泥地上,拿着一根小树枝,认认真真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青青,画什么呢?” 周海洋放轻脚步走到青青身后,也蹲下身,低头看去。 地上是些弯弯曲曲,毫无章法的线条,圈圈套着圈圈,实在看不出画的是啥。 “爸爸你睡醒啦!” 青青听到声音,仰起小脸,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沾着泥灰的小手指着地上的“大作”,奶声奶气又带着点小骄傲。 “青青在画画呀!画的是爸爸哟!” 她的小辫子有些松散,几缕柔软的头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 周海洋看着地上那团难以名状的线条,不禁愕然,故意逗她。 “啊?你确定这画的是爸爸?”他指着其中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圈,“而不是……嗯……一头吃饱了打盹的小猪崽儿?” “咯咯咯咯……” 青青被爸爸的比喻逗得乐不可支,像只欢快的小鸡,扭过头朝着飘出饭菜香味的厨房大声喊道: “妈妈——爸爸说他自己是猪!是大猪!” 沈玉玲正在厨房里“刺啦刺啦”地炒着青菜,听到喊声,立即探出头来。 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父女俩,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团“杰作”,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 没搭话,又缩回头继续翻炒锅里的菜去了。 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更响亮了。 “小坏蛋,还敢告状!” 周海洋笑着,一把将软乎乎的小闺女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结实的手臂上。 “别画了,地上凉。等明天爸爸去镇上,给你买个真正的画板!带白纸的那种!再给你买一盒彩色蜡笔!” “咱们用画板画,画得漂漂亮亮的!” “爸爸!画板是什么呀?”青青搂着他的脖子,好奇地问。 “画板啊,”周海洋抱着女儿往厨房走,“就是专门用来画画的宝贝!木头做的框框,夹着厚厚的白纸。” “等爸爸明天买回来,你就知道啦!保证你喜欢!” “真的吗?太好啦!爸爸最好啦!”青青兴奋地拍着小手,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已经开始憧憬她的新画板了。 周海洋抱着闺女来到烟火缭绕的厨房,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坐下。 把青青放在自己腿上,顺手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红彤彤的余烬,让火烧得更旺些。 锅里炒菜的“刺啦”声更响了。 他顺口对妻子问道:“爸妈和大哥那边,都通知到了吧?” 他得确认晚上的“大事”。 沈玉玲手持锅铲,动作麻利地在锅里快速翻炒着翠绿的菜叶,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她清秀的轮廓: “跟爸妈说过了,他们高兴着呢。大哥和大嫂……”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去码头扛大包了,还没回来呢!爸说他等会儿直接去码头找他们。” “只是……”她翻炒的动作慢了下来,“大哥大嫂干一天活,肩膀都要压塌了,骨头缝里都透着累。” “晚上再跟着你出海……我怕他们身子骨吃不消啊!” 她回头看了丈夫一眼,火光映照下,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担忧。 “哎……” 周海洋闻言,也不禁叹了口气,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皱眉道: “回头我跟大哥大嫂好好说说,码头那活……真不是人干的!” “累死累活,汗珠子摔八瓣,一个月才挣那几百块钱,还得看工头脸色!” “还不如跟着我出海,下几个地笼,放几条延绳钓,挣得比那多,还松快些,吹着海风就把铜钿挣了。” 沈玉玲把炒好的青菜装进盘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提醒道:“这话你可别现在就跟大哥大嫂拍胸脯!嘴上没个把门的!” “要是大哥大嫂真信了你的话,把码头那活辞了,一心跟着你干,回头要是……” “要是带鱼捞不着了,或者运气不好了,挣不到铜钿了,那可怎么办?” “大哥或许念着兄弟情分,抹不开面子说啥,但大嫂那边呢?她心里能没疙瘩?!” “你现在是运气好,撞上大带鱼群了,可运气这东西,它跟海上的风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哪能一直跟着你?” “等运气没了,你拿什么保证还能像现在这样挣钱?”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得实在,带着过日子的谨慎。 周海洋看着妻子担忧又认真的样子,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可我觉得,”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的运气,会一直这么好下去!你男人,有这本事!” “美得你!吹牛不上税!”沈玉玲被他这自信满满的样子气笑了,又白了他一眼,把菜盘子塞到他手里,“端出去!开饭了!青青,洗手吃饭咯!” “噢!吃饭饭咯!”青青欢呼一声,从周海洋腿上滑下来,麻溜地跑去洗手。 正文 第127章 全家出动 晚饭是简单的米饭,炒青菜,还有中午剩下的肉包子。 但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前,气氛格外温馨。 周海洋是真饿了,狼吞虎咽。 刚放下碗筷没多久,院子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爸妈周长河和何全秀先到了,紧接着是大哥周海峰和大嫂。 每人手里都拎着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里面装着卷好的地笼和盘成圈的延绳钓。 最后,周铁柱一家三口也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王秀芳一进门就亲热地拉住周海洋的手,嘴里不住地夸他有本事。 胖子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刚踏进院门—— “呀!爸爸!” 正和虎子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的青青突然抬起头,指着院墙外黑黢黢的巷子口,脆生生地喊道: “院子外边有个姐姐!躲在那里!” 周海洋和院子里的大人们都下意识地朝院外望去。 只见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缩在对面人家的墙根阴影里,怯生生地探头探脑往院子里张望。 见众人都看了过来,她像受惊的小鹿,赶紧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只留下一片晃动的衣角。 胖子见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大步朝院门口走去: “小凤!你怕什么呀!都是自家人!快进来!” “胖哥哥……” 一声细若蚊蚋的呼唤传来。 张小凤站在院门口,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明显大出一号,空荡荡地罩着她单薄的身子。 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两截晒得黝黑,沾着泥点的小腿。 她赤脚踩着一双破旧的塑料凉鞋,脚趾不安地蜷缩着。 她怯生生地抬眼,飞快地扫了胖子一眼,这才低着头,一步一步挪进院子。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怕踩脏了这平整的院地。 院子里的众人目光落在她身上,空气瞬间静默了几分。 何全秀心里猛地一酸,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都这个年代了,张家沟那山坳坳里,竟还有人家过得这样艰难。 周长河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但那烟锅子在石阶上磕出的轻响,泄露了他心底的叹息。 “别怕!” 胖子放柔了声音,脸上挤出尽可能和善的笑容。 他粗壮的身躯下意识侧了侧,似乎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压迫感,随后指了指院里众人说道:“这些都是你海洋哥哥的家里人。” 周海洋朝她招招手:“小凤,快过来坐会儿,歇歇脚,等船备好了咱就出海。” 或许是胖子的话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周海洋那让人安心的语调,张小凤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 她抿着干裂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宽大衬衫的衣角,怯生生地挪到周海洋旁边不远的地方,却不敢真坐下。 “来,小凤,快坐这儿。” 沈玉玲眼圈微微泛红,她向来心软,见不得孩子受苦。 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下眼角,转身利落地从堂屋又搬出一把竹椅,放在张小凤脚边,还特意用袖子擦了擦椅面。 “谢……谢谢嫂子。” 张小凤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她不认识沈玉玲,但能感受到那份善意的温度。 她没敢立刻坐那把新椅子,而是把自己坐的那把小马扎往周海洋身边又挪了半尺。 这才像找到依靠似的,轻轻坐下,依旧低着头。 “姐姐,我叫周青青,你叫什么名字呀?” 青青像只欢快的小鸟,蹦蹦跳跳地冲到张小凤面前,仰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姐姐”。 “青青都没见过你呢!” 周长河被孙女的天真烂漫逗乐了,笑呵呵地纠正:“青青啊,按辈分,这个你可不能喊姐姐,得喊阿姨。” “阿姨?”青青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满是惊奇,但还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甜甜的喊了一声,“小凤阿姨!” 反正“小凤阿姨”听起来也挺新鲜。 她立刻来了精神,转身跑进屋里,不一会儿捧出一小把周海洋上次买的,还没吃完的花生瓜子,献宝似的塞到张小凤手里。 “小风阿姨,吃!” 接着便像打开了话匣子的小喇叭,开启了十万个为什么模式,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小凤阿姨你住哪里呀?” “小凤阿姨你坐过船吗?” “小凤阿姨,海里有大鲨鱼吗?” …… 周海洋一行人并没有天一擦黑就急匆匆出发。 周长河常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海上讨生活,稳字当头。 他们耐着性子,等到将近八点,村里各家各户窗棂透出的昏黄灯光大多被电视机的声光吸引时,才悄无声息地汇合。 借着浓重的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港口摸去。 沈玉玲要在家看护青青,周海洋自然不会叫她。 小妹周潇潇也留了下来,帮着照看孩子。 通往港口的小路被夜色浸透,两旁是影影绰绰的灌木和田埂轮廓。 四周静谧得只剩下远处零星传来的几声犬吠,以及草丛里不知疲倦的蛐蛐此起彼伏的鸣唱,汇成一片夏夜独有的背景音。 海风裹挟着咸腥和露水的湿气,拂过脸庞,带着一丝凉意。 一行人很有默契地选择了沉默,只闻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压低的咳嗽。 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片掩护他们的黑暗。 直到踏上港口冰冷的水泥地,登上那条熟悉的,散发着柴油和鱼腥混合气味的渔船,随着柴油机“突突突”地轰鸣起来。 船身轻颤,驶离岸边的灯火,船舱里昏黄的灯泡亮起,映照着一张张既紧张又兴奋的脸庞,气氛才重新活络热闹起来。 周铁柱用脚勾过一个木墩坐下,拍着船舷笑道:“海洋啊,你小子脑瓜子就是灵!要不是你机灵,这次可真要让周大贵那家伙吃独食,赚个盆满钵满了。” 上船后没人闲着。 周海峰和秀芳嫂动作麻利地,开始往一个个地笼里塞切碎的烂鱼虾做饵料,腥气扑鼻。 虎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帮忙。 周铁柱和胖子则在整理延绳钓,把锋利的小鱼钩仔细地挂上鱼饵。 大家分工明确,动作利落,就为了到了地方能第一时间下网下钩,争分夺秒。 正文 第128章 时间就是钱呐! “是在三岩岛吧?” 周长河坐在船尾,就着昏黄的灯光,慢条斯理地往他那杆磨得锃亮的铜烟锅里填着烟丝,吧嗒了两口,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那地儿可不算近,估摸着得开上半个多钟头。” “嗯,就是那儿。”周海洋应道,目光扫过家人,“爸,妈,你们都补过觉了吧?今儿晚上可是持久战。” 何全秀拢了拢鬓角的头发,笑呵呵地说:“听玉玲说了你们要干通宵,我跟你爸晌午过后就去眯瞪了一觉,就是你大哥和大嫂……” 说着,她看向周海峰两口子,眼中满是心疼:“厂子里累了一天,下了班回来水都没顾上喝两口,晚上还得熬个通宵,这身子骨哪吃得消啊……” 周海峰正把一团腥饵塞进地笼,闻言头也不抬,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带着点疲惫却格外响亮。 “嗨,妈,看你说的!只要能挣着钱,累点算个啥?你儿子我扛得住!” 话虽说得轻松,但那深陷的眼窝和强打精神,也掩不住的倦色,任谁都看得出来。 一时间,船舱里只剩下挂饵,整理网具的窸窣声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众人各自专注于手上的活计,心头都被即将到来的收获和对亲人辛苦的怜惜填满。 很快,三岩岛黑黢黢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里。 胖子熟练地操控着船舵,渔船灵巧地从两座犬牙交错的礁石岛中间穿行而过,海水在船头劈开白色的浪花。 “胖子,先别急下新的,把咱们昨晚下的地笼和延绳钓收了!” 周海洋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声音沉稳有力。 “好嘞!” 胖子应了一声,调整方向,船头指向记忆里那几个系着浮标的位置。 周海峰,周铁柱,秀芳嫂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涌到船舷边。 大家伙儿一个个伸长脖子,望着这片在月光下泛着细碎银光的水域,眼神里充满了急切的期盼和一丝忐忑。 这水下,真像海洋说的那样,全是带鱼? “喏,那边有艘船,看大小就是周大贵的铁皮壳子。” 周铁柱眯着眼,指着不远处夜色中一个更深的阴影。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道刺眼的手电光柱猛地从那船上射了过来,直直打在周海洋他们的船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光束在众人惊愕的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周海洋身上。 手电光后面,周大贵站在船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半天才找回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呼: “卧槽!周海洋!你……你这是把你们老周家祠堂都搬船上了吧?至于叫这么多人吗?这也太他娘的夸张了!” 光束还直直地照着周海洋的脸。 周海洋伸手挡住刺眼的光,语气冷了下来:“咋滴?眼红啊?你也可以叫七大姑八大姨来啊!周大贵,你记性是让狗吃了还是咋的?说了别拿那破电筒照人脸!” 最后一句,他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咔哒一声,光束瞬间消失。 周大贵站在对面船头,光影模糊,但能感觉到他有些讪讪的,干笑了两声,声音努力放得和缓: “哎哟,海洋兄弟,别生气别生气!我这不是……一下子瞅见你带了这么壮观的队伍,太惊讶了嘛!没别的意思,绝对没别的意思!” 他搓着手,姿态放得很低。 “唉?周大贵,你啥时候转性了?这么好说话?” 周铁柱满脸狐疑。 他跟周大贵打交道多年,深知这人平时在海上可是个横着走的主儿。 逮着机会就要挤兑人一番。 今天这低声下气的样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其他人交换着眼神,也都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这俩人间肯定有啥大家不知道的弯弯绕。 “咳咳……” 周大贵被周铁柱点破,干咳两声掩饰尴尬,脸上火辣辣的。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怕得罪了周海洋,明天这满船带鱼卖不上好价钱,更怕被这群人排挤出这片宝地。 “那个……抓紧干活,抓紧干活!时间就是钱呐!” 他含糊地岔开话题。 “甭管他!” 周海洋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周大贵的反常,仔细感知着船下海水的细微涌动,又抬头看了看月色下海面的波纹,肯定地说:“到了,就是这片!可以下地笼了,谁先来?” “这就到了?没啥特别啊?” 大嫂秀芳扶着冰冷的船舷,探身朝黑沉沉的海面张望,除了起伏的海浪,什么也看不出来,忍不住皱眉道:“老三,你没看错地方吧?” 其他人也纷纷探头,同样一脸茫然。 这片海域和他们平时下网的地方,看起来并无二致。 “三叔说下,咱们下就对了!早下网早收钱!” 虎子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个子小力气却不小,抱起一个塞满饵料的地笼,嘿哟一声就奋力扔进了海里。 扑通! 水花溅起。 他觉得不过瘾,又接二连三抱起地笼,朝着几乎同一个地方“扑通扑通”扔下去好几个。 浮标都挤在了一小片海面上,随波晃荡。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周铁柱更是哭笑不得:“哎哟我的小祖宗!虎子,哪有你这么下地笼的?都堆一块儿,鱼还能往里钻吗?这不成一锅粥了?” 虎子却摇晃着小脑袋,一脸“你们不懂”的得意表情: “你们这么看着我干嘛?听三叔的就对了!我跟你们讲,三叔可厉害了!他说行,准行!”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再加上昨晚的一番折腾,他对周海洋有种盲目的崇拜。 在虎子的带动下,大家也纷纷开始下自己的地笼。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但动作快了许多。 只是受限于这片区域,地笼放得确实比平时密集不少。 看着海面上那一小片挨挨挤挤的浮标,至少四五个地笼紧挨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就想亲眼看看,这样下网,到底能捞上来个啥? “呀——” 张小凤一直安静地站在船头角落,借着月光仔细辨认着那些浮漂,看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小声开口:“那……那五个挨着的浮标……好像……好像是我系的布条……” 她这才反应过来,鼓起勇气走向收网的位置,准备去收自己的地笼。 正文 第129章 人多力量大 “虎子,别愣着,快去拿个大塑料筐过来!” 周海洋一边帮着张小凤拽住沉重的网绳,一边回头朝兴奋得小脸通红的虎子喊道。 海风带着咸腥扑在脸上,网绳粗糙,勒得手心发烫。 “好嘞!就来!” 虎子像只撒欢的小狗,飞快的应了一声,一溜烟蹿进船舱,拖出一个半人高的绿色塑料筐,吭哧吭哧地拽到船舷边。 其他人都顾不上自己的网了,纷纷围拢过来。 靠在冰冷的船舷上,目光紧紧锁住那根正被缓缓从墨黑海水中提起的网绳。 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 柴油机的突突声,海浪声仿佛都弱了下去,只剩下网绳摩擦船帮的吱嘎声,和张小凤因为用力而发出的细微喘息。 哗啦! 地笼最下端终于破水而出,沉甸甸地坠在网兜里。 张小凤赶忙踮起脚,低头看去—— “哎呀!” 她短促地惊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好多!好多呀!” 网兜底部圆鼓鼓的一大团,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密集的银光。 “嘶——” 围观的众人看清那网兜里的景象,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惊讶的不仅是数量多,更是那挤挤挨挨的带鱼,清一色都是超过半斤的大个头! 银亮的鱼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鱼鳞完整,品相漂亮得晃眼。 这在他们多年的打渔生涯里,也是难得一见的好货! “嚯!好家伙!”周铁柱忍不住赞出声。 “快!快倒出来看看!”秀芳嫂激动地催促。 “等等!”周海洋却皱起了眉头。 他正用力提起另一个地笼,一股浓烈刺鼻的腐臭味猛地扑面而来,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晚饭吐出来。 “呕……这个臭了!真他娘的臭!” 周长河经验老道,凑近看了一眼那几条已经发白发胀,散发出恶臭的死鱼,惋惜地摇摇头:“唉,这几条怕是很早就钻进去了。这大热天的,闷在笼子里这么长时间,臭掉也难免。” 他挥挥手,像是要驱散那股味道,口里又继续吩咐道: “别耽搁,你们继续收!海峰,铁柱,秀芳,咱们几个手脚麻利的,赶紧把这些好货分拣出来装筐,死鱼臭鱼单独丢一边,别糟践了!” “好!”周海洋忍着恶心,把臭掉的地笼扔在甲板一角,立刻又转身去收下一个。 时间就是金钱,这满海的银带鱼,多耽搁一会儿都是损失。 张小凤看着那几条被嫌弃地扔到角落的死鱼,心疼得小脸都皱了起来。 那可都是钱啊! 但周海峰,秀芳嫂他们却看得心潮澎湃,热血上涌。 才收完张小凤那五个地笼,剔除了少量死鱼,倒进筐里的鲜亮带鱼竟然已经堆起了尖尖的小山。 粗粗一掂量,少说也有好几十斤! 这要是都按海洋昨天卖的好价钱算,这一趟网,张小凤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兜里就能揣进小一百块了。 这才多久? 这钱挣得,让人眼热心跳! 人多力量大,效率惊人。 等周海洋和张小凤合力把最后几个地笼都收上来时,最开始收的那两个地笼,已经被手脚麻利的周海峰他们重新塞满了饵料。 这片海域带鱼多得如同水下铺了一层银毯,根本不用费心找位置。 两人直接将空出来的地笼,随手抛回了刚才收获点附近的海里。 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此刻听在众人耳中,简直如同金币落袋般悦耳。 “我的老天爷呀……” 周铁柱看着这近乎“粗暴”的下网方式,再看看那几个瞬间又被抛下海的笼子,咂摸着嘴,感慨万分:“这水底下……得是挤了多少带鱼,才能经得起这么折腾啊?” 周海洋甩了甩被网绳勒得发红的手,脸上露出笃定的笑容,用手臂在海面上划了一个大大的半圆。 “铁柱哥,这么跟你说吧,就咱船周围这一大片,目光所及的海面下头,密密麻麻,挤得跟赶集似的,全都是带鱼!”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搞定没?搞定我就开船收延绳钓了!” 胖子从驾驶舱探出头,扯着嗓子喊,声音里也透着兴奋。 周海洋朝他用力挥了挥手,比了个“ok”的手势。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收延绳钓。 相比地笼的简单粗暴,延绳钓要麻烦精细得多。 那长长的,缀满锋利鱼钩的主线,稍不留神就容易绞成一团乱麻。 但麻烦归麻烦,这延绳钓的收获,往往比地笼更加丰厚。 而且上钩的鱼大多是活蹦乱跳的鲜货,能卖更好的价钱。 人多再次展现出巨大的优势。 周海峰,周铁柱力气大,负责拽主线。 秀芳嫂,何全秀眼疾手快,负责摘鱼。 周长河和胖子在旁边整理,挂饵。 周海洋则居中调度,指挥着收放节奏,时不时搭把手。 大家配合默契,流水线作业,效率比昨晚周海洋他们三人加个孩子高了何止一倍。 往往是这边刚把一条拼命扭动的带鱼从钩上解下来,扔进筐里,那边新的鱼饵就已经挂好,随着主线重新沉入大海。 船舱里充满了带鱼挣扎的噼啪声,摘鱼入筐的扑通声,以及人们短促有力的指令和喘息声。 “天爷!一副延绳钓就……就这么多?” 秀芳嫂看着眼前满满当当堆起来的四大筐银光闪闪的带鱼,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手都有些发软。 她们家这次咬牙带了两副延绳钓,要是都能有这样的收成…… 她简直不敢想! 这得是多少钱啊?! “嗯,差不多,就是这钩上来的个头普遍小了点,比不上地笼里的大货。” 周海洋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收获,语气平静地估算:“估摸着也就卖个四五百块钱吧!” “也就?” 周海峰正弯腰摘鱼,闻言差点一个趔趄,他直起身,哭笑不得地瞪着自家三弟。 “老三,我看你是真飘了啊!你大哥我在码头扛大包,累死累活,汗珠子摔八瓣,一个月才挣三百块!你这……” 他指着那几筐鱼。 “这才十分钟不到吧?就顶我干俩月?你还也就?你还不知足?” 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眼里闪着光,那是看到希望的光。 “哈哈哈……” 周铁柱的大笑声响起,秀芳嫂也跟着笑,船舱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连张小凤都忍不住抿着嘴笑了。 众人身上的疲惫,似乎被这巨大的收获喜悦冲淡了许多。 正文 第130章 收工 嘻嘻哈哈声中,一个小时不知不觉就溜走了。 当最后一只延绳钓被收起,鱼获入舱,饵料重新挂好沉入大海,所有人都长长舒了口气。 汗水早已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 海风吹来,带来一丝凉意。 但更多的是疲惫袭来,胳膊腿都像灌了铅。 秀芳嫂最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她捶了捶酸痛的腰,凑近周海洋,声音带着渴盼:“海洋,这……一般得等多久收一次?” 她看着海面,仿佛那水下藏着的不是鱼,而是金条。 周海洋靠在船舷上喘了口气,借着月光看了看手腕上廉价的电子表,心里盘算着:“差不多……再等半个小时吧!虎子最开始扔下去的那批地笼应该就有货了。” “咱们这地笼和延绳钓数量不少,正好,等下收完地笼,刚才下的延绳钓时间也差不多了,就按这个节奏,循环着收放。人歇网不歇!” 他早就计划好了,今晚连鱼竿都没带。 钓鱼? 那太奢侈了! 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得用在捞这满海的银子上! 与其花功夫钓那几条零星的鱼,不如抓紧时间喘口气,恢复点体力,迎接下一轮的战斗。 “半个小时……” 何全秀低声重复着,看了看大儿子周海峰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更显疲惫的脸,又看看同样强撑着的儿媳妇秀芳,心疼地说:“老大,秀芳,要不……你俩先去舱里眯瞪一会儿?等会儿要收网了,我叫你们。” “不用,妈!” 周海峰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股韧劲儿。 “现在还不困,精神头还行。等实在撑不住眼皮打架了再说。” 他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努力驱赶倦意。 秀芳也摇摇头,靠在丈夫身边,眼睛盯着海面,舍不得错过任何一刻。 这半个小时,在众人望眼欲穿的期盼中,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海上的夜愈发深沉,只有船灯和月光照亮方寸之地。 终于,时间到了! 胖子熟练地操控着渔船,稳稳地回到了虎子最早下地笼的那片海面。 船还没停稳,秀芳嫂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到船舷边,一把抓住属于自己的那根网绳。 “嘿哟!” 她使出全身力气往上拉。 网绳沉重,勒得她手心发疼,但她脸上却因为用力而涨红,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很快,沉甸甸的地笼破水而出! 秀芳嫂迫不及待地扒开网兜口往里一看—— “哈哈哈哈哈!” 她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丰收的狂喜! 那网兜里,又是满满当当,活蹦乱跳的银带鱼,少说也有十七八斤! 周海洋看着大家兴奋的样子,适时提醒道:“都打起精神,注意点!一定要把各自的货分清楚!在自己的筐子上做好记号,绳子头绑个布条,筐边刻个印子都行!” “省得到时候鱼倒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那就真麻烦了!” “那肯定!必须做好记号!”周铁柱第一个响应。 他立刻抓过一个空筐,从口袋里摸出几个捆扎带,麻利地在筐沿上绑了五个扎带,像打了五个特殊的结。 “瞧见没?五个疙瘩,就是我周铁柱的货!” 他得意地宣布。 第一个地笼就收获近二十斤带鱼,这实打实的成果像一剂强心针,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也点燃了更狂热的干劲。 整个夜晚,渔船就在这片被幸运眷顾的海域来回穿梭。 放笼,收笼,下钩,收钩…… 机器的轰鸣声,网具的摩擦声,带鱼的噼啪声,人们短促有力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充满汗水与希望的劳动交响乐。 没有人觉得这重复的劳动乏味,每一次沉重的网绳被提起,每一次看到网兜里那跳跃的银光,都带来一次心跳加速的狂喜。 疲惫被巨大的收获感死死压住,只有偶尔直起腰时那一声声闷哼和捶打腰背的动作,才泄露了身体早已超负荷运转的事实。 后半夜,海风渐凉。 大哥周海峰和嫂子秀芳终究是血肉之躯,连续高强度的劳作加上白天工厂的疲惫,让他们再也支撑不住。 在众人的一再劝说下,两人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钻进狭小闷热的船舱,几乎是倒头就睡,鼾声瞬间响起。 老爸周长河和老妈何全秀年纪大了,周海洋心疼他们,也劝他们去休息。 老两口却异常固执。 “我们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何全秀给儿子擦了下额头的汗。 周长河更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那辛辣的烟味成了他抵御瞌睡最有效的武器。 “看着你们干,心里踏实。”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周海洋拗不过,只能由着他们,但眼神里满是担忧。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海平线的尽头,像被稀释的墨汁,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这时,周大贵那艘铁皮船突突突地靠了过来。 他站在船头,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急切,对着这边大喊:“喂!周海洋!收手吧!不能再干了!再干天可就真亮了!赶紧撤!晚上再来!” “啥?这就天亮了?” 周铁柱正弯腰从钩上解一条大鱼,闻言猛地直起身。 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东方那抹越来越明显的鱼肚白,脸上写满了意犹未尽。 “我咋觉着还没干多久呢?” 周长河用力嘬了最后一口旱烟,将烟锅里的灰烬在鞋底上磕干净,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浓重烟草味的浊气,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铁柱啊,数数吧,咱们少说也收了五六趟了。看看这冷冻舱……时间,是差不多了。贪多嚼不烂,见好就收。” “我去看看咱的货!”秀芳嫂刚被叫醒,还带着睡意。 一听要收工,立刻精神起来,趿拉着鞋就冲下船舱,奔向那个承载着他们一夜血汗与希望的冷冻舱。 其他人也按捺不住,纷纷跟了下去。 尽管这一夜已经无数次打开舱门,无数次被那满舱的银光晃花眼。 但此刻再次看到几乎塞满整个冷冻舱,堆积如山的带鱼时,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巨大的满足感,还是让每个人都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周海峰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这景象,也彻底清醒了,疲惫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取代。 周大贵看着周海洋他们船上的人,一个个从舱底钻出来,脸上都带着那种压抑不住的,只有发了大财才会有的亢奋红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溜溜的。 他忍不住提高声音问道:“喂!我说你们这船……吃水都快到船舷了!这一晚上,到底……到底捞了多少啊?” 他伸着脖子,极力想看清对方冷冻舱里的景象。 正文 第131章 这小子,真有点门道了 周铁柱放声大笑,笑声在海面上传出去老远,透着扬眉吐气的豪迈和一夜丰收的酣畅: “哈哈哈!具体多少斤两?那得等过秤才晓得!你呢,周大贵,你这孤家寡人的,捞了多少啊?” 他故意把“孤家寡人”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周大贵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无奈地叹口气:“唉!我哪能跟你们这大军比啊?就一条破船,光杆司令一个,累死累活也就勉强糊口呗……”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海洋,收拾好了没?好了咱就赶紧走吧!这鱼群可是咱的金饭碗,多藏一天是一天。” “可千万别露了馅儿,让那些鼻子灵的闻着味儿跟过来!到时候可就鸡飞蛋打了!” “哼,你这人,心思都用在算计上了!”周铁柱不屑地撇撇嘴。 周海洋没接话茬,只是点点头。 他指示胖子将最后一批地笼和延绳钓维持原状留在海里,做好标记。 这些网具就是他们今晚再来的路标和聚宝盆。 他朝胖子打了个手势:“走!” 两艘渔船,一前一后,在渐亮的天光中,破开平静的海面,朝着青山镇港口的方向驶去。 满载的船身压得海浪哗哗作响。 船行海上,周长河看着渐渐清晰的陆地轮廓,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 他凑近周海洋,压低了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老三啊,镇上那港口,人多眼杂,就是个筛子。咱们这一下子拖这么多货靠岸……太扎眼了!我担心,树大招风啊!”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在船舱里激起波澜。 众人脸上的喜色褪去,纷纷皱起了眉头。 是啊,这带鱼群是块大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要是被人盯上,蜂拥而至,他们这独门生意可就做到头了。 “爸说的在理。” 周海峰也沉声道,看着冷冻舱的方向,喜悦被忧虑取代。 他摩挲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望着越来越近的港口,眼神闪烁,显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决断: “等会儿到了码头,我找人试试。看能不能疏通疏通,让鱼贩子换个地方收咱们的货。” “这么明晃晃地在港口卸货卖鱼,确实太惹眼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昨天刚卖了几千斤清一色的带鱼,今天再来这么多……是个人都能猜到怎么回事。” 众人点头,心都悬了起来。 上一世,周大贵能偷偷摸摸干四五天,一是他单干,量相对少。 二是他狡猾,可能分批处理。可他们这次,人多船重,收获惊人,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找人?找谁?”周铁柱一脸诧异,“海洋,你在那些鱼贩子跟前,能说得上话?” 在他印象里,周海洋以前跟这些精明似鬼的鱼贩子打交道,可占不到啥便宜。 “应该能行。”周海洋语气笃定,目光投向港口方向,似乎在寻找某个身影。 周长河对此倒没太意外。 上次小儿子给镇上那个开罐头厂的薛老板“看相”,把人家唬得一愣一愣的,当时他还觉得是瞎胡闹。 现在看来,这小子……怕是真有点门道了! 要是那薛老板肯出面,让鱼贩子挪个窝收鱼,应该不算难事。 渔船靠近周大贵的船。 周海洋走到船尾,把自己的打算跟周大贵说了。 既然要保密,那就得统一行动,做得滴水不漏。 “没问题!没问题!我都听你的!” 周大贵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搓着手道:“那个……海洋兄弟,你看,等会儿卖货的时候……你能不能……帮兄弟我说两句好话?抬抬价?” “你看,这带鱼群,好歹……好歹也是我老周先发现的不是?这份功劳……” 他腆着脸,试图讨价还价。 周海洋斜睨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呵,功劳?周大贵,你之前在我家院子里拍着胸脯说要上门给我老婆道歉,那话是放屁呢?现在倒有脸来跟我讨功劳?让我帮你抬价?”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像冰锥,扎得周大贵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咳咳咳……” 周大贵被噎得一阵猛咳,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支支吾吾地辩解。 “早……早上回去实在困懵了,本想睡醒了就去……谁,谁知道一觉睡到天黑……所以……” 他偷瞄着周海洋的脸色,见对方不为所动,只好把腰弯得更低,语气近乎哀求。 “明天!我明天一定去!我要是不去,我就是你孙子!” “海洋兄弟,你就帮帮忙呗?你看我,一个人单打独斗的,也……也挺不容易的……” 他努力想挤出点可怜相,眼巴巴的看着周海洋。 “行了行了!”周海洋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挥开一只讨厌的苍蝇,“看在你不容易的份上,我就帮你这一回。” “下次再敢跟我蹬鼻子上脸,耍你那套花花肠子……哼!” 他没说下去,但那一声冷哼,让周大贵脖子一凉。 “是是是!多谢海洋兄弟!多谢多谢!” 周大贵如蒙大赦,长长松了口气,后背都渗出了冷汗。 随着渔船缓缓驶入青山镇港口,天色已大亮。 港口渐渐苏醒,人声,机器声,渔船靠岸的碰撞声开始嘈杂起来。 胖子找了个靠里,相对僻静的泊位将船停稳。 周海洋刚跳下船,就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凑了过来。 正是昨天收过他带鱼的鱼贩子。 他们一个个满脸堆笑,为首那个嗓门洪亮的老远就打招呼: “哈哈哈……小周兄弟!早啊!又是你啊!今天收获肯定也不赖吧?” 这大嗓门一喊,瞬间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 好家伙! 又是昨天那条卖了天量带鱼的船! 今天又来了? 这是撞上带鱼窝了?! 正文 第132章 你们厂,吃得下吗? 原本准备开船出海的渔民,扛包卸货的工人,甚至一些早起溜达的闲人,都像闻到了腥味的猫,纷纷朝这边围拢过来。 更有甚者,几条已经驶离港口的渔船,看到这阵势,竟然也掉头开了回来,停在附近水面上观望。 “卧槽!还好周叔你有先见之明啊!” 周铁柱看着眼前迅速聚集起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人群,感觉头皮都有些发麻。 他凑到周长河身边,心有余悸地竖起大拇指,声音压得极低: “就这阵仗……要是咱们真把冷冻舱里那几千斤带鱼搬出来……” “我敢打包票,不出中午,整个镇子都得知道三岩岛有带鱼群!今晚那地方就得跟下饺子似的!” 王秀芳吓得赶紧拽了丈夫一把,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责备:“你作死啊!喊什么几千斤!生怕别人听不见?” 她紧张地环顾四周。 周铁柱也意识到失言,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周海洋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目光灼灼的人群,只觉得一阵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强自镇定,脸上挤出笑容,与围上来的几个鱼贩子寒暄了几句。 目光扫视,很快锁定了人群后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益民罐头厂的采购经理,韩老三。 他分开人群,径直走过去,一把拉住韩老三的胳膊,显得很熟络的样子。 “韩老板,借一步说话?”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却不容拒绝。 韩老三也是个精明人,见周海洋神色有异,又瞥了眼周围围观的人群,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他点点头,跟着周海洋走到旁边一堆生锈的锚链后面,这里相对僻静些。 周海洋靠在一个冰冷的铁架子上,摸出皱巴巴的烟盒。 递给韩老三一支廉价的“大前门”,自己也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装作闲聊的样子。 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声音压得极低:“薛老板,带鱼,还吃得下吗?” “必须的啊!”韩老三眼睛一亮,也配合着压低声音,语气斩钉截铁,“有多少我收多少!怎么?今天量更大?” 他敏锐地捕捉到周海洋话里的潜台词。 周海洋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半边脸,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一下,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两条船加起来……这个数打不住。你们厂,一口吃得下吗?” 他盯着韩老三的眼睛。 “上……万?!” 韩老三脸上的惊愕一闪而过。 但他到底是生意场上的老手,立刻稳住了心神,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兴奋。 他用力一拍大腿,声音也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力量: “难怪你这么小心!放心!别说上万斤,就是十万斤,我们益民罐头厂也砸锅卖铁照单全收!” 他拍着胸脯保证。 私营厂子就这点好,灵活! 带鱼罐头利润厚,难得一下子能收到这么多。 这送上门的财神爷,岂能放过?! 周海洋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韩老三的态度让他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 “韩老板敞亮!” 他弹了弹烟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商量的口吻。 “韩老板,眼下的情况你也瞧见了。港口就是个信息集散地,我这上万斤清一色的带鱼,要是在这儿一卸货……后果不用我说吧?” “我这人,不喜欢太招摇。所以……韩老板,你看,咱们能不能换个清净点的地方?把这事儿,悄没声地办了?” 他的眼神锐利,等待着韩老三的答复。 “没问题!这都不叫事儿!”韩老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口应承下来。 且不说这周海洋跟薛金银那样的人物,似乎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就冲这上万斤带鱼,能给他带来的丰厚奖金和厂里的利润,这点要求算啥?!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已经在想哪个仓库码头够僻静了。 “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安排地方和过秤的人手!你们船先在这等着,别动!等我消息!” 韩老三动作麻利,没让周海洋他们多等。 他分开指指点点的人群,快步走回那堆锈迹斑斑,散发着咸腥铁锈味的锚链后面,冲周海洋用力一点头。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利落:“妥了!海洋兄弟,咱挪地方!这主码头眼太杂。” 周海洋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弛,脸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黝黑,轻轻的问道:“去哪?” “北港!”韩老三吐出两个字,又补充到,“那边偏,清静,平日里就几条破舢板泊着,码头管仓的老王头跟我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打个招呼就能用他的破棚子过秤。” “就是……”他搓了搓粗糙的指肚,做了个绕大圈的手势,眉头微蹙,“得兜点远路,绕开主航道,油钱怕得多费些,机器也得多烧一阵。” 周海洋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盘算开了。 北港他知道。 像个被遗忘的野码头,离这热闹的主港口有小半个钟头的船程。 岸边芦苇丛生,泥滩深陷。 油钱是小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船上那几千斤银光闪闪的大带鱼,悄无声息地变成现钱。 他抬眼,目光如刀,扫过主码头上越聚越多,伸着脖子往这边瞧的渔民和闲汉。 那些目光像无数贪婪的钩子,恨不得扒开他“丰海号”油漆斑驳的船舷,看看里面藏着的“金娃娃”。 他干脆点头,声音斩钉截铁:“成!只要能藏住风,绕点路不算啥!油钱……算我的。” “痛快!”韩老三一拍大腿,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他下意识地又瞥了眼周海洋那艘散发着浓重鱼腥味,吃水线明显低于寻常的渔船。 “放心!油钱算我的!这年头,能撞上成色这么好,条子这么肥,量这么大的带鱼群,是龙王爷开眼赏饭!” “价格上,兄弟我也绝不亏待!就按昨儿说好的,大号两块二,中号一块五,小号九毛!现钱结清!” 在这个物资匮乏,现金为王的年代,这承诺的分量沉甸甸的。 毕竟周海洋这边的量摆在那里,能够全部吃下,货款方面还是要承受不小压力的。 “一言为定。北港见!” 周海洋等的就是这话,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一股踏实感涌上来。 “好嘞!我这就开我的东风先过去安排人手和磅秤!你们船慢点开,别急。” “到了直接靠最里面那个旧水泥台,我让人在那儿等!保管利索!” 韩老三说完,像条滑溜的泥鳅,转身就挤进熙攘的人群,那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在人堆里闪了几下,眨眼就不见了。 周海洋目送他离开,刚转身准备回自家船上,目光就被码头边的一幕钉住了。 正文 第133章 不是来卖货的? 自家那艘“丰海号”旁边,周铁柱正被七八个熟面孔的渔民团团围在中间,唾沫星子横飞地“闲聊”着。 周铁柱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沾着干涸海泥和鱼鳞的旧工装,古铜色的脸上皱纹深刻得像被海风刻出的年轮。 他嘴里叼着半截皱巴巴,烟丝都露出来的“大前门”,一边打着哈哈应付,一边用粗糙得像砂纸的手指摩挲着烟卷,眼神却有点飘,不时瞟向船舱方向。 显然被七嘴八舌的问话逼得有点招架不住,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铁柱哥,这趟出去……手气不错啊?” 一个精瘦如猴的汉子凑得极近,递过一根“飞马”烟,眼神却像探照灯似的往“丰海号”那明显吃水过深的船舷上瞟。 “昨儿后晌就听主码头的人嚼舌根,说你们船丰海号满舱回,今儿天没亮又出去?” “这劲头,怕不是捞着金娃娃,找到带鱼群的老窝了吧?” 他刻意把“带鱼群”三个字咬得很重,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周铁柱的脸颊。 “咳,瞎忙活,混口饭吃呗!”周铁柱接过烟,顺手就别在油乎乎的耳朵上。 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烟熏黄的牙,笑容有点僵,带着渔民特有的憨厚和世故。 “这年头,海里东西少得像秃子头上的虱子,跑断腿也难糊口啊!” “哪有什么金娃娃,都是些小鱼小虾,凑合着换点柴油钱。” 他拍了拍工装裤上并不存在的灰,试图转移注意力。 “糊口?”旁边一个黑脸膛,嗓门如锣的汉子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不信,“铁柱,你这可不够意思!” “昨儿后晌卸货那阵仗,虽然你们麻溜,可眼尖的谁没瞧见?清一水儿的大带鱼!” “银光闪闪,一筐接一筐,压得跳板都弯!” “今天又这么早回来,船都快压沉了!跟老哥几个还藏着掖着?是不是撞上大群了?” “有啥好门路,给兄弟们也透点风,有财一起发嘛!” 他大手一挥,带着鼓动的意味。 “就是就是!” “铁柱哥,都是海里刨食的苦哈哈,好歹拉兄弟一把!” 周围顿时一片七嘴八舌的附和声。 七八双眼睛亮得吓人,紧紧盯着周铁柱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像一群在浅滩围猎,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周铁柱脑门上汗珠子都快滚下来了,心里暗骂自己刚才在船上嘴快秃噜了那半句“几千斤”,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 他下意识地朝周海洋这边望来,眼神里带着求救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人群也顺着他的目光,“唰”地一下,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刚走过来的周海洋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充满了赤裸裸的探究,毫不掩饰的羡慕和贪婪,仿佛要将他和他身后的船生吞活剥。 周海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下来。 港口嘈杂的机器轰鸣声,鼎沸的人声,渔船相互碰撞的吱呀声,此刻都成了嗡嗡的背景噪音。 眼前只有这些渔民紧追不舍的盘问,和那些恨不得穿透船舱的视线。 韩老三安排得再快,眼前这关,也像是踩在薄冰上。 冰面嘎吱作响,随时会裂开将他们吞没。 他快步上前,脸上挤出惯常的沉稳笑容,声音洪亮地替周铁柱解围: “老规矩,近海转转,捞点小鱼小虾,还不够油钱咧!” “铁柱叔是惦记家里灶上没柴火了,顺路过来找老李头问问有没有便宜煤渣。” 他随口编了个由头,目光坦然地迎向众人。 “瞧海洋兄弟说的,谁不知道你俩是海湾村的好把式?” 那个黑脸膛的汉子显然不信,带着明显的试探: “这大清早停这儿,总不是看风景吧?船上……货不少?” 他目光再次瞟向丰海号的吃水线。 周铁柱心里明镜似的。 这帮家伙面上是寒暄,实则是想从他嘴里套出点带鱼群的踪迹。 他打着太极兜着圈子,可眼看对方问题越来越直接,围拢的人越来越多,额角已见汗,快要招架不住了。 这年头,谁家要是撞了大运碰上鱼群,消息一旦漏出去,明天那片海域保准被闻风而动的船挤满,再好的窝子也得废。 周海洋见状,心领神会,赶忙隔着人群,冲他比划了一个隐蔽而清晰的“ok”手势,拇指食指圈起,快速晃了一下。 周铁柱如释重负,猛地吸了口快烧到手指的烟屁股,在沾满泥污的解放鞋底狠狠摁灭,趁机拨开人群,嗓门洪亮地嚷道:“哎哟,瞧我这记性!对不住对不住各位老兄弟!海洋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老李头还在煤场等着我呢!” “婆娘催得紧,家里灶还冷着呢!改天,改天我请大伙儿喝两盅地瓜烧,再好好唠!” 众多渔民面面相觑。 不是来卖货的? 看周铁柱那火烧眉毛,一脸“耽误了烧火要挨骂”的焦急架势,倒也不像假的。 周铁柱打着哈哈,像条滑溜的老鳗鱼,趁着众人愣神的空档,矮身一钻,动作麻利得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三两步就蹿上了“丰海号”的甲板。 等周海洋紧跟着几步跨上船,不等那些回过神来的渔民再开口询问,周铁柱已经一把拉开驾驶舱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熟练地摇响了老旧的柴油机。 伴随着“突突突”沉闷有力,喷着黑烟的轰鸣,渔船像挣脱了束缚的困兽,迅速调头,破开浑浊的海水,驶离了喧嚣窥伺的主码头。 再耽搁下去,他真怕自己绷不住,漏了那满舱银光闪闪,能改变几家人命运的带鱼。 “老三,情况咋样?” 船只破开微澜的海面,朝着偏僻的北港驶去。 柴油机单调的轰鸣掩盖了他们的低声交谈,却也带来一种脱离险境的暂时安宁。 远离了码头的窥探,船舱里憋了半天的众人终于松了口气,齐刷刷看向周海洋。 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紧张,仿佛等待开奖的赌徒。 正文 第134章 能瞒一天是一天! 周海洋抹了把脸上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搞定了,咱们去北边港口,韩老板的车直接开过去收货,地方偏,人少。” “价格呢!价格谈好了吗?”秀芳嫂搓着粗糙的手,满怀期待地追问,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尖。 她全指望着这趟能多分点钱给虎子攒学费,给家里添置点像样的家什。 还没等周海洋回答,虎子就抢着从船舱里探出头,黝黑的小脸兴奋得放光,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 “妈,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人家韩老板对三叔可客气了,烟都递的是带过滤嘴的大前门!三叔出马,肯定能给咱拿最高价!” 少年人对周海洋有种近乎盲目的崇拜,仿佛他是无所不能的定海神针。 “真的?”秀芳嫂满脸惊讶。 她可从没听说过自家这个本家小叔子还有这么硬扎的门路,心里又惊又喜,还带着点不敢置信的疑虑。 周海洋笑了笑,没多解释韩老三的“客气”背后是看中了他们的鱼获,只是沉声吩咐道: “虎子,去跟你爸说,调头往北,咱们去镇子北边的北港码头。” “好嘞!” 虎子响亮地应了一声,像只灵活的猴子,抓着船舷的缆绳,几下就蹿向了驾驶舱。 兴奋过后,一丝深沉的忧虑爬上众人心头,像船舷外阴沉的天空。 周长河蹲在船舷边,掏出油腻的自卷旱烟袋,慢悠悠地塞着劣质的烟丝,划了根火柴点燃,辛辣呛人的烟雾弥漫开来。 他深吸两口,烟雾缭绕中,那双被海风吹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深深的忧虑和过来人的清醒: “今天算是糊弄过去了,可明天咋办呢?北港能去一次,还能天天去?!那地方偏,路又绕,油钱也烧不起啊!” “况且老话说的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只要还在青山镇的地界上卖鱼,被盯上是迟早的事!” “这……” 众人脸上的喜色顿时凝住,纷纷皱眉,船舱里刚轻松的气氛又凝重起来。 是啊,今天能换个港口卖货是运气,是钻了空子。 明天呢? 后天呢? 大后天呢? 海湾村就这么大,渔船来来去去,只要鱼获一亮相,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根本捂不住。 总不能天天打游击吧? 这满舱的带鱼,若是烂在手里,变成臭鱼,岂不是白忙活了。 周海洋环视一圈焦虑的同伴,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眼下也没别的法子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瞒着!能瞒一天是一天!” “就算明天卖货真被人堵上了,只要咱们自己嘴严实点,出海时多长个心眼,航线绕点弯子,避着点人,拖个一两天也好!” “多拖一天,就多挣一天的钱!这钱,是咱们在龙王爷的眼皮底下拿命搏来的,是给娃交学费,给家里盖新房的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给大家打气。 “咱们海湾村离镇子远,三面环山一面海,只要不碰上熟得不能再熟的,那些外村的渔民,想摸清咱们的门路,一时半会儿也没那么容易!把心放肚子里!” 这话像颗定心丸,暂时稳住了摇晃的人心。 众人互相看看,眼神交流着,重重点头。 对穷惯了的渔民来说,能多挣一天的钱,就是实实在在的希望,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改变。 船舱里压抑的气氛稍稍缓解,只剩下柴油机单调而固执的轰鸣,以及海浪不断拍打船舷的哗啦声。 “丰海号”载着他们和一船沉甸甸的希望与隐忧,坚定地驶向那个偏僻,冷清,此刻却代表着安全与财富的北港。 青山镇北边的北港码头确实偏僻,像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简陋腐朽的木栈道,歪歪扭扭地延伸进浑浊发黄的海水里。 岸边只零星停靠着几条破旧的小舢板,以及几艘船体斑驳,挂着破渔网的老旧小渔船。 规模比主码头小得多,连个像样的固定收购点都没有。 只有几个用破油毡和烂木板搭成的窝棚歪在岸边。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淤泥,腐烂海藻和死鱼的腥臭味。 大清早,港口冷清得只有几只灰白色的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单调的鸣叫。 韩老三那辆漆成深蓝色,车厢上印着模糊白字的旧款东风牌五吨冷冻货车,就这么静静的停在岸边唯一一块稍平整的空地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已经在此等候多时,脚下踩灭了好几个烟头,焦躁地踱着步。 几个早起的本地渔民驾着小舢板刚靠岸,抬下几筐杂七杂八的小鱼小虾,看到这辆格格不入的冷冻货车和陌生的鱼贩子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都觉得稀奇,纷纷凑上前搭话。 “老板,收鱼不?刚上的小黄鱼,剥皮鱼,新鲜着呢!便宜算给你!” 一个满脸沟壑的老汉揭开盖着湿漉漉麻布的鱼筐,露出里面数量不多,个头不大的杂鱼。 韩老三瞥了一眼,客气但疏离地摆摆手,眼神却不时瞟向海面: “老哥,对不住,今天不收这个。等大船呢!” 他可不是那种打游击的普通鱼贩子,只要能盘剥点利润,什么海鲜都收。 而且今天他的目标明确得很——只要周海洋船上的大带鱼! 渔民们走了一批又来一批,箩筐里的海货五花八门,可韩老三只是摆手,态度温和却坚决。 直到看见周海洋那艘熟悉的,船头漆着“海湾渔008”字样的渔船,缓缓驶破晨雾,出现在北港入口。 他紧锁的眉头才彻底舒展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立刻招呼身边几个穿着厚重胶皮围裙,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搬运工:“来了!抄家伙,干活!” 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港口还没离开的几个渔民看到这一幕,也都好奇地跟了上去。 韩老三开辆大货车专门跑这偏僻地方等人,这事儿本身就透着蹊跷。 他们倒要看看,这“大船”能卸下什么宝贝。 正文 第135章 开舱,搬货! “果然啊,这边清净多了,眼珠子都少几双。” 胖子扒着船舷,看着岸上稀稀拉拉的人影,咧开嘴笑了。 他体格壮实,穿着件汗渍斑斑,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红背心,露出比常人大一圈的胳膊。 王秀芳却叹了口气,手里无意识地绞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蓝布衣角: “清净是清净,就怕这些人眼皮子浅。看到咱们的鱼获,眼一红,嘴巴就跟那破风箱似的到处漏风。” “今天咱们捕了上万斤带鱼的事儿要是传出去……” 她没往下说,但忧虑写满了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 一万多斤带鱼! 这消息在青山镇渔民圈里,不啻于扔下颗炸弹,能把整个海面都炸沸腾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海洋一边沉稳地指挥着靠岸,将缆绳精准地抛向岸边工人,一边声音不大却带着力量地说。 像是在安慰众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钱是挣不完的,顺其自然就好!眼下先把眼前的钱挣到手,踏踏实实揣进兜里才是最要紧的!” 他率先跳下船,缆绳在岸边一根被海水泡得发黑的粗木桩上打了个结实的水手结。 然后满脸堆笑的与快步迎上来的韩老三用力握了握手,便转身招呼自家兄弟:“来,搭把手,开舱,搬货!” 韩老三带来的七八个工人立刻上前。 随着沉重的舱盖被掀开,一股浓烈刺鼻,带着冰碴的鱼腥味混合着冷气扑面而来,让岸上围观的人都不由得后退半步。 紧接着,一筐筐银光闪闪,冻得硬邦邦,条条肥硕的大带鱼被船舱里的何全秀,秀芳嫂等人合力传递出来。 岸上的工人嘿呦嘿呦地接过去,整个过程紧张而有序。 沉甸甸的鱼筐压在扁担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接连不断地被抬下船,在韩老三亲自监督下过秤。 再被工人们麻利的抬上那辆深蓝色的冷冻货车。 周围看热闹的渔民们眼睛瞬间直了,惊呼声此起彼伏,像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大清早的就……就这么多带鱼?还……还都是大号的?!像选过的一样!” 一个中年汉子张大了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好家伙!这……这是哪村的神仙船啊?你们谁认识?海湾村的?没听说他们有这本事啊!” 旁边的人捅捅同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羡慕和探究。 “喂!船上的兄弟!行啊你们!这……这是在海猫子礁还是老鹰嘴那边撞上的?” 一个脸皮厚的汉子忍不住扯着嗓子喊,试图套出地点,声音因为激动和贪婪有些变调。 但这种关乎全家老小生计,能传子孙后代的核心秘密,周海洋他们怎么可能回答? 全都像是聋了,只专注于手上的活计。 抬筐,过秤,点数…… 脸上挂着礼貌却疏离的微笑,汗水顺着额角流进脖颈,在阳光下闪着光。 其他本地渔民也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瞟向那问话的汉子,心里嘀咕: 这缺心眼的,换你你会说? 问也是白问! 那汉子被看得脸上挂不住,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嘴里不服气地嘟囔着:“问问咋了……又不会少块肉……” “才搬了第一波,这些人就惊得跟见了龙王似的……” 胖子一边哼哧哼哧地抬着自家那筐鱼,一边忍不住嗤笑,低声对旁边同样汗流浃背的周铁柱说。 “要是咱们把舱里那点家底全亮出来,不得把他们眼珠子都惊掉进海里喂鱼?” 他语气里不自觉的带着一种隐秘的得意和扬眉吐气。 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鉴,本来有些大嘴巴的周铁柱此时像闷葫芦一样,一声不吭。 一旁的周海洋则是无奈地笑了笑,抹了把汗,走到正在仔细盯着磅秤,防止工人压秤的韩老三身边: “韩老板,价格……” 他声音不高,但周围帮忙的秀芳嫂,周铁柱,乃至于周大贵,耳朵都像兔子一样竖了起来。 手上的动作也不由自主慢了几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价格,始终是他们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是这场冒险能否成功的终极判决。 还没等周海洋把话说完,韩老三就抬起头,脸上堆满生意人的爽朗笑容,声音洪亮得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也像是在给周海洋他们吃定心丸: “海洋兄弟,价格方面你尽管把心放肚子里!跟刚才我承诺的那样,还是昨天的价,大号两块二,中号一块五,小号九毛! “咱韩老三说话,向来都是一个唾沫一个钉!秤上更是明明白白,童叟无欺!” 他说着这话,特意重重的拍了拍那杆老式大磅秤的秤杆,发出一阵砰砰的声响。 听到这个确凿的,远超市价的报价,岸上竖着耳朵听的周长河,叼着旱烟杆的手都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何全秀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他们虽然知道昨天周海洋他们赚了钱,但亲耳听到这高得离谱的收购价,冲击力还是不同凡响。 两块二! 这简直是天价! 要知道,平时大号带鱼到了收购贩子这里,能卖一块五就算高价! “这一筐,大号的,425斤!记下来!” 韩老三亲自盯着秤砣,拨动秤砣到平衡点,大声报数,让旁边戴眼镜的助手在油腻腻的牛皮纸本子上记下数量。 还特意示意周海洋他们凑近看秤星:“大家伙儿,都看清楚了啊!425,高高的!记上去了可就不改了!” “对,没错!没错!” 负责这筐的秀芳嫂挤到前面,踮着脚,仔细瞅着那黑乎乎的秤杆和沉甸甸的秤砣位置,兴奋得脸色通红,像喝了烈酒,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一筐带鱼可是她男人和儿子熬了一宿的辛苦钱! 换成现钱,能顶平时大半个月的量! 若是在刨去油钱和损耗之类的,一个月下来都未必能落这么些到手上。 韩老三点点头,工人立刻把这筐银光闪闪的收获抬上车。 接着称中号的。 很快,第一波属于秀芳嫂家的货物称重完毕,全部搬上了冷冻车,车厢里已经铺了一层耀眼的银白。 周围看热闹的渔民本以为这就结束了,正小声酸溜溜地议论着这船运气真好,能捕这么多。 然而,让他们眼珠子差点掉下来的是,那伙人居然吆喝着,又转身钻进了那仿佛深不见底的冷冻舱! 正文 第136章 人比人,气死人! “还……还有?!” 岸上的抽气声连成一片,像拉风箱。 这船是装了聚宝盆吗? 第二波货是胖子家的。 他光棍一条,就靠一身力气,收获和昨天差不多,也有近千斤,分装在二十来个筐子里。 当这些筐子又被吭哧吭哧地抬出来时,那些早已被接连不断的“银锭子”冲击得有些麻木的围观人群,看到这次数量明显少些,都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心里想着:这总该搬完了吧? 这一船顶他们好几趟,够本了! “好了,下一家,继续!” 周海洋抹了把额头的汗,简简单单一句话,像块巨石砸进刚勉强平静的水面。 “啥?!还……还有?!” 岸上瞬间炸开了锅。 惊愕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比刚才更甚。 众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瞧着。 只见那伙人再一次钻进那仿佛深不见底的舱口,不多时,又吭哧吭哧地抬出来十几筐带鱼! 这次是周大贵家的。 为了避免目标太大,在来时的路上已然将周大贵的货放进了丰海号的货仓里面。 反正他单枪匹马,货也不算太多。 “这次……这次总该搬完了吧?” 岸上的渔民们心里都这么念叨着,眼神都有些发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反复震撼后的虚弱。 然而,现实再次让他们下巴掉到了胸口。 这波货称完之后,毫无意外,那些人又转身,猫腰,钻进了船舱! 这次更不得了! 一下子涌出来将近五十筐! 银白色的带鱼在初升的晨光下堆积成一座晃眼的小山。 这是周海洋家和何全秀家的主力鱼获。 “额滴娘诶……”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渔民喃喃道,手里的铜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都有些哆嗦。 围观的村民们彻底麻木了,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一筐筐银色的鱼被抬出来,听着那单调而震撼的报数声。 他们心中涌起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这艘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的渔船,那个黑黢黢的冷冻舱,难道是个传说中取之不尽的聚宝盆? 里面藏着龙王的宝库不成? 这得是多少鱼啊! 他们打了一辈子鱼,也没见过一次性能起这么多大带鱼的! 一筐,一筐,又一筐…… 银色的鱼在晨光中闪烁,黝黑的扁担被压弯,古铜色的脊梁淌着汗水,在重压下绷紧…… 时间在单调重复的搬运和岸上越来越响亮的惊叹,越来越深的沉默中流逝。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次称重,记录之后,舱口再也没有新的鱼筐出现。 冷冻货车的巨大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到车厢的蓝色铁皮,浓烈的鱼腥味弥漫在整个北港。 “艹!可算是……卖完了!老子还以为他们今天能把这北港给填平了呢!” 岸上看热闹的渔民中不知谁长舒了一口气,带着一种旁观者都感到的疲惫和难以置信,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天老爷开眼啊,这绝对是撞上大群了!加起来……怕不得有上万斤了?”有人颤声估算,声音发干。 “肯定过了!肯定过了!你数数那筐!再看看那货车,肚子都快撑破了!少说一万二三!” 旁边的人指着那辆被银白色塞得严严实实的“东风”,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酸涩,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数字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极限。 “我的老天爷,这些人……这是走了啥狗屎运啊?这哪是打渔,这是捞金子啊!” 一个年轻渔民眼红地直跺脚,看着那些鱼,仿佛看到了一沓沓飞舞的百元大钞。 “唉,人比人,气死人!咱们累死累活,一天挣那点钱,刚够修船买油。” “好家伙!人家这一趟……够盖三间大瓦房了吧……” 另一个渔民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闷烟,语气萧索,充满了落寞。 看着岸上众人脸上毫不掩饰的羡慕,嫉妒甚至是一丝敬畏。 周铁柱,胖子等人虽然累得直喘粗气,腰都直不起来,腿肚子直打颤,但心里却像喝了滚烫的姜汤。 又像点着了火,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四肢百骸窜动。 那是苦尽甘来的兴奋,是扬眉吐气的快意! 这感觉,比喝了最醇的地瓜烧还上头! 王秀芳紧紧攥着韩老三助手递过来的那张写着“4218元”字样的白色单据。 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用蓝黑墨水写下的数字。 每看一次,她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往上咧,怎么也压不下去。 脸颊因为激动和疲惫烧得通红,连耳根子都热了。 四千多块! 她这辈子都没亲手拿过这么多钱! 同样兴奋得手脚发颤的还有周大贵。 今天他家的带鱼也卖上了做梦都不敢想的高价! 收获和昨天差不多,但单据上那“1586元”的数字,比昨天足足多了将近三百块! 三百块啊! 够买多少斤白面,多少尺的确良布,给老婆孩子添多少新衣裳了! 甭管怎么说,豁出脸向周海洋低头这件事,绝对是他最明智的决定! 面子值几个钱? 这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怎么样?都齐了吧?数都对不?” 见周海洋和韩老三低声交谈完走回来,众人顾不得擦汗,立刻围了上去。 目光灼灼,手里紧紧攥着各自的单据。 周海洋扫视了一圈周围还不愿散去的,眼神复杂的渔民,压低声音道:“钱的数目太大,韩老板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钱。咱们得自己拿着单子,去镇上的益民罐头厂,找他们财务部领钱。单子上都盖着厂里的红章,错不了。” 他特意把“益民罐头厂”几个字说得很清楚,带着一种特别的底气。 毕竟,对他们这些渔民来说,国营大厂的门槛,天然带着威严。 “自己去领啊?” 众人心里一紧。 倒不是担心赖账。 单子上都盖着罐头厂鲜红的公章呢! 这年头,公章就是最大的信用。 只是“财务部”这三个字,对他们这些常年跟大海打交道,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来说,简直跟“衙门”一样陌生和让人发怵。 那大楼…… 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进去了该找谁? 怎么说? 正文 第137章 结账 周海洋看着大家脸上的茫然和不安,笑了笑,语气沉稳可靠:“没事儿,待会儿我领路,咱们一起去。到了地方听我的,少说话,多听多看,以后就有经验了。”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 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然成了众人的主心骨。 即便是心里面有些不太服气的周大贵,此刻也唯他马首是瞻。 周海洋又警惕地看了看那些还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围观渔民,眉头微皱。 财帛动人心。 他担心有人眼红,趁他们离开使坏。 比如往船上扔石块,偷偷摸摸割缆绳,或者搞点更下作的小动作。 这船可是他们的命根子。 他于是提议道:“得留两个稳当人看着船。防着点小人。” “看船的事儿,交给我吧!”一直蹲在船头默默抽烟的周长河,这时磕了磕烟袋锅子里的灰烬,缓缓站起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老舵手特有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身材干瘦,背有点驼,但那双被海风吹得眯缝的眼睛扫过岸上时,自有一股历经风浪,洞悉人心的力量。 周铁柱立刻笑着应和:“哎哟喂,眼下这情况,估计也只有长河叔您这定海神针留下,才能镇得住场面咯!” 他深知,等他们一走,难保不会有胆大的渔民凑上来打听,甚至想上船“看看”。 周长河辈分高,经验老道,话不多却分量重,在附近几个渔村都有威望。 换个毛头小子或嘴碎的,比如虎子,还真应付不了这局面。 关键是他也没信心留在这里。 毕竟之前在港口那边已经算是出过一点洋相了,至今想来还有些心有余悸。 况且他老婆肯定也不让他留。 不放心! 见老爸主动请缨,周海洋心里踏实了,当下说道:“爸,那你就在船上歇着,等我们回来给你带碗热乎的牛肉面!再加俩火烧!” 周长河摆摆手,神色淡定:“牛肉面那玩意儿稀汤寡水不顶饿,给我带碗肉馅儿馄饨吧!实在点。多放点虾皮紫菜。” 他咂咂嘴,像是真在琢磨味道,用这种家常的对话冲淡着紧张的气氛。 “嘿,这老头子,还挑上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何全秀在一旁忍不住笑骂着翻了个白眼,紧张的气氛也随之一松。 留下周长河这尊“门神”坐镇,周海洋一行人和韩老三打了声招呼,便各自揣着白色单据,离开弥漫着鱼腥味和复杂目光的北港,朝着镇子边上的益民罐头厂走去。 海风吹在汗湿的背上有些凉,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 只是,在没真正摸到那厚厚一沓,带着油墨香的钞票之前,这份火热底下,总还悬着一丝不安,像船舷外未曾散尽的晨雾。 益民罐头厂灰白色的高大围墙在镇子边缘显得格外气派,像一道分割城乡的界线。 围墙内,三座高大的铁皮厂房在上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发出低沉的机器轰鸣。 一座四层的苏式风格办公大楼矗立在厂区中央,楼体方正,窗户整齐。 入口处,一个刷着斑驳绿漆的保安室像只蹲着的蛤蟆,守着两扇厚重的铁栅栏门。 保安室里,一个穿着半旧蓝色涤卡制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保安正捧着个掉了漆,印着褪色“先进生产者”红字的搪瓷缸子喝茶。 他眼角余光淡淡的瞥了一眼厂门外呼啦啦走过来的一大群人。 个个皮肤黝黑粗糙,穿着沾着鱼鳞,海泥点子的粗布衣裳或洗得发白的工装。 脚上蹬着破旧的解放鞋或干脆趿拉着沾满泥的塑料凉鞋。 一看就是地道的渔民。 他立刻皱起眉头,放下茶缸,推开小窗户,探出半个身子,语气带着公家人的审视和不耐烦: “哎!你们!干什么的?这里是工厂,闲人免进!” 何全秀,秀芳嫂等人被这声吆喝和保安锐利的目光一瞪,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聚拢在一起。 这样的大厂子,围墙高耸,大门紧闭,穿着统一工装的工人进进出出。 对他们这些常年漂泊在海上,顶多赶集进镇的人来说,天然带着一种威压和距离感。 比面对惊涛骇浪还让人心慌。 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小半步,攥紧了口袋里的单据。 周海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自在,脸上堆起淳朴又带着点谦卑讨好的笑容,几步上前,不卑不亢地说: “同志,您好!打扰了。我们是海湾村的渔民,刚给你们厂里的韩经理在码头交了货,他给了我们单据,让我们来财务部结账。” 说话间,他动作麻利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刚在码头小卖部买的,压得有点扁的“利群”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这包烟,是他特意为“进城”准备的“敲门砖”,是融入这套陌生规则的通行证。 “哦,来结账的啊!” 保安的脸色缓和了几分,目光在那根带过滤嘴的香烟上停留了一瞬,伸手接了过来,熟练地夹在耳朵上。 这才慢悠悠地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 “结账嘛,一个人来就行了,你们怎么……来这么多?” 他扫视着后面黑压压一群显得格格不入的渔民,眉头又拧了起来。 周海洋呵呵一笑,搓着手,身体微微前倾,解释道: “同志,您看,我们是几家合伙出海的,鱼是一起打的,钱也得几家一起结,各拿各的单子。” “这样,我保证,就带六个人进去,都是当家的,绝对不在厂里乱跑乱看,给您添麻烦!您看行个方便?”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低,话却说得明白,点明了人数和原因。 保安打量了众人几眼,目光在周海洋递烟时袖口露出的结实手腕和沉稳的眼神上停留片刻。 又看了看后面几张老实巴交,带着紧张和期盼的脸,沉默了几秒,才勉强点头: “行吧!说好了就六个人啊!进去之后直接去办公大楼三楼财务室,别瞎晃悠!更别乱打听!出了岔子,我可担待不起!” 正文 第138章 冤家路窄 “同志您放心!保证规规矩矩,领了钱就走!多谢您了!” 周海洋立刻拍胸脯保证,回头和众人快速商量了一下。 很快,周海洋带着何全秀,秀芳嫂,周大贵,胖子,张小凤和王秀芳走进了敞开的厂区侧门。 周铁柱和老实巴交的大哥周海峰则留在外面墙根下蹲着等,像两尊门神。 厂区里水泥路宽阔平整,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绿化带。 正值上午工间休息时间,喇叭里播放着轻音乐,穿着统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戴着白套袖的女工们三三两两在厂区走动,去厕所或拿着搪瓷杯去开水房。 她们好奇地打量着这群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黝黑粗糙的皮肤,沾着海腥味的衣裳,拘谨不安,东张西望的步态,与这整洁,有序,充满“单位”气息的现代化厂区格格不入。 指指点点和低低的议论声像小虫子一样钻进他们的耳朵。 “瞧,打渔的……” “怎么跑咱厂里来了?” “听说韩经理收了批好货,是带鱼吧?” “看那样子,刚从海里爬出来似的……” 除了周海洋强作镇定,努力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凭着记忆和指示牌往前走,其他人都显得颇为拘束。 何全秀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想把上面的鱼鳞拍掉。 秀芳嫂紧紧攥着衣兜里的单据,手心全是汗。 胖子则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高大的厂房和轰隆的机器,嘴里啧啧有声。 周大贵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泥的解放鞋尖,仿佛那是唯一熟悉的东西。 最不自在的是张小凤。 她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明显大了一号,洗得发白发硬。 袖口和领子都磨出了毛边,松松垮垮地罩在她瘦小的身上。 走起路来,空荡荡的下摆不时拍打着膝盖,让她本就瘦小的身形更显单薄和局促。 她一直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两只手紧紧攥着两侧的衣角。 那些女工们干净整齐的工作服,白皙的脸庞和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让她自卑得抬不起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贫苦的渔家女与国营厂女工之间的鸿沟,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横亘在她面前。 “卧槽,海洋!快看!那不是张立军那孙子吗?” 胖子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猛地扯了周海洋一把,指着右前方办公楼侧面一个开着几簇月季的花坛,惊讶得嗓门都忘了压低。 他黝黑的脸上满是看戏的兴奋。 周海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不远处的花坛水泥沿上,张立军正和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扎着两条乌黑油亮麻花辫的女工坐在一起。 张立军今天显然精心捯饬过。 头发抹了廉价的头油,梳得溜光。 穿了件时兴的,领口开得有点低的紫红色条纹的确良衬衫。 虽然洗得有点发白,领子也皱巴巴的。 一条紧绷绷的“的卡”料子蓝色裤子,脚上蹬着双半新不旧,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他正口若悬河地说着什么,一只手比比划划,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人家姑娘脸上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姑娘那边倾斜。 那女工侧着身子,眉头微蹙,身体微微后仰,手里无意识地揪着身边冬青树的叶子,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敷衍。 “他怎么在这儿?这是在泡妞吗?” 胖子满脸愕然,随即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贼笑,用手肘用力捅了捅周海洋的肋骨。 “嘿,有好戏看!瞧他那骚包样!” 王秀芳在一旁撇撇嘴,插话道,语气带着过来人的了然:“你以为谁都像你?二十郎当岁还打着光棍满海漂?” “人张立军跟你差不多大,人家相看个对象,有啥稀奇的?这罐头厂女工多,他托人介绍个对象,不很正常?” 她的话里带着点对胖子“不开窍”的揶揄,更有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 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嚷道,声音都高了几分:“秀芳嫂!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啊!我这……我这不是先立业再成家嘛!男人得有点家底儿!” 他挺了挺结实的胸膛,试图找回点面子。 “噗……” 胖子眼尖,一眼瞅见张立军额角太阳穴附近,被那油光水滑的头发勉强遮住,却依旧隐约可见的一块暗红色印子。 那是前几天在船上被周海洋一个头槌撞出来的“勋章”。 他实在憋不住,指着那里爆笑出声,笑声洪亮得引起了花坛边两人的注意。 “哈哈哈!海洋哥,你快看他脑门!红印子还没消透呢!就这德性,还好意思跑这儿来扯臊?” “跟人姑娘吹他海上英雄事迹呢吧?哈哈哈!” “卧槽!怎么是你们?!” 正吹嘘着自己“认识镇上某某领导”,“家里有路子”的张立军,冷不丁看到周海洋一行人。 尤其是胖子那刺耳的笑声和指向自己额头的手指,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上了天灵盖。 他像被火钳子烫了屁股,猛地跳下花坛,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脸红脖子粗地质问,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胖子:“谁让你们进来的?跑这儿来干嘛?这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吗?!” 语气充满了被撞破好事的恼怒和一种莫名其妙的,仿佛自己是这里主人的优越感。 “我们来干什么,跟你有关系吗?” 周海洋本不想搭理他,可对方一上来就恶声恶气,摆出副主人翁的架势驱赶他们,实在让人火大,语气也冷了下来,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噗……” 胖子看着张立军手忙脚乱地想去捂额头,似乎又觉得太露怯,强装镇定,色厉内荏的样子,又忍不住笑出声。 “海洋哥,你瞧他那样!额头上挂彩还没好利索呢!就猴急地跑来献宝,也不怕把人家姑娘吓着?” “哎,我说张立军,你跟人家吹牛的时候,没提这英雄疤是咋来的吧?是不是说跟鲨鱼搏斗来着?” 他故意抬高声线,声音洪亮得让附近走过的女工都侧目。 正文 第139章 这事儿没完! “你特娘的别满嘴喷粪!”张立军下意识地用手去拂额头边的头发试图遮挡,又害怕露怯似的赶紧放下。 只能用充满怨毒的双眼恶狠狠地瞪着胖子,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两口。 这该死的红印子,都好几天了还没完全消退,害得他这几天都不敢在村里晃悠,相亲都差点黄了。 没想到今天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被这死胖子当众揭了出来! 还是在娟儿面前! “你有对象?” 胖子故意把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着“我不信”,目光肆无忌惮地瞟向花坛边那个已经站起身,脸色很不好看的姑娘。 这一看,胖子心里更酸了,像打翻了醋坛子。 那姑娘身段苗条匀称,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蛋儿虽然不算顶漂亮,但白白净净。 尤其是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水汪汪的,跟会说话似的。 这条件,在镇上厂里上班的姑娘里也算拔尖了! 张立军这么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凭啥?! 别说胖子,连周海洋也相当意外。 他知道张立军最近在张罗相亲,但没想到相的是这么个标致的姑娘。 看来这小子是真下了点本钱。 “废话!” 张立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要在娟儿面前挽回面子,放声大笑起来,指着胖子,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哈哈哈!胖子,我懂了!你他妈就是嫉妒!对!肯定是嫉妒老子!” “瞧你这熊样,打一辈子光棍吧你!连个给你暖被窝的都没有!更没有人给你养老送终!” 他刻意用最恶毒的话攻击胖子的痛处。 “老子嫉妒你?”胖子被戳中了痛处,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咬着后槽牙,钵盂大的拳头都攥紧了,骨节发白。 虽然嘴上硬,可他那喷火的眼神,分明就是羡慕嫉妒恨,还夹杂着被当众羞辱的愤怒。 “哈哈哈……” 张立军笑得更加得意忘形,仿佛已经胜券在握,用笑声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然而,这笑声戛然而止。 花坛边的王娟已经彻底沉下了脸,她几步走过来,秀眉紧蹙,声音清脆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和压抑的怒意: “张立军!你胡言乱语什么!谁是你对象?!我们不过是在王婶介绍下相过一次亲,我可从来没答应跟你处对象!请你不要乱说!”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张立军透心凉。 “哦?” 胖子眼睛瞬间亮了,像探照灯似的,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幸灾乐祸地拖长了音调,脸上的郁闷一扫而空。 “闹了半天,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啊?张立军,你这脸皮,比咱船底糊的藤壶还厚实!” 这回轮到张立军急得跳脚了。 他像只被主人呵斥的哈巴狗,慌忙凑到王娟身边,声音都带了点谄媚的颤音: “娟儿!娟儿你听我说!别听外人瞎挑拨!咱俩相亲那会儿,你不是……不是对我挺满意的吗?你看我这人……实在,有门路……” 他试图再次抛出“门路”,“关系广”这个诱饵。 王娟猛地退开一步,仿佛怕沾上什么脏东西,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冰冷如霜: “满意?那是因为你骗我说你在厂子里有正经工作!还说你家有亲戚在县里!” “后来我托人一打听,你在你们村里就是个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二流子!连条正经渔船都没有!” “我王娟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可能跟你这种人交往!” 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毫不留情地抽在张立军脸上,揭穿了他所有的谎言。 “我……” 张立军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能尴尬地挠着头,眼神躲闪。 精心编织的谎言被当众戳破,让他无地自容。 胖子一看这架势,哪能放过这落井下石,火上浇油的机会,立刻凑上前,满脸“真诚”地帮腔: “对对对!王娟同志!你说得太对了!这种人千万不能跟!你是不知道啊,这家伙在我们村,那是出了名的……” 他掰着粗糙的手指,如数家珍般数落起来。 “正事不干,偷懒耍滑,还老偷偷开别人家的船出去浪,听说还偷过人家下的地笼……” “胖子!闭嘴!”周海洋赶紧一把拽住胖子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拉,低声呵斥: “嘴上留点德!这种话少说!” 他心里清楚,张立军这人混不吝,睚眦必报。 要是因为胖子多嘴真把这亲事彻底搅黄了,以张立军那性子,绝对会把这笔账算在他们头上。 以后指不定在海上,在村里闹出什么幺蛾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特么的找死!” 张立军果然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指着胖子破口大骂,眼睛都红了。 “死胖子!老子承认是借过张小凤的船没打招呼!可老子什么时候偷过地笼?!” “你他妈再敢胡说八道污蔑老子,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他撸起袖子,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见胖子被周海洋拉住,撇了撇嘴没再吭声,只是挑衅地扬着下巴,张立军也顾不上跟他纠缠。 连忙转向王娟,语无伦次地解释,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娟儿!娟儿你别听这死胖子放屁!他跟我有仇,是故意给我泼脏水!” “我……我是有点小毛病,可我发誓我已经改了!真的!你看我今天……特意穿了新衣服来……” 他扯着自己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显得无比滑稽。 “改了?” 王娟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最后的伪装。 “你骑来厂门口显摆的那辆幸福250摩托车,是借你二舅的吧?昨天还看见你二舅骑着呢!你这种人,满嘴没一句实话!” “我告诉你张立军,我不可能喜欢你这种人!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她说完,厌恶地看了张立军一眼,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转身,挺直了那穿着蓝色工装的纤细脊背,头也不回地朝着办公大楼快步走去,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 “娟儿!娟儿!你听我解释啊娟儿!” 张立军像被抽了筋的癞皮狗,哭丧着脸急忙追了上去。 跑出几步,还不忘回头,用食指狠狠地点着周海洋和胖子,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们给老子等着,这事儿没完! 正文 第140章 刮目相看 “让你管不住嘴!” 周海洋看着张立军狼狈追去的背影,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胖子的后脑勺,语气无奈又带着一丝担忧。 “这种事儿是能随便掺和的?真把他惹毛了,以后有你受的!他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要报复,可能没啥底线!” 胖子揉了揉脑袋,兀自不服气,小声嘟囔:“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嘚瑟样嘛……再说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嘛?” “我这么个根正苗红,勤劳肯干的五好青年都还打着光棍呢!他凭啥……” 他越说声音越小,底气明显不足,目光却还追着王娟消失在办公楼门口的背影。 “五好青年?” 王秀芳闻言,停下脚步,神色极其古怪地上下打量着胖子那壮硕的身板,汗湿贴身的红背心,乱糟糟的头发和沾着鱼鳞的裤腿。 仿佛第一次认识他,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 胖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脸更红了,干咳两声掩饰尴尬,挺起胸膛试图找回点气势: “咳咳……那个……我这不是正朝着五好青年的目标,努力奋斗呢嘛……力气大,能干活!” 最后半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但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周海洋懒得再跟他掰扯,无奈的摇摇头: “行了,别贫了。时间差不多了,工人都回车间了,咱们赶紧去办正事。钱拿到手才是真的。” 他指了指前面那栋四层高的办公大楼。 何全秀一边走,一边看着胖子那副蔫头耷脑,还在瞄着办公楼的样子,忍不住笑着开解,语气温和: “小军啊,你这孩子就是实心眼儿。咋就不知道跟你秀芳嫂子好好说说软话?” “她可是咱村有名的红娘,前村后屯撮合了好几对呢!” “那嘴皮子,能把树上的鸟儿哄下来,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对呀!” 胖子黯淡的眼睛瞬间像通了电的灯泡,“唰”地亮得惊人。 他一拍大腿,猛地蹿到王秀芳身边,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谄媚笑容,声音甜得发腻,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讨好: “哎哟我的亲嫂子!秀芳嫂!您就是我亲嫂子!比亲的还亲!” “您看我这人,虽然长得……嗯,结实了点,但心眼实在啊!” “力气大,能干活,一个顶俩!还会疼人!您……您神通广大,帮帮忙,给兄弟我介绍个对象呗?” “要求不高,能有王娟同志……咳,能有厂里女工一半……三分之一好看就成!能持家,会过日子就行!” 他眼巴巴地看着王秀芳,像等待投喂的大狗。 王秀芳被他那副夸张的样子逗乐了,故意拿乔,拖长了调子,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介绍对象啊……那得看你表现了,要是表现好的话……比如,帮嫂子家多干点活啥的……” “那必须表现好啊!秀芳嫂!亲嫂子!您就是我周军的亲嫂子!” “以后您家的鱼获,我包搬了!您家的水缸,我包挑了!” “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说撵狗我绝不抓鸡……” 胖子立刻赌咒发誓,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一路围着王秀芳献殷勤。 惹得众人忍俊不禁,暂时冲淡了刚才的紧张和张立军带来的阴霾。 一行人来到办公大楼略显昏暗的门厅,周海洋按照墙上一块写着科室名称的木质指示牌,领着几人走上水磨石铺就,有些湿滑的楼梯,来到三楼。 顺利找到了挂着“财务室”三个红漆大字的房间。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轻轻敲了敲那扇漆成深绿色的木门。 门上的油漆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 “请进!” 屋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周海洋推开门,一股纸张,油墨和淡淡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意外地发现,王娟竟然也在里面,正坐在靠窗的一张办公桌前,面前堆着些账本和单据。 办公室里一共有三个人,王娟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是年纪稍大的中年妇女。 “是你们?” 王娟抬头,显然也认出了周海洋一行人,尤其是胖子那壮硕的身影,惊讶地站起身问道。 她的目光在胖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胖子立刻挺直腰板,咧嘴露出一个自认为最灿烂,最“五好青年”的笑容。 可惜,脸上汗渍和一道不小心蹭上的黑灰,让这笑容有点滑稽。 “你们……有什么事吗?” 她的目光扫过胖子,又落到周海洋脸上。 周海洋很快回过神,走上前,微笑着说:“真巧啊,王娟同志。我们是来结账的,韩经理让我们来财务室。” 他示意了一下身后。 几人连忙把手里攥得有些汗湿的单据小心翼翼地放在王娟面前那张刷着黄漆,略显陈旧的办公桌上,然后拘谨地往后退了两步。 只有胖子,仗着脸皮厚,又存了心思,嬉皮笑脸地凑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娟看,仿佛她脸上有花。 王娟拿起最上面一张单子,是王秀芳的,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小嘴微张,不禁惊讶地轻呼出声: “四千二百一十八块?这么多?!” 她白皙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抬头看了看衣着寒酸的王秀芳。 她又快速翻看了另外几张单子。 最少的是张小凤的,一千出头。 最多的是周海洋的,五千多块。 每一张的金额都远超她这个国营厂正式工两年的工资! 渔民……这么挣钱吗? 她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群穿着寒酸,身上带着浓重鱼腥味的人,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胖子靠在桌边,捕捉到她眼中的惊讶,立刻挺起胸膛,用一种刻意显得轻松,实则带着炫耀和想引起对方注意的语气嬉皮笑脸地说: “嗨,辛苦钱,小钱而已!我们可是在海上漂了一整宿,风吹浪打,跟龙王爷抢食吃呢!这点钱,都是拿命换的!让王娟同志你见笑了哈!” 他把“一整宿”和“拿命换”咬得很重,试图展现自己的“男子气概”和“养家能力”。 王娟抬头看了胖子一眼,没接他这“小钱”的话茬。 但一整晚就能挣几千块…… 这冲击力还是让她心头微震,对这群“泥腿子”的看法悄然改变。 正文 第141章 这回真有戏了吧? 王娟抿了抿嘴,恢复公事公办的表情,低头仔细检查单据上的公章和签字:“单据没问题,公章齐全。我这就给你们办手续结账。请稍等一下。”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神里的好奇并未完全散去,偶尔会瞟一眼胖子或其他人。 “那就太感谢王娟同志了!回头……回头我请你喝汽水!橘子味的!管够!” “要不……下班我请你去看电影?新上的《庐山恋》听说可好看了!” 胖子嘿嘿笑着,趁热打铁,厚着脸皮发出邀请,心脏怦怦直跳。 周海洋看到王娟只是微微愣了一下,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低头开始填写付款凭证。 嘴角似乎还极快地弯了一下,并没有像对张立军那样立刻冷脸拒绝,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胖子这家伙……该不会误打误撞,真把张立军看上的这个“厂花”给……撬动了一丝缝吧? 那张立军要是知道了,不得跟他拼了老命啊?! 结账过程波澜不惊。 唯有柜员指尖捻动钞票的“沙沙”声,在略显闷滞的财务室里低鸣。 当一行人从弥漫着油墨味的狭窄空间鱼贯而出时,每个人腰间鼓囊囊的布包都沉甸甸地下坠着,勒进旧棉布的裤子褶痕里。 一张张黧黑疲惫的脸上极力绷着笑意,但眼角眉梢松弛的肌肉掩不住那份久违的,饱胀的踏实感。 仿佛长久压在胸腔里的顽石终于被挪走,连海风湿咸的空气吸进去都带着甜意。 “王娟同志,明天见咯!” 胖子故意落在最后,半个身子卡在门框上,对着屋里还在拨拉算盘的王娟挤眉弄眼。 那腔调故意拿捏得粘稠发腻,能扯出甜丝儿来。 “可别忘了,我叫周军,周——军——哟!” 尾音拖得老长,圆脸上堆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小眼睛拼命眨巴着放电。 “走你的!丢人现眼的东西!” 周海洋只觉得太阳穴嗡嗡作响,突突直跳,一把攥住胖子后背那件磨得发亮的蓝涤卡工装后领口,像拖拽装满湿海草的麻袋似的将他狠狠薅出屋。 铁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木门框嗡嗡颤动,里头顿时爆发出几个年轻姑娘再也压抑不住的清脆嬉笑声,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走廊里。 胖子被拽得脚下一个趔趄,泥地都蹭出印子。 站稳后却浑不在意,反倒陶醉地搓着蒲扇般的胖手,肥硕的身子凑到周海洋肋旁,压着声音:“海洋哥!你看见没?娟儿妹子冲我笑好几次了!眼波流转,眉目传情啊!这回真有戏了吧?” 他粗短的手指兴奋地比划着,小眼睛精光四射,好像已经瞧见了洞房花烛,炕头添丁的美满光景。 “卧槽!你特娘的是真昏了头还是让油糊了心窍?” 周海洋猛地停住脚步,上上下下像打量海怪似的扫视着周军,撇了撇嘴。 “人家的笑,那是国营罐头厂贴在墙上的服务守则!懂不懂?一天站下来脸都笑僵了,是个人过来都露八颗牙!”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胖子脑袋顶上悬着的粉红泡泡,手指毫不客气地戳点着对方那圆滚滚,撑得帆布裤带紧绷的下腹。 “瞅瞅你这尊弥勒佛的宝相!还想追城里头鲜嫩的小黄花姑娘?!” “先寻思寻思,怎么把你这两百来斤,塞进条像样的直筒裤里再说吧!” “啊……这……” 胖子像被兜头浇了瓢冰碴子海水,胖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的猪肝,喉结上下滚了滚,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随即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下去,像个迅速泄了气的破旧轮胎。 “海洋!你这张嘴婶子可听不惯!”王秀芳叉着水桶腰,挺身而出护犊子,“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咱们海边人都讲究实在!你看看小军这身板儿……” 她重重拍在胖子厚实的脊背上,发出闷响。 “多富态!脸上肉乎乎的,油光锃亮,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打眼一瞧就是有福气的主儿!多招人疼啊!” “保不齐就有眼毒的姑娘,就好咱们小军这股子实诚劲儿,这份安稳!” 她一边说,一边又拍两下,仿佛在展示自家最敦实的年猪。 “就是就是!秀芳嫂这话才在理!”何全秀温声细语地帮腔,“老三,缘分这事,玄得很。” “你非要逼着小军硬憋着饿瘦,万一缩水脱了相,脸上褶子堆起来像个干枣,人家姑娘反倒嫌没福气,弄巧成拙了可咋整?” 她眼角带笑看着胖子,目光里有鼓励也有安慰。 胖子一听,像被打通任督二脉,腰板“噌”地挺直,激动地用力一拍自己那肥厚的大腿:“听听!婶子!秀芳嫂!还是您二位火眼金睛懂行情!这才是金玉良言啊!” 他得意地朝周海洋扬了扬肉感十足的下巴,恨不得鼻孔朝天。 周海洋瞅着胖子那副“一朝得势,小人得志”的嘚瑟相,又气又乐,无奈地摇摇头举起双手,状似投降:“得得得,算我满嘴跑咸带鱼,错得离谱行了吧?周大胖同志,继续努力,革命尚未成功啊!” 他敷衍地拍了拍胖子那仿佛能弹出油来的厚肩膀,带头朝那条油漆斑驳,水泥块早已碎裂的下楼台阶走去。 刚到楼下灰扑扑的厂传达室门口,就看见张立军猴儿似的斜跨在那辆半旧嘉陵70摩托的破皮坐垫上,一只趿拉着的塑料凉鞋踩着油汪汪的地面。 他正跟旁边抽烟的周海峰,闷头不吭声的周铁柱扯着什么话。 脸上挂着那种令人极不舒服的,仿佛知晓一切内幕的油滑笑意。 一瞥见周海洋一行出来,他那油腻的笑意立刻加深,如同泼上了层新熬的猪油。 正文 第142章 上次没揍够吧? “老三!你可来了!” 周海峰像捞着了救命稻草,忙不迭迎上来。 古铜色的脸上混杂着懊恼与惶恐,搓着手,压低了嗓门,头都不敢抬。 “坏了,坏了……这家伙滑溜得像泥鳅,七拐绕套我话呢……我一个不留神……秃噜嘴了……把你昨……” 他声音越来越低,喉头发紧。 “你呀!” 大嫂王秀芳气得伸出手指,恨铁不成钢地狠狠戳在周海峰冒着汗珠的脑门上,指印几乎戳进皮肉里。 周海洋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知道怪不着老实巴交的大哥。 在罐头厂门口被张立军撞个正着,只要他眼珠子不瞎,脑瓜子不傻,前后一串连,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就算大哥嘴巴再严实,张立军随手塞包一角二一盒的“琥珀”牌香烟给传达室那常年眯着眼的老烟枪,一样能把底细摸得门儿清。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投向摩托车上那张油光光,写满算计的脸。 “啧啧啧……” 张立军慢悠悠地咂着嘴,那声音像吸着海螺肉:“我说你们周家这浩浩荡荡一大家子,大清早跑罐头厂来串门呢?” 他故意拉长腔调,那对耗子般的三角眼在众人明显鼓胀的腰包和被海风与熬夜揉搓得倦怠不堪的脸上贪婪地扫过。 重点在周海洋背着的旧帆布挎包上停顿了片刻。 “闹了半天,原来是来结——账——啊!” 他嘿嘿干笑几声,如同扯动一把生了锈的破锯条。 “瞧瞧你们这蔫头耷脑的怂样,眼泡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熬通宵了吧?天麻麻亮跑来结账……” 他故意顿了顿,眯起眼缝,狡黠的光芒一闪,仿佛毒蛇吐信。 “这鱼……怕是顶着鬼门关的潮头捞的吧?要不……干脆就是趁着夜黑风高摸的鱼群?”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探询的目光像带着钩子,直直的落在周海洋脸上。 周海洋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一步上前,几乎脚尖顶着摩托前轮那布满干泥的车辐条,居高临下逼视着张立军: “少在爷这儿,显摆你那点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小聪明。有屁就赶紧放,响屁还是蔫屁?你到底想干嘛?” 语气冷硬如礁石,裹挟着不加掩饰的粗暴与不耐烦。 “特么的!”胖子周军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气没处撒,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话茬,像火药桶瞬间被点燃。 他猛地撸起袖口,露出半截粗壮黝黑,青筋虬结的胳膊,指着张立军那张令人憎厌的脸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关你卵事!上次挨胖爷的揍没挨够是吧?嫌皮子不够松快?信不信胖爷我现下就给你这身贱骨头重新开开光!松松土!” 他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山一样的压迫感欺上前,作势就要挥拳。 张立军脸色霎时变得煞白,显然是忆起了上次挨揍时皮肉撕裂的滋味。 看着周海洋这边一群脸色不善,目露凶光的渔家汉子,他心头发虚,下意识地往后猛缩身子,单脚疯狂地去踩那摩托锈迹斑斑的启动杆。 “嘿嘿……呵……不说拉倒!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撂下句色厉内荏的狠话,嘉陵70发出老牛喘息般的“突突突”轰鸣,一股劣质柴油的黑烟喷出。 他拧紧油门,车轮碾过坑洼的泥浆,歪歪扭扭地就想溜。 “操你大爷的!有种别跑!” 胖子气得“呼呼”直喘粗气,弯腰从路边抄起半块棱角分明,沾满湿泥的青砖,铆足了全身牛劲,对着那逃窜的背影狠狠甩砸过去。 砰—— 一声闷钝的撞击声响起,砖头精准无比地砸在张立军穿着廉价的确良衬衣的后心上。 “哎哟!曹尼玛的死肥猪!胖蛆!你给老子等着!” 摩托车头猛地一歪,张立军痛得发出杀猪般的尖嚎,整个人险些栽下来。 他手忙脚乱稳住车把,像被烧着了尾巴的黄鼠狼,口头一边咒骂着,一边加速蹿进了弥漫着咸腥海雾的土路尽头,眨眼没了踪影。 “这下可咋整?” 胖子兀自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王秀芳却已经愁云满面地开了口。 昨夜那四千多块大钞带来的滚烫甜头还在胸口萦绕,眼看这金鸡蛋的窝要被外人搅和了,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这要是给传出去,十里八乡的渔船还不得像闻见腥的苍蝇……” 其他人也都忧心忡忡,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这刚挖出的金矿,谁不想闷声发大财,多捂上几天? 周海洋沉默了片刻,眼神锐利如刀锋,死死锁住张立军消失的方向: “慌啥!这狗日的就算真摸到了那湾子门朝哪开,又能咋地?!” “那片带鱼群,遮天蔽日的,铺满海沟,他一个人加上他家那条破舢板,能捞光?顶天了……就是分他一小勺羹。” 他语气极力维持着冷静,像在安抚惊起的鸥鸟。 “可他那张破嘴能带把门儿的?万一漏风漏得像张破网筛……” 秀芳嫂捏着衣角的手都在发抖,指节泛白。 一直闷声的周大贵突然开口,嗓子像破砂纸摩擦:“张立军那狗东西奸猾着呢!这种能下金蛋的宝地,他能舍得告诉别人?!” “恐怕巴不得捂在裤裆里藏得严严实实,自个儿偷摸发财还嫌不够!” 秀芳嫂重重一跺脚,溅起几点污泥:“唉!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海龙王睁眼打瞌睡,咋就偏偏让这瘟神撞上了!” 她感觉腰包里那厚厚一沓钱似乎一下子轻飘飘没了斤两。 周海洋用力拍了拍手,脆响暂时压住了众人的躁动不安:“行了!这海里的钱是赚不完的!先回村!” “他要真敢满嘴跑舌头胡咧咧,咱们就抄家伙抢在他前头!能捞多少是多少!撒网总比光叹气强!走!” 他率先迈开步子。 众人勉强点头应和。 但来时一路满载而归的兴奋劲儿,如同退潮的浪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心口残留的惊悸和茫然。 路过村口那热气腾腾,卤肉飘香的熟食店,和玻璃柜台里琳琅满目堆着“麦乳精”,“桔子汽水”的小卖部时,谁都提不起半分采买的兴致。 只想赶紧缩回自家那个熟悉安稳的小港湾。 只有周海洋在经过一家门脸狭窄,木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学生文具”的小铺时,脚步顿住了。 正文 第143章 准特娘的发邪财了 周海洋掏出崭新的票子,花了十八块,买了个翠绿色的塑料画板,板面蒙着层磨砂塑料膜,附带一支小木杆白粉笔和一小块破绒布擦子。 “给青青买的。” 他低声向旁边眼神疑惑的大哥解释了一句。 “三叔,这是啥稀罕玩意儿?” 虎子像条灵活的小泥鳅,从王秀芳身后钻出来,小脏手好奇地去摸那油亮的塑料板面。 “画画的板子!” 周海洋索性把包装的牛皮纸撕开,露出里面的绿板子。 他用附赠的粉笔在光滑的塑料板上信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鱼轮廓,然后用那块破绒布轻轻一擦,白色的线条瞬间消失无踪。 “喏,画上去,想擦掉就抹一下。” 虎子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点了两盏灯笼,“唰”地放出光来。 立刻像蚂蟥一样缠住王秀芳的胳膊,声音拔得老高:“妈!我也要!买一个!我就要这个!” 王秀芳被缠得没法,叹了口气,只得从贴身口袋里小心翼翼数出两张大团结递给店主。 一直默默跟在队尾的张小凤紧咬着下嘴唇,无意识地搓着因常年拉网,布满薄茧和细小裂口的手指,眼睛像被钉在那神奇的绿板子上。 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脸颊微微泛红,低着头匆匆钻进那小小的店铺门洞。 片刻后,她怀里抱着个同样崭新的绿画板出来,脸上带着点羞涩又止不住的雀跃笑意,小心翼翼摸着那光滑的板面,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她想象着招娣,盼娣那两个小丫头见到这个新奇玩意儿时惊喜的笑脸。 连日来生活压在心头的那片厚重的阴霾,似乎也被撕开了一丝小小的缝隙。 一行人草草在村口摊子上喝了碗满是疙瘩的糊糊当早饭。 周海洋心细,特意走到冒着白烟的小摊前,花了一块钱给老爹买了碗飘着葱花,虾皮和几滴香油,加大量的海菜馄饨。 又多加了三毛钱,让老板挑了四五片酱色油亮的牛肉片铺在面上。 这已经是这片小渔村能拿出手的最好的“硬菜”。 搪瓷碗暂时借走,回头再还回去。 周长河接过还有些烫手底的大搪瓷碗,掀开扣着的另一个旧碗做的盖儿,一眼看到白汤馄饨上那几片油光四溢,厚实的酱色牛肉片。 刀刻斧凿般黝黑的脸上,顿时笑开了沟壑纵横的花儿,皱纹深得能夹住虾壳儿。 “好!好!” 他连声说着,也不管凳子,就势蹲在湿漉漉,带着鱼腥味的船头甲板上,吸溜着滚烫的馄饨汤,心满意足得如同刚打上满舱金银鳞的鱼获。 小机动船“突突”地切开清晨微凉,泛着灰蓝光泽的海水,船头犁开一道翻滚的白色浪花,朝着海湾村那个简陋石头码头的方向破浪而行。 蹲在船头捧着搪瓷碗的周长河,一边吹着气大口咀嚼着奢侈的馄饨加肉,一边眯缝着被海风吹红的眼睛,听身后众人七嘴八舌,争前恐后地讲大清早在罐头厂门口撞见张立军那档子事。 盐粒凝结在他花白的鬓角和眉毛上,随着咀嚼轻轻颤动。 他呼噜噜喝完最后一口汤,拿粗糙得像砂纸般的手背抹了把油光光的嘴,慢悠悠道: “知道了?知道了就知道了吧!这海里的规矩,老天爷定的。那鱼群啊……大着呢!” “就算咱整个海湾村的老少爷们儿,把家里洗澡的脚盆都摇出来,不用咱们那带滚轮的大拖网,光靠手刨,就能把龙王的家底捞干?做梦!” “顶天了,”他咂摸了下嘴里的肉渣子味,轻轻摇了摇头,“就是多几个抢食的虾米,分到碗里的肉星子少几个罢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今天这海风几级,该不该出海。 众人一愣,仔细咂摸着老船把式这浸透了半辈子海腥味的粗浅道理。 一根根因为被盯上而紧绷的心弦,竟真的在这朴素的言辞里慢慢松弛下来。 拧紧的眉头,也随之舒展开了几分。 是啊,海里的钱还能生钱。 只要这船还能开得动,网还能撒得开,捞上来就是自己的! 少点就少点吧,总比望洋兴叹,一分落不着要强上百倍。 小机船突突的声音戛然而止,稳稳的靠上海湾村岸边那几块歪歪斜斜,长满苔藓的黑石头垒成的简易码头。 拴好缆绳,一行人提着沉甸甸,鼓囊囊的包裹下船,脚踩在油腻的岸石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 老黑,穿着件辨不清本色的汗衫,趿拉着满是泥的塑料拖鞋,正蹲在码头边一块半浸在海水里的石墩子上,嘴里斜叼着根烧了一半的“大前门”烟卷。 那对浑浊带钩的眼珠子,像浸了桐油的渔网。 在每个人疲惫中仍残留几分潮红的脸,沾着泥的裤腿以及手上那显然装着重物,勒出深刻指痕的布包上反反复复刮过。 那架势,恨不能刮下一层油皮来。 昨儿个空船返程,今早又是空船…… 再加上这帮人脸上的疲惫,却又掩不住那股子熬了夜发了财的劲儿! 还特娘拖家带口? 那包囊里是什么硬货…… 老黑心里犯起了惊涛骇浪般的嘀咕。 这事儿邪门! 反常! 他狠狠吸了最后一口烟屁股,烟蒂摁进湿泥里滋起一缕白烟。 几步上前,油腻的笑脸瞬间堆起,一把攥住走在队伍末尾,向来老实的周铁柱的胳膊肘: “铁柱兄弟!哎哟,可算回来了,透个底儿呗?昨天……你们这是撞上啥了不得的海神娘娘了?发横财啦?”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探询和难以掩饰的贪婪,黑黄的手指捏得紧紧的。 王秀芳心头“咯噔”一下,一股无名火蹿起,生怕自家这闷葫芦男人架不住套话。 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脸上硬是挤出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声音拔得有点高,脆生生的像堵墙: “黑哥!你这话问得,财是天上掉的不成?!要不……你猜猜看?” 她嘴角弯着,可眼里的戒备和冷意,比这清晨的海水还凉。 “我……” 老黑被这软钉子撞得一噎,脸上的假笑僵得像冻鱼,还想腆着脸再凑近乎。 王秀芳却已经拽住丈夫的胳膊,那力道不容置疑,脸上依旧带笑朝着老黑点头: “我们先家去了啊黑哥!家里灶膛的火还闷着呢,得赶紧拾掇了!” 说完,根本不等老黑反应,像赶海似的,拖着周铁柱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湿滑的石台阶蹭上去,直奔通向村里那歪歪扭扭,嵌满贝壳碎片的小路。 老黑直挺挺戳在原地,眼巴巴的望着那一行匆忙又透着古怪心虚的背影消失在爬满藤草的村口石屋后。 伸手挠了挠那头好几天没洗,油得能篦出油星的板寸,狠狠朝着浑浊的海面啐了口浓痰: “操蛋玩意儿!装神弄鬼的……准特娘的发邪财了!” …… 正文 第144章 二姐的心意 “回来啦?” 沈玉玲正佝偻着腰,坐在院子中一块磨得溜光的青石小凳上,用力揉搓着木盆里小山似的,泛着汗碱味的脏衣服。 湿漉漉的肥皂泡沾在她挽起的,同样洗得泛白的袖口边缘。 抬眼看见周海洋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跨进来,她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起皱泛白的手指,直起酸痛的腰背站起身。 “嗯!” 周海洋应了声,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院子角落那个小小人影上。 青青正蹲在泥地上,撅着小屁股,攥着半截小树枝,无比专注地在湿润的泥地上描画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周海洋放轻脚步,像靠近一只怕惊飞的海鸟,悄悄摸到闺女身后。 变戏法似的拿出那绿色的画板,在她聚精会神的眼前晃了晃。 “爸爸!”青青猛地抬起沾了泥点的小脸,黯淡的眼睛瞬间被那崭新的绿东西点亮,发出惊喜的呼喊,“这是啥呀?” 她丢开树枝,跳起来就要扑抢。 周海洋心头一暖,像是被这小太阳般的笑容烫熨过,牵起闺女那沾满湿泥的小脏手,把她带到院墙根下那几把磨秃了边角的竹椅旁坐下: “昨天拉钩上吊答应你的,忘了?爸爸说话算数!” 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拂开青青额前汗湿的碎发,声音柔和得像抚过船体的细浪。 “哇!爸爸最好啦!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青青高兴得蹦起来,两条细瘦的小胳膊用力搂住周海洋布满硬胡茬的脖颈。 “吧唧”一声,毫不吝啬的在他胡子拉碴,带着风干海盐粒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大口。 “爸爸,这板子咋画画呀?跟地上一样吗?”她急切地用小脏手指点着光滑的塑料板面。 “来,爸爸教你。” 周海洋小心翼翼地把闺女抱到腿上,接过她手里的小粉笔,握着她的小手一起描画。 沈玉玲在一旁静静看着。 男人黢黑的脸上,疲惫如铁锈般深刻。 可对着女儿时,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耐心和深藏眼底的温柔,是她这几年几乎遗忘的遥远光景。 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像解冻的海冰漾开一丝浅波。 默默转身走进低矮昏暗的灶房,蹲下身,往灶膛凹坑里添了几把干透的玉米叶和耐烧的木头柴火。 灶膛里的火苗跃动着,水汽在锅沿氤氲。 见青青还像只黏人的小树袋熊,整个儿赖在周海洋怀里叽叽喳喳问东问西,沈玉玲走过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柴灰,轻声招呼: “青青,乖,让爸爸喘口气歇歇,你自己画会儿?” “不嘛!我要爸爸教我画大船,画大鱼!” 青青扭动着小身子,搂着爸爸脖子的手更紧了,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沈玉玲无奈伸手想从男人怀里接过女儿。 “没多大事。真不累。” 周海洋抬头朝妻子安抚地笑了笑,眼底的血丝和青灰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他抱着女儿转向沈玉玲,语气低沉了些:“昨晚,船没白跑,挣了点。” 一边说着,一边侧身,从怀里贴身的口袋中掏出一个捆扎得结实,带着体温的蓝布包。 “啪”一声闷响,沉甸甸的布包拍在旁边那张油腻发亮,布满刮痕的矮方桌上。 布包的结被解开,摊平,露出里面一沓沓用牛皮筋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新旧票子混杂,但每一张都压得板正,透着令人窒息的分量感。 沈玉玲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小山似的钞票上,呼吸猛地一滞。 几天前,家里灶台还冷得像冰,米缸底刮得簌簌作响,连舀水的葫芦瓢都裂了口…… 这才几天? 这出海连头带尾不过三两天,自家男人竟然就挣回了一万多?! 她一个月起早贪黑,手指磨出厚茧,血泡破了又结痂,在冰冷刺骨的海风中给网厂补网挣的,满打满算不过百十来块的毛毛钱…… 一股汹涌的酸涩骤然冲上鼻梁直抵眼眶。 她猛地低下头,鬓角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瞬间发红的眼眶。 周海洋敏锐地捕捉到,妻子瞬间情绪失控的那一哆嗦,以及她急速低头掩饰的动作,不由得心里一甜。 嘴角咧开一道带着汗水的笑纹,献宝似的凑近了些,声音里藏着点被认可后的雀跃和得意: “啧,这才哪儿到哪儿?毛毛雨啦!老婆,你得信我,咱们家真正能挂大红灯笼,敞开吃大米白面的好日子,这才刚开了个头!海龙王的后花园还等着咱去遛弯呢!” 他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想去拍拍沈玉玲的背。 沈玉玲抬起头,努力将那股热气压下去,嗔怪地剜了他一眼,用眼神堵回他那快碰到自己后背的手: “德性!尾巴都翘到桅杆顶上了!那我和青青可就跟享福了,等着过地主婆子的日子。” 她顿了顿,想起一早的事,语气软和了些。 “哦对了,二姐早上天擦亮那会儿来家一趟。” “二姐?!”周海洋眼睛瞬间亮起,像突然点亮的渔灯,立刻探着脖子四下张望,“人呢?啥时候来的?咋不叫醒我?” “早走得没影了!”沈玉玲语气带着心疼,还有几分对那人倔强的无奈:“说是隔壁柳家湾那边有户人家迎亲办大席面,人请了二姐夫去吹唢呐拉弦子,二姐也得去厨房帮衬。” “她走夜路来的,深一脚浅一脚摸黑走了几里地!” 她下巴微抬,指了指灶台角落一个盖着白布的小竹篓。 “就为给咱捎点东西,放下竹篓子,连门槛都没迈进,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焦躁慌着说那边马上要开席了,抹了把汗就又一路小跑着回去了。” 周海洋心头猛地像被鱼刺狠狠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柳家湾,离这海湾村少说也有五六里坑坑洼洼的土路。 二姐怕不是鸡叫头遍就摸黑赶路,全靠记忆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来的。 就为了把喜宴上偷偷省下来的那点子荤腥油水,鱼头鱼尾,趁天未亮赶着送到这不成器的弟弟家,给他们娘仨“打打牙祭”。 以前他混蛋的时候,觉得姐姐送东西那是天经地义,不吃白不吃。 如今再想,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当场甩自己两耳刮子。 那些大热天放不住,捂一捂就馊的菜,里头浸着姐姐摸黑淌过的露水,汗水,还有那份沉甸甸绝不掺假的心意! 正文 第145章 张小凤被打了 “我跟二姐掰扯了好一阵,说你现在改过自新了,肯卖力干了,家里慢慢宽裕了,让她别这样辛辛苦苦跑了,顾好自家要紧……” 沈玉玲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绞着衣角,摇了摇头:“可她嘴一撇,眼一瞪,那眼神分明在说:沈玉玲,你蒙我呢?就他那浪荡性子,改?狗能改了吃屎?!” “肯定是打肿脸充胖子,家里揭不开锅不敢说!你还在替他遮羞!” 她模仿着二姐那刀子嘴的腔调,几分气,几分无奈,更有几分为男人抱屈的酸楚。 “啊?”周海洋一愣,嘴巴微张,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她可是我亲姐!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对我这点信任都喂了海龙王了?” 他语气里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浓得化不开的尴尬自嘲。 “哼!”沈玉玲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这次带着更多情绪,“怨谁?还不是你自己过去作的孽!把人家的心寒透了!” “二姐临走时还说了,八月初一往后几日,那边喜事儿应该都忙乎完了,人少清闲。” “让咱们一家子得空过去住两天松快松快,认认大外甥刚翻新的瓦房。” 周海洋眼睛更亮了,拳头在空中用力一握:“去!必须去!等这波带鱼的银子到手,估摸着也就月底了。” “二姐不是死活不信我周老三改头换面了吗?到时候咱就争口气!” “割他个三五斤滴着肥油的红白膘子肉!买几斤洋气的大白兔奶糖,再弄上一对城里才有的,印着双喜字的搪瓷脸盆!风风光光登门拜访!” “嘿嘿!非得把她眼珠子,惊得掉进地瓜窖里,一句话都噎回嗓子眼不可!” 他梗着脖子一阵安排,那架势颇有点英雄远征的味道。 沈玉玲看着他孩子赌气般非要证明什么的倔强模样,再瞥了一眼桌上那堆用“海里搏命”换来的钞票,嘴唇嚅动了几下。 最终只是抿了抿嘴角,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去照看灶膛里的火。 火焰舔舐着锅底,映亮了她眼底那丝对未来不确定的淡淡忧虑,和此刻被男人这份“幼稚”捂热了的暖意。 洗漱完毕,周海洋一头栽倒在东屋那张铺着破苇席的硬板床上。 身体接触硬木板的那一刹那,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墨一般浓重,没有丝毫波澜的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不过一个时辰,那沉坠感被一股微弱的拉力打断。 有人在细细索索地扯他垂在床边的手指头。 周海洋眼皮重得如同绑了沉船铁锚,烦躁地挥手搪开,嘟囔着呓语:“滚开……困……” 可那小手却异常执着,冰凉的指尖带着害怕般的颤抖,紧紧揪住他的食指,力量虽小,却带着一股不容忽略的惶恐。 周海洋极其艰难地撑开仿佛糊了鱼胶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勉强看清床边站着的是侄子军军,顿时一股被扰了清梦的邪火直冲顶门。 “皮痒了是吧臭小子!三叔昨儿个累得骨头都散架了你不知道?!再闹信不信三叔拿鞋底给你开个光?!” 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睡意和火气。 军军吓得脖子一缩,像被海蟹钳了一下,慌忙扭头朝昏暗的门口方向喊道:“青青!琳琳!你看!我说啥来着!叫三叔起床这苦差事就得你来!我这不靠谱的准挨削!” “嗯?” 周海洋这才注意到,门口昏暗的光线下,还站着两个怯生生的小身影。 正是闺女青青和侄女琳琳。 他使劲揉了揉酸涩肿胀的眼睛,压下火气,声音勉强放软了些:“你俩小鬼头在门口当门神?闹什么妖风呢?琳琳,听话,带弟弟妹妹出去耍去,三叔这困劲儿还没过筋呢!” 他翻身想要背对门口,继续睡。 琳琳双手紧张地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像个小大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镇定:“三叔,我们在村口大槐树底下玩跳格子,碰见三个小妹妹了。” “哭得可凶了,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在那边转悠,到处问你家住哪家哪个门。” “我跟军军就……就把她们领过来了。” 她说着,朝那扇半掩着的,光线不明的房门招了招手。 “快进来吧!别怕,我三叔醒了。啥事儿你们跟他说!” “啊?” 周海洋满腹疑云,撑着酸痛的胳膊肘勉强从硬板床上支起半个身子,用力眨了眨眼睛,视线投向光线昏暗的门缝。 只见门缝阴影里,一颗小小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头发被露水或泪水打湿成一绺一绺,沾着草屑灰尘。 小脸脏污得像只流浪的小花猫,眼睛红肿得只剩下两条缝。 不是张小凤的大妹张招娣又是谁?! “招娣?” 周海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脑子“嗡”地一声,像被重锤猛击,睡意全消。 “你咋一个人跑来了?!”他失声问道。 话音未落,视线越过招娣颤抖的小小肩头,看见了躲在她身后,紧紧抓着她破旧衣角的老三盼娣和老四求娣。 三个小姑娘个个灰头土脸,脸上交错着泥道道和风干的泪痕,盼娣灰旧的裤腿上还撕裂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擦破皮的青紫痕迹。 一股强烈到心悸的,如同海啸前海面骤然塌陷般的不祥预感,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 “呜……” 看到周海洋这张熟悉的面孔,张招娣压抑了一路的恐惧和委屈如开了闸的洪水。 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瞬间决堤,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砸落,带着令人心碎的哭腔失声尖叫:“海洋哥哥!大姐……大姐……被打……流了好多……好多血……” 小小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惊恐和悲痛而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什么?!” 周海洋如遭雷殛,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猛地从那张破木板床上弹起来,赤着满是厚茧的双脚,在冰冷的泥土地上一步跨到门边,蹲身紧紧扶住招娣瘦骨嶙峋的肩膀,声音因震惊和愤怒变得尖利: “谁?!谁动的手?!怎么回事?!慢慢说!说清楚!” 正文 第146章 暴怒的胖子 “是……是张立军那坏蛋……还有……还有我大伯……” 张招娣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牙齿磕碰着,断断续续地回忆那可怕的场景。 “他们……堵着大姐……在岔路口问……问昨晚上跟你们出海去哪了……弄啥鱼……大姐咬死牙不说……” “大伯……就发疯了……拿大巴掌扇大姐的脸……抓着大姐的长辫子……死命拽……往地上拖……” “我们冲上去……想抱大姐……可大伯他……他拿脚把我们全踹……踹倒了……” 她摊开那只沾满泥污的小手,手心赫然是几道新鲜的,渗着血丝的擦伤,刺痛了周海洋的眼。 “畜生!狗艹的张立军!狗杂种张朝东!” 周海洋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天邪火,裹挟着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是了! 肯定是张立军这个睚眦必报的畜生,从罐头厂吃了亏回来,立刻找上了村里那个专横跋扈,下手狠辣的恶棍堂兄张朝东。 两个杂种一合计,柿子专挑软的捏,直接找上了无依无靠,性子又软得像滩泥的张小凤。 想从她嘴里撬出“聚宝盆”的下落! 目光扫过招娣身后那两个同样满身狼藉,眼中布满恐惧的丫头,老三裤腿的破洞和手臂上擦破的油皮。 周海洋拳头捏得咔吧作响,睡意被滔天怒火烧得丁点不剩。 他强压下想立即冲去杀人的冲动,牙缝里挤出尽量柔和的声音问招娣:“丫头,跟哥说,你大姐现在人呢?伤……伤得重不重?” “大姐……大姐还在家……在家躺着……” 招娣胡乱抹着眼泪,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无助。 “我……我跑出来时……让老五……守着姐姐……我没……没别的法子……只能……只能来寻海洋哥哥你……呜呜……” 她小小的身体因哭泣和奔跑过度的脱力而摇摇欲坠。 “好孩子!别怕!哥哥在这儿!天塌下来哥给你顶着!” 周海洋心疼得如同被小刀剜过,粗糙的大手用力又小心地揉了揉招娣那被揪扯得乱糟糟的头发,声音斩钉截铁: “走!先带我去看你姐!” 他猛地站起身,转向旁边紧张看着的琳琳,认真的嘱咐道:“琳琳!你最大,懂事!听着,带好青青和军军,就在咱家院子柴火垛那边玩沙子,一步也别出去!” “这事儿眼下,跟谁都甭提一嘴!记住了没?!嘴巴严实点!” 他必须封锁消息,既防着招娣几个丫头再被追踪伤害,也防着鱼群的风声提前在村里沸反盈天。 毕竟张立军和张朝东眼下也绝不想这“发财地”闹得人尽皆知。 “知道了三叔!我管着他们!” 琳琳重重点头,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一手拉起还懵懂不知事的青青,一手拖住噘着嘴的虎子军军,快步走出了光线昏暗,气氛压抑的堂屋。 周海洋带着三个惊魂未定,抽泣不止的小姑娘刚冲出自家院门,就看见巷子另一头,嘴里叼着跟狗尾巴草的胖子周军。 他正腆着那山包似的大肚子,一步三晃地哼着不成调的黄色小曲“十八摸”,脸上还带着点陶醉劲儿。 估计是在回味他那个“娟儿同志”的笑容。 “海洋哥?你咋不多睡会儿?” 胖子看见周海洋步履匆忙满脸煞气地出现,有些诧异。 等看清他身后跟着的三个浑身狼狈,如同泥猴的小姑娘,尤其是认出了哭得几乎脱力的张招娣,胖子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呸地一声吐掉嘴里的草茎,他几步跑过来,急吼吼地问:“招娣?!这……这是咋整的?!路上摔了?谁欺负你们了?看这身上脏的!” 他弯腰伸手想掸去招娣衣角的大块泥巴。 “胖子!别特娘的哼你那破小曲了!”周海洋眼神冷得如同极地寒冰,声音像淬了毒,“去!找几根趁手的棍子!麻溜跟我去张家沟!” 他一把推开胖子那犹豫的手,怒火烧红了双眼,咬牙切齿的说道:“张朝东和张立军那两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杂碎,把小凤打了!打得满头满脸都是血!” “啥玩意儿?!” 胖子周军那双小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眼白部分瞬间爬满血丝,整个胖大的身躯猛地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随即,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从他胸腔炸开,震得两边石墙上的灰屑簌簌下落:“我日特娘八辈祖宗!!!张朝东这狗艹烂肠子烂肺的畜生玩意儿!连小凤妹子都下得去这毒手?!” “老子今天不把他那身贱骨头拆了喂蛆,老子这个周字就倒过来写!!!” 震怒之下,他左右急扫,顺手抄起靠在墙角一根手腕粗细,足有半人高的劈柴棒子。 脸盆大的脸上横肉突突直跳,如同暴怒的凶兽,结合后的催促道:“走!快特娘的走!!!” 周海洋带着三个惊恐的小丫头大步走在前面。 胖子提着根沉甸甸的棒槌,喘着粗气紧随其后。 一路咬牙切齿,祖宗十八代地被翻来覆去问候,唾沫星子在尘土中飞溅。 还没踏进张家沟那个破败得如同被遗忘坟茔般的村口,远远就望见了张小凤家那摇摇欲倒,用几根烂木棍勉强支撑着的篱笆院门。 推开那扇几乎不成形状,虚掩着的柴门,一股混杂着浓重铁锈味的腥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狼藉的景象让周海洋和随后赶来的胖子瞬间目眦欲裂! 一个用来筛鱼虾的大破簸箕四分五裂翻倒在泥地里,边缘还沾着暗红的印渍。 几张原本就缺胳膊少腿,随时散架的烂板凳木椅被摔得东倒西歪。 其中一张带靠背的破椅子翻倒在地,一条断裂的椅子腿上,赫然沾着一大块粘稠发黑的血痂! 旁边散落着一块满是灰尘和碎草屑的黄泥地里,几缕乌黑的,带着毛囊血根的长发触目惊心! “大姐!” 招娣和老三老四看到这如同被土匪洗劫过的现场,恐惧再次爆发,尖声哭喊着扑向堂屋那黑洞洞的门口。 正文 第147章 别哭,姐没事! “操——他——妈——的!!!” 胖子周军眼珠子瞬间赤红如血。 看着地上那扎眼的头发丝和椅子腿上的血污,一股狂暴的戾气直冲天灵盖。 他双手青筋暴起,像要将手中木棍攥出水来。 “连个还没灶台高的丫头片子都下得了这死手!张朝东!老子扒了你的皮!给你祖坟扬了灰!” 他吼声震得房梁上落下几撮灰尘,手里粗壮的劈柴棍子被他抡得呼呼作响,恨不得立刻将这破屋子连同那畜生一起砸烂。 “胖子!稳住!”周海洋声音阴沉如将倾的乌云,强压下胸腔里同样翻腾的嗜血怒火,“先看人!” 他和胖子一前一后,疾步冲进那如同墓穴般阴冷,散发着浓重霉味和血腥气息的堂屋。 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微弱的啜泣声,从左手边小破屋里断断续续传来。 周海洋和胖子眼神一碰,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轻轻掀开那块打着无数补丁,脏污得看不出本色的破布帘子。 更浓烈呛人的血腥味,混杂着浓重汗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尿骚味扑面灌入肺腑! 小屋更加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糊着破报纸的窗户透进些许昏蒙光线。 唯一的一张用土坯垒砌,铺了几块薄木板的“床”上,张小凤蜷缩着身子躺在最里面。 身上盖着一床颜色污糟,补丁摞着补丁的单薄破被,如同一只被强行塞进破旧麻袋里的奄奄一息的小鸟。 招娣正抖着手,用一块湿漉漉,同样打着补丁的破布,颤巍巍地擦拭着姐姐灰败脸颊上的污迹和血痂。 老五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大姐冰凉僵硬的几根手指。 老三和老四则如受惊的鹌鹑,紧紧依偎在床边墙角,泪水无声地在布满灰土的小脸上冲刷出沟壑。 张小凤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肿涨得几乎变了形。 左边脸颊上五个紫黑色,如同油墨印上去般的指印高高隆起,清晰得刺眼! 鼻孔里塞着的两小团脏破布条边缘,浸染着一圈令人心悸的暗红血浆。 即便如此,她还在努力牵扯着肿胀发紫的嘴角,用几乎气若游丝的嘶哑声线,徒劳地安抚着妹妹们: “别……别哭……姐……没事……不疼……” 每一个气音都牵扯出剧痛,令她整个人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看到周海洋和胖子像救星一样出现,她那双肿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里瞬间再次蓄满了浑浊发烫的泪水。 却又被她用惊人的意志力死死锁在眼眶深处,不肯让它滑落。 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倔强,从肿胀的唇间艰难挤出:“海洋……哥哥……我……我没说……我记着……你的话呢……” 这句话如同一道滚烫的烙铁,猛地烫在周海洋心尖最软处! 他眼眶骤然灼热酸胀,鼻子一酸,差点当场落下泪来。 一步跨到床边,俯下身,目光鹰隼般落在张小凤头发散乱的头顶。 那里,一块拇指盖大小的头皮诡异地完全裸露出来,血糊糊一片,混杂着泥土草屑。 边缘处还挂着几缕被硬生生从发根扯断,沾着血丝的乌黑长发! “我操他祖宗十八代祖坟里所有的骨殖灰!!!” 胖子再也抑制不住胸腔里那股近乎要将人撑裂的暴怒和悲痛。 他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咆哮,手中的劈柴木棍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旁边早已布满裂纹,不堪重负的黄土墙上。 “轰隆”一声闷响,土墙剧烈震动,大块尘土混合着干草簌簌落下。 他猛地回身,眼冒凶光,像头看到幼崽被虐杀的狂怒公牛,就要踹门而出:“老子现在就去剐了那杂碎!!!” “胖子!” 周海洋猛地一声低吼,声音不高,却像冰冷沉重的锚链,瞬间定住了胖子疯狂的身影。 “别冲动!先弄明白情况!” 他强迫自己最后一丝理智占据上风,目光如冰锥般锐利地扫过张小凤盖在破被下的单薄身躯: “小凤,除了脸上和头,那畜生还动你哪儿了?身上骨头疼不疼?肚子?胳膊腿能动弹?” 他声音绷得极紧,最怕有伤及脏腑和筋骨的内伤。 张小凤艰难地微微摇了摇头,肿胀的嘴唇牵动都带着痛楚的颤抖:“不……不疼……海洋哥哥……胖哥哥……你们……别……别动气……” 每一个字仿佛都耗费着她全身仅存的力气,艰难的从她喉咙里憋出来。 胖子猛地背过身去,宽阔如门板的后背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粗重的呜咽和吸鼻声。 揪掉那么大一块带发根的头皮,怎么可能不疼?! 这倔强的丫头分明是在硬扛! 周海洋根本不信,转头看向三个妹妹里相对还算镇定的张招娣,语气凝重得如同山岳压顶:“招娣!你看着哥的眼睛说!张朝东是咋动的手?从头到尾!一丁点不许漏!清清楚楚给哥说明白!” 张招娣用力吸了吸堵塞的鼻子,小拳头死死攥紧,努力回忆着那如同噩梦的恐怖场景,声音里满是无法抑制的惊悸: “大伯……他……他揪着大姐的大辫子不放……往死里晃……抡圆了膀子扇……扇大姐的脸……” “骂人的话……比……比茅坑里的蛆还脏……大姐……就咬死了嘴不说……” “大伯气疯了……就……就拖着大姐往院子外面……硬拽……” 她带着哭腔指向院子里那摊刺眼的血迹和头发。 “大姐的头发……就是……就是在拖出门口……被揪……揪掉的……” 周海洋眼神冰寒刺骨,追问道:“他怎么打?就用那脏手?还是动脚踹了?” 他必须知道最坏的程度。 招娣吓得一哆嗦,小脸发白,努力回忆着,恐惧的眼神下意识地瞄向床上大姐那盖着破被的腹部位置,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踹……踹了……” 她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小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张小凤被下的身躯。 “他……他使劲踹……踹了大姐的肚子!” 正文 第148章 干啥?干仗去! 屋内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周海洋脸上的肌肉绷得铁紧,像块浸了海水的礁石。 他“嚯”地站起身,那动作利落得带起一阵风:“小凤,你歇着,俺俩出去转转,过会儿就回来看你。” 张小凤原本惨白的脸更失了血色。 她像受惊的小兔,猛地伸手死死攥住周海洋的胳膊,细瘦的手指几乎要抠进他肉里。 一双被泪水泡肿的眼睛里全是惊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海洋……海洋哥,你们是不是要去干仗呀?别去,别去……” “干仗?” 周海洋短促地嗤笑一声,嘴角朝下撇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冰冷的目光像海边刺骨的寒风刮了过来。 “不干仗。就去削两条不知天高地厚的癞皮狗!” 话音未落,他抬脚就走,那篾条在手里不自觉地绞动了一下。 胖子在一旁早气得呼哧直喘,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浓眉拧成了结,也紧跟着周海洋大步跨出屋门。 院里土墙根下还扔着几根没用上的竹篾条,是丫头们编竹筐剩下的下脚料。 周海洋一声不吭,弯腰抄起一根又粗又长的。 指节粗大的手抓住两端,腰腹猛地发力,“嘎嘣”一声脆响,韧性十足的竹篾条被硬生生对折。 再摊开时,边缘带着毛刺,打在人身上绝对一道血棱子。 他把篾条在手里掂了掂,反手握住那硬实的“武器”。 胖子心领神会,也不废话,照样捡了一根更粗壮的,学着他哥的样子撅了一下,确保打得疼人。 两人沉着脸,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气,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头扎进了午后闷热的海风里。 脚步又快又重,踩在土路上扬起细微的灰尘。 下午的大潮早已退去,滩涂上只稀稀拉拉几个人影在拾贝。 大多数村民都趁这难得的清净在家里躲日头歇晌。 村口那棵大榕树荫下最热闹。 两溜木凳,小马扎排开,一帮婆娘正凑在一块儿热闹非凡。 有的忙着在膝头厚厚的布上画鞋样剪裁。 有的戴着顶针,“噗呲噗呲”地纳着千层底的鞋底儿。 嘴里的家长里短,比手里的针线还密。 东家寡妇西家汉,逮着点新鲜事能翻过来掉过去嚼上好几天,越嚼越有滋味。 周海洋和胖子从旁边一条小道“唰”地掠过。 两人紧抿着嘴,脸颊绷着,手里的篾条随着急促的脚步晃荡,一身浓得化不开的煞气,活像两个行走的火药桶。 “哟!这不是隔壁海沟村那个大胖子吗?跑咱张家园子干仗来了?” 眼尖的李婶子第一个瞅见,手里纳鞋底的锥子都停了。 “嗨呀!瞧这架势,可不就是寻仇打架的嘛!走走走,快瞧瞧去!憋在这儿听老黄历有啥意思!” 王婆子麻利儿收了鞋样子,蒲扇抄起来,脚边的小马扎提溜上就走。 这两天,翻来覆去嚼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早就腻歪了。 这下有了新鲜热乎的“大戏”,谁还坐得住? 一群婆娘顿时像嗅着腥味的猫,拎着小板凳,摇着蒲扇,“呼啦”一片就跟了上去,远远吊着。 一边跟,嘴里像煮开了锅似的叽喳个不停。 “后头那个俊后生是海沟村的吧?周老三家那个老三?” “是他是他!就是前几年那个,喝酒撒疯,摁着他婆娘揍那个……” “哎哟娘哎,瞧着挺周正利索个小伙子?还打老婆?”赵大娘张着嘴,一脸的不敢信。 “啧,龙生龙凤生凤,他爹年轻时候也有些浑不吝呢!这玩意儿啊……随根儿!” 另一个婆娘撇嘴道,语气里带着老经验的笃定。 “快别提了,人家早改好啦!前两天我还瞅见张小凤跟他一块儿去码头放地笼呢!我当家的回来碰着了!还搭了把手!” “改好?就现在这模样叫改好啦?眼珠子都冒红!” “你们瞅瞅他们那方向……这是找谁去啊?” “找谁?闭着眼都能猜着——张老大张朝东呗!” “上回在港口那场子,这俩小子差点跟张朝东和他那几个龟儿子掐起来……” 周海洋耳朵听着身后那嗡嗡的议论声,也懒得理会,只不过心里那火烧得更旺了。 这种事在巴掌大的渔村里想悄没声儿办? 做梦! 路过一户围着青砖院墙的瓦房,周海洋脚步没停,只拿眼角凌厉地扫了一下。 院门紧闭,里头死寂一片,透着一股心虚的味儿。 “张立军!你个狗日的鳖孙!给老子滚出来!!!” 胖子几步窜到院门口,站定当间儿,运足了气,嗓子扯得破锣似的,对着紧闭的门板咆哮。 死一般的寂静。 等了几秒钟,胖子眉头拧成疙瘩,粗着嗓子回头:“海洋哥,这龟孙八成不在家!” “你们找张立军呐?” 跟在后头看热闹的一个瘦长脸老嫂子,像是嫌事不够大,冷不丁扬高了调门提醒一句: “我小半炷香前还瞅见他和张老大在菜园子那块儿叽咕呢!张老大拎了个粪桶!” “对喽对喽!我刚打他家门口过,可不就在那浇园子嘛!粪桶还端着呢!” “也不知道又憋啥坏水儿,张立军那瘪三就在旁边递烟点火的!” 另一个婆娘立刻补充,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语气。 周海洋脚步猛地一顿,扭头阴沉地剜了这些婆娘一眼,一个字没吐,转身就朝菜园方向赶。 步子踩得又急又重,带着一股风。 一群婆娘互相递个“成了”的眼色,精神头更足了,小碎步倒腾得飞快,紧咬在后面。 路上摇着蒲扇乘凉的三五村民,瞧见这么一大帮人浩浩荡荡,满脸“有大事”的表情,也顾不上问,纷纷起身加入。 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 张朝东家那两层贴着白瓷砖的小洋楼,在张家沟确实是数一数二的体面。 前头宽敞的大院子,院里还停着台半新的“小四轮”拖拉机。 可周海洋和胖子心里那股憋闷的邪火儿更大了。 院子那两扇大铁门,明晃晃地挂着一把黑沉沉的大铁锁! 里面鸦雀无声,鬼影都不见一个。 正文 第149章 屠龙宝器 “他姥姥的!这老畜生肯定是听说小凤寻了帮手,早蹽腚跑了!” 胖子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那股憋屈劲儿炸得肺疼。 他憋得眼通红,抬脚狠狠踹在冰冷的铁门上,“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疼。 周海洋也恼得后槽牙咬得咯嘣响,胸口堵得慌。 “嘿!那不是张朝东嘛!在园子西北角泼大粪呢!” 忽然,之前那瘦长脸老嫂子踮着脚,指着菜园子深处喊起来。 “哎呀,老天爷!可臭死个人了!鼻子都熏没了!” 另一婆娘赶忙捏住鼻子,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地证实。 周海洋和胖子目光像投枪一样直刺过去。 菜垄深处,正与手抓粪瓢的张朝东,捂着口鼻缩着脖儿的张立军目光当空撞了个正着。 “我操他祖宗!快蹽!” 张立军一眼扫到两人手中那狰狞的篾条,亡魂皆冒,嘴里怪叫一声,转身就要钻旁边的玉米丛。 张朝东那张老脸也是“唰”一下褪尽了血色,老树皮似的脸皮煞白。 他二话不说,“哐当”一声丢了那粪瓢,“滋溜”一下,像受惊的老兔子,连滚带爬地朝着菜园出口方向狂奔。 “妈了个巴子!还想跑!” 胖子眼睛一瞪,脚下生风,一个猛子就抢先几步堵在了那窄窄的出口,跟尊铁塔似的往那一戳。 张朝东和张立军刚迈开腿就撞上这堵肉墙。 眼瞅无路可逃,情急之下就瞄上了侧边一段塌了半截,用竹竿歪歪斜斜拦着的矮栅栏,急转方向扑过去。 后头跟着的那群“热心观众”好不容易拱到高潮,哪肯让他们就这么“落幕”? 当即就有几个平日里跟张朝东有过节,或者纯粹嫌恶他仗势欺人的汉子,婆子,互相递个眼色。 装作若无其事地蹭到那矮栅栏旁,或倚或靠,搓脚,吐烟圈,假装唠闲嗑,把个“豁口”堵得严严实实。 张朝东眼看最后一点生机被断,恼羞成怒,冲着人群红着眼吼: “周海洋!你想干啥?!翻了天了你?!” 胖子冷笑一声,篾条一指:“张朝东!欺负自家亲侄女,跟掐死个小鸡崽儿似的,心里特爽快是吧?!有种冲我来!” 他话音像炸雷,特意让整个菜园子的人都听清。 围观的村民们这下才恍然大悟。 之前只是模糊猜着个方向,胖子这一嗓子彻底点明了。 大伙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张朝东那扭曲的老脸上。 都是一个村住着,鸡毛蒜皮都清楚。 张朝东这些年欺负张老蔫儿家那两孤女,虽然遮遮掩掩怕传出去坏了他那“体面人”的皮,可村里人谁不是明镜似的?! 多数人只是抱着“别人家事少管”的念头,冷眼旁观罢了。 此时被当众撕开,鄙夷,怜悯,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着落在他身上。 “跟这号牲口废啥话!削他!” 周海洋平日里待人接物还算和气,可内里那股渔家汉子天生的刚烈和护犊子的血性此刻炸了窝。 想到张小凤那张糊满血,头发都揪掉一块的脸,他那双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手里那根带着毛刺的篾条往上一扬,“呼”地带着风声,蹬开菜垄就冲了上去。 “他奶奶个腿儿!今儿不把你俩老瘪犊子打出绿屎来,胖爷我算你们拉的干净!” 胖子紧随其后,像一头暴怒的公牛,也嗷嗷叫着扑了上去。 眼见着两个凶神攥着那抽人绝对皮开肉绽的篾条扑上来,张朝东那张老脸刷一下白得像刮了腻子。 张立军更是吓得腿肚子直转筋,两股战战,几乎要瘫软在地。 张朝东贼眼滴溜乱转,突然看见菜地旁还放着一个装着不少粪渣子,臭气熏天的空粪桶,旁边还有个粪瓢。 他顿时眼放绿光,像抓住救命稻草,饿虎扑食般蹿过去,一把抄起那粪瓢。 也不嫌脏臭,高高举起,冲着周海洋二人色厉内荏地嚎: “妈巴羔子的!有种你们他娘的再往前一步!试试?!” “操!” 胖子冲刺的势头猛地急刹,脚下在湿滑的菜垄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沟,差点把紧随其后的周海洋撞得一个趔趄。 那恶臭的威胁实在太具体了! 光看着就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张立军一看对方真的被唬住了,大喜过望。 连滚带爬地躲到张朝东身后,伸着脖子从张朝东胳肢窝里探出半张脸,露出点小人得志的神情: “哈!怕了吧?呸!” “咯咯咯……” 看热闹的老嫂子们看到胖子急刹车,周海洋撞车的滑稽场面,再闻着那随风飘来的“生化武器”味儿,忍不住捶着大腿笑出了眼泪。 在她们朴素的乡村生活观里,只要不死人不断腿,这种斗架顶多算场粗粝的娱乐,比唱大戏还刺激。 瞧见张朝东支棱起来了,一个个伸长脖子,支棱起耳朵,就等着看下一幕怎么唱。 “海洋哥,咋整?” 胖子捂着鼻子后退两步,脸色发青,咬牙问道。 他皮糙肉厚挨揍不怕,可要是被这兜头一瓢玩意儿泼上…… 光是想想那黏腻,恶臭,洗三天还带味的场景,就觉得生不如死。 周海洋脸色铁青,眼里的怒火烧得更旺,死死盯着张朝东和他手里那柄“屠龙宝器”。 这玩意儿实在太恶心太膈应人! 根本没法沾边。 离着几米远那股混合着腐败蔬菜,污秽物,发酵尿骚的恶臭已经浓烈得直冲天灵盖,熏得人头晕眼花。 真他妈的滂臭! 顶风臭三里! “哈哈哈……” 之前还被追得像丧家之犬的张立军,胆子重新壮了起来,躲在后头怪笑: “刚才不是牛气哄哄的嘛?再来呀!怂包软蛋!” 他还冲着周海洋二人比划了个侮辱的手势,一脸的洋洋得意。 张朝东也重重一哼,老脸上的褶子堆起恶毒的笑意:“两个毛没长齐的小崽子,跟老子玩这套?老子攒了三年的大粪汤子,金贵着呢!让你们喝个够!” “有胆儿的就过来,老子成全你们,让你们尝尝鲜!” 他边说边作势晃悠着粪瓢,荡出几点污秽甩在菜叶上。 正文 第150章 老子赌你桶里空了 “张朝东!你别他娘的得意!” 胖子气得脖子上青筋都跳起来了,手指着张朝东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就不信你能把这粪瓢扛屋里睡觉!总有不备的时候!等你落了单,看老子不把你那点狗屎零碎给你打出原形来!” 这话戳到了张朝东的痛处,他脸上恶毒的笑意僵住,转而暴怒:“打老子?就凭你?等老子三个儿子开着船回来!非把你们俩小杂毛打出屎花子溅墙不可!” “还有张小凤那个赔钱贱货!老子是她亲大伯!管束管束自家小辈,天经地义!” “她敢不服管教,找外人来对付长辈?张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反了你娘的个腿儿!” “管教?” 胖子眯起小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嘲讽,声音在菜园子里回荡:“张小凤被你捶得满脸是血,头发生生揪掉一大绺!这叫管教?” “她爹妈没了!她一个人,那脑子是比旁人慢些,可就是靠着这份傻实在,硬是一个人拉扯大了四个妹子!” “轮得到你这黑了心的老鳖犊子伸你那管教的狗爪子?!” 胖子越说越气,猛地抬手,篾条指向周围的村民。 “你问问在场的叔伯婶娘!哪个不晓得小凤有多能干,多懂事?张家沟谁家闺女能比得上?!” “朝东啊,你这事可真不地道。” 人群里一个抱着孙子的老婶子看不过眼,忍不住开口。 “小凤那丫头,谁见了不夸一句?多仁义本分的孩子!” “她没爹没妈够可怜了,你当大伯的,不说帮衬帮衬,还下死手打人?亏心不亏心?!” 另一个纳鞋底的瘦高大娘跟着帮腔: “就是这话!瞅你家那三条船,捕一次鱼够多少人活命?漏点缝儿匀给侄女们点死鱼烂虾也够她们顶饱了!” “前阵子我过她家墙头,往里瞅了一眼……那姐妹几个就着盐巴啃粗粮窝头,锅里煮的都是些海菜帮子,瘦得跟虾米似的。” “我老婆子看得……哎唷,心里直发酸……” 张朝东见村民们不仅不站他这边,反而七嘴八舌地数落他,脸面挂不住了。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冲着替他俩说话的老嫂子们就咆哮起来:“关你们这群长舌妇屁事?!吃饱了撑的!都给老子滚一边去!再嚷嚷,老子泼粪了!” 他挥舞着粪瓢,粪渣子溅了几点在地上。 老嫂子们可不好惹,一听这话火“腾”就上来了。 “呸!张朝东你属疯狗的啊?逮谁咬谁?!” “哟,瞧这德行!怪不得人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弟弟张老蔫是个不成器的浪荡子,撇下闺女跑了,你当哥的也是个黑了心肝的牲口!” “老张家摊上你们哥俩,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估计你们爹妈的棺材板都盖不住了吧!” 一个脾气火爆的婆娘叉着腰直接骂上了。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闭嘴!” 张朝东怒火攻心,彻底撕破了脸,高高扬起粪瓢,里面的浑浊液体晃荡着:“再敢放一个屁!老子这就泼!让你们尝尝鲜!” “张朝东,省省吧!少他娘的在这儿虚张声势,唱大戏给谁看呢?” 一直阴沉着脸没说话的周海洋,嘴角突然扯出一个洞悉一切,带着十足嘲讽的冷笑。 “老子赌你桶里空了,粪瓢上是干的!压根儿没大粪!”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张朝东的手和那粪瓢的湿痕位置。 “啥?” 胖子一愣,脑子有点没转过弯,但立刻瞪圆眼睛仔细打量张朝东和他手里的家伙什,试图从上面找到些液体流下的痕迹。 “哼!没大粪?你想试试老子的厉害?” 张朝东强撑着,心脏却砰砰乱跳,额头渗出了细汗。 周海洋说对了,他就是在虚张声势! 那桶大粪刚被他泼完,盆干碗净。 不然,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早就在周海洋他们冲进来时就泼过去了。 哪会打嘴仗拖时间? 他本想靠这唬住对方,却忘了身边还有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张立军! 张立军一听周海洋点破了,下意识伸长脖子就往粪桶里一探。 空的! 只有几块干巴的粪渣糊在桶壁上! “卧槽!!!” 张立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惊惧交加地失声喊了出来,甚至带上了哭腔:“张朝东!真……真他娘没大粪了啊?!” “你!!!” 张朝东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眼珠子瞪得溜圆,恨不得一脚把这蠢货踹飞到茅坑里去。 “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猪脑子!” 张立军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慌忙用沾了泥巴的手死死捂住嘴,惊恐地后退两步,缩着脖子问:“那……那……现在咋办啊?” “哈哈哈……” 胖子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畅快淋漓,如同炸雷般的大笑,浑身的肥肉都跟着震颤。 “张朝东!拿个鸡毛当令箭还他娘的演上了?这会儿还装你姥姥的大尾巴狼?!兄弟们,动手!” 他最后一句是对着周海洋吼的,那“动手”二字简直是吹响了冲锋号。 “往死里打!” 周海洋眼神一厉,积压的怒火火山般爆发。 他手中那根狰狞的篾条在空中划出一道破风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去,篾条狠狠抽向张立军的后背。 “你妈的!” 张朝东眼见计谋被彻底戳穿,绝望又凶狠地扬起粪瓢,不管不顾地朝四周胡抡乱扫。 带着恶臭的呼呼风声刮过,一些黏糊糊,泛着黄白的粪水点子四处飞溅,离他最近的张立军首当其冲。 劈头盖脸,甚至有几滴恶心的玩意儿直接飞进了他张开的嘴里。 “卧槽——呕呕呕……” 张立军被熏得睁不开眼,又被嘴里那难以形容的滋味恶心得翻江倒海。 也顾不上打架了,弯着腰拼命呕吐,同时胡乱挥舞着手臂想躲开飞溅的污秽。 周海洋和胖子配合默契。 周海洋避开乱舞的粪瓢,篾条如同毒蛇吐信,专门招呼被臭气熏得睁不开眼,只顾呕吐和躲避的张立军。 正文 第151章 张朝东要钻茅坑了! 啪啪啪! 篾条带着啸音重重抽打在皮肉上,快得像织网的梭子。 打得张立军如同触了电,抱着脑袋狼狈逃窜,在菜垄里跌跌撞撞,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啊——别……别打我啊!我冤啊!都是张朝东干的!是他!那丫头是他打的!要报仇找他啊——哎哟——” 鬼哭狼嚎中夹杂着求饶。 张朝东一看张立军被打得惨不忍睹,吓得魂飞魄散。 他丢开张立军,拖着那没什么攻击力的粪瓢,像只被开水烫过的老猴子,深一脚浅一脚,拼了老命往远离周海洋的方向,也是菜园深处唯一的退路,那个靠墙搭着的玉米秆子茅房夺命狂奔! “狗日的!还想跑?!” 胖子见周海洋稳稳地压制着张立军,自己则转身,像一头扑食的棕熊,朝着张朝东的背影狂追而去。 决不能让这老东西躲进那个“生化堡垒”! 菜园子里高低不平,一块块种着萝卜青菜黄瓜的菜地被田埂切割得七拐八绕。 张朝东仗着熟悉地形,在里面左冲右突,不时还回头胡乱挥舞一下粪瓢。 胖子紧追不舍,被这地形和那点恶心人的威慑弄得一时无法近身,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瞅见脚边还有个装了小半桶渣子的粪桶,怒火攻心之下也顾不上脏了,弯腰一把抄起,抡圆了膀子就迎着挥舞的粪瓢砸了过去。 砰! 噗嗤! 粪桶和粪瓢对撞。 桶重瓢轻,胖子又憋着天大的火气,这一下势大力沉。 带着污水的渣子混合着瓢里甩出的秽物,瞬间如天女散花般炸裂开,呼呼地溅了张朝东满头满身,连带着他自己胳膊上也溅了不少。 胖子是真打出火来了。 他不管不顾,干脆把粪桶当成了大锤,一下接一下,抡圆了死命往张朝东身上砸,撞,扫! 那呼呼的风声刮得菜叶子乱飞。 张朝东手里就一个光秃秃轻飘飘的粪瓢,体积又小,对付篾条还能勉强挡两下。 面对这种粗野霸道的“桶力打击”,顿时手忙脚乱,根本招架不住。 脸上糊的黄白之物又让他眼睛难受,呛得直咳。 没几下,他心胆俱裂,丢了粪瓢,抱头狼狈鼠窜,唯一的念头就是冲进那个最后的避难所——茅房! 看热闹的村民们看得那叫一个过瘾,真跟看大戏似的。 有人拍着大腿,有人忍不住兴奋地吆喝起来: “好家伙!抡桶上了!揍他丫的!” “海洋哥!快!堵住他!” 胖子追得气喘吁吁。 眼看张朝东被逼得沿着菜垄没头苍蝇般乱窜,离茅房越来越近。 而靠近那堵墙的菜垄只剩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直通茅房门口。 他急忙朝着正把张立军摁在地上,用篾条疯狂抽打的周海洋嘶声大吼。 周海洋刚又给了脚底下死狗般的张立军两下狠的,听到呼喊猛地抬头。 视线穿过绿油油的菜苗顶。 只见张朝东满头黄白,浑身湿漉漉,正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三角窝棚茅房。 不好! 距离太远! 周海洋眼神一厉,顾不上张立军了,顺手抄起旁边装了小半桶秽物的空粪桶,臂上肌肉贲起,恶狠狠地朝着刚挣扎着要爬起来的张立军头上一扣。 哐当! “呕——咳咳咳……” 沉闷的撞击声混合着张立军杀猪般的干呕惨嚎,粪桶牢牢罩住了他整个脑袋。 周海洋还不解气,抬脚狠狠踹在桶底。 张立军像个断线的木偶,一头栽倒在旁边的菜垄里,四肢抽搐,罩在头上的桶里传出闷闷的,撕心裂肺的呕吐声,还有污秽顺着桶边往下淌。 周海洋看都没再看一眼,手提着篾条,像一头发了狂的豹子,带着一身怒火和狠劲儿,朝着张朝东冲过去。 张朝东眼看前有凶神拦截,后有疯魔追杀,那张糊满脏东西的老脸彻底没了人色,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他眼珠子急溜溜乱转,绝望中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突然—— 那不远处茅房顶上探出来的几缕破麻袋片子做成的“门帘”,仿佛成了他最后的灯塔。 只要冲进去,守着那一坑“金汤”,周海洋和胖子再有十个胆子也不敢闯! 胜利,还是他的! 这念头一起,张朝东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 他甚至不再闪避胖子又抡过来,沾了他一身臭泥的粪桶横扫,用肩膀硬扛了一下。 “嘭”的一声闷响,他疼得龇牙咧嘴,脚步踉跄了一下。 却咬紧牙关,脚步丝毫不停,反而借着那股冲劲儿,更加亡命地扑向茅房门。 “张朝东要钻茅坑了!” 人群里那个卷着裤腿的精瘦汉子,眼神贼尖,看出了张朝东最后的目的地,立刻扯着嗓子惊呼提醒。 胖子脸色“唰”的变了。 他急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劈了叉: “海洋哥!顶住!千万不能让他钻进去!进去了就他妈玩赖了!” 他手里甩着粪桶追砸的动作更快更猛,恨不得一步飞过去。 周海洋心猛地沉到谷底,嘴里狠狠蹦出几个字:“妈的!太晚了!” 他离得远,就算拼了命跑,也快不过张朝东这最后的亡命冲刺。 那茅房近在咫尺! 张朝东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一头撞开了门口挂着的几个破肥料袋子拼成的“门帘”,像头拱进猪圈的野猪,终于冲进了那狭小,阴暗,恶臭无比的三角窝棚。 他脚步没刹住,“扑通”一下半跪在茅坑那两块架着的,摇摇晃晃的木踏板边沿,差点掉进去。 他手忙脚乱地抓住旁边两根支撑玉米秆的烂木头柱子稳住身形,大口喘着粗气。 几息之后,他猛地转过头,手里已然重新抄起了挂在旁边,沾满了岁月痕迹,木柄油腻腻的粪瓢。 他用那粪瓢熟练地往旁边泔水桶里快速蘸了一下,浑浊的粪水沿着瓢沿往下滴。 他那双被污物糊得几乎睁不开的眼中射出穷途末路的凶光,脸上的泥污和干涸的粪渣掩盖不住扭曲的得意和疯狂。 对着追到门口却硬生生刹住脚步的周海洋和胖子,挥舞着手中的粪瓢,张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们两个兔崽子!跟老子斗?!还嫩了点!” “有种进来啊!进来老子请你们喝三斤热乎的!管够!” 张立军好不容易才把自己脑袋从那个箍得像铁桶的粪桶里拔出来,脸上的呕吐物和污泥混在一起,黏糊糊一片。 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转,扶着旁边的篱笆柱子吐得天昏地暗,胆汁都吐出来了。 等他泪眼模糊看清形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也跌跌撞撞,手脚并用地扑向茅房。 正文 第152章 高,实在是高! 胖子看着茅房门口那如同恶魔般挥舞“武器”的张朝东,再看看身边同样进退两难,被恶臭逼得直皱眉的周海洋,一股强烈的憋屈涌上心头,气得浑身肥肉都在哆嗦。 “海洋哥!就没招儿了?!憋死老子了!真想把他塞进那屎坑里泡个澡!” 一个坐在后面石墩子上,捧着老烟袋的老爷子摇着头,带着几分戏谑总结道: “完咯,张朝东这是占住茅坑成大王咯!屎壳郎有粪山,没治咯!散了吧!都散了吧!” 另一个脑瓜灵活的婆子却噗嗤一笑,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指着旁边院墙上挂的装化肥的塑料袋: “急啥?找俩厚实的塑料袋套头上呗!把那袋子口儿勒脖子上,屎尿不就泼不进去了?当年队里给老母猪掏粪,不都那样干?” “都他娘闭嘴!老子耳朵根子不清净!” 张朝东在茅房里听见有人支招,又急又怒,口中一阵大骂。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真的弯腰从蹲坑里舀起半瓢还冒着泡,裹挟着卫生纸,蛆虫尸体的浓稠污物,恶狠狠地朝着刚才说话那块人群猛地泼了过去。 哗啦—— 啪嗒嗒嗒! 一片焦黄浑浊的污秽之物散开泼洒。 “我他祖宗的!快散开!” 那几个原本笑嘻嘻指点江山的村民瞬间魂飞魄散,尖叫着抱头四散逃窜。 有人反应快,堪堪躲开,有惊无险。 有人倒霉被溅了一裤腿,一后背,恶臭扑鼻! 当场骂声四起,一阵鸡飞狗跳。 “张朝东!你他妈属疯狗的啊?!乱泼!” “哎哟——我的新布鞋!我媳妇才给衲的底儿!……呕……臭死了!” “妈的!关老子屁事!老子招谁惹谁了?!” “哈哈哈!”张朝东在茅房里见状,越发猖狂得意,“都滚远点!再特么叽歪,老子让你们全都顶一头大粪!” 胖子被熏得连连后退,脸色黑得像锅底,指着张朝东跳脚大骂: “张朝东!你个老王八给老子等着!今天这事儿没完!” 他转头冲着那提出用塑料袋的中年汉子喊: “叔!麻烦您跑一趟!您家有结实大塑料袋不?给我拿几个!今儿胖爷非得把这老日的塞他这王八壳子里浸一浸!” 他今天是铁了心要出这口恶气。 “成!等着!别让这老瘪犊子跑了!” 那汉子也是被泼了一鞋帮子,恼火得很,转身就要往家跑。 “叔,等下。” 周海洋猛地抬手叫住那汉子,刚才被恶臭和憋屈扭曲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奇异的,胸有成竹的冷静笑意。 他嘴角微扬,看向胖子:“胖子,带钱了没?” 他记得胖子有习惯在兜里揣些零花钱。 “钱?”胖子被问得一愣,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带……带了点!还有一百多块整票子!” 他下意识掏出一把卷在一起的“大团结”。 这年头,渔民身上揣几张大票子算顶阔气了。 像胖子这种身上揣一百多块的,堪称奢侈。 “要钱干啥?买啥?”胖子随即又满脸迷糊的问了一句。 “够了!” 周海洋的笑意加深,眼中有种猎人看到猎物掉进陷阱的闪光。 “还记得咱俩小时候,咋治那些在水缸里下耗子的家伙不?或者,夏天逗水鸭子玩儿那招?”他语气带上了点怀旧的狠劲儿。 “啊?” 胖子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忽然被一道灵光劈中天灵盖。 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骤然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一种久违的,属于童年恶作剧即将得逞的兴奋。 “卧槽!!!光想着动手了!把这好东西忘了!!!” 他激动得脸都涨红了。 他扭头对着脸色突然僵住的张朝东,叉腰挺肚,声若洪钟: “张朝东!你不就仗着有一坑玩意儿嘛?胖爷我让你见识见识啥叫东风压倒西风!” “给爷爷老实呆着!看胖爷咋给你这龙王殿开个光!” 他话没说完,人已经像颗出膛的炮弹,转身朝着村口唯一那家小卖部的方向狂奔而去。 村民们都傻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胖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都死局了,还能玩出啥花来? 张朝东心底猛地蹿起一股极其不详的预感,紧握着粪瓢的手不自觉地发抖,但嘴里还在强撑: “哼!装神弄鬼!老子守着这金銮殿……” 没过十分钟,胖子回来了。 他没空着手,不仅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把袋子都撑变了形的“白蝶”牌洗衣粉塑料袋。 更让人眼珠子差点掉下来的是,他腋下还夹着一大捆用暗红色包装纸裹着,粗得跟小孩胳膊似的,写着“大地红牌壹万响”的鞭炮。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和哗然。 “我滴个老天爷!真有他的!” “大地红!我的乖乖!这玩意点上丢进去……噗哈哈哈!!!” “哎呦喂!本以为张朝东这把稳赢靠生化武器守高地了,没成想……这他娘的叫高科技降维打击啊!” “服了服了!古有火牛阵,今有炮崩茅坑!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高!实在是高!” …… 周海洋看着胖子塞过来的那一大捆沉甸甸的“大地红”,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你……你买这么多干啥?还有这大家伙?丢一个进去,不得把这玉米秆子棚顶给掀飞喽?” 他看着那捆鞭炮,能想象出万炮齐鸣时茅房四分五裂,里面人被炸得人仰马翻的场景,有点牙疼。 胖子把洗衣粉袋子里的零散鞭炮和几盒单独的“鱼雷”炮倒在旁边的干地上,嘿嘿坏笑,像个即将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怕啥!几百年没干这么痛快的事了!今儿难得高兴,还不得狠狠的奢侈一把!” “这大地红怎么了?咱可以拆开嘛!一颗一颗点着往里丢,省着点,听个够劲儿!” 他故意说得很大声,眼睛瞟着茅房里面。 茅房里的张朝东和张立军,此刻已经变成了两张刷了白漆的死人脸。 尤其是看到胖子从洗衣粉袋子里倒出那一盒盒像小钢炮一样的“鱼雷”鞭炮,感觉天都塌了。 又听到“一颗一颗慢慢丢”的魔鬼言论,那心理煎熬简直令人绝望。 正文 第153章 周海洋,老子跟你们不共戴天! “周海洋!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你们别把事情做太绝了!” 张朝东的声音都变了调,嘶哑而惊恐。 他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 想冲又不敢冲出去,认错求饶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自己都觉得丢脸到家。 胖子根本不理他,慢悠悠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自己叼上一根点着,然后递给周海洋一根。 他深吸一口,眼神冷了下来:“你揪张小凤头发往死里打的时候,咋不想想自己把事情做得多绝?” “我们不过是好心给你这王八壳子放几挂鞭炮驱驱邪,咋就受不了了?” 他弯下那壮硕的腰,捡起一颗鱼雷炮,就着烟头凑过去点燃引信。 嗤嗤嗤—— 引信瞬间急速燃烧,蓝白色的烟头窜起。 胖子手臂猛地一扬,如同投掷手榴弹般精准地朝着茅房后面那个方形投粪口丢了过去。 那鱼雷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定位。 “妈呀!” 张立军鬼叫一声,抱头就往茅房最里面的角落缩。 “快跑!” 张朝东再也顾不得面子,丢了粪瓢就往外冲。 但他刚迈出一步,周海洋就蹲在了正门口,手里捻着两颗点燃引信的“啄木鸟”小鞭炮,指尖一弹—— 噼啪!噼啪! 两声清脆,如同炸豆般的炸响就在门口地面爆开。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条件反射般掉头就往里退。 就在他们扭头缩回去的瞬间—— 砰! 哗啦!!! 茅房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如惊雷的巨响。 巨大的冲击力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震得整个玉米秆搭成的三角窝棚都剧烈摇晃起来,茅草泥灰簌簌落下。 无数浑浊的污秽之物混杂着卫生纸,蛆虫,木屑,碎石头如同喷泉般从那投粪口涌了出来,炸得飞溅四射,铺天盖地。 那声音在坑底被放大了无数倍,简直是平地一声雷。 熏天的恶臭瞬间又浓重了好几倍! 张朝东刚把头扭过来—— 一个被水浸泡得胀大,颜色暗沉,中间夹杂着几抹猩红污渍的,长条状的白色物体迅速在眼前放大。 “啪唧”一声,不偏不倚地糊在了他鼻子和嘴上! 啪! 一声湿黏又带着点韧劲的脆响,像块破抹布甩在墙上。 张朝东整个人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戳在原地。 只有眼珠子在惊恐地转动,活像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 围观的村民先是惊得嘴巴大张。 等看清那糊在张朝东脸上的玩意儿…… 一条超大号,洗得发灰泛黄,布料边缘都起了毛球,还带着可疑污渍的棉布“月事带”! 顿时像滚油里泼了冷水,“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哈哈哈……哎哟我的娘诶!这……这是啥玩意儿啊!” 不知谁先憋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哄堂大笑,震得旁边菜园子篱笆上的丝瓜藤都颤悠。 几个半大孩子笑得在泥地上打滚,捶胸顿足。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嫂子捂着肚子哎哟哎哟直叫唤,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直拍大腿。 张朝东那婆娘,是村里出了名的“富贵身板”,整日泡在村东头烟雾缭绕,乌烟瘴气的麻将馆里,一身肥膘养得油光水滑。 她用的这东西,自然也是顶顶“阔气”的尺寸,用料扎实。 张朝东偏偏干瘦得像条被风干过头的咸带鱼。 这东西往他脸上一糊,直接盖住了大半张脸。 只留下两只惊恐又愤怒,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外头滴溜溜乱转,活脱脱一个蒙面滑稽剧里的丑角。 “哈哈哈……诸位乡亲,你们就说我胖子这一炮冲天炮,放得响不响?准不准吧?” 胖子笑得浑身肥肉乱颤,拍着大腿,差点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印着模糊“奖”字的汗背心给笑崩了线。 一边还得意地冲着周海洋挤眉弄眼。 周海洋原本铁青着脸,满眼的怒火的样子。 此刻看到这荒诞绝伦,极具羞辱性的一幕,嘴角也忍不住狠狠抽搐了几下,差点破功笑出声。 赶紧用牙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这才勉强绷住了。 其他人可就顾不了这么许多了。 潮水般的哄笑声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张朝东的耳朵里。 他浑身哆嗦着,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缓缓抬起那只沾着泥粪的手,颤抖着抓住脸上那湿漉漉,散发着怪异腥臊气的玩意儿,猛地一扯。 拿到眼前一瞧…… 他一张刻薄的老脸瞬间由红转猪肝紫,再由紫变铁青,活脱脱刚从染坊里捞出来的海带,扭曲狰狞! “周海洋!周军!我日你们祖宗十八代!老子跟你们不共戴天!” 张朝东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生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狠狠将那污秽不堪的东西砸在脚下的粪泥里。 “啪叽”一声,溅起几滴黄黑粘稠的汁液,糊上了旁边看热闹村民的裤脚,引来几声嫌弃的咒骂。 这一刻,他彻底疯了。 不顾一切地抄起粪坑边上的破瓢,舀起满满一瓢粘稠腥臭,翻滚着白色蛆虫的粪水,奋力朝着周海洋他们泼去。 那动作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癫狂。 哗啦—— 可惜的是,老天爷今天像是铁了心站到周海洋这边。 三四级的南风,不偏不倚,正对着张朝东那张扭曲的脸刮。 他这顶风一泼,风卷着屎尿,兜头盖脸就反扑回来! 那场景,像有人在他面前倒翻了一个巨大的,污秽的盆。 一旁的张立军正琢磨着怎么趁乱从人缝里溜边,根本没反应过来。 直到那腥臭刺鼻,粘腻冰凉的粪水劈头盖脸浇了他一头一身,恶臭直冲脑门,才“嗷”一嗓子蹦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中午吃的咸菜饭混着胃酸,差点全呕在脚下的烂菜叶子上。 “哈哈哈……报应!活该!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人群的笑声更大了,带着一种底层人看到恶霸吃瘪时特有的,解气的痛快。 周海洋和胖子一边敏捷地跳开,躲闪着零星溅过来的粪点,一边哪肯放过这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胖子从裤兜里掏出那盒红双喜火柴,“嚓”地划亮,点燃了手里攥着的“二踢脚”。 正文 第154章 这戏票钱值了 咻——啪! 咻——啪! 鞭炮拖着火线精准地钻进粪坑,炸得粪水四溅,蛆虫翻滚,如同煮沸的地狱汤锅。 张朝东被这连番的物理和精神羞辱彻底激得丧失了最后一丝理智,哪还管扑面而来的“回礼”? 他像头红了眼的疯牛,一瓢接一瓢地狂舀狂泼,状若癫狂。 菜园子里的浅沟很快被粪水灌满,漫溢出来。 周海洋和胖子穿着半旧的解放鞋,左躲右闪。 鞋底裤腿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满了黄黑色的污秽,散发着阵阵恶臭。 而疯狂的代价就是,始作俑者的张朝东自己更是满头满脸糊满了黄黑粘稠之物。 头发一绺绺地粘在额头上。 眼角,鼻孔都挂着污秽。 活脱脱刚从十八层茅坑里捞出来的恶鬼。 哪里还有半分平时在村里装腔作势的“体面”? “玛德,张朝东!你他妈疯狗啊?泼老子一脸屎!操你姥姥的!老子新换的涤卡裤子!” 张立军抹了把脸,手上全是粘腻滑溜的粪水,又气又恶心,干呕着连连后退,只想离这个散发着恶臭的疯子远点。 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滚开!谁也别拦我!老子今天跟他们拼了!” 张朝东一脚踹开碍事的张立军,依旧魔怔般地舀着粪,眼神空洞而疯狂。 “胖爷让你走了吗?回去!” 胖子眼尖,见张立军想往人群里钻溜,甩手就是几个点燃的“二踢脚”丢到他脚前。 嘭!嘭!嘭!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近处炸开,吓得张立军一个趔趄,魂飞魄散。 他此刻也豁出去了。 被炸一下脚底板也比被屎从头浇到脚强! 闭着眼就硬着头皮往人堆里冲,嘴里带着哭腔,声音都变了调:“别炸了!我认栽!我求饶!海洋哥!胖哥!我错了!我就是个带路的龟孙子,真没碰张小凤一指头啊!” “全都是张朝东这老畜生干的!他连亲侄女都下得去手,不是人啊!要炸你们炸他!炸他啊!” 张立军指着如同泥塑粪鬼般的张朝东,脸上涕泪横流,混着粪水,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为了自保,什么话都往外倒。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朝东那根名为“脸面”和“权威”的脆弱神经上。 他猛地扭过头,血红的眼睛透过糊脸的污秽,死死盯住张立军,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被彻底背叛涌起的滔天怒火。 “叛徒!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张朝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充满了怨毒。 趁张立军对着周海洋他们点头哈腰,毫无防备之际,他用尽全身力气,舀起满满一瓢半凝固的粪块,兜头盖脸朝张立军浇了下去。 那动作,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哗——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哄笑,议论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狠辣又极度恶心的场面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几个胆小的妇女甚至捂住了眼睛。 一大坨粘稠污物,不偏不倚,如同扣帽子般糊在了张立军的头顶。 粘稠的汁液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子,衣领,缓缓往下淌……滴落在泥土上。 张立军整个人僵住了,如同被施了石化咒。 他不敢置信地,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沾满粪泥的手,往头顶一抓—— 满手粘腻,温热,刺鼻…… 拿到眼前一看,那黄黑混杂的污物近在咫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直冲脑髓。 他双眼瞬间充血,布满血丝,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嘣”地一声彻底断了! “张朝东!我操你八辈祖宗!老子跟你拼了!” 张立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彻底疯狂,不管不顾地朝着张朝东猛扑过去。 两人瞬间在粪水泥泞的菜地里扭打成一团,拳拳到肉。 嘴里喷着最恶毒的乡间脏话,翻滚撕扯,污秽沾满了全身每一寸地方,场面不堪入目。 “呃……这咋整?还炸不炸?” 胖子看得瞠目结舌,手里刚点燃的一个“钻天猴”都忘了扔,差点炸到手。 他扭头问周海洋,脸上表情复杂,既有解恨,也有点被这原始野蛮的互殴场面震住了。 周海洋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看着眼前这出狗咬狗,屎尿横飞,比最下三滥的草台班子戏还荒诞的闹剧,嗤笑一声,带着冰冷的嘲讽: “炸个屁!让他们打!狗咬狗,一嘴毛!看紧了,别让这俩老狐狸装样!今天这出双雄会茅坑,够他们回味半辈子了!” “得嘞!这戏票钱值了!” 胖子嘿嘿一笑,把快烧到过滤嘴的烟屁股叼回嘴里,一手捏着炮仗一手拿着火柴,像旧社会天桥底下看大戏的闲汉似的,津津有味地盯着那在烂泥粪水里滚做一团的两人。 时不时还点评一句:“嚯!这招黑虎掏心使得……有味道!” 这两人是真打出了真火。 在周围村民一浪高过一浪的起哄,叫好,甚至下注赌谁赢的嘈杂声中,抠鼻孔,揪耳朵,掐脖子,踹裤裆……各种招数无所不用其极。 在粪水和烂泥里滚来滚去,早已看不出人样,只剩下两个被原始愤怒驱使的泥污怪物。 噗通——哗啦! 在众人惊愕又带着点病态兴奋的注视下,两人撕扯翻滚着,竟一起失去重心,如同两坨沉重的垃圾,栽进了那个臭气熏天,蛆虫翻滚的茅坑里! 粪汤猛地溅起老高。 “卧槽!进去了!真掉进去了!” 人群瞬间炸了锅,也顾不上菜园子里到处都是屎尿,纷纷涌到茅坑边上,伸长脖子往里瞧,如同围观某种奇特的祭祀仪式。 周海洋和胖子对视一眼,也赶紧忍着恶臭凑过去,踮着脚往里看。 这一看,好家伙,两人半截身子泡在浑浊粘稠的粪汤里,白花花的蛆虫顺着湿透的裤腿往上爬,可他们居然还在打。 张立军死命想把张朝东的脑袋往粪水里按,嘴里嗬嗬有声。 “让你抠老子鼻子!老子让你抠!” 张朝东满脸污秽,呲着黄牙,粪水糊住了他半只眼。 他死死揪住张立军一边耳朵,用尽全力往外撕扯,恨不得把那耳朵连根扯下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张立军的耳朵被拉得通红透亮,疼得嗷嗷惨叫,声音都变了调。 他一只手死命抠着张朝东的鼻孔,另一只手在粪坑里胡乱一抓。 捞起一把粘稠污物混着擦屁股的草纸和烂菜叶,狠狠朝着张朝东龇牙咧嘴,正在咒骂的嘴上糊去。 动作精准而狠辣。 正文 第155章 亲哥!求你别说了! “唔!噗……呕……” 张朝东正骂得起劲,猝不及防被糊了个正着,嘴里瞬间塞满了难以言喻的恶臭污物,还嚼到了几团硬硬的,没化开的草纸团。 那味道混合着氨气和腐败的有机物气息,直冲天灵盖,生理性的剧烈反应让他瞬间翻江倒海。 “呕……” 这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强,围观的人群里,肠胃弱点的妇女和小孩直接跑到一边,扶着篱笆墙哇哇大吐起来,连酸水都吐出来了。 “啊!呸呸呸……呕……” 张朝东被熏得眼泪鼻涕横流,拼命往外吐着嘴里的污物,那模样凄惨又恶心。 张立军趁机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使出吃奶的劲儿,带着满腔的屈辱和愤怒,狠狠往粪汤里摁下去。 “别……咕噜噜噜……” 茅坑里冒起一连串浑浊的大泡泡,几团白花花的蛆虫在泡泡破裂的瞬间翻滚,跳跃,如同地狱里沸腾的汤锅。 “呕……” 周海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饶是他意志坚定,也再也忍不住,扶着胖子厚实的肩膀就狂吐起来,中午吃的咸菜饭全交代了。 不止是周海洋,茅坑边上,吐声一片,此起彼伏。 这场面实在太具冲击力,视觉嗅觉双重暴击,没几个人扛得住。 空气里弥漫着呕吐物的酸腐和粪坑的恶臭,混合成一种令人终生难忘的“盛宴”气味。 “玛德,顶不住了,撤!” 周海洋吐得脸色发白,额角青筋直跳,他抹了把嘴角的秽物,招呼胖子赶紧离开这人间“香”境,再多待一秒他都怕自己厥过去。 “啊?” 胖子也吐得够呛,脸色发青。 但看着手里还剩大半袋花花绿绿的鞭炮,显然有点舍不得。 这可都是钱买的。 “现在就走?这……还有好多家伙事儿没用呢,多浪费啊!” 他掂量着袋子,肉痛的表情在那张沾了点粪星的胖脸上格外滑稽。 周海洋瞥了一眼茅坑里还在扑腾,互相想把对方溺死在粪汤里的两个“泥人”,喘着粗气,强压下胃里的不适: “目的早他妈超额完成了!经此一役,这俩老货在咱这十里八乡,算是把脸皮丢进东海龙王庙了,够他们名垂青史一辈子!” “你看他们这你死我活的劲头,咱们走了,他们没准还能再战三百回合,打出个新境界!” “这点炮仗,留着给村里娃们正月里玩吧,省得在这儿闻这仙气儿,折寿!” 胖子瞅着粪坑里那两个面目全非,状若疯魔,还在互相灌“黄汤”的身影,嘿嘿直乐,露出点解气的快意: “说得对!虽说没亲手给那老畜生开瓢,但今天这出茅坑双雄记,够他记到下辈子投胎!哈哈哈……回头我得好好跟人唠唠!”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几个月,村里榕树下,小卖部门口,晒渔网的空地上,人们唾沫横飞地谈论这桩奇闻时,自己作为“目击证人”的权威地位。 周海洋也扯了扯嘴角,拎起剩下的鞭炮袋,和胖子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和污秽,狼狈地离开了这片“硝烟”与“芬芳”弥漫的战场。 他们身后,看热闹的村民,尤其是那些消息灵通,最爱嚼舌根的老嫂子们,一个个眼睛放光,兴奋地交头接耳。 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几天自己在村头“情报站”的权威地位。 这第一手的,原汁原味,还带着强烈“现场气息”的猛料,够她们添油加醋说道大半年了! 张小凤的委屈,似乎也在这荒诞的闹剧中被冲淡了些许。 “玛德,这味儿……真他娘的绕梁三日,熏得脑仁疼!” 走到村边通往张小凤家的小路,经过一簇茂盛,毛茸茸的狗尾巴草丛时—— 胖子满脸嫌弃地蹲下身,捡起根枯树枝,用力刮着解放鞋帮子上厚厚的,已经半干结块的黄黑色粪泥。 那浓郁的气味依旧顽强地钻进鼻孔。 周海洋也在粗糙的草茎上用力蹭着鞋底,胶鞋发出“嗤啦嗤啦”的摩擦声,闻言哈哈大笑道: “知足吧你!跟张朝东嘴里那口热乎的比,你这点算啥开胃小菜?” “那老小子可是扎扎实实啃了好几口硬菜,还混着活蹦乱跳的高蛋白呢!” 他故意说得恶心。 “卧槽!海洋哥!亲哥!求你别说了!” 胖子脸都绿了,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手里的树枝都扔了,扶着膝盖干呕了两声,好不容易匀了口气。 “再说下去,我怕是连明天的番薯粥都喝不下了!这心理阴影面积得用亩算!” 周海洋自己也蹭了半天,奈何那味儿像是渗进了胶鞋底的每一个孔隙,怎么刮都淡不了。 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一股子混合了海腥,汗臭和浓郁粪味的复杂气息直冲鼻腔,熏得他直皱眉头。 要不是家里就这一双还算完好的胶鞋,他真想直接脱了扔海里喂鱼! “走,去小凤家,打井水冲冲,不然没法见人。” 周海洋招呼着,两人带着一身“余韵”,转身拐进了张小凤家那低矮的,爬着丝瓜藤的土坯院墙。 一进院子,周海洋倒是愣了一下。 自家闺女琳琳,侄女安安和青青三个小不点,居然在院子里和张招娣她们四个丫头玩得挺热闹。 青青拿着个扁平的鹅卵石,在泥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小人。 安安正鼓起腮帮子,用力吹着一个用旧作业本纸折的小船。 张盼娣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风给吹跑了。 招娣和来娣则在用草梗编着什么小玩意儿。 气氛难得的平和,仿佛外面的腥风血雨与这个破败的小院无关。 “哇……啥味儿啊?这么臭臭!” 青青小鼻子最灵,像只警觉的小狗,抽了抽,皱着秀气的小眉头四处张望。 一扭头,看到了门口的周海洋,立刻像只欢快的小蝴蝶似的飞扑过来,口里清脆的喊着:“爸爸!” 周海洋下意识弯腰伸手,准备接住闺女。 “哇……爸爸!你身上好臭臭啊!像……像掉臭水沟里了!” 跑到近前的青青猛地刹住车,小手紧紧捂住鼻子,大眼睛里满是嫌弃和疑惑,小身子还往后缩了缩。 “哇……三叔!你该不会真掉张朝东家茅坑里了吧?” 安安也蹦了过来,离着三步远就停住了脚,小眉头拧成了疙瘩,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 琳琳和张家四个丫头也都停下了玩耍,惊讶地看着周海洋和他身后同样“芬芳扑鼻”,形象狼狈的胖子,眼神里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招娣眼中还闪过一丝担忧。 正文 第156章 被宝贝女儿嫌弃了 周海洋老脸一红,被闺女和侄女当面嫌弃,有点挂不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瞎说!三叔是去看热闹的!是张朝东那老乌龟和王八打架,一起掉茅坑里了。我们离得近,溅到点味儿。看,三叔给你们带啥好东西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晃了晃手里那袋花花绿绿的鞭炮。 “哇!这么多鞭炮!” 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探照灯似的。 什么臭味不臭味的,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欢呼着冲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袋子,如获至宝。 几个小的也立刻围了上去,叽叽喳喳。 几个大点的女娃子则对“谁掉茅坑”这事儿更感兴趣。 “爸爸爸爸,谁那么笨笨,掉茅坑了呀?” 青青依旧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大眼睛里闪烁着求知欲。 “海洋哥哥,是不是张朝东?” 张招娣胆子大些,往前凑了半步,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问,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周海洋嘿嘿一笑,把鞭炮袋交给安安保管,走到院子角落的青石井台边: “还能有谁?就是欺负你们那老畜生呗!老天爷都看不过眼,请他下去吃大餐了!估计这会儿还在回味那山珍海味呢!” 他故意说得夸张。 “真的?!” 张招娣姐妹几个脸上顿时绽开了花,仿佛过年吃了最甜的麦芽糖,所有的阴郁和恐惧似乎被这荒诞的消息冲散了不少。 盼娣甚至小声地拍了下手。 “快别问了,先洗洗,臭死老子了!这味儿比烂鱼还冲!” 胖子实在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味儿,挤到井台边,摇着生锈的铁轱辘,吱呀作响地打起一桶冰凉的井水。 周海洋也赶紧打水冲洗鞋子和裤脚,冰凉的水冲在胶鞋上,带走一些污渍,但气味依旧顽固。 他顺便问青青:“你们仨咋跑这儿来了?谁带你们来的?” 他记得出门时孩子们都在家。 “是小姑姑呀!”青青脆生生地回答,指着屋后,“小姑姑说招娣姐姐家出事了,带我们来看看!小姑姑在屋后摘菜呢!” “你小姑姑?”周海洋一愣,估计是孩子们把张招娣慌慌张张来找他的事说了,周潇潇不放心才带她们过来的。 这丫头心善。 “哇!三哥!你们这是……刚从粪坑里捞出来啊?” 周潇潇的声音从屋后传来,她端着一个竹簸箕,里面是刚摘的水灵灵的青菜和小葱。 她一进前院就被这浓烈的气味顶得倒退两步,赶紧用手背紧紧捂住了鼻子,秀气的眉毛拧成一团。 周海洋懒得再解释一遍,一边用力刷着鞋帮子一边直接问:“你咋过来了?爸妈知道不?” 周潇潇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知道!张小凤被张朝东打了的事儿,村里都传遍了!爸妈急得不行。” “爸气得在家摔烟袋锅子呢,妈让我赶紧过来看看小凤姐咋样了,带了点红药水。” “这不,眼瞅着晌午都过了,她们几个小的肯定没吃,灶都是冷的,我寻思着给她们做顿饭,熬点粥。你们这……” 她上下打量着两人狼狈的样子,眼神里带着点担忧和狐疑。 “不是去找张朝东算账吗?咋搞得……跟从十八层粪缸里爬出来似的?该不会真让人家给推进去了吧?” 周海洋嗤笑一声,舀起一瓢水冲掉鞋上的泡沫:“你也不看看你三哥是谁?张朝东那两下子,能让我吃亏?胖子,给她们讲讲现场!”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朝着胖子招呼了一声。 胖子正好冲完脚,光着脚丫子踩在凉丝丝的泥地上,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唾沫横飞地把“茅坑双雄”的精彩战况又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地复述了一遍。 尤其着重描绘了张朝东“大快朵颐”和张立军“黄袍加身”的细节。 “……你是没瞧见,那张立军最后那一把下去,嚯!那叫一个稳准狠!” “张朝东那嘴张得,正骂娘呢,好家伙,正好接了个满满当当!” “那蛆……白花花,肥嘟嘟的,还在里头蹦跶呢!跟下饺子似的!” 胖子说得绘声绘色,还模仿着张朝东被糊嘴的动作,引得孩子们一阵惊呼和嫌恶的“咦”声。 “呕……” 周潇潇听得脸都白了,胃里一阵翻涌,赶紧把簸箕放下。 几个孩子更是夸张地干呕起来。 吐完之后,看着招娣她们亮晶晶的眼睛,又觉得无比解气,小小的脸上露出痛快的表情。 周潇潇缓了缓,拍着胸口顺气,对周海洋说:“三哥,我灶上还炖着点东西呢,你和胖哥折腾一上午,又……又看了这么大一场戏,肯定又累又饿。” “要不就在这儿吃了再回去歇着?很快的,饭马上就好。” 她指了指冒着炊烟的简陋厨房。 周海洋冲了半天,臭味还是若有若无地萦绕着,心想这身衣服怕是废了,得彻底洗个澡才行。 他摆了摆手道:“算了,不吃了,困得眼皮打架,现在就想回去挺尸。” “经此一役,张朝东那老脸算是彻底丢进太平洋了,短时间应该没脸再来找茬。” “潇潇你就在这儿给她们弄饭吧,多弄点,让招娣她们也吃顿好的。” “等小凤醒了,跟她说,身上疼今天就别惦记出海了,好好养着。” “等利索了,哥再带她挣钱,欠她的工分,一分不少。” “那行吧,你们快回去洗洗,这味儿……”周潇潇无奈地点点头,转身要去厨房。 “卧槽!粉蒸排骨的味儿!香!真香啊!” 胖子鼻子跟狗似的。 刚才还恶心呢,这会儿又敏锐地捕捉到了厨房飘出的,混合着米香和肉香的独特香气,忍不住探头探脑,发出一声惊喜又痛苦的惊呼。 “嗯?哪来的排骨?”周海洋也闻到了,有些诧异。 这年头,普通渔家肉食并不宽裕,排骨算是稀罕物。 “胖哥!你身上味儿还大着呢!离灶台远点!别把好菜都熏臭了!” 周潇潇赶紧把胖子往外推,然后对周海洋说:“二姐下午回门带来的,就一条肋排。” “妈听说小凤姐挨了打,心疼得直掉眼泪,特意让我切了一大块最好的带过来。说给她们姐妹几个补补身子,压压惊。” “我拿带来的米给蒸上了,放了几片姜去腥。” “哦……”周海洋恍然,心里一暖,老娘刀子嘴豆腐心,“那行,你好好照应着。青青她们仨你也看着点,别让她们乱跑。我们先回了。” 他招呼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望着厨房方向的胖子。 胖子眼巴巴地瞅着,喉结上下滚动。 粉蒸排骨的诱惑是巨大的,但想想这是给那几个刚遭了罪,面黄肌瘦的可怜丫头补身体的,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实在没脸蹭。 只好强行把泛滥的口水咽了回去,一步一挪地跟着周海洋往外走。 两人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余韵”,在招娣她们感激又带点同情的目光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村,各回各家。 周海洋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把脏衣服直接扔进木脚盆泡上。 足足打了三遍老式的灯塔牌肥皂,搓了半个多小时,搓得手都红了才算罢手。 换了身干净的旧汗衫和裤子,总算觉得那股子萦绕不散的“茅坑荣耀”稍微淡了下去。 一股强烈的疲惫涌上来,一头栽倒在铺着篾席的硬板床上,几乎是沾枕即着。 正文 第157章 幸灾乐祸 周海洋再次悠悠转醒时,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点微弱的月光和海面反射的粼粼波光。 柴油机的“突突”声从远处隐约传来,是夜归的渔船。 他惬意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睡饱了格外舒坦,连白日那场闹剧带来的些许反胃感也消散了。 趿拉着那双熟悉的,底都快磨平了的塑料拖鞋推开房门,他微微一怔。 院子里影影绰绰,居然聚了好些人。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挂在屋檐下,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几张熟悉又带着凝重神色的脸。 老爸周长河蹲在磨盘边,沉默地吧嗒着旱烟袋,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老妈沈玉玲坐在小板凳上,借着灯光纳着厚厚的鞋底,针线穿过千层布发出“嗤啦”声。 隔壁堂哥周铁柱和堂嫂秀芳坐在小马扎上,前者眉头紧锁,秀芳嫂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周大贵像个不安分的猴子蹲在墙角阴影里,眼珠子滴溜溜转。 虎子则是缩在不远处,像个小侦察兵,紧紧的盯着他。 大哥周海峰闷头抽着自己卷的呛人烟丝,眉头拧成疙瘩。 一群人围着,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几点了?你们这是……开家庭大会呢?出啥事了?”周海洋揉揉眼睛,残留的睡意瞬间飞走,满脸愕然。 他这一觉睡得沉,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哇!三叔!你总算醒啦!” 虎子第一个蹦起来,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到周海洋跟前,眼睛在昏暗灯光下亮得惊人,满脸兴奋和急切。 “三叔三叔!快给我讲讲!张朝东那老狗是不是真吃……吃那个了?” “青青回来学也学不明白,急死我了!村里都传疯了,说啥的都有!” 他急得抓耳挠腮。 其他人见他出来,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神色各异。 周铁柱皱着眉,欲言又止。 秀芳嫂抬起头,带着点无奈的笑。 沈玉玲是满眼的担忧,放下手里的鞋底。 周长河则板着脸,重重地“哼”了一声,烟锅在磨盘上磕得梆梆响。 周大贵像条泥鳅似的滑溜过来,带着一脸谄媚又夸张的笑: “嘿嘿,海洋啊,醒啦?不是哥说你,上午那事儿你办得可不够敞亮!咋不叫上哥去给你壮壮声势呢?” “哥这张嘴,骂也能骂死他!保管骂得他祖宗棺材板都压不住!” 他拍着干瘪的胸脯,唾沫星子差点喷周海洋脸上,一副义薄云天,事后诸葛亮的样子。 周海洋斜睨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戳穿:“得了吧大贵哥,马后炮谁不会放?真叫你去,你敢往张朝东那粪坑边上凑?” “怕是隔着二里地就捂鼻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了吧?还以德服人,我看你是以嘴服人!” “咳咳咳……” 周大贵被噎得直咳嗽,脸有点涨红,讪笑道:“瞧你说的……去,哥肯定去!只不过嘛,哥不像你跟胖子那么……生猛,直接动手。” “哥讲究策略!站那儿,保管用道理说得他张朝东哑口无言,羞愧难当!” “行行行,你最能耐,边儿去,别挡道。” 周海洋懒得听他吹牛,绕过他走到院子中间,煤油灯的光晕照亮了他还有些睡痕的脸。 “饿了吧?赶紧垫垫,都热在锅里呢!” 沈玉玲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快步走进灶间,不一会儿端出一个粗瓷大海碗,满满当当堆着糙米饭。 上面盖着几筷子咸齑炒的小鱼干和几片油光锃亮,半肥半瘦的腊肉,香气扑鼻。 “谢谢老婆。”周海洋赶紧接过碗筷,也顾不上讲究,就蹲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大口扒拉起来。 咸齑的酸咸和小鱼干的鲜香混着猪油香,是家的味道,抚慰着疲惫的身体。 周长河重重磕了磕烟锅里的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后怕: “海伢子!你这回,闹得有点过火了!张朝东再不是东西,论辈分也是个叔伯!你……你居然让人吃……吃那个?!” “丢人事小,万一吃出人命,你担得起吗?老张家能跟你善罢甘休?” 老爷子显然听到了村里添油加醋的传言,脸色铁青,眼睛里满是浓浓的担忧。 周海洋正扒拉着饭,闻言一噎,差点呛着,无奈地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 “爸,我这正吃着呢!能不能等我吃完这口?再说了,谁说我让他吃了?是他自己吃的!” “还是张立军那龟孙子亲手喂的呢!大家都看见了。” 就在这时,周大贵赶紧接过话头证实道:“对对对!长河叔,我也听说了,两人在粪坑里打的不可开交,最后还是张朝东婆娘跑去将人拽了上来,哭着喊着叫拖拉机送去镇上卫生院洗胃了。” “折腾得够呛,灌了好几桶肥皂水,也不知道洗没洗干净,回来没。” 他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真不是你灌的?”周长河一愣,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些,但疑惑更深了。 旁边的大哥大嫂和虎子爹周铁柱也都露出惊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说了你们可能都不信,” 周海洋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满足地抹了抹嘴,把碗递给妻子,这才继续说道: “本来我和胖子是去找他俩算账的,就想揍一顿出出气。” “结果不知怎么的,这俩老小子自己先狗咬狗掐起来了!从菜地打到茅坑。” “那屎尿……是他们互相请客,礼尚往来!我跟胖子,还有满村看热闹的,顶多算个见证人!我俩连根手指头都没碰他们!” “啊?!自己打起来了?还互相……?!” 院子里一片惊愕的抽气声。 这真相和他们脑补的“周海洋怒灌张朝东粪水”的暴力版本相差十万八千里,充满了荒诞的戏剧性。 秀芳嫂最先反应过来,她放下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揉着太阳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丈夫周铁柱:“等等,海洋,你是说,你俩去找张朝东和张立军的晦气,结果半道上,这俩死对头自己先干起来了?还一路打打杀杀滚进了茅坑里?互相……喂那个?” 她实在说不出那个字眼,用手指了指地下。 正文 第158章 截胡 周海洋两手一摊,表情无辜又带着点解气的笑意:“嫂子,绝对的千真万确!所以啊,这吃屎的丰功伟绩,真扣不到我跟胖子头上。” “要算账,也是张立军和张朝东互相算去!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噗……”秀芳嫂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肩膀笑得直抖:“哎哟,亏得你爹娘和大哥大嫂还担心得要命,以为是你小子犯浑呢!闹了半天是狗咬狗,一嘴毛啊!这……这算哪门子事!”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心里那点担忧也跟着一扫而空。 “可他们俩咋就自己打起来了?还打得这么狠?”周铁柱还是有点不解,这转折太离奇。 周海洋嗤笑一声,带着洞察世事的嘲讽:“铁柱哥,还能是啥,不过是因为贪心不足蛇吞象,分赃不均咬起来了呗!” “张立军那怂包见势不妙想跑,张朝东那老狗嫌他临阵叛变,不讲义气,一瓢硬菜就给他盖帽加冕了,可不就炸了窝?狗急跳墙了!”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张立军临阵倒戈被“加冕”的导火索。 他这边刚解释完,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胖子那圆滚滚,带着一身刚洗完澡肥皂味的身影挤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半条风干鳗鲞,看样子是来蹭饭兼报信的。 “哟,都在这儿呢!开总结大会啊?” 胖子一看这阵仗,尤其是看到周海洋也醒了,立刻精神起来。 把鳗鲞往旁边磨盘上一放,就眉飞色舞地开始了他今日第三场“茅坑双雄战况发布会”。 他口才比周海洋好得多,添油加醋,绘声绘色,把张朝东的狼狈,张立军的“加冕仪式”以及两人互殴掉坑的经过描述得活灵活现,如同身临其境。 尤其突出了张朝东嘴里嚼草纸团和蛆虫的“高光时刻”,听得众人时而惊呼,时而捂嘴。 “……那蛆!白花花,肥嘟嘟!在张朝东那老狗牙缝里,还他娘的扭呢!你们说绝不绝?” 胖子最后猛拍大腿总结,唾沫星子在煤油灯光下飞舞。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大笑声。 连一直板着脸的周长河都扭过头去,肩膀可疑地抖动了几下,烟袋锅差点拿不稳。 沈玉玲笑骂着拍了胖子胳膊一下:“你这胖子!恶心死人了!还让不让人安生了!刚吃完饭呢!” 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紧张。 笑过之后,气氛轻松了不少。 秀芳嫂撇撇嘴,带着渔家妇女特有的泼辣和不屑: “哼,这俩腌臜货上午去找小凤,不就是想打听咱们晚上出海弄啥嘛!眼红病犯了,想分杯羹!” “虽说小凤硬气没让他们问出个屁来,但这回吃了这么大个甜头,我估摸着,他们肯定不死心,伤好了还得像水鬼一样跟梢!” 大嫂接话道,脸上带着点庆幸:“这样倒好!他们今晚指定在医院里闻消毒水味儿呢,想跟也跟不成!” “咱们今晚又能多赚一天安稳钱!少两个晦气鬼盯着,心里也踏实点。” 说话的同时,她下意识的看了眼丈夫周海峰。 周海峰眉头微皱,老实人的憨厚让他觉得有点不厚道:“你这嘴……好歹盼人点好。洗胃也遭罪。” “盼他们好?”大嫂杏眼一瞪,带着渔家女的直爽和护短,“他爹,你瞅瞅小凤姐妹几个过的啥日子?” “那俩狗日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黑了心肝,烂了肠子的!这就是报应!” “我看啊,最好洗他个十天半月,在卫生院过年才好!省得出来祸害人!” 周海洋抬头看了看挂在堂屋门框上,那架老旧的,表盘发黄的双铃马蹄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多。 海风穿过院子,带着咸腥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潮汐的涌动声。 “行了,乐也乐过了,气也顺了。收拾家伙,准备出海吧,夜长梦多。” 他招呼众人起身。 得趁着那俩“茅坑双雄”还在镇卫生院里“回味无穷”,多抢出一晚的收成。 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检查渔网,浮标,马灯,带上干粮和水壶。 渔船“突突突”地驶离小码头,柴油机单调有力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海夜里格外清晰,压过了海浪的低语。 海面上月色朦胧,被薄云遮掩,只有破碎的粼光在黑色的水面上跳跃。 船刚驶出港湾不久,站在船头放哨,眼力极好的虎子就指着船尾方向,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叫了起来: “爹!三叔!后面……好像有船跟着咱们!” 众人心里一紧,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涌到船尾。 果然,在距离他们约摸一里多地的,更加幽暗的海面上,一条黑乎乎的影子如同鬼魅,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船头看不到任何灯光。 若是在白天繁忙的渔场,可能不会在意。 可在这夜深人静,专门为了避开耳目而出海的时候,这条船的出现就透着十足的诡异和危险。 “卧槽!张朝东那老小子不是去洗胃了吗?这条船是哪儿钻出来的?张立军的?” 胖子眯着小眼睛,努力想看清。 可距离太远,月光又被云层遮挡,只能看个模糊的船身轮廓,像一块漂浮的礁石。 周铁柱拍了拍虎子的肩膀,声音沉稳但带着警惕:“虎子,你眼神好,再仔细瞅瞅,能看清船帮子上写的字不?啥船号?” 虎子用力揉了揉眼睛,踮起脚尖,手搭凉棚,朝着那船影使劲瞅了好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好像……第一个字是飞……竖弯钩那个飞……” “第二个字……笔画有点多,有点像天?” “第三个字……太小了,模模糊糊一团,根本看不清……” “飞天号?” 周海洋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疑惑地看向经验最丰富的父亲周长河。 “爸,咱们村,还有张家沟,有叫这名儿的渔船吗?” 他印象里,渔村的船名大多是“浙嵊渔xxx”,“平安”,“顺风”,“满仓”,“海丰”这类朴实讨彩的名字。 周长河面色骤然凝重,旱烟杆在粗糙的船舷上重重磕了磕,声音有些发沉: “没有!绝对没有。飞天这个名字听着邪性!不像是正经打渔的船,倒像是镇上那些跑运输的驳子,或者……搞投机倒把,捞偏门的人才起的名字!透着股不安分!” “镇上来的?”周海峰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满脸晦气和愤怒,“他娘的!刚摸着点赚钱的门道,网还没撒热乎呢!怎么就被外头的狼盯上了?” “肯定是昨天在码头卸货,那满筐的虾皮螃蟹太扎眼,让有心人瞧见了!这帮狗鼻子!” 众人一时沉默,只有柴油机单调的轰鸣和海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这猜测,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可能性最大。 好容易找到条财路,还没捂热就要被外人截胡? 正文 第159章 灯下黑 “现在咋整?” 胖子从船头走回来,脸色在昏暗的马灯光下有些难看。 他看了看后面那条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船影,捏紧拳头,咬了咬牙说道:“要不要……掉头靠过去看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咱这么多人,还怕他?” “不行,太冒险。”周海洋果断摇头,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那条沉默的黑影: “黑灯瞎火,对方什么来路,多少人,带没带家伙,一概不知!万一碰上是带喷子的亡命徒呢?咱们拖家带口,犯不着硬碰硬。” 他转向经验最丰富,经历过风浪的父亲。 “爸,您是老把式了,眼下这情况,有没有法子甩掉这尾巴?” 周长河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旱烟杆在船舷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目光沉沉地望向那片缀着不速之客的幽暗海面。 “要是大白天,这甩尾巴的勾当还真不容易!” 周长河吐出一口辛辣的烟圈,烟气在舱灯下袅袅盘旋。 他把那杆磨得发亮的黄铜烟锅往腰后一别,干瘦却有力的双手稳稳把住了冰冷的船舵。 “可现在嘛,黑灯瞎火的,你们就瞧好了吧!” 他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闪过精光,那是老海狼特有的自信。 众人闻言,相视一笑,紧张的气氛松动了些许。 船老大亲自操刀,那份安心感是实实在在的。 船速悄然慢了下来,像是老牛拖着重犁。 但令人心头一紧的是,后面那艘鬼祟跟踪的船影,钢壳船“飞天号”,竟也跟着收小了油门。 仍旧不即不离地吊在后面,像块甩不脱的湿牛皮。 船在沉默中航行了十几分钟,前方渐渐显出一座孤悬海面的椭圆形小岛。 黑黢黢的,如同浮在海上的巨大怪物脊背。 周长河没有改变航向,只驾着船,紧贴着岛的边缘,让黝黑的礁石近在咫尺地滑过船舷。 他眼神专注,偶尔扭头从舱尾的小窗瞟一眼,确认“尾巴”的精确距离。 船舱里只能听到老旧柴油机沉闷的喘息,以及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大家屏住呼吸,感觉心跳都在应和着引擎的节奏。 当渔船顺溜地顺着岛沿完成大半弧线转弯,身后岛屿的山体如同一道屏风,将追踪者的视线彻底斩断的刹那—— 周长河枯瘦的手臂猛地一抖,将油门杆狠狠推到底。 呜——嗡! 老旧的轮机发出一声类似兽吼的咆哮,船头如同撞开无形屏障,骤然昂起。 化作一支离弦的利箭,劈开墨色海面,激起的尾浪在月光下翻滚出白花花的泡沫。 “哇!爸!绝了!” 周海峰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里充满纯粹的兴奋,这记马屁拍得真诚又响亮。 周长河嘴角咧开,露出几颗微黄的牙,嗓门洪亮,带着老海员的豪气: “哼,这点小场面算啥?想当年老子在公海跑船,几艘外国大船围着撵,连探照灯带警笛呜呜响,还不是让老子一个猛子扎进暗礁群里溜了?毛都摸不着!” 何全秀正埋头检查一捆绳索,听到这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抬头嗔怪地瞪了老伴一眼: “就你能吹!老黄历翻烂了也不害臊!” “害臊?老子说的都是板上钉钉的真事儿!”周长河梗着脖子,烟锅杆子敲了敲舵轮,“那会儿你还在娘家绣花呢,哪晓得大海上的凶险!” “爸!左满舵!再贴着岛溜一圈!拖住他们!” 一直盯着侧舷窗口的周海洋突然喊道,语气急促。 他能想象后面那艘“飞天号”在绕过弯角后,发现空空如也海面时脸上的惊愕和手忙脚乱。 “看着呢!” 周长河脸上毫无波澜,应了一声。 他左手稳稳操控着舵轮,动作精准得像老匠人雕花。 右手竟悠闲地抽出腰间的烟锅,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啪嗒”、“啪嗒”地吸了起来。 那副举重若轻的气度,仿佛不是在玩命甩脱追踪,而是在自家门前溜达。 后面的“飞天号”缓缓跟出弧线,当视野开阔,眼前的茫茫海面空无一人时,甲板上果然爆发出一阵杂乱的惊呼和叫骂。 船员们手忙脚乱地冲到船舷两边,望远镜在黑暗中徒劳地扫视。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周长河的破旧木船,此刻正借助岛影的完美掩护,完成了鬼魅般的迂回,悄然出现在了他们视线的死角——侧后方! 木船加大马力,借着涌浪和海风,义无反顾地朝着更远的夜海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尾流白线。 “长河叔,这手灯下黑玩儿得透亮啊!高!” 周铁柱由衷地竖起大拇指,黝黑的脸上满是钦佩。 他深知,这“灯下黑”看似简单,实则对时机、舵艺,以及周边海域礁石分布的熟悉程度要求极高。 一步错便是船毁人亡! 周长河嘬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长长的烟气,眉宇间的得意被凝重取代。 “甩了今天是痛快,明天呢?就是场硬仗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说道:“张朝东那个坏种跟张立军今天洗肠子没上来,明儿准到!” “再加今天这条飞天号,那就是两条船。” “这片海,光秃秃的石头都少,想把两条闻着腥的狼狗同时甩开?” 他沉重地摇摇头,叹了口气:“难!难于上青天呐!” 秀芳嫂正在收拾着鱼筐,闻言爽朗地笑道:“长河叔,愁那明天的事做啥?先把今天挣到手的金子银钱揣热乎喽!一网好鱼顶十网空愁!” “没错!爸,”周海洋也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就算明天露了底儿,咱好歹还能抢在今夜和明晚干两票!加上昨晚上那票,两天半!捞够本儿!” “嗯!”周长河脸上皱纹舒展一些,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烟灰,“是这个理儿!贪多嚼不烂,有多少风浪就使多大劲儿吧!” 他脸上重又浮起老渔民的坦然与豪气。 第一晚,果然风平浪静,收获沉甸甸地压满了船舱,柴油机哼着疲惫但满足的小调返航。 第二晚,暮色刚合拢,船还没完全驶出港湾口那熟悉的,带着海藻和淤泥气味的水域,众人心头的轻松就被硬生生掐断了。 正文 第160章 憋屈 港区晦暗的灯光下,两条船的轮廓如同守候猎物的鬼影,静静地停泊在出口不远处。 一条是冤魂不散的“飞天号”。 另一条,赫然就是张朝东和张立军的破木壳子。 周海洋他们的渔船刚露头,张朝东那条破船就像嗅到血腥的鲨鱼,引擎突突怪叫着,船头一歪,恶狠狠地逼了过来。 “藏啊!跑啊!再给老子藏个试试!” 张朝东站在他船那坑坑洼洼的船头甲板上,两腮凹陷,脸色青白。 显然是昨天洗胃的折腾还没完全缓过来。 他那双三角眼里喷射着蛇信子般的毒光,死死钉在周家渔船上每一个人身上。 “我看你们能钻到哪颗海龙王肚子里去!” 胖子使劲抽了抽鼻子,一脸嫌弃地对着周海洋他们嚷嚷:“啧!啧!各位闻见没?一股子粪坑里的陈年咸菜味儿,直冲脑门!” 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立即逗得周大贵差点笑出声。 周海洋立刻心领神会,一本正经地吸溜着鼻子,然后笃定地指向张朝东: “没错!这味儿的源头,好像就是这位大叔嘴里喷出来的。” 他声音洪亮,字字清晰,狠狠扎进二人的心里。 “噗——哈哈哈……” 秀芳嫂、何全秀等一帮女眷哪里还忍得住,指着张朝东,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要出来了。 张朝东那张青白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一脚狠跺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唾沫星子乱飞: “你妈的!周海洋!还有你个死肥猪!都给老子等着!总有一天!老子让你俩,连本带息,吃了老子的屎再给老子加倍吐出来!” “嗨嗨嗨!打住!赶紧打住!”周大贵抱着胳膊,语带讥讽,拉长了声调,“张朝东,你这话就掉茅坑里了——臭得不讲理啊!” “你自己吃了屎,关胖子和小海洋屁事?那屎,不都是你的好搭档张立军兄弟亲手给你递过去的吗?” 他斜眼瞥了瞥张立军,后者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要说啊,人家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 周大贵话锋一转,脸上挤满了“真诚”的佩服。 “可跟你张朝东这海纳百屎的肚量比,那都是小水坑见大洋!” “人家张立军都往你嘴里喂金子了,你今儿还能勾着肩搭着背,同舟共济一条船?” “这肚量!啧啧——我周大贵佩服得五体投地啊!啥叫兄弟?这就叫生食屎尿之交啊!” 话音刚落,周围又是一阵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胖子笑得快岔气了,猛拍周大贵的后背,喘着气夸赞道:“周大贵!你他娘这张嘴!胖爷今儿是真稀罕!够味儿!” 周大贵嘿嘿一乐,挠挠乱糟糟的头发:“嗐,也就剩下这张嘴还算顺溜了。” “特妈的!” 张朝东感觉一股腥气直冲脑门,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猛地扭头,那吃人般的眼神狠狠剜向张立军。 昨天他在镇上那间满是消毒水味儿的小诊所,被橡胶管子捅进去洗了两次胃。 翻江倒海,胆汁都快吐光了。 现在做梦都是那股子恶心的味儿! “瞪我……瞪我干啥?”张立军被他看得发毛,缩着脖子小声辩解,“你不也喂……喂我吃了吗?咱俩……大哥不说二哥,顶多……顶多是个平手。” 他赶紧把话往正道上带,瞪着眼睛提醒道:“张朝东你醒醒神!这是激将法!想激得咱自己先乱了套!咱今儿来干嘛的?金子!银子!满舱的带鱼才是爷!” “哼!”张朝东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股气,三角眼里的凶光收敛了些。 他自然没忘这件顶顶重要的事情。 昨天洗胃花掉的冤枉钱,还有那股恶心劲儿,都得从这带鱼群里加倍捞回来! 周海洋冷眼扫过张朝东那条破船,再看看稍远处停着的,装备显然更好些的“飞天号”,心知今夜这尾巴是无论如何甩不掉了。 “爸,甭跟他们耗了,白费柴油,开船吧!”他对驾驶舱里的周长河喊道,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决断。 渔船低吼一声,再次启航。后面两条船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立刻启动引擎,紧紧黏了上来。 周长河心里叹了口气,透过蒙着水汽的后窗看了看那两艘穷追不舍的黑影。 他也想甩掉,可这片通往三岩岛的海域确实太“秃”了,连块像样的大礁石都难找。 张朝东那条船更是像狗皮膏药似的,贴得死死的,完全不给他施展的空间。 “听天由命,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低声自语,粗糙的大手加大了油门。 “干特娘的,眼睁睁看着钱往那老龟孙裤兜里流,这心里头就跟塞了块咸鱼堵着,又腥又涩!” 胖子看着后面寸步不离的两个影子,咬牙切齿地骂着,手里把一条刚解下的旧渔网捏得嘎吱响。 舱里的气氛一时间凝重起来。 谁心里不憋屈? 要不是被咬住尾巴,这富饶的带鱼群,足够让他们再闷声发几天大财。 那可是在这片海上辛辛苦苦几年,甚至十年都未必有的收成。 可现在…… 周海洋望着远处海面上三岩岛朦胧的轮廓,无奈地吐出一口浊气:“没辙,谁让咱们这两趟太扎眼了呢?拉上来的带鱼多得能堆成小山,想不招狼都难。” 他想起昨天码头卸鱼时,周围那些贪婪而惊异的目光。 何全秀把一盘炒好的带鱼丝端进驾驶舱,温言安慰道:“都愁啥哩?想想前两晚的收成!大伙儿兜里可都实打实落了响儿了!”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让沉郁的波纹散了开。 是啊! 包括今晚,大部分人都连着干了两晚的满活,周海洋和胖子更是劳累了三宿。 就连今天稍微恢复了一些,新上船的张小凤,也能跟上趟。 算下来,就是挣得最少的那个,兜里也多了两三千块沉甸甸的票子! 搁在往日,这可是大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盼头。 这么一想,舱里憋闷的空气似乎顺畅了些。 渔船破开涌浪,直直地驶向那片他们精心布下“罗网”的海域——三岩岛,开始了今晚的收获。 正文 第161章 不听劝 木船绕过最后一道熟悉的海岬,三岩岛那片布满裂痕和孔洞的峭壁礁石赫然在望。 礁石间翻涌的白色泡沫下,隐约可见他们系在浮筒上的尼龙绳。 然而,周海洋他们顾不上立即收网,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另一边吸引了过去。 “飞天号”船上传来几声气急败坏的惊呼。 “操!怪不得昨晚跟丢了!鱼群原来藏在这破岛烂坑里!” “好家伙!搁这儿跟咱们玩地道战呢!” 朱永福,那条钢壳船的船长,此时也扶着船舷,眼神炽热地盯着这片水域。 昨晚他们跟丢后,几乎搜遍了附近海域,甚至还贴着这三岩岛转了大半圈。 谁能想到,成群的带鱼竟会藏匿在这迷宫般的岛屿内里? “哈哈哈!瞅瞅!瞅瞅他们那熊样!” 张朝东也挤在他破木船的船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周海洋那边正忙碌着捞取浮筒准备收地笼的身影,笑得龇牙咧嘴,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 “他妈的!连张破拖网都没有吗?靠着这捞小虾米的玩意儿也好意思来下海?笑掉老子几颗大牙!” 他得意地朝张立军一挥手,嗓门扯得震天响: “还愣着当王八?赶紧的!把咱们船开到那敞亮点的地方!让老子的大宝贝出来亮亮相!给这些个土鳖开开眼!”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仿佛已经看到巨大的拖网兜满银光闪闪的带鱼被拖上来的情景。 “得嘞!东哥您擎好儿!” 张立军也顾不上计较张朝东那颐指气使的劲儿了,忙不迭地应了一声。 想到金灿灿的票子,只觉得浑身都是干劲儿,屁颠屁颠地跑向船尾,开始费力地鼓捣那卷沉重的拖网纲绳和网板。 “飞天号”上的船员们看到这一幕,脸上也纷纷露出不屑和优越的笑容。 在他们这些“装备党”眼里,地笼、延绳钓? 不过是些捞点剩饭的玩意。 又麻烦又挣不了大钱,根本不值当准备。 “都给我打起精神!别磨蹭!”朱永福一挥手,显得英姿勃发,“赶紧的!咱也把网子放下去!让他们见识见识啥叫效率!” 他信心爆棚,看着周海洋他们靠小工具捞了上万斤,自己用拖网,那还不得翻倍再翻倍? 捞个几万斤? 那票子……想想都能从梦里笑醒! 周海洋一行人手头忙着收地笼的纲绳,脸上却忍不住憋着笑意,眼神时不时瞟向另一边。 张朝东和张立军正手忙脚乱地解开拖网捆,笨手笨脚地准备把那庞然大物推下水。 那副忘乎所以,觉得胜券在握的样子,越看越可乐。 只有张小凤,咬着嘴唇,看着他们折腾那拖网,几次欲言又止,小手都绞在了一起。 当看到“飞天号”上的船员也开始把拖网往船尾推时,她心里那点淳朴的担忧终于忍不住了。 “大……大叔!那边真的不能用拖……”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怯生生的着急,穿透了引擎的轰鸣和海浪声。 “闭嘴吧丫头片子!” 朱永福耳朵尖,粗暴地打断了她,脸上写满不耐烦和自以为是。 “老子知道你们想放什么屁!不就是怕老子一网下去,把鱼兜了个精光,你们连口汤都喝不上吗?” 他冷哼一声,拍了拍身边铮亮但掉漆的钢制网板架:“有本事,你们也用拖网啊!穷酸成这德性,自己没那金刚钻,怪得了谁?怎么?这大海是你们姓周的池塘?!” “哈哈哈……” 朱永福的话引得他船上那帮汉子又是一阵哄笑,优越感几乎要从船上溢出来。 “这位船长大哥说到点子上了!自己没本事拖,怨谁呢?” 张立军一边拉着沉重的纲绳,一边得意地跟着帮腔,唾沫星子乱飞。 “今儿个这海里的银条子,就归我们哥俩还有朱老大包圆儿了!你们啊,就等着在咱屁股后头,捡点虾米喽……” “不是的!我不是说鱼……是那里有……” 张小凤急得直跺脚,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周海洋洗得发白的衣角。 她话未说完,周海洋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臂,冷笑着说道:“小凤,甭说了。人家上赶着要往礁石上撞,拉都拉不住,咱何苦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让他们拖!咱看着就行。” “哦……好,好吧……” 张小凤应了声,看向对面两条船上热火朝天的架势,清澈的大眼睛里只剩下浓浓的同情。 这崭新的拖网,多贵啊…… 这一网下去,恐怕彻底就废了! 真是可惜。 “老子今儿不但要拖,还要拖得干净!连鱼骨头都得捞上来!”张朝东大手一挥,如同大将军指挥冲锋,“立军!下网!” “飞天号”那边,朱永福也急不可耐地大吼:“给老子放!” 两条船一左一右,相隔不远,发动机同时轰鸣着顶开海浪前进。 噗通!噗通! 沉重的木质网板先后被甩入海中,激起巨大的浪花。 纲绳“呼啦啦”疯狂地吐出滑轮,如同两条入水的巨蟒,拖着后面那巨大的尼龙网兜迅速沉入水下。 巨大的网袋在水流和网板的作用下猛地张开,黑暗的海水中仿佛张开了一张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 “加马力!给老子跑快点!” 张朝东站在船头,一手叉腰,一手挥向前方,好像这样能推着船跑得更快。 张立军立刻把油门杆推到顶,旁边“飞天号”的引擎声也陡然拔高,卷起更大的浪涌向前猛冲。 朱永福脸上也挂着志在必得的狞笑。 铁壳船劲大,木壳船也不甘示弱,拖着沉重的网具全力冲刺。 这种粗暴的底拖网作业,只需几分钟,沉重的网囊就会装满,就是起网大收成的时刻。 此刻,无论是张朝东、朱永福,还是他们船上所有船员,脸上都洋溢着狂热的期待,眼睛几乎要钉在船舷外的海面上。 那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十几米深的海水,看到了网里塞满的、在挣扎翻腾的银色财富。 胖子收地笼的动作彻底停了,踮着脚站在船头,脖子伸得老长,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精彩。 周海洋他们几个也都停了手中的活计,满眼期待的看了过去。 大家都清除海水下面大概是啥场景,知道好戏就要开场了! 正文 第162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就在张朝东背着手,昂着头,享受着自己“英明决断”带来的幻想荣光时—— 呜……咯噔! 他所乘的破旧木船,船身猛地一震。 像是高速行驶的车轮突然撞上了路沿石,整条船左右剧烈地晃荡了两下,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碗口大的舵轮在张立军手里差点打滑脱手。 “啥玩意儿?!” 张朝东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前倾,差点一个倒栽葱从船头扎进海里。 他慌忙双手死死抓住锈迹斑斑的船舷铁栏杆,惊魂未定地瞪圆了三角眼,低头死死盯住船边翻涌的海水。 几乎不分先后,紧邻着的“飞天号”也传来一声闷响。 咚哐! 更大、更沉重。 原本破浪前行的钢壳船,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骤然顿挫。 剧烈的摇晃让甲板上那几个没站稳的水手如同滚地葫芦,哎呦乱叫着摔成了一团。 朱永福也踉跄了一下,扶住舱壁才稳住身形,满脸愕然。 噗嗤! 周大贵再也憋不住,笑出了声,激动地猛拍胖子肉墩墩的肩膀: “崩了!快看!网子他妈挂礁石上了!” “盯……盯着呢!眼睛没眨!敢在这里这样下网,命中注定,活该倒霉!”胖子咧着嘴,眼睛放光。 紧接着—— 刺啦!!!哗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类似巨幅帆布被暴力撕裂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这声音在相对安静的海面上格外刺耳,所有目光“唰”地聚焦过去。 只见“飞天号”船尾两侧,原本紧绷如弓的两股粗壮纲绳,右边那股突然明显地一松。 紧接着,一个沾满淤泥的巨大网板被一股巨力猛地从水里顶起,歪歪斜斜地挂在纲绳上。 而原本连接着网板,兜着巨大尼龙网衣的钢链环,此刻竟被硬生生拽断了! 只剩下左边那根纲绳,孤零零地绷着,拖拽着后面半塌的网具,在浑浊的海面上起伏挣扎。 “老子的网!老子上万块的大拖网啊!!!” 朱永福的眼睛瞬间血红,如同赌徒输光了身家性命,嘶声裂肺地狂吼起来: “停船!快他妈停船!!!停船啊!”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船舷。 老水手都明白这意味什么。 水下是成片要命的礁石! 这片水浅礁密的海域,根本就不是拖网撒野的地方。 “停船!!!快停下来!!!停下来!!!” 张朝东也终于反应过来,亡魂大冒,朝着船尾驾驶舱的方向惊恐万状地咆哮。 晚了! 终究是太晚了! 就在下一瞬间—— 轰隆隆——刺啦啦!!! 张朝东船尾的拖网处传来一连串更加恐怖的声音,仿佛是绞肉机在撕扯坚韧的皮革。 伴随着帆布撕裂般的闷响,几块锋利的,如同黑色鲨鱼鳍状的巨大礁石尖角刺破了网衣,赫然冒出海面。 紧接着,整个巨大的拖网如同被无形巨手撕开,惨不忍睹地分成了几大片残块。 原本连接网板的沉重纲绳,此刻只无力地拖拽着一堆烂布条和几块被撕碎扯烂的巨大网板残骸。 那景象,惨烈得如同被分尸的猎物。 “我操他个海龙王的祖宗啊啊啊!!!” 张朝东看着那片价值不菲的网具残骸,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瘫坐在了湿漉漉,滑溜溜的甲板上。 完了,彻底完了! 昨天洗胃的恶心劲儿还没过,今天又赔上了吃饭的家伙。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无能狂怒几乎要把他撕碎。 两条船在惊惶和忙乱中先后刹停。 海面上只剩下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引擎熄火后的寂静显得格外诡异。 根本顾不上等绞车慢慢绞纲绳,朱永福如同疯了般冲到船尾,一把抓住仅剩的那根还没断的纲绳。 在几个手下手忙脚乱的帮助下,用尽吃奶的力气拼命往上拽。 然而,拖上来的东西让他如坠冰窟。 只有一小部分破麻布般的网衣碎片,和一块严重变形的网板残片! 网板上还沾着几块新鲜的岩石碎片。 剩下的大部分网具,连同另一个网板,早已被嶙峋的礁石切割、撕碎,支离破碎地挂在了不同的礁石缝隙里。 像挂在荆棘上的碎布条,彻底烂了、没了。 就算拼了命再把那些烂网碎片捞回来,那堆破烂又能值几个钱? 修理费怕是都能买新网了! 报废了! 这下是彻底报废了! “我日他姥姥!!!” 朱永福看着手里那点湿漉漉,挂着海藻的网具残骸,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猛地将这堆破烂狠狠砸回海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猛地转头,双眼赤红如同发狂的野牛,隔着几十米海水,恶狠狠地盯住周海洋他们咆哮起来:“操他妈的!你们这帮王八羔子!这底下全是能吃网的刀口礁!不能用拖网!你们这帮狗日的咋不早说?!咋不早说?!” 瘫坐在甲板上的张朝东也被这吼声激得一个激灵,挣扎着爬起来。 同样像是找到了愤怒的宣泄口,龇着牙,指着周海洋破口大骂:“绝对是故意的!你们他娘的就是憋着坏要害老子!” “嗨嗨嗨!”周海洋声音陡然拔高,压过浪涛,语气中充满了无辜和冷漠,“把话给我说清楚喽!怎么着?屎盆子这就扣上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手一抬,指向刚才张小凤说话的方向。 “睁开你们的眼珠子看好了!就在刚才,下网之前,这姑娘是不是扯着嗓子喊了:大叔,这边不能用拖网!” “这话,石骨铁硬的摆在这里,大家伙儿可都听清了的!是你们自个儿当放屁!骂骂咧咧堵人家的嘴!” 他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对面,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们一个个鼻孔朝天,光顾着显摆你们的大宝贝,觉着有了铁网兜就高人一等,把我们当要饭的打发!” “现在宝贝网子被礁石啃了,屎盆子反倒扣我们头上了?天下有这么不讲理的事儿吗?” 他那铿锵的话语,带着渔民特有的硬朗,在海风中传得老远。 “就是啊!”张小凤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明明都喊了!说了不让用拖网!可你们就是……就是不听嘛!” 她下意识地躲到了周海洋身后。 “那你特娘的不会把话说全乎了?!” 朱永福脖子上的青筋暴跳如雷,几乎是跳着脚吼。 胖子憋了大半天的邪火,“腾”地一下被点炸了。 正文 第163章 上万块啊!泡都没冒一个就没了! 胖子肥硕的身躯往前一挺,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戳向朱永福的方向,吼声如雷: “放你妈的狗臭屁!姓朱的!你自个儿当贼似的跟着咱们船,蹚进了咱们海湾村和张家沟的地头捕食!没把你船掀了都他妈是咱们乡亲实诚厚道!” “人家小凤姑娘刚才好心好意提醒你,是你自个儿眼瞎心盲不听劝,还狗咬吕洞宾,骂骂咧咧打断了姑娘的话!” “现在你他妈还想让咱们给你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你算个什么东西?!” “玉皇大帝他老丈人下凡?还是咱们村村支书?咱们凭什么惯着你?!啊?!” “你……” 朱永福被这连珠炮般的吼骂怼得脸上肌肉直跳,一口气堵在喉咙眼儿,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回想刚才,那丫头的声音好像……确实是说过…… 可自己当时猪油蒙了心,只当是对方怕自己抢了鱼,故意找借口想要糊弄。 又哪里能够想得到,这见鬼的地方礁石长得这么刁钻! “你什么你!还敢龇牙?” 周铁柱把手中的缆绳狠狠地往甲板上一摔,发出“砰”一声闷响。 古铜色的胳膊瞬间绷紧了肌肉疙瘩,常年干苦力活形成的腱子肉像铁球一样滚动着。 “再特么的敢满嘴喷粪放屁,老子这帮兄弟让你尝尝海湾村的大耳刮子是什么滋味!” 周海峰一听这动静,呼啦一下我安起袖口,露出常年海风吹、日头晒出来的精壮臂膀。 眼神凶狠如狼,带着一股同仇敌忾的杀气,死死盯住对面船上的人。 张朝东那张青白脸抽搐了一下。 他倒想帮腔骂几句解恨,可一看对面这架势,立即怂了。 人家是一条船的人,而且齐心协力,自己这边只有他和张立军两条光杆司令,连朱永福船上的水手都摔得东倒西歪。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道理,身为老油条的他自然还是明白的。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缩了缩脖子,把已经涌到舌尖的脏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发出了一声不甘的闷哼。 “朱老大……消消火,消消火……强龙不压地头蛇,咱……咱理亏……” 朱永福手下一个年纪稍大点的水手,见状连忙拉扯他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 “再说……刚才咱确实……没听人家的……” 朱永福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口钢牙咬得咯咯作响。 是啊,一是自己贪心不听劝,二是这是人家的地盘。 人家没拿着鱼叉把自己撑走,确实够意思了。 真要闹起来…… 看看对面那些肌肉疙瘩,他猛地一闭眼,又睁开,已然做出了决断。 里面除了愤怒,更多了一层清醒的憋屈。 他狠狠甩开水手的手,摸出一把锋利的甲板刀,走到船尾。 “呸!呸!” 他用力朝海里啐了两口唾沫,像是在表达愤怒,更像是无可奈何。 举起寒光闪闪的刀,二话不说,朝着仅剩的那根还连着一小片烂网的纲绳,“嚓嚓”用力砍下。 麻绳断裂,那点残骸坠入海中,很快被翻涌的浪花吞没。 拖网彻底没了,留着这没用的烂绳有什么用? 朱永福猛地转过身,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斗牛,愤怒的吼道:“都……都他妈傻站着当木头橛子?!延绳钓!地笼呢?!赶紧给老子拿出来下!” 船上一个年轻水手哭丧着脸,带着绝望的颤抖:“朱……朱老大……咱……咱船上……压根就没……没带那东西啊……” “卧槽啊!!!” 朱永福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抡了一下。 这才猛地想起,自己这条船向来嫌弃这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太占地方又嫌麻烦,从来没备过! “草他妈的!!!”朱永福原地转了个圈,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闷响,“咱们下午四点就顶风开过来,几十海里地,油钱花了不老少!” “结果特娘的,一条带鱼没捞着,还白瞎了一副新拖网?!上万块啊!泡都没冒一个就没了?!” “噗嗤……哈哈哈!” 周海洋那边,像是点着了炮仗,再也忍不住的狂笑声轰然爆发出来。 连张朝东,虽然自己脸都绿了,嘴角也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想笑又笑不出,憋得别提多难受。 张立军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像锅底,冷冷地说:“东叔,你还有心思呲牙?我刚看了,你那船上,除了鱼叉和破筐,毛都没有!一根延绳钓都没见到影子!” “咱们……咱们今晚这一趟,算上油钱,怕是底裤都要赔光!”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忍不住带着哭腔。 “哈哈哈哈……嗝……”胖子干早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满脸胀红的模样,好像没有背过气去。 周大贵笑得直揉眼睛:“诶哟喂!这……这就叫……那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啧!是这词儿吧?给你们机会你们不中用啊!”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充满了赤裸裸的幸灾乐祸。 “别闲着杵那儿了,跟尊佛似的!来都来了,空着手回去?那多没面子!” “要不这样,就在这儿好好看看咱咋干活儿?眼馋不?心痒不?回头咱哥几个要是捞得多……嗯,一人赏你们两斤鲜的带回家尝尝!” “也算你们这趟没白出海!咋样?仁义吧?” 他咧着嘴,露出了两排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那样子别提有多得意了。 “哎哟……这家伙……嘴太损了……” 秀芳嫂等几个女人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抽抽,都不好意思去看对面甲板上那几张已经变成酱茄子色的脸了。 张朝东和朱永福两人,此刻的脸色简直比刚捞出海的墨斗鱼还黑还青。 腮帮子的肉抽动着,鼻孔里喘着粗气,像两头随时可能爆发的蛮牛,僵硬地戳在甲板上。 “朱……朱老大,这……现在咋整?” 朱永福船上一个瘦高的水手,感觉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硬着头皮凑近小声问,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 正文 第164章 今晚这出戏,比啥提神药都好使! “还能怎么整?!难……难道真留这儿看他们耍威风?气死老子不成?!” 朱永福猛地一跺脚,藏手下的人吼道:“开船!赶紧开船!回去!拿地笼!拿延绳钓!现在就滚回去拿!” 他吼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驾驶舱,“砰”地一声狠狠甩上了舱门。 “现在……现在回去拿?来回……这油钱……” 瘦高个还在算账,脸上写满了纠结。 “废他妈什么话!没看见朱老大要啃人了吗?!开船!开船!” 另一个船员赶紧推了他一把,跑去发动引擎。 “飞天号”的轮机再次轰鸣起来。 但这次声音不再神气,像是带着几分颓丧。 调转船头,灰溜溜地离开了这片礁石林立,让他们血本无归的伤心海域。 “咱……咱也回去拿地笼和延绳钓?” 张立军看着“飞天号”远去,扭过头问张朝东,脸上充满了迷茫和不确定。 张朝东那张猪肝脸扭曲着,三角眼里是肉疼和不甘,最后狠狠一咬牙: “拿!不然这一晚上西北风灌大肚?!你也赶紧开船!给我回去拿!耽误一分钱进账老子拿你是问!” 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把抓住张立军的胳膊:“等等!你家里头有地笼么?延绳钓?有几套?” 张立军一脸茫然,像是听到天方夜谭:“啥?问我?我连船都没有,弄那延绳钓干啥使?” “家里的破地笼是有几个,扔墙角估计快被老鼠啃光了……” 他尴尬的摊摊手。 张朝东差点气得背过气去:“操你姥姥的!你……你也是打鱼的!连副吃饭的家伙都不备着?!” “你有啊?”张立军梗着脖子,咬着牙反问。 张朝东气势瞬间一窒,眼神飘忽了一下,恼羞成怒地骂: “我……我他妈也没有!赶紧滚去开船!回去了给我借!挨家挨户借!抢也得给我抢几套过来!” “老子今天就是钻耗子洞,也得把钱给我挣回来!” 两条不速之客的船都消失在视野尽头,海面上一时只剩下浪涛和海风的呜咽声。 周家渔船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压不住的笑意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操!谁……谁他妈能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果啊!太……太他么解气了!爽!爽翻了天!” 胖子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冰冷的船板上,眉飞色舞的吼道。 周长河也被这场光怪陆离的闹剧弄得哭笑不得,他稳了稳心神,说道: “是没想到……行了,别傻乐了,抓紧时间收网吧!不管他们啥时候再来,多捞一网算一网!” 秀芳嫂捋了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笑着应和道: “就是!那个飞天号瞅着就不近便,等他们一来一回,怕是日头都晒屁股了。” “至于张朝东那老混蛋?他连工具都没有,能整出啥像样玩意儿?就算半夜摸回来了,也耽误不着咱们挣钱!”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脸上重新挂满了干劲。 今晚这出戏,比啥提神药都好使! 大家一边麻利地继续收地笼、起延绳钓,一边嘻嘻哈哈地谈论着刚才那精彩绝伦的一幕,小小的渔船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渔船很快抵达了三岩岛,周海洋他们也懒得再理会其他,怀着期待的心情径直去收地笼了。 …… 海上的夜,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唯有几条渔船甲板上昏黄的煤油灯或摇曳的马灯,在无边的黑暗中撕开几道微弱的光带。 咸腥湿冷的海风,裹挟着细密的水汽,刀子般刮过周海洋一行人汗湿的脊背,吹得裸露的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连续三天的捕捞,带鱼群的规模肉眼可见地缩小了。 起上来的地笼和延绳钓,比起前两天鼎盛时,收获少了约莫三成。 饶是如此,看着一筐筐银光闪闪,仍在奋力扭动的肥硕带鱼被搬进散发着寒气的冷冻舱,周海洋他们心里依旧被沉甸甸的满足感填满。 每一筐银鱼在舱底撞击出的闷响,都像是敲在众人心坎上的铜钱声。 “手脚都麻利点!最后一晚了,收工回家,让婆娘炖锅热乎鱼汤,烫壶烧酒!” 周海洋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里透着疲惫却难掩兴奋。 周海洋,胖子,周海峰,周长河,秀芳嫂和大嫂,几人配合早已默契无比。 起笼,摘鱼,分拣,入舱,动作行云流水,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 张小凤虽是女孩,却也咬牙跟着干,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红晕,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就在这时,一阵老旧马达的“突突”声,由远及近,撕破了夜的宁静。 张朝东那条船壳斑驳,油漆剥落的小渔船,像条嗅到血腥味的饿鲨,终于姗姗来迟。 船刚在附近泊稳,张朝东就火烧屁股似的冲到船舷边,和张立军手忙脚乱地把带来的十个地笼和一盘延绳钓往海里扔。 动作透着股不管不顾的急躁,铁笼子砸在水里发出沉闷的“扑通”声,溅起老高的水花。 周海洋这边的人只是抬眼瞥了一下,便又低下头专注于手上的活计,没人吭声,更没人过去搭话。 泾渭分明,各忙各的。 无形的隔阂比这浓稠的夜色更深沉。 “哇!海洋哥哥,快看!” 张小凤清脆的声音带着惊喜划破沉闷的空气。 她刚吃力地收起一个沉甸甸的地笼,里面赫然躺着一条几乎有成人小臂长的银带鱼! 那鱼在灯光下鳞光闪闪,肥硕异常,鱼尾还在“啪啪”地奋力拍打着笼壁,鱼嘴一张一合,生命力十足。 “老天爷,这怕不得有两斤重?发了发了!” 胖子凑过来,啧啧称奇,眼珠子都快黏在那条大鱼上了。 张小凤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脸上是纯粹的,收获的喜悦,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被这意外之喜冲散了。 周海洋笑着鼓励,声音洪亮:“小凤手气旺啊!好兆头!回头这条大鱼给你留着,让你娘给你炖汤补补!” 这欢声笑语像针一样刺着张朝东的神经。 他和张立军东西下完了,只能干坐在冰冷的,沾满鱼鳞和腥气的甲板上,眼巴巴地看着对面热火朝天,一筐又一筐的银鱼被抬进冷冻舱。 冷冻舱门开合的“哐当”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尖上。 那银光闪闪的,哪里是鱼,分明是钱啊! 一股混杂着嫉妒,贪婪和“来晚了”的懊悔邪火,在他胸腔里“腾”地烧了起来,烧得他口干舌燥。 正文 第165章 藏不住了 “他娘的,等不了了!” 张朝东猛地站起来,焦躁地来回踱步,手指搓得咯咯响,仿佛要把心里的火搓出来。 他两眼泛红的看向张立军,几乎是吼出声来: “立军,收!快收!十分钟够长了!鱼该进笼了!” 张立军是个慢性子,无奈地叹气,声音带着疲惫:“东叔,急不得啊!这才刚下,鱼都没进笼呢!再等等,等鱼咬稳了钩子,后面收放轮转起来才快。现在收,白费力气。” 他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备用鱼线。 张朝东像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狠狠踹了一脚船舷,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溅起几点冰冷的水花。 又熬了难捱的几分钟,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收!现在!马上!老子等得心焦!” 两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收地笼。 第一个笼子出水,沉甸甸的。 张立军费力地拖上来,咧嘴笑了:“嘿!东叔你看,都是大个的!这趟值了!” 笼里几条带鱼确实个头不小,在甲板上挣扎甩尾,银鳞在灯光下闪烁,水珠四溅。 张朝东也拉起一个,满怀期待地打开笼口,却只看到两条中等大小的鱼和一些杂鱼小虾,顿时脸就垮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呸!真他娘的晦气!要是老子早点知道这地方,这满海的银子早该姓张了!艹!” 他越想越憋屈,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仿佛看到本该属于他的银鱼,正被周海洋一筐筐地装走。 张立军没接话,闷头干活。 等收到那盘长长的延绳钓时,麻烦来了。 沾满海水的尼龙钓线,上面密密麻麻挂满鱼钩。 收线,摘鱼,重新挂饵…… 两个人四只手,根本忙不过来。 钓线湿滑缠绕,冰冷的鱼身滑不留手,动作笨拙而缓慢,效率极低。 “艹!这破玩意儿怎么这么缠人!” 张朝东急得满头大汗,越是想快,手指就越不听使唤,冻得有些麻木,钓线在他手里彻底成了乱麻一团。 “看看人家!” 他愤愤地指向周海洋那边分工明确,高效协作的场面—— 大嫂和秀芳嫂专门摘鱼,周海峰和胖子负责搬运,周海洋统筹指挥。 “人多就是好办事!他周海洋凭啥?!” 张立军也急得冒汗,手指被鱼钩划了个小口子:“东叔,你慢点扯!越急越乱!……哎呀,缠死了!这下彻底解不开了!” 看着眼前这团越理越乱的“麻线”,想想对面源源不断的收获,张朝东仅存的理智被彻底烧光。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猛地将手里揉成一团的延绳钓狠狠砸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在张立军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抱起那团价值不菲的乱麻,用尽全身力气,“噗通”一声,直接甩进了漆黑冰冷的海里! “东叔!你疯了?!” 张立军失声叫道,心疼得脸都扭曲了,声音都变了调。 “那是我借来的!好几十块钱的东西!明天拿什么还人家?!人家还要利息的啊!一天十块钱呢!” “赔!老子赔你!” 张朝东脖子一梗,双眼赤红地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张立军一脸:“一个破钩子叽歪个屁!没了它,老子用地笼照样捞钱!”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头被彻底激怒,失去理智的公牛。 没了延绳钓,两人只能靠那十个地笼。 每半小时收一次,剩下的大把时间,只能干坐在冰冷潮湿的船头,眼红地看着对面灯火通明,人影穿梭。 听着隐约传来的说笑声,鱼获入舱的撞击声,还有柴油机单调却有力的“突突”声,海风似乎更冷了,吹得张朝东心头发寒,牙齿都有些打颤。 每一次对面舱门开合的“哐当”声,都像锤子砸在他心口。 “不行!” 张朝东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着近乎疯狂的贪婪光芒。 “等天一亮他们走了,咱立刻回村!豁出去了,再借!借他几十个地笼,几副延绳钓!” “趁着白天他们不在,老子要把这海里的银子都捞干净!” “不捞够本,老子睡不着!这财路,不能让别人占了!” 张立军熬得眼皮打架,哈欠连天,声音带着哀求:“东叔,咱都熬一宿了,白天还干?铁打的也扛不住啊!身子骨要紧……” “扛不住?想想这些银子!” 张朝东指着对面灯火通明的渔船和海面,唾沫星子横飞,仿佛那海里游动的不是鱼,而是银光闪闪的大团结。 “睡什么觉?钱都让风刮跑了!昨晚是没辙,怕动静大。白天光明正大去借,谁能说啥?!” “到时候就说咱发现了好鱼情,借家伙什发财,回头多分几条大鱼不就什么都有了!” 他已经在盘算着回去找谁借,怎么软磨硬泡,怎么画大饼了。 凌晨三四点,海天交界处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浓重的黑暗开始褪去。 朱永福那条比张朝东大了不少的渔船,船身带着远道而来的水渍和疲惫,终于轰鸣着赶到。 连续两趟奔波,船上的朱永福和几个船员都一脸菜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疲惫不堪,身上混合着浓重的柴油味和汗臭味。 “都他妈给我打起精神来!下!快下!磨蹭个屁!” 朱永福哑着嗓子吼道,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船员们强打精神,麻木地将早已备好的几十个地笼和延绳钓“噗通噗通”抛入海中,动作带着久经风浪的熟练,却也透着一股透支的无力感。 胖子看着对面船上晃动的人影和那不断抛下的密集浮标,眉头拧成了疙瘩,凑到周海洋身边低声道:“朱永福这家伙阵仗不小啊,怕是把压箱底的家当都搬来了。” “他们这么搞,天亮前肯定不走。用不了多久,这地方就得跟赶集似的,藏不住了。” 正文 第166章 张朝东的疯狂 周海洋望着渐渐亮起的天光,海风拂过他年轻却沉稳的脸庞,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咱们已经吃了头茬,赚够了。该来的总会来,瞒不住的。让乡亲们也分杯羹,挺好!” 他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语气笃定。 “唉,就是可惜了……” 秀芳嫂这两天跟着周海洋,赚的钱顶平时几个月的辛苦折腾。 习惯了这种“捡钱”的速度,心里自然不舍。 看着朱永福船上不断抛下的地笼,眼神复杂。 老实巴交的周铁柱看着朱永福船上下饺子般抛下的地笼,有些不忿,瓮声瓮气地说: “一个外乡船,跑到咱湾子口撒网,还这么张狂……” “海洋,咱就这么干看着?这海里的鱼,也不是无主的……” 一直吧嗒着旱烟的周长河,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烟雾在微凉的晨风中很快散开。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老渔民的豁达和世事洞明,幽幽地说道: “老朱这么折腾,想捂也捂不住。他那动静,天亮后路过的船都能看见。” “与其让外人捡了便宜,不如咱自己主动把消息放出去。挣了钱的乡亲们,还能念着咱海洋一声好。” 他磕了磕烟锅,火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一闪而灭。 周海洋笑着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张朝东那条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更加破旧的小船,带着一丝冷意: “老爹说得对!回去就传开,让村里人都来。我倒要看看,张朝东那王八蛋还想一个人吃独食?美得他!” 他特意提高了音量,让海风将话语隐隐送了过去。 “哈哈哈!高!实在是高!” 胖子瞬间领会,拍着大腿幸灾乐祸地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海面上格外响亮: “这下可有好戏看喽!张朝东怕是要气得跳海!看他那抠搜样,借点东西跟要他命似的,这下看他怎么独吞!” 身为大哥的周海峰一向话少,闷声道:“听你们的。反正咱这几天的收成,顶得上往常半年还多了。”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沉甸甸的带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大嫂和秀芳嫂对视一眼。 虽然心疼这独家的财路断了,但看着对面朱永福船上那副“扎根此地”,恨不得把海掏空的架势,还有张朝东那贪婪急切的嘴脸,也明白大势已去。 两人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吧,听海洋的。这鱼群,终究是海龙王给的,独食难肥。” 天色在忙碌中一点点亮起来,海面从墨蓝变成灰蓝,再透出清冷的晨光。 周海洋他们并未因这是“最后一网”而恋战,如同往常一样,当天边刚透出蒙蒙亮的清光,便干净利落地收好最后一批渔获,发动渔船。 在“突突突”的马达声中,渔船调转船头,朝着海湾村的方向破浪而去。 船尾划开一道长长的白色浪痕,像一条无声告别的手绢。 “呸!一群没出息的软蛋!这么好的鱼情,天刚亮就溜?活该穷命!” 朱永福看着他们远去的船影,满脸鄙夷,狠狠朝海里啐了一口浓痰。 在他看来,面对如此“鱼山”,不榨干最后一丝油水,简直是暴殄天物,愚蠢至极! 他船上可还躺着几个轮班休息的伙计,就等着大干一场呢! 张朝东倒是乐了,仿佛竞争对手主动退场,朝朱永福扯着嗓子喊道: “朱老大,他们走了正好!这海里的鱼,都是咱哥俩的了!哈哈!” 他仿佛看到无数钞票正从海里跳上他的船,之前的憋屈一扫而空,只剩下狂喜。 朱永福也咧开嘴,露出被劣质烟卷熏黄的牙齿,转身对疲惫却眼露贪婪的船员吼道: “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动作麻利点!等这趟卖了钱,老子给你们发双倍工钱!捞得多,分得多!” 他必须用重赏刺激这些疲惫的劳力。 “朱老大威武!” 船员的应和声带着疲惫的亢奋,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寒意。 天色彻底大亮,海面波光粼粼,三岩岛的轮廓清晰起来。 张朝东和张立军如同被火燎了屁股,以最快速度驾船冲回张家沟。 船刚靠岸,两人连船都来不及系牢,就分头行动。 凭着张朝东平日在村里那点或真或假的“人缘”。 加上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地许诺“回头多分几条大鱼”,“发了财少不了大家好处”的空头支票。 连哄带吓,居然真从几家相熟或不太熟的渔民家里,连借带“赊”,弄来了七八个新旧不一的地笼和两副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延绳钓。 当他们驾着吃水更深的小船,满载着“装备”匆匆赶回三岩岛时,脸上都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和疲惫,眼底的血丝更重了。 “哟呵!张兄弟,你这是要拼命啊?” 朱永福看着张朝东船上那堆成小山的地笼和延绳钓,再瞅瞅他船上就俩人,惊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叼着的烟卷差点掉海里。 “就你们俩?这……忙得过来吗?可别累趴在海里喂了鱼!这玩意儿,人少了玩不转!” 他船上好歹还有几个轮班的,不自觉的就带了几分得意甚至是鄙夷。 张朝东一边喘着粗气,和同样累得够呛的张立军一起,手忙脚乱地往海里扔地笼,一边头也不回地嚷道,声音嘶哑却亢奋:“忙?怕啥!老子要的是钱!是钱!懂吗?只要有钱搂,搂到死都乐意!”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贪婪,仿佛那些冰冷的铁笼和钓线就是通往金山银山的钥匙。 憋住一口气下完所有家当,张朝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扒着船舷朝朱永福喊,声音带着紧张:“朱老大!天亮了,可得把招子放亮点!一会儿要有船打这儿过,咱得赶紧躲躲!这财路,可不能让外人截了去!” 他紧张地环顾着空旷的海平线,像只警惕的土拨鼠。 朱永福叼着烟卷,眯眼盯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瓮声瓮气地回,带着老江湖的自信:“放心!老子吃这碗饭多少年了?这点门道还用你教?专门让眼睛盯着呢!有船影子老子第一个看见!” 他船上连他在内只有五个人在甲板忙碌,船舱里还躺着五个轮换休息的。 他早盘算好了,要打一场“持久战”,二十四小时轮班倒,不把这带鱼群捞干净绝不收兵。 这投入,必须赚回来!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正文 第167章 棺材本都压上了! “朱老大!有船!西南边!看着像是往这边来的!” 一个负责瞭望的年轻船员眼尖,指着海天相接处一个小黑点喊道,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朱永福心里咯噔一下,咒骂一声:“艹!真他妈晦气!” 他急忙挥手,扯着嗓子大声吼道:“快!快!把船开到岛子背面去!贴着山壁!别让人瞧见!” 船立刻调头,马达声都压低了,像做贼似的躲进岛屿巨大的,布满苔藓的阴影里,尽量蜷缩起来。 张朝东也吓得手忙脚乱,心脏怦怦直跳,催促张立军:“快快!开过去!别让人瞧见!快!” 两人驾着小船,也慌慌张张地躲了进去,船壳差点蹭到嶙峋的礁石。 靠着地形的掩护,那条路过的渔船并未发现这两条鬼鬼祟祟的船,径直驶过。 但两人刚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开回原位准备大干一场,结果船还没停稳,钩子刚放下去—— “东边!东边又来一条!看着像收网回港的!” 负责瞭望的船员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无奈。 “艹他姥姥的!没完了是吧?!” 朱永福气得脸都绿了,狠狠把烟头摔在甲板上,用脚碾得粉碎,只能再次下令躲避: “躲!再躲!” 就这样,整整两个小时,他们像两只被猎人追撵的兔子,被不断路过的,或远或近的渔船撵得东躲西藏。 每一次都是刚回到位置,下钩子,起笼子的动作还没做热乎,警报又响。 每一次仓皇躲避,烧掉的不仅是宝贵的柴油,更是张朝东心头滴血的时间和即将到手的钞票。 两个小时,愣是一个完整的地笼都没收上来! 朱永福气得在甲板上跳脚,把刚点上的烟又掐灭了,指着瞭望的船员骂道: “他妈的!还有完没完?!给老子看清楚点!再这样来回跑,油钱都够买半船鱼了!老子这趟要白跑!” “朱老大,这回……这回真没了!看日头,快八点了吧?该出海的都出了,该回港的也差不多回了。” 负责瞭望的船员声音发虚,自己也熬得够呛。 张朝东抬头看了看已经升得老高,有些刺眼的太阳,擦了把额头的汗和油污,强挤出笑容,声音干涩: “对对,八点了!黄金点过了!朱老大,该轮到咱哥俩发财了!这下没人打扰了!” 他搓着手,仿佛看到鱼群正在向他招手,之前的憋屈一扫而空。 朱永福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曙光,狠狠吐了口带着浓痰的唾沫: “开船!收鱼!娘的,憋死老子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捞回本!” 两条船如同离弦之箭再次冲向他们认为的“金矿”。 朱永福和张朝东几乎是扑到船舷边,急不可耐地开始收拢地笼的绳索。 冰冷的绳索勒进手掌也顾不上。 银亮的带鱼尾巴刚在网眼里闪现,朱永福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绽开—— “朱……朱老大!你们快看!那……那是什么?!” 刚才那个瞭望的船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绝望,手指颤抖地指向远处的海平线,仿佛看到了海怪。 “又他妈是船?有完没……” 朱永福不耐烦地扭头,后面的话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在了喉咙里。 他张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几乎要砸到甲板上。 手里的绳索“啪嗒”一声掉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我……我尼玛……” 另一条船上,张朝东也僵住了,顺着方向望去,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呻吟,随即化作不甘的,带着哭腔的怒吼。 “这他妈是闹哪样啊?!老天爷你玩我?!”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操他妈的!” 朱永福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玛德!还愣着干什么?!” 朱永福猛地回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声音嘶哑地咆哮,唾沫星子喷溅: “收!快给老子收地笼!能收多少是多少!老子那几百块油钱不能白烧!棺材本都压上了!” 他像疯了一样扑向最近的地笼绳索,粗糙的手指被湿冷的绳索勒得发白,也感觉不到疼。 一个熬得眼圈发黑,嘴唇干裂的船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带着希冀和疲惫: “朱老大,那……那您之前说的双倍工钱……这……” “双倍?!” 朱永福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像要择人而噬。 “老子棺材本都快赔进去了,你他妈的还想着双倍?!滚!给老子滚去收网!再废话老子把你扔海里!” 他额角突突直跳,随时要爆开的样子。 其他船员吓得噤若寒蝉,赶紧埋头干活,心里暗自嘀咕同伴没眼色,这节骨眼上提钱不是找死么? 能保住工钱就不错了! 说话间,那庞大的船队已如潮水般涌到了近前。 小小的三岩岛海域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各种马力的发动机轰鸣声震耳欲聋。 船体碰撞挤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渔民粗犷的吆喝声和叫骂声此起彼伏。 混杂着浓烈的柴油味,咸腥的海风和新鲜鱼获的气息,形成一片混乱而亢奋的“海上战场”。 “嘿!真有人在捞!带鱼!好大的带鱼!银亮亮的!” “海洋兄弟没骗人!真有鱼群!大好事啊!发财了!” “周海洋够意思!这种好事不忘咱乡亲!仁义!” “回头可得提两条最大的去谢他!请他喝酒!” “快快快!找空地下笼子!手快有手慢无啊!挤进去!” …… 朱永福眼睁睁看着七八条刷着海湾村标记的渔船,像一群闯进自家菜园的野牛,横冲直撞地闯进了他布下的“领地”。 那些代表着他财产的浮标,在人家眼里仿佛不存在,或者就是碍事的垃圾。 “哎!看着点!我的浮标!老子的地笼!别压了!特娘的别压了!” 朱永福急得大叫,声音在巨大的喧嚣中显得那么微弱。 一条铁皮船毫不在意地从一串浮标上碾了过去,船尾的螺旋桨搅起浑浊的浪花和泡沫,巨大的拉力瞬间绷断了绳索。 “朱老大!咱的地笼!被那船挂走了!” 一个船员带着哭腔喊道,指着船尾。 朱永福循声望去,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精心布下的几个地笼,此刻正像几串破败的葡萄,被那条船的螺旋桨搅动着。 时而被拖入水下,时而又被甩出水面,挂在船尾无助地翻滚,跳跃。 里面的鱼早就跑光了,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笼子,仿佛在对他进行最恶毒的嘲笑。 正文 第168章 彻底暴露 “操!你们眼瞎啊?!那是老子的网!老子的地笼!” 朱永福扒着船舷,指着那条船上的人,愤怒地嘶吼,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绝望。 那条船上,膀大腰圆的李彩凤闻声转过身,双手叉腰,朝着朱永福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呸!哪来的外乡佬?在老娘湾子口的地盘上撒野,没把你船掀了算客气了!” “再敢瞎逼逼,信不信老娘一声吆喝,让你连人带船都留这儿喂王八!” 她身边几个本家汉子也停下手中的活,眼神不善地瞪了过来,手里的鱼叉有意无意地晃了晃。 “你……你们……” 朱永福气得浑身哆嗦,刚想骂回去,却看到后面又有几条船正虎视眈眈地围拢过来。 船上站着的都是面色黝黑,体格健壮,眼神剽悍的本地渔民。 他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噎住,脸色憋得通红,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知道,在这里动手,他绝对讨不了好。 “妈的,哪来的野船?敢在咱湾子口的地界偷鱼?” 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响起。 领头的正是海湾村有名的“炮仗”周虎。 他站在船头,像尊铁塔,古铜色的胳膊肌肉虬结,指着朱永福的鼻子,毫不客气的命令道: “赶紧的,给老子滚蛋!不然老子让你尝尝海水的咸淡!” 他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眼神凶悍,充满威胁。 周围的汉子们也纷纷摩拳擦掌。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大有一言不合就跳帮干架的架势。 朱永福船上的几个船员脸都吓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工具都放下了。 他们都是拿死工资的,可不想为了朱老大的贪婪跟这帮彪悍的本地人拼命。 海上争渔场打起来,断胳膊断腿甚至沉船的事,可不是传说。 朱永福是真怕了。 看着周虎那砂锅大的拳头,再看看周围那些不善的目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可投入的巨大成本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猛地举起双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哀求的颤抖,腰都弯了下来: “各位……各位海湾村的兄弟!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大家……大家都是靠海吃饭的苦哈哈,风里来浪里去,都不容易!” “我……我是北边石岭村的朱永福,为了这鱼群,我跑了五六趟啊!光油钱就烧了几百块!几百块啊兄弟!那是我全部家当了!” 他声音带着哭腔,不断拱手作揖,姿态放的很低,试图唤起一丝同为渔民的同情。 “求求各位兄弟,给划块小地方,行不?就让我捞点本钱回来……捞点油钱就行!” “我朱永福记大家一辈子好!下回有好鱼情,我第一个告诉你们!” 此刻的他哪还有半点船老大的威风,活脱脱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虫。 或许是看他确实狼狈,也或许是那“几百块油钱”触动了渔民们对血汗钱的共情,人群里的议论声总算是稍微小了些。 周虎脸上的戾气也消了点。 他环顾四周,和几个年长的渔民交换了下眼神,然后指着靠近岛边一处礁石林立,水流复杂,暗涡涌动,公认没什么鱼的小角落,瓮声瓮气地说:“喏!滚那边去!就那儿!爱下多少下多少!别碍着大伙儿发财!再敢越界,别怪老子不客气!” 朱永福看着那个犄角旮旯,心彻底凉了半截。 那破地方能捞出什么? 塞牙缝都不够! 可眼下形势比人强,他敢说个不字吗?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哭丧着脸连连点头,声音发苦:“哎!哎!谢虎哥!谢各位兄弟高抬贵手!谢了!” 赶紧指挥船员把船挪过去,那背影,充满了落水狗般的凄凉和绝望。 他知道,这趟注定要血本无归了。 “你!” 周虎解决完朱永福,矛头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指向了正暗自庆幸躲过一劫,缩在角落的张朝东。 “张家沟的?!滚过来!” 张朝东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鱼钩差点掉海里,连忙挤出谄媚的笑,点头哈腰: “哎呦,虎子兄弟!是我啊!张家沟的张朝东!咱们……咱们也算认识啊!上回在镇上……” 他试图套近乎,拉关系。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周虎:“虎子,这人好像是张家沟的张朝东,张瘸子他堂弟……” “张朝东?” 周虎眼睛一瞪,非但没缓和,反而像被点着的炸药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张家沟的?老子打的就是张家沟的!上回在蛤蜊滩抢网的事还没跟你们算账呢!你们张家沟就没一个好东西!” 他对张家沟的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撸起袖子就要跳帮过来。 张朝东脸都吓白了,连连摆手后退,差点被缆绳绊倒:“别!虎子兄弟!误会!天大的误会!我……我去那边!我去那边!跟朱老大对面!我保证不碍事!” 他慌忙指向朱永福所在的那个破角落的对岸,一个同样鸟不拉屎的地方。 “滚!” 周虎厌恶地一挥手,像驱赶一只令人作呕的苍蝇。 张朝东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催促张立军:“快快快!开船!过去!” 两人驾着小船,灰溜溜地,小心翼翼地躲到了朱永福的对面。 两条难兄难弟的船隔着一小片沸腾的海域遥遥相望,船上的人都是面如死灰,眼神呆滞。 憋屈,不甘,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发财。 “哈哈哈!好货!这条银亮!足斤足两!” “哎!那谁!看着点浮标!别收错了!自己的钩子都绑个红布条做记号啊!乱了套了!” “我做了记号啊!你看这红绳……哎,这谁的笼子飘过来了?” …… 整个三岩岛沸腾了。 周海洋回村后直奔村委会,用那口声音洪亮的大喇叭一喊,效果堪比集结号。 得到消息的村民倾巢而出,几乎家家户户都出了船,连平时不出海的老弱都上船帮忙了。 此刻,小小的岛礁周围,海面几乎被大小船只覆盖。 浮标密密麻麻,像一片怪异的白色水草森林,根本数不清有多少地笼和延绳钓沉在下面。 海面上人头攒动,吆喝声,笑骂声,马达声,鱼获入舱声,汇成一片。 快到中午,海面上再次传来喧嚣。 张家沟的船队也闻风而至,同样浩浩荡荡几十条,船头飘扬着张家沟的旗帜。 正文 第169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操!张家沟的杂种怎么也来了?!谁告诉他们的?!” “海湾村的狗东西!想干架是不是?!这海是你们家的?!”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两个村子积怨已久,甫一照面,叫骂声立刻响彻海空。 船与船之间互相推挤碰撞,发出“砰砰”的闷响。 缆绳纠缠,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擦枪走火。 一些年轻气盛的后生已经抄起了船桨,鱼叉。 “都他妈给我住手!” 一个相对冷静但极具威严的声音响起。 是海湾村一位年长的,颇受尊敬的老渔民周老栓。 他站在船头,须发皆白,眼神锐利,中气十足: “平时你们打破头我管不着!今天是什么日子?是鱼汛!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日子!” “你们要打,滚回岸上打去!在这里动手,鱼群惊散了,大家伙儿都喝西北风去?” “你们自己掂量!为了一口气,断了大伙儿的财路,值不值?!”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火头上。 周虎正热血上涌想冲上去,闻言猛地刹住脚,拳头捏得咯咯响。 是啊,打架? 打一架少说耽搁半天功夫,这密密麻麻的船,一人撒一网,鱼群能撑多久? 他看了看自己船上已经收获的半舱在阳光下银光闪闪的带鱼,又看了看对面张家沟人同样贪婪的眼神和鼓囊囊的网袋,那股邪火硬生生被对金钱的渴望压了下去。 他重重哼了一声,朝对面比了个侮辱性的手势,转身抓起地笼绳索,吼道: “妈的!干活!捞钱要紧!跟钱过不去是傻子!” 其他红了眼的汉子也纷纷偃旗息鼓,把力气用在了收网上,只是眼神依旧不善地瞪着对面。 张家沟的船队也趁机在骂骂咧咧中挤了进来。 小小的三岩岛海域,彻底变成了沸腾的,充满火药味的“海上菜市场”和“捕鱼竞技场”。 “张朝东!张朝东你个王八羔子!给老子滚出来!” 一个愤怒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刺耳。 只见一条张家沟的渔船气势汹汹地开到张朝东藏身的角落。 “老子的地笼呢?还有延绳钓!借你东西的时候你他妈屁都不放一个!” “早知道这里有金娃娃,老子会借给你?狗日的!赶紧还来!以后有事别登老子家门!没你这样的亲戚!” 来人是借给张朝东东西的债主之一张老歪,此刻气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借了东西的债主,脸色都不好看。 张朝东的脸瞬间垮得像被揉烂的抹布,涨成了猪肝色。 他用的地笼和延绳钓大半是借的。 在债主们愤怒的逼视和叫骂声中,他只能臊眉耷眼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借来的东西一一还回去。 每还一件,心就像被剜掉一块肉。 最后,他和张立军船上,只剩下五个孤零零的,破旧不堪的自家地笼,寒酸得可怜。 在周围热火朝天的景象中显得格外凄凉。 别人都在热火朝天地收鱼,下网,船舱里的银带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欢声笑语不断。 只有张朝东和张立军,大部分时间只能干坐在空荡荡的,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甲板上,大眼瞪小眼,看着别人一筐筐地往舱里倒鱼。 每一次他们自己的地笼出水,那少得可怜的收获——有时甚至只有几条小鱼小虾,都像在抽他们的耳光,提醒他们的愚蠢和贪婪落空。 张立军唉声叹气,张朝东则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响。 至于朱永福,早就缩在那个破角落成了透明人。 偶尔有路过的船投来轻蔑或同情的一瞥,他也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卑微地点点头。 哪里还有半分船老大的样子,活像一只被拔光了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鹌鹑。 他船上的人也都蔫头耷脑,机械地收放着那注定收获寥寥的地笼。 海风中,不断飘来渔民们对周海洋的夸赞,声音洪亮,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还是海洋仁义啊!有好事不忘本!” “就是,这种天大的好事想着大伙儿,活该人家发财!有格局!” “以后海洋有事,咱得多帮衬!不能让人家寒了心!” “对!回头卖了鱼,得买点礼物上门好好谢谢海洋!” …… 这些话语,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反复捅进张朝东的心窝子,再狠狠搅动。 他死死盯着沸腾的海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血印,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老天爷啊,凭什么老子们都是白忙活,狗日的周海洋不仅赚了钱,还落个好名声?! 三岩岛的海面被灯火映得如同白昼。 渔船的马达声、渔民的吆喝声混杂在咸湿的海风里,搅动着这个渔村不寻常的夜晚。 而这一切喧嚣,都被周海洋家那扇薄薄的,糊着旧报纸的木门隔在了外面。 他搂着闺女青青,在自家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直到日头西斜,屋里暗了下来,才被腹中咕噜噜的饥饿唤醒。 胡乱扒拉了几口沈玉玲温在灶膛灰里的饭菜——一碗糙米饭,几筷子咸菜炒小鱼干。 周海洋抱起刚睡醒还揉着眼睛的青青,趿拉着那双快磨平底的塑料拖鞋出了门,打算在村里溜达一圈消消食。 夕阳的余晖给渔村的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多是咸鱼、虾酱的味道。 往日里,此时正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 男人们蹲在墙根下,卷着旱烟叶子吞云吐雾,吹嘘着昨夜的收获。 女人们端着粗瓷大碗串门闲话,东家长西家短。 孩子们追逐打闹,笑声能掀翻屋顶…… 可今天却显得异常冷清。 巷子空空荡荡,只听见几声零星的狗吠和被海风卷起的落叶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持续不断的马达轰鸣。 “嘿,都奔三岩岛去了?” 周海洋心里嘀咕,那片海域的带鱼群像块巨大的磁石,把全村能动弹的劳力都吸走了。 他抱着闺女,先拐去了父母家。 正文 第170章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低矮的瓦房里,老两口正就着一小碟咸鱼干,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饭。 昏暗的十五瓦灯泡下,父亲周长河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沟壑里嵌着洗不净的海盐和风霜。 坐了一会儿,听母亲唠叨了几句“夜里风大,出海多穿点”、“挣了钱别乱花,攒着给青青上学”之类的家常。 周海洋便起身,告辞了父母,抱着青青晃悠到了胖子家那熟悉的,爬满牵牛花的院门前。 “奶奶!” 青青的小奶音又甜又脆,像颗刚剥开的糖,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哎哟!我的心肝青青来啦!” 王奶奶正佝偻着身子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就着那台十四英寸“飞跃”牌黑白电视机闪烁的光影,一针一线地纳着千层底。 听到这声甜甜的呼唤,她布满老年斑,青筋凸起的手立刻停了针线,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 扶着膝盖颤巍巍地站起身,笑得露出了仅剩的两颗下门牙,热情的招呼道: “快,快进来!让奶奶瞧瞧!” 你说她耳朵背吧,可青青这声“奶奶”,她听得真真儿的。 “去,陪奶奶说说话。” 周海洋放下闺女,熟门熟路地拖过一把磨得油亮的竹椅坐下,眼睛瞟向电视里正播的《渴望》。 胖子王军顶着个鸡窝头,正捧着个粗瓷大海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扒拉着面条。 碗里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和油花,刚吃了一大半,显然也是刚起不久。 “海洋哥!” 胖子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汤,用袖子一抹嘴,凑过来问,声音里带着点试探和兴奋: “咱今晚……还去三岩岛瞅瞅不?听说那边挤得跟下饺子似的,船挨着船!” 周海洋摆摆手,语气带着点看透的淡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算了吧,刚在村里转了一圈,鬼影子都没几个,铁定全扑那儿了。” “钱是赚不完的,咱们前头捞得够肥了,歇两天,让胳膊腿儿缓缓。”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肩膀和腰背。 连着几晚高强度撒网收网,铁打的身子也架不住,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胖子咂咂嘴,有点不甘又有点得意:“嘿,这帮人倒是闻着腥味儿就上,跟赶集似的。” “不过这回这带鱼群,可真是让咱哥几个发了笔横财啊!” “尤其海洋哥你,”他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胖脸上满是促狭,“快两万了吧?乖乖,抵得上别人辛苦折腾几年,都够盖两间大瓦房了!” “瞎扯淡,哪有那么多!”周海洋嘴上否认,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他摸出裤兜里面皱巴巴的“大前门”烟盒,弹出一根叼上,划了根火柴点上:“满打满算,一万七八到头了。” 前三天收成确实惊人。 昨晚鱼群明显稀了,人也乌泱泱地多了,收获自然差了些。 但也够旁人眼红一阵子了。 “靠!” 胖子夸张地怪叫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油乎乎的嘴撇得老高: “你这还嫌少?我跟凤儿拼死拼活,加一块儿才将将摸着你零头!五六千块啊,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话是这么说,可他揉着肚子,嘿嘿直乐,那满足感是实实在在从心底溢出来的,感觉走路都带风。 “海洋啊,给,吃个梨!” 王奶奶牵着青青的小手,从里屋摸索出来,枯瘦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黄澄澄的大鸭梨,不由分说就往周海洋手里塞。 “新下来的,甜!沙瓤的,水分也足!” 周海洋赶紧站起身,双手推拒:“王奶奶,您太客气了!留着您自个儿吃!我家里有!” 老太太执拗地往前递,笑得豁牙都露着风:“闺女拿来的,我老婆子没牙,啃不动!放屋里头,最后还不是便宜了这馋嘴的胖猢狲?” 她嗔怪地瞪了孙子一眼,眼角的皱纹却堆满了慈爱。 “你带着小军挣钱,奶奶心里头……高兴!没啥好东西谢你……这梨子,你尝尝鲜!” 周海洋心头一热,连忙接过那沉甸甸的梨子,温声道: “王奶奶,您可折煞我了。我跟小军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比亲兄弟也不差。有好事儿,我不拉他拉谁?!” 他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想起胖子早逝的父亲,心里明白,她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孙子。 以前胖子浑,整天游手好闲,她日夜悬心,愁得头发都白了。 如今孙子跟着自己挣了踏实钱,人也稳重了些,她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脸上的笑容都多了。 “嘿嘿,奶奶,海洋哥不吃,给我呗?我牙口好!” 胖子腆着脸凑过来,还故意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皮,发出“嘭嘭”的响声。 “你个馋痨胚!”王奶奶脸色一板,顺手抄起门边秃了毛的竹扫帚疙瘩,劈头盖脸就抽了过去,口里骂着:“海洋带你挣钱,几个梨子你还惦记!看我不抽你!让你不长记性!” “哎哟喂!我的亲奶!” 胖子猝不及防,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像被烙铁烫了似的蹦起老高,绕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乱窜,扯着嗓子嚷嚷: “奶!亲奶!我错了!我逗您玩呢!真没想吃!给海洋哥的,我哪敢啊!” “咯咯咯……” 青青看着胖叔叔狼狈逃窜的样子,拍着小手笑得前仰后合,小辫子都跟着一颤一颤。 胖子眼珠一转,一个箭步窜到青青身边,大手一抄就把小丫头举起来挡在身前: “青青救命!快帮胖叔叔求求情!” “啊!胖叔叔坏!”青青突然成了“挡箭牌”,吓得尖叫一声。 随即又觉得这“飞高高”好玩,咯咯笑得更欢了,小手还下意识地抓住了胖子的头发。 王奶奶的扫帚举在半空,硬生生刹住车,气得直跺脚:“小猢狲!快把青青放下!摔着孩子我扒了你的皮!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卧槽!胖子你丫真不做人了!” 周海洋原本乐得看戏,见状笑骂一句,一个箭步上前,从后面一把箍住胖子的脖子,把他牢牢按住,冲王奶奶喊: “王奶奶,快来!往他肉厚的地方揍!这小子就是欠收拾!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让你躲!让你拿青青挡!”王奶奶这下可逮着了,扫帚疙瘩照着胖子那厚实多肉的屁股墩儿“啪啪”就是几下,锤得胖子嗷嗷直叫唤。 他又不敢真松手摔着青青,只能龇牙咧嘴地硬扛着,嘴里不住讨饶。 青青悬在半空,看着胖叔叔挤眉弄眼的窘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清脆的笑声在小院里回荡。 正文 第171章 这当爹的,真是越来越没个正形了! 足足闹腾了好一阵才消停。 周海洋和青青一人捧着一个大鸭梨,啃得汁水淋漓,满嘴清甜。 胖子揉着生疼的屁股,眼巴巴地瞅着,馋得直咽口水。 老太太说了,没他的份儿。 这会儿,王奶奶正拿着根麻线,比划着青青的小脚丫,嘴里念叨着: “青青脚丫长得快哟,跟小笋尖似的。奶奶闲着也是闲着,给你做双软底布鞋,纳得厚厚的,穿着跑跳才舒坦,不硌脚。” 周海洋这次没再推辞,笑着应下:“那敢情好,王奶奶您的手艺,镇上买的塑料凉鞋都比不了,穿着捂脚。” 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大部分时间就困在这方寸小院里。 纳鞋底、缝缝补补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也是她表达心意的珍贵方式。 那千层底的老布鞋,针脚密实,吸汗透气,是花钱也难买到的舒服和踏实。 “海洋哥——” 胖子揉着屁股,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脸上带着好奇和一点对未来的憧憬: “这回挣了这么大一笔,心里有谱没?打算干点啥?是起新屋还是……” 他知道周海洋家那房子也旧了。 周海洋把啃得溜光的梨核精准地抛出院墙外的草丛,抹了抹嘴,眼神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想买条船。可惜啊,这点钱还差点意思。” 他咂摸了一下,收回目光,眼里闪着光。 “跟你嫂子商量好了,明儿先去镇上,把电视机请回家!家里没个响动,总觉得冷清。青青这丫头也巴巴的想看电视!” 这年头,电视机可是正经大件,是家庭“现代化”的标志。 谁家要是摆上一台,那在村里就是头一份的体面。 青青一听,眼睛“唰”地亮了,像点了两盏小灯泡,抓着周海洋的袖子急急地问: “爸爸!爸爸!明天真去买电视吗?买彩色的吗?” “虎子哥哥家的就是彩色的,里面的人穿花衣裳!” “琳琳姐姐家的是黑白的,不好看!都是灰突突的!” 周海洋哈哈一笑,捏了捏闺女的小鼻子:“买!就买好看的,带颜色的!咱也看彩色的!” 大哥家那台十二寸“凯歌”牌黑白电视,还是结婚时咬牙买的,图像都飘雪花,看久了眼睛累。 虎子家那台二十一寸的“牡丹”牌大彩电,在村里绝对是头一份的稀罕物。 每次放《西游记》,屋里能挤满半村的孩子,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在胖子家又闲扯了几句,看着天色彻底黑透,墨蓝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星,周海洋便抱起已经打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青青告辞回家。 院门一关,隔绝了带着凉意的海风,也把三岩岛那隐约传来的喧嚣彻底关在了外面。 昏黄的十五瓦灯泡下,沈玉玲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纤细的背影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散发着余温。 这几天他昼伏夜出,像只夜猫子。 白天回来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晚上又急匆匆扒两口饭出海。 夫妻俩别说亲近,连句囫囵话都说不上。 今晚难得清闲,不用去海里搏命。 周海洋看着灯光下妻子柔和的侧脸,那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却依然清秀的轮廓,心里那股被压抑了几天的热乎劲儿,就跟灶膛里没熄透的火星子似的。 被风一吹,“呼啦”一下又蹿起了火苗,烧得他浑身燥热,喉咙发干。 “来,青青,爸爸给你洗香香,洗完咱们早点睡觉觉咯!” 周海洋压下心头的躁动,麻利地兑好温水,端来那个用了多年,边沿有些豁口的大木盆。 青青嘟着小嘴,揉着眼睛,满脸不乐意: “爸爸骗人,天刚黑黑就睡觉,青青睡不着嘛!我要听故事!” 她扭着小身子,赖在沈玉玲腿边,像只耍赖的小猫。 沈玉玲的脸“腾”地就红了,像抹了层上好的胭脂,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哪能不明白自家男人那点急吼吼的心思? 可这也太心急了些! 墙上的老挂钟才指向七点多,哄孩子睡觉? 骗鬼呢! 她心里啐了一口,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起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弧度,隐隐还有点让她心跳加速的期待。 周海洋脸皮厚,自有办法。 他蹲下身,刮了下青青的鼻子,一本正经地忽悠: “明天爸爸要带你和妈妈去镇上买大彩电呢!得起大早!天不亮就得走!” “要是青青起不来,那彩电可就被别人买走喽!咱们只能看别人家放《葫芦娃》了!葫芦娃,呼啦啦,多好看啊!” 这一招立竿见影。 青青瞬间瞪圆了眼,睡意全无,自己麻溜地开始扒拉小褂子上的布扣: “我要看葫芦娃!爸爸快洗!我要第一个起来!我要坐电梯!” 她像条滑溜的小鱼,“噗通”一声就坐进了木盆里,溅起一片水花,打湿了周海洋的裤脚。 “嘿嘿……这就洗!保证洗得香喷喷!” 周海洋冲着沈玉玲得意地挑挑眉,换来一个羞恼又带着点嗔怪的白眼。 沈玉玲楞在一旁,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了。 还能这样? 拿大彩电和电梯忽悠孩子睡觉? 这当爹的……真是越来越没个正形了! 可看着闺女那兴奋劲儿,她又忍不住想笑。 好不容易给闺女洗刷干净,用干硬的旧毛巾擦干,换上那件洗得发白但柔软的小花睡衣塞进被窝。 周海洋又拿出看家本领,搜肠刮肚地编了两个光怪陆离的海底冒险故事。 什么会唱歌的美人鱼,骑着大海龟的龙王三太子…… 讲到口干舌燥,唾沫星子都快干了,才把小祖宗那旺盛的精神头给耗下去。 听着青青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小嘴微微张着,周海洋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比拖一网几百斤的鱼还累。 他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像做贼似的。 院子里月色如水,凉风习习,带着海的味道。 周海洋一眼就瞧见,厨房那盏五瓦的小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沈玉玲还在里面窸窸窣窣地忙着什么。 像是在归置明天要带的布兜、水壶,又像是在刻意磨蹭。 他心头一热,像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过去,从背后猛地环住了那截温软的腰肢,下巴顺势搁在她瘦削的肩头。 正文 第172章 跟头牛似的 “呀!” 沈玉玲惊得一颤,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灶台上,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老婆……” 周海洋把脸埋在她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颈窝里,贪婪地吸了口气。 那熟悉的味道让他浑身血液都加快了流动,声音闷闷的,带着烫人的热气: “……想死我了。” 粗糙的大手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腰肢的柔软和微微的颤抖。 那温热的触感和耳畔低沉沙哑的声音,像通了电,瞬间从沈玉玲的脊梁骨麻到了脚底板。 她身子有些发软,红着脸,半推半就地用手肘往后轻轻顶他,声音细若蚊呐: “……羞不羞!孩子刚睡着……水……水给你打好了,在院子里木桶里,快去洗洗,一身汗味儿和海腥气……” “不急,我稀罕用凉点的水,痛快,解乏。” 周海洋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把她嵌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目光灼灼地描摹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昏黄的灯光下,沈玉玲的皮肤因为常年的海风和劳碌,显得有些暗沉粗糙,可那五官却生得极好。 眉毛弯弯如柳叶,鼻子小巧挺直,嘴唇是天然的嫣红,像沾了露水的花瓣。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此刻带着羞怯,眼波流转间,像是盛着揉碎的星光,清澈又深邃。 周海洋心里琢磨着,等以后钱宽裕了,得好好给她买点雪花膏、蛤蜊油擦擦。 这底子养好了,保管比供销社墙上挂着的那些电影明星画报还俊! 他越看心越热,呼吸也粗重起来,环在她腰间的手开始不老实。 沈玉玲感觉身后男人的变化,心跳得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急忙按住他作乱的手,声音又急又羞,带着颤音: “别…………门……门都没关严实呢!……先去洗澡!” 她想挣脱,却被他箍得更紧。 周海洋强压下冲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洗!这就去洗!” 他松开手,端起院子里那盆晾得温温的水,几乎是冲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哗啦啦一顿猛搓,冰冷的井水激得他一个哆嗦,却也浇不灭心头的火。 他胡乱地用那块硬邦邦的肥皂在身上抹了几下,又舀起水从头浇下,水花四溅,恨不得三下五除二就搞定。 不到五分钟,他就带着一身清凉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荚味,只穿着一条大裤衩,赤着精壮的上身冲回了屋。 沈玉玲正坐在床边叠着青青明天要穿的小衣服,灯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海洋凑过去,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响亮地“啵”了一口,那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急切和渴望,眼神像钩子一样。 “要死了你……没个正形……” 沈玉玲羞得脖颈都红了,像煮熟的虾子,跺了跺脚,抓起自己那套洗得发白的旧睡衣,逃也似的跑出了屋,脚步都有些踉跄。 周海洋看着她的背影,嘿嘿低笑了两声,把自己重重地摔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发黄剥落的屋顶。 只觉得今晚这时间,过得比在三岩岛顶着风浪拉网还慢,每一秒都像在熬。 等了约莫半根烟的工夫,感觉像过了半个世纪,才听见门轴轻微的“吱呀”声。 沈玉玲回来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几乎是小碎步挪进来的,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 周海洋看得直乐,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睡觉穿这么多干嘛?裹粽子呢?快过来,头发擦干,别着凉。” 他拍了拍那条洗得发硬的枕巾。 沈玉玲飞快地瞥了一眼床里侧睡得小脸红扑扑、打着小呼噜的闺女,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紧张: “……青青刚睡着……动静大了……吵醒她可咋办……” 她实在臊得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放心,吵醒了算我的,我来哄。” 周海洋哪还等得及,长臂一伸,攥住她微凉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她带到了自己怀里。 “呀,灯……” 沈玉玲的抗议被堵了回去,化作一声含糊的呜咽。 啪嗒! 一声轻响,灯绳被扯动,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嘶……这破床……回头说啥也得换张结实的!打张新的!” 周海洋喘着粗气抱怨,汗水顺着结实的脊背滑落。 “还……还不都怪你,跟头牛似的……” 沈玉玲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耐的颤音和一丝娇嗔。 “我这不是……情难自禁嘛,憋了好几天了……”周海洋低笑。 “嗯,你……你别说了……丢死人了……啊……” 周海洋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憋闷,海上的辛劳都宣泄出来,不知疲倦地折腾着。 直到月上中天,万籁俱寂,才心满意足地搂着早已化作一滩春水,浑身绵软的妻子,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感觉才刚合眼,迷迷糊糊间,就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推搡着,耳边是闺女精神百倍,穿透力十足的小奶音。 正文 第173章 大彩电,我们来了! “爸爸!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买电视机咯!坐电梯咯!” 周海洋困得眼皮像被胶水黏住,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胡乱地挥了挥手,嘟囔道: “乖闺女……让爸爸……再眯五分钟……就五分钟……” “不要不要!爸爸起来买电视机啦!天都亮啦!” 青青不依不饶,使出吃奶的劲儿拽他的手,小身子都快吊在胳膊上了,像只顽皮的小猴子。 周海洋被拽得没办法,昏昏沉沉地睁开千斤重的眼皮。 刺目的阳光已经从糊着透明塑料布,破了几个小洞的窗户透进来。 天果然早就大亮了! 看日头,起码八点多了! “嘶——怎么这么快就亮了?” 他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感觉比熬了一夜通宵还累,腰背隐隐发酸。 “活该!” 沈玉玲也被吵醒了,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和满足后的倦怠,抢在他前面坐起身,动作间腰肢还有些酸软。 看着自家男人那副被掏空的蔫样儿,她忍不住红着脸啐了一口,心里却像喝了蜜,甜丝丝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昨晚这人像是换了副筋骨,往日都是草草了事,倒头就睡,昨晚却…… 想到那些让人面红耳赤,浑身发烫的片段,沈玉玲赶紧低下头穿衣服,脸颊红得像天边的朝霞。 虽说没睡好,眼底有些青影,可那眉眼间被彻底滋润过的风情,水汪汪的眼神,却是遮也遮不住。 “嘿嘿……” 周海洋侧头看着妻子那含羞带媚,比平日更添几分娇艳的模样,想起昨夜的酣畅淋漓,脸上露出餍足又得意的笑容。 要不是闺女在旁边眼巴巴瞅着,他真想再把人拉回被窝温存一番。 沈玉玲被他那赤裸裸的,带着回味和热度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系扣子的手都有些抖,嗔道: “看什么看!眼珠子掉出来了!醒了就赶紧起来!不是要去借车吗?再磨蹭,好电视机都让人挑走了!” “嗳!遵命!都听老婆大人的!”周海洋精神一振,麻溜地翻身下床。 穿衣洗漱,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三两下收拾停当,一把抱起早就等急了,像只小喜鹊一样叽叽喳喳的青青,在她嫩脸蛋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走!找你铁柱叔借三轮去!” 周铁柱家有辆全村都稀罕的“三蹦子”——大阳牌摩托三轮车。 去镇上拉个电视机,再合适不过了。 秀芳嫂子正在院里喂鸡,一听周海洋来借车,二话没说,爽朗地朝屋里喊: “铁柱!快把咱家那电驴子给海洋推出来!擦亮点!人家要去镇上办大事儿呢!买大彩电!” 周铁柱应声出来,一边用块破布擦着车斗的灰,一边笑道:“行啊海洋!这回真是发大财了!” 吃过早饭,周海洋把擦得锃亮、车斗里还垫了块旧麻袋的“三蹦子”推到院门口,刚踹着火,那“突突突”的声响就引来了围观。 几个邻居小孩探头探脑。 就在这时,小妹周潇潇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水红色涤卡外套,一手牵着扎着羊角辫的琳琳,一手牵着虎头虎脑的安安,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 “三哥!等等我们!” 周潇潇跑得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像两颗黑葡萄,口里撒娇道: “带我们也去镇上逛逛呗!好久没去了!听说百货大楼新进了好多头花!” “三叔三叔!带我去!我要坐电梯!”琳琳晃着脑袋喊,小辫子一甩一甩。 “三叔!我也要去!我要买玻璃弹珠!要彩色的!” 安安跳着脚,生怕被落下,手里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玉米饼子。 周海洋一只脚支着地,看着这浩浩荡荡的“蹭车团”,哭笑不得: “你们仨,兜里揣钱了吗?就敢嚷嚷着去镇上?当三叔是开银行的啊?” 安安小胸脯一挺,理直气壮,小嘴油乎乎的:“三叔你不是有钱嘛!你挣大钱啦!买大彩电啦!” 那副“我叔有钱我自豪”的小模样,看得周海洋手痒痒。 “嘿!你小子,算盘珠子都崩你三叔脸上了!”周海洋笑骂一句,抬手一个轻轻的“毛栗子”弹在安安后脑勺上,“就知道惦记你三叔的钱包!” 安安捂着脑袋,咧嘴嘿嘿傻笑,一点不恼,反而凑得更近。 “三哥!我有钱!”周潇潇得意地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衣兜,献宝似的,下巴一扬,“上次跟你捡螃蟹,我可立了大功!爸奖励了我十块钱呢!” 周海洋故意逗她,拖长了调子:“啧啧,十块钱啊?咱家小妹可真够富裕的!十块钱够买啥?够买俩大肉包?还是够买根冰棍?” 周潇潇小脸一垮,嘴巴撅得能挂油瓶,委屈巴巴地诉苦: “还不都怪妈!本来爸说要给我五十的!妈非说要给我攒着当嫁妆,死活只肯给十块!” “还说姑娘家不能乱花钱……三哥,我好可怜啊……呜呜呜——” 她拽着周海洋的袖子开始撒娇,声音拖得长长的。 “行了行了,别搁我这儿演戏了,你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 周海洋白了她一眼,心里却软乎乎的。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甭管十块八块,今天跟着三哥走!花销算三哥的!想吃啥想买啥,吱声!三哥今天高兴!” “哇!!!” 周潇潇的委屈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欢呼一声,立刻加入了琳琳和安安的阵营。 三个小的一起抱着周海洋的胳膊使劲摇晃,差点把他从三轮车上晃下来。 “三哥最好啦!最疼我啦!我上辈子肯定是积了大德,这辈子才有你这么好的哥!” 周潇潇的马屁拍得山响,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周海洋被他们晃得哈哈大笑:“得得得!好话留着哄你嫂子去!快进去看看你嫂子磨蹭啥呢?咋还不出来?” “再晚商场都关门了!彩电卖光了可别哭!” “遵命!” 周潇潇笑嘻嘻地应着,一手牵一个小的,风风火火冲进了院子。 没过两分钟,周潇潇和琳琳、安安又吭哧吭哧地从院里搬出三把结实的小马扎,放到三轮车敞口的车斗里。 沈玉玲也收拾利索出来了,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但干净的蓝布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雪花膏,香喷喷的。 两个大人把三个孩子护在中间,两个马扎给沈玉玲和周潇潇坐,孩子们挤在中间扶着大人的腿。 周海洋看着这满满当当,热热闹闹的一车人,心里又暖又好笑,感觉像是拉了一车欢天喜地的小猪崽去赶集。 “都坐稳了没?”他回头喊了一嗓子,手扶在车把上。 “坐稳啦!”一车人齐声回答,带着兴奋和期待。 “三叔!出发啦!”琳琳兴奋地尖叫,小手挥舞着。 周海洋深吸一口气,用力踩下启动杆。 突突突突…… 摩托三轮车喷出一股青烟,在清晨的薄雾,鸡鸣狗吠声和邻居们羡慕的目光中,载着一家人的欢声笑语,颠簸着驶出了渔村狭窄的石板路,朝着十几里外那个代表着“繁华”的小镇开去。 青青紧紧抓着爸爸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憧憬和雀跃,口里嚷嚷着:“大彩电!电梯!我们来啦!” 正文 第174章 悦家商场 半个多小时的土路颠簸,坑坑洼洼,三轮车像喝醉了酒似的左摇右晃。 车斗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屁股生疼。 摩托三轮车终于“突突”地喘着粗气,驶入了相对平整的镇街。 时间刚过九点,正是镇上最热闹的辰光。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摊贩。 刚挑来的新鲜蔬菜还带着露水,碧绿生青。 活鸡活鸭在竹笼子里扑腾,羽毛乱飞。 剃头挑子、修鞋匠、卖针头线脑和“的确良”布头的小贩,各自占据着一小块地盘。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合着炸油条的焦香、牲畜的膻味、鱼腥气和尘土的气息。 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买菜的主妇,挑着空箩筐返程的菜农,挎着竹篮子东张西望的乡下人,把原本就不宽的街道塞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 三轮车只能以龟速前进,不停地按着喇叭。 “哇——糖葫芦!三叔!快看!在那儿!” 安安眼最尖,隔着老远就指着街角一个扛着稻草把子的老汉兴奋地大叫,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稻草把子上,插满了一串串红彤彤,亮晶晶的山里红,裹着琥珀色的糖壳,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像一串串红宝石。 “哪呢哪呢?” 青青和琳琳立刻伸长了脖子,小脑袋转来转去。 周潇潇也忍不住踮起脚张望,咽了口唾沫。 这东西,对她来说也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回。 那扛着“糖葫芦树”的老汉耳朵灵得很,立刻捕捉到孩子的叫声和渴望的目光。 脸上堆起生意人精明的笑容,迈着步子就灵活地穿过人群,朝他们这边挤了过来。 “大兄弟,给孩子们来几串?山里红新鲜,今早刚蘸的糖壳,嘎嘣脆!甜掉牙!” 老汉熟稔地推销着,眼睛扫过车斗里几个眼巴巴的孩子。 周海洋停稳车,看着几个小的那馋涎欲滴的模样,大手一挥:“行!一人一串!啥价?” 他估摸着这玩意儿不便宜。 “五毛一串!童叟无欺!大兄弟你看看,这果子多大,糖壳多厚!” 老汉一听要六串,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利索地拔下六串最大最红的。 “山里红还是香蕉的?橘子瓣的也有!橘子瓣的甜!” “山里红的!” “我要橘子瓣的!” “香蕉的!” 几个小的七嘴八舌,手指头都快戳到糖葫芦上了。 周海洋笑着给沈玉玲也拿了一串山里红:“你也尝尝,解解馋。” 沈玉玲看着那亮晶晶、红艳艳的果子,心里也想尝尝这甜滋滋的滋味。 可在大街上举着吃…… 她脸皮薄,有点臊得慌,接过糖葫芦,低着头小声嗔怪:“你买这么多……多不好意思……死贵死贵的……” 五毛钱一串,六串就是三块钱,够买一斤多肉了! 周海洋麻溜的付了钱,自己先咬了一口,酸甜冰凉,嘎嘣脆响,糖渣掉了一身:“吃呗!自个儿花钱买的,有啥不好意思?比供销社的糖块好吃多了!甜!” 他大大咧咧的,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吃得津津有味。 沈玉玲红着脸,看着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舔着糖壳,小心翼翼地轻轻咬了一小口山里红,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直沁到心里。 她赶紧扯了扯周海洋的袖子:“快走吧,先去办正事!彩电想好去哪家买没?别光顾着吃!” “悦家商场!” 周海洋胸有成竹,拧动油门,三轮车又“突突”起来,在人群中艰难地挪动,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带你们去开开眼,坐电梯!那商场,气派着呢!” 安安舔着糖葫芦,立刻挺起小胸脯炫耀,仿佛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三叔!我坐过!就站那铁板板上,不用动,它自己就嗡一下把你送上去了!可神了!跟飞一样!” “电梯是啥呀?会自己动的大船吗?”青青好奇地睁大眼睛,小嘴周围沾了一圈糖渍。 这年头,电梯在渔村孩子眼里,跟神话里的法宝差不多,恰好小丫头还没有体验过,光知道名字了。 “哈哈,走!带你们见识见识城里人的法宝!坐一回不要钱的飞天船!” 周海洋哈哈一笑,驾驶着三轮车,汇入街上缓慢蠕动的人流车流,朝着镇中心那座鹤立鸡群的三层楼——悦家商场驶去。 车斗里,孩子们舔着糖葫芦,叽叽喳喳讨论着神奇的电梯,对即将到手的大彩电充满了无限的憧憬和想象。 …… 与此同时,一辆锃亮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带着与这个滨海小镇略显疏离的气派和引擎的低吼,稳稳停在了海市气派的“盛楼”酒楼门前。 车门打开,一个锃亮的光头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薛金银叼着粗大的雪茄下了车,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链子晃人眼,崭新的皮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的花衬衫,脸上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走路都带着风。 “老板早!” 门口穿着高开叉旗袍的迎宾小姐和几个西装革履的管理层早已候着,齐声问好,声音恭敬。 从老板这满面红光,走路带风的架势看,今天心情绝佳。 “嗯!” 薛金银难得地朝众人随意挥了下手,算是回应。 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戴着金丝眼镜,一身板正藏青色西装、显得有些拘谨的采购部张经理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都忙去吧!小张,跟我上来。” 他手指夹着雪茄,点了点楼上。 “好的老板。” 张经理心头一跳,面上不露声色,推了推眼镜,快步跟上老板略显沉重的步伐,心里却直犯嘀咕。 老板这笑容……看着咋有点不对劲呢? 平时可没这么“和蔼”过。 正文 第175章 薛金银的苦恼 薛金银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指尖轻轻敲着红木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沉吟片刻才开口:“是这样,我琢磨着得好好感谢下周海洋。直接送钱吧……” 他摆摆手,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指间的金戒指在灯光下晃了晃。 “太俗气,显不出诚意,况且以他那实诚性子,多半会推辞,反倒显得我唐突。” “送别的物件呢,我又实在拿不准他的喜好。” “你跟他接触多,脑子也活络,帮我想想,送什么才最合适?既要体面,还得实用,更要送到他心坎上。” 他眼前清晰浮现出上次硬塞那两千块酬金时,周海洋那副窘迫推拒,脸膛涨得通红的模样,更觉得这礼得送得巧妙,不能留下半点施舍的痕迹。 “送礼?” 张经理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敛了笑意,显出慎重。 老板要给周海洋送礼? 这背后的缘由他虽好奇得心痒,却深知分寸,绝不多问半句。 他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分析:“老板说得是,送礼这种事情是相当讲究的,马虎不得。贵在投其所好,送到心坎上,才显真意。” “不知老板您这次……大概预备了多少预算?” 他试探着问,心里盘算着不同的档次,是几百块的海鲜珍品,还是上千块的名烟名酒? 薛金银想到周海洋那手神乎其神的面相术,以及他带来的潜在价值,嘴角笑意更深,身体微微前倾:“一两万就差不多了。再多,我怕他真不肯收,反而生分了。” 他语气笃定,仿佛一两万只是个小数目,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划了个圈。 “一……一两万?!” 张经理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咬到舌头,眼珠子都瞪圆了,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这数额在眼下九十年代中期,抵得上普通工人辛辛苦苦好几年的血汗钱! 老板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还嫌不够体现诚意? 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周海洋到底立了何等泼天功劳? 竟值老板如此大手笔! 他强压下震惊,顺着薛金银的话奉承道:“难怪老板您为难,这数目确实……海洋兄弟品性高洁,视钱财如浮云,是难得的高人。您容我好好想想……” 他偷偷觑着薛金银的脸色,见他确实在等自己主意,这才捏着下巴,眉头紧锁地沉思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金银珠宝,俗气,配不上周先生的身份……古董字画?他未必有这雅好,何况真假难辨……实用的……” 张经理念念有词,像在给商品估价,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 “哎哟!我想起来了!绝了!” “哦?快说!” 薛金银身体前倾,顿时来了精神,口里催促着。 困扰多日的难题似乎有了转机。 张经理脸上堆满笑,语速都快了几分,带着几分邀功的急切:“老板,真是巧了!前两天周先生来港口卖带鱼,码头风大,我跟他蹲在避风处闲聊。” “他说起出海都是借村里人的船,每次借完不仅要里里外外仔细清洗,刮掉船底的藤壶海藻,还得给人加满油,麻烦不说,人情也欠着,心里总不踏实。” “您想啊,一个靠海吃饭的汉子,连条自己的船都没有,多不方便?风吹日晒雨淋,都指着别人家的舢板讨生活!” “要是老板您送他一艘渔船,钢皮船,结实耐用,那不正送到他心窝子里去了?” “以后他每次扬帆出海,用的都是您送的船,这份情谊,他肯定时时刻刻记在心上,比送金山银山都强!” “这船,就是他吃饭的碗,安身立命的根!” “当真?!” 薛金银浑身一震,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啦一声。 “你确定他没有渔船?这事可不能弄巧成拙,成了笑话。” 他紧盯着张经理,仿佛要确认每一个字的分量。 “千真万确!” 张经理拍着胸脯保证,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就是上次,他开的那条旧舢板,船帮都裂了缝,用桐油灰糊着,还是跟别人借的!” “回来时我还看他吭哧吭哧地刷船加油呢,累得满头大汗,亲口跟我抱怨说借船比打渔还累心!” “老板,您送船的话,不用太大,八米长左右的钢皮渔船正合适,新船价格也不会超过两万块,刚好在您预算内。” “跑近海绰绰有余,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薛金银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简直是神来之笔。 但随即又露出顾虑,眉头微蹙:“这礼是送到心坎上了,可万一……他还是嫌贵重,死活不肯收,怎么办?” 他已经与周海洋打过一次交道,了解对方骨子里的倔劲儿和自尊。 人家是宁可风里浪里搏命,也不愿平白受人天大恩惠。 “这个好办!”张经理胸有成竹地笑道,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老板您先把船买好,手续牌照都办妥,钥匙攥在手里。” “到时候周先生若推辞,您就半开玩笑地说:海洋兄弟,船是送你了,可有个条件!” “我呢,就好个海钓,可没你那身闯海的本事。” “以后我想出海甩两杆子,散散心的时候,你可得免费给我当船老大,包接包送包捞鱼!管顿饭就成!” “您就说这是船租,他出力气,您出船,两不相欠!” “他这人重情义讲义气,您把话说到这份上,他还能不收?” “既全了他的面子,又成全了您的心意,还多了个亲近往来的由头,一举三得啊老板!” “妙!妙啊!” 薛金银拊掌大笑,困扰多日的难题迎刃而解,心情大畅,笑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小张啊,你这脑袋瓜子,真没白长!这事儿办得漂亮!” 他赞许地看着张经理,话锋一转,带着上位者的随意与分量。 “待会儿去财务那儿,就说我说的,支两千块钱,算我私人给你的茶水费。” “另外……”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张经理骤然屏住的呼吸和瞬间亮起的,充满渴望的眼神,“我打算在县城再开两家分店,王经理会调过去主持大局。” “这边总店经理的位置,可就空出来了……好好干,我很看好你。” 张经理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直冲脑门,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深深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 “谢……谢谢老板栽培!我张强一定肝脑涂地,绝不辜负老板您的信任!” 王经理可是酒楼的实权二把手,管着采购和后厨。 这泼天的机遇,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感觉脚下发飘,像是踩在了云端。 正文 第176章 要买就买大的 另一边,县城百货商场二楼人声鼎沸,混合着汗味,脂粉香和布料特有的气味。 周海洋领着沈玉玲和三个兴奋得小脸通红的小家伙,挤在挂满各式衣服的货架间,花花绿绿的布料晃得人眼花。 “玉玲,你看这件碎花衬衫!” 周海洋拨开拥挤的衣架,拿起一件淡紫色带小雏菊图案的的确良衬衫,在沈玉玲身前比划。 “这颜色衬你,料子也滑溜,穿着凉快。” 沈玉玲脸上微红,嗔了他一眼,手却忍不住摸了摸那光滑微凉的料子,低声道:“太花了……穿着下地干活不方便,还贵,够割好几斤肉了……” 她目光扫过旁边挂着的价格标签,心里默默盘算着,下意识的就想拒绝。 “三嫂穿啥都好看!”周潇潇嘴甜地插话,仰着小脸。 周安安和周琳琳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周海洋哈哈一笑,不由分说地塞给沈玉玲:“听我的,就这件!再给你挑条裤子,配着穿,一嘴好看。” 他转头又招呼几个孩子,大手一挥,豪气的说道:“都过来,一人两套,自己挑喜欢的!潇潇,琳琳,你们也一样!别客气!” “哇!谢谢三叔(三哥)!”几个孩子欢呼雀跃,像掉进米缸的小老鼠,在花花绿绿的衣服堆里兴奋地穿梭翻找。 沈玉玲看着周海洋豪爽的样子,想到家里刚有起色,还没捂热的积蓄,心疼地直皱眉,扯了扯周海洋的衣角,压低声音说道: “海洋,这……太破费了!他们小孩子家家的,长得快,今年买了明年就穿不了……” “玉玲!”周海洋拉过她的手,粗糙带茧的指腹摩挲着她掌心同样磨出的薄茧,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以前苦了你了。现在咱能挣,该花的就得花。孩子们高兴,我看着也高兴。” “再说了,光给咱俩买,不给这几个眼巴巴瞅着的小馋猫买,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他朝正举着一件蓝白条纹海魂衫在身上比划的周安安努努嘴: “瞧那小子,魂儿都快被那件海魂衫勾走了。” 沈玉玲看着孩子们脸上毫不掩饰的快乐,再看看丈夫眼中坚定而温暖的光,心里那点不舍也像春雪般化开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带着点认命的无奈:“那……好吧,听你的。可别挑太贵的。” 她知道,这家男人这是想把过去亏欠她和孩子们的,一点点补回来。 用这实实在在的布和线,缝补那些捉襟见肘的年月。 最终,除了沈玉玲那套碎花衬衫和一条挺括的深蓝色涤纶长裤,周海洋给自己只买了件最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衣和一条灰色长裤。 几个孩子也各自挑好了心仪的新衣。 周安安是海魂衫配蓝裤子。 周琳琳是粉嫩嫩的的确良连衣裙。 周潇潇则选了件鹅黄色的短袖,像只活泼的小鸭子。 付钱时,沈玉玲看着售货员噼里啪啦打着乌木算盘,那数字跳得她心尖又颤了颤。 但看到孩子们迫不及待换上,互相显摆转圈圈的开心劲儿,那份心疼终究被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压了下去。 一行人喜气洋洋地抱着新衣服,又来到了商场另一头更显冷清,弥漫着新塑料和机油味道的家电区。 巨大的玻璃柜台里,几台尺寸不一的电视机正播放着同一个节目,声音嘈杂地混在一起。 “哇……这个电视好大!比村长爷爷家那个大一圈!像个小电影!” 周安安率先扑到一台29寸的大彩电前,脸几乎贴到冰凉的玻璃柜面上。 里面正放着《动物世界》,斑斓的色彩和清晰的画面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村长家那台25寸彩电,可是全村人羡慕的宝贝疙瘩。 周海洋一眼就相中了这台,刚想开口问价,旁边的营业员已经热情地迎了上来。 就在这时,画面突然切换成一个巨大的红酒广告特写。 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举着酒杯,脸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巨大的五官在鲜艳的色彩下冲击力十足。 “啊——” 胆子最小的周青青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新衣服都掉了,转身死死抱住周海洋的大腿,小脸煞白,声音带了哭腔: “爸爸!怕!大脑袋……鬼佬……不要这个!呜呜……” 周安安和周琳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脸”吓得往后一缩,小脸发白。 沈玉玲本就嫌29寸的价格贵得离谱,标签上赫然写着3880元,够盖半间瓦房了! 见状连忙拉住周海洋的胳膊,语气急促:“海洋你看,吓着孩子了!” “这东西太大,放咱家那小屋也晃眼,费电不说,孩子看坏了眼睛咋办?” “要不然买个小的吧?我看那21寸的就挺好,才一千出头。” 她指着旁边一台尺寸小了不少的,画面里正播着新闻联播,端庄的主持人看着安全多了。 周海洋抱起抽泣的青青,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沉稳:“青青乖,不怕不怕,那是假的,外国人,卖酒的。你看,现在不是没了吗?” 屏幕已经切回了正常的动物世界,羚羊在草原上奔跑。 他转向沈玉玲,语气温和却坚持:“21寸太小了,看着不过瘾。咱家屋子是不大,但放个25寸的正好,靠墙摆,不占地方。” “就买25寸的吧,村长家那样的,青青就不怕了。钱的事你别操心,你男人我能挣!” 他目光扫过那台25寸长虹彩电的标签——2580元,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可……2580啊!” 沈玉玲看着那数字,感觉心在滴血。 家里刚攒下的这点钱,眼瞅着就要去一大半。 “这钱……咱留着干点别的,或者再攒攒……”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 “玉玲,”周海洋打断她,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安抚,“听我的,错不了。电视买大点,一家人围坐看得也舒坦。”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花完了,我再去海里捞!你看,咱闺女都点头了。” 他低头问怀里的青青,声音放柔。 “青青,买这个不大不小的,回家看动画片,看孙悟空打妖怪,好不好?” 青青怯生生地看了眼那台25寸的,画面正播着活泼的小松鼠,终于点了点头,小手还紧紧抓着周海洋的衣领。 沈玉玲看着他笃定的样子,再看看孩子们重新亮起的期待眼神,叹了口气,无奈又带着点认命的宠溺,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 “行行行,就依你。反正钱是你风里浪里挣来的,你说了算。省着点花啊……” 周海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对一直候着的营业员朗声道:“同志,就这台长虹25寸的,开票吧!要带保修卡的!” 漂亮的营业员喜笑颜开,麻利地开单子,圆珠笔写得飞快:“好的先生!您真有眼光!刚好我们商场搞活动,家电一律九折!我这就叫人帮您装箱。” 算下来省了二百多块,沈玉玲心里总算稍微好受了点。 但紧接着周海洋的话,又让她刚放下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正文 第177章 影碟机 “影碟机在哪儿?一起买了。”周海洋大声说道。 营业员眼睛更亮了,像看到了财神爷:“先生您真是行家!这影碟机可是新出的高级货,稀罕着呢,没几家有!我带您过去!” 她热情地在前面引路,高跟鞋踩得哒哒响。 “影碟机?干啥用的?又得多少钱?” 沈玉玲赶紧跟上,心里七上八下,盘算着兜里还剩下多少。 周安安几个也好奇地围着周海洋问个不停。 营业员没等周海洋解释,就指着柜台里一个黑色方盒子,卖力地介绍起来,语速飞快:“这可是高科技的好东西!有了它,接上电视,就能在家看故事片,看电影!” “跟电影院似的,想啥时候看就啥时候看!不用等露天放映队啦!” “啥?!在家就能看电影?”周安安惊得下巴都快掉了,眼珠子瞪得溜圆,“是……是像晚上开大卡车来村里放的那种?全村人都搬凳子去看的?幕布挂树上?” “骗人吧?小匣子能放电影?”周潇潇和周琳琳也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围着玻璃柜台打转,想看清那黑盒子的玄机。 村里一年到头也放不了两回电影,每次都是全村盛事,比过年还热闹。 “对呀,就是那种!比那还清楚呢!还有香江武打片,好莱坞大片!” 营业员笑着肯定,带着点城里人的优越感。 “哇……” 几个孩子瞬间被这“魔法盒子”吸引住了,发出整齐的惊叹。 沈玉玲也忘了心疼钱,凑近了看那黑黢黢的机器,实在想不明白这么个小东西怎么能放出电影来,感觉像听天书。 周海洋没多犹豫,指着一台标价1280的银灰色步步高影碟机,牌子响亮:“就这台吧,步步高,质量应该靠得住。” 沈玉玲看到那四位数价格,又是一阵肉疼,喉咙发紧。 但想到“在家看电影”的神奇,想到孩子们和男人脸上的兴奋,这钱似乎……也值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反对。 买完彩电和影碟机,周海洋又在营业员热情的推荐下,去隔壁柜台租了十盘影碟。 花花绿绿的封面看得孩子们眼花缭乱。 《江湖情》,《木棉袈裟》,《妈妈再爱我一次》…… 专挑有枪战,有漂亮女侠或者孙悟空图案的拿。 周海洋笑着,由着他们挑,只提醒了一句:“别拿太吓人的,吓着你妹妹。” 趁着工作人员吭哧吭哧装箱的功夫,周海洋看着沈玉玲忙前忙后清点东西,把新衣服仔细叠好塞进袋子的身影,试探着问: “玉玲,要不……咱再添台洗衣机?双缸的,省得你天天搓衣服,手都糙了,冬天裂口子。” 沈玉玲立刻摇头,像拨浪鼓似的,语气坚决: “可别!洗个衣服还用机器?费水费电!让人知道了,还不得笑话死我?说咱刚吃上几天饱饭就烧包,忘了本!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的脸微微发红,仿佛已经听到了村里大婶们尖刻的闲言碎语,那可比花钱还让她难受。 周海洋其实早料到她会拒绝,也不勉强,笑着挠挠头:“成,听你的,以后再说。再看看有啥要买的?缝纫机?自行车?” “没了没了!真没了!” 沈玉玲赶紧摆手,看着地上那两个扎眼的大箱子,心有余悸。 “这城里真不是多待的地儿,一来钱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往外飞!” “咱们还是赶紧回吧!再待下去,还不知道要买啥呢!家底都要掏空了!” “三叔,快回家吧!我想看电影!看发哥!” 周安安抱着几盘影碟,急不可耐地催促,小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正好两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工作人员把箱子捆扎结实,说装好了车,就停在商场后门的三轮车旁。 周海洋爽快地付完厚厚一沓钞票,和工作人员一起把沉甸甸的箱子抬上停在商场后门,自家那辆沾着泥点的蓝色三蹦子车厢。 用带来的粗麻绳仔细捆了好几道,生怕路上颠簸摔了。 一家人这才启程离开喧闹的县城,突突突的引擎声都透着一股子满载而归的欢快。 车子没往村子的方向走多久,拐过一个路口,沈玉玲就发觉不对: “海洋,这又是去哪儿?不直接回家?” 她看着路两边渐渐多起来的菜摊肉铺。 周海洋稳稳地扶着车把,笑道:“这几个小家伙,加上潇潇,待会儿肯定都在咱家吃饭,守着新电视挪不动窝。” “光吃海鲜也腻,我去菜场割点新鲜肉,给大伙儿换换口味,打打牙祭!也庆祝庆祝!” 他声音洪亮,透着当家男人的爽利。 “三叔万岁!我想吃牛肉!炖土豆!烂烂的那种!” 周安安在后车厢兴奋地举手高呼,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周海洋从后视镜里瞪他一眼,笑骂道:“臭小子,蹭饭还点起菜来了?美得你!当我是国营饭店大师傅啊?” “谁让你是我三叔呢!”周安安理直气壮,小胸脯一挺,拍着马屁,“三叔最好了!等我长大了,挣了钱,天天给你和三婶买肉吃!买大彩电!买十个影碟机!” 周海洋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豪气地应道:“行!就冲你小子这句话,今天这牛肉,三叔买定了!管够!” “噢!三叔(三哥)最好啦!” 这回不仅是周安安,周琳琳和周潇潇也欢呼起来,小小的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沈玉玲看着后视镜里孩子们兴奋得发红的小脸,再看看周海洋宽厚挺拔,被汗水浸湿一小片后背的背影,嘴角也忍不住高高扬起。 心里那点因为花钱带来的阴霾,被这浓浓的烟火气和家人无忧无虑的笑声驱散了大半。 正文 第178章 是身边这个男人用命搏来的! 一行人来到人声鼎沸,地面湿漉漉的农贸市场,空气里弥漫着各种生鲜的土腥味,熟食的酱香和调料刺鼻的味道。 周海洋熟门熟路地来到一个肉摊前,肉案子油光发亮。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挂着的几扇牛肉,伸出手指在腱子肉厚实的地方按了按,感受那弹性。 又凑近闻了闻,只有新鲜的肉膻味,没有异样,这才满意地点头: “老板,这块腱子肉,给我切五斤!要新鲜的!别拿昨天的糊弄我!” “好嘞!老板您真识货!今早刚宰的,您看这颜色,多正!” 肉贩麻利地下刀,锋利的砍刀剁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沈玉玲看着那红白相间,纹理漂亮的牛肉被切成大块,虽然知道不便宜,但想到孩子们馋嘴的样子和男人难得的大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盘算着做法。 她又去旁边的豆制品摊买了水嫩的豆腐,薄薄的豆皮,青菜自家园子里有,绿油油的,倒是不用买。 经过一个卖腊味的摊子,架子上挂着一排排油亮喷香的风干鸡,腊鸭。 沈玉玲被吸引住了,这东西油厚耐放,是渔村过日子的好东西。 “海洋,你看这鸡,成色多好!油都沁出来了,闻着就香!买几只回去挂着慢慢吃?也能放。蒸一下,撕着吃,下饭得很。” 她盘算着,这比鲜肉划算。 周海洋大手一挥,很是痛快:“行!会当家!来五只!给爸妈送一只,大哥家也送一只。” 他知道沈玉玲这是会过日子,心里熨帖。 满载而归的三蹦子突突突地行驶在回村的土路上,车厢沉甸甸的。 日头已经升高,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的咸腥和路边庄稼地里飘来的泥土气息。 快到村口时,迎面遇上了几拨刚卖完货,拖着疲惫身躯回家的村民。 他们大多眼眶发红,带着熬夜的血丝,手里拎着空水桶,卷起的渔网,身上还带着浓重的海货腥气,裤腿被海水打湿半截,沾着泥沙。 “哟!海洋!玉玲!这是打镇上回来啦?” 村民们看到周海洋一家,尤其是那鼓鼓囊囊盖着帆布的车斗,疲惫的脸上立刻绽开热情又羡慕的笑容。 周海洋无私分享带鱼群的消息,让他们都赚到了实实在在的钱,这份感激是发自内心的。 周海洋放慢车速,笑着回应,声音洪亮:“是啊叔,去买了点东西。大伙儿这是刚忙完?熬了一宿吧?辛苦了!” 他看着众人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沾着盐渍,变得硬邦邦的衣裤,知道这一夜海上辛苦。 “可不是嘛!熬了个通宵!骨头都散架了!不过值了!多亏了你啊海洋!” “海洋这小子,以前没看出来,现在可真出息了!是条闯海的汉子!” “那是!我早说了,海洋打小眼神就活络,是干大事的料!” “要我说啊,还是玉玲有福气,守得云开见月明,嫁了个好男人!” “以后这日子啊,肯定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喽!享福在后头呢!”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夸赞着,真诚而朴实。 沈玉玲听着这些话,脸颊微烫,心里百感交集,像打翻了五味瓶。 曾几何时,村里人看她的眼神是同情和怜悯,背地里叹息她命苦。 她自己也在无数个深夜里绝望得看不到一丝光亮。 甚至…… 她不敢再想那些抱着孩子默默流泪的夜晚。 何曾想过,也会有被羡慕“嫁得好”,夸“有福气”的这一天? 这变化,是身边这个男人用命搏来的! “去镇上买啥好东西啦?让咱开开眼!” 有人注意到了车斗里蒙着帆布的大件轮廓,好奇地探头探脑。 “嚯!这么大个箱子!装的啥宝贝?怕不是给玉玲买的缝纫机?” 眼尖的已经看到了箱子侧面的字,惊呼出声:“长虹彩电!25寸?我的老天爷!比村长家那个还大一号!” “啥?!25寸?真的假的?海洋你发大财啦?!” 村民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羡慕的眼神几乎要把帆布烧穿,啧啧称奇声不绝于耳。 周安安按捺不住炫耀的心,挺着小胸脯,声音响亮地宣布:“我三叔不光买了大彩电,还买了影碟机呢!放上碟片,在家就能看电影!跟电影院一样!我们租了《江湖情》,发哥演的!” “影碟机?啥玩意儿?在家看电影?安安你可别糊弄我们这些老家伙!”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深刻皱纹的老汉眯着眼,满脸不信,觉得是天方夜谭。 “真的!比珍珠还真!骗人是小狗!”周安安急了,指着帆布下另一个方盒子轮廓,“就那个黑匣子!我们还租了碟片呢!不信你看!” 他手忙脚乱地想从沈玉玲脚边装衣服的袋子里拿碟片出来展示。 周海洋看着村民们好奇又疲惫的样子,连忙出声解围,声音带着笑意:“各位叔伯婶子,东西就在这儿跑不了!大伙儿熬了一宿,眼都熬红了,赶紧回家洗洗涮涮,眯一觉歇着!” “等缓过劲儿来,想看电影的,带着小板凳来我家!保管让大家看个新鲜!” “发哥的枪战,砰砰砰,比露天幕布清楚十倍!” “对对对!先回去眯会儿!这眼皮子直打架!” 村民们也确实熬不住了,哈欠连天,浑身酸软。 听周海洋这么一说,才依依不舍地散开,还不忘一步三回头地叮嘱:“海洋,说好了啊!回头我们就去!带上两把花生瓜子!” “好嘞!随时欢迎!管看不管饭啊!” 周海洋笑着应下,这才重新发动三蹦子,在众人羡慕,感慨,探究的目光注视中,突突突地驶向自家那三间略显低矮却充满希望的小院。 到家后,在几个孩子望眼欲穿的注视下,周海洋小心翼翼地和沈玉玲一起,把沉甸甸的电视机箱子抱进堂屋。 拆箱,搬出那台锃亮崭新的25寸彩电,放在擦拭干净的条案上。 安装天线,爬上爬下调试信号,忙活了个把小时,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当清晰的电视画面终于稳定地,色彩鲜艳地出现在宽阔的屏幕上时,孩子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连隔壁邻居家的狗都跟着叫了几声。 正文 第179章 五菜一汤 “三叔!快!快放电影!快放《江湖情》!要看发哥!” 周安安急得围着条案直蹦,眼睛粘在屏幕上撕不下来。 “别急,这就放,这就放。” 周海洋擦了把汗,走到放在电视机旁边的影碟机旁,按了一下出仓键,“咔哒”一声轻响,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托盘像变戏法一样缓缓滑出。 “哇……” 三个孩子包括周潇潇都围了上来,屏住呼吸,发出惊叹。 这“高科技”的操作,比他们家那台换台要用老虎钳夹天线,画面雪花飘飘的黑白电视机高级太多了。 简直像来自未来。 周海洋挑出那盘《江湖情》,捏着碟片边缘,把亮晶晶的碟片对准卡口放进托盘,再轻轻一推。 托盘又缓缓收了回去,影碟机发出轻微的,带着磁性的读盘声。 很快,电视屏幕上出现了金灿灿的片头字幕,激昂的港片配乐咚咚咚地响起。 “噢!放电影喽!在家看电影喽!” 孩子们欢呼雀跃,手脚麻利地搬来小板凳,在离电视几尺远的地方排排坐好。 小脸兴奋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沈玉玲刚把牛肉和风干鸡拎进厨房,出来就看到几个小脑袋几乎要凑到屏幕前,连忙呵斥:“都往后坐!离那么近,眼睛还要不要了?退后三步!坐正了看!不然都别看了!三叔立马关掉!” “哦……” 孩子们不情不愿地抱着板凳往后挪,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盯着屏幕上闪动的画面,嘴里还嘟囔着: “知道了,三婶……” 沈玉玲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那色彩鲜艳,画面清晰的电影吸引住了,一时忘了挪步。 周海洋走过来,解下她腰间的旧围裙:“坐下看会儿吧,新鲜新鲜。围裙给我,中午饭我来张罗。” 沈玉玲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下意识地要去抢围裙:“不用,还是我做吧,你歇会儿,搬东西也累了……” “今儿你歇着,陪孩子们高兴高兴。”周海洋不由分说地把围裙系在自己腰间,语气不容拒绝,“尝尝我的手艺,看我这大师傅炖的牛肉香不香。” 他拍了拍妻子的肩,带着油污和汗渍的围裙系在他结实的腰上,竟也有模有样。 他转身就钻进了狭窄的灶间。 看着丈夫在狭窄厨房里忙碌的宽厚背影,听着堂屋传来电影激烈的枪战对白和孩子们不时发出的惊呼“哇!好厉害啊!”,沈玉玲心里像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 丝丝缕缕的甜意弥漫开来,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她拉过一个小板凳,挨着周琳琳坐下,安心地看了起来。 自从海洋变好,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像这电视里的画面一样,亮堂堂的。 厨房里,周海洋已经麻利地忙开了。 灶膛里塞进晒得干透的柴火,拉了几下风箱,呼啦一下,橙红的火苗就窜了起来。 他掂量着买回来的牛腱子肉,肉质紧实,色泽红润,是上好的货色。 看了看现有的食材:土豆,豆腐,豆皮,风干鸡,还有院里现摘的辣椒和青菜,心里很快有了谱。 红烧牛肉炖土豆,麻婆豆腐,青椒炒豆皮,清蒸风干鸡,再炒个蒜蓉青菜,最后烧个番茄鸡蛋汤。 五菜一汤,有荤有素,够丰盛了,保证让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 说干就干,周海洋在厨房里忙碌开来。 最考验时间和火候的就是土豆牛肉了,自然要先处理。 先将土豆、姜片、大蒜等调料一一备好,把牛肉切成小块,放入水中焯水。 接着,热好油,将牛肉下锅,炒至表面微微焦黄,再放入姜片、干辣椒、桂皮等调料,炒出香味。 随后放入土豆块,翻炒片刻后,加入适量的水,盖上锅盖焖煮。 没有高压锅,这牛肉可得煮很久。 趁着这个空档,周海洋又忙着准备其他菜。 麻婆豆腐、青椒豆皮、风干鸡,再炒个青菜,最后做个汤。 周海洋在厨房里手脚麻利地忙活着。 灶上小火舔着砂锅底,里面炖的牛肉咕嘟作响。 浓郁的肉香混杂着酱料的咸鲜,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弥漫了整个灶房。 一切井井有条,只等那锅牛肉酥烂,最后再爆炒两样快火菜就齐活了。 “三叔三叔!怎么放到一半没了呀?你快来看看!” 周安安像个撒欢的小马驹,几步从堂屋窜进厨房,小脸急得通红,鼻尖还沁着汗珠。 其他几个孩子也都跟在后头,扒着厨房门框探头探脑,脸上写满了相同的焦急。 正是看得抓心挠肝的当口,影像却戛然而止,孩子们急得抓耳挠腮,却不明所以。 “急吼吼的干啥?”周海洋正往灶膛里添了块柴,拍拍手上的灰,“a盘放完了呗,换b盘就成。” 他只好暂时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一溜烟跑回堂屋。 几个孩子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紧紧追着他,那股子热切劲能把人融化了。 周海洋熟稔地打开电视机下方的翻盖dvd仓,退出光盘。 又从磨得光滑的塑料片套里抽出b盘塞进去。 屏幕上雪花一闪,熟悉的打斗声效再次响起。 孩子们立时眉开眼笑,赶紧在板凳上坐得笔直,小眼睛瞪得溜圆。 沈玉玲斜倚在堂屋门边,看着周海洋从厨房到堂屋来回奔波,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要我搭把手不?” “这点小场面,还用你?”周海洋冲她咧嘴一笑,自信的说道,“几个菜的事儿,你就等着享口福吧!” 说完,转身又扎回了灶房那一方烟火缭绕的小天地。 锅里的牛肉终于炖到火候了,褐红色的肉块微微发颤,用筷子一戳便能轻松透入。 周海洋掀开锅盖,一股裹挟着香料和肉脂的热气“呼”地扑腾出来。 他手脚飞快,倒油、炝锅、挥铲,只听锅里“刺啦”作响,烟火气更盛了。 剩下几道小炒菜,风风火火,不到半个钟点就全都端上了灶台。 他端着个最大的粗瓷海碗出来,满满当当,红润油亮的牛肉堆得冒了尖,碗口氤氲着热气,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 “开饭喽!” “哇——好香啊!” 那股浓郁的,直钻鼻子的肉香,瞬间盖过了电视里的刀光剑影。 周安安几个连咽了好几口唾沫,再也坐不住了,像被无形绳索牵引着,哗啦啦围拢到桌边。 连最小的青青也踮着脚尖,黑葡萄似的大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那碗牛肉。 方才还觉得精彩的电影,此刻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正文 第180章 又没人跟你们抢! “都别毛手毛脚的!琳琳,你最大,盯着点弟弟妹妹们,规矩点!” 周海洋把海碗往桌中间重重一放,眼神一瞪,颇有几分威严。 几个小家伙闻言缩了缩脖子,周琳琳抿着嘴点头。 周海洋旋身又去厨房端别的菜。 “爸爸!爸爸!” 青青不甘落后,奶声奶气地喊着,也摇摇晃晃迈着小短腿跟上去,笨拙地想帮忙。 刚迈过高高的木头门槛,小身子一个趔趄就往前扑。 沈玉玲眼疾手快,一把将闺女捞进怀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哎哟!我的小祖宗,就你这腿脚,去了净是帮倒忙。老实呆着吧,妈妈去。” 她捏了捏青青嫩乎乎的小脸蛋。 “噢……” 青青扁扁嘴,只好眼巴巴地看着爸妈一趟趟往堂屋里端盘子。 自己又艰难地挪回去,坐到哥哥姐姐们中间。 夫妻俩腿脚麻利,再加上有周潇潇帮忙,两三下的工夫,一桌不算奢华但足够实在的晚饭就摆好了。 盐水煮的海虾透着粉亮。 酱色浓郁的炖牛肉颤巍巍冒着热气。 还有一小碟炒青菜。 一小碗蒸过的风干鸡。 虽没有山珍海味,在这一家子看来,已经是极其丰盛的晚餐了。 三个孩子并排坐在长板凳上,脑袋齐刷刷扭向饭桌。 电视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却再也吸引不了他们半分注意力。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碗里的牛肉,小喉咙里滚动着咽口水的咕噜声。 “都动筷子吧!尝尝三叔我的手艺精进没有?还有潇潇也是,多吃点!” 周海洋话音刚落,就像点燃了引信。 “唰唰”几声,几双筷子已经争先恐后地伸向了那碗诱人的牛肉。 “慢点儿!慢点儿……又没人跟你们抢!” 沈玉玲看着那几双因着急夹肉而略显笨拙,微微发抖的小手,语气里又是嗔怪又是无奈。 尤其是青青,筷子捣鼓半天,一块肉没夹起来,小脸都急得绷紧了,腮帮子鼓鼓的。 “哇……好香,好软和,真好吃!” 周安安年纪稍大,又是男孩子,手也最利索,第一个成功把牛肉塞进嘴里,烫得他一边倒吸凉气,一边却眉开眼笑。 顾不得细细品味,他飞快地又去夹第二块,生怕再慢一步就没了。 这下可急坏了青青。 眼瞅着哥哥都吃上第二块了,自己连肉腥都没尝到。 小嘴一撇,大大的黑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委屈巴巴地望着周海洋,那眼神仿佛在控诉全世界的不公: “呜……爸爸……” “哎哟哟,小祖宗,哭啥,爸爸给你夹!” 周海洋的心瞬间就软了,赶紧从碗里挑了两块炖得最软烂的肉块,小心地放到青青碗里。 “好了好了不哭了,快尝尝香不香?” 前一秒还泫然欲泣的青青,顿时雨过天晴,小脸上绽开笑容,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小块肉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软烂的牛肉一抿即化,浓郁的酱香混着油润的滋味在舌尖漾开。 小家伙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小脸蛋上写满了无以言表的享受,还满足地砸吧了一下嘴。 “嗨嗨嗨!你们仨!”周海洋敲了敲桌子边儿,板起脸,“菜是好吃,饭也得给我吃啊!光吃菜像什么话!” “尤其是安安,鼓着腮帮子嚼半天了,一粒米都没见你咽下去!” “噢噢……” 被点名的周安安一激灵,连忙从碗里扒拉一大口白饭塞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胀起来,活像只小仓鼠。 周海洋也不再多说,伸筷子将那风干鸡唯一的一只大腿夹下来,送到沈玉玲碗里。 “媳妇儿,尝尝这个,费了不少功夫呢,看味儿还行不?” 沈玉玲尝了一口,鸡肉干香又有嚼劲,咸鲜适中。 她点点头:“嗯,好吃。” 她心里实际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惊讶得多。 上次也就罢了,可这炖牛肉和风干鸡,火候调味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尤其这牛肉,软烂入味又不失嚼劲,浓郁酱香里还透出一丝鲜甜,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 连骨头里的那股子胶质都被炖得微微粘唇。 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细细品着,滋味确实好得很。 孩子们今天算是彻底解了馋,一个个吃得满嘴油花。 安安和青青那簇新的外衣上,都不可避免地蹭上了油星点点。 周海洋起初还虎着脸呵斥两句:“注意点新衣服,别弄脏了!” 可小家伙们吃得忘乎所以,头点得鸡啄米似的应着,筷子却半点不停。 沈玉玲扯块湿布给青青擦嘴擦手。 几番下来,周海洋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由他们去了。 一顿饭吃得肚皮滚圆。 最后一口饭下肚,大人孩子都靠在椅子背上,摸着溜圆的肚子打着小嗝儿。 堂屋里回荡着电视里武侠片的铿锵配乐,和孩子们满足的咂嘴声,交织出一种特别温馨的慵懒。 “三叔!三叔在家不?”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呼喊,接着是急促的脚步。 虎子像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后面还跟着好几个村里的半大孩子,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的光。 “哟?虎子?你小子咋跑来了?” 周海洋正收拾碗筷,闻言走到门边看着这一群“来犯之敌”。 虎子小胸脯一挺,带着几分得意:“听二毛说三叔您家买了大彩电,还能看电影!我们都来瞧稀罕啦!” 后面几个孩子也附和着点头,小眼睛里全是新奇。 “虎子哥哥!快来快来!电影可好看啦!” 青青看到小伙伴来了,顿时来了精神,兴奋地朝他们招手。 “哇塞!是真家伙!也太威风了!” 虎子和小伙伴们凑到堂屋门口往里一瞅,看到那方方正正的彩电里正上演着刀光剑影,发出一片惊叹。 也顾不上客套了,几个孩子忙不迭地各自搬了小凳子或者找个墙边一蹲,迅速投入到电视情节里去了。 周海洋和沈玉玲相视一笑,继续收拾满桌的杯盘狼藉。 沈玉玲抬眼看了看天,原本就阴沉的天色此刻浓云压得更低了,带着湿气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刮得院里的芭蕉叶子哗哗响。 “看这光景,怕是真要落雨。家里的柴火没剩几根了,得去拾点预备着。” 海湾村地处海边,地少人多,不像内陆村子能用秸秆、玉米棒子当烧柴。 村里家家户户除了省着点烧煤球炉子,生火做饭主要就指着上山捡枯枝落叶当柴烧。 “嗯,是得赶紧去。” 周海洋也循着老婆的目光望出去,天低云暗,海风里带着咸腥的潮气。 “我去吧,你管他们几个,我腿脚快,捡了就来。” “你?” 沈玉玲停下手里的活,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自从她嫁过来,每次让他去捡柴火,他总是不情不愿,能躲就躲。 沈玉玲印象中,自家这个男人就没主动担过一回这事儿。 “这话说的!”周海洋一扬眉,做出几分佯怒的表情,“捡个柴火罢了,又不是去考状元,还能难住我咋的?” 说着,他径自走进狭小的杂物房,从墙角拎出一个半旧的竹背篓背上,又把长柄的竹耙子扛在肩头。 “你在家歇歇,看好这些皮猴子就成,我去去就回,准保在雨落下来前到家。” 周海洋把背篓上的粗麻背带紧了紧,在肩头调整好位置,扛着耙子大步流星出了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向村后青山的土路上。 正文 第181章 抓兔子 后山虽谈不上如何奇崛险峻,但草木茂密,山势绵延。 靠海吃海惯了的海湾村人,除了砍些柴火,极少真正钻进去。 可老辈人都知道,这山里不缺东西,往年野鸡野兔出没,运气好还能撞见打食的野猪。 那时候人进山都得结伴提根棍儿才安心。 得是等到两千年的八月,上面才正式说了,野鸡野兔这些,往后可不能随便逮了。 “海洋!这边!” 周海洋正顺着小路往山上爬,就听见有人压着嗓子喊他名字。 循声一望,是周铁柱。 他同样背着个半满的背篓,正猫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朝他挥手。 “铁柱哥?你也上山捡柴火啊?”周海洋几步凑过去,脸上带着笑。 周铁柱咧嘴一笑,露出被海风和劣质烟熏得微微发黄的牙齿:“可不是嘛!眼瞅着这天要翻脸了,家里那点儿引火柴撑不了两天,多备点省心。” 他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凑近压低声音:“嘿,遇上你正好!你小子现在手气旺,走,带你看个好玩意儿!” “啥好东西?整得神神秘秘的!”周海洋被他吊起了胃口,好奇心顿起。 “嘿嘿!”周铁柱憨笑两声,搓了搓沾着泥的手掌,“前些天去我那丈母娘家,费了老大劲儿捎回几个夹黄鼠狼的铁夹子。” “这不,前儿个摸黑上山放了几个,守了两天了,耗子毛都没见着一根。” “你点子亮,帮哥掌掌眼,瞅瞅地方,看能不能弄个兔子野鸡啥的打牙祭!” 他指了指自己背篓里用布包着的一团东西。 “哦?有捕兽夹?” 周海洋眼睛一亮,立即来了劲头。 野味的诱惑和儿时对山林寻宝般的好奇同时涌上来。 “走!看看去!” 山上捡柴火的人已经不少,多是村里的妇女老人。 山路陡峭的地方,三三两两分散着,挥舞着柴刀、耙子。 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经年的枯枝落叶,踩上去软绵绵,发出沙沙的声响。 村民们都很有经验,找两根韧性好的青藤条,在地上铺些稍粗的干枝做骨架。 再往上堆满满当当的落叶、细枝、茅草,用藤条一道道使劲捆扎结实。 背篓里上下塞这么两大捆,足够撑个把星期了。 周铁柱背着背篓,带着周海洋从人多的柴火场钻了出来,往更深更密的山坳里钻去。 “铁柱哥,夹子都撂哪儿了?” 前面树枝越来越密,带刺的酸枣棵拦路。 周海洋伸手拨开几根带尖刺的荆条,踩着一块突出的岩角用力爬上去,眼前倒是开阔了一些。 周铁柱抹了把额头的汗:“还早着呢!那地儿隔三差五就有人去拾柴,夹子能下那儿?” “万一把谁家娃子脚夹了,我可担待不起!快了快了,就在前边。” 两人又在树木葱郁的林子里摸爬了十几分钟,耳边彻底听不到人声了,眼前只有更幽深的绿意。 周铁柱终于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簇茂密的灌木丛:“喏,就在那后面头一个。” 周海洋拨开带着细小绒毛的灌木叶子,满怀期待地探头过去。 夹子原封不动地支棱在那儿,上面只盖着几片凋零的桦树叶子,空荡荡的。 “啧!你说邪门儿不?这夹子放了几天,咋就啥也逮不着呢?” 周铁柱扶着旁边一块布满青苔的大石头,喘了口气,一脸困惑地挠着后脑勺。 周海洋直起腰,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周围一片光秃秃的,除了这丛灌木,几乎寸草不生,硬梆梆的黄土地面散落着几块风化的碎石。 他目光扫过一处,忽然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泥地上零散着几颗小小的、圆溜溜的褐色颗粒。 他无奈地笑起来:“铁柱哥,你看这地儿。兔子出来图个啥?不就找口吃的?” “这荒郊野地连根草芽都没有,人家傻兔子跑这儿来踩夹子?” “啊?” 周铁柱先是一愣,旋即顺着周海洋的手指看了看地面。 那几颗兔子屎格外显眼。 又扭头看了看周围确实贫瘠的环境。 顿时恍然大悟,懊恼地一拍大腿:“哎!可不是嘛!这点儿道理我咋没想起来?钻了牛角尖了!” 周海洋打趣道:“看来是丈母娘藏私,没把真本事教给你。是不是你上门带的苞谷烧度数不够高,诚意没到啊?” “哈哈哈!”周铁柱被逗得大笑,随即眼巴巴的看向周海洋,认真了几分,“赶紧别臊你哥了。” “海洋,那你给说道说道,这夹子该下在哪旮旯?” 周海洋也收起了笑容,摇了摇头说:“下这儿肯定没戏。先把这夹子收起来,看看别的去。对了,铁柱哥,你一共下了几个?” “五个。”周铁柱一边应着,一边蹲下,小心翼翼地掰开夹子的锯齿口。 这小夹子撑开来也就成年男子巴掌大小,寒光闪闪的铁齿咬合力不小。 周铁柱拆下缠绕着的树枝,把夹子用旧布擦了擦,收进背篓的一个小布袋里。 接下来,两人按照大概记忆,又找到了另外四个夹子的位置。 结果毫无意外,每一个都依旧孤零零地支棱着,覆盖着或新鲜或蔫巴的伪装叶子,全都空空如也。 “他娘的,要是在咱村西头的旱地垄沟里放几个,保管有收获!可惜呀,没那条件。” 周铁柱念叨着,又问:“海洋,你说到底该放哪儿?” 周海洋的目光像筛子一样扫过幽暗的林间。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右前方灌木丛底下的枯叶堆里,似乎有微弱的光点闪了一下。 定睛看去——竟是一条约摸小臂长的草蛇盘在那儿! 他心头一凛,下意识往旁侧让了两步,指着不远处一片背阴湿润处,那里明显有丛生的嫩绿苔草:“去那边草厚的地方瞅瞅。” 两人刚踩到那片绿茸茸的苔草边缘,周铁柱就蹲下身子,捻起脚边几颗黑色小颗粒,放到鼻尖闻了闻,脸上立刻绽开惊喜: “嗬!兔子屎!还有股子草腥味儿!有门儿!这儿准有兔子打窝儿!” 他兴奋地用力拍了下大腿。 周海洋倒没太意外,点点头:“一路走来看过来,就这块儿绿草最旺,要是有兔子在附近转悠,十有八九得来这儿下脚。” “找个好位置,多放它两三个夹子,运气好兴许能有收获。” 其实真正的老猎手,一眼就能瞧出兔子时常走过的“小径”,往往沿着灌木根部或岩石的缝隙。 可惜周海洋和周铁柱都是个半吊子,只能靠多下几个夹子,用数量赌概率。 正文 第182章 直接端了兔子窝 “兔子胆小精着哩!走道贴着能藏身的地方走。” 周海洋站在一块矮石头上向下探看。 “我看这石头根底下,草又厚,下个夹子应该不赖。” 他观察了一阵,指着石头和地面接缝处那片茂密的草丛建议道。 周铁柱虽然不懂其中门道,但觉得周海洋说得在理,当下不再犹豫。 他从背篓里小心地拿出一个铁夹子,双臂用力绷开那强劲的弹簧铁齿,卡好机关,再小心翼翼地摆在石缝边缘。 用带着露珠的青草和几片宽大的落叶仔细覆盖上,尽量不露一丝铁器的冷光。 两人又在附近仔细搜寻了一会儿,在不远处另一块低矮岩石的背阴处,紧贴着荆棘丛根,又下好了第二个夹子。 还剩三个捕兽夹。 周海洋重新背好装柴火的背篓,周铁柱也把剩下的夹子仔细包裹好,继续往林木更深处寻觅合适的伏击点。 “嗯?” 走了没几步,周海洋突然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旁边一块半人多高的巨大花岗岩。 那石头表面布满风蚀的孔洞,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看——在石头底部与湿润泥土接缝的阴影里,有两个红得发亮的圆点! “咋了,海洋?有啥不对?” 周铁柱见他不走了,凑过来,也朝那块巨石投去目光。 仔细端详片刻,周铁柱陡然倒吸一口凉气,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的老天爷!这石头底下有缝!空的!有兔子屎!……是兔子窝!窝里还有货!” 他压着嗓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手指头因为兴奋微微发颤,指着石缝底部深处那几团微微颤动的灰褐色毛球。 “海洋!快!去堵住那头!别让狗日的溜了!” 周铁柱一边低吼,一边手脚麻利地卸下背篓,作势就要扑向巨石。 周海洋瞬间精神高度集中,心脏砰砰狂跳。 野兔子! 活的! 他立刻依言闪电般扑到巨石的侧后方。 果然,石缝这边也有个不显眼的口子,里面灰影一闪,缩了回去,能听到微弱的窸窣抓挠声。 两只受惊的野兔在逼仄的巢穴里左冲右突,但退路已被包抄。 “海洋!那俩兔崽子朝你那边钻过去了!堵死别放跑!” 周铁柱弓着腰,紧张地提醒。 “放心!跑不了!” 周海洋目光如炬,肾上腺素飙升。 他眼疾手快,抄起地上半截胳膊粗、一头带着树疙瘩的枯硬树干,半蹲下身全神戒备。 第一只兔子,大概是被周铁柱那边的动静吓懵了,竟然真的慌不择路地从周海洋这边的缝口猛蹿出来。 “去你的!” 周海洋屏息凝神,抓住时机,手中木棍带着风声猛地砸下。 不轻不重,却准得离谱! “咚”一声闷响,正砸在兔子那圆滚滚的后脑勺上。 那兔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四蹄一伸,软绵绵地栽倒在地,只有小肚子还在微弱起伏。 另一只兔子眼见同伴遭殃,更惊惶了,本能地想退回石缝深处。 却被周铁柱在那边用树枝一搅,又吓得返身向外蹿。 刚跳出半步—— 周海洋早有准备,第二棒如影随形般落下! 啪! 再次精准命中头颅。 “……成了?” 周铁柱在石头另一边,只听到几声闷响,紧张地问道。 “哈哈!齐活儿!” 周海洋丢掉木棍,长舒一口气,脸上满是猎人般的兴奋光彩。 他弯腰一把抄起两只还温热着的灰褐色成年野兔。 毛色油亮,入手沉甸甸的,肥硕异常。 他将兔子提溜着耳朵高高举起,朝石缝那头的周铁柱炫耀。 “大的给你,铁柱哥!” “卧槽!牛逼!真他娘有你的!”周铁柱乐得嘴咧到了耳根,几步窜过来,接住周海洋抛过来的一只。 他掂了掂分量,啧啧称赞:“好家伙!这只少说也有五六斤!真够肥实的!” 周海洋也掂了掂自己手里那只,分量十足,想象着回家炖一锅红烧兔肉的场景,咧嘴一笑: “可不!正好给家里头添个荤腥,让玉玲和闺女也开开荤。” “肯定过六斤了!走狗屎运了!我就说嘛,还得是你小子!” 周铁柱兴奋地捏着兔子厚实的后腿,毛茸茸,热乎乎的触感真实而满足。 “运气好,碰巧赶上了。还剩仨夹子?”周海洋问。 周铁柱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大兔子塞进背篓底,还不忘用布袋子盖好,点点头:“嗯,还剩仨。” “趁热打铁!” 周海洋指指不远处一片野蕨嫩芽冒得特别茂密,地上也散落着几粒兔屎的区域。 “我看那边新发的草芽多,兔子肯定爱往那儿凑热闹。” “找几个兔子可能窜的灌木根、树根底下,把这仨夹子都给它支上。” “至于能不能成,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不过我觉得最近我运气不错,想来会有收获的!” 周铁柱应了声,手脚麻利地在周海洋指点的三个地方下好了夹子。 一处在几棵连根长的灌木形成的天然通道前。 一处在长满苔藓的倒木根部和裸露的老树根形成的夹角里。 最后一处则在一小片新生的嫩草丛旁。 都用周围的枯叶和浮土精心遮掩妥当。 上好最后一个夹子,周铁柱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又抬头看看天色,浓云几乎贴着山尖在涌动。 “瞅瞅这黑云压的,兔子估摸着也得赶紧出来垫巴肚子,指不定明儿个一早来收夹子,能有惊喜呢!” “但愿吧!” 周海洋也望了望阴沉的天空,风掠过林梢,带来湿重的泥土气,口里催促道:“走吧哥,柴火还没着落呢,可不敢耽搁,一会儿瓢泼大雨下来就麻烦大了!” “对对对!赶紧的!” 两人当下就在附近寻找方便捆扎的干草落叶。 这深山旮旯少有人来,柴火丰富得很。 折了些枯枝铺底,再用耙子飞快地搂起厚实的枯草落叶,堆成两座小山。 各自用结实的藤条使出吃奶的劲儿将两捆柴草勒紧,牢牢绑缚在背篓上。 背着沉甸甸的柴火垛,一手拎着肥兔,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赶。 正文 第183章 爸爸是大坏蛋 “哎哟喂!海洋!铁柱!你们这是搁哪儿弄到的山兔子?可是稀罕玩意儿啊!” “瞅瞅这身膘!啧啧,这一只怕是得有六斤了吧?” “铁柱啊!我家儿媳妇刚坐月子没出关呢!这兔子你们匀不匀啊?价钱好说!” 有家里日子过得去些的村民眼尖,看到他俩从密林那头钻出来,背上驮着柴,手里还拎着肥硕的野味,顿时眼热了。 更有急性的婶子直接开口拦路,眼神热切地瞄着那死兔子。 周海洋笑着摆拎着兔子的手:“大娘,我这只得拿回家给老婆孩子添个荤腥补身子。您问问铁柱哥他那只卖不卖?” 周铁柱嘿嘿一笑,下意识地紧了紧背篓带子: “我媳妇儿也指望着添点油水呢!嫂子,下回!下回要再逮着了,头一个给您留着!” 他家里跟着周海洋辛苦了几天,可是有了不小的收获,加上刚得了兔子正新鲜着,也不舍得卖。 那婶子颇有些失望,但也只能点点头作罢。 周围几个村民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周海洋两人还背着沉重的柴火,不敢多耽搁。 含混应了几句,就在村民们扎眼的注视下,加快了步伐,踩着被踩得光秃秃的山道急匆匆地下了山。 “海洋,明儿一早去收夹子,你也一道来不?” 走到分岔口,周铁柱满眼期待地看向周海洋。 背上的柴火沉甸甸地压着肩膀,手里兔子的毛皮蹭着手腕有些痒痒。 周海洋把肩头的竹耙换了个位置,爽朗一笑: “那还用说?那地方可是我俩一块儿挑的!不看一眼收获,我觉都睡不踏实!明儿一早你上我家门口招呼一声就成!” “得嘞!那明儿见!” 两人就此别过。 周海洋拎着兔子,肩扛耙子,背着山一样高的柴火垛,熟门熟路地拐进自家的小院。 堂屋里,电影还在上演着激烈的正邪大战。 虎子和青青那几个毛孩子屁股跟钉在板凳上似的,看得如痴如醉,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只有沈玉玲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光亮处,一边瞄着电视屏幕,一边低着头专注地纳着厚厚的千层布鞋底。 针线在粗粝的手指间熟练地穿梭。 “玉玲!回来啦!” 周海洋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先透了进来。 沈玉玲闻声抬头,一眼就看到了丈夫手里那只肥大的、灰扑扑的野兔,惊讶得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儿: “老天爷!这……这么大只兔子!打哪儿弄来的?” 她赶紧放下活计,快步上前想帮他卸下那分量惊人的柴火背篓,目光却惊奇地黏在兔子上挪不开。 “嘿,运气好!” 周海洋边弯腰放背篓,边得意地一扬下巴,兔子往地上一搁: “捡柴的时候瞎猫撞上死耗子,给摸到个兔子窝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撞上我,那就对不住了呗!” “这也能撞见?”沈玉玲帮着解背篓的带子,心中的惊讶远不止脸上流露的这一点点。 她这段时间总觉得周海洋的运气好得出奇,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儿他总能碰上。 村里年年有人上山捡柴,只听说过有被蛇吓着的,被石头硌脚的,谁听说过谁家在山路边捡着这么大的野兔子? 偏偏周海洋头一回正经上山捡柴火,就给拎回来了! “哇!是兔兔!” 孩子们的注意力轻易就被这稀罕物吸引了。 除了年画上见过,这可是他们头一遭看到真真正正,还带着热乎气的野兔子。 几个孩子哗啦一下全围了过来,蹲在地上好奇地打量着,你戳戳兔耳朵,我摸摸还带着体温的灰毛。 “爸爸!” 青青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兔子温热柔软的皮毛,仰起小脸看着周海洋,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大眼睛里迅速盈满了泪花。 “这兔兔真好看……为啥死掉了?它好可怜哦……” 小嘴一扁,眼看金豆豆就要掉下来。 周海洋看着闺女那真情实感的模样,哭笑不得: “傻闺女,这兔子可怜不可怜,晚上等你吃了爸爸做的香喷喷红烧兔肉就晓得了!到那时候,它保准就变成最好吃的东西喽!” 他故意咂咂嘴。 “不要不要!兔兔这么好看!我不要吃兔兔!”青青猛地摇头,眼泪真就滚了出来,小脸皱成一团,“爸爸是大坏蛋!” 虎子在一边本来也有些不忍心,一听青青这么说,立刻加入了讨伐队伍:“就是就是!这么好看能跑能跳的兔兔都吃!三叔你心真狠!” “啧……”周海洋一挑眉,看着这几个小东西,撇了撇嘴,“好心没好报是吧?那行,虎子你听好了——” “你爹,就是你爹铁柱,刚才也拎了这么大一只兔子回家了!” “你是大好人,一会儿你妈把兔子肉烧得喷香端上桌,你就有骨气一口别动!” “要是动了一筷子,以后都别喊我三叔!” “啊?我家……我家也有?”虎子瞬间呆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小脸腾地涨红起来。 敢情自己刚才那番“义愤填膺”,是冲着自己家的口粮去的? “啊……这……” 虎子摸着后脑勺,一张脸憋得通红,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的小萝卜头们,包括刚才还在掉金豆的青青,都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沈玉玲看着地上那只肥兔,秀气的眉头却微微蹙起:“这东西……咋拾掇啊?” 她娘家靠山近些,但也少有这种野物。 兔子肉该怎么褪毛开膛去内脏? 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包在我身上!小菜一碟!” 周海洋信心满满,捡起兔子掂了掂,口里吆喝道:“行了,都别围着看了,该看电视看电视去!” 这剥皮开膛的活儿,小孩子看了晚上怕是要做噩梦。 打发走几个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小萝卜头后,周海洋拎着兔子,拿了把锋利的短刀和小木盆,走到院子角落里比较硬实的泥地上。 “要帮忙不?”沈玉玲不放心地跟了出来。 “不用,你去看他们,省得哪个调皮捣蛋又跑来。” 周海洋说着就开始动手。 先用短刀在兔子后腿关节环切一圈,刀法利落老道,丝毫没有犹豫。 他指尖揪住切口处的兔皮使劲一撕,只听轻微的“嗤啦”声,那层灰扑扑的皮毛便开始与筋肉分离。 沈玉玲站在几步外,看着他熟练地剥开兔皮,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肌肉,还拉扯着粘连着白色脂肪的筋膜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草腥气散开,直冲鼻腔。 她胃里猛地一阵翻搅,捂住嘴干呕起来,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嗯?” 周海洋手里沾着兔毛和血渍,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正文 第184章 媳妇儿,你不会有了吧? “媳妇儿?你……你不会是……有了吧?” 周海洋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一看自己手上的污渍,又赶紧缩了回去。 沈玉玲捂着胸口缓了口气,抬眼对上丈夫那紧张中透着无比关切和期待的目光,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带着几分羞涩轻轻点了点头。 “哎呦我的天!” 尽管心里早有预感,亲耳听到确认,周海洋仍是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涌起巨大的暖流和责任感。 他赶紧把兔子往木盆里一丢,快步跑到水缸边打水洗手。 “都有了还在这风口里站着?刚才还想着去捡柴火!我的祖宗哎!”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扶住沈玉玲的胳膊。 “快进屋躺着去!可不敢再累着了!” 那激动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听着周海洋那紧张得有些絮叨的话语,感受着他搀扶着自己那份格外小心的力道,沈玉玲心底那份踏实和甜蜜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嗔怪地轻轻拍开他的手:“哪就至于那么娇贵了!村里多少女人快生了还下地呢!我没那么不中用。” 话是这么说,脚却乖乖地跟着他往里走。 “那也不行!半点马虎不得!” 周海洋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把她小心地扶坐到堂屋的竹椅上。 “这回必须得仔细养着,一丝一毫的磕碰都不能有!正好今天逮着兔子,赶上了,回头给你好好补补!” 他顿了顿,看着沈玉玲依旧平坦的小腹,眼中满是亮晶晶的光彩,放低了声音问:“那个……多久了?媳妇?” 沈玉玲脸上红晕更深了些,瞪了他一眼,声音轻得几乎像蚊子哼哼:“多久了你自己心里还没点数儿?还非得我点破不成?” “咳……” 周海洋挠挠头,咧嘴傻笑起来。 “那……那算算日子,大概得……两个月上下了吧?这两天,抽空我带你去镇上卫生院瞧瞧!让大夫给看看!” “哎呀,花那个冤枉钱干嘛?”沈玉玲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向上弯起,“村里多少辈子不都这么过来的……”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啥钱该省,啥钱不该省,你男人我心里有谱!”周海洋这次异常坚决,“这事儿没得商量!听我的!” 他又看见沈玉玲手里正打算拿起的鞋底和针线,一把拿过来揣进怀里。 “这个你也别弄了,费眼费神的,不累呀?坐着歇歇,啥都别干。” 沈玉玲看着他这幅如临大敌、草木皆兵又笨拙得可爱的模样,心里又暖又想笑,无奈地由着他去了。 等周海洋安顿好老婆,重新来到院子角落准备处理那兔子时,意外发现一只油滑的黄毛土狗不知何时溜到了他家院墙根下。 这家伙正伸着鼻子使劲嗅那刚剥下来,还带着个血乎淋啦兔头的兔皮。 那狗毛色发亮,耳朵竖着,尾巴夹着,眼神贼兮兮的,一看就是个常在村里各家转悠觅食的老油条。 “卧槽!哪来的馋狗!滚开!” 周海洋赶紧弯腰捡了块石子扔过去,想把狗赶走。 呜汪! 那黄狗被石子吓了一跳,夹着尾巴向后一跳,却没跑远。 就在周海洋捡第二块石头的空档,这贼狗看准机会,一个饿狗扑食,叼起那张还带着兔头的兔皮,转身撒丫子就跑! 动作快得跟道黄烟儿似的。 那兔头随着奔跑还在狗嘴外边一晃一晃。 “哎!回来!我的麻辣兔头!日你先人的畜生!” 周海洋气得破口大骂,拔腿就追。 可那狗钻惯了犄角旮旯,熟门熟路,三钻两拐就消失在一排低矮的石屋后面,只留下地上几滴湿痕和几撮灰毛。 “玛德!这是谁家养的贼狗!哎……算了!” 周海洋气得直跺脚,看着那狗消失的方向,叉腰喘了几口粗气。 但转念想到沈玉玲怀孕,饮食确实需要清淡些,少吃点辛辣刺激的,心里这才稍微平复下来,自我安慰道: “没了就没了吧,兔头吃了火大,你吃清淡点好。”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雷声宛如巨轮碾过厚重的铅云,从天际隐隐滚过。 紧接着,一股夹杂着咸腥海味和冰凉雨腥气的强风猛地扫过院落。 周海洋皱眉抬头,心瞬间一沉。 这才刚过正午没多久,天光却暗淡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浓重的铁灰色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翻涌滚动着吞噬最后一点惨白的亮光。 远方浑浊的海面上,不少芝麻粒大小的黑点正疯狂地朝着渔港的方向挣扎着移动。 那是些返航较晚的渔船,正拼尽全力赶在风暴来临前扎进港湾避风。 周海洋收回目光,不再耽搁。 他把剥好的兔子肉放进水盆里冲洗干净,沥水收好。 接下来要紧的是趁雨下来之前,赶紧把屋顶检查一下。 正文 第185章 兔兔真香 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随时要兜不住那满腹的水汽。 周海洋心里咯噔一下,这雨怕是说来就来。 他哪敢再有半点耽搁,赶紧搬来梯子,手脚麻利地爬上自家房间那片屋顶。 瓦片老旧,缝隙不少,平时漏雨的地方他心里有数。 他仔细地检查着,用手压实松动的瓦片,又寻了些碎瓦和泥巴,把几处明显的缝隙堵上。 刚收拾停当,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又急又密,打在瓦片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哇!下雨啦!下雨啦!” 周安安领头,几个孩子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雀儿,兴奋地冲到雨幕里,仰着小脸,伸出小手去接那冰凉的雨滴,又蹦又跳,欢叫声几乎盖过了雨声。 “小兔崽子!赶紧进屋去!想挨揍吗?!”周海洋踩着梯子下来,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他对着孩子们沉声呵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年头孩子皮实,但淋了雨感冒发烧也是麻烦事。 周安安他们几个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互相推搡着,一溜烟钻进了堂屋,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雨点又大又急,没有丝毫缓冲,哗啦啦地倾泻在屋顶上,顷刻间就把所有瓦片浇得透湿,顺着屋檐淌成了一道道水帘。 周海洋双手护着头,也顾不上搬梯子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屋里,带进一股湿冷的空气和泥腥味。 沈玉玲正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几个搪瓷盆和铝盆,熟门熟路地放在堂屋和厨房那几个平时总漏雨的角落。 雨水很快从瓦缝里渗下来,“啪嗒啪嗒”地滴在盆子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房间那边你检查过吗?” 沈玉玲正准备去他们睡觉的里屋放盆子,走进去一看,却发现原本总漏雨的地方居然干干爽爽,一滴水也没渗下来。 她赶紧走出来,带着几分惊讶问道。 周海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道:“是啊,眼看要下雨,我就先把房间那片屋顶拾掇了一下。总得保证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不是?” 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睡个安稳觉?” 沈玉玲闻言,神色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想起昨晚自己被他折腾得压根没怎么合眼,脸颊悄然泛起一层红晕,没好气地低声道: “我看……你是想折腾人……” 这场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并没像周海洋预想的那样下整夜。 傍晚时分,雨势渐歇,天边竟透出些亮光来。 几个孩子知道他上山抓到了只肥硕的兔子,天都擦黑了还磨磨蹭蹭不愿走。 周海洋看着他们眼巴巴的样子,自然明白他们的想法,干脆大手一挥: “行了行了,都别走了,今晚在三叔家吃饭!” 晚上,沈玉玲掌勺,做了个红烧野兔。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酱油和香料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小院,勾得人馋虫直冒。 那味道简直一绝,兔肉炖得酥烂入味,几个孩子吃得满嘴是油,筷子不停,算是又过了把瘾。 青青起初还趴在桌边,小嘴念叨着“兔兔好可怜,不能吃兔兔”。 可架不住哥哥姐姐们吃得香,又听他们不停说“好吃”,终于忍不住尝了一小口。 这一口下去,什么“可怜”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小丫头吃得比谁都欢。 吃完饭,几个孩子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谢过三叔三婶,也不用大人送,互相招呼着,嘻嘻哈哈地结伴跑回了各自的家。 “青青啊,来,爸爸给你洗澡去。”周海洋端着一盆兑好的温水,招呼闺女。 “爸爸,我还想看会儿电视。”青青撇着小嘴,有些不乐意。 昨天睡得太早,今天她还想多玩一会儿,那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对她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沈玉玲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没好气地瞪了周海洋一眼:“你又来?闺女明天还要上学呢!” “咳咳……”周海洋摸了摸鼻子,凑到媳妇耳边,压低声音嘿笑道: “现在不来,再过段时间,你肚子大了可就不方便了,我倒是能忍,可你……忍得住吗?”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沈玉玲耳畔。 “去你的!没个正形!” 沈玉玲小脸瞬间绯红,像熟透的苹果,羞恼地啐了他一口,转身就小跑着躲进了厨房,心口怦怦直跳。 “嘿嘿……” 周海洋看着媳妇的背影,得意地笑了笑,转头又一本正经地对闺女说:“青青啊,晚上看电视对眼睛不好,看久了眼睛会疼,还会变成小瞎子。” “听爸爸的,洗完澡早睡早起,才是好孩子。明天爸爸给你讲新故事。” “呜——那好吧!” 青青无奈地叹了口气,想当好孩子的她只能乖乖地坐在大木盆里,让爸爸给她搓洗。 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洗完澡,把香喷喷的闺女哄睡熟后,周海洋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屋里。 昏黄的灯光下,沈玉玲已经铺好了被褥。 周海洋再次和老婆过上了性福生活…… 春宵苦短,一夜无话。 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周海洋在睡梦中隐约听到院子里有人喊自己。 “海洋!海洋啊!” 声音是周铁柱的,带着点急切。 沈玉玲被惊醒,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听了听,又看了眼窗外已经亮起来的天色,急忙推了推身边的丈夫: “快起来!铁柱找你呢!” “嗯……” 周海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带着浓重的睡意嘟囔: “这么早就来了?天还没大亮呢……” “太阳都要出来了,还早什么?” 沈玉玲一边麻利地穿着衣服,一边想起昨晚的温存,脸上飞起红霞,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都怪你,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折腾到那么晚……” “嘿嘿……” 周海洋也坐起身,看着媳妇娇羞的模样,忍不住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得意的说道:“你不也挺享受的嘛,昨晚是谁……” “你……闭嘴!”沈玉玲又羞又急,赶紧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胡说八道什么!外面有人呢!” 这时,外面又传来周铁柱的喊声:“海洋!起了没?” 周海洋连忙高声应道:“来了来了!马上!” 他不敢再耽搁,飞快地套上打着补丁的旧工装裤和洗得发白的汗衫,口里一边对沈玉玲叮嘱道:“玉玲,你再睡会儿,我跟铁柱上山一趟,昨天跟他下了几个捕兽夹,去看看能不能再搞只兔子回来。” “捕兽夹?哪来的捕兽夹?”沈玉玲好奇地问,她记得家里没这东西。 “回来再跟你说。” 周海洋匆忙穿好鞋子,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周铁柱正站在院子里,胳膊上挎着个半旧的竹篮,见他出来,上下打量着他略显匆忙的样子,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 “哟,都老夫老妻了,感情还这么好,大早上的都舍不得热炕头?真羡慕死我了。” 他故意把“热炕头”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周海洋笑骂着捶了他肩膀一下:“羡慕什么?怎么,我秀芳嫂不让你上炕啊?” “去你的!”周铁柱笑着回敬一拳。 两人插科打诨了几句,便不再耽搁,朝着村子后山走去。 正文 第186章 猎枪 雨后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两人的脚步都带着点轻快和期盼。 昨天下过一场阵雨,按老猎人的说法,野物晚上会出来觅食,捕兽夹说不定能有动静。 他们首先来到第一个下夹的位置,这里一共放了两个捕兽夹,其中一个就放在周海洋选的,一块大石头旁边的兽径上。 两人刚靠近,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挣扎声和爪子扒拉泥土的声音。 周铁柱大喜过望,连忙快走几步,拨开草丛一看,顿时惊喜地叫出声: “卧槽!开门红!海洋,还是你厉害啊!这位置选得绝了!” 周海洋也是一脸惊喜,快步跟上。 只见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夹子,牢牢夹住了一只肥硕野兔的后腿。 那兔子正惊恐地挣扎着,灰色的皮毛上沾着泥水和草屑。 “这只兔子真肥!看起来比昨天咱们抓的那两只还要壮实些!” 周海洋蹲下身看了看,啧啧称赞。 “不错不错!要说你这运气可真好!看的也准!搁我就是瞎折腾。” 周铁柱满脸喜色,从篮子里拿出一根准备好的短木棍,对着兔子的脑袋轻轻一敲,那兔子便不再动弹了。 他熟练地掰开夹子,把肥兔子拎起来掂量了一下,满意地丢进篮子里。 “看看下一个夹子有没有。” 另一个夹子就在附近不远的一丛灌木下。 两人满心期待地跑过去一看,夹子已经被触发,弹簧绷得紧紧的。 但夹口上只留下一小簇灰褐色的兔毛,兔子却没了踪影,地上还有拖拽的痕迹。 “艹!铁柱哥,你这夹子不行啊!弹簧松了还是咋地?” 周海洋盯着那簇兔毛,满脸的惋惜,仿佛看到一碗红烧肉飞走了。 “玛德,夹是夹住了,估计没夹结实,让它挣断腿跑了!” 周铁柱也懊恼地跺了跺脚,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这年头,一只野兔在他们这种沿海地界上能换不少钱呢! 毕竟这玩意儿的数量并不太多,也没有人专门弄。 物以稀为贵,价格自然不低。 “走走走,别在这儿叹气了,去看看最后三个。” 周海洋招呼道。 两人没惋惜太久,把触发过的夹子复位收好,连同那只肥兔子一起放进篮子里,便朝着昨天最后下夹的三个地方赶去。 最终,这三个夹子没让两人失望。 其中两个夹子各夹住了一只野兔,虽然个头比第一只略小,但也算收获颇丰。 “五个夹子夹住三只,还有一个也被触发过,这已经相当厉害了!” 周铁柱看着篮子里三只沉甸甸的野兔,笑得合不拢嘴。 “海洋,你这找地方的眼力可真是神了!运气也很好!” 周海洋看着这收获,也是心潮澎湃,感慨道:“这后山资源是真丰富啊,野物看来不少。这要是有把猎枪,那还了得?” 他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这年头,枪支管控虽然已经开始,但还没后来那么严格。 许多住在山里的老猎户家里都还藏着土枪或者老式的猎枪,只要不明目张胆地拿出来晃悠,一般也没人深究。 而且,他记得前世记忆里,不久之后确实有一群外地猎人进了这片山。 据说一口气在山上待了几个月。 要是猎不到东西,怎么可能待那么久? 说明山里好东西确实不少。 要是自己手上有把枪的话…… 那打到的可就不只是兔子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周铁柱眼神一动,说道:“猎枪?我老丈人家里倒是有杆老枪,双管的,以前打铁砂的那种。” “可那玩意儿……咱们也不会使啊?弄不好还容易伤着自己。” “当真?!” 周海洋精神猛地一震,仿佛看到了希望。 前世他为了麻痹自己,走出低谷,可是涉猎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射击俱乐部也去过不少次,步枪、手枪甚至霰弹枪都练过一阵,准头相当不错。 虽然老式猎枪跟现代枪械有区别,但基本原理相通,他有信心上手。 “我还能骗你啊!”周铁柱肯定地点点头,“我老丈人以前在部队当过几年兵,后来退下来回到村里。” “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把老式的双管猎枪,以前经常扛着它上山打野猪、麂子什么的。” “现在他年纪大了,腰腿都不利索,早就不上山了。” “我那两个大舅子,一个在镇上当工人,一个种地,对打猎没兴趣,也不会使那玩意儿。” “那把枪现在就扔在他家柴房角落里吃灰呢,这么久了,也不知道那枪还能不能用,枪管怕不是都锈住了。” 周海洋连忙道:“枪这东西放久了是容易生锈卡壳,得经常擦油保养才行。” “能不能用,你拿回来我看看就知道了。我会保养。” “你会用枪?还会保养?”周铁柱满眼惊奇,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周海洋。 这老三,最近的变化也太大了,简直无所不能! 不过要是周海洋真会使猎枪,那可真是件大好事! 从这几个捕兽夹的收获就能看出,后山的资源远比想象的要丰富。 野兔、野鸡肯定不少,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家伙。 有把猎枪的话,那光景简直不敢想,吃肉卖钱都不在话下。 “我……” 周海洋差点脱口说出“我当然会”,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了。 一个海边长大的渔民,突然说自己会使猎枪,这太突兀了。 他笑了笑,含糊道:“这玩意儿也不是谁天生就会的,拿回来咱们琢磨琢磨,找懂的人问问,说不定就会了呢?” “保养的话,我看看结构,上点枪油应该不难。” 周铁柱想想周海洋近来的种种不同寻常—— 突然变得会看天气、懂潮汐、找鱼群准、连下捕兽夹的位置都选得极好…… 说不定把枪给他,还真能玩得转! 他点了点头,下了决心:“行!过两天我抽空去趟老丈人家,把枪拿回来咱试试!不过说好了,要是能用,打到的大家伙,咱俩平分!子弹啥的算我的!” “没问题!” 周海洋顿时满心期待,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扛着猎枪在山林间穿梭的场景。 分兔子的时候,周海洋本想只拿一只,让周铁柱带两只回去,毕竟夹子是周铁柱的。 可周铁柱死活不干,非说位置都是周海洋找的,功劳最大,硬是塞给他两只。 “拿着拿着!跟我还客气啥!要不是你,这几个夹子能逮到一只就不错了!昨天我已经拿了一只最大的了。” 周铁柱不由分说地把两只兔子塞到周海洋手里,他自己只拿了一只中大的。 周海洋拗不过他这份实诚劲儿,干脆也不客气了,笑着接过来: “行!那我就不跟你假客气了!谢了铁柱哥!” 他拎着两只沉甸甸的兔子,打算留一只小一点的自己家吃。 另一只送爸妈那,让他们和大哥周海峰一家分着尝尝鲜。 这年头,野味可是稀罕东西。 正文 第187章 看来是有大喜事! “又弄了两只?” 沈玉玲正在厨房里烧火准备做早饭,见周海洋又拎着两只兔子回来,满脸惊讶。 野兔子哪是说逮就能逮的? 这么多年,村里也没见谁在后山随随便便就抓到过野兔野鸡。 可周海洋去了两趟,每次都不落空,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哈哈,运气好,没办法。” 周海洋把兔子丢在墙角,得意地一笑,口里叮嘱道:“两只兔子,咱们留一只,另一只给爸妈送去,让他们和大哥分着吃。也让爹妈高兴高兴。” “行,你看着办。” 沈玉玲自然没意见,孝顺公婆是应该的。 她看着那肥兔子,已经开始琢磨是红烧还是炖汤了。 周海洋匆匆扒拉了几口早饭,怕拎着兔子走在村里太招摇,便找了个旧竹篮,把那只准备送人的兔子放进去。 上面盖了点干草做掩饰,拎着篮子就出门了。 到了父母家,何全秀看儿子又拎着只肥兔子送来,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老三懂事了,能挣钱了,还知道孝顺父母,隔三差五送点好东西来,真是太好了。 “三哥,这兔子哪来的呀?好肥呀!” 小妹周潇潇像只小蝴蝶似的飞过来,拎起兔子耳朵左看右看,满眼都是新奇和馋意。 周海洋对家里人可没啥隐瞒的,笑着回答说:“昨天下午跟铁柱哥去后山打柴,碰到他弄了几个捕兽夹,我帮他看了几个位置。” “今早去收,嘿,五个夹子逮了三只呢!运气不错。给你们和大哥大嫂拿了只最大的尝尝鲜。” “三哥,我发现你越来越厉害了!简直神了!而且运气也不错!”周潇潇仰着小脸,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昨天那只兔子周海洋只说是凑巧捡到的,没想到结果今天又用捕兽夹有了收获,还特意送了一只过来。 这时,坐在屋檐下抽着旱烟的周长河开口了,他吧嗒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 “这野兔,自己家吃太糟践东西了。拿到镇上去卖,能换不少钱呢!买几斤米面,打点酱油醋啥的,多实惠。” “爸,我想吃……昨天在三哥家就吃了几块……” 周潇潇一听要卖掉,立马可怜兮兮地看着老爹,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周长河没理闺女,看向周海洋,语气带着点教训的意味:“依我看,拿去送人也行!” “那位薛老板,帮了咱们不少忙,上次的梭子蟹,前两天的带鱼,要不是他有门路,有面子,哪能卖那么好价钱?” “这野兔子在咱们海边也算是个稀罕物,你拿去送给薛老板,算是一份心意。人情往来,不能光进不出。” 何全秀向来爱和老伴唱反调,这次却罕见地没反驳,也劝道: “老三,你爸这话在理。人家薛老板帮了咱,咱得知道还人情,别让人觉得咱只知索取不懂回报。” “还是送去给薛老板吧,家里还有不少你拿回来的海鲜,都吃不完呢!” “这丫头要真的馋肉,晚点去割两根排骨炖了解解馋。” 周海洋笑道:“爹,妈,这只你们留着吃,等过两天我再抓到兔子,再给薛老板送也不迟。” 他是真心想让家里人也尝尝鲜。 正如二老所说,野兔难得,平时也没机会尝。 周长河一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能抓两只算你运气好,怎么从你嘴里听着,这野兔子跟你家养在圈里似的,想要就能随时抓?” “老三,你最近是不是有点飘了?尾巴翘天上去了?” 老爷子显然觉得儿子有点得意忘形,忍不住想要敲打一番。 “我……” 周海洋一阵无语,一番好意反倒挨了训。 他知道老爹的脾气,犟得很。 “哼!”周长河又冷哼一声,用烟袋锅子敲了敲凳子腿,“你不是说兔子好抓吗?那这只先拿去送人!显得咱们有诚意!” “回头真再抓到了,再送来家里吃!就这么定了!” 周海洋无奈,知道再争下去也没用,干脆顺着老爹: “行吧行吧,一番心意不领情,我送人还不行?就当替你们跑腿了。” 老爹家有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周海洋也不耽搁,把兔子篮子绑在后座上,推出来就准备去镇上。 得趁兔子还活着送去,显得新鲜。 “我的兔子……” 周潇潇看着到嘴的野味要飞了,可怜兮兮地望着老爹,大眼睛里水汪汪的。 可周长河板着脸,压根不看她。 周海洋看着小妹委屈的样子,心里一软,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宠溺道:“没事,潇潇,三哥家还有一只呢!去找你嫂子,这回人少,保准让你好好吃一顿!” 周潇潇立马阴转晴,眉开眼笑地挽住他胳膊,亲热地晃着:“三哥!我爱死你了!你最好啦!” 周海洋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快去吧!我走了!” 他朝小妹挥挥手,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蹬着就往镇上赶去。 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土路,留下深深的车辙。 巧的是,薛金银刚好在“益民酒楼”。 周海洋刚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就有眼尖的服务员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薛金银就顶着他那标志性的大光头,满面红光地迎了出来。 “哈哈哈!海洋兄弟!好久不见啊!可想死哥哥我了!” 薛金银平日里若板着脸,那锃亮的光头和魁梧的身材总给人不好交流的感觉。 此刻却笑得格外灿烂,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热情地拍着周海洋的肩膀。 “薛老板,今天气色不错啊!红光满面的,看来是有大喜事!” 周海洋从他这掩饰不住的喜色就能猜出,这家伙估计是经自己点拨后,找到祖宅里藏的那几箱银元了。 正文 第188章 当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听周海洋这么一说,薛金银笑得更欢了,那笑声洪亮得几乎能震下房梁上的灰:“哈哈哈!海洋兄弟,你真是神了!说来也巧,自从认识你海洋兄弟,我薛金银是事事顺利、好运连连!你就是我的福星啊!” “走走走,别在门口站着了,里面说!里面说!” 他不由分说地揽着周海洋的肩膀就往里走。 周海洋顺势把盖着干草的篮子递到他面前:“薛老板,一点心意。” “我在后山逮了几只野兔,看这只挺肥壮,就给你送过来了,自家的一点野味,你可别嫌弃。” “哎哟!正宗的野味!这可是好东西!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薛金银掀开干草看了一眼,篮子里那只灰兔还在微微动弹,他惊讶地看向周海洋。 “海洋兄弟你可真厉害!下海你是好手,捞鱼一把罩!上山你也不含糊,打猎也有门道!简直无所不能啊!这真是送我的?” 周海洋微微一笑,语气真诚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薛老板,这段时间托您的福,我们的带鱼才能卖了个好价钱,乡亲们都念您的好。” “比起您对我们的帮助,一只兔子实在不值一提,您就收下吧,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海洋兄弟你太客气了!要说谢谢,也该是我谢你才对!” 薛金银神秘一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走走走,我刚好有样东西要送给你,你跟我上车!”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周海洋就往外走。 “啊?” 周海洋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薛金银半推半拉地带出了酒楼,塞进了他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里。 薛金银转头对跟着出来的张经理道: “小张,这只兔子是海洋兄弟送来的心意,你让厨房的老师傅帮忙处理妥当,收拾干净,我待会儿要带回家给老婆孩子尝尝鲜。” “好的老板,我这就去安排。”张经理笑着应道。 “安排好了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薛金银补充道。 不少服务员和路过的食客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吃惊,都默默将周海洋这张年轻,却透着沉稳的脸深深记在心里。 能让薛老板如此热络相待,甚至亲自拉上车的人,绝非寻常之辈。 张经理很快安排妥当,也坐进了副驾驶。 “薛老板,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周海洋坐在舒适的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有些莫名其妙地问薛金银。 这家伙向来豪爽直接,不是爱卖关子的人,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 薛金银坐在他旁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别急,海洋兄弟,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显然打定了主意要把关子卖到底。 周海洋见他这般,也懒得再追问,靠在椅背上,心里却对薛金银说的“礼物”充满了好奇。 看这架势,似乎不是小东西。 等车子启动,薛金银对司机吩咐道:“老李,去西边码头。” “好的老板。”司机应了一声,熟练地打着方向盘。 周海洋听闻要去镇子西边的码头,疑惑地看了薛金银一眼。 码头? 难道是要介绍几个跑船的朋友给自己认识? 或者…… 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不敢确定。 车子很快在略显嘈杂的镇子码头停下。 这里停泊着不少大大小小的渔船和货船,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柴油味。 韩老三正在自家卖渔具和杂货的铺子门口,坐在竹椅上扇着电扇,见薛金银从车上下来,惊讶地站起身: “哟!薛老板!什么风把您吹到码头来了?可真是稀客啊!” 他目光一转,又瞧见了周海洋,脸上笑容更盛。 “哟!海洋兄弟也在呀!稀客稀客!” 韩老三是益民罐头厂的采购经理,自然认识镇上的餐饮大亨薛金银。 两人之间也算有些交道。 薛金银笑着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打发了几位试图凑上来套近乎的鱼贩子,径直领着周海洋走向海边停船的地方。 张经理紧随其后。 韩老三和周围的鱼贩子都按捺不住好奇,纷纷摇着蒲扇或放下手里的活计,远远望着。 薛金银这尊大佛突然驾临这鱼腥味冲天的码头,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见薛金银在岸边站定,指着不远处一艘崭新的渔船,问身旁的周海洋: “海洋兄弟,你看,那艘船怎么样?” 周海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是一艘崭新的木质渔船,约莫七八米长,船身线条流畅,刷着崭新的蓝色油漆。 船头印着醒目的白色大字——龙头号。 周海洋心头猛地一跳,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他猛地转头看向薛金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很不错!船型看着就稳当,大小也合适……薛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把那个猜测直接说出来。 薛金银看着周海洋惊讶的样子,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海洋兄弟满意就好!你先前不是问我要送你什么礼物吗?就是它了!” “什么?!”周海洋愕然失声,眼睛瞪得溜圆,“薛老板!这……这艘船!这怎么也得值一两万块钱吧?你要……送给我?我……我这哪担当得起啊?” 一两万! 在这个工人月工资四五百的年代,绝对是笔巨款。 盖栋像样的砖瓦房都绰绰有余了! 他这一嗓子声音不小,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鱼贩子和韩老三等人也听得清清楚楚,顿时炸开了锅。 一个个目瞪口呆,议论纷纷。 “我的老天爷!送船?!” “两万块!薛老板出手也太阔了吧!” “这周海洋什么人啊?薛老板的亲兄弟也没这么大方吧?” “乖乖!两万块!俺家三代人攒不下这钱!” ……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渔民周海洋,究竟是何方神圣? 能让薛金银送出如此贵重的礼物? “唉……” 薛金银浑不在意周围的议论,豪气地摆了摆手,意有所指地说: “海洋兄弟,不瞒你说,就这艘船,我还觉得有些拿不出手呢,怕委屈了你!” 他左右看了看,凑到周海洋耳边,压低声音,带着无比的感激和一丝后怕: “实不相瞒,兄弟!经你那天点拨之后,我回去就找人,在我家那老宅子里,真挖出了东西!” “整整五箱子银元!品相好的很!我托人帮忙出手了,卖了这个数。” 说着,他拇指和食指张开,比了个“八”的手势。 周海洋神色淡然,这事他早就心知肚明。 前世薛金银为此气得吐血住院的事他都清楚,自然不意外。 薛金银见他毫无波澜,还以为他误会是八万,连忙补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激动: “不是八万!是八十万!整整八十万啊!” 周海洋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那可要恭喜薛老板了,这是您的财运到了,挡都挡不住。” “我不过是多说了两句闲话,碰巧说中了而已,当不得什么。” 薛金银见周海洋听到“八十万”这个天文数字,居然依旧面不改色,眼神都没晃动一下,心中更是惊叹不已。 这定力!这气度! 海洋兄弟当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绝非池中之物! 这愈发坚定了他要倾力结交周海洋的心思。 正文 第189章 还请兄弟指点迷津! “海洋兄弟,你是不知道啊!”薛金银语气带着感慨和后怕,“那祖宅,我之前是真准备卖了!买家定金都给了,眼看就要签合同过户了!” “要不是你那天临时点醒我,这泼天的富贵,可就真跟我薛金银擦肩而过了!” “到时候别说八十万,我估计还得倒贴钱,气都得气吐几口血!” “一艘两万块的船而已,我是真觉得拿不出手,配不上你这份恩情!” 周海洋看了他一眼,心里清楚,薛金银这话倒没说错。 前世,这家伙后来得知买家从他老宅挖出几箱价值连城的银元,当真气得吐血住院,懊悔终生。 看来他还真有些自知之明。 “收下吧海洋兄弟,这是你应得的!你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薛金银见他沉默,连忙又劝,语气诚恳。 旁边的张经理也适时帮腔,笑容满面:“是啊,周先生,这是我们老板的一片真心实意,您就收下吧!” “若是您觉得礼物太贵重,心里过意不去,其实也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我们老板啊,有个爱好,喜欢海钓,闲来无事总爱约上三五好友出海钓鱼散心。” “以前都是租船,一趟下来好几百块不说,船还未必合心意,时间也不自由。” “等以后老板想钓鱼了,您就免费带他出海,当个船老大兼向导,这不就结了?人情也还了,船也不算白收。” 薛金银连忙接话,拍着大腿道:“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小张说得太对了!平常我约朋友钓鱼,都是租船出海,一趟好几百,还诸多不便,时间还得凑人家的。” “多算几次,租船的钱都够买艘小船了!你收了这船,我以后出海钓鱼就不租船了,直接找你!” “你给我们免费开船,提供钓点,怎么样?这样我心里也踏实!” 他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这……” 周海洋一阵无语。 薛金银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厉害。 他可是知道,薛金银前世也就跟朋友出去钓过两次鱼,还都是被软磨硬泡去的。 自打两次都空手而归,连个像样的鱼毛都没钓到后,就再也不碰钓鱼竿了。 又哪来的“钓鱼爱好”? 这家伙为了把船送出去,当真是花了番苦心,连借口都找得这么“贴心”。 然而,周海洋确实需要一艘船。 张小凤家的小木船太小太旧,抗风浪能力差,限制太大。 眼前这条八米长的崭新木船,用来过渡再好不过,近海捕捞足够用了。 有了它,以后出海就方便多了,再也不用求人或者坐那摇摇晃晃的小舢板了。 “海洋兄弟……” 薛金银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像个期待糖果的孩子,满眼都是期盼。 周海洋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那艘在晨光下泛着新漆光泽的“龙头号”,终是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薛老板话都说到这份上,心意我也明白了。我要是再不收,倒显得我不识抬举,小家子气了。好!这船,我收了!多谢薛老板!”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 薛金银顿时心花怒放,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拍着周海洋的肩膀: “一艘船而已,咱们哥俩谁跟谁啊!以后常来常往!” “不过,薛老板,”周海洋突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我也不白收你这么重的礼。这样,我也送你一份礼物吧!” “哦?” 薛金银满脸惊讶,和张经理对视一眼,都猜不透他的意思。 他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周海洋来的时候就骑了辆破自行车,挎了个装兔子的篮子。 篮子里的兔子已经送了啊? 他还能变出什么礼物?! 周海洋不多解释,挥了挥手:“走吧,回酒楼,礼物在那边。” 薛金银和张经理面面相觑,心里都犯嘀咕,带着满肚子疑惑,三人重新坐回车里,返回益民酒楼。 刚下车,走进酒楼安静的后院,周海洋便停下脚步,故作高深地上下打量了薛金银一番,目光在他眉宇间停留片刻,缓缓开口: “薛老板,单看你的面相,印堂虽亮,但眉梢隐有纠结,山根微滞。” “近来在生意场上,怕是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了吧?” “而且,这麻烦……似乎还不止一处?我有没说错?” 薛金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神色猛地一震。 他最近确实被几桩生意上的烦心事搅得焦头烂额。 一个竞争对手步步紧逼,施展各种手段抢他客源。 另一个新谈的合作也卡在关键条款上僵持不下。 可是这些他从未对外人提起过! 甚至连妻子都无从得知。 他连忙收起玩笑之色,郑重地拱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和一丝急切: “海洋兄弟神机妙算,真乃神人也!还请兄弟指点迷津!” 周海洋微微一笑,成竹在胸。 前世,薛金银正是因为被诸多类似的难题困住,搞得焦头烂额,最终陷入了困境,从此一落千丈。 而那些难题的关窍和破局之法,不知道跟他絮叨了多少遍,他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正文 第190章 这跨界也太大了吧! “菜系方面遇到了难题?” 周海洋指尖轻捏着下巴,目光若有似无地在薛金银略显焦躁的脸上打了个转,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嘶——” 薛金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心头如遭重锤轻震。 这周海洋,真神了! 自己不过眉头多皱了几下,话还没递到嘴边,人家就一眼看穿了症结所在。 他看向周海洋的眼神瞬间添了几分敬畏,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语气带着发自肺腑的恭敬: “海洋兄弟真是好眼力!我这……这点愁云惨雾,都写在脸上了?您这都能看出来?!” 他下意识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顿了顿,苦笑着摇头,像倒豆子般诉起苦来: “不瞒兄弟说,我那对头,鸿运楼的陈胖子,前些日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挖来几个据说省城待过的厨子,琢磨出几款新菜系。” “又是金玉满堂又是富贵花开,名头唬人,味道……咳,倒也确实有两下子。” “硬生生把常来我海丰楼吃海鲜的老主顾抢去了大半!这生意眼看着就往下出溜……” 他拍着大腿,一脸肉疼,随即朝着周海洋拱了拱手,满脸诚恳的祈求道: “海洋兄弟,既然你能看出症结所在,还请你指点迷津,救我这酒楼于水火啊!” “老哥我这身家性命,可都押在这楼里了!” 薛金银说着,几乎要从那仿皮沙发上欠起身来,姿态放得极低。 旁边的张经理看得直愣神,心里头那点疑惑像水草似的疯长。 他一直纳闷,自家老板在镇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何对周海洋这个穿着朴素,甚至带着点海腥味的渔民这般看重。 两人明明身处不同阶层,一个在岸上开酒楼,一个在海上讨生活,八竿子打不着。 如今总算回过味来。 就凭这看几眼便能道破症结的本事,简直神了! 这哪是寻常渔民? 分明是神机妙算,真人不露相啊! 周海洋将两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讶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带着点了然于胸的从容: “薛老板客气了,我来本就是为帮你解决这难题的。且先把你们酒楼的菜单拿给我看看吧!” “啊?” 薛金银愣了一下,一脸发懵的看着周海洋。 解决菜系难题,跟看菜单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还能看出花来? 但他反应极快,短暂的愣神之后,连忙冲张经理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张经理心领神会,快步走出办公室,不多时便从油渍麻花的大堂取来一份塑封菜单。 菜单上——“清蒸海鲈”、“白灼虾”、“姜葱炒蟹”…… 尽是些沿海渔村家家户户灶头常见的做法。 见周海洋接过菜单,低头一页页认真翻阅起来,薛金银满肚子疑惑像猫爪子挠心。 他几次想开口询问,又怕打扰对方思路,只能按捺住性子,在那张旧沙发上来回挪动。 屁股底下像长了刺,坐立难安地等待。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海洋翻动塑封页的轻微“哗啦”声,和窗外街上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周海洋翻了几页,心里暗暗摇头。 难怪薛金银被对手轻易压制。 这菜单上的菜式实在太过陈旧,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 用料做法大同小异,毫无新意。 最关键的是,连一道能让人眼前一亮,非吃不可的特色菜都没有! 这年头,能下得起馆子的,图的就是个新鲜、体面和别人吃不到的东西。 他“啪”一声合上菜单,薛金银立刻像被弹簧弹起,迫不及待地追问: “海洋兄弟,我这菜单……有什么问题?” 周海洋抬眼,笑容里带着点犀利的直白:“菜单本身没毛病,纸是纸,字是字。只是上面的菜系……”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菜单封面。 “太普通了,给人的感觉……不上档次。” 看着薛金银和张经理瞬间茫然又有些不服气的脸,周海洋慢条斯理地解释: “薛老板,你想啊!咱们这靠海吃海的地方,真要吃这些清蒸白灼的家常海鲜,人家在家自己做也行,又便宜又放心,何苦花这冤枉钱来你这酒楼?” “所以,你得给客人一个非来你店里不可的理由。” “要么,你这东西别处吃不着;要么,你这做法能让人拍案叫绝。” 这话像把锥子,直刺要害。 “这……” 薛金银和张经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被点醒的恍然,两人顿时哑口无言。 是啊,人家凭什么来? “你刚才说,竞争对手能压过你,是因为请了厨师搞出了新菜系,对吧?” 周海洋将菜单轻轻搁在茶几上,端起跟前的茶杯浅啜一口,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掌控节奏的力量。 薛金银连连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海洋兄弟说得太对了!句句在理!” “那……那依你的意思,我也豁出去了,高价请几个省城的大厨回来?砸锅卖铁也得把这面子挣回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特有的狠劲。 周海洋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边缘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请厨师研究新菜系,是个办法。快,但未必稳。” 他看着薛金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但最好的法子,是掌握一道独属于你们海丰楼的招牌菜!要高端、有特色、让人吃过就忘不了!” “让客人一想到这道菜,就立刻能联想到你的海鲜酒楼。” “这道菜,就是你的金字招牌,就是别人抢不走的摇钱树!这样一来,薛老板还愁生意不火?” 薛金银诧异地看着周海洋,没想到对方不仅眼光毒辣,谈起生意经来也头头是道,句句戳中核心。 这渔民……肚子里真有货啊! 他脸上泛起愁容,那点狠劲被现实的困难冲淡了。 “海洋兄弟,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可研究出一款独属的招牌菜,哪有那么容易?这……这得是大师傅的手艺啊!” “呵呵。”周海洋站起身,拍了拍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衣襟,语气笃定的说道,“这不是有我在嘛!走,带我去厨房,我做给你们看。” “啊这……” 张经理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满脸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周海洋。 这人……难道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大厨? 渔民会捕鱼不稀奇。 会做高端菜? 这跨界也太大了吧! 正文 第191章 这次真遇上贵人了! 薛金银也愣了半晌,直到看见周海洋已快走到办公室门口,才猛地回神,心脏“砰砰”狂跳起来,连忙招呼还在发懵的张经理: “还愣着干啥?!走!快跟上去看看!” 他的声音都激动得有点变调。 张经理恍恍惚惚地点头,两人像被磁石吸着,快步跟了上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回响。 “海洋兄弟,厨房在这边!” 薛金银快步上前,熟门熟路地引路,穿过弥漫着淡淡油烟和食材混合气味的走廊。 周海洋跟着两人,很快来到后厨。 厨房倒是宽敞明亮,贴着白瓷砖的墙面有些年头了,但擦得还算干净。 水泥地面被冲刷得锃亮,几个大灶台擦得发亮,锅碗瓢盆摆放得还算规整。 此时刚上午十点,还没到饭点,只有几个穿着沾着油污白褂子的厨师在案台前埋头忙着切配,砧板声“哆哆”作响。 “老板,张经理。” 厨师们见老板带着生面孔进来,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打招呼,好奇的目光在周海洋身上扫来扫去。 薛金银点了点头,没多做介绍,转头看向周海洋,搓着手,带着点小心翼翼: “海洋兄弟,需要我们做些什么?您尽管吩咐!” 周海洋目光扫过厨房,落在角落几个大水族箱里游弋的海鲜上。 卷了卷袖子,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和晒得黝黑的皮肤,那动作带着一种久经沙场般的沉稳,口里吩咐道: “留两个机灵点的打下手,其他人先出去歇会儿吧!” 薛金银立刻点头,像得了圣旨,挥手屏退了大部分人,只留下两个二十出头,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小伙子,低声嘱咐: “都机灵点,好好听周先生吩咐!” “薛老板,这俩是……”周海洋随口问道。 “哦,这俩是我本家侄儿,叫大柱、二柱,手脚还算麻利,人也老实,让他们给你打下手如何?” 薛金银赶紧介绍,心里打着好算盘。 万一周海洋真能做出什么了不得的菜式,自家人打下手,怎么着也能少些泄密的风险。 这年头,一门好手艺就是金饭碗! “可以。” 周海洋不置可否,目光早已在厨房里逡巡起来。 锅碗瓢盆的金属光泽、海腥味混杂着葱姜蒜和各种调料的混合香气…… 这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让他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的目光扫过角落最大的那个水族箱时,猛地一亮。 里面一条东星斑色泽鲜亮如珊瑚,体态饱满,鳞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品相极佳! “薛老板,今天就做道简单却有特色的菜——珠帘东星斑,你们听过吗?” 周海洋指着那条东星斑,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名字。 “珠……珠什么?” 张经理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显然闻所未闻。 这也难怪,这年头消息闭塞,省城流行啥,传到这海边小镇得好一阵子。 珠帘东星斑? 听名字就透着股贵气! “我知道!” 薛金银突然激动地举起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度,脸上难掩兴奋的红光: “去年!去年我去省城考察学习,在省城最大的那家四海酒楼,托了好大关系才排上位子,就吃过这道菜!” “乖乖,那味道,那排场……一盘顶我这儿十盘菜的价!” 他快步上前两步,一把攥住周海洋的手,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的狂喜,声音都有些发颤: “海洋兄弟……你……你真会做珠帘东星斑?就……就省城大酒楼里那种?” 若是自家“海丰楼”能掌握这道传说中的菜式,能带来多大收益?! 薛金银光是想想那门庭若市、钞票哗哗流进来的场景,心脏就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张经理和两个打下手的小伙子见老板如此激动失态,神色也都变得无比郑重起来,看向周海洋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看来这“珠帘东星斑”绝非寻常菜式,是能救命的东西! “别激动,试试不就知道了?” 周海洋笑着抽回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头吩咐那两个还有些发懵的小伙子: “大柱,二柱是吧?准备点姜片、葱段、上好花雕酒、新鲜荸荠、一小块肥膘肉,再找点顶好的蟹黄出来,有的话。二柱,去把那条东星斑捞出来。” 他挽起袖子的动作,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真正大师傅掌控全场的自信。 薛金银站在一旁,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指甲掐进了肉里也浑然不觉,满心都是滚烫的期待。 祖宗保佑,这次可能真遇上贵人了! 周海洋走到水槽边,大柱已经利落地把那条活力十足的东星斑捞了出来,在案板上蹦跳。 周海洋一手稳稳按住鱼身,另一手抄起厚背桑刀,刀背在鱼头要害处精准而迅捷地一磕,鱼瞬间不动了。 薛金银和张经理像两尊泥塑般杵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海洋行云流水的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一点动静就惊扰了这如同艺术般的操作。 另一边配菜的大柱二柱,手里的活计早停了。 砧板上的姜丝切了一半也忘了,时不时偷偷往这边瞟,眼里充满了好奇与惊叹。 这杀鱼的手法,干净利落得让他们自愧不如。 周海洋指尖捏住东星斑腮部,手腕轻转,菜刀寒光一闪,贴着鳃盖下方切入。 手腕一抖一挑,鱼鳃连带着内脏被干净利落地钩出。 接着刀锋顺着鱼脊骨游走,只听“唰唰”几声极其利落的轻响,鱼头、鱼尾被斩下。 两片带皮、近乎完美的鱼肉已完整剔下,平铺在砧板上。 鱼骨架干净利落,几乎不见残留的肉丝。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好厉害!” 二柱到底年轻,没忍住,低呼出声,满眼都是崇拜。 “嘘!” 薛金银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生怕惊扰了周海洋这关键环节。 周海洋却似未闻,神色专注得仿佛与手中的鱼肉融为一体,外界的一切都消失了。 此刻,他眼里只有那两片粉白细腻,闪着珍珠光泽的鱼肉。 接下来便是这道菜最考验真功夫的环节——打花刀。 要让鱼肉蒸熟后自然卷曲成珠帘状,对下刀的深度、角度、间距要求苛刻到了极致。 多一分则断,少一分则卷不起。 寻常人家甚至普通馆子做不好这道菜,多半是栽在这一步。 可对周海洋而言,这不过是信手拈来。 他左手稳稳按住一块剔骨后的鱼肉,指肚感受着鱼肉细腻的纹理,右手握刀,刀刃斜着切入鱼肉。 每一刀都薄厚均匀如纸,精准停在鱼皮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鱼皮丝毫未破。 刀起刀落间,手腕稳定得如同机械,砧板上响起一阵密集却极有韵律的“哆哆”声。 很快,鱼肉上浮现出细密、均匀,宛如精工雕刻的纹路,如同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大柱二柱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凑上前来,屏住呼吸。 他们在厨房专司切配,自认刀功在同辈里已是佼佼者,能切出细如发丝的姜丝。 可此刻在周海洋这举重若轻、精准如尺的刀功面前,只觉得自己那点本事,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不值一提。 正文 第192章 大显身手 片刻工夫,两片鱼肉已片得妥妥当当,静静地躺在砧板上,等待着蜕变。 周海洋将边角料和鱼骨上的碎肉仔细刮下来,剁成细腻如泥的鱼蓉。 他一边操作一边清晰解说:“这叫鱼蓉,剁得越细越好。大柱,把荸荠削皮切极细的丝,肥膘肉也要切极细的丝。” “二柱,鱼蓉里加一点盐、一勺花雕酒、少许白胡椒粉、再打一个蛋清进去。” “荸荠丝和肥膘肉丝拌进来,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他手上不停,动作麻利,口里解释道: “这馅儿待会儿要卷在鱼片里增味,荸荠取脆,肥膘取润,鱼蓉提鲜。” 薛金银见两个侄儿跟看神仙下凡似的只顾着发愣,毫无反应,忍不住在两人后脑勺各拍了一下,急道: “都傻愣着干啥?!周先生的话都记住了没有?好好学着点!这是真本事!” 他恨不得自己拿本子记下来。 “知道了!” “记住了,叔!” 两个小子揉着后脑勺,连忙重新盯住周海洋的动作,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股豁然开朗的兴奋劲儿。 周海洋笑了笑,将淀粉与剩下的蛋清混合成稀稠适中的糊,用刷子均匀抹在打了花刀的鱼肉片上,随即开始卷制。 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团拌好的鱼蓉馅,放在鱼片一端,手指灵巧地一推一卷,一个玲珑小巧、形似含苞的鱼卷便成了,稳稳立在盘中。 他一边操作一边叮嘱:“这卷制流程不算难,难就难在片鱼片的环节,刀功是底子。” “不过你们俩都有了些经验和底子,只要多练,肯下苦功,手上有了准头,肯定能掌握。” “是!是!周先生!我们一定好好练!往死里练!” 两个孩子忙不迭点头,声音带着激动和决心,恭敬应道。 他们知道,今天这机会,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两片鱼肉被灵巧的双手卷成一个个小巧精致的卷儿,错落有致地码放在铺了葱段、姜片的青花瓷盘中。 最后点缀上金黄油亮的蟹黄和一点点翠绿的芥末苗。 红的鱼肉,黄的蟹黄,绿的芥末,白的瓷盘……色彩搭配亮眼夺目。 那卷曲的姿态,真如一道道垂落的珠帘,尚未烹煮,已是美不胜收。 “接下来该蒸了。火候是关键,旺火足汽,时间要掐准,短了生,长了老,鲜味就跑了。” 周海洋将盘子递给旁边的大柱,叮嘱道: “上蒸柜,水滚后算时间,五分半钟,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看着点。” 大柱双手恭敬地接过盘子,像捧着个稀世珍宝,小跑着奔向那口冒着热气的大蒸锅。 趁着蒸鱼的功夫,周海洋转身在灶台前站定。 二柱已经机灵地把干辣椒剪成段、大蒜拍松、葱白切段备好。 周海洋起锅,倒入小半碗清亮的植物油,灶火“轰”地一声窜起蓝焰。 待油温升高,青烟微冒,他先将葱段丢入油中炸至焦黄捞出,浓郁的葱香瞬间弥漫。 紧接着,干辣椒段、拍松的大蒜粒滑入滚油,“滋啦”一声爆响,浓烈的辛香混合着焦香猛地炸开,金黄诱人。 “时间到!石斑鱼取出来!” 周海洋沉声吩咐,眼睛盯着油锅,耳朵却精准地捕捉着时间。 帮忙的二柱立刻用厚布垫着手,端出蒸得恰到好处的鱼卷。 那鱼肉受热后,花刀处自然卷曲,形成完美的珠帘状。 白色的鱼肉半透明,蟹黄的油脂微微浸润,散发着清甜与海洋交融的独特鲜香,热气腾腾。 周海洋手持长柄勺,舀起锅中滚烫喷香,带着焦黄蒜粒和辣椒的热油调料,手腕沉稳地从左到右,均匀而迅速地淋在每一颗玲珑的鱼卷上。 滋啦——哗! 一阵更为激烈,令人垂涎的声响中,滚油与鲜嫩鱼肉碰撞出最诱人的乐章。 炽热的白气裹挟着炸蒜的焦香、辣椒的辛烈、葱油的醇厚以及鱼肉本身的极致鲜甜,在厨房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开。 瞬间填满了每一个角落,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直冲脑门! “好香!” 薛金银再也按捺不住,不顾那尚未散尽的油烟,一个箭步冲到灶台边,伸长脖子细看盘中之物。 这道菜他在省城吃过一次,当时惊为天人。 可眼前这道…… 这色泽!这香气!这宛如艺术品般的造型! 有过之而无不及! “海洋兄弟,你简直……神了!” 薛金银看着盘中那红亮诱人、珠帘垂挂、油光闪闪的杰作,忍不住狠狠竖起大拇指,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忽然觉得,之前花大价钱在省城吃的那道像是拙劣的盗版。 两道菜造型或许相似,可眼前这道无论外观的精致度、色泽的诱人度,都亮眼得多,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灵气和勾魂摄魄的食欲。 “好了,尝尝看味道如何。” 周海洋拍了拍手,放下勺子,心中微定。 许久没做这道菜,好在浸淫多年的手艺没生疏。 这卖相,算是拿得出手了。 “快快快!都别愣着了,筷子!拿筷子!”薛金银连忙招呼,声音都变了调。 张经理早已备好几双洗干净的竹筷,手都有些抖地递了一双给薛金银。 薛金银握着筷子,竟有些犹豫,这道菜太精致了,仿佛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实在不忍心破坏这份极致的美感。 那油亮的光泽,卷曲的形态,点缀的蟹黄……每一处都透着功夫。 张经理可不管这些,早就被那霸道又复合的香气勾得口水泛滥成灾,肚子里的馋虫造反。 他直接夹起一个离自己最近的鱼卷,吹了两下,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破那层被热油瞬间激发出焦香的薄薄鱼皮,内里是极致鲜嫩、滚烫多汁的鱼肉。 荸荠丝的脆爽、肥膘肉融化后带来的丰腴油润、蟹黄的浓郁鲜甜,以及那恰到好处的咸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与焦蒜香…… 所有味道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在舌尖轰然炸开! “哇……嘶……烫!好……好……这也太鲜、太好吃了!” 张经理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闭着眼细细品味,满脸陶醉,仿佛灵魂都飘了起来。 “绝了!真他娘的绝了!荸荠脆爽,肥肉丝化开的油香……再配上东星斑本身的鲜甜和这料油的味儿……简直回味无穷!” “周先生,我……我太佩服您了!五体投地!”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看向周海洋的眼神充满了五体投地的崇拜。 其他人被他说得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拿起筷子,伸向那盘珠帘东星斑。 一时间,厨房内赞叹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正文 第193章 这样的本事,世间能有几人? “天爷!这鱼肉咋这么嫩!” “鲜!真鲜!一点腥气都没!” “这料油太香了,拌饭能吃三碗!” “太神了!这手艺,绝对值大价钱!” 周海洋也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鱼卷,吹了吹,送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在口腔弥漫开来,鱼肉的火候恰到好处,馅料的比例也精准,味道确实地道。 他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回头定要做给老婆孩子尝尝,让她们也开开荤。 “薛老板!” 周海洋放下筷子,看向激动得满脸红光,还在不停咂摸味道的薛金银,笑着提醒道:“让你两个侄儿多练练,这道菜,核心在刀功和火候,还有那料油的熬制。” “只要用心,不算太难上手。相信有了它,你海丰楼的生意定会好起来。” 薛金银听到这话,激动得差点当场给周海洋跪下。 他一把抓住周海洋的手,用力摇晃着,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得像是发誓: “海洋兄弟!不,周先生!您就是我薛金银的再生父母!这份恩情,我薛金银铭记在心,刻在骨头上!” “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薛金银的地方,您尽管开口!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我绝无二话!皱一下眉头,我就不姓薛!” 在他眼里,周海洋简直是老天爷派来救苦救难的神仙。 会看相,会捕鱼,竟还能做出连他花高价都未必请得来的大厨都不会的高端菜。 这样的本事,世间能有几人? “才一道菜就激动成这样?” 周海洋笑着抽回手,拍了拍薛金银的肩膀,半开玩笑地打趣道:“那要是我做道佛跳墙出来,你还不得当场磕头拜师?” “什么?!” 厨房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包括还在回味鱼卷味道的张经理和大柱二柱,全都惊得瞪圆了眼,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佛跳墙?! 那可是传说中闽菜头把交椅的顶级名菜。 工序繁杂到令人发指,用料考究到吓死人! 周海洋居然会做? 真的假的?!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周……周先生,您……您刚才是开玩笑的吧?” 薛金银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心脏狂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声音干涩发紧。 他实在觉得这话太过震撼,像是在听天方夜谭。 佛跳墙…… 那得是什么样的人家,什么样的师傅才敢碰的东西? 若是自家酒楼能掌握这道菜的做法…… 哪怕只是接近…… 他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他头晕目眩。 周海洋看了看旁边两个一脸震惊,如同石化般的小伙子,又看了看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薛金银,笑了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就算我想教,你们也找不到能学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厨房里那些普通的灶具和调料,又补充道: “佛跳墙太过复杂,光准备材料就要几天,吊汤更要功夫,火候差之毫厘,味道谬以千里。可不是看两眼、练几下就能学会的。” “等你这两个侄儿刀功再纯熟些,对各种食材的特性、火候的掌握再扎实些,咱们再说不迟。” “不是……周先生您……您是真会啊?” 薛金银仍不敢置信,仿佛在确认一个惊天大秘密,喃喃地追问道,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美梦。 佛跳墙! 这三个字本身就代表着无上的地位和滚滚的财源。 “自然。”周海洋笑意坦然,带着一种深藏不露的笃定,“行了,别多问了。你送我一条船,礼尚往来,我教你几道菜,应该的。” 他把这份天大的人情,说得轻描淡写,免得薛金银心理的负担太重。 “好了,现在教完了,我也该回去了。” 周海洋最后看了眼还有些魂不守舍的大柱二柱,认真叮嘱道:“你们两个记住,刀功是根本,多练腕力,练准头。火候要用心去感受,靠眼睛看,靠鼻子闻。” “料油的熬制,葱香、蒜香、焦香,差一点味道就不同。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回头可以来村里问我。” 他这话,是真心想提携这两个后生。 薛金银的手上也需要有两张压箱底的王牌。 眼前的大柱二柱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哎!谢谢周先生!谢谢周先生!” 大柱二柱这才彻底回过神,明白自己遇上了多大的机缘。 两人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眼神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恭敬与感激。 这声“先生”,叫得心服口服。 薛金银听闻周海洋要走,赶忙上前挽留,语气恳切无比:“周先生!您可帮了我天大的忙,解决了我的生死难题!这都中午了,无论如何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好歹让我好好表达下谢意,不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啊!” 他搓着手,满脸都是挽留之情。 “行了,薛老板,”周海洋摆摆手,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咱们之间别这么客套,自然点就好。” “吃饭就下次吧,反正咱们离得近,机会多的是,来日方长。” 他惦记着家里的老婆孩子,还有那艘新得的船。 “这……唉,好吧!” 薛金银见周海洋态度坚决,知道强留不住,脸上写满了无奈和遗憾,只能不再强求。 周海洋离开时,薛金银亲自跑到水族箱旁,精挑细选了两条最大最生猛的东星斑,用浸湿的厚草纸仔细包好,再套上结实的网兜,硬塞到周海洋手里: “周先生!这个您一定得收下!带回去给嫂子和孩子尝尝鲜!一点心意,您可千万别推辞!” 这可是他眼下能拿出的最实在的谢礼了。 周海洋看着那两条价值不菲的东星斑,犹豫片刻后还是收下了。 虽说他身为渔民,但这等好货色也不是天天能捕到的,既然薛金银如此诚心诚意,他也不再矫情推辞: “好,那就多谢薛老板了。” 之后,薛金银亲自开着他那辆半旧的212吉普车,把周海洋和那两条鱼送到了码头。 正文 第194章 人情 码头上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和机油味,海鸥在桅杆间盘旋鸣叫。 周海洋将那辆二八大杠从吉普车上搬下来,稳稳地放到崭新的渔船甲板上,然后和薛金银挥手告别。 薛金银站在码头上,直到渔船驶出老远,还在用力挥手。 周海洋发动柴油机,渔船“突突突”地喷出淡淡的青烟,朝着海湾村的方向破浪而去。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在脸上,他站在驾驶舱里,扶着崭新的舵轮,看着前方开阔的海面,心情也如同这海天一般舒朗。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骑自行车来送几只野兔子,回去时竟多了一艘能跑远海,带自动吊机的铁皮渔船! 这变化,快得有点不真实。 爸妈和村里人知道这事,还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动静呢! 这会儿船上就他一人,周海洋将船设定好航向,开始在船上转悠起来,仔细打量这艘意外得来的“宝贝”。 船身是坚固的铁壳子,刷着崭新的蓝漆。 甲板宽敞平整。 船尾装着崭新的拖网架和一台铮亮的液压吊机,钢丝绳盘绕得整整齐齐。 船舱里工具齐全,缆绳、浮子,甚至备用渔网都备了一些。 不得不说,薛金银办事确实周到。 这份谢礼,分量十足。 “就这一套吊机,估计得几千块吧?” 周海洋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吊臂,暗自思忖。 薛金银说这条船花了一两万,但他看这配置、这成色,再加上这套省力高效的吊机设备,一两万肯定拿不下,怕是往三万去了。 这份人情,着实不小。 不过既然已经收下了,他也懒得再去细想这些,记在心里,以后找机会还上这份情就是。 周海洋定了定神,回到驾驶位,专心开船。 好在前两天捕带鱼时,他特意让老爹教了自己开船的基本操作和看海图,不然就算有船,他也只能干瞪眼。 这熟悉航线的过程,也让他心里更有底了。 半小时后,渔船来到了靠近张家沟的海域。 海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浪花翻涌。 周海洋远远就看见一艘熟悉的小木船,在波浪里起伏摇晃,像片随时会被吞没的叶子。 张小凤那瘦小的身影正费力地摇着橹,试图稳住船身,显得格外吃力。 “这丫头,怎么不听劝,一个人又出海了?这风浪,太危险了!” 周海洋眉头一皱,心里涌起一丝担忧和责备。 他调整航向,开着新船慢慢靠了过去。 张小凤见一艘崭新气派的大铁船朝自己驶来,吓了一跳,赶忙摇着橹,努力地想避让到一旁。 她怯生生地看着这艘“大船”,眼神里带着对“大家伙”天然的敬畏,似乎在等船过去。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那艘新得发亮的大船开到旁边,竟缓缓停了下来,柴油机的“突突”声盖过了海浪。 船身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小木船。 张小凤更紧张了,紧紧抓住橹把,仰着小脸,不知所措地看着船上。 就在这时,驾驶舱里探出一个脑袋,传来带着责备却掩不住关切的声音:“不是跟你说了,一个人别出海,太危险了,你怎么不听?这风浪是闹着玩的?” 那声音无比熟悉。 “海洋哥哥?” 张小凤又惊又喜,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随即涌上巨大的惊喜,声音都拔高了:“这是……这是你买的新船吗?好大的船啊!” 她仰望着这艘铁船,眼里充满了羡慕和兴奋。 周海洋脸色一沉,语气严肃:“我在问你话呢,别嬉皮笑脸的!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呜……” 张小凤咬着嘴唇,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委屈地小声说:“你跟胖哥哥昨天没来,今天……今天也没来……我以为……以为你们不带我了,嫌我船小碍事……所以……所以……” 她越说声音越小,带着点哭腔。 “你呀你。” 周海洋看着她那可怜巴巴的样子,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剩下无奈:“你这小脑袋瓜都想些什么呢?我们有事耽搁了。现在听我的,赶紧把船划回去!” “以后咱们开新船出海,你这小船,风浪大点就危险。” 张小凤黯淡的眼神瞬间被点亮,欣喜地抬头:“真的吗,海洋哥哥?就坐……坐这艘大船吗?它好大呀!” 她看着那崭新的船舷,眼里充满了向往。 “哈哈哈……” 周海洋看着她的样子,不由得大笑起来,笑声在海风中传开:“大就对了!之前我没船,就坐你的小船,现在哥有大船了,你就坐我的。” “以后也不用你费力摇橹了,有这艘船,咱们还能去更远的地方,下更多的地笼,钓更大的鱼!” “现在听我的,把船划回去,下午来我家,咱们开新船去下地笼、延绳钓!” “哇!太好啦!” 张小凤的小脸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幸亏扶住了橹把。 开着这么大这么威风的大船出海,多风光啊! 最重要的是,有大船出海,能捕到更大的鱼,赚更多的钱! “去吧,回去吧,摇橹慢点,稳当着点。” 周海洋看着她的小船在浪里摇晃,心头一紧,连忙催促。 “嗯!知道啦!海洋哥哥下午见!” 张小凤用力点头,眉开眼笑,仿佛浑身充满了力气,摇着橹,调转船头,朝着张家沟的方向,虽然依旧摇晃,但那背影却显得轻快无比。 这里离张家沟港口不远,周海洋目送了她一会儿,确认方向没问题,才重新开动自己的船,朝着海湾村驶去。 海湾村港口此刻比上午热闹不少。 昨天刚下过一场雨,今天鱼群似乎格外活跃。 许多钓鱼爱好者扛着鱼竿,提着水桶,在码头、礁石上排开阵势。 收获看起来不错,桶里水花翻腾,多少都有几条海鲈鱼或黑鲷。 这会儿大中午的,正好卖了钱回家吃午饭,人声嘈杂,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呜—— 一声响亮的汽笛鸣叫从海面上传来,宣告着新船的靠近。 正在忙着和一个钓鱼佬讨价还价的老黑抬眼瞅了瞅,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嗯?这是谁的船啊?这大中午的,正是下网钓鱼的好时候,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习惯性地以为是哪艘熟悉的渔船。 “卧槽!黑子,你看清楚点!好像是艘新船啊!这漆亮得晃眼!这是谁呀?咱们村有新船吗?” 旁边一个眼神好的村民王老五眯着眼仔细辨认后,惊讶地叫出声来。 正文 第195章 必须得好好贺一贺! 崭新的蓝漆船壳在中午的阳光下格外扎眼。 “新船?没听说啊!谁家发财了?这么大的铁皮船,不便宜吧?” 周围的村民听说有新船,都好奇地停下买卖,踮着脚朝海面望去。 新船的到来,瞬间成了码头的焦点。 “最近也没听说谁要买新船啊?老王头家那破船都修八百回了,也没见换。” “老李家?他家小子刚结婚,哪有钱?是外村来的吧?”有人猜测。 “外村的船来咱们港口干嘛?停靠费可不便宜。” “兴许是来老黑这儿卖货的呢?”有人打趣。 “狗屁吧!” 快嘴李彩凤刚卖掉两条海鲈鱼,正数着毛票,闻言嗤笑一声,声音响亮: “老黑就是个奸商,心比墨斗鱼汁还黑!” “外地船绕路来老黑这儿卖货?这得是喝了多少假酒才干得出的蠢事啊?” “卖给镇上国营水产公司不香吗?” 她这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老黑听到这话,脸都绿了,感觉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狠狠剜了李彩凤一眼。 本想发火,但一想到李彩凤的男人,那个脾气火爆,力气惊人的大块头周虎顿时就偃旗息鼓。 再想到周虎那个最近风头正劲,捕鱼跟捡钱似的侄子周海洋,语气更是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点憋屈: “我说彩凤妹子,我……我王金富没得罪你吧?干嘛说话这么难听?” “我……我这不也是为了养家糊口嘛……” 他试图辩解,但显得苍白无力。 “切——”李彩凤不屑地撇撇嘴,把钱揣进兜里,“我只是说了个事实,你急什么?你问问在场的人,谁不说你心黑?压起价来跟周扒皮似的!” “要我说,你就是不长记性!”她叉着腰,声音越发响亮,“要不是你价格压得死低,抠抠搜搜,海洋他们一大家子这段时间捕的那么多好货,会一趟趟费劲巴拉地拖到镇上去卖吗?” “就因为你压价,这一趟趟下来,你损失了多少钱?算过没有?活该你收不到好货,发不了财!” 她的话像连珠炮,句句戳心。 “别给我提周海洋三个字!”老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海洋! 这个名字简直就是他最近的噩梦! 那小子捕了那么多带鱼、黄鱼,全是值钱货,全卖给别人了! 他这个本地鱼贩子,连片鱼鳞都没捞着! 巨大的损失和憋屈涌上心头,他咬牙切齿地啐了一口,试图找回点面子: “哼!一个连渔船都没有的穷酸散户,靠着岸礁摸点小鱼小虾,也就走了两天狗屎运罢了!” “算什么东西?能成多大气候?!看着吧,运气用完就没了!到时候还是那个一无是处的苦哈哈!” 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充满不屑,眼神却死死盯住那艘越来越近,崭新气派的铁皮船,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在他眼里,这种拥有自己渔船的渔民,才是他要搞好关系、能给他带来稳定货源的大客户。 周海洋? 一个划小舢板的小散户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昙花一现! 且先让他蹦哒一阵,回头再看好戏。 “龙头号?这名号听着就带劲,不知是哪位老板的船?” 渔船犁开碧波,稳稳地靠了岸。 码头上早已挤满了伸长脖子的村民,脸上混杂着好奇与期待。 这年头,能置办起这么一条新铁壳船,在小小的海湾村,绝对是件轰动的大事。 驾驶舱门吱呀一声推开,周海洋拎着两条沉甸甸,鳞片闪着宝石般红蓝光泽的东星斑,利落地跳上码头。 他脸上堆着惯有的爽朗笑容,朝人群挥了挥手:“哟,叔伯婶子们都在呢!今儿个码头可真热闹!” 冷不丁瞧着眼前的一幕,他心里着实咯噔一下,没料到这阵仗。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表现得非常自然。 而岸上的人群,看清从簇新船上下来的竟是村里那个“不成器”的周家老三,更是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眼儿,瞬间鸦雀无声。 一张张面孔凝固在错愕里,活像被海风定住的雕塑。 人群里的老黑,原本堆满殷勤笑容的脸,像是被冻住的海浪,笑容僵在嘴角,眼神里的热切“唰”地凉成了冰碴子。 他下意识捏紧了手里刚卷好的烟叶子。 短暂的死寂过后,码头像被投了颗炸鱼的炮仗,轰然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是海洋啊!” “周老三?这……这船是他的?” “了不得!了不得啊!” 惊叹、议论、夹杂着孩子兴奋的尖叫,潮水般涌来。 周海洋刚把绑在船舷边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搬下来,还没站稳,一道火红的身影就风风火火地扑到跟前。 李彩凤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海风磨砺出的粗糙力道,结结实实拍在他肩胛骨上,嗓门亮得能盖过海浪: “好你个周海洋!闷声发大财啊!买船这么大的喜事,愣是连个屁都不放!” “害得大伙儿还当是外村哪个阔佬来了,差点怠慢喽!” 她嘴里嗔怪,眼神却像探照灯似的,把这艘崭新的“龙头号”上上下下扫了个遍。 周海洋嘿嘿一笑,揉了揉被拍麻的肩膀,打着哈哈: “彩凤姐瞧你说的!这不手头刚攒下几个子儿嘛,怕搁不住手又给败光了。” “想着早晚总得有条自己的船,干脆心一横,牙一咬,买它个现成的!” 这时,一个胆大的后生已经麻利地蹿上了船。 里里外外一打量,再跳下来时,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个娘咧!船上连起网机都安得齐齐整整!海洋哥,你这架势,是要干大事啊!” “啥?还有起网机?” 这话像油锅里溅了水,人群彻底沸腾了。 几个老把式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涌上船板,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铮亮的铁家伙,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羡慕和惊叹。 “啧啧,这船,少说得这个数!”一个老渔民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个面。 “两万五?我看不止!光这套起网机就值老鼻子钱了!” “唉,我家那口子死活舍不得花这钱,说留着给娃念书……可这力气,是真省到骨头缝里啊……” “人比人得扔,货比货得扔啊……” 李彩凤斜睨着周海洋,嗓门带着点娇嗔的埋怨: “你小子啊,真不懂规矩!对咱们吃海饭的人来说,置船那就是顶天的大事!比娶媳妇还风光!” “哪能像你这样,跟偷了只鸡似的悄摸声就办了?” “让外村人瞅见,还以为咱们海湾村的人不懂礼数,连个响动都没有呢!” “彩凤这话在理!”立刻有人高声附和,“船就是渔民的腿,没船的渔民,那叫赶小海的!” “有了船,才真正算在这片海上立住了脚!这喜事,必须得好好贺一贺!” “走!去小卖部!买鞭炮去!” “对对对!赶紧的!二踢脚、大地红,有多少拿多少!” “走着!” 呼朋引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群呼啦啦分成几股,兴冲冲地朝着村头小卖部涌去。 正文 第196章 全村庆贺 这是祖辈传下的老规矩。 同村添了新船,全村都要放鞭庆贺。 那噼啪作响的鞭炮声,既是驱邪避灾,求个海龙王保佑平安顺遂。 更是图个响亮的好兆头,盼着船头鱼满舱,船尾银钱响。 周海洋看着乡亲们热络的背影,心头也是一热。 他知道这是大伙儿的心意,是这片海赋予的淳朴情分,便没再阻拦,由着他们张罗去。 不多时,码头空地上便横七竖八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鞭炮。 红的、黄的、挂鞭、雷子炮…… 还有闻讯晚来的村民,手里也提着刚买的鞭炮匆匆赶来。 几个半大孩子兴奋地在鞭炮堆里钻来钻去,脸蛋通红,仿佛过节。 周海洋赶忙从裤兜里掏出那盒刚拆封的“大前门”,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挨个给叔伯兄弟们敬烟。 “海洋,恭喜啊……” 老黑接过烟,脸上挤出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喉咙里像堵了鱼刺。 还想说点场面话,周海洋却已转身招呼别的乡亲去了。 老黑捏着那根烟,指关节微微发白,差点把那过滤嘴给掐断了。 他是一百个不情愿掏这鞭炮钱。 可别人都买了,他要是不买,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这钱,掏得他心肝肺都疼。 “卧槽!卧槽!卧槽!” 一连串夸张的惊呼由远及近,只见一个敦实的肉球连滚带爬地冲下坡口。 腋下死死夹着一挂足有碗口粗的“万响大地红”,不是胖子周军还能是谁?! 周海洋看着他那副滑稽样儿,乐得直咧嘴:“跑慢点,胖子!小心摔个嘴啃泥!” 胖子气喘吁吁地冲到跟前,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龙头号”的船头字,又狠狠拍了下周海洋的胳膊: “我的亲哥诶!真的假的?我听人说你买了条带起网机的新船,还以为是哪个王八蛋拿我开涮呢!龙头号!这名儿,太他娘的威风了!” 周海洋笑着冲他眨眨眼,意味深长的吐出四个字:“回头细说。” 胖子是知道薛金银那档子事儿的,瞒谁也不能瞒他。 至于跟其他人解释? 完全没有那个必要。 他可不想被当成神棍,更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得嘞!那我先去摆炮仗!” 胖子心领神会,招呼了一声,抱着他那挂巨无霸鞭炮,屁颠屁颠跑开了。 周海洋刚想跟过去帮忙,抬眼就看见坡口上又下来一行人。 小妹周潇潇打头,跑得飞快。 后面跟着一脸惊疑不定的沈玉玲、爸妈周长河和何全秀,还有青青和大哥家那两个小崽子。 他们原本在家院子里织补渔网。 琳琳几个疯跑回来的孩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嚷,说村里都传遍了,三叔买了条大铁船! 周长河起先压根不信,板着脸训斥孩子们胡说八道。 可琳琳赌咒发誓,说小卖部的鞭炮都快卖光了,大伙儿都去码头放鞭了。 一家人这才半信半疑地赶了过来。 此刻,看着码头上满地红彤彤的鞭炮和仍未散去的热闹人群,再看看那艘簇新气派的“龙头号”,一家子全傻了眼。 感觉脑子像被海蜇蛰了似的,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这……这到底咋回事?” 沈玉玲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老大。 钱匣子钥匙在她腰上挂着呢,周海洋哪来这么大一笔钱? “爸!妈!玉玲,你们来啦……” 周海洋赶紧迎上去,脸上带着点赧然的笑。 周长河黝黑的脸膛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儿子: “老三!这船……真是你新置办的?买船是天大的事!你怎么敢连个商量都没有?说买就买了?” 他年轻时做梦都想有条自己的船,可勒紧裤腰带干了大半辈子,也没能圆了这个梦。 这个从小让他操碎了心的老三,这才几天? 竟然不声不响就置办了这么大的一艘家伙什儿。 搁他身上简直想都不敢想! 周海洋陪着笑:“爸,这事儿……说来话有点长。等这边忙活完了,我回家一五一十给您交代,成不?” 周长河满肚子疑问刚要冲出口,热情的村民们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向他道贺。 “长河叔,好福气啊!海洋出息了!” “老周家这是要翻身喽!” “恭喜恭喜!龙头号,好兆头!” …… 周长河只得暂时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挤出应酬的笑容,和乡亲们寒暄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锅袋。 “你……你哪来的钱?” 沈玉玲趁着空档,一把将周海洋拽到旁边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脸色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日子刚有点起色,她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周海洋看出妻子眼中的担忧和恐惧,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无奈: “玉玲,别慌。这船……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的,咱家一分钱没花。 “啥!送……送的?!” 沈玉玲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话,一旁耳朵尖的何全秀已经惊叫出声。 她一把抓住周海洋的胳膊,声音发颤:“老三啊!你可不敢胡说!这么大、这么新一条船,值老鼻子钱了!谁会平白送你?这……这不能是开玩笑吧?” 周海洋见母亲和妻子都急得变了脸色,赶紧赔着笑脸安抚:“妈,玉玲,这事儿……它有点复杂。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我保证,等这边散了场,回家关上门,我给你们从头到尾说个明明白白!” 正说着,他又瞥见坡口上下来新的人影,连忙扔下一句:“哟,二叔公他们也来了,我先过去招呼下!” 话音都没落下,他已经像条滑溜的鳗鱼,转身又挤进了人群。 看着儿子匆匆忙忙的背影,何全秀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拉住儿媳妇冰凉的手,轻轻拍着: “玉玲啊,先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老三这孩子,打小是有点不着调。” “可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腌臜事,他指定干不出来!咱……咱先等等,看他待会儿咋说。 沈玉玲勉强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妈,我知道……就是这事儿……太吓人了……” 她心里像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正文 第197章 算命应验了! 周海洋正忙着给刚到的几位长辈敬烟,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坡口边沿的土墩子上,怯生生地站着一个人。 张小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大好几号的男式旧衬衫,下摆垂到膝盖。 手里紧紧攥着个装鞭炮的塑料袋,眼神躲躲闪闪地望着热闹的码头,脚尖不安地蹭着地上的土坷垃,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 周海洋有些意外,随即朝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扬声道:“小凤!站那儿干啥?过来啊!” 张小凤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一缩脖子。 随即低下头,一只手死死攥着袋子,另一只手紧张地揪着过长的衣角,一步一步,挪蹭着走了过来。 那宽大的旧衬衫套在她瘦小的身板上,空荡荡的,随着步子晃荡,更显出几分可怜。 走到周海洋跟前,她飞快地抬眼瞄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海……海洋哥……我……我买了鞭炮……给你贺船……” 说完,又偷偷瞟了一眼不远处喧闹的人群,脸涨得通红。 周海洋心里一暖,伸手接过那袋还带着她手心汗意的鞭炮,声音放得格外温和:“哎,谢谢妹子!哥记着你的心意!” 他知道张小凤怕生,也没多话,顺手就把袋子递给了旁边正摆弄鞭炮的胖子。 青青眼尖,看到张小凤,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跑了过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天天都喊了一声: “小凤姐姐!” 张小凤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了些,任由青青拉着她走到旁边,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半大孩子凑到了一起。 很快,那边也传来了细碎的说话声和低低的笑声。 不多时,在村民们此起彼伏的“贺船喽”、“一帆风顺”、“鱼虾满舱”的吆喝声中,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开来! 红纸屑漫天飞舞,浓烈刺鼻的硝烟滚滚升腾,瞬间将整个码头笼罩在一片喜庆而呛人的白雾里。 鞭炮声足足响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稀落,但那浓烟却像粘稠的海雾,在码头上空萦绕盘旋,久久不肯散去。 一群半大孩子早已按捺不住,欢呼着冲进烟雾里,像在沙地里寻宝似的,猫着腰,兴奋地捡拾着那些没炸响的“漏网之鱼”。 大人们的呵斥声被淹没在残留的喧嚣和孩子们的嬉闹里,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摇头笑笑,随他们去了。 鞭炮放完,这热热闹闹的贺船仪式就算圆满了。 村民们心满意足,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还带着兴奋的余韵,议论声随着海风飘远。 周海洋一家子,连同胖子,也踏上了回家的路。 院子里,周长河沉着脸,坐在小马扎上,拿起他的宝贝烟锅袋,在鞋底上“梆梆梆”磕了几下,重新填上烟丝。 他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才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着周海洋,声音低沉而严肃:“听你妈说,这船……不是你买的?是别人送的?” “老三,几万块的东西,不是几斤鱼虾!天底下哪有这种掉馅饼的好事?” “你给老子仔仔细细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字都不许漏!”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安静的院子里。 全家人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周海洋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海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副既无奈又有点小得意的复杂表情:“爸,这船……确实是薛老板送的。天地良心,我一开始死活不要!” “可薛老板他……他说我要是不收下,就是看不起他,要跟我翻脸!” “他那个人,您也知道……我……我实在是拗不过他啊……” “薛老板?薛金银?” 周长河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他凭什么送你这么大一艘船?这礼也重得太过分了!老三,你跟他之间……到底有啥名堂?”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情透着邪乎。 旁边的胖子猛地一拍大腿,小眼睛瞪得溜圆,恍然大悟般叫道:“哎呀我的哥!难不成……难不成你上回给薛老板算的那一卦……全应验了?!” “不然就他那铁公鸡的性子,能舍得送你一条崭新的铁壳船?!这怎么也得两三万的东西!” 他这一嗓子,把全家人都喊懵了。 “啥?!” 周长河手里的烟锅袋差点掉地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周海洋:“算命?应验了?当真?!” 周海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点“看吧,我就说我很神”的小得意:“爸,我早就跟您说过,我算命准着呢!您老不信,现在信了吧?” “等等!等等!” 何全秀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满脸都是茫然和惊疑。 “薛老板我知道……可这算命……又是哪一出?老三,你啥时候学会这套神神叨叨的东西了?” 她活了半辈子,从来没听说过自家老三还有这本事。 沈玉玲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她嫁过来四五年了,周海洋几斤几两她还能不清楚? 他啥时候会算命了? 这简直比船是送的还让她心惊肉跳。 周海洋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儿没法说透。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做出回忆状,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诌:“嗨,妈,您还记得我念中学那会儿,有阵子老逃学出去瞎溜达不?” “就是那时候,在镇子西头那片荒滩上,碰见个怪老头。” “那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眼神却贼亮!仔细看,气质非凡,绝不简单!” “他非拉着我说,瞧我骨骼清奇,是什么万中无一的灵慧之相,哭着喊着要教我几手压箱底的绝活儿。” “说啥……不然就对不起祖师爷……这算命看相的本事,就是他硬塞给我的,不学都不行。” 正文 第198章 给我算算啥时候能讨上媳妇儿 周海洋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真有那么个仙风道骨的高人。 一家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事儿听着像茶馆里说书先生编的传奇话本,透着那么一股子不靠谱的邪乎劲儿。 周长河眉头皱得更紧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一时又挑不出明显的刺儿。 他重重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接着追问:“就算……就算你真会看相,几句话的事,值当人家送你一条船?几万块啊!不是仨瓜俩枣!” “万一他哪天反悔了,说船是借你的,或者干脆说船钱还没给,要你赔钱,甚至告你个诈骗,你怎么办?你拿什么赔?拿什么抵?” 老渔民的精明和担忧显露无疑。 周海洋赶紧解释,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刻意带着点“你们太小看我了”的急切:“爸!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您知道薛老板听了我那两句话,从他家老宅子底下挖出啥宝贝了不?”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一字一顿地说:“五!大!箱!子!银!元!整整卖了八!十!万!” “多少?!” “八十万?!”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何全秀手里的针线箩筐差点掉地上。 沈玉玲惊得捂住了嘴。 周长河张着嘴,烟锅袋都忘了抽,袅袅青烟直往上飘。 八十万! 这数字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想都不敢想。 周海洋看着家人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笑: “这下您信了吧?要不是我给他指了那两句灯下黑,他那祖宅早贱卖给外人了!” “等于我一句话,给他凭空变出来八十万!他送我条两三万的船,您说,过分吗?他薛金银还觉得自己赚大发了呢!” 胖子在一旁激动得直搓手,对着周海洋竖起两个大拇指: “服了!海洋哥,我胖子这回是真服了!五体投地!心服口服外带佩服!” 周长河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如果老三说的是真的……那薛老板送条船……好像……似乎……也说得过去? 八十万啊! 他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有点算不清这笔账了。 何全秀和沈玉玲互相看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 虽然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地,知道这船来路似乎没问题。 但那份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海浪一样拍打着她们的心岸,久久无法平息。 这时,一直支棱着耳朵听的周潇潇,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笑嘻嘻地蹭到周海洋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像只撒娇的小猫: “三哥!三哥!那你这么厉害,也给我算算呗?算算我啥时候能发财?” 她晃着周海洋的胳膊,声音甜得能齁死人。 周海洋被她晃得头晕,哭笑不得:“去去去,小丫头片子凑什么热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周潇潇不依不饶,抱着胳膊晃得更起劲了,拖长了调子: “哎呀!好三哥!求你了嘛!你就给我看看嘛!就一眼!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她眨巴着大眼睛,满脸都是期待。 周海洋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得举手投降:“行行行!别晃了!再晃你三哥这身骨头架子要散黄了!” 他装模作样地转过身,煞有介事地端详起小妹的脸。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连胖子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地看着,想听听这位“半仙”能说出什么花来。 “怎么样?怎么样?” 周潇潇迫不及待地追问,小脸激动得发红。 周海洋故作高深的摸着下巴,沉吟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口: “嗯……从你这面相上看啊……印堂……倒是挺光洁。就是这丫头啊,从小就不老实,皮得很!还贪嘴!再这样下去,啧啧……” 他故意咂咂嘴,摇头晃脑,等了好久才憋出一句:“小心以后找不到婆家哟!” “啊——三哥你坏!你肯定是故意的!” 周潇潇瞬间炸毛,羞恼得满脸通红,握着小拳头就朝周海洋身上一顿乱捶: “叫你胡说!叫你胡说!” 周海洋一边左躲右闪,一边还不忘大声“控诉”: “哎哟!你看看!说你两句就动手!爸妈,你们给评评理,我说错没?她是不是打小就皮?是不是贪吃?” “哈哈哈……” 胖子看着这兄妹俩闹腾的场面,再也忍不住,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 何全秀和沈玉玲也被逗乐了,紧绷的气氛一扫而空,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周长河,看着眼前这闹腾的一对儿女,再看看胖子的滑稽样,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周潇潇捶累了,撅着嘴,气鼓鼓地跺脚:“三哥!你就不能好好给我算算嘛!净瞎说!” 周海洋瞧着自家小妹这副又羞又恼、娇憨可爱的模样,心头一软,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里满是宠溺:“傻丫头,有啥好算的?有你三哥我在,还能让你没好日子过?” 他挺了挺胸膛,带着点混不吝的自信和兄长特有的担当。 “甭管啥时候,只要你遇着坎儿了,就来找三哥!天塌下来,有三哥帮你顶着!” 周潇潇心里的那点小委屈瞬间烟消云散,脸上立刻阴转晴,笑得眉眼弯弯,亲昵地抱住周海洋的胳膊晃了晃: “嘿嘿,我就知道三哥最疼我啦!” 一旁的胖子瞅准机会,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腆着个大肚子就凑了过来。 他学着周潇潇的样子,一把挽住周海洋另一条胳膊,捏着嗓子,故意用甜得发腻的声音扭捏道:“海洋哥!我的好哥哥!你看我胖子也这么忠心耿耿,要不……你也疼疼我呗?给我也算算啥时候能讨上媳妇儿……” 他那副故作扭捏的姿态,配上那敦实的身板,简直惨不忍睹。 “滚蛋!恶心死了!” 周海洋被胖子那“娇媚”的嗓音激得浑身一哆嗦,笑骂着用力抽出胳膊,嫌弃地在他厚实的肩膀上捶了一拳。 胖子夸张地“哎哟”一声,装作受伤的样子,灰溜溜地跑到一边蹲着去了,还不忘冲周潇潇做了个鬼脸。 院子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连屋檐下觅食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正文 第199章 难道这小子真有什么门道? 笑声渐歇,周长河重新往烟锅袋里填上烟丝,就着快要熄灭的火炭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弥漫开来,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目光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平面,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船有了,是好事。可海上的道道,深着呢!” “有了船,下海讨生活,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凡事多留个心眼。” “海上那点事,风平浪静看着好,说翻脸就翻脸,比翻书还快。” 周海洋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点点头,顺着父亲的话说:“爸,要说在海上讨生活的经验,咱们村谁能比得过您?您可是正儿八经的老船长了。” “要不……您来给我掌舵?我给您开工钱,按比例分红都行,绝不亏待您!” 他这话带着真心,也带着点想给老父亲圆梦的意思。 周长河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点过来人的不以为然:“工钱?还给分红?哼,你以为有了船,钱就能像海里的鱼,自个儿往网里钻啊?” “多少人家勒紧裤腰带买了船,出了几趟海,油钱都挣不回来!海里的东西,是那么好捞的?!” 他年轻时的雄心壮志,早被生活的风浪磨平了大半。 周海洋却一脸笃定,拍了拍胸脯:“爸,您儿子我跟别人可不一样。您忘了?我可是有本事的人。” 他朝父亲挤挤眼,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 旁边的胖子立刻帮腔,小眼睛闪着光:“就是就是!长河叔,您琢磨琢磨!海洋哥这运气,邪门的好啊!” “您看他这才几天功夫?先是撞上螃蟹阵,接着又碰上带鱼群!” “村里那些开船的老把式,一年到头在海上漂,也未必能撞上一回大群!这能是光靠运气?” 他越说越兴奋,脸颊胀的通红,唾沫星子横飞。 “海洋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真会夜观天象,能掐会算?知道鱼群在哪儿?” 周长河被胖子这一顿抢白噎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他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老三这段时间的运道……确实好得有点离谱。 螃蟹群、带鱼群…… 这种好事接连落在他头上,简直像是海龙王格外开了眼。 难道……这小子真有什么门道? 老渔民心里那点沉寂的火苗,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周海洋笑着看向父亲,带着点怂恿:“怎么样,爸?要不……您考虑考虑?有您坐镇,我心里踏实。” 周长河沉默地吸了几口烟,烟雾缭绕中,他布满风霜的脸上神情复杂。 最终,他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点认命的苍凉:“算啦!我这把老骨头,腿脚也不利索了,上船也是添乱。” “再说,八米的船,跑不了多远,也就在近海转转,出不了啥大乱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看到了大儿子在码头扛包时汗流浃背的身影,声音低沉下去。 “你……你大哥还年轻,在码头扛活太遭罪,人也熬废了。” “你要是真能靠这船闯出点名堂……到时候,带着你大哥一起干吧!” 这几乎是他这位老父亲最大的心愿了。 何全秀在一旁听着,眼圈微微发红,接口道:“是啊,老三。我跟你爸,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有口吃的,饿不着冻不着就知足了。” “主要是你们兄弟俩……你大哥,太不容易了。你要是真能立起来……能帮,就多帮衬帮衬你大哥……” 老两口的心思,此刻全系在了大儿子身上。 小儿子有了着落,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松了。 但随之对大儿子的愧疚和心疼就涌了上来。 一提起大哥,周海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他想起大哥沉默寡言、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心头也是一酸。 他挺直腰板,声音郑重:“爸,妈,你们放心。我都记着呢!等我这边理顺了,稳定下来,第一件事就让大哥过来。” “出海是累,风吹日晒的,可总比在码头扛那死沉死沉的货包,把腰都压折了强!” 老两口听他这番斩钉截铁的话,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欣慰的光。 何全秀用袖子悄悄擦了擦眼角。 又坐了一会儿,日头渐渐爬高。 周海洋喊了声胖子,便和沈玉玲起身准备回自己家。 临走时,他从自行车后座上解下一条用海草裹着的,颜色鲜艳的东星斑,硬塞到母亲手里: “妈,这条东星斑是薛老板送的,新鲜着呢,您跟爸尝尝鲜,清蒸最好。” 走在回家的土路上,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 周海洋脸上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放慢脚步,对跟在身边的胖子说道:“胖子,咱们兄弟光屁股玩到大,情分没得说。但亲兄弟也得明算账,有些话,咱得提前说清楚。” 胖子见他认真,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点点头:“哥,你说。我听着呢!” “往后,你跟小凤,就坐我的龙头号出海。下地笼、放延绳钓,这些你们照旧干。” “顺带着,船上拖网的活儿,你们也得搭把手。” 周海洋顿了顿,看着胖子的眼睛。 “我给你们开工钱,一天一百五,怎么样?” 这个价码,在当时的海湾村,绝对算得上厚道。 胖子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哥!你这不骂人吗?小凤咋想我不知道,反正我胖子绝不能要!” “能跟着你的船出海,不用自己划舢板,省了多少力气?” “不给你贴油钱就够意思了,还找你要工钱?我胖子脸皮再厚,也干不出这事儿!” 他一脸“你再说我就跟你急”的表情。 周海洋有些无语,耐着性子解释:“胖子,账不是这么算的。我船上装了拖网,那玩意儿一个人根本玩不转!” “你们出力干活,我付工钱,天经地义,这样我也能安心的赚钱!总不能我吃肉你们连汤都没得喝吧?” 胖子捏着下巴上的肥肉,小眼睛转了转,琢磨了一下,开口道:“哥,你看这样行不行?工钱的事儿,先放放。等你真靠这船赚着钱了,咱们再谈!到那时候,你就算给我塞钱,我也收得心安理得!” “可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你这刚开始,油钱都没挣回来呢,就把工钱塞给我们了,我这心里……不得劲!觉着对不住兄弟!” “真要是那样,我胖子以后还咋有脸跟着你干?” 正文 第200章 我承认,刚才声音是有点大了 周海洋哭笑不得。 凭自己这“透视眼”的本事,赚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这理由没法跟胖子明说。 他看着胖子一脸真诚的固执,只好妥协:“行吧行吧,就依你!你们给我帮忙,我当天要是没赚钱,算我欠你们人情。” “要是赚了,赚多赚少,咱哥俩好商量,亏待不了你和小凤。你看这样总行了吧?” 胖子一听,立刻眉开眼笑,拍着胸脯保证:“行!太行了!哥,你就瞧好吧!你只管掌舵看鱼,力气活儿包在我胖子身上!” “一句话,你吃肉,我跟小凤能跟着喝点热乎汤,就心满意足啦!” 周海洋也被他的豪气感染,笑着捶了他一拳:“成!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午咱就把船开出去试试水,熟悉熟悉机器。” “待会儿你记得跟小凤提一提这事儿。”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周海洋家的小院门口。 低矮的院墙,门口还堆着些渔网梭子。 沈玉玲笑着招呼胖子:“小军,中午就在这边吃吧?海洋正好带了条石斑,让他露一手。” 胖子连连摆手,嘿嘿笑着:“嫂子,不啦不啦!你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安生饭,我就不跟着瞎掺和了。海洋哥,下午一点,码头见!” 说完,他摆摆手,迈开腿,哼着小调朝自己家方向走去。 周海洋左右看了看,没见着闺女的身影:“青青呢?” 沈玉玲无奈地笑了笑:“还用问?准是还在码头那边,跟那群野小子疯呢,捡炮仗捡得忘了时辰。” “你把鱼给我吧,我去找她,顺便看看小凤回去了没。要是没回,叫她也来家吃口饭。” 她想起周海洋蒸鱼的手艺,眼里也多了几分期待。 “成,那你去找她们。”周海洋点了点头,“饭我来做,中午给你们娘俩露一手,做个珠帘东星斑,保管你们没吃过!” “嗯,那我去了。”沈玉玲转身朝码头方向走去。 周海洋拎着鱼走进厨房。 他熟练地刮鳞去鳃,将鲜红的东星斑处理干净,在鱼身上打上细密均匀的柳叶花刀。 灶膛里塞进干柴,火苗舔舐着锅底。 他准备好好做一道拿手菜,让妻女也尝尝这海里的珍馐。 等鱼上了蒸锅,锅盖缝隙里开始冒出带着海鲜特有鲜香的白色蒸汽时,沈玉玲才牵着青青的手回来,身后却没跟着张小凤。 “我喊小凤了,她死活不肯来,说家里几个妹妹还等着她回去做饭呢!” 沈玉玲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惋惜。 周海洋一边擦着手,一边说:“那她今天可没口福咯!下次吧!” “爸爸爸爸!中午吃啥好吃的呀?”青青脆生生地问。 她穿着那身漂亮的新裙子,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这段时间家里伙食好了些,小姑娘脸上明显有了肉,不像以前那样干巴巴的。 头发也黑亮了不少,像个瓷娃娃。 周海洋弯腰刮了下她的小鼻子,笑道: “待会儿你就知道啦,保证是你没吃过的!快去洗手,准备开饭!” 饭菜上桌后,青青看着摆在桌子中央那盘造型别致的蒸鱼,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嘴微微张着,惊讶地问: “爸爸,这是什么花呀?真好看!” 那条东星斑被蒸得恰到好处,鱼皮红艳,鱼肉雪白。 鱼身上斜切的花刀在蒸汽作用下微微绽开,浇淋的豉油亮汁沿着鱼身流下,真的像挂了一串串晶莹的珠帘。 沈玉玲也惊讶地打量着这盘菜,口里赞叹道: “这是……那条石斑鱼?怎么……怎么弄成这样了?真像朵花儿似的!” “怎么样,你家男人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吧?” 周海洋围着粗布围裙,袖口卷到肘间,露出晒成古铜色、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手上还沾着新鲜的油渍。 他一边用旧抹布擦着手,一边得意地冲着灶台边忙碌的沈玉玲扬了扬下巴,眉宇间带着劳动后的畅快和一点显摆的意味。 “臭美!” 沈玉玲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里利索地收拾着碗筷,嘴里小声嘀咕:“做个菜还整得跟朵花似的,花里胡哨的,难道这样就更入味啦?”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忍不住夹起一个煎得金黄酥脆、卷得精巧别致的鱼卷,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放入口中。 刚尝了一下,沈玉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子,映着窗外午后的日光。 “嗯——”她轻轻哼了一声,脸颊微微泛红,声音细得如同蚊蚋,“好吧,我承认,刚才声音是有点大了。” 周海洋被媳妇这活宝模样逗得开怀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顺手给闺女青青夹了一个最大的。 “喜欢吃就多吃点,以后爹再给你们娘俩做。” “哇,好好吃呀!” 青青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笑得眼睛弯成了两弯小月牙,含糊不清地称赞。 看着娘俩脸上那满足又踏实的笑容,周海洋只觉得心里像被温泉水泡过一样,暖洋洋、熨帖帖的。 连带着出海前最后一丝紧绷也松弛下来。 这艘船带来的,不仅是养家糊口的生计,更是让这个家站稳脚跟的底气。 刚收拾完饭桌没多久,院外就传来胖子周军洪亮的嗓门。 周海洋立刻精神一振,抓起搭在椅背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磨得有些薄的旧工装外套套上,整装待发。 沈玉玲倚在厨房门框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角,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你们出海的时候千万要小心点,这几天天色说变就变,跟孩子的脸似的。” “要是瞧着势头不对,甭管有没有货,马上就调头回来,听见没?钱啥时候都能挣,安全最要紧!” 胖子咧嘴一笑,蒲扇大的手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嫂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有我周军在,保证把我海洋哥一根汗毛不少地带回来!” 他拍得用力,震得自己都咳嗽了两声,憨态可掬。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别一个浪头打过来,自己先栽海里喂鱼了。” 周海洋笑着揶揄了一句,抬手冲沈玉玲挥了挥,示意她安心:“知道了,回屋吧,外面风大。” 说完,便领着风风火火的胖子和略显腼腆的小凤,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口的港口走去。 正文 第201章 大船就是带劲! 午后的村港口,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火药硝烟味。 满地猩红的鞭炮碎屑,像铺了一层红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几个半大孩子正猫着腰,兴奋地在碎屑堆里仔细扒拉着,希冀能找到几个漏网没响的“宝贝”,不时爆发出一两声惊喜的低呼。 老黑的杂货铺子门可罗雀,大中午的没一个顾客。 他正惬意地歪在铺子门口那张吱呀作响的破藤摇椅上。 一手摇着把边缘豁了口的蒲扇,一手端着个掉了漆,露出黑铁皮的旧搪瓷缸子,眯着眼,不成调地哼着梆子戏。 眼角的余光刚瞥见周海洋三人的身影,老黑就像被针扎了屁股,“哎哟”一声从摇椅上弹了起来。 他脸上瞬间堆起热络得过分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蒲扇殷勤地给周海洋扇着风,带起一股混合着汗味和烟丝的气味。 “海洋兄弟,这是要出海啊?新船头趟下水,图个大吉大利!” 老黑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亲近,眼神却不住地往周海洋身后的新船上瞟。 周海洋脚步没停,扯了个惯常的借口:“是啊,欠了一屁股债,总得想法子填窟窿不是?好歹去碰碰运气!” 老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瞧你这话说的,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你周海洋的运气是这个?” 他比划着大拇指,脸上表情越发殷勤。 “没船都比别人捞得多,这有了船,那还了得?” “以后啊,发了财可别忘了老哥我!” 他紧跟着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我说海洋兄弟,以后有了货,就往老哥这儿送吧!” “镇上多远啊,来回一趟,油钱不说,工夫都够你拖两网鱼了!” “咱乡里乡亲的,老哥还能亏待你不成?!” 没等周海洋开口,跟在后面的胖子周军先嗤笑出声,瓮声瓮气地嘲讽: “卖给你?就你给散户报的那仨瓜俩枣的价,你好意思张这个口?当我们是啥都不懂的棒槌呢!” “咳咳……” 老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刷了层浆糊,随即搓着手干咳两声,辩解道: “军子兄弟,这话说的!散户那点零星货,收过来还得费工夫分拣,麻烦嘛!而且量少保存起来也麻烦,常常损失不小!” “你们问问咱村有船的,哪次卖给我老黑的货,我没给实诚价?” “咱是看人下菜碟……嗯,不对,是看船给价!” 这话一出,周海洋三人心里都像吞了苍蝇似的膈应。 散户怎么了? 谁不是从散户一步步熬过来的? 这老黑,明晃晃把人分三六九等。 周海洋懒得再跟他废话,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意也收了,朝身后一摆头: “卖货的事回头再说。胖子,小凤,上船!” 说完,径直绕过老黑,大步踏上连接船岸的跳板。 “呸!” 老黑看着船只渐渐驶离岸边,脸上的热络瞬间冻成了冰碴子,狠狠啐了一口,蒲扇泄愤似的往摇椅上一摔,口里一阵骂骂咧咧: “特娘的真是给脸不要脸!撞了两回大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老子都这么低三下四了,还跟老子甩脸子?呸!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能走几天狗屎运!” “等你们扑空了回来求老子收,老子还不稀罕呢!” 骂骂咧咧完,他气鼓鼓地坐回摇椅,捡起蒲扇,扇得呼呼作响,像是要把满肚子的火气扇走。 …… “哈哈哈……这大船就是带劲!宽敞!在上面翻跟头都成!” 胖子在甲板上来回走了几趟,兴奋得满脸放光,这里摸摸冰冷的铁壳船舷,那里掂掂粗实的缆绳,爱不释手。 张小凤扶着船舷,感受着脚下沉稳的船身随着波浪轻微的晃动,脸上也露出新奇的笑容: “真稳当,跟踩在地上似的。” 坐惯了那随波逐流,吱呀作响的小舢板,这铁壳大船带来的安定感,让她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海洋哥,咱往哪开?” 胖子的大嗓门盖过了引擎的轰鸣,冲着驾驶舱喊。 周海洋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清晰有力:“先把咱们之前下的地笼和延绳钓收了,然后换个风水宝地再下!” 如果没有系统帮忙,用小木船,往往只能在近海浅水区下点小玩意儿,捞点小鱼小虾。 刨去油钱人工,也就勉强糊口。 现在鸟枪换炮了,自然得往深一点,鱼更多的地方去。 结合他系统赋予的金手指,必然能够有更加巨大的收获。 周海洋怀着期待的心情,一边熟练地掌着舵,一边凝神静气,目光锐利地扫过起伏的蔚蓝海面。 视野中,代表鱼群的红点星罗棋布,但大多黯淡微弱。 只是些小群杂鱼,没有那种让他心跳加速,规模庞大的耀眼光芒。 他心里一直揣着个疑问:自己这双能看透海水的眼睛,到底能看多深? 百米? 千米? 还是……万米?! 他当然希望没有极限。 就算有,也盼着越深越好。 这关乎的,可不仅仅是眼前的生计,更是将来能不能开上更大的船,闯向那片传说中蕴藏着无尽宝藏的远洋! 没过多久,之前下的地笼和延绳钓就被收了上来,收获平平,几斤杂色海鱼和一些螃蟹,只能算不空手。 张小凤和胖子立刻坐在甲板上,手脚麻利地开始分拣,整理,将渔获倒入准备好的水箱或筐里。 周海洋则继续驾船,朝着更深的蔚蓝驶去。 船身稳健地破开波浪,留下长长的白色航迹。 他默默感受着自己视野的极限。 一百米深,红点清晰…… 两百米……五百米…… 仍然有效! 周海洋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如释重负又充满野心的笑容。 这个深度,足够了! 再深,不仅路途遥远风险大,眼下这船的设备和储油也未必吃得消。 “海洋哥,咱都跑这么远了,油表可下去一截了,要不先下拖网试试水?” 胖子卷着袖子,蹭到驾驶舱门口,看着油表指针的下降,有点心疼地咂咂嘴。 柴油金贵,每一升都是钱。 “不急。” 周海洋的目光依旧在辽阔的海面上逡巡,像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在寻找最佳的伏击点。 “这片瞧着鱼星不旺,我估摸着下一网,捞上来的还不够油钱。” “咱换个地方,先回去把地笼延绳钓下了,刚路过个地方,瞅着挺顺眼。” 有这双“天眼”在,他自然不会像无头苍蝇似的瞎撒网,全凭运气撞大运。 那太亏,也浪费这老天爷赏的饭碗。 正文 第202章 大家伙 船调转方向返航,不多时便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 周海洋视野里,此处的红点明显比别处密集,亮度也高出不少,虽非惊人,但确实是下“固定陷阱”的好地方。 “就这儿了!”周海洋稳稳停住船,指着下方水域,“这片瞧着有货,地笼延绳钓都下这儿。” 胖子和张小凤自然没二话,立即开干。 经过这段时间合作下来,周海洋带给了他们太多的惊喜。 他们也对周海洋那近乎直觉的判断早已深信不疑。 三人配合默契,搬笼、挂饵、下绳,动作麻利。 不一会儿,几十个地笼和一串串延绳钓便沉入了碧波之下,如同布下了等待收获的沉默陷阱。 此时日头还高,等傍晚返航时,正好能收第一波。 下完“固定陷阱”,周海洋再次驾船在周围海域缓缓巡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胖子看着纹丝未动的拖网和不断消耗的柴油,心里像有蚂蚁在爬,坐立不安。 “海洋哥,”胖子终于忍不住,凑到驾驶舱,语气带着焦灼,“你这……该不会是在找鱼群吧?那玩意儿可遇不可求啊!咱这油……” “鱼群哪那么好碰!”周海洋其实也有些心焦。 这一路红点不少,但都稀稀拉拉,形不成值得下拖网的规模。 这种零散鱼情下网,能赚,但赚头肯定不大,所以他迟迟没动手。 实际上这才是渔民出海的常态。 丰收,从来都是老天爷赏饭吃,强求不得。 “这……真能看出来?” 胖子瞪大眼睛,瞅着那一片蓝汪汪,除了浪花啥也看不见的海面,只觉得一头雾水。 张小凤也学着探头张望,同样茫然,眼里全是信任和疑惑交织的情绪。 “嗯?” 就在周海洋琢磨着今天运气大概就这样了,准备随便找个地方下两网保个油钱时,他视野的正前方,毫无征兆地,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红色光柱! 那光柱约有拳头粗细,凝实无比,亮度远超以往所见任何鱼群,直直地刺向幽深的海底。 周围一尺范围内的海水,仿佛都被这奇异的光芒映照得红光粼粼! 周海洋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一窒,心跳如擂鼓。 这是他获得这能力以来,头一次见到如此诡异而明亮的异象! 老天爷! 这底下是什么东西? 是条成了精的巨鱼? 还是沉船里的宝贝? 或是…… 无数惊悚而兴奋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握着船舵的手心都沁出了汗。 可就在他惊疑不定时,那光柱猛地向前一闪,倏然消失在他视野的边缘! 糟! 周海洋心中一紧,瞬间明白过来。 那东西在移动,而且速度不慢,游出了他“天眼”的观察范围!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推操纵杆,加大马力,渔船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像离弦之箭般朝着光柱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引擎的骤然轰鸣和加速惊动了甲板上的胖子和张小凤。 两人刚疑惑地抬头,就见周海洋驾船如冲锋般前行,船头劈开海浪,溅起雪白的浪花。 几息之后,那道夺目的红色光柱,再次清晰地出现在周海洋的视野正下方。 它还在缓缓移动,如同深海中的幽灵。 “海洋哥,你看啥呢?我说,咱是不是该下……” 胖子的声音带着不解传来,被风扯得有些飘忽。 “下!下拖网!就现在!快!” 周海洋猛地回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睛亮得惊人,指着光柱所在的海域,几乎是吼出声来: “快!胖子,赶紧跟我来!小凤准备收网机!速度麻利一点,越快越好!” 胖子和张小凤被周海洋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弄得一愣。 刚才还稳坐钓鱼台呢,怎么转眼就跟火烧眉毛似的? 但看周海洋那副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神情,两人也顾不上多问,连忙应声。 “好嘞!” “来了!” “胖子,搭把手!” 周海洋一边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一边疾步走向船尾。 那道诱人的红色光柱还在附近水域缓缓游弋,像黑暗中的灯塔,牢牢牵引着他的全部心神。 他必须抓住它! 绝不能让它再跑了! 起网机只能收网,下网还得靠人力。 两人合力抬起沉重的网囊,解开束网绳。 周海洋看准光柱移动的前方水域,果断下令: “放!” 巨大的拖网像一朵瞬间绽放的钢铁之花,在分水板的作用下迅速张开,沉入海中,带着他们的希望扑向目标。 “海洋哥,你咋反应这么大啊?真瞅见啥了?” 胖子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上冒出的汗珠,还是忍不住追问。 他顺着周海洋死死盯住的海面看,除了起伏的蓝色波浪,什么异样也看不出来。 周海洋摇摇头,没直接回答,目光依旧锁死水下那团移动的红光,语气斩钉截铁: “少废话,我掐指一算,这片海底下,藏着个大家伙!错不了!” “大家伙?掐指算出来的?”胖子一脸狐疑,觉得周海洋今天神神道道的。 但看他那副笃定得近乎偏执的样子,又把到嘴边的调侃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张小凤扶着冰冷的船舷,也紧张地盯着那片看似平常的海水,仿佛那里真藏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周海洋迅速返回驾驶舱,调整航向,操控着渔船以一个精准的角度,朝着那静止不动的红色光柱缓缓驶去。 他选择的是中层拖网,目标就是中层水域的鱼群。 他现在只祈祷,那个散发着神秘光柱的“大家伙”,刚好就在这个水层! 拖网可不像钓钩,能精确攻击某个点。 牵引绳逐渐绷直,巨大的拖网如同海底一张无形的巨口,在预定航线上无声地扫过,吞噬着路径上的一切。 胖子和张小凤紧张地扶着船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船尾翻滚的海浪和那根越绷越紧的拖缆。 虽然对周海洋的“掐算”半信半疑,但“大家伙”三个字本身就充满了诱惑力,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期待起来,手心都有些冒汗。 周海洋的心跳得比柴油机的轰鸣还快。 他屏住呼吸,通过那特殊的视野,清晰地“看”着网具行进的方向。 无数代表普通鱼虾的小红点在拖网逼近时瞬间消失,被巨大的网罗其中。 拖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那巨大的红色光柱进入了拖网的“攻击”范围。 正文 第203章 我的感觉,一向很准 只见巨大的网兜边缘堪堪擦着那光柱的边缘掠过! 那光柱像是有所感应,在水中极其敏捷地微微一扭,竟然贴着网边,险之又险地避了过去,依旧在原先的位置散发着诱人的红光。 槽! 周海洋眼睁睁看着光柱安然无恙地留在原地,而拖网则带着捕获的其他鱼虾继续前行,忍不住狠狠一拳砸在驾驶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功亏一篑! 就差那么一点点! “咋了海洋哥?” “网挂底了?” 胖子和张小凤被驾驶舱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问,脸上带着关切和疑惑。 周海洋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憋屈得不行,又没法解释那神奇的光柱,只能咬着牙道: “没事!起网!” 他慢慢减速,启动了嗡嗡作响的起网机。 随着绞盘沉重的转动声,湿漉漉、沉甸甸的网囊被缓缓提出水面。 哗啦一声,上百斤活蹦乱跳的海鱼混杂着一些海草杂物倾泻在甲板上。 银鳞闪烁,鱼尾噼啪乱跳,场面相当喜人,是一次不错的收获。 “嘿!不少啊!” 胖子眼睛一亮,立刻忘了刚才的疑惑,欢呼一声扑过去,抓起一条还在扭动的鱼: “金鲳!还有鲷鱼!个头都不小!这网值了!” 张小凤也露出轻松的笑容,手脚麻利地开始分拣,口里赞叹着:“真快,比收地笼快多了。” 周海洋却一脸郁闷地走下驾驶台,径直来到船尾。 他扶着冰冷的船舷,目光死死锁住水下那道依旧在缓慢移动的红色光柱。 那光柱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嘲讽,在他眼前悠然自得地晃悠,提醒着他刚才的失手。 “海洋哥,虽然没有你算的大家伙,但这一网捞得真不赖!” 胖子拎起一条肥硕的金鲳鱼,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 “杂七杂八加起来,卖一百多块松松的!油钱早赚回来啦!剩下的够给青青买几身新衣裳了!” 张小凤也附和着点头,显然对这收获很满意,觉得这趟已经不算白跑了。 周海洋没回头,声音有些发沉,带着不甘:“胖子,小凤,你们……带鱼竿来了吗?” “鱼竿?” 胖子一愣,随即失笑,觉得周海洋今天是不是热昏头了。 “海洋哥,咱这大拖网都使上了,一网顶钓鱼佬钓一个月,你还想着玩那玩意儿啊?没带没带,带那累赘干啥?” 他实在不理解,有这高效率的拖网干嘛还惦记着原始人似的钓鱼。 张小凤也摇了摇头,表示没带,眼神里同样是不解。 周海洋只觉得一股无名火憋在胸口,又无处发泄。 大家伙就在眼皮底下,拖网抓不住,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它溜掉?! 他盯着那光柱,心有不甘到了极点,像有只猫在心里挠。 “海洋哥,还惦记着呢?” 胖子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揶揄,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会不会是……算岔了?海龙王哪是那么容易请上来的?这海里的事,神仙也难断啊!” “不会错。”周海洋斩钉截铁,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我的感觉,一向很准。” 他语气里的笃定让胖子把后面调侃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写着“不信邪”三个字。 “嗯?” 周海洋目光扫过船舱,突然想起薛金银送船时半开玩笑提的条件——以后要带他那些朋友来海钓! 船上很可能备了鱼竿!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 “等我一下!” 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就钻进了船尾狭窄的储物舱。 储物舱里堆着些缆绳、备用渔具和几桶密封的机油,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柴油和海水咸腥混合的气味。 周海洋借着舱口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翻找。 果然,在一个角落的长条防水帆布袋里,他发现了五根崭新的鱼竿! 清一色闪着金属光泽的路亚竿,握把质感很好。 旁边还有几个塑料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琳琅满目的假饵。 小鱼、小虾、鱿鱼形状的,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甚至还有些带着闪亮的亮片。 “老薛!够意思!真够意思!” 周海洋忍不住低吼一声,脸上绽放出狂喜的笑容,用力拍了下大腿。 薛金银这人情,真是送到他心坎上了。 雪中送炭都不过如此! 他迅速抽出一根手感最扎实,看起来最能扛造的路亚竿。 又挑了两个软饵。 一个做成逼真的银色小鱼,一个形似透明小虾。 然后像捧着救命稻草似的,快步冲出舱门。 “海洋哥,你拿的这是啥?看着怪高级的!” 胖子瞧见他手里明显不是传统竹竿或玻璃钢竿的家伙什,好奇地凑过来。 “路亚竿,也是鱼竿。”周海洋一边麻利地组装鱼竿,将渔线穿过导环,一边解释,“专门用这种假饵钓大鱼的!” “假饵?塑料的?” 胖子拿起一个软饵捏了捏,触感柔软但确实是假的,一脸不可思议: “这玩意儿能骗到鱼?鱼又不是傻子!咱不都用蚯蚓、虾肉吗?那才叫真材实料!”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空手套白狼”的钓法。 张小凤也凑过来看新鲜,拿起一个带着羽毛钩的假饵:“这鱼竿还有轮子呢,咋用啊?跟咱们以前用的不一样。” 周海洋耐心的解释道:“深水鱼眼神差,更靠侧线感知,这玩意儿在水里动起来跟真的一样,能骗过它们。” 说话之间,他已经熟练地将银色小鱼假饵挂上三本钩,扭头对二人说道: “走,让你们见识见识!” 他此刻信心回来了大半,大步流星走向船尾,目光再次锐利地搜寻起那道红色光柱的位置。 胖子哭笑不得:“哎哟我的哥,这网刚收完,趁着好时候再来一网多实在!你这不耽误功夫嘛!柴油可贵着呢!” 他觉得周海洋有点魔怔了,跟那个看不见的“大家伙”较上劲了。 周海洋没理他,知道光是解释这家伙肯定理解不了,只能用事实来说明,于是径直走到船尾。 他眯着眼,装模作样地伸出右手,拇指在其他几个指关节上飞快地点动,口中念念有词,活脱脱像个乡下神棍在做法,看得胖子直咧嘴。 “乾坤借法,坎水为引……这边不对……” 他煞有介事地侧身换了个方向,继续“掐算”,表情严肃。 “这边也不对……” “还是差了点……” 周海洋一连换了几个方位,动作夸张,看得胖子直捂脸,没眼看了。 “海洋哥,你这戏……是不是有点过了啊?差不多得了!” “就是这儿!坎位,水气最盛!” 周海洋突然定住身形,正对着那道缓缓移动的红色光柱,表情无比严肃,仿佛真找到了龙穴。 正文 第204章 真真是大家伙 “目标锁定!” “行行行,锁定了锁定了!”胖子抱着膀子,一副“我看你表演”的表情,“您老快请!钓不上来咱就踏实拖网,成不?别跟柴油过不去。” 周海洋深吸一口气,手臂猛地一挥。 唰! 银色的小鱼饵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他“算定”的水域,距离那红色光柱极近。 他轻轻摇动轮子收线,让假饵在水下做出游弋逃窜的姿态,目光则死死锁住那道光柱,观察着它的反应。 胖子和张小凤对视一眼,二人都是无奈又迷糊的表情。 胖子轻轻的撇了撇嘴,干脆招呼张小凤: “走,小凤,库房还有竿子,咱也拿两根玩玩,不能干看着海洋哥表演神迹啊!就当歇会儿。” “好!”张小凤也觉得有趣,脆生生的应了一声,跟着胖子又钻进了储物舱。 就在周海洋全神贯注,假饵即将掠过光柱核心时,竿尖猛地一沉! 力道不大,显然是小鱼截胡了。 “啧!” 周海洋懊恼地迅速收线,果然是一条巴掌大的黄鲷鱼咬着假饵尾巴。 他取下鱼,愤愤地扔到一旁的夹板上。 “碍事!” 看着那光柱还在原地缓缓移动,他心一横,直接启动渔船,缓缓开到光柱正上方停下。 “这下看你还往哪跑!” 周海洋重新挂上那个透明的小虾软饵,这次不是抛投,而是打开线杯,让假饵垂直朝着那光柱中心缓缓下沉。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下,仿佛能穿透层层海水,看到那光柱源头对近在咫尺的诱饵的反应。 甲板上只剩下海风的声音和渔线切水的细微声响。 胖子和张小凤这时也各自拿着一根路亚竿出来了,正兴奋地研究怎么挂饵,怎么抛投。 “哇!有鱼啦!好快!” 张小凤刚把饵抛出去没几秒,笨拙地收着线,竿尖就传来清晰的咬口震动,她惊喜地叫出声,手忙脚乱地摇轮收线,脸上洋溢着新奇和快乐。 “运气不错啊小凤!” 胖子笑着夸了一句,也手忙脚乱地挂上饵,准备抛投试试这新鲜玩意儿,目光下意识瞟向船尾依旧保持静止的周海洋。 只见周海洋弓着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紧紧握着鱼竿,轮子缓缓转动,假饵正在不断下沉,他的全部精神似乎都凝聚在了那根细细的渔线上。 胖子刚想开口调侃他是不是在“打坐”,异变陡生! 周海洋那原本微微弯曲的竿尖,毫无征兆地、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拽住,猛地向下扎去。 几乎同时,他手中的渔线轮发出凄厉至极的“呜呜呜”尖啸。 线杯疯狂旋转,钓线以骇人的速度被拖向深海。 “我的天!!!” 胖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里的假饵“啪嗒”掉在甲板上。 他一个箭步冲到周海洋身边,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真有东西!大家伙!这劲头!绝对是大家伙!” 张小凤也顾不上自己竿上那条还在扑腾的小鱼了,慌忙丢下竿子,小脸煞白地跑过来。 瞪大双眼紧张地盯着那瞬间绷成直线,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的鱼竿和飞速出线的轮子。 周海洋的心脏在狂跳,血液奔涌,但脸上却绽放出猎人终于等到猎物的兴奋与狠厉笑容。 他双脚前后分开,牢牢钉在甲板上,腰背微弓,双手死死握住传来恐怖拉力的鱼竿,感受着那股磅礴的野性力量通过钓线直达手臂。 “稳住!稳住!” 他低声喝道,调整着呼吸,试图控制住局面。 然而,与那粗壮光柱形成的预期相比,这水下传来的力道虽然凶猛异常,爆发力极强,却似乎……并非完全无法抗衡? 甚至感觉……有点“轻”? 并非那种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沉重。 巨大的疑惑瞬间冲淡了最初的兴奋。 那么粗,那么亮的光柱,不该是条难以撼动的超级巨物吗? 怎么感觉……自己拼尽全力,似乎就能把它拽上来? 这反差太大了。 “难道……” 一个全新的,从未想过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猛地击中周海洋的脑海。 这光柱的大小和亮度,代表的不是鱼的个头和力量…… 而是……它的价值?! 周海洋弓着腰,脊背绷成一道紧张的弧线。 双手紧握那柄被海水浸得发暗发黑的木质渔轮手柄,小臂肌肉随着收放线的节奏微微鼓胀、松弛,再鼓胀。 金色的阳光斜劈下来,将他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深铜色的油彩。 咸涩而潮湿的海风掠过,掀动他额前几缕被汗水浸透,纠结在一起的黑发。 一旁的胖子周军看得两眼发直,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粗短的手指相互搓着。 又等了一阵,他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海洋哥,这手感,光看着就馋死个人,让我也过过瘾呗!” 他的声音混在海浪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渴望。 周海洋没回头,全部心神仍系于那根紧绷的线上。 但他感知水下那鱼的挣扎力道已渐疲软,便顺势将手中那根磨得发亮,印着他掌纹的竹制路亚竿递过去,嘴上沉声叮嘱: “手上活细着点。它发蛮力时你松线,它歇气时你再收。磨鱼如磨刀,半点急不得!一急,线崩了,钩脱了,啥都完了。” “晓得晓得,这和咱小时候拿竹竿磨河鲤一个理,比耐心嘛!” 胖子一边急不可耐地应声,一边几乎是用抢的握紧了钓竿,手臂肌肉霎时绷紧如铁。 “喔唷呵……这劲道……真真是大家伙!”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那通过鱼线传来的,生命最原始的搏动力量。 张小凤趴在斑驳掉漆的船舷边,小巧的身子几乎要探出去。 瞪大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湛蓝得近乎墨色的海面,小声念叨,:“胖哥哥,稳着些呀,莫急,莫急!” 渐渐地,鱼线撕扯空气,切割海水的嘶鸣声缓和下来。 水下的抵抗变得零散无力,间歇越来越长。 “快瞧!这家伙没力气了,要浮头了!” 胖子压抑着兴奋,嗓音低沉地吼着,额角汗珠如同小溪一般不断滚落。 船上三人的心跳加速,目光灼灼地聚焦于那一小片被剧烈搅动得水花翻腾的水域,等待着最终的谜底。 就在这时,一道金黄色的影子猛地挣脱深蓝的束缚,从水下跃起,“啪”地一声巨响,甩出一串碎钻般四处迸溅的水花。 那宽大有力的尾巴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犹如一柄熔化的黄金铸成的扇子。 只一瞬,又倏地隐没入起伏的深蓝之中。 船上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眼底还残留着那惊心动魄的一抹璀璨金色。 正文 第205章 何止是值钱?简直是值钱! “娘嘞!是……是大黄鱼!大黄鱼!看这架势——绝对过五斤了!” 胖子呼吸粗重,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变形,他猛地扭头看周海洋。 “海洋哥!这玩意儿值老钱了!村里老把式们这辈子怕是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黄鱼!你这是要发啊!” “看到了看到了!” 周海洋的声音也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 连他自己也没料到,第一次试着开出来这么远,就有如此惊人到不真实的收获。 “哈哈哈哈!太牛了!海洋哥!从今往后你说啥我都信!真的!哪怕你说吃土能成仙,老子都立马捧一把尝尝!” 胖子情绪彻底上了头,什么话都往外蹦,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张小凤听他越说越离谱,轻轻拉他沾了鱼腥味的衣角,仰起小脸,小声问,眼睛里全是懵懂的好奇:“大黄鱼……真的很值钱吗?” 她曾在村里听人模糊地提过这种金贵的鱼,传的神乎其神,却从未亲眼见过实物。 此刻看胖子近乎癫狂的反应,心里那点好奇胀得满满的。 “何止是值钱!” 胖子一边小心翼翼地稳住吱呀作响的渔轮,防止最后的功亏一篑,一边扭过头向她解释,极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明白。 “小凤,我跟你说,这大黄鱼,金贵就金贵在个头上,按大小论价,差一两就差好多钱。” “市面上常见的,都是一斤以下的,一斤能卖一百多块。超过一斤的就少见了,价钱能蹦上两百。” 而这一条——”他盯着水面,咽了口发干的唾沫,“我拿这双手掂量过多少鱼,绝不会错!至少五斤!” “这种规格,是有价无市!遇上真想要的买主,价格翻十倍二十倍都不夸张!” 张小瑶迷茫地眨了眨眼,显然对“翻倍”没有实际概念,低声喃喃重复:“十倍……是多少呀……” 胖子这才猛地想起她心思纯澈如孩童,对银钱数字缺乏概念。 于是放慢语速,极力用最浅显的话解释: “比方说,一斤通常卖150块,翻十倍,就是一千五,二十倍,就是三千。” “那五斤呢?你算算,至少一万五!值钱不?绝对能天价!” “一……一万多?” 张小凤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整个人呆立在原地,仿佛被这个天文数字砸晕了头,小小的身子晃了一下。 一万块,在这个九十年代中期小渔村,足以让她们姐妹几个过上好几年衣食无忧,再也不必担心饿肚子的日子。 周海洋从舱内取出那张用旧渔网和铁丝改制的简陋抄网,恰好撞见这一幕,不由失笑,冲散了点紧张气氛:“鱼还没上岸呢,你们倒先做起梦来了。赶紧的,把它请上来是正经。” “万一最后关头溜了,咱仨真得抱头痛哭,跳海的心都有。” 胖子一听,立刻收敛心神,专注手上最后的操作。 好在鱼是正口,钩子扎得牢,饵早被吞入深处, 几乎没有脱钩的可能。 待到大黄鱼彻底力竭,被缓缓拖近,他终于小心地将鱼引至船边。 周海洋探出半个身子,抄网精准而稳当地迎向水中那抹疲惫却依旧璀璨的金色,手腕一沉,稳稳一兜。 “快,拉上来!拉上来!” 胖子兴奋地丢开钓竿,两人四手协力将沉甸甸的抄网拎起,水哗啦啦地流回海里。 当那条金光闪耀,长度惊人,几乎占满抄网的大黄鱼被平放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时,三人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 鱼身长逾半米,鳞片完整,在金灿的阳光下每一片都熠熠生辉,仿佛整个海洋的精华都凝聚于此,美得令人屏息。 胖子双眼放光,围着鱼打转,连连惊叹:“太漂亮了……这品相……海洋哥,船上有秤没?赶紧称称,心里踏实。” “出来得急,应该没带,掂量下就成。” 周海洋说着,弯腰伸手,粗糙的手指扣住冰冷滑腻的鱼鳃部位,将鱼整个提起。 凭借多年与海货打交道的经验掂了掂,笑道:“五斤只多不少,没跑,真是走了大运,祖宗保佑。” “五斤!要是真能卖三千一斤,可就是一万五啊!好家伙,真是一条鱼顶城里人一套房了。” 胖子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搓着手催促道:“快快快,海洋哥,让我抱抱这金疙瘩,沾沾财气。” 他说着就张开双臂,不由分说一把将那条冰冷的大鱼搂进怀里,冰得他龇牙咧嘴,却笑得脸上只剩一口白牙。 “我也要沾喜气!我也要沾喜气!” 张小凤也雀跃地凑上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冰凉滑腻的鱼身,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我滴个娘哎,大黄鱼,还这么大……” 就在三人欢天喜地,沉浸在巨大喜悦中时,一个干涩沙哑,因嫉妒而微微变调的声音冷不丁从侧面传来。 周海洋心头一凛,猛地扭头望去,只见一艘船漆剥落的木渔船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们,像条嗅到腥味的鲨鱼。 张朝东站在对方船头,张大了嘴,一脸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张小凤刚刚抚摸过的,还在甲板上反射着金光的鱼,眼里的嫉妒几乎要凝成实质。 “哈哈哈——” 胖子一看是张朝东,立马来了劲,故意把鱼再次高高举起,得意洋洋地炫耀,声音拔高了几度:“哎哟,这不是张朝东吗?怎么样,没见过这么大的黄鱼吧?来来来,给你开开眼,看你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说你也是老渔民了,帮我们估估价呗?说说,值多少?” 那动作夸张,带着十足的挑衅。 那金黄的光芒几乎刺痛了张朝东的眼睛。 他眼角发红,视线猛地一转,落在一旁的张小凤身上,突然计上心头。 脸上硬是挤出几分僵硬的,试图显得慈祥的笑,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长辈口吻: “小凤啊,乖侄女,他们……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这卖鱼的钱……分你多少?” 张小凤扭过头,小脸一沉,不想搭理他。 正文 第206章 把钱埋地里 张朝东顿时急了,上前一步,扒着船帮:“傻丫头!榆木脑袋!大伯是为你好!是在帮你!这鱼!这鱼至少值一万块!一万块你懂吗?他们答应分你多少?” 他伸出粗糙黝黑的手指,急切地比划着。 “能给你三成不?五成?你可不能犯傻!别让人把你当小傻子糊弄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啧啧啧!”周海洋实在听不下去了,皱紧眉头打断,声音冷了下来,“张朝东,我们怎么分,分多少,跟你有关系吗?” “轮得到你在这里充大瓣蒜?别在这假惺惺装菩萨,看着恶心!” “就是!”胖子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讽刺,将鱼重重放回甲板:“表面关心侄女,实际上不就是眼红,想从她那儿抠点油水吗?说你畜生都算客气了。” “以前小凤她们饿得吃野菜糊糊,臭鱼烂虾,哭得没力气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送一碗米、半碗薯?!” “现在看人家能赚钱了,倒想起自己是人家大伯了?张朝东,你自己说说,你这脸还要不要了?搁海里喂鱼,鱼都嫌骚!” 张朝东被两人连番抢白,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像是开了染坊,恼羞成怒地吼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我跟我亲侄女说话!轮不到你们俩外人插嘴!这是我们老张家的家事!你们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张小凤气得脸颊鼓鼓的,像只被惹恼了的麻雀,猛地转回身,大声反驳,声音清脆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海洋哥哥和胖哥哥不是外人!你才是!你从来没管过我们死活!你没资格说我哥哥!” “你……你个吃里扒外的死丫头!”张朝东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手抖。 他狠狠瞪了一眼那条依旧金光闪闪的鱼,强压下火气,转而又对张小凤摆出痛心疾首,捶胸顿足的模样: “小凤啊!我可是你亲大伯!血脉相连,一个祖宗下来的啊!你怎么能胳膊肘向外拐,帮着外人骗自家人呢?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 “我不管!”张小凤倔强地扬起下巴,眼睛瞪得溜圆,“我只知道海洋哥哥和胖哥哥对我好!带我捕鱼挣钱,妹妹们能吃饱饭,还能穿新衣裳!” “以前你让我们编筐,编到手指头流血,妹妹们饿得直哭,你给过我们一口吃的吗?给过一块钱吗?!反倒还骗我们的钱,偷我的鱼!” 她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和质问,像刀子一样戳过去。 “听到没,张朝东?对我们来说,你才是那个外人!”胖子满脸鄙夷地嗤笑,朝海里啐了一口,“就你做的那些事儿,还有脸自称大伯?我都替你害臊,臊得慌!” “行了,跟这种人浪费什么口水。”周海洋提起那条价值不菲的大黄鱼,目光冷冽地看向张朝东,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我劝你赶紧滚,别动什么歪心思。不管我给不给小凤分钱、分多少,都跟你没半毛钱关系。” “再特娘的敢打小凤的主意,再敢凑上来找不自在,别怪我不客气,大不了鱼死网破!” 说完,他拎着鱼转身走向散发着鱼腥味和冷气的冷冻舱,仔细放好。 随即启动渔船,发动机轰鸣着,突突地喷出黑烟,扬长而去。 张朝东望着渐行渐远的船影,气得脸色铁青,在原地直跺脚。 他原本以为张小凤心智单纯,没见过世面。 自己只需要稍用手段,连哄带吓就能把卖鱼的钱骗到手。 却没想她如此维护那两个该死的外人。 一想到那一万五千块可能从他指尖溜走,他就心疼得如同钝刀割肉,呼吸都不顺畅了。 “这张朝东,真不是个东西!心肠恶毒,脸皮也厚,真他娘的恶心到家了!” 渔船开出老远,海风扑面,胖子仍余怒未消,胸口起伏着,海风都吹不散他脸上的怒气。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转向张小凤,瞪着有些发红的双眼,语气变得担忧:“小凤,这几天你跟我们一起捕带鱼,也挣了些辛苦钱,你大伯他们……没来找你要钱吧?有没有去家里闹?” 张小凤被海风吹得眯起眼,歪着头回想了一下,说:“招娣说,我们出海的时候,大娘……嗯,就是张朝东的老婆来过家里好几趟。” “老是问她,咱们家的钱藏哪儿了,放在谁那儿了?还翻箱倒柜的,招娣吓得没敢睡踏实。” “真是一家子黑了心的豺狼虎豹,没一个好货!”胖子越听越气,拳头攥紧,追问道,“招娣没说吧?钱没被拿走吧?可别让她们翻着了!” “当然没有。”张小凤有点小得意地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子的狡黠:“我把钱数好了,包在一块旧手帕里,埋在后院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了啦!就我一个人知道地方,招娣他们不知道,想说都没办法。” “啥?!” 周海洋正操作船舵,闻言一愣,连忙转身问,海风灌了他一嘴: “小凤,你埋钱的时候,有没有拿个铁盒或油纸包、塑料罐子什么的装起来再埋?就这么直接用手帕包着埋土里了?!” 他想起渔村地面返潮厉害,海风又带盐分,纸币不经沤,搞不好就得坏掉,不禁有些着急。 张小瑶摇摇头,一脸天真和无辜:“没有呀,就用手帕包着埋的。我怕用盒子太显眼,被人发现就偷走了。” 她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觉得自己考虑得很周到。 “还好这几天没下雨,不然全泡糊了。” 周海洋长舒一口气,心里一阵后怕。 他真怕这丫头直接把一沓汗津津的纸币埋进湿土里,万一受潮发霉或被虫子蛀了,这些天的辛苦可就全打了水漂,哭都来不及。 胖子倒是笑着夸道:“可以啊小凤,还知道财不露白,藏得隐蔽了呢!有点小管家的样子了!” 张小凤被夸得眯起眼,笑得特别甜,仿佛得了天大的奖赏,比刚才看到大黄鱼还开心。 “不过埋地里终究不保险。”周海洋耐心的提醒说,“万一被野狗野猫刨了、被老鼠拖了、或者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泡了,可就麻烦了。” “一会儿我们去镇上把大黄鱼卖了,顺便去信用社办张存折。” “以后赚了钱就存进去,那样最安全,谁也偷不走,也烂不了。” 正文 第207章 怕什么来什么! 九十年代中期,银行在渔村普及度还不高,渔民大多习惯藏现金。 但镇上的农村信用社网点已是渔民和农民存钱取款的主要地方。 “存折?”张小凤好奇地眨着眼睛,对这个新名词充满了困惑,“是什么呀?像记账的本子吗?” “差不多,比记账本子更保险,是盖红章的国家凭证。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我慢慢教你认,教你用。” 周海洋笑了笑,望向远处水天相接、波光粼粼的地方。 “时间还早,潮水也好,咱们往前再开一段,试试手气,撒两网再回去。” 渔船继续破浪前行,船头切开墨蓝色的海水,留下短暂而洁白的航迹。 周海洋凝神关注着海面之下的动静,试图捕捉那些闪烁的,代表鱼群的红点或异样水流。 可惜一路上鱼群稀疏零落,再未出现密集闪烁的景象。 “卧槽!海洋哥,快快快,掉头掉头!” 周海洋正专注地看着海面,忽然听到身后胖子惊慌的喊声,音调都变了,透着紧张。 “怎么了?” 他回头望去,只见胖子正扶着冰凉湿滑的护栏,紧张地望着右侧海面。 周海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一艘印有“洪阳海警”字样的白色快艇正破浪而来,蓝红相间的警徽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威严。 这年头,渔民最怕在海上碰见查证查船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周海洋低骂一句,连忙转舵试图改变方向避开。 他们三人都没有正经的船员证,一旦被查,罚款肯定逃不掉。 刚赚到手的血汗钱可能就要飞走,那比割肉还疼。 “完了完了,这下不知道得罚多少……” 胖子看着越来越近,速度飞快的快艇,哭丧着脸说道。 刚才的兴奋劲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脸倒霉相。 罚款动辄几十上百,对此时的渔民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运气不好,几个人在海上折腾一天也未必有这收入。 周海洋也一脸郁闷,眼看对方速度快,逃跑无望,只得认命地将船速降下,走到甲板上,准备接受检查。 “小凤,一会儿他们过来,问你什么你都别说话,一切有我。” “胖子,咱们态度好点,诚恳点,就说第一次跑远海,不懂规矩,初次被抓,也许能从轻发落。” 他低声叮嘱着,心里盘算着怎么求情,怎么才能少罚点。 “明白明白,他们过来了。” 胖子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汗衫衣领,虽然知道并没什么用。 海警快艇优雅地划出一个弧线,减速度靠拢过来,船身轻轻碰撞了一下他们的渔船,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名面容稚嫩却身姿笔挺,穿着整齐制服的年轻海警上前几步,利落地敬了个礼,严肃地开口道: “三位同志你们好,我是洪阳市海警局的陈旭。” “前方这片海域目前已被我们临时封锁,禁止通行,请你们配合,立即离开。” 他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胖子原本紧绷着神经,以为对方开口就要查证件,听到这话顿时松了口气。 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满讨好的笑:“配合配合,绝对配合。长官,我们不知道规矩,这就走,这就走。” “没问题,我们这就离开。”周海洋脸上也挤出客气的笑容,点头应道,转身就要去驾驶室开船。 “请稍等!”陈旭叫住了他,目光扫过他朴实的衣着,问道: “你们是附近村子的渔民吧?最近有没有在这片海域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船只?” “比如不像正经渔船的船,或者行为奇怪、鬼鬼祟祟的船。” 周海洋心里琢磨着这话的意思,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回答,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自然:“我们是海湾村的,这一带不常来,就是碰碰运气,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和船。恐怕帮不上您什么忙。” “这样啊!”陈旭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眉头仍然不由得微微蹙起。 周海洋忍不住好奇,多问了一句,试图拉近点关系:“同志,前面是出什么事了吗?能不能透露一点?我们经常在这片跑,以后也好留意,说不定能帮上忙。” 他指了指远处那几艘显眼的作业船和隐约可见的封锁浮标。 陈旭犹豫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三人朴实而带着些紧张和好奇的脸,又道:“告诉你们也无妨,你们常年在海上作业,眼睛亮,以后说不定真能提供点线索。” “大概半个月前,我们查获一伙走私分子。” “追击过程中,那帮人眼看逃不掉,就把船上的货物全都沉进了这片海里。” “人我们是抓住了,可找不到赃物就定不了重罪,案子结不了。所以这些天我们一直在组织打捞。” “不过……”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惫,“这海底情况复杂,水深,至今没什么进展,真是头疼。” “原来是这样,走私啊!”周海洋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年头海上走私确实猖獗。 香烟、电器、甚至汽车,只要能赚钱,什么都敢运。 他没料到,第一次试着跑远海捕捞就碰上这种事。 他表示爱莫能助,正要再次告辞离开。 却听见身边的胖子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绝妙主意似的,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海洋哥!这还不简单嘛!你赶紧给海警同志露一手!算一卦!” “把那帮天杀的王八蛋藏的货在哪儿给指出来!省得同志们费劲找了!” 胖子满脸的兴奋和笃定,仿佛周海洋真是什么能掐会算,沟通阴阳的活神仙,完全没注意到当事人瞬间僵住的脸色。 周海洋此刻无比后悔,当初为什么非要情急之下吹那个牛? 这胖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往死里坑他! 正文 第208章 算位置? 周海洋简直欲哭无泪,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把胖子的嘴给缝上。 他哪懂什么算命卜卦、寻龙点穴? 当初不过是情急之下为了唬住胖子信口开河。 谁料这实心眼的胖子不仅深信不疑,还在这要命的关头,当着海警的面给抖了出来。 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陈旭听得云里雾里,疑惑地皱起眉,看向周海洋:“这位同志,你的意思是……他……” 他的目光在胖子和周海洋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不解和探究。 胖子兴奋地一拍大腿,一把将僵在原地的周海洋推到前面,满脸堆笑,唾沫横飞地对陈旭说: “海警同志!您是不知道!我这位兄弟可是深藏不露的高人!祖传的手艺。” “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夜观天象就能断吉凶,掐指一算就知祸福!” “你们找东西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就是掐指一算的功夫?” “比你们那些铁疙瘩……”他指了指海警艇上复杂的声呐设备,“灵光多了!真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恨不得掏出心窝子证明。 “胖子你给我闭嘴!不会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周海洋狠狠瞪了胖子一眼,眼神里带着严厉的警告和制止。 赶紧转向陈旭,脸上挤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急急解释:“同志,您千万别听他胡说八道!我这兄弟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有点直,脑子一热就满嘴跑火车,听风就是雨。” “我要真有那本事,还用得着天天吹海风,搏命捕鱼吗?早被有钱人请去当顾问,吃香喝辣了!” 胖子急得抓耳挠腮,凑到周海洋耳边,压低声音急吼吼地说:“海洋哥!我的亲哥!这可是海警啊!咱们要是能帮上忙,立了功,以后在海上不就多了座大靠山?” “谁还敢随便欺负咱们?罚款说不定都能免了!这是多好的机会!” “你好歹试试呗,万一……万一真行呢?” 周海洋无奈地以手扶额,内心一阵无语,海浪声听起来都像是在嘲笑他。 为什么当初非要编那个能掐会算的理由? 现在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而且砸得结结实实。 这事牵扯到走私案,万一还有漏网之鱼记恨上他,在这茫茫大海上,沉个人比沉块石头还容易,找都没处找。 “算命?算位置?” 陈旭显然对这类玄乎其玄,近乎迷信的说法本能地不相信,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但此事关系重大,上头催得紧,限期破案的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连日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搜寻,却毫无进展,早已让人身心俱疲,几乎陷入绝望。 胖子又说得如此确凿肯定,煞有介事,他不免也生出几分死马当活马医的期待。 难道这世上真有人有这种匪夷所思,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能力? 他忍不住再次仔细打量周海洋。 这个年轻渔民虽然眼神清亮坦荡,不像一般的骗子神棍,但也实在看不出半点仙风道骨或者世外高人的模样。 只有一身被海风和烈日打磨出的粗糙和朴实。 想到这儿,他看向周海洋,神色转为严肃和诚恳,带着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周海洋同志,如果你真有什么特别的方法或线索——我指的是任何可能有效的线索,还请务必协助我们。” “早日找到证据,才能将这些危害国家经济秩序的不法分子绳之以法,维护海上安宁。” “对于提供了重大线索的群众,我们一定会按规定给予奖励和感谢。”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读音。 周海洋面露难色,嘴角绷紧,心里天人交战。 承认吧,自己根本没那本事,纯粹是骗人的。 不承认吧,眼看是个可能化解罚款甚至搭上线的好机会。 他犹豫再三,看着陈旭那双带着疲惫和最后一丝期望的眼睛,终于硬着头皮开口,斟字酌句: “我……我可以试试看。但话得说在前头!我这点皮毛功夫时灵时不灵,而且从没用来找过沉在海底的死物,最多只能算是瞎猫碰死耗子。” “具体能不能成,我一点把握都没有,你们别抱太大希望。” “另外,如果……如果我万一瞎猫撞上死耗子,真的帮忙找到了,希望你们能严格保密,千万不要对外透露是我出的力,就说是你们自己用设备找到的。” 他是真的不想惹上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陈旭虽然不信,但还是郑重地点头,承诺道:“这一点请你放心,保护线索提供者,保密是我们的工作纪律。” “无论结果如何,只要你是认真协助,我们都非常感谢你的配合。” 他的语气很官方,但足够认真。 “那……好吧!唉……” 周海洋叹了口气,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心里七上八下,完全没有底。 “你们带路吧,我们跟过去看看。胖子,你来开船,慢点,跟着海警同志的艇。” 他吩咐道,自己则走到船头,需要吹吹冷风冷静一下。 他甚至有点想笑,荒唐感充斥心头。 系统赋予他的能力,用来观察活物鱼群还行。 可用来找沉在海底,没有生命迹象的箱子货物? 他自己都觉得异想天开。 此刻他硬着头皮,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全靠运气了。 周海洋驾驶渔船跟着白色快艇行驶了约莫五六分钟,就看见前方海域异乎寻常地聚集着不少船只。 引擎轰鸣声嘈杂,像是一群正在围猎的鱼鹰。 几艘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大型打捞船正在作业。 巨大的,锈迹斑斑的起重臂不时拉起一网网混杂着黑色泥沙和海草、碎石块的货物。 却又在周围人员期盼的目光中,失望地摇摇头放下。 还有几名穿着老旧笨重,看起来密封性很差的黄色潜水服的“水鬼”正依次顺着梯子入水,在海面上留下一长串翻滚的气泡,很快消失不见。 这景象在九十年代中期的华夏近海,已经算是相当专业和庞大的打捞场面了。 陈旭上前与对方交谈片刻,脸色严肃地比划着,随后引着一位方脸阔口,眼角带着深深皱纹的中年男子过来介绍:“海洋同志,这位是我们这次打捞行动的现场负责人,洪阳市海警大队的杨开泰杨队长。” “杨队,这位是周海洋同志,海湾村的渔民,他……他说他或许有办法能帮我们确定货物的大致位置。” 陈旭的介绍显得有些底气不足,甚至有点尴尬。 正文 第209章 故弄玄虚? “杨队长,您好。” 周海洋三人有些拘谨地问好。 他们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长期担任领导职务形成的,不怒自威的气势和巨大的压力。 杨开泰眼带血丝,黑眼圈深重,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嘴唇因为焦躁有些起皮。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没什么表情地打量了一下周海洋他们这艘再普通不过的渔船。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看起来只是个普通愣头青渔民的周海洋,语气平淡,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不以为然: “周海洋同志?陈旭说你有特殊方法能帮我们定位。既然如此,那就试试吧!” “我让陈旭全程配合你,需要什么特殊装备和支援,直接跟他提。”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期待,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例行公事的安排。 甚至懒得去质疑了,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 说完,杨开泰便不再看他们,转身继续埋头研究铺在甲板桌子上,已经被画满各种标记和圆圈的大比例海图。 手指在上面重重地点划着,嘴里喃喃自语。 显然,他更信任自己的专业经验和那些昂贵的精密仪器。 看得出来,他对所谓“能掐会算”这一套江湖把戏根本不信,甚至有些反感。 只是碍于下属的情面和上级的巨大压力不便直接拒绝,或许也是被逼得实在没了其他法子,才容忍这种荒唐事的出现。 胖子感觉受到了明显的轻视,有些愤愤不平地凑近周海洋嘀咕: “海洋哥,你看看,人家压根瞧不起咱们呢!你可得争口气,狠狠打个脸,让他们知道啥叫真人不露相!” “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安静待着!” 周海洋低声呵斥,狠狠白了胖子一眼,示意他别节外生枝,在这种地方惹麻烦。 陈旭有点尴尬,搓了搓手,低声解释道:“你们别介意,杨队他就是这个脾气,人很好,就是做事太认真,压力太大,不太爱说笑。” “连着没日没夜打捞了好几天,耗资耗力,却一点进展都没有,上头催得紧,他压力很大,火气也旺,所以……” “没事,能理解。干正事要紧。”周海洋笑了笑,表示并不在意。 他本就不指望别人相信,甚至自己都不信。 陈旭接着问,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和好奇:“那……海洋兄弟,你需要我们准备什么特殊工具吗?” “比如香炉、黄纸、罗盘什么的?要不要给你搭个安静点的台子?” 他想象“民间大师”工作的样子,脑子里大概是一些跳大神或者风水先生做法的场景。 “我又不是跳大神的,要那些干嘛!” 周海洋嘴角抽了抽,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能百分之百确定,货物就是沉在这片区域了吗?范围大概有多大?有没有更精确点的坐标?” 他需要尽可能多的信息来缩小自己“瞎蒙”的范围。 “绝对确定。我们的雷达记录和对方的航行日志对得上。” 陈旭斩钉截铁地说,用手指在海图上用力地划了一个圈。 “当时我们的雷达一直锁定着他们,他们就是在这片海域明显减速、停顿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之后才加速逃离的。” “范围……我们根据当时的航速、流向推算,大概就这么大,半径两海里左右。” 他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个不小的圆圈。 周海洋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有了点谱,虽然这两海里的范围依旧大得如同大海捞针。 “行,我知道了。我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就开船在这附近慢慢转两圈就行。让我……感受一下。” 他憋了半天,总算是想出这么一个词。 “就这么简单?就……转圈?感受?” 陈旭有些惊讶,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但很快答应: “好,没问题。我这就用对讲机通知各船,让他们给你们让出通道,注意避让你们。” “胖子,你去开船,就在他们划定的这片范围里,慢点开,越慢越好,慢慢绕圈。” 周海洋吩咐完,自己则走到船头,背负双手,眉头微蹙,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波光粼粼,看似平静却深不可测的海面。 努力摆出一副凝神感应,成竹在胸的模样。 尽管手心一直在微微冒汗,心里虚得厉害。 他集中起全部精神,尝试着将那种平时用来感知鱼群的能力扩展到更深邃,更黑暗的海底。 去努力“触碰”那些冰冷坚硬,没有生命的异物,期望能抓到一点微弱的,与众不同的反馈。 就像收音机调频一样仔细。 陈旭驾驶快艇跟在旁边。 见周海洋只是凝神观望,极目远眺,并未掐诀念咒,也没有拿出什么罗盘法器,更没有什么古怪仪式,脸上不禁浮现更深层的疑虑和困惑。 这怎么看都像是在……看风景? 或者故弄玄虚? 他心里的失望又多了一层。 这时,张小凤见周海洋一直站着,海风又大又冷,便贴心地从舱里搬来两把旧椅子,和他并排坐在船头。 于是,就在其他人忙得汗流浃背、紧张作业、机器轰鸣之时,这两人却像出来海钓观光一般,悠闲地坐在船头“看风景”。 画风迥异,格格不入,格外引人注目。 周围打捞船上的人们很快注意到了他们这奇怪的组合,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随着海风隐约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讥诮。 “那俩人谁啊?陈旭带来的?跟来观光似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听小陈悄悄说是什么民间大师,能算出来货在哪儿,你说搞笑不搞笑?” “大师?你看那后生仔的样子像大师吗?穿得比我们还破,别是哪找来糊弄事的吧?” “瞎胡闹!杨队也是急昏头了,这种鬼话也信?” “他又让船往那边去了,那边我们早就用声呐扫过好几遍了啊,屁都没有!纯属浪费时间!” “就是,瞎折腾呗,死马当活马医,还真指望他能蒙对?还不如拜拜龙王爷靠谱呢!” …… 正文 第210章 病急乱投医 杨开泰也听到了周围的议论。 抬头望了一眼那怪异突兀的情景,随即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然后继续低头研究那张已经被画满标记,几乎看不出原样的海图,嘴里喃喃自语:“病急乱投医……真是乱弹琴!” 陈旭也几次告诉周海洋,他现在让船绕行的区域已经被他们的声呐和拖网反复搜寻过好几遍,基本可以排除。 但周海洋依然坚持原定路线,让他绕着圈慢慢看。 他心里清楚,这片海域水深能达到数百米。 当前的打捞技术,无论是声呐的探测精度,覆盖范围,还是潜水的深度和停留时间,都无法做到真正毫无遗漏的地毯式搜索。 所谓的“搜遍了”,其实遗漏的空间仍然很大,就像用大网眼的渔网捞小鱼。 陈旭站在船头,眉头紧锁,目光焦灼地扫视着海面。 他已经在这片海域徘徊了整整三天,却一无所获。 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船舷上剥落的漆皮,暴露出他内心的焦虑。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船舱角落的周海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位被临时请来协助的年轻人,正悠闲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窗沿,另一手轻轻敲着膝盖,仿佛眼前这片焦灼的海域与他毫无关系。 他穿着普通的粗布衬衫和深色长裤,脚上一双半旧的胶底鞋,完全是一副普通渔民的打扮,唯独眼神中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又让人不敢小觑。 陈旭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躁:“海洋同志,这边咱们的打捞队已经仔细搜过了,要不换个地儿,到前面瞅瞅?” 周海洋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容地扫过陈旭焦急的面庞。 他站起身,走到船边,望向不远处那艘略显破旧的打捞船。 船身的漆已经斑驳,甲板上的设备显得笨重而陈旧。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片区域你们是打捞过,但恕我直言,就你们打捞船上的那配置,能不能捞到东西,八成得靠运气。” 他伸手指向打捞船甲板上那个锈迹斑斑的抓斗装置,继续说道: “这种抓斗作业方式,说白了就是在海里盲目乱抓。没有探测设备,没有定位辅助,全凭经验和运气。” “这样的打捞,效率低不说,还容易遗漏关键位置,最后白忙活一场,一无所获。” 陈旭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叹气道:“设备齐全的打捞船我们调不来,都在忙其他任务呢!没办法,只能靠多花时间碰碰运气了。” 周海洋理解地点点头,目光却依然停留在海面上,仿佛在搜寻什么看不见的线索。 他语气沉稳地安慰道:“你别着急,我既然答应帮你们找,肯定不会敷衍了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说服力,让陈旭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一些。 “胖子,船速加快!” 周海洋突然高声催促,打破了海面上的宁静。 胖子听到指令,立刻推动操纵杆,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船头扬起细白的浪花,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 海风瞬间变得猛烈,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周海洋站在船头,双手扶着栏杆,双眼不停地左右打量着海面。 他的目光专注而锐利,仿佛能穿透深蓝色的海水,直抵海底的秘密。 偶尔他会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辨认什么特殊的标记。 一个小时过去了,渔船在这片海域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依旧毫无头绪。 阳光渐渐变得炙热,海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周海洋暗暗叹气,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特殊能力对海底的死物根本不起作用。 他们的船在周围绕来绕去,那些打捞队的人看得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几个穿着工装裤的打捞队员靠在船舷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不时投来怀疑的目光。 大队长杨开泰早已对周海洋他们失去了关注,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打捞船上。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双眼布满血丝,拳头死死地攥着护栏,指节都泛白了。 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擦拭。 “要是再找不到……哎——”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最后只剩下一声重重的叹息。 好不容易抓捕了犯罪分子,难道要因为找不到赃物而放虎归山? 他实在不甘心啊! 想到这里,他攥紧的拳头又用力了几分,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胖子,减速!”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周海洋沉稳的声音。 杨开泰闻声望去,只见在他圈定的海域边缘,周海洋的渔船缓缓停了下来。 远远地,他看到周海洋站起身,伸出右手,拇指轻按在中指上,摆出一个算卦的手势。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海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嗯?” 杨开泰精神一振。 周海洋他们的船跑了快一个小时,这可是第一次停下,难不成有发现了? 他连忙吩咐船员:“快,把游艇开过去!” 那些打捞队的人看到这一幕,也都好奇地看过来。 那边他们已经进行过地毯式打捞,压根没发现什么东西。 于是,“虚张声势”、“哗众取宠”之类的贬义词纷纷从他们嘴里冒了出来,语气中满是不屑。 一个满脸油污的老船员嗤笑道:“这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本事!咱们干这行十几年了都找不到,他就能找到?!” “杨队!” 陈旭看到大队长来了,赶忙凑上前。 两人的船缓缓靠近,船身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有发现了吗?” 杨开泰看了一眼正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的周海洋,怕打扰到他,便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陈旭。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不清楚,我还没来得及问呢!”陈旭摇摇头,神情严肃地说,“等会儿听听海洋同志怎么说,希望能有好消息吧!” 杨开泰默默点头,海风吹拂着他几天没打理而显得凌乱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周海洋终于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清澈而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杨开泰紧紧抓住护栏,急切地问道:“海洋同志,怎么样了?” 正文 第211章 小子,你到底行不行啊? 周海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已经有了些眉目,不过具体位置,还得容我再仔细算算。”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让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实际上,他已经看到了异常景象。 七八个异象聚集在一起,一动不动,明显是死物。 这一发现,彻底打消了他心中对透视眼能否作用于死物的疑虑。 只是他不想表现得太过惊世骇俗,这才故意磨蹭时间。 即便如此,杨开泰还是觉得这消息如同天籁之音。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瞬间瞪得溜圆,惊呼道:“当真?!”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哈哈哈……” 之前周海洋一无所获时,胖子一声不吭,这会儿听说有发现了,立马活跃起来,变得得意洋洋。 “我就说海洋哥能掐会算,你们还不信,等着吧,海洋哥说有眉目,那就肯定错不了!” 他双手叉腰,圆润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杨开泰和陈旭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惊诧。 以往他们对玄学之类的东西向来嗤之以鼻。 可今天……如果真能找到货物,那这个周海洋绝对是个高人。 两人正想着,就见周海洋抬手,指向一个方向,笃定地说:“杨队长,前方二十米的位置,让你们的打捞队过去试试。” 其实东西在船的正后方,但既然要演这出戏,就得演得更逼真些,一次就找到太惊世骇俗了。 “好!” 杨开泰朝陈旭使了个眼色,陈旭立刻发动快艇去叫打捞队。 快艇的马达声打破了海面的宁静,溅起一串白色的浪花。 “杨队长,这批货物到底是啥啊?方便透露不?” 周海洋看到的异象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忍不住开口询问。 毕竟是走私,肯定是值钱的东西。 不然冒着被抓的风险,图啥呢? “这个……”杨开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据我们猜测,应该是一批电器,具体是什么,得打捞上来才清楚。” 他的目光依然紧盯着周海洋指示的方向,生怕错过任何动静。 “电器?”周海洋一愣,脱口而出道,“要是电器的话,一船货可不少呢,都沉海里了?” 杨开泰摇摇头:“没那么夸张,犯罪分子还没猖狂到一次走私大量货物。” “他们通常每次偷偷带一点,想蒙混过关。要是真弄一船货,那还得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长期与走私犯打交道的疲惫和无奈。 周海洋仔细一想,觉得确实有道理。 犯罪分子时刻冒着被查的风险,不会傻到走私一整船货物。 一旦被海警查获,那损失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很快,打捞船过来了,船上的人个个都满脸狐疑。 吴建军站在船头,古铜色的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嘴角微微下撇,显然对这次徒劳的尝试不抱任何希望。 杨开泰当即指着周海洋说的位置,让打捞船开工。 “杨队长,这里咱们都打捞过了,这不是白费力气嘛!” 吴建军语气抱怨,还不满地瞪了周海洋一眼。 他的声音粗哑,像是长期在海上喊话造成的。 杨开泰一脸严肃,目光如炬地盯着吴建军,沉声说道: “老吴,立刻组织打捞。咱们打捞船的配备情况你还不清楚吗?即便打捞得再细致,也难免会有遗漏。”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好吧……” 吴建军满脸无奈,朝身后的队员们挥了挥手。 打捞船轰鸣着开始作业,巨大的抓斗缓缓沉入水中,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地盯着海面,只有海鸥的鸣叫和发动机的轰鸣打破寂静。 杨开泰紧握护栏的指节已经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次抓斗升起都是空空如也,众人的心情也随之起伏。 一次、两次、三次…… 打捞队员们的脸上开始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小声嘀咕:“早就说不行了,非要听个外行人的。” 杨开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转向周海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急:“海洋同志,这下面还是没有啊?”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胖子原本瞪大眼睛等着货物出水,好向众人炫耀一番。 可看到一无所获的结果,他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缩着脖子,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悄悄往后挪了两步,几乎要躲到船舱里去了。 “别慌别慌,不可能算错的。” 周海洋赶忙伸出手指,口中念念有词,认真地掐算起来。 他的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仿佛在聆听什么常人听不见的声音。 “我说小子,你到底行不行啊?”吴建军脸上全是不满,嘲讽道,“实在不行可别在这里瞎说,咱们现在可是在和时间赛跑,你知道这有多重要吗?” 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引得其他队员纷纷附和。 “就是,什么掐指算卦,那都是骗人的把戏。”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队员嗤笑道。 “年纪轻轻不学好,非要学人家当神棍。”另一个老队员摇着头,语气中满是鄙夷。 “人家神棍起码还有个神棍样,个个七老八十,穿着道袍,戴着墨镜。再看看他,估计连三十岁都不到……” 队员们你一言我一语,表面上是在讨论,实则是说给杨开泰听的。 毕竟,杨开泰是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 杨开泰自然听到了这些议论,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厉声说道:“都别再说了!事情还没到最后,别这么早下结论,等海洋同志算完再说。”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海面上炸开,顿时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打捞队的队员们面面相觑,随后纷纷摇头。 既然队长都这么说了,他们即便心中不满,也只能选择配合,将疑问憋在心里。 周海洋睁开眼睛,就见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其中有期待,也有鄙夷。 他平静地指向另一个方向,语气笃定:“这个方向,二十五米外,这回绝对没错!” 正文 第212章 水下还有呢! 不等杨开泰下达命令,吴建军便阴阳怪气地喊道:“兄弟们,干活啦!人家高人都说了,这回肯定没问题。” 他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讽刺,引得队员们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 队员们都听出了吴建军语气中的嘲讽,纷纷放声大笑。 但这笑声很快就在杨开泰凌厉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笑什么笑,都给我严肃点。”杨开泰满脸怒意,大声训斥道,“不管周海洋同志最终能否帮咱们找到货物,他的这份热心都值得我们尊重。” 他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队员们顿时安静下来,但心里却在仍然免不了一阵嘀咕。 要是找个靠谱的人,这种行为确实值得尊重。 可算卦这种事,不就是神棍行径吗? 不批评他就算了,还让大家尊重他? “干活干活。”吴建军不敢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只能招呼队员们把船开到指定位置继续打捞。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如果再打捞几次还是一无所获,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小子。 年纪轻轻不务正业,学人家当神棍也就罢了,还敢骗到他们海警头上。 “海洋哥,这回不会又算错了吧?” 胖子看着打捞船缓缓驶去,心虚地问周海洋。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现在知道害怕了?”周海洋斜睨了胖子一眼,埋怨道,“还不是因为你多嘴,不然哪有这么多事!”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但眼神依然镇定自若。 胖子挠了挠头,尴尬地说:“我这不是想着帮了海警,以后咱们出海能方便一些嘛!” 周海洋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次帮海警找到货物后,恐怕不是方便,而是麻烦不断。 这年头走私猖獗,海警知道他有这本事,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肯定还会找他帮忙。 自己只想闲暇时捕捕鱼,过点悠闲日子而已啊! “队长,还是什么都没捞到。” 操作爪子的打捞队员探了两下,一无所获,向杨开泰汇报。 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失望和不满。 吴建军阴阳怪气地训斥道:“没捞到很正常啊,大惊小怪干什么,继续打捞,这边再试试。” 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 “好吧!” 队员无奈地摇了摇头,操纵着爪子再次探入水中。 这一次,爪子收缩时却出现了异常,怎么也合不拢。 队员惊喜地大叫一声:“队长,有东西。” 这一嗓子格外响亮,众人都被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说话的队员。 “当真?!” 吴建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步跨上前去,说道:“我来试试。” 他的动作迅捷而有力,显示出常年海上作业的熟练。 其他人都紧紧盯着吴建军,杨开泰呼吸急促,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海风似乎也在这一刻静止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吴建军摇着操纵杆,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他惊道:“真有东西,但现在还不确定是什么,有可能是礁石,大家别抱太大希望,我先把它拉起来看看。” 他担心大家期望太高,先给众人打了预防针。 但颤抖的声线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 “快,拉起来看看。” 杨开泰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他的身体前倾,几乎要探出船外。 吴建军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一推操作杆,吊机拉着钢缆缓缓上升。 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海面。 钢缆绷得笔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显示出水下物体的重量。 随着哗啦一声响,一个裹着多层薄膜,四四方方的木箱子破水而出。 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箱体因为海水的浸泡而显得深暗,但依然完好无损。 众人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喜的神情瞬间笼罩了每一个人。 “杨队,快看,是货物,咱们找到了。” “卧槽,海洋同志真是高人啊!” “何止高人,简直宛若神明!这回我算是彻底服了。” …… 一瞬间,海警们集体失态,连“神明”这样的词都喊了出来。 他们目光灼灼地看着周海洋,仿佛要把他融化。 杨开泰身为海警局大队长,此刻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份了。 他直接跳到周海洋的船上,扑过去紧紧握住周海洋的手,激动地说:“海洋同志,我杨开泰代表洪阳海警局所有海警,感谢你。” 周海洋万万没想到,只是帮忙找个货物,这些人的反应会如此强烈。 尤其是杨开泰。 两艘船之间隔着两米远呢! 他竟然不顾形象直接跳过来,也不怕掉进海里。 “协助你们办事是应该的,杨队长不必言谢。” 周海洋见杨开泰紧紧握着他的手,许久都未松开,便轻轻用力,将手抽了回来。 他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粗糙和温暖,那是一只常年与海打交道的手。 “实在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太激动了。” 杨开泰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妥,赶忙解释道。 他的脸上泛起一丝难得的红晕,与往日严肃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已经大张旗鼓地捕捞了三天,却连货物的一丝踪迹都没找到。 可周海洋仅仅用了一个小时,就精准地找到了货物,换做是谁,能不激动呢! 杨开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澎湃,但眼中的兴奋依然闪烁。 “妈的,可算找到了。” 吴建军长舒了一口气,古铜色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大步走到周海洋面前,郑重地行了个礼,满脸愧疚地说道:“海洋同志,我为我之前不当的言辞向你道歉,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个粗人计较。” 他的声音诚恳而浑厚,与之前的嘲讽判若两人。 周海洋爽朗地一笑,拍了拍吴建军的肩膀,说道:“没关系的,你们这么长时间都没捞到货物,心急也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其实,他打心眼里喜欢和吴建军这种直爽的人打交道。 这种人没什么弯弯绕绕,心里想什么,脸上就表现出来什么。 比起那些表面客气背后算计的人,不知要可爱多少倍。 眼见众人都在讨论着,找到了货物就可以给那几个走私犯定罪了,周海洋不禁有些疑惑,问道:“这水下还有呢,你们不接着捞了吗?”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海面,仿佛能穿透深邃的海水,看到下面的秘密。 正文 第213章 惊天大案 “什么,还有?!” 杨开泰一脸诧异。 他原本还以为,水下就只有一个箱子呢! 通常情况下,那些走私犯一次也就带这么多货物。 可周海洋竟然说水下还有,难道这个走私团伙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庞大?! 他的眉头再次皱起,形成深深的川字纹。 吴建军等人也没想到。 几个打捞队员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事到如今,周海洋也不再隐瞒,微笑着说道: “我刚刚大致算了一下,这水下应该还有四到五个这样的箱子。” 他的语气平静,却像是在人群中投下了一颗炸弹。 “还有四五个?” 杨开泰惊得瞪大了眼睛。 一个箱子就算有四台电器,要是再有五个箱子,那加起来岂不是有二十多台?! 涉案金额岂不是将近十万块? 这可是一桩大案啊!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快快快,继续捞,看看水下到底还有没有。” 杨开泰急忙下令,手臂挥舞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吴建军也不敢耽搁,立刻指挥打捞队再次展开打捞工作。 这次队员们的态度截然不同,每个人都干劲十足,操作设备时格外小心谨慎,生怕损坏了水下的货物。 经过一番努力,最终又打捞上来五个箱子。 加上之前捞上来的那个,一共六个箱子。 这些箱子整齐地排列在打捞船甲板上,深色的木箱上还滴着海水,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杨开泰亲自打开了一个箱子,动作小心而谨慎。 他用撬棍轻轻撬开箱盖,露出里面用泡沫板精心隔着的四个长方形的物体。 泡沫板因潮湿而颜色变深,但仍然完好地保护着里面的货物。 其他人大多都不认识这是什么,可周海洋一眼就认了出来。 空调! 三菱牌的,这在九十年代中期绝对是稀罕货。 银灰色的外壳,流线型的设计,即使在未开封的状态下,也能感受到其高级的质感。 “这是什么东西啊?” 所有人都好奇地盯着这个长方形物体。 几个年轻的打捞队员围拢过来,伸长脖子想要看个清楚。 “是录音机吗?” 一个年轻队员猜测道,伸手想要触摸,被老队员一把拍开。 “哪有这么长的录音机啊,这怕是个灯吧,你们看,这下面还有缝隙,能掰开,里面肯定是灯泡。”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队员信誓旦旦地说,手指着空调下方的出风口。 “这年头,有钱人就是会享受,连灯泡都搞得这么花里胡哨的。” 另一个队员摇头感叹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和不解。 众人对着空调议论纷纷,就连大队长杨开泰也没认出这是什么,还在和身边的人说这是灯泡。 周海洋实在听不下去了,干咳了两声,说道:“这可不是灯泡,这叫空调,就相当于高级风扇。”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张小凤惊讶地问道:“海洋哥哥,还有长这样的风扇啊?” 她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手指轻轻碰了碰空调冰凉的外壳。 周海洋见大家都不太相信,无奈地解释道: “它和风扇有点类似,但又不是风扇,这东西可贵了,通过正规渠道买,这一台差不多要上万块钱。”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面庞,继续说道: “这东西能让整个房间保持恒温,冬天暖和,夏天凉快,可不是普通风扇能比的。” “卧槽!” 众人听到这个数字,下巴都快惊掉了。 几个队员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仿佛怕碰坏了这个金贵物件。 上万块钱,那可是他们两年的工资啊! 杨开泰更是吃惊不已。 他原本以为这个走私案涉及金额达到近十万就已经很惊人了。 现在听周海洋这么一说,这个案子的涉案金额岂不是三十万了?! 三十万啊,这是个惊天大案。 他的脸色变得凝重,意识到这个案子的重要性远超预期。 周海洋趁着众人吃惊的间隙,把杨开泰拉到一边,摸了摸鼻子,说道:“杨队长,这些走私货你们拿回去肯定是要充公的吧,数量方面你们应该……” 他没有把话说透,接着又道:“你看能不能帮我留一台,放心,我会花钱买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杨开泰诧异地看了周海洋一眼,回头看了看其他人,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钱倒是不用,这次你可是帮了我们大忙,回头我向领导详细说明一下,大概率是没问题的。”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感激和理解。 周海洋心里清楚,就凭他这次出的力,这事大概率能成。 他微微一笑,说道:“那就谢谢杨队长了。” 他的目光中带着真诚的感激。 毕竟在这个年代,能搞到一台进口空调可不是容易的事。 空调的事也急不得,杨开泰回去还得跟领导好好周旋一番。 主要这东西太贵了,而且还很稀有,想买的话估计得去省城。 现在既然遇到了,周海洋自然想争取一下。 他仿佛已经感受到空调带来的凉爽。 在这炎热的夏季,那将是一种怎样的享受。 而且冬天也能用得上。 这边的事情圆满解决,此时,夕阳渐渐西沉,橘红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的海平线上,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一群海鸥披着金色的光芒飞向远处的礁石。 海风变得柔和起来,带着丝丝凉意。 周海洋忽然想起,船上还有条大黄鱼等着去售卖呢! 那是一条足有三斤重的大黄鱼,金灿灿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泽,若是及时送到市场上,定能卖个好价钱。 于是,他与海警们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在众多海警敬仰的目光注视下,他带着张小凤和胖子,洒脱地开船离去了。 正文 第214章 传遍全村 发动机响起,船尾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花,渐渐远离了打捞船。 返程的途中,周海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望着渐渐远去的打捞船,转头郑重地告诫身旁的两人: “今天发生的事情,对谁都不能说,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千万要记住。”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凝重。 张小凤乖巧地咬着手指头,用力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知道了,海洋哥哥,我连妹妹都不会告诉的。”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显示出这个承诺的重量。 胖子却满不在乎地说道:“海洋哥,你是不是担心多余了,海警不是说走私犯都已经被抓住了吗?” 他一边操纵着舵轮,一边扭头说道,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周海洋轻轻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就刚刚打捞上来的那批货,至少价值几十万块钱。” “你想想,几个普通的走私犯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看到了隐藏在事件背后的复杂网络。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不说别的,那些走私犯把货物偷运回来,肯定有暗中的销售渠道,肯定有同伙在那边接应他们。” “要是让那些人知道是咱们帮着海警找到了赃物,还让他们的同伙被定罪,谁知道那些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警示。 看到胖子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周海洋这才继续说道:“明白了就好。总之,这件事咱们自己知道就行,谁都不能说出去,海警那边应该不会把我们的信息泄露出去的。” 他的目光扫过波光粼粼的海面,那里看似平静,却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胖子压根没料到会卷入这么多事儿,当下也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海洋哥,我明白了,咱们现在直接去镇上把大黄鱼卖了吗?” 周海洋抬眼瞧了瞧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海平面尽头泛着橘红色的余晖,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又要变天。 远处的海鸟贴着水面疾飞,发出急促的鸣叫,这是天气转坏的征兆。 他沉吟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说道:“直接去吧,大黄鱼太招摇了,还是别带回村里。” 其实,开船去镇上得绕一个大圈子,要是骑车去,速度会快很多。 但船上载着这条价值不菲的大黄鱼,骑车颠簸反而风险更大。 为了不引人注意,周海洋还是决定绕远路。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他握紧舵轮,木质舵轮被手掌磨得发亮,微微潮湿。 他心里只盼着一切顺利,暗自祈祷柴油机别在半路出什么故障。 他万万没想到,之前遇到的张朝东竟把这事捅了出去。 一时间,海湾村和张家湾两个渔村都炸开了锅。 渔村就是这样,一点风吹草动,顷刻间就能传遍每一个角落。 此时正值傍晚卖货的黄金时段,港口聚集了不少刚归航的渔民,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柴油混杂的气味,还夹杂着渔民们粗声大气的谈笑和吆喝。 一些在家的村民听闻消息后,也纷纷小跑到港口凑热闹,人声嘈杂,议论不休,像是一锅烧开的水。 “听说海洋捕到了一条大黄鱼,有十几斤呢,这是真的假的?” “什么十几斤,我听说是二十多斤!” “我的老天爷,二十多斤的大黄鱼,那得卖多少钱啊?” “这可太厉害了,你们说海洋这运气咋就这么好呢?” “谁说不是呢!这玩意儿,多少老把式一辈子都没碰上过一回。” …… 周长河原本正舒舒服服地在家里歇着,叼着那杆用了多年的铜烟锅,烟袋锅子里闪着忽明忽暗的红光。 隔壁马兰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人还没到院门口,声音就先撞了进来:“长河叔!长河叔!你家老三捕到大家伙了!十几斤重的大黄鱼,这事儿在村里都传疯了!” 周长河一听,惊得差点把手里的烟锅子甩出去,猛地站起身,烟灰簌簌地落了一身。 他二话不说,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衣,趿拉着布鞋就和老伴往港口赶,烟杆都忘了磕一磕。 到了地方,听到村民们不住地赞叹、羡慕,他手上的烟锅子止不住地颤抖。 十几斤重的大黄鱼,就算是他这样的老渔民,也只在父辈的口口相传里听过,从未亲眼见过。 他简直不敢想象,这条鱼最终能卖个什么天价。 “长河啊,你家老三可太有本事了,十几斤重的大黄鱼,那不得一下子卖好几万呐!” “长河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往后就等着享清福喽!” “哎,跟你家老三一比,我那儿子可真是……” 听着周围人的恭维,周长河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吧嗒了两口旱烟,辛辣的烟味呛得他微微眯起眼。 他故作镇定地说道:“大家别跟着瞎起哄了,这事儿是不是真的还不一定呢!海上的事,没见到货,谁说得准。” 有村民赶忙说道:“错不了的,肯定错不了的。听说老黑直接开船去前面等着了……张家沟的张老七也闻着味儿来了!” 正文 第215章 老少爷们都来了 周海洋开着船驶向镇港口,路过海湾村港口时,只见港口前停了一排船,大概有四五艘,像蹲守的海鸟。 原本静静停在海上的船,一看到他的船,立刻齐齐发动,马达声突突响起,朝着这边驶了过来,在海面上划出几道纷乱的白浪。 “卧槽!冲着咱们来了?”胖子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惊讶地叫道,身子往前探了探:“还好这是海湾村海域,不然就这阵仗,我还以为有人要对付咱们呢!” “我看到七叔啦!”张小凤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小声地说了一句,又下意识地往周海洋身后缩了缩。 周海洋也看到了,张家沟的鱼贩子张老七和老黑竟然都来了。 老黑那艘蓝色的铁皮船他自然是认识的。 张老七的船则新一些,船漆也更亮。 胖子笃定地说:“不用想,肯定是张朝东那狗东西先回去,把咱们捞到大黄鱼的事儿宣扬出去了,要不然,这俩人怎么会都来呢!这家伙,嘴比棉裤腰还松。” 周海洋无奈地叹了口气,鼻腔里满是咸湿的海风。 他原本还想低调行事,来他个闷声发大财。 这下可好,这二位都来了,怕是两个村子都传遍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哈哈哈……海洋啊,恭喜恭喜啊!” 老黑站在船头,远远地就传来他爽朗的笑声,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和周海洋关系有多铁呢! 他的船加足了马力,抢先一步靠了过来。 “海洋啊,听说你捕到了一条大黄鱼,十几二十斤,是真的吗?” 张老七也不甘落后,他的船稍稍落后一个船身,也赶紧扒着船舷和周海洋打招呼,脸上堆着热切的笑。 周海洋听了这话,差点没吐血。 真不知道村里是怎么传的! 越来越邪乎。 哪有十几二十斤啊? 他张嘴,海风立刻灌了进来,然后就见老黑斜了张老七一眼,不满地说道:“张老七,我警告你,大黄鱼的事儿和你没关系,你少掺和。海洋是我们海湾村的船,要卖也是先紧着我们。” 张老七不屑地哼了一声,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真是笑话,我凭什么不能掺和?!” “从古至今,咱们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价高者得,不是吗?” “海洋是海湾村的不假,但他也没签卖身契给你老黑吧?” “哼!”老黑一甩袖子,侧过身子,懒得再理会他,脸色阴沉得像此刻的天色。 张老七也不理会老黑,转而笑着对周海洋说:“海洋啊,走走走,咱们先回去,你放心,我可不像老黑那么没良心,只要你的货好,价格绝对不会亏待你。现钱结账,绝不拖欠!” “海洋哥,咋办?”胖子把目光投向周海洋,小声问,“这阵势,不去镇上啦?” 周海洋也挠了挠头,表情有些纠结。 这条大黄鱼十分稀有,他本来打算卖给薛金银,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看着眼前两双灼灼的眼睛,他知道今天不去一趟港口是脱不开身了。 看着张老七眼巴巴的样子,他也不好直接拒绝,只能说道:“行吧,那就先回去一趟。” “不过七叔,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捕这条大黄鱼可不容易,如果价格不能让我满意,那我肯定拉到镇上去卖。” “我也不瞒你们,我在镇上有销路,相信你们也有所耳闻。我不希望待会儿咱们因为买卖谈不成,伤了和气。” 张老七拍了拍胸脯:“这点你放心,就算谈不拢,也不至于伤了和气,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我张老七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行!” 周海洋微微一笑,随即转动舵轮,调整方向,和他们一起返回港口。 几条船并排行驶,马达声轰鸣,引得远处几条作业的小渔船上的渔民纷纷直起身子朝这边张望。 好家伙,港口人山人海,龙头号一回来,现场就像炸开了锅一样。 人们簇拥在码头边,伸长脖子,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我的天,不过是一条鱼而已,至于这样吗?” 周海洋没想到港口会有这么多人,老爸老妈、沈玉玲和小妹她们都在,脸上都带着焦急和期盼。 亏的自己还想低调行事呢! 胖子兴奋地嘿嘿笑道,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海洋哥,你说得倒轻松,那可是大黄鱼啊,我敢说在场的人,没一个见过五斤重的大黄鱼。这玩意儿,金贵着呢!” 张小凤不太习惯这种热闹的场面,两只手不安地搓着衣角,静静地站在边上,一言不发,目光偶尔扫过人群,又迅速低下头。 随着渔船缓缓靠岸,缆绳还没系稳,一大群人立刻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声音嗡嗡作响。 “大黄鱼呢,快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我活这么大,十几斤重的大黄鱼,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 “是啊,拿出来让我们沾沾喜气。也让咱长长见识!” 周海洋哭笑不得,双手往下压了压试图让大家安静些: “各位叔伯兄弟,婶子姐妹,你们都听谁瞎传的,哪有十几斤啊,就四五斤而已。” “艹,四五斤也不小了,快拿出来看看!别藏着了!” 有人立即嚷嚷起来。 胖子早就等不及了,村民们话音刚落,他就得意洋洋地从冷冻仓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条半米多长,金灿灿的大黄鱼。 夕阳的余晖恰好穿过云层,洒在大黄鱼身上,使得其鳞片金光湛然,鱼身饱满,色泽艳丽,十分漂亮,仿佛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卧槽,真是大黄鱼!” “真漂亮,跟黄金一样!”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 周长河也深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这条罕见的渔获,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胖子瞧见村民们满脸尽是羡慕与震惊之色,胸膛挺得更高了,不禁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高声说道:“才四五斤罢了,不值一提,往后咱肯定还能捕到更大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劲儿。 “艹!” 众人听闻此言,齐齐翻了个白眼,有人笑骂出声。 五斤重的大黄鱼啊,居然被说成不值一提! 这明摆着就是在显摆。 可瞧瞧那黄澄澄,沉甸甸的大黄鱼被稳稳拎在胖子手上,大家又只能暗暗服气。 人家确实有显摆的资本。 几个相熟的年轻后生甚至起哄般地捶了胖子几下。 “好了好了。”张老七笑着扬声喊道,声音洪亮地压过了嘈杂声:“大伙看完了,就麻烦让条路吧,大家最关心的始终还是这鱼能卖个什么价钱吧!” “这金光闪闪的,看久了也当不了饭吃不是?” 这话还真没错,不管是什么鱼,也不论鱼有多大,村民们最感兴趣的,始终是鱼背后的价格数字。 正文 第216章 较量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猜测着这条鱼最终能换回多少沓百元大钞。 眼见村民们犹犹豫豫地让出了一条窄路,张老七转头招呼周海洋,却发现人没在。 “海洋人呢?” 他目光扫视一圈,这才看到周海洋正和家里人热络地说着话。 沈玉玲拉着周海洋的胳膊,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担忧,小声快速地说着什么。 周长河则站在一旁,虽然脸上保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拿烟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海洋啊,咱先把正事谈谈。” 张老七喊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大黄鱼多暴露在空气里一刻,鲜度就下降一分,价值也可能打折扣。 “来了。” 周海洋跟爸妈又低语了几句,拍了拍沈玉玲的手背,又悄悄朝她使了个眼色,这才快步跑了回来,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黑一脸殷勤地跑去铺子里拿了杆老式的磅秤过来,脸上堆满笑容: “海洋啊,先称称看鱼有多重,咱得有个准数不是?” 他说着就要把秤钩往鱼嘴上挂。 张老七却伸手一拦,讥讽道:“老黑,你这杆秤怕是动了手脚吧?” “平时称点散货,你缺斤少两也就罢了,这大黄鱼你还拿这杆秤来称?” “人家捕条大黄鱼容易吗?这可是一两千金的东西!很多人一辈子都遇不上一回。” 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被张老七直接点明秤有问题,老黑那张脸瞬间臊得通红,像是被煮熟的虾子。 他梗着脖子嚷道:“张老七,你别血口喷人,老子的秤绝对没问题!你少在这儿败坏我名声!” 张老七嗤笑一声,从自己带来的一个帆布包里也拿出一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秤,说道: “是吗?刚好我也带了杆秤,国营秤店校过的,要不咱称完后对一对重量,你敢不敢?!” 老黑顿时沉默了,眼神闪烁不定。 周围的村民瞧见老黑一脸心虚的模样,顿时怒骂声此起彼伏。 “好你个老黑,心也太黑了!” “以后卖货可得留个心眼!” 收货时适当压价还能理解,毕竟吃亏在明处。 可在秤上动手脚,这就实在太过分了。 周海洋皱了皱眉,有些催促道:“七叔,赶紧称一称吧,大黄鱼离开了冷冻仓,可不能放太久,这天气温度不低。” “好!” 张老七连忙应了一声,当即将自己带来的秤拿了出来,熟练地勾住鱼嘴,轻轻一提。 秤杆微微晃动着。 周长河跟何全秀赶忙凑过去,几乎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住那枚细细的秤砣和秤杆上密密麻麻的星点。 这大黄鱼每一两都堪比黄金,必须得看清楚才行。 何全秀甚至下意识地伸出了手,虚虚地护在下面,仿佛怕那鱼会掉下来似的。 张老七不紧不慢地拨动着秤砣,动作显得格外小心。 很快,秤杆达到了平衡。 “五斤四两,秤砣都快掉下去了,怎么样?没毛病吧?” 他抬头看向周长河和周海洋。 周长河眯着眼又确认了一遍秤星,这才笑眯眯地说道: “五斤四两,没问题,秤足着呢!老七啊,你打算给这条大黄鱼开个什么价?”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目光却扫了一眼旁边的老黑。 老黑死死地盯着张老七,目光中满是竞争的意味,准备和他一较高下。 他暗暗攥紧了拳头。 张老七摩挲着下巴,沉思半晌才缓缓说道,语速刻意放慢,仿佛在仔细掂量: “这大黄鱼啊,越大价格就越高。前段时间我有个同行刚收了一条大黄鱼,那条才一斤八两,成交价是五百一斤。” “这条五斤四两,价格肯定得翻几番,这样吧,我出两千五一斤,咋样?” 报出这个数字时,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听到这个报价,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五斤四两,那可就是一万三千多块钱啊! 顶得上普通人家几年的收入了! 人群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老黑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他万万没想到,张老七一上来就报出这么高的价格。 但这条大黄鱼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拿下,这不仅是一笔生意,更关乎面子。 当下开口嘲讽道:“五斤多的大黄鱼才出两千五?张老七,我看你也没多有良心嘛!” “这鱼拿到市里,遇上讲究的老板,翻个倍都不止!” 他先把高帽扣上去。 张老七把他在秤上动手脚的老底都抖了出来,这回被他抓住机会嘲讽一波,老黑心里顿时暗爽不已。 张老七眉头一皱,冷冷的看向老黑:“你可以竞价,但要说我张老七两千五的报价没良心,那我可不认同!” 平心而论,两千五这个价格已经相当高了,哪有老黑说的那么不堪。 他心里也明白,老黑这是故意找茬,想搅局压价。 周海洋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这种高级货,有竞争才能卖出高价。 他抱着胳膊,不作声,看着两人较量。 “哼,我加一百,出两千六!”老黑咬着牙说道,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个数字。 张老七不甘示弱,几乎没犹豫:“两千七!” 老黑脸色愈发难看,额角青筋跳了一下,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出两千七百五!” “老七,别意气用事,咱们都清楚,这个价格其实已经到顶了,再高可就赚不到钱了,说不定还得赔本!” 张老七也犹豫了。 就像老黑说的,要是价格再往上涨,就算拿下这条鱼,估计也赚不到什么钱。 他们干这行本就风险不小,尤其是大黄鱼这种稀有鱼类,价格根本没有固定标准。 要是运气好,刚好有卖家急需,那肯定能大赚一笔。 反之,压在手上一时出不去,鲜度一下降,亏本的可能性也不小。 毕竟大黄鱼价格高昂,稍稍一亏,就是几百上千块。 说到底,还是他们人脉资源有限。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周海洋有些无奈,才到两千七百五就不加价了吗? 他心里的价位可是三千块呢! 他瞥了一眼父亲。 就在这时,周长河不紧不慢地抽了两口旱烟,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笼罩了他布满皱纹的脸。 他缓缓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老渔民的沉稳和见识:“这么大的大黄鱼,那绝对是有市无价,这点你们不用怀疑。” “无非就是最终成交价高低的问题,做生意嘛,亏本的可能性肯定是有的。” “但就算大黄鱼这次真亏本了,又算得了什么?” “拿下这条大黄鱼,足以让你们在水产行业露一次大脸。” “这名头传出去,能间接给你们带来多少利润,能多吸引来多少卖家,我想二位心里应该有数。” 正文 第217章 一切全变了 周长河的话像锤子一样,轻轻敲在两人的心坎上。 周海洋惊讶地看着老爹。 前世他和老爹性子不合,见面就吵架。 真没想到老爹居然还有这等见识,关键时刻一句话就能点醒利害。 周长河说得没错,大黄鱼最终是赚是亏,其实并不是重点,关键是大黄鱼带来的影响力。 就好比人们买衣服,一家店铺橱窗里的衣服漂亮,吸引了很多人进店。 只要有客人进店,橱窗里的衣服能不能卖掉、能卖什么价格,还重要吗? 老黑和张老七都是精明的生意人,自然明白周长河这番话的意思,心里顿时又活络起来。 这笔账,得往长远了算。 张老七咬咬牙,加价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我加五十,两千八!” 老黑不甘示弱,几乎是吼出来的:“两千八百五十!” 他的眼睛都有些发红了。 张老七额头青筋都冒了出来,咬着牙,像是押上了全部赌注,猛地喊道: “三千!老黑,你要是再加价,这鱼就让给你了!” 他死死地盯着老黑,胸口微微起伏。 老黑气急败坏地吼道,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玛德,不是五十五十地加吗?你一下子加一百五什么意思?诚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张老七不耐烦地挥挥手:“别废话,你就说你还叫不叫价?三千,我就这个数!” 老黑纠结了半晌,脸色变幻不定,恶狠狠地瞪着张老七,像是要用目光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算你狠!张老七,我看你别到最后砸手里头,哭都没地儿哭去!” 这话既是诅咒,也带着几分自我安慰的酸葡萄心理。 “哈哈哈……那就不劳你操心咯!赚了赔了,都是我张老七的运道!” 张老七重重地松了口气,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都堆了起来,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塌了下去,露出胜利者的姿态。 周围的众人都看呆了,三千一斤啊! 这条大黄鱼最终的卖价竟超过了一万六! 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潮水一般在人群中翻涌。 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有人羡慕地咂嘴,有人低声计算着自己要打多少鱼才能赚到这个数,眼神复杂地在周海洋和那条金灿灿的鱼之间来回移动。 张老七趁热打铁,转向周海洋,询问道,语气变得格外客气: “海洋,三千一斤,咋样?这价格可绝对公道了,你满镇上打听打听,也没这个价!” 他需要尽快敲定这笔交易,以免节外生枝。 周海洋嘴角上扬,露出一抹从容的微笑,干脆利落地说道:“行,七叔是爽快人,就按这个价格算吧!” 他当然清楚,拿去薛金银那儿,应该还能卖得更高。 薛老板路子更野,实力更强,再加上跟自己的关系,出的价可能会再往上蹦一蹦。 不过,三千一斤已经相当不错了,而且现钱结账,省去了奔波和不确定性。 主要是张老七和老黑在这儿竞价,争得脸红脖子粗,好不容易出结果了,自己要是再说不卖,张老七还不得气得失了理智动手打人啊? 乡里乡亲的,为了一条鱼把关系闹太僵也不好。 “哈哈哈……爽快!海洋兄弟就是痛快!” 张老七爽朗地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周海洋的肩膀。 “我来的时候就把钱预备下了,就知道今天得有点大动静,准备得相当充分,这就给你结账。” 他转身从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旧报纸包着的方砖似的包裹。 “我船上还有点边角料,七叔你也一起收了吧!” 周海洋突然想起之前拖过一网,大概也有几十斤,卖个一百多还是没问题的。 虽然跟大黄鱼比不值一提,但也不能浪费。 “多多益善!好事成双嘛!” 张老七笑眯眯地点点头,麻利地把周海洋所说的那些杂鱼,小海鲜称完,最终这些边角料卖了一百三。 他数钱的动作很是利落。 周围的村民们都无语了,相互看了看,眼神里都是无奈。 一百多块钱的货,什么时候成边角料了? 不过想想周海洋那条大黄鱼的卖价,好吧,一百多的货的确只能算边角料,零头都算不上。 这世道,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村民们眼巴巴地看着张老七递给周海洋一大沓厚厚的百元面值钞票。 那钞票用橡皮筋扎着,看起来沉甸甸的。 眼睛里满是羡慕和嫉妒。 心里不住地念叨着:咱们什么时候能有这种运气啊? 这周海洋是不是拜了哪路海神? “大黄鱼五斤四两,三千一斤,一共是16200块钱,其余的130块,一共是16330,这是钱,当面点清!离了我手,可就不认了哈。” 张老七把钱递到周海洋面前,认真地说道,语气郑重。 周海洋接过那摞钱,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心里也踏实了一下。 他转身递给一旁目瞪口呆、还没缓过神的沈玉玲,温柔地笑道:“老婆,数数。仔细点。” “噢……噢……” 沈玉玲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摞钱。 厚厚的钞票握在手里,有一种奇特的实在感。 周围人羡慕、探究的目光聚焦在她手上,让她感觉脸上发烫,仿佛置身于梦幻之中。 当初周海洋经常打牌喝酒,村里人看到她,神色中都是带着怜悯和一丝轻视。 可这才多久,一切全变了…… 如今这目光里只剩下羡慕和嫉妒。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 沈玉玲当众仔细地把手上的钱数了好几遍,还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真假,手指因为紧张而略显笨拙。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她清点钞票的沙沙声。 最后,她抬起头,朝着周海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对的,数目没错。” “没错那我就走了啊,大黄鱼可不能放太久!得赶紧送出去!” 张老七如获至宝般地小心拎起那条大黄鱼。 剩下的边角料就几十斤,被他用尼龙袋装着提到船上。 然后发动机器,招摇过市地回张家沟去了,马达声都显得格外响亮。 正文 第218章 嘴硬心软的毛病啥时候能改 “走走走,咱们也走。” 周海洋眼看还有人不断闻讯往港口来,连忙拉着媳妇,对爸妈、胖子他们使了个眼色。 一家人挤出仍在议论纷纷的人群,匆匆离开了码头,身后还跟着一长串羡慕的目光和喋喋不休的议论。 回了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静静立着,落下片片荫凉。 周海洋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井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冰凉清甜的井水划过喉咙,只感觉神清气爽,一下冲散了刚才的紧张和疲惫。 见胖子在一旁眼巴巴地等着,便把水瓢递给了他。 胖子接过,也仰头灌了一气,水渍顺着下巴滴落到衣襟上。 回到堂屋里,就看到老爸老妈跟看稀罕物似的,围着那台新买的大彩电转来转去,还时不时伸手轻轻摸一摸屏幕外壳。 一边点头一边啧啧称赞,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三哥,电影咋放的,给放一个,让爸妈也看看。” 周潇潇拿着两个遥控器,鼓捣了半天也没鼓捣清楚,小脸急得有些发红。 见三哥进来了,连忙把遥控器递给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个长的是电视机遥控,这个小点的是影碟机遥控,你得分清楚知道不。” 周海洋笑着看了小妹一眼,熟练地打开电视和影碟机,接着放那部没放完的香港电影。 清晰的画面和声音立刻充满了房间。 “哎哟,孩他爹啊,这彩色的就是好看,人脸红是红白是白的,真清楚。” 何全秀笑得嘴都合不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拉着周长河的袖子让他看。 “浪费电。” 周长河冷哼了一声,嘴上虽然这么说,却还是拖了把椅子坐下来,目不转睛地认真看电视屏幕,手里的烟锅也忘了抽。 “你这人,这嘴硬心软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何全秀嗔怪地瞪了周长河一眼,脸上却满是笑意,顺手把他掉在衣襟上的烟灰拍掉。 沈玉玲端着洗过的水果进屋,是一盘本地产的紫红色李子,笑容满面地说道:“爸妈,小妹,小军,吃点水果润润喉,刚从井水里镇过的,凉快着呢!咦,小凤呢?” 她四下一看,就见张小凤站在堂屋门口,怯生生的,两只手揪着衣角,似乎是不敢进来。 那样子像是生怕踩脏了干净的地面,或者碰坏了什么新奇东西。 沈玉玲顿时哭笑不得,快步上前,拉着张小凤的手说道:“小凤,你别怕,就当这里是自己家就行,快进来坐会儿吧,吃李子。” 张小凤朝屋里看了看,小声问道:“嫂子,青青呢?” 沈玉玲连忙回答说““青青啊,在琳琳安安他们家玩呢,估计快回来了。” “嫂子,那……那我去找她们玩。” 说完话,张小凤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转身就跑出了院子。 “唉唉唉……” 周海洋哎了两声,张小凤根本没听到,已经跑出院子了。 他还想给她点钱,算是今天帮忙的酬劳,现在人跑了,也只能暂时作罢。 本来是打算去镇上办银行卡的,刚刚卖鱼一耽误,银行估计都关门了。 这厚厚一沓钱放在家里,得找个稳妥地方收好。 今天赚钱了,一家人都高兴,周海洋留爸妈他们在家里吃晚饭,让胖子回去把王奶奶也叫来了。 大哥大嫂下班后,也来了。 听说周海洋今天上午买了船,下午头一趟出海就捕了一条大黄鱼卖了一万六,周海峰两口子惊得嘴巴都合不拢,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半晌没说出话。 想想他们两口子在码头扛大包、卸货,累死累活一天才挣几个辛苦钱。 再看看老三,一条鱼就抵得上他们干几年! 想想老三之前提的建议,两口子心中终于是动摇了。 晚上,周海洋亲自下厨,用今天留下的些好海鲜和家里存货,做了一大桌子色香味俱佳的菜。 红烧带鱼段油亮喷香,清蒸鲳鱼嫩滑鲜美,韭菜炒海蛎子肥嫩多汁,还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饭桌就摆在院子里,众人吹着傍晚凉爽的过堂风,喝着小酒,再聊点家常,简直太美了。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轻松愉悦的气氛。 吃完饭,天色已深,星星点点地布满了天鹅绒般的夜空。 周海洋正悠闲地剔着牙,感受着饱腹后的满足。 大嫂突然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挪,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海洋啊,刚刚我听胖子讲,你会算卦,捕大黄鱼是你算卦算到的位置,然后捕到的,你跟嫂子说句实话,真的吗?” 周海洋看了看大嫂,又看了看边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明显心事重重的大哥,笑着说道:“嫂子你不是不信这些嘛?说那是封建迷信。” 大嫂有些尴尬,搓着手:“我开始是不信,可现在由不得我不信啊!你说说这才多久啊,你挣了多少钱了?” “这运气好得也忒吓人了。要不是能掐会算,哪能这么准?!” 周海峰把烟头在脚下碾灭,摸了摸鼻子,声音有些干涩:“老三,这两年我跟你嫂子也攒了点钱,加上前些天跟你出海也挣了些,加起来有一万多。” “刚刚我和你嫂子商量了一下,”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妻子,得到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后,才继续说道:“还是决定听你的建议,买条船跟你去海上讨生活,你觉得咋样?” 正文 第219章 准备去大姑家 周海洋将身子稍稍坐直,脸上绽开由衷的笑意,眼角的皱纹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水面般舒展开来:“太好了,嫂子,你能想通,我是真高兴!” 大嫂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粗糙的手指在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上无意识地搓着。 周海峰接过话头,声音沉稳而温和,像海边那些历经风浪的礁石:“你那船本来就不大,现在有小军和小凤帮衬,我要是再挤上去,大家都转不开身。” “你也得赚钱养家不是?我寻思着,不如自己置办一条船,我跟你嫂子一起出海,能挣多少,都是自己的底气。” 他说着,目光扫过妻子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疼惜。 周海洋赞同地点头,手指在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实的声响:“大哥能这么想,最好不过。既然铁了心要吃这碗饭,有条自己的船,早晚方便得多。” 这时,一阵海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咸涩潮湿的气息,吹动了桌上那盏玻璃罩煤油灯的火焰,橘黄色的光影随之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大嫂脸上堆着笑,身子朝周海洋这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老三啊,等我们的船下了水,你可得多照应点。要是再碰上鱼群……可得给我们递个信儿?” 她的眼神里带着热切的期盼,又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局促和羞愧。 仿佛这请求耗尽了她的勇气,手指下意识地绞着围裙那一角。 周海洋简直哭笑不得。 他摊开手,语气里带着亲昵的责备:“嫂子,你说这话可就真见外了。我和大哥是亲兄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有好事我能不先紧着自家兄弟?放心吧,有我的,就少不了大哥的。” “哎,那就好,那就好!” 大嫂脸上的忐忑瞬间被巨大的兴奋取代,笑容彻底舒展开来,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她起初死活不同意买船,无非是怕那好不容易攒下的血汗钱打了水漂。 这年头,攒下几个钱多么不易,每一分都浸着汗水,藏着节衣缩食的艰辛。 如今,亲眼见老三周海洋一次次满舱而归,运气好得让人眼热。 再加上又得了他这句实在的承诺,她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甚至开始憧憬起自家船满载而归的情景。 周海峰憨厚的脸上也露出宽慰的笑容,带着几分自豪,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有个出息的好兄弟,就是福气。” 周海洋向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大哥,打算什么时候去订船?我或许能托人问问门路,兴许价钱上能便宜些,木料也好说道说道。” “那敢情好!有熟人就好办事了。”周海峰忙不迭地点头,黝黑的脸上放出光来。 “不过码头这边的活计也得做到月底,得跟东家交接清楚,不能落下话柄。买船的事,估摸得等到九月初了。” 周海洋点点头:“行,不着急。九月初我正好打算去看看二姐,从她那儿回来,就帮你张罗买船的事。” 几个原本蹲在墙角玩沙子的孩子,耳朵尖,一听这话,“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像一群闻到鱼腥的小猫。 周安安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一把鼻涕,嚷嚷着:“三叔!你要去大姑家?带我去!带我去嘛!” 周琳琳也仰起小脸,眼睛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三叔,挑个星期六去吧?我也想去。” 过了八月她就得上学了,只有周末得空。 大嫂把脸一板,呵斥道:“瞎凑什么热闹!你们两个皮猴子去了,还不把你们大姑家房顶掀了?给人添乱!” 周海峰也语气严肃,眉头皱了起来:“别添乱。等以后得空了,爹娘专门带你们去。” “你大姑家就那么两间小屋,你们都去了,晚上睡哪儿?难不成找个筐把你们吊梁上?” 周安安梗着脖子,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可以打地铺呀!上次去,大姑就给我们打了地铺,铺着厚厚的稻草,可舒服了!” “说了不准去就是不准去!”大嫂语气坚决,没有半点商量余地,挥手像赶小鸡似的要把他们轰开。 两个小家伙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嘴角往下撇。 互相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扑到周海洋身边,抱住他的胳膊使劲摇晃,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撒娇的腔调: “三叔……三叔你最好了,帮我们说说情嘛……” “我,嘶——” 周海洋正叼着根削尖了的火柴棍,被他们猛地一摇,签子尖戳到了上颚软肉,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呀!三叔你没事吧?” “咯咯咯……” 两个孩子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看到三叔龇牙咧嘴捂嘴的滑稽模样,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屋里回荡。 在一旁安静待着的青青也跟着抿嘴笑了。 周海洋趁他俩不注意,手臂一揽,将他们牢牢按在自己腿上,抬手就朝周安安的屁股拍去。 收拾完周安安,又去拍周琳琳。 巴掌落下去“啪啪”作响,其实并没多疼,但两个小家伙顿时吱哇乱叫,连声求饶,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 周安安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不服气地嚷嚷:“三叔偏心!青青也笑了!你怎么不打她!” 青青一听,立刻机警地跳开几步,躲到妈妈沈玉玲身后,探出小脑袋抗议,声音细细的:“安安哥哥坏!关我什么事!” “还敢嘴硬!该打!打重点儿!”大嫂在一旁笑着帮腔,看着孩子们闹腾,眼里带着宠溺。 周海洋结结实实“教训”了两个皮猴一顿,才松开手。 周琳琳揉着其实并不发疼的屁股,眼睛泪汪汪的,却还没忘最初的目的,仰着脸可怜巴巴地说:“三叔……你都打过了……那去大姑家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我呀!” 这时,在里屋听着收音机里咿呀戏曲的周潇潇也闻声探出头来,好奇地问:“三哥,你要去二姐家?什么时候?带我一起去呗,我好久没见二姐了。” 周海洋看着眼前一群眼巴巴的小家伙,无奈地笑了,大手一挥:“去,都去!到时候我骑着那辆大三轮车,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捎上!” “哇!三叔最好啦!” 刚“挨完揍”的两个孩子顿时忘了疼,欢呼雀跃起来,在屋里跑圈。 周海峰仍旧皱着眉,担忧道:“琳琳和安安太淘气了,没人时刻盯着不行。你二姐家也忙,还是等我哪天有空,专门带他们去吧!” “没事,大哥。”周海洋摆摆手,语气轻松,“孩子想去就让他们去吧,见见姑妈也好。让小妹帮着照看点儿。我们最多住一宿就回来,累不着。” 听他这么说,大哥周海峰和大嫂对视一眼,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孩子们高兴坏了,立刻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几天才能出发,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带什么好东西给大姑看。 又坐了会儿,聊了些渔汛、船价的事,老爸老妈和大哥一家便起身告辞了。 周海洋单独把胖子留了下来。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煤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正文 第220章 老黑的嫉妒 周海洋给胖子倒了杯凉白开,神色认真起来:“胖子,今天这一趟,刨去油钱、冰块的损耗,净赚了一万六千三。” “按咱先前说好的,我先付你和小凤一人一百五的工钱。” “另外,我再拿出两成利,你和小凤一人分一成。你觉得这样成不成?要是行,往后咱就照这个章程来。” 胖子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被这数字烫到了,连连摆手,粗声粗气地说: “海洋哥,两成太多了!真的!你信不信,你现在拿个大喇叭到码头喊一嗓子,说跟你出海捕鱼,能分一成的利,你家这门槛立马就能被踩平喽!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跟着你干!” 周海洋苦笑一声,拿起火柴棍又放下:“你小子别光看我赚的时候。我这看鱼的本事,耗神着呢,也不是次次都能像今天这样丰收。” “万一哪天运气不好,捞得少,甚至空手回来,你和小凤可就只能拿个底薪了。” “所以就这么定,船是我的,我担大头风险,你们跟着喝点浓汤,有福同享,有难……我自个儿多担着点。” “这哪是汤啊,这简直是实打实的肉块!” 胖子心里热乎乎的,鼻子有点发酸。 他知道,这是周海洋在特意照顾他们。 他最终没再推辞那份沉甸甸的分红,但那额外的一百五十块工钱,他却死活不肯要了。 蒲扇般的大手按在桌上,坚持让周海洋以后别再提固定工资的事。 “拿了分红,再拿工钱,我胖子成什么人了?这钱我拿着烫手!” 周海洋见他态度坚决,眼圈都有些发红,想了想,便也不再坚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成!兄弟之间,不说两家话。那就按你说的办。” 送走胖子,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里屋传来青青均匀轻微的呼吸声。 沈玉玲脸上带着些许忧色,走到周海洋身边,低声问,声音里透着关切: “你刚才跟胖子说,算卦推测鱼群特别耗神……是真的吗?” 她怕这玄乎的本事对身体有亏欠,不禁蹙起了眉头。 周海洋拉起她的手,指尖在她因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掌心轻轻挠了挠,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暖昧意味的笑,压低声音: “耗不耗神啊……老婆,这事儿咱们回屋,我细细跟你说?保证说得明明白白……” 沈玉玲看他那模样,哪能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什么。 脸颊顿时飞红,像抹了胭脂,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瞧你这没够的样儿!还说什么耗神,骗鬼呢!今晚……今晚就准你一回,听见没?” “我连着好几晚都没睡踏实了,光听你在那儿美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带着一丝娇羞。 周海洋故意皱起眉头,做出挣扎思考的样子,好一会儿,才像是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咬牙道: “行吧!谁让我疼媳妇呢!一回就一回!走,今晚……咱们试试个新鲜的……我从老黑那儿听来的……” “呸!不知又从哪学来的歪门邪道,羞死个人了!” 沈玉玲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心跳加速,半推半就地被周海洋拉着,趿拉着布鞋挪进了卧室。 不一会儿,昏黄的灯光透过门缝渗出,低低的喘息和压抑的轻笑便交织在一起,如同夜曲般在小小的屋子里流转,满室春意悄然弥漫。 翌日清晨,周海洋神清气爽地起床,推开木窗,带着咸味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远处海面上,别人家的渔船早已变成一个个小黑点。 它们天不亮就突突突地出海了,争分夺秒地奔向希望与风险并存的海域。 他却不一样。 有着那双“慧眼”,他无需像旁人那般拼死力、撞大运,在浩瀚无垠中徒劳搜寻。 在他看来,从容不迫,既能舒坦过日子,又能把钱赚了,才是正理。 这或许是一种天赋的底气。 他和胖子、张小凤约好了每天八点过来集合出海。 刚和老婆孩子吃完简单的早饭——稀饭、咸鱼和烙饼,胖子和张小凤就前后脚到了。 昨天给了胖子一千六百三,张小凤的那份还没给。 周海洋让沈玉玲从里屋的铁皮盒子里数出同样厚厚一沓钱,递给张小凤。 张小凤看着递到面前的一沓钱,眼睛瞪得圆圆的,双手下意识地背到身后,连连摇头,像受惊的小动物: “给钱?为什么给我钱?我不要,我不能要。玉玲姐,我有饭吃。” 她单纯的世界里,帮哥哥姐姐干活是天经地义,从未想过报酬。 周海洋耐心地给她解释,语气温和:“小凤,这是你应得的。你帮我们干活,出了大力气,这是分红,是你该拿的。” 张小凤听得似懂非懂,眼神迷茫。 直到听周海洋说“你胖哥哥也拿了,大家都拿”,她才迟疑地伸出双手,像接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接过那沓沉甸甸的钱,紧紧攥在手心里。 脸上依旧有些茫然,却又透着一种被信任和纳入“大家”的郑重。 “走!挣钱去!” 周海洋大手一挥,意气风发地带着两人朝港口走去。 码头上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涩气息,早起出海的船只大多已经离开,只剩下些零散的人影在收拾缆绳或修补渔网。 遇到了正摇着破旧蒲扇、蹲在自家船头的老黑。 老黑挤出一个干瘪的笑容,打招呼:“海洋,出海啊?” 他的目光在周海洋三人的装备上扫了一圈。 “嗯,出去转转,碰碰运气。”周海洋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回聊啊,黑叔。” 看着周海洋三人登上那条越来越顺眼,显然收获颇丰的渔船,老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阴沉。 朝着船离开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低声咒骂:“呸!什么东西!看你能得意到几时!走了狗屎运罢了……” 正文 第221章 尾随 船离了港,破开平静的、泛着粼粼金光的海面。 胖子搓着手,满脸兴奋和期待:“海洋哥,今儿个咱们往哪边去?东边礁石群那边听说前几天有人捞着好货了。” 周海洋操纵着方向盘,目光扫过海天交界处: “先不急,去把前几天下的地笼收了再说。好东西得一点点捞。” 这时,他瞥见张小凤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咬着手指,好奇地打量着驾驶舱里的每一个操作杆和仪表,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新奇。 他心中微微一动,开口问:“小凤,想不想学开船?” 张小凤虽然心智单纯如孩童,但开船不比开车,海面开阔,少有碰撞的风险。 若是她能学会,下网起网时,他就能腾出手来专心指挥,不用两头忙乱,效率能高上不少。 张小凤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带着点不自信:“海洋哥哥,我想学……可是我笨,怕学不会……弄坏了船……” 周海洋笑了,鼓励道:“哈哈,想学就不笨!这东西简单,过来,我教你。比织渔网容易多了。” 这条八米长的渔船,设备简单,操作并不复杂。 张小凤的心智约莫七八岁孩子,记性好,模仿能力强,只要她愿意学,掌握基本的航行并非难事。 周海洋打算先让她在开阔海域练习,复杂情况自己再接手。 他耐心地指点:哪个是控制油门,怎么加速、减速,如何转弯,舵盘打多少合适。 张小凤听得极其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嘴唇微微翕动,默记着步骤。 胖子过来瞅了一眼,咧嘴笑了笑,又回甲板上检查渔网和缆绳去了。 觉得她大致明白了,周海洋将船缓缓停下,机器声低沉下去:“来,小凤,你试试。就当是在玩。” 张小凤有些胆怯,手微微发抖,深吸了一口气:“我……我可以吗?船会不会翻?” “放心,有我在这看着呢,船稳当着呢!”周海洋鼓励道,站在她身侧,“大胆开,往前推就行。” “嗯!” 张小凤用力点点头,又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周海洋之前的动作,颤抖着手启动渔船。 船身轻轻一震,缓缓向前移动起来。 她立刻兴奋地叫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动了!动了!船走了!海洋哥哥,船走了!它听我的话!” 那是一种简单,纯粹的成就感。 周海洋笑着鼓励:“对,就这样!很好!现在试着加一点速,对,就是这个杆,轻轻往前推。” 张小凤初次操作,动作有些生涩,一时忘了哪个是加油。周海洋也不急,耐心提醒。 张小凤很快反应过来,推动操纵杆,渔船加速,船头劈开波浪,迎着海风向前驶去,带来更强的风。 “好,现在试试减速,对,然后向左转一点……舵盘打半圈……” 周海洋一步步引导。 张小凤的操作虽略显笨拙,船行轨迹有些歪扭,像初学走路的孩子,但竟没出什么大错。 多练几次,明显顺畅了不少,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几趟下来,她已能基本掌控方向,让船沿着大致直线航行。 她开心得脸上笑开了花,露出洁白的牙齿:“哇!我会开船了!妹妹们知道了一定高兴!我比她们先会开船!” 周海洋也笑,被她单纯的快乐感染:“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龙头号的副船长了!专门管开船!你胖哥哥都没这职位。” 张小凤欢喜地拍手跳起来,差点松开舵盘:“副船长!我是副船长啦!好厉害!胖哥,我是副船长啦!” 她朝着甲板喊。 就在这时,甲板上的胖子突然喊了一声,语气带着警惕和一丝紧绷:“海洋哥!有情况!” 周海洋立刻走出驾驶舱,只见胖子指着船后方,眉头紧锁,脸色不太好看:“后面那条船,跟了咱们有好一阵子了。我留意看了,咱们拐弯它也拐,一直吊在后面,不远不近的。” 周海洋朝后方望去,一条蓝白相间的渔船远远缀着,在这个距离上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和桅杆。 他微微蹙起眉头,带着些疑惑:“确定吗?会不会只是同路?这片海域大家常走。” 胖子语气肯定,指着海面划过的痕迹:“刚才咱们故意拐了两个弯试了试,它也跟着拐。” “肯定是这两天咱收获太好,有人眼红,盯上咱们了,想捡现成便宜。” 周海洋对此早有预料,并不十分意外。 海上的规矩,有时就是谁先发现鱼群,谁就占先机,但被人尾随分羹也是常有事。 虽不齿,却难禁。 “再试试他们。” 他回到驾驶舱,让张小凤故意又改变了两次航向,一次偏向北,一次突然转向南。 结果无疑。 那条船果真是在跟踪他们,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胖子气得骂了一句,拳头攥紧:“妈的!哪个不要脸的干这种缺德事!有种自己找食吃去!” 周海洋眼神沉静下来,说道:“想知道是谁不难。他们跟着,无非是想等我们找到鱼群时上来抢一口。” “小凤,停船。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看他们怎么办。” 渔船缓缓停下,马达声歇,四周只剩下海浪轻轻拍打船体的“哗哗”声,以及海鸥的鸣叫。 果然,见他们停下,后面那艘一直保持距离的渔船立刻加足马力,发动机发出明显的轰鸣,朝着他们直直驶来,不再掩饰意图。 船越来越近,船头上站着的两个人影逐渐清晰,他们的面容和穿着也看得清了。 不是张朝东和张立军又是谁? “特么的,又是你们两个狗日地!” 胖子看清来人,顿时火冒三丈,额上青筋跳起,破口大骂。 “你才是狗日的!”张立军比胖子还要激动,额头上青筋暴起,大声吼道,“死胖子,娟儿最近不理我了,是不是你在背后搞的鬼?” 胖子停下手中的活儿,随即冷笑一声,嘲讽道:“不理你就对了,人家娟儿根本就不喜欢你,她喜欢的是我!”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起,圆润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周海洋诧异地转头看向胖子:“你小子,啥时候的事儿?” 正文 第222章 他们愿意跟,就让他们跟 “就……就前两天傍晚去了一趟,”胖子挠了头,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嘿嘿嘿……” 他的脚尖在甲板上轻轻划着圈,露出少年人谈起心上人时特有的腼腆。 “行啊你,还知道主动出击了。”周海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都干啥了?” 胖子挺直腰板,一脸骄傲:“我和娟儿去逛街了,逛了两个小时呢!” 他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是捕获了大鱼般兴奋。 “就只是逛街啊?”周海洋一脸愕然,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你傻不傻啊!好歹请人家姑娘去看个录像也行啊!” “啊这……”胖子尴尬地挠头,手指穿过他粗硬的短发,“当时太兴奋了,没想这么多。下次,下次一定注意。”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误。 “你特娘的还想有下次?!” 张立军瞬间暴走,指着胖子怒吼道,手臂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娟儿是我相亲对象,死胖子,你最好离娟儿远一点,否则老子跟你没完!” “嗨嗨嗨!张立军,你冲胖子喊什么?”周海洋实在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胖子身前,“不就是相了个亲嘛,能说明什么?” “我觉得你现在不是应该冲胖子发火,而是好好从自身找找原因,为啥人家娟儿不喜欢你。” 周海洋的目光如锐利的鱼钩,直直刺向张立军。 “你闭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张立军大声喊道,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身体都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充血的眼睛里刷刷飞着刀子。 “这家伙疯了。”胖子不屑地对周海洋说道,嘴角向下撇着,露出鄙夷的神情。 “行了,别跑题了。”周海洋突然转过头,目光不善地看向对面二人。 他的视线跳过激动的张立军,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朝东身上。 “张朝东,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周海洋的声音冷了下来,如同突然变天的海面。 张朝东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热闹,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向自己。 他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说:“老子爱去哪就去哪,关你屁事,谁跟着你了?” 他的眼神闪烁不定,下意识避开周海洋直视的目光。 胖子被他气得笑了起来,骂道:“玛德,玩跟踪还这么理直气壮,张朝东,你脸皮的厚度已经超出了我对厚脸皮的认知。” 他的笑声干涩而短促,很快消散在海风中。 本以为这话能激怒张朝东。 没想到张朝东根本不生气,反而将双手背在身后,洋洋得意地晃动着身子,一副要跟踪到底的模样。 夕阳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扭曲变形。 胖子见对方油盐不进,满脸无奈地问:“海洋哥,怎么办?这两个跟屁虫真碍事!” 周海洋冷笑一声,说道:“先去收地笼吧,他们愿意跟就跟,待会儿我找个机会气气他们。”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像是已经谋划好了什么。 “哦?” 胖子一听,再看周海洋的表情,顿时满脸期待,眼睛亮了起来。 “小凤,去开船,咱们去收地笼!”周海洋转头朝驾驶舱喊道。 “好。” 一个清脆的声音应答。 张小凤从驾驶舱探出头来,扎着两条粗辫子,脸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红。 她快步跑回驾驶舱,启动渔船。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渔船缓缓破开平静的海面,向着远处的浮标驶去。 张朝东和张立军面面相觑,心里直犯嘀咕。 就张小凤这脑子,居然还会开船?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启动船只跟了上去。 张立军掌舵,粗糙的手掌紧紧握着方向盘,表情绷得紧紧的。 先前他们还觉得跟踪有失体面,远远地吊着。 现在既然被发现了,两人干脆也不隐藏了,大大方方地跟在后面。 张朝东站在船头,海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在他看来,只要紧紧跟着周海洋,自己就能分一杯羹。 周海洋近来的好运在村里早已传开。 每次归来都是满载而归,让人眼红不已。 “跟吧,看你们能跟到什么时候。” 周海洋根本没把张朝东他们放在眼里。 想对付他们,他有的是办法。 他走到船尾,望着后方约五十米处的小船,双手叉腰,迎风而立。 十多分钟后,周海洋看到了浮标。 一个红色的塑料浮子在海浪中若隐若现。 船只停下后,三人便忙碌起来,开始收各自的地笼网和延绳钓。 滑轮转动发出吱呀声响,第一个地笼缓缓出水,网眼间银光闪烁,鱼尾拍打着,溅起细小的水花。 胖子吃力地将沉甸甸的地笼拖上甲板,各种海货在网中挣扎扭动。 “玛德,下个地笼都能下这么多。” 张朝东看到三人收的每一个地笼最下面一节都有个疙瘩,起码一二十斤货,不由得暗暗惊讶。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满是羡慕与不甘。 正常情况下,一个地笼能捕到五六斤货,就算相当不错了。 偶尔运气好能捕到十来斤,那都值得好好吹嘘一番。 可周海洋他们,随便一个地笼就是一二十斤,实在是太夸张了。 张立军看得眼馋,当着周海洋他们的面,毫不避讳地说:“东叔,咱不用嫉妒,从今儿开始,咱们就跟着他们,他们地笼下到哪,咱们就下到哪!” 他的声音因渴望而微微发颤,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那些收获巨大的地笼。 他们这次过来可是做足了准备,地笼、延绳钓全都有,都是花钱买的。 张朝东说着,从库房里提出一个麻袋,往甲板上一倒,十来个崭新的地笼散落开来,散发出塑料和尼龙的气味。 “海洋哥……” 胖子一脸无语地看向周海洋。 眼下这情况,要是张朝东真一直跟着,就连下地笼都跟着,那他们还怎么捕鱼啊? 他用袖子擦去额头的汗水,在脸颊上留下道淡淡的水痕。 周海洋看着这两个像滚刀肉一样难缠的家伙,真想开船撞上去。 但他也知道这肯定不行,只能扬了扬下巴说:“先走,离开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那堆新地笼,微微蹙了蹙眉头。 张小凤一脸疑惑地问:“海洋哥,咱们往哪开?” 她双手仍搭在方向盘上,回头望着周海洋,眼睛里映着湛蓝的海天。 正文 第223章 烧的可都是钱啊 “随便哪里都行,正好你刚学开船,多熟悉熟悉。” 周海洋挥挥手,语气轻松,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这个好!” 张小凤微微一笑,没有固定路线,随便怎么开都行,这种方式最适合她这种初学者。 她转动方向盘,渔船划出一道弧线,激起白色浪花。 张小凤去开船了,周海洋和胖子坐在甲板上捡鱼获,时不时瞟一眼后面跟着的尾巴。 胖子见周海洋好像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气。 他拿起一条鲈鱼,熟练地去掉内脏,扔进旁边的水箱,动作却比平时重了几分。 “艹!前面的船究竟在干嘛,转圈圈玩吗?” 后面船上,负责掌舵的张立军跟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 前面的船根本没有固定航线,东一下西一下的,这是闹哪样? 他烦躁地拍了下方向盘,船身随之轻微晃动。 这样搞,烧的可都是钱啊! 张朝东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心疼得直咬牙,但还是说道:“只要跟紧他们,这点油算个屁,随便就能赚回来。”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很快被海风吹散。 张立军觉得有道理,便不再纠结烧了多少油。 他调整方向,紧紧跟着前方 的航线,眼睛死死盯住“龙头号”的船尾。 船只又航行了一会儿,周海洋正想用什么办法整整张朝东他们,就见张小凤捂着肚子从驾驶舱匆匆跑了出来。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海洋哥,我肚子疼,想上厕所,船上怎么没有茅房……” 张小凤也不知道是憋坏了,还是感觉不好意思,脸都红了,声音越来越小。 “啊这……怎么突然肚子疼啊!” 周海洋站起身来,关切地走上前。 他注意到张小凤微微佝偻的腰和紧捂腹部的手,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肯定是吃过放坏的海鲜了,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担忧,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不厉害,就是想拉,快……快憋不住了……” 张小凤声音都小了点,双腿不自然地夹紧,脚趾在鞋子里蜷缩着。 海风吹来,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尽管阳光依然温暖。 胖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手疯狂摆动,急切地说道: “小凤啊!你可千万得忍住啊!这要是喷出来,可就没法收拾了。” 他的小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已经看到了灾难性的场景,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小半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周海洋狠狠瞪了胖子一眼,一脚将他踹到了一边。 这一脚并没太用力,但足以表达他的不满和焦急。 “咳咳!”胖子拍了拍屁股,满脸急切地问道,“海洋哥,我记得船上一般都有茅房吧,你这艘船咋没有呢?” 他环顾四周,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八米渔船的空间局限性。 周海洋一脸无语,“八米的船哪会配备茅房啊!” 他的手臂挥了一圈,指向紧凑的甲板空间。 确实,大船通常会设有茅房,可八米的小船就没有这个配置了。 八米船出海,同行的往往是两口子,兄弟俩或者父子俩。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想上厕所,根本无需过多避讳,拿个袋子,在甲板上解决就行。 但他们这艘船情况不同,张小凤毕竟是个小姑娘。 “是我考虑不周,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周海洋懊恼地一拍额头,急忙问张小凤:“小凤,你还能坚持住吗?”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自责。 张小凤的额头已满是汗珠,显然已经忍到了极限,声音颤抖地说道:“快忍不住了。” 她的腰弯得更低了,一只手紧紧抓住船舷以保持平衡。 胖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甲板上来回踱步,踩在几条散落的小鱼上也不自知。 眼珠子一转,想出个“主意”:“要不然这样,我们都不看,你找个袋子去船头解决?” “或者去冷冻仓也行,拉出来直接冻成冰疙瘩,也不会喷得到处都是,走的时候,揣兜里带走就行。” 他说得一脸认真,甚至开始比划起来,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建议有多么荒唐。 周海洋目瞪口呆地看着胖子。 这特么是什么鬼点子?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惊人的提议。 张小凤欲哭无泪,带着哭腔说道:“胖哥哥,你就别逗我笑了,我实在憋不住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脸颊因尴尬而通红。 “小凤,千万别笑!” 周海洋双手一伸,脸上满是惊恐。 他仿佛已经看到笑声带来的灾难性后果,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随后,他左右看了看,连忙说道:“小凤你再忍忍,这边离三鹤岛不远了,我这就去开船,很快就能到。” 他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岛屿轮廓,语气急切但试图安抚。 张小凤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催促道:“海洋哥你快点。” 她的辫子垂下来,发梢几乎碰到甲板。 周海洋不再废话,小跑进驾驶舱,将油门加到了最大,朝着三鹤岛疾驰而去。 渔船突然加速,船头昂起,破开海浪,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得更加响亮。 三鹤岛在附近算是一座较大的岛屿,岛上有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林子。 除了大潮的时候,很少有人会到这里来。 岛上地势起伏,覆盖着茂密的植被,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层次。 周海洋开着船突然拐弯,然后陡然加速。 张朝东眼睛一亮,以为龙头号有了什么重大发现,连忙招呼张立军开船跟上。 他激动地指着前方:“快,跟上!他们肯定发现什么好东西了!” 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期待的光芒。 本以为能跟着周海洋大赚一笔,没想到这一跟就是近半个小时,最后竟然来到了三鹤岛。 当看到周海洋的船径直朝岛屿驶去时,张朝东脸上的期待变成了困惑,继而转为愤怒。 正文 第224章 上山采蘑菇 张朝东气急败坏地骂道:“卧槽!来三鹤岛干什么?亏的老子白跟了一路!” 他狠狠跺脚,震得船板咚咚响,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扭曲。 张立军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皱着眉头问道:“东叔,现在怎么办?” 他茫然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岛屿,又看看暴怒的张朝东,不知所措。 张朝东咬牙切齿地说道:“来都来了,过去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虽然愤怒,但仍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万一周海洋真在岛上发现了什么值钱东西呢? 很快,张立军开着船靠了过来,站在船头的张朝东刚好看到张小凤捂着肚子,风一般地冲进了林子里。 她的身影迅速被茂密的植被吞没,只留下摇晃的树枝显示她经过的路径。 “这是啥情况?” 张朝东和张立军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 张立军挠着头皮,一脸困惑。 张朝东则眯着眼睛,试图从绿意盎然的岛上找出什么线索。 “哟,你们跟得还挺紧啊!” 胖子站在龙头号船头,满脸讥讽地说道。 他双手叉腰,圆滚滚的肚子挺着,显得十分得意: “玛德!拉个屎你们都跟着,该不会是上次吃过屎之后,上瘾了吧?” 这话恶毒又滑稽,胖子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周海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胖子还挺会借题发挥。 他摇摇头,用手背抹去笑出的眼泪,肩膀仍在微微抖动。 “拉……拉屎?” 张立军满脸惊愕,瞪大了眼睛问道。 他的嘴巴张得老大,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是说,你们大张旗鼓地开着船,跑这么远,就是为了给张小凤找个地方拉屎?” 胖子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不然你以为呢?”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表情。 “卧槽!” 张朝东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差点没晕过去。 他扶住船舷才站稳,胸口剧烈起伏着。 “拉个屎还这么讲究,玛德,烧了这么多油,就为了找个地方拉屎,你们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几乎是在咆哮,惊起了附近礁石上的几只海鸟。 周海洋笑道:“我有钱,乐意这么做,你管得着吗?我觉得三鹤岛风景好,让小凤来这里拉,心情更舒畅,怎么,这和你有关系吗?” 他的语气轻松自在,甚至带着几分戏谑,与张朝东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 “尼玛……” 张朝东和张立军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张朝东的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张立军则愤愤地踢了下船边的缆绳桶,发出沉闷的响声。 本以为跟着周海洋能发大财,结果一条鱼还没捞到,油就耗下去一半,这不是白忙活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懊悔和愤怒。 “哈哈哈……” 胖子见两人一脸吃了屎的表情,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他不得不扶住船舷以免摔倒,笑声在海岛间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片刻后,张小凤系着裤带,从林子里欢快地钻了出来,脸上满是轻松惬意的神情。 她的步伐轻盈,脸色也恢复了红润,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胖子故意扯着嗓子喊道:“小凤啊!你大伯他们大老远跟来,就馋你拉的一口新鲜屎,你咋没带出来呢?”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个字都准确无误地传到了对面船上。 “啊?”张小凤一脸懵懂,脱口而出道,“稀的也要吗?” 她天真地歪着头,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会带来什么效果,双手还在整理衣摆。 “尼玛,死胖子,老子跟你拼了!” 张立军扶着护栏,跳着脚怒骂。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能喷出火来。 周海洋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向张小凤招了招手,说道:“别听你胖哥胡说,快来。” 他真担心胖子继续说下去,单纯的张小凤会当真,跑去把刚拉的屎拿来。 他的笑声渐渐平息,但眼中仍闪着愉悦的光芒。 张小凤蹦蹦跳跳地走上前,像献宝一样伸出手,兴奋地说道:“海洋哥哥,胖哥哥,你们看,我在林子里发现了这个。” 她的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一个乌黑色的蘑菇,伞盖饱满,菌柄粗壮,散发着泥土和森林的气息。 几人定睛一看,张小凤手心里竟然躺着一个乌黑色的蘑菇。 胖子脱口而出:“小凤,这该不会是你拉出来的吧?” “你就别瞎说了。” 周海洋瞥了胖子一眼,拿起蘑菇仔细端详起来,眼中满是惊喜: “这可是好东西啊!你是在林子里发现的?” 他的手指轻轻转动蘑菇,检查它的色泽和形态,专业得像是个采菇人。 很多蘑菇都有毒,但这种蘑菇不仅无毒,而且味道十分鲜美。 通常在雨后才会生长,并且一长就是一大片。 刚好前两天下过一场雨,这些蘑菇估计也是刚长出来,正是最鲜嫩的时候。 周海洋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蘑菇炒肉的香气,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对呀,林子里还有呢!” 张小凤背起双手,一脸得意。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为自己发现了宝贝而自豪。 周海洋心中一动,反正暂时也甩不掉张朝东他们,不如去林子里捡点蘑菇回去,改善一下生活也不错。 他望向茂密的树林,想象着那些隐藏在松针下的美味。 “走走走,拿上袋子,咱们上山采蘑菇去。” 周海洋大手一挥,招呼两人拿上工具,准备去采蘑菇。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新的兴奋感,之前的烦恼似乎一扫而空。 张小凤觉得这事儿好玩,喜笑颜开地说道:“我带你们去呀!” 她已经开始想象满载而归的情景,脚步轻快地走向放工具的舱室。 胖子有些不情愿,嘟囔道:“海洋哥,想捡蘑菇咱们去后山就行,何必跑这么远?还是去捕鱼吧!” 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似乎还在惦记着可能错过的鱼群。 周海洋翻了个白眼:“咱们村那些老嫂子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啊!” “都两天了,后山的蘑菇肯定早被她们采光了。” “反倒是这里,很少有人来,说不定能有不错收获呢!” 他边说边拿起一个麻袋,熟练地抖开检查是否有破洞。 “要是采得多,还可以拿去卖钱,这种蘑菇很好卖的。” 周海洋补充道,已经开始计算可能的收入。 他知道镇上的餐馆很喜欢这种野生蘑菇,愿意出不错的价钱。 正文 第225章 一碗牛肉面就想打发我? “卖钱?” 听闻能赚钱,张小凤瞬间两眼放光,精神头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她原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圆了,仿佛已经看到了钞票在眼前飞舞。 她几乎是跳着跑到工具箱旁,抢过一个最大的麻袋抱在怀里,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三人也不耽搁,各自抄起一个麻袋,风风火火地往山上奔去。 周海洋一马当先,胖子虽然体型臃肿但动作却不慢,张小凤则轻巧地跟在后面。 三人很快便来到了林子边缘。 眼瞅着就要钻进林子,周海洋猛地停住脚步,回头冲着张朝东和张立军大声吼道:“有种就跟上来,看老子不把你们揍得屁滚尿流!” 他的声音在海岸边回荡,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拳头紧握,手臂肌肉绷紧,展现出不容置疑的威胁。 胖子抖了抖手中的麻袋,阴阳怪气道:“我们要去赚钱咯,你们跟着我们,不就是想跟着分一杯羹吗?还不赶紧的。” 他故意把麻袋甩得哗哗响,脸上挂着讥讽的笑容。 张朝东和张立军脸色十分难看。 在海上漂泊时,他们倒不怕周海洋。 可一旦上了陆地…… 两人都曾被周海洋和胖子狠狠教训过,至今想起那惨烈的一幕还心有余悸。 张朝东下意识摸了摸曾经被打断过的鼻梁,那里至今还在雨天隐隐作痛。 张立军则不禁后退了小半步,上次被周海洋摔在地上的记忆依然鲜活。 二人同时屏蔽了当初被毕竟粪坑的惨状。 “东叔,咋办?” 张立军焦急地问道。 他的声音带着犹豫,眼睛不断在周海洋和茂密的树林之间移动,脚步踌躇不前。 张朝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沉默半晌后,咬着牙说道:“这还用问?当然是在这儿等着,山上能有什么东西?!他们明显是想骗咱们下船,这点小把戏,还想糊弄老子?”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林子深处,透露出一丝不确定。 刚才两人由于角度问题,都没瞧见张小凤手心的蘑菇,还以为周海洋他们是在虚张声势。 张朝东努力让自己相信这只是个骗局,但内心深处的怀疑却像藤蔓一样蔓延。 “说得没错!”张立军深表赞同,嚣张地喊道,“有本事你们就在山上待一整天,否则今天你们去哪儿,老子就跟到哪儿。” 他双手围成喇叭状放在嘴边,确保声音能传过去,但身体却诚实地留在船上。 “那你们就继续在船上待着吧!” 周海洋心中暗喜,这两人要是敢上山,他可不会客气。 不上来更好,蘑菇就全归他们三人了,要是多捡点,说不定能赚不少钱呢! 他转身时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朝胖子和张小凤使了个眼色。 “哈哈,咱们走!” 胖子见张朝东铁了心不下船,立刻撒腿往林子里跑去。 他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惊起了林中的几只小鸟。 张小凤急忙提醒道:“胖哥哥,你慢点,别踩着屎……” 她的声音中带着关切,手指向一片看起来不太一样的草丛。 胖子刚抬起脚,一听这话,赶紧缩了回来,忙问道:“你拉哪儿了?” 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仿佛地面上布满了地雷。 张小凤抿嘴一笑,说道:“跟我走。” 她轻巧地跳过一根倒下的树干,辫子在身后甩动,像只熟悉森林的小鹿。 三人跟着张小凤一头扎进了林子。 一进入树林,温度顿时降了几度,空气变得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松针,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这片树林里全是松树,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们刚走进林子,就发现不少松针鼓了起来,好似被什么东西撑着。 周海洋伸手拨开松针,一个圆滚滚的蘑菇露了出来。 它的伞盖呈深褐色,菌肉厚实,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好漂亮的蘑菇啊!赶紧的,这些鼓起来的松针下面,估计全是蘑菇。” 周海洋兴奋地说道,眼睛因发现而发光。 “卧槽,就这么一小块地方就有这么多,那整个林子得有多少啊?”胖子惊叹道。 他已经开始拨开身边的松针,果然又发现了几个蘑菇,大小不一,但个个饱满新鲜。 周海洋笑道:“哪有那么夸张,你看看前面那片空地,就没几个。” 他指向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那里的松针平坦,显然没有蘑菇生长。 胖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如此,不过这也已经相当不错了,毕竟这片林子很大。 他开始熟练地采摘蘑菇,粗壮的手指此时却异常灵巧,轻轻一扭就将蘑菇完整取下,不伤菌根。 张小凤一边捡蘑菇,一边好奇地问道:“海洋哥哥,这些蘑菇真的能卖钱吗?” 她小心地将采下的蘑菇放入麻袋,摆放整齐,仿佛在放置什么珍贵物品。 “当然啦!” 周海洋笑着解释道,手中的动作不停。 “这种蘑菇只有下雨后,林子里才会长出来,平时根本没有,所以挺好卖的。” 他拿起一个特别大的蘑菇,展示给张小凤看。 “你看这个,伞盖还没完全打开,是最嫩的时候,能卖最好的价钱。” “不过这种蘑菇保存不了多久,顶多两三天就坏了。菜贩子不敢一下子收太多。” “咱们估计只能拿去零卖,成色好的话,能卖两块钱一斤呢!” 周海洋心中已经开始计算大概能采多少斤。 “哇,那我得多捡点。” 张小凤顿时干劲十足,动作变得更加迅速。 这段时间她其实已经跟着周海洋赚了大几千块了,但过惯了苦日子的她,即便一斤只卖两块钱,也觉得很满足。 她想象着用这笔钱给奶奶买新衣服的情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胖子打趣道:“到时候你们卖蘑菇,我去找娟儿。” 他说话时眼睛闪着光,似乎已经看到了与娟儿约会的场景。 “见色忘友啊你!” 周海洋哭笑不得地说道,摇摇头,将一把蘑菇扔进麻袋。 胖子嘿嘿一笑,说道:“海洋哥,你现在有媳妇了,可兄弟我还单着呢!别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你就辛苦点,等我和娟儿的事儿成了,请你们吃牛肉面!” 他拍拍胸脯,做出慷慨承诺的样子。 周海洋翻了个白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抠搜的,一碗牛肉面就想打发我?” 他故意做出不满的表情,但眼中的笑意出卖了他。 “就是。”张小凤仰着下巴,娇嗔道,“我要吃两碗!” 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脸上带着俏皮的笑容。 正文 第226章 二位真是有耐心啊!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欢快地捡着蘑菇。 树荫下,时不时有凉风吹来,带走劳动的燥热,别提多惬意了。 林中弥漫着松针和蘑菇的清香,偶尔有鸟鸣声从深处传来,更添几分幽静之美。 而张朝东和张立军就没这么舒服了。 之前船在行驶时,还有海风吹着,没觉得多热。 可船一停下,两人坐在甲板上,头顶着炎炎烈日,那闷热的感觉简直让人窒息。 阳光直射在船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空气中的海腥味似乎也变得浓重沉闷起来。 张立军扯着领口,不停地扇着风,哭丧着脸说道: “东叔,都半小时了,你说他们怎么还不出来啊?山上不会真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吧?” 他的衣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一大片,粘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张朝东抹了抹脑门的汗水,没好气地说道:“想知道,你去看看啊!” 他的声音因燥热而变得沙哑,眼神烦躁地扫视着静悄悄的岛屿。 “我?” 张立军脖子一缩,连忙摇头道:“我才不去,去了肯定挨揍。” 他下意识摸了摸曾经被周海洋打过的脸颊,那里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就别废话!” 张朝东恼怒不已,本来就热得心烦意乱,张立军还在旁边唠叨个不停,更让他烦闷不堪。 他狠狠瞪了张立军一眼,后者识趣地闭上了嘴。 “可是咱们就这么干等着,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过了一会儿,张立军又忍不住抱怨道。 汗水不断从他的额头流下,他只能用袖子胡乱擦拭,脸上因此留下了几道污痕。 张朝东也是一脸无奈。 他本以为自己准备充分,今天肯定能赚大钱。 结果一条鱼都没捞着,油钱花了不少。 现在还得顶着大太阳……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 他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中充满了懊悔和不甘。 张朝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继续等,老子就不信他们不出来。他们总归是要捕鱼的,咱们等的就是那一刻,只要能赚大钱,晒会儿太阳算个屁!” 他像是在说服张立军,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张朝东抹了一把脸,将手上的汗水甩到一旁,骂道:“玛德,去冷冻仓抱两块冰块出来!” 这个灵感突然闪现,让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张立军眼睛一亮,赶忙跑去冷冻仓搬了两块冰块。 冰块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散发出阵阵凉气。 两人一人一块,热得受不了了就摸摸冰,再摸摸脸。 最初的瞬间,冰块的凉意确实带来一丝舒爽,让他们不由得发出满足的叹息。 刚开始,这样确实能解解暑,可时间一长,两人就感觉不对劲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都快脱皮了,这时突然拿冰块一冰,不出问题才怪。 冷热交替的刺激让皮肤变得异常敏感,甚至出现了刺痛的灼热感。 两个小时后,两人的脸脱皮脱得花一块白一块,就像奶牛一样。 他们面面相觑,欲哭无泪。 张立军碰了碰自己的脸颊,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张朝东则对着船舷边的不锈钢板照了照,看到自己斑驳的脸庞,顿时沮丧不已。 越是这样,两人就越较劲,铁了心要等周海洋他们出来。 他们已经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若是空手而归,岂不是亏大了? 这种想法像魔咒一样困住了他们,让他们无法理性思考。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两个苦哈哈总算是等到周海洋他们了。 只不过,此时太阳已经有一半沉入海平面了。 天空被染成橘红色,海面上泛起金色的波纹,晚风开始带来一丝凉意,但两人脸上的灼痛感并未减轻。 “哟!二位真是有耐心啊!佩服佩服。” 胖子和周海洋合力拎着满满一麻袋蘑菇走出林子,就看到张朝东两人还在那儿等着。 胖子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他故意放慢脚步,让两人能看清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沃日,你们搬的这是什么?” 张立军和张朝东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看到那个塞得满满的麻袋,又看到张小凤跟在后面,也抱着半袋东西,顿时明白自己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 合着他们两个人在这晒了一天太阳,这三个家伙当真在林子里赚钱? 张朝东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变得铁青。 烈日高悬,炙烤着大地,海湾村的码头边,热浪一阵阵地翻涌。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掠过的海鸥带来一丝流动的气息。 胖子眯着眼,看着张朝东和张立军两人那副狼狈模样,心里那股解气的感觉就像要满溢出来的水,止都止不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搬的什么,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胖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满是不屑。 他故意把声音抬高了些,好让那两人听得更清楚。 “别跟他们废话,先把东西都抬下来。” 周海洋皱着眉头催促道。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整整一个下午,他们三人在岛上的林子里穿梭,脚都快走断了。 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草丛、树根旁搜索,终于捡了五个半麻袋的蘑菇。 林间的闷热和蚊虫的叮咬让他们吃尽了苦头,不过蘑菇这东西不压秤,一麻袋撑死也就七八十斤的样子。 张朝东和张立军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海洋和胖子一趟又一趟地搬运麻袋,那眼神仿佛要把麻袋看穿。 最后,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周海洋、胖子,还有背着半麻袋蘑菇的张小凤一起回到了船上,却也只能干瞪眼。 “嗨呀,终于搬完啦!” 张小凤累得气喘吁吁,哼哧哼哧地把半麻袋蘑菇放下,脸上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阳光穿透云层,明亮又纯粹,仿佛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周海洋抬头看了看渐渐西斜的太阳,说道:“这会儿太阳下去了,蘑菇可不能挤压,不然会影响卖相。” “把它们全部倒在甲板上摊开吧!到了港口,我回去骑车,然后一车拉到镇上去卖。” “好!” 三人齐心协力,扯着麻袋底,将蘑菇都倒了出来。 正文 第227章 大方 无数个圆滚滚的蘑菇如同调皮的孩子般,欢快地滚落在甲板上,差点把那片甲板铺满了。 这些蘑菇形态各异,有的像小巧的雨伞,有的则像圆润的馒头,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清香,还带着林间湿润的气息。 “蘑菇?” 张朝东和张立军这会儿才恍然大悟,原来麻袋里面装的居然是蘑菇。 他们心里那个气啊!简直要把肺都气炸了。 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玛德!老子们准备得那么齐全,本想跟在你屁股后面发大财的,结果你不捕鱼了,跑去捡蘑菇?还一捡就是几麻袋?” 张朝东气得跳脚,脸涨得通红,像个熟透了的番茄,汗水从额头上不断滴落。 两人面面相觑,气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心中满是不甘与懊恼,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的皮球,瘫坐在船上。 “走喽!” 周海洋大手一挥,张小凤立马跑去开船。 柴油发动机发出隆隆的响声,打破了海面的宁静。 先前因为有张朝东和张立军这两条“尾巴”跟着,他们收了地笼和延绳钓后也没重新放下去,这会儿可以直接回村了。 张朝东看现在时间还早,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想着说不定周海洋还有别的行动。 结果跟了一会儿后,见龙头号直接朝着海湾村驶去,他这才不甘地放弃了,狠狠捶了一下船舷。 “特么的,咱们算是白忙活了一天,又累又饿,还差点把老子晒死,东叔,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 张立军喘着粗气问道,汗水已经把他整个人浸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张朝东咬牙切齿地说:“算了?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玛德老子油钱都花了上百块了,这钱必须赚回来!”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狠劲,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捏紧的拳头都在颤抖。 张立军疑惑地问道:“东叔的意思,咱们明天继续跟?” “跟!”张朝东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了这个字,“除非龙头号以后不出海了,否则老子跟定了!” “玛德,老子就不信你们明天还能捡蘑菇!” 张立军也是心一横,说道:“东叔,我听你的,狗日的周海洋不让咱们跟,说不定有什么捕鱼诀窍不想让我们知道。越是这样,咱们越是要跟到底!” 周海洋可不知道张朝东和张立军还不想放弃,明天还打算继续跟。 他站在船头,海风吹拂着他的脸庞,带着咸涩的海水气息,让他暂时忘却了疲惫。 到了港口后,周海洋让胖子和张小凤在船上看着蘑菇,他则回去骑三轮车。 最近周海洋时不时弄很多货,老爹干脆就把三轮车放在他这边了,省得来回折腾。 沈玉玲正在院子里洗蘑菇,见周海洋回来了,她惊讶地说道:“今天回来得挺早啊!” 她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唉?” 周海洋看着盆子里的蘑菇,也惊讶道:“你捡回来的啊?真是巧了。” 他蹲下身来,仔细看着盆里那些沾着泥土的蘑菇。 “怎么巧了?” 沈玉玲疑惑地问道,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用湿漉漉的手撩了撩耳边的头发。 “这是妈和小妹上山捡的,挺多的就给我拿了一些来,成色还不错。” “可惜妈说捡的人太多了,要不然多捡点,这品相拿去镇上卖,肯定很好卖。” “哈哈哈……” 周海洋大笑起来,把他们在三鹤岛捡了五麻袋蘑菇的事情跟沈玉玲说了,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沈玉玲惊讶得动作都停了下来,当即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打算跟着周海洋去港口看看。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迫不及待地想亲眼看看那些蘑菇。 这会儿,港口处不少渔民正围在龙头号前边议论纷纷,声音嘈杂得像是个小市场。 “海洋就是有本事,就算不捕鱼,也能捡这么多蘑菇。”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在哪捡的,这也太多了,也能值不少钱。” “蘑菇不压称,看着多,实际上也没多少。” “你这口气怎么听着酸溜溜的呢!这至少得有两三百斤了,怎么也值五六百块钱!” “他们总共三个人,就算平均分一人也有一百多,这还少?”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羡慕,当然也有人嫉妒,各种目光交织在周海洋身上。 看到周海洋两口子来了,人群中不少人纷纷开口问价,都想零买两斤回去换换口味。 秀芳嫂问道:“海洋啊!这蘑菇怎么卖,卖两斤给我呗!” 她挤到前面,手里攥着几张毛票,眼睛里带着期待。 沈玉玲惊讶地说道:“村里好多人都去捡蘑菇了,秀芳嫂你没去啊?” “没有啊!”秀芳嫂郁闷地说道,“我这不是跟铁柱出海了吗,才刚回来,看到海洋船上的蘑菇了才想起前两天刚下过雨,山上可以捡蘑菇。” “早知道我就不出海了。结果鱼也没捕两条,还错过了捡蘑菇,想想都气人。” 她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遗憾。 周海洋哭笑不得地说道:“这蘑菇才值几个钱啊!捕鱼才是正途,我们也是机缘巧合发现了这些蘑菇的,你要拿两斤回去就是了,不要钱。” 他摆摆手,显得很是大方。 秀芳嫂笑道:“那怎么行,你们也是要拖去卖的,该给钱还是得给钱。” 她执意要把钱塞给周海洋。 周海洋无奈,加上现场还有不少人也想买一点,于是他跑去老黑那儿借了杆称,以两块钱一斤的价格,当场卖了几十斤出去。 还称的时候,免得落老黑口舌,周海洋给他装了两斤蘑菇。 老黑推辞了几下也就收下了,脸上堆着笑。 还剩下的蘑菇全部弄上三轮车,铺了厚厚的一层,另外还有地笼延绳钓收货的一点鱼虾,也一并弄上了车。反正要去卖蘑菇,把这些海鲜带上,顺道一起卖了。 “玉玲,今晚别等我吃饭了,这么多估计得卖到很晚。” 走之前,周海洋特意跟沈玉玲说了一声,跨上了三轮车。 “要是饿了,就吃点面条什么的垫垫肚子,路上慢点骑。” 看着自家男人费力地蹬着自行车远去,沈玉玲只感觉心中从未有过的踏实,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笑。 正文 第228章 真巧啊!张经理! 到了镇上,周海洋把三轮车骑到了菜市场门口,准备在那儿摆摊卖。 结果车子还没停稳呢!几个挎着篮子来买菜的大妈就看中了车厢里鲜嫩的蘑菇,立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价钱。 胖子连忙喊道:“大家别急,小心蹭到,等我们把车停稳。” 他一边稳住车身,一边招呼着顾客,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蘑菇的受欢迎程度远远超出了周海洋他们的预期。 三轮车刚稳稳停在菜场门口,就像磁石吸引铁屑一般,不少人围了过来,眨眼间,就卖了几十斤蘑菇。 反观他们带来的那百来斤鱼,却无人问津,静静地躺在车厢一角。 毕竟在这菜场里,海鲜随处可见,可蘑菇却十分稀有。 尤其是这种品相上佳的野生蘑菇,更是难得一见,一亮相立即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周海洋给蘑菇定价也很公道,只要两块五毛钱一斤,称得上是良心价格。 比肉便宜多了,却又十分新鲜。 “小凤,给这位大嫂也装两斤蘑菇!” 周海洋一边大声招呼着,一边忙着给蘑菇称重。 他熟练地拿起秤砣,调整着秤杆,眼神专注地盯着秤星,嘴里还念叨着:“两斤高高的,大嫂您放心。” 胖子则负责收钱,他脸上洋溢着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接过钱后,还不忘说上一句: “谢谢大嫂,你拿好了。”张小凤则专注地装袋,她小心翼翼地把蘑菇一个个放进袋子里。 起初,她还有些不适应这样热闹的售卖场面,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一样,怦怦直跳,手都有些发抖。 但看到胖子不断地把钱收进兜里,那一张张纸币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她那颗原本有些忐忑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动作也越发熟练。 又收了五块钱,胖子看着买蘑菇的人逐渐少了,便嘿嘿笑着,凑到周海洋身边:“海洋哥……” 他搓着手,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 “怎么,想你娟儿了?”周海洋白了他一眼,有些无语了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这里有我和小凤呢!没问题,记得打包两碗牛肉面回来。” 他早就看出了胖子的心思,也不点破,就等着这家伙主动开口。 “够义气!”胖子拍着胸脯保证道:“我这就去,两碗牛肉面,妥妥的!” 他整了整衣领,快步朝镇子西头走去,脚步轻快。 周海洋也没推辞,中午就没吃饭,这会儿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等胖子带着两份香气四溢的牛肉面回来,周海洋和张小凤狼吞虎咽地吃完,又继续投入到卖蘑菇的生意中。 而胖子则是迫不及待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然后就跑去见娟儿了,连背影都透着欢喜。 蘑菇虽然数量不少,但根本不愁卖。 只要有人路过看到,甭管一斤半斤,基本都会买上一点。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菜场门口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地上,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金色的毯子。 车厢里的蘑菇也卖了不少,只剩下不到一百来斤了,周海洋估摸着再有个把小时就能卖完。 那几条鱼放久了容易变质,周海洋见问的人寥寥无几,便干脆低价处理掉了,免得浪费。 “周先生,您怎么在这儿摆摊呢?” 张经理在港口收完货路过菜场,一眼就看到了周海洋,连忙笑着迎了上去。 现在周海洋无论是在薛金银眼里,还是在张经理心里,那都是绝对的高人,是需要不惜一切代价交好的人物。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 “真巧啊!张经理。” 周海洋笑着打了个招呼,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今天偶然捡了些蘑菇,就拉过来试试看能不能卖出去。” 他指了指车厢里所剩不多的蘑菇。 张经理听到是蘑菇,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是他们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周海洋呢! 毕竟周海洋之前有货,基本都是送到他们酒楼去卖的。 这突然在菜场摆摊,让他心里有些打鼓。 张经理看了一眼车厢里鲜嫩欲滴的蘑菇,不禁赞叹道:“咱们这地方真是物产丰饶啊!这蘑菇品相真好,周先生,给我称几斤吧!” 他凑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蘑菇的伞盖,连连点头。 “您就别买了,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周海洋说着,把挂在车把上的两个装满蘑菇的袋子取了下来,递到张经理面前。 这两个袋子他早就分出来了,一袋十斤,专门留给薛金银和张经理的。 “本来我打算待会儿给你们送去,现在既然碰到了,就直接给你带回去吧!一份你拿着,另一份给薛老板,不值什么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张经理满脸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肯接受,周海洋直接把袋子塞到他手上,他这才连声道谢收下,脸上笑开了花。 “你也别老是周先生周先生地叫了,我听着不习惯,还是像以前那样称呼吧!” 周海洋接过张经理递来的一根烟,点燃后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个烟圈,在灯光下缓缓飘散。 烟草的辛辣味让他提起了精神。 “对了,珠帘东星斑的做法,你们酒楼掌握了吗?” 周海洋突然想起这事儿,随口问道。 张经理神情一肃,赶忙回答道:“老板的两个侄子基础比较薄弱,暂时还没掌握,不过老板已经学会了。” “这两天正盯着他两个侄子苦练刀功呢!”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透露什么秘密似的。 周海洋听后,微微点了点头,笑着说:“只要有一个人掌握了就行,那我就不用专门为这事儿跑一趟了。” 他松了口气,这事总算有了着落。 “哦,对了。” 张经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海洋兄弟,昨天有人捕到了一条五斤多的大黄鱼,据说就是你们那一片的人,您知道这事儿不?”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正文 第229章 问到本人头上来了 “噗……” 旁边的张小凤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急忙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经理好奇地看着张小凤,不明白她为什么发笑,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张小凤咧着嘴,大声说道:“海洋哥哥肯定知道呀,因为那条大黄鱼就是海洋哥哥钓起来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眼睛亮晶晶的。 “啥?!” 张经理一脸诧异,紧接着一拍大腿,看着周海洋说道: “我心里还琢磨,捕那么大一条大黄鱼,运气肯定非常好,会不会就是海洋兄弟你捕的。” “搞了半天,还真是你捕到的啊!那您怎么没把它拉到我们酒楼来卖呢?”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引得过路的人纷纷侧目。 周海洋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说道:“不就是一条大黄鱼嘛,你反应这么大干啥。” 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哎哟!”张经理懊恼地说道:“海洋兄弟,您不知道,老板有个竞争对手,那人一有机会就会和老板争抢。” “您钓的那条大黄鱼极其稀有,老板和他的对手都盯上了。” “一番激烈的竞价之后,大黄鱼被咱们老板的对头买走了,老板正为此事郁闷着呢!” “要是让他知道这条大黄鱼是您捕的,非得气死不可。” 他连连跺脚,一副惋惜不已的样子。 “啊这……” 周海洋无语了,他万万没想到,卖条大黄鱼还能引出这么多事儿,不禁摇了摇头。 “行了,这事儿先瞒着他吧!要是被他知道了,估计真得气得吐血。” 周海洋深知薛金银的脾气,那家伙动不动就气得吐血。 也不知道天天这样,身体怎么还能那么壮实。 他想象着薛金银知道真相后的反应,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要是以后还有类似的情况,海洋兄弟您可一定要先考虑考虑我们酒楼啊!价格方面您放心,我们绝对给您出最高价。” 张经理无奈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恳求。 周海洋摸了摸鼻子,其实他原本是打算把大黄鱼卖给薛金银的。 可当时情况特殊……也只能等下次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对不住薛金银。 好在这一天应该不会太久。 他的系统金手指摆在那里,指不定啥时候就会遇到了不得的好货。 张小凤好奇地问道:“那条大黄鱼,七叔卖了多少钱啊?” 她眨着眼睛,一脸天真。 “七叔?”张经理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道,“最后的成交价是3500块钱一斤,张老七给你们的收购价是多少?”他看向周海洋,眼睛里带着询问。 “啊!”张小凤捂着小嘴,满脸惋惜地说,“海洋哥哥,咱们三千块钱一斤卖的,好像亏了呢!” 她计算着差价,眼睛瞪得老大。 周海洋哭笑不得,耐心的解释说:“可不能这么算呀,实际上三千块钱一斤已经相当不错了。” “只能说七叔运气好,碰到了两个爱较劲儿的老板,为了所谓的面子,硬生生把价格抬得这么高。” 他摆摆手,显得很豁达。 一旁的张经理听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海洋这话还真在理。 他们老板和对头还真像两个冤大头,为了争口气不惜血本。 “对了张经理。”周海洋突然一拍脑袋,想起了一件事,正色问道,“我大哥也想买条船,我想问问你们,在船厂有熟人不?” 张经理立马殷勤地点头:“有的有的,我们老板在县城和镇上那可是相当吃得开。西头宏达造船厂的谢老板和我们老板关系好得很。” “俩人经常一起喝茶、打牌呢!您那条船就是宏达出品的。” “您大哥要是买船,我跟老板说一声,让他搭句话,给点优惠肯定没问题。” 他拍着胸脯保证,显得十分有把握。 “那敢情好啊!”周海洋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事儿不着急,我大哥打算九月初买船,还有好几天呢!” “本来我是准备过两天再找薛老板说这事儿的,这不正好遇到张经理你了嘛!” “其实价格方面都是小事,主要还是船的质量得重视起来。” “毕竟在海上航行,危险系数那么高,有个熟人盯着质量,心里更踏实些。” 他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海上作业,安全第一。 张经理笑着附和道:“您说得太对了,不管什么时候,安全都得放在第一位。海洋兄弟放心,我待会儿回去就和老板说这事儿。” 说着,他看了看周围,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看蘑菇的几个顾客又说道:“又有客人来了,海洋兄弟,那你们先忙着,我这就回去了。” “好的张经理,你慢走。”周海洋点点头。 “再有好货,可别忘了我们酒楼啊!”张经理临走前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哈哈哈……没问题……” 周海洋笑着应道,目送张经理离开。 送走张经理,周海洋和张小凤又投入到忙碌之中。 这会儿买菜的人渐渐少了,好在蘑菇十分畅销,估计再有半小时就能卖完。 周海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继续招呼顾客。 “小凤啊!数数卖了多少钱了。” 周海洋又送走一位客人后,转头问张小凤。他看到张小凤正坐在小马扎上,专心致志地整理着那些毛票。 “我这就数。”张小凤乖巧地坐在小马扎上,双腿并拢,把兜里的毛票一股脑儿掏出来放在腿上。 毛票堆成了一小堆,还有一些掉在了地上,她急忙弯腰去捡。 “哇,好多钱。” 张小凤眉开眼笑,赶忙把掉在地上的钱捡起来,一张一张认真地捋平整,然后整齐地叠好。 接着,她朝指头上啐了一口,便开始数了起来,样子十分认真。 “五毛……十毛……十五毛,二十毛。” 周海洋差点笑喷,忍不住调侃道:“什么十毛二十毛的,谁教你这么数钱的呀?” 他摇摇头,觉得这数钱方式太别扭。 张小凤辩解道:“海洋哥哥你别笑话我,我知道十毛就是一块钱,一百毛就是十块,我先这么数完,后面好算。” 她撅起嘴,显得有些委屈。 周海洋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说道:“行吧!就按照你的方式数吧!” 他不忍心打击她的积极性。 “哎?我数到哪儿了?都怪海洋哥哥你,我又得重新数了。” 张小凤嘟着嘴,佯装生气地瞪了周海洋一眼,又开始认认真真的数起来。 “十毛……二十毛……” 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重要的工作。 周海洋听得脑壳疼,便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 正文 第230章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些! 小卖部里灯光昏黄,货架上摆放着各种零食和日用品。 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悠闲地看着一台小收音机,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周海洋拿起两瓶汽水,用瓶启子熟练地打开盖子,付了钱后,自己喝了一瓶,把另一瓶递给张小凤。 “喝完瓶子得还给老板。” “谢谢海洋哥哥。” 张小凤笑着接过汽水,喝了一口后却傻眼了,刚刚数到哪儿又给忘了。 她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大眼睛里满是无奈,像是要哭出来。 又过了半小时,周海洋把最后一点蘑菇递给客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卖完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总算可以休息了。 “小凤,数清楚了没有啊?”周海洋笑问道,看着张小凤那副苦恼的样子。 张小凤嗫嚅着小嘴,委屈巴巴地说: “我数了三遍,数字都不一样,我都不知道哪个是对的,海洋哥哥,我是不是很笨啊?” 说着,她的眼眶都有些红了,像只受伤的小鹿般看着周海洋,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海洋接过钱,笑着安慰道:“哪里笨了,你可是咱们龙头号的副船长,说出去能让好多人羡慕死呢!” 他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 听到这话,张小凤脸上的郁闷瞬间一扫而空,得意地扬起头:“对呀,我现在都会开船了呢!” 她挺起胸膛,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这个了不起的成就,眼睛里重新闪烁起自信的光芒。 周海洋先把卖鱼的钱单独数出来,又仔细地数卖蘑菇的钱,加上在村港口卖的那些,居然有七百六十五块钱。 他反复数了两遍,确认没错。 “这么多?!” 周海洋十分意外,又数了一遍才最终确认。 他没想到捡蘑菇也能赚这么多,抵得上出海好几天的收入了。 “不错不错,没想到捡个蘑菇都能挣七百多块,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他摇摇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捡蘑菇的时候,三人本以为收获不会太多,所以就没分开装,而是都放在了一起。 现在卖了钱,只能平均分了。 这样最公平。 周海洋把七百六十五块钱分成三份,将其中一份连同张小凤卖鱼的钱给了她,正好三百二十块。 这对一个农村姑娘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张小凤美滋滋地把钱揣进兜里,脸上满是满足。 她紧紧地捂着口袋,仿佛里面装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嘴角上扬着幸福的弧度。 “海洋哥哥,蘑菇卖完了,胖哥哥还没回来,咱们现在去哪儿呀?” 张小凤好奇地问道,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四处张望着寻找胖子的身影。 “这死胖子,都快两小时了,估计是泡妞忘了时间吧?” 周海洋无语地嘟囔着,怀疑胖子是不是带着姑娘去看录像了。 录像厅里那闪烁的光影,热闹的人群,是这个时代年轻人喜爱的娱乐场所。 要是真那样,他总不能带着张小凤在这儿干等着吧! 都八点多了,依旧不见胖子回来。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拉长了周海洋和张小凤的影子,显得有些寂寥。 周海洋说道:“走吧小凤,咱们回去,不用等胖子了。”他跨上三轮车,示意张小凤坐上。 “啊?”张小凤一脸疑惑,“那胖哥哥待会儿找不到咱们怎么办啊?” 她歪着头,脸上写满了担忧,迟迟没有上车。 周海洋摆了摆手:“走回去呗,你胖哥哥浑身都是劲儿,这么点路累不倒他。” 他笑了笑,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 这年头可没有摩的,更没有出租车。 往返镇上,要么骑自行车,要么走路,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 两人沿着公路慢慢走着,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给他们披上了一层银纱。 路边的草丛里,偶尔传出虫鸣声,仿佛在演奏着一首夜的交响曲。 周海洋推着三轮车,张小凤跟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的收获。 然而第二天,胖子顶着一对熊猫眼来找周海洋,把周海洋吓了一跳。 “狗日的,你这是一夜没睡觉吗?难不成你昨晚和娟儿……” 周海洋端着一碗面条,上下打量着胖子,不由的瞪大了双眼。 面条升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挡不住他眼中的惊讶。 他看到胖子眼圈发黑,一脸憔悴,像是熬了个通宵。 胖子一脸悲愤地说:“你还好意思说,昨天我等娟儿下了班,然后带着她去找你,准备找你拿点钱请娟儿看录像。” “结果跑过去,发现你们居然不等我,直接走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满。 “我特么兜里一分钱都没有,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尴尬嘛!” 胖子的脸涨得通红,既生气又无奈,双手不停地比划着。 “啊这……” 周海洋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立马批评道: “你怎么不带钱呢!都准备找娟儿了,得带好钱啊!” 他觉得胖子这事做得不妥,见面不带钱,确实尴尬。 胖子无语:“我哪里知道你们不等我就走了啊!” “好了好了。”周海洋强忍笑意道,“然后呢?” 他好奇地追问,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胖子脸一红,尴尬道,“然后娟儿请我看了电影,然后骑着自行车把我送回了村子,我特么感觉我脸都丢尽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觉得我和娟儿性别好似对调了。” “我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竟让一个女人骑车送回家,真不知道日后还有何颜面见她。” 胖子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根草梗,满脸懊恼地嘟囔着。 清晨的阳光斜照过来,将他微胖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石板上。 周海洋正弯腰整理渔网,听了这话,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他索性放下网绳,捂着肚子笑出声,险些岔了气。 直到胖子抬起头,狠狠剜了他一眼,周海洋这才勉强收住笑声,却仍掩不住嘴角的弧度。 “我说胖子,你这脑子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些!” 正文 第231章 你真以为老子拿你没办法了? “你懂什么?”胖子嘟囔着,手里的草梗被他揉搓得不成样子,“娟儿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我这不是怕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嘛!” 周海洋正要回话,却见沈玉玲端着盆刚洗好的衣服从屋里走出来。 她将木盆放在石阶上,抿嘴笑了笑,声音温软如海风: “依我看,娟儿请你看录像,还骑车送你回来,这可是个很好的信号,说明她对你有好感呢!” 胖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来: “可我这心里总觉得别扭。你说我一个男人,让姑娘家骑车带着,这算怎么回事啊!” “你嫂子说得没错。”周海洋清了清嗓子,神色认真了些,“你也别再郁闷了,这说不定是你的一个机会。” “现在城里都提倡男女平等了,咱们渔民也不能落后啊!” 胖子将信将疑地抬起头,眉头仍拧作一团:“机会?什么机会?” 周海洋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像是传授什么秘诀: “娟儿请你看录像,还把你送回家,你回头再去找她,就说要感谢她。” “这一来一回,见面次数不就多了?感情啊,都是处出来的。” “啊这……” 胖子搓了搓粗厚的手掌,低头琢磨了片刻,黝黑的脸上终于透出点光亮。 他舔了舔嘴唇,仿佛下定了决心,喃喃自语的说道: “听上去是不错……看来也只能这样试试了。” 正说着,张小凤蹦蹦跳跳地从堤岸那头跑来,两条辫子随着脚步一甩一甩,辫梢系着的红色头绳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她一眼就注意到胖子眼眶下那两团明显的青黑,顿时睁大了眼睛,好奇地凑上前: “胖哥,你眼睛咋啦?被人揍啦?” 周海洋几口把碗里剩下的面条扒拉完,抹了抹嘴,看向一脸萎靡的胖子: “你这副模样还出什么海啊,赶紧回去睡觉吧!今天我和小凤两个人慢慢忙活就行。” “没事儿。” 胖子强撑着站起来,却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张朝东和张立军那两个家伙今天可能还会跟着咱们,我要是不去,就剩你和小凤,怕是压不住他们。”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张朝东和张立军之所以不敢靠近,全是畏惧他那身膘一般。 周海洋哭笑不得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逞什么能,赶紧回去睡觉。” “下次记得合理安排时间,该放松时放松,该干活时还得好好干活。” 胖子又打了个哈欠,这回没再坚持: “那行吧,我现在精神确实不好,去了说不定还会拖你们后腿。那我回去睡觉了,下次一定注意。”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慢吞吞朝村里走去,背影在初升的日光里拉得老长,渐渐消失在蜿蜒的村路尽头。 “张朝东和张立军怎么回事,找你们麻烦了吗?你们没吃亏吧?” 沈玉玲放下木盆,眉间浮起担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一角。 周海洋把碗筷收进屋里,语气透着无奈:“还不是看我天天挣钱,眼红了。” “昨天他们开着船跟了我们一路。想让我们吃亏?哼!就他们那两下子,还差点火候!” 张小凤捂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他们晒了一天太阳,脸上都晒脱皮了,红一道白一道的,像小花狗似的,结果一条鱼都没捕到。” “那可真是太惨了。”沈玉玲轻声说,沉默片刻后又嘱咐周海洋,“在海上,你可别跟人动手,大不了不理他们就是了。” “放心吧,揍了他们两回,他们现在都怕我,哪敢和我打架。” 周海洋不屑地嗤笑一声,眼神里却透着让人安心的沉稳。 他转身走向码头,脚步稳健而有力。 他利索地把缆绳盘好,又检查了下船上的柴油桶,这才跟沈玉玲打了声招呼,带着张小凤上了“龙头号”。 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来,船身推开浅绿色的海水,缓缓驶离了小码头,在平静的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 “来了来了!” 不远处的礁石背后,一条旧渔船悄悄探出船头。 张朝东眯着眼,手搭凉棚望向逐渐远去的“龙头号”,嘴角撇了撇。 他那张被海风侵蚀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眼角深深的鱼尾纹如同扇子般展开。 “妈的,别人都是天不亮就出海,这家伙倒好,都快九点了才出来。” “赶紧给老子跟上去!老子就不信,他们今天还有蘑菇可采!” 他恶狠狠地对掌舵的张立军吩咐道,声音沙哑而粗粝。 他咬牙切齿的模样,配上那张被晒得斑驳脱皮的脸,显得格外滑稽。 张立军应了一声,忙不迭地启动渔船。 旧柴油机冒出一股黑烟,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船只晃晃悠悠地跟了上去,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留下一条浑浊的尾流。 昨天白忙一场,不仅一毛钱没赚到,还被气得够呛。 张立军心里也憋着火。 今天他倒要看看,周海洋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他紧紧握着舵轮,眼神死死盯住前方那艘越来越远的渔船。 “海洋哥哥,他们又来了。” 开船的张小凤瞥了眼后方,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 她的手掌稳稳地握着舵轮,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姑娘。 “这俩狗日的,真是没完没了。” 周海洋狠狠的骂了一句,走到船尾望了一眼。 两条船性能相仿,想甩掉确实不容易。 他皱着眉思索,要是能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打发掉这两人就好了。 否则,以他们的厚脸皮,自己一下网,这二人肯定会来掺和。 他望着远处蔚蓝的海平面,心中暗自盘算。 这片海域他再熟悉不过。 哪里有暗礁,哪里有鱼群,他都了如指掌。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哈哈哈……周海洋,今天你们还有蘑菇捡吗?” 后面的渔船渐渐逼近,张朝东站在船头,双手抱胸,一脸得意。 风将他洗得发白的衬衫吹得鼓胀起来,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要是识趣的话,就赶快妥协吧,这样耗下去,对咱们都没好处。” 他又嚣张地喊道,唾沫星子几乎要飞过海面。 “不管你们去哪,老子都跟定了!拖网、手抛网、地笼延绳钓、蟹笼……老子都备齐了!” 周海洋转过身,冷冷一笑:“张朝东,你真以为老子拿你没办法了?” 正文 第232章 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张朝东看了看两条船之间的距离,确定周海洋跳不过来,这才松了口气,挑衅道: “你有办法就使出来啊!除非你今天还能找个地方捡蘑菇,否则你能有什么办法?” “呵呵……”周海洋讥讽地笑了笑。 他不再理会那两个嚣张的家伙,转身走进驾驶舱,对张小凤说:“小凤,尽量把船往浅海区域靠。” 张小凤握着舵轮,一脸不解:“海洋哥哥,去浅海区域干什么呀?那种位置礁石多,咱们没法拖网啊!” 周海洋拍了拍她的肩,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跟我出海,不拖网照样能挣钱。这两个家伙想跟着我捞好处?做梦!” 张小凤虽满心疑惑,但还是听话地转动舵轮。 船头微微偏转,朝着那片布满暗礁的浅海区域驶去。 蔚蓝的海水逐渐变得清澈透亮,水下嶙峋的礁石轮廓隐约可见,如同潜伏在海中的巨兽。 “妈的,这家伙又特娘的想耍什么花样?!” 张朝东站在甲板上,低头扫视着海面,眉头越皱越紧。 这片海域他并不常来,水下暗礁遍布,行船都得格外小心。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船速,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礁。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可又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难道这家伙来这里,是想让我们的船触礁,然后摆脱我们?” 他喃喃自语,随即又忍不住嗤笑出声。 如果周海洋真是打这个主意,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他家三代捕鱼,他从十几岁就跟着父辈出海,如今儿子都快要娶媳妇了,他才买了这条二手船在近海晃悠。 论开船技术,他自信在这片海域数一数二。 周海洋想让他们的船触礁? 简直是异想天开。 张朝东正心中腹诽着,突然就见前面的“龙头号”减慢了速度,最后竟完全停了下来,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哈哈哈……周海洋,你该不是触礁了吧?” 张立军从船舱里钻出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张朝东也准备开口嘲讽两句,却见周海洋和张小凤一人拿着一根造型奇特的钓竿来到了甲板上。 那钓竿细长,通体漆黑,线轮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与他们平日用的竹制鱼竿大不相同。 张立军望着那两根奇特的杆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惊愕地问道: “东叔,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玩意儿?” 张朝东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满脸疑惑:“我也没见过,看着倒和钓鱼竿有点像……” 他挠了挠有些花白的头发,眼神中充满不解。 “他们在挂饵呢,还真是钓鱼竿。”张立军皱着眉头,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艹啊,东叔,你说他们该不会打算在这儿钓一整天吧?” “可咱们没带鱼竿啊!要是真这样,咱们岂不是又白跑一趟,不会又要晒一整天太阳吧?!” 两人可是把各种渔具都备齐了,万万没想到周海洋居然跑来钓鱼。 这家伙的花样实在太多,让人防不胜防。 张立军烦躁地踢了下船舷,溅起几滴水花。 张朝东嘴角微微抽搐,语气十分笃定: “不可能,钓鱼能钓多少?等一会儿他们钓不到鱼了,自然就会走。” “他们现在肯定是在故意做样子,想让咱们失去耐心,然后开船离开。” 张立军听他这么一说,觉得很有道理,忙不迭地点头: “东叔说得对,玛德,想骗咱们离开,没门儿!咱们有的是耐心!” 于是,两人索性在甲板上坐下,掏出水壶和干粮,打算和周海洋比拼耐心。 张朝东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海风中迅速消散。 海面波光粼粼,偶尔有海鸥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可他们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龙头号”上传来张小凤的惊呼声: “哇,这鱼好漂亮啊!海洋哥哥,这是什么鱼啊?” 只见张小凤费力地摇着轮子,鱼线绷得笔直。 不一会儿,一条全身布满褐色斑纹的鱼被提出了水面,在阳光下闪着斑斓的光泽。 那鱼个头不小,尾巴还在拼命摆动,溅起一串水珠。 “石斑!” 周海洋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他原本只是想来近海钓鱼,让张朝东二人干瞪眼,气一气他们。 可没想到这里居然有石斑鱼,当真是意外之喜。 这可是好东西,价格贵得很呢! “这就是石斑鱼啊,好漂亮,力气也大!应该……很值钱吧?” 张小凤虽然听说过石斑鱼价格昂贵,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 她小心翼翼地把鱼从钩上取下,放进旁边的水框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没错,这条是老虎斑,几十块钱一斤呢!”周海洋话音未落,自己手中的鱼竿也猛地一沉,“我这边也上鱼了!” 他熟练地控着鱼竿,手腕微微发力,随即飞快地转动轮子。 这条鱼力气不大,很快就被拉出了水面,同样是一条老虎斑,大概有一斤半重,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 “也是老虎斑!海洋哥哥,咱们这是遇到石斑鱼窝子了吗?” 张小凤惊喜地叫道,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哈哈……倒不至于遇到石斑窝子,但石斑鱼有不少,今天运气真好,这些可都是钱啊!” 周海洋大喜过望,连忙重新挂饵,口里面对张小凤催促道: “快快快,赶紧接着钓!现在鱼情看起来很躁动啊!” 张小凤喜笑颜开,学着周海洋的样子将鱼饵抛向远处,然后有模有样地摇动着轮子。 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也顾不上整理,全神贯注地盯着海面。 此时,张朝东和张立军早已站起身来,伸着脖子望向那边。 由于角度问题,他们看不清具体钓到了什么,但听到那边的欢声笑语,心里就跟猫抓似的痒。 又听见张小凤的又一声欢呼,张朝东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对张立军说:“把船往旁边挪一挪,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正文 第233章 就这还想发财? 他对张立军说:“把船往旁边挪一挪,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好嘞!” 张立军也按捺不住,连忙跑去驾驶舱,小心地操纵渔船绕过几处明显的礁石,从侧面慢慢靠近。 渔船在礁石间穿行,需要极高的技巧。 张立军紧张得额头冒汗,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撞上暗礁。 周海洋刚把一条石斑鱼从鱼钩上取下,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张朝东的船正从侧面绕过来。 他不动声色,继续挂饵抛竿,心中暗自冷笑。 恰在这时,张小凤又笑嘻嘻地摇着轮子,拉上来一条将近两斤重的老虎斑。 那鱼活蹦乱跳,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一幕被刚刚绕过来的张朝东和张立军看得清清楚楚。 “卧槽!老虎斑!” 张朝东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周海洋他们在虚张声势,没想到人家真的在这里钓老虎斑,而且还接二连三地上钩。 他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张立军几步从船舱里跑出来,死死地盯着张小凤手上的老虎斑,眼中满是嫉妒和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他喃喃道,声音都有些发颤。 “哈哈哈……二位,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们呢!” 周海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要不是你们一直跟着我,我想办法甩开你们,也不会来到这里,遇到这么多老虎斑。” 他朝张小凤使了个眼色:“小凤,快,谢谢人家,要不是他们,咱们可钓不到石斑鱼。” 张小凤才不管那些,当即笑着说道:“谢谢你啊,大伯。” 张朝东差点被气得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这两人分明是在一唱一和,故意嘲讽他。 眼看着周海洋刚抛下鱼钩,没过多久又钓上来一条石斑,他彻底急了。 他一把抓住张立军的肩膀,眼睛都红了,急切地问道:“咱们船上有鱼竿吗?” “没有!”张立军郁闷极了,语气中充满了懊恼,“谁能想到,这家伙都买船了,还带着鱼竿啊?还是那种稀奇古怪的竿子!” “没鱼竿?”张朝东满脸不甘,拳头攥得紧紧的,“那怎么办?难道咱们就只能干看着?这可是老虎斑,几十块钱一斤啊!” 他心里后悔极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这种眼睁睁看着别人赚钱,自己却一无所获的感觉,实在是太憋屈了。 海风拂过,带来对面船上欢快的笑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突然,张立军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东叔,你傻呀,咱们虽然没有鱼竿,但是有延绳钓啊!” 张朝东猛地回过神来,眼睛一亮:“对对对,延绳钓!哈哈哈……今天注定是个发财的日子。快,赶紧准备!” 两人立刻翻出延绳钓,手脚麻利地开始挂饵。 一条长长的母线上系着数百甚至上千个钩子,挂上饵料后沉入海中,能够同时捕捉大量鱼类。 二人理所当然的认为,用上这件大杀器,肯定能大丰收。 周海洋冷眼看着他们忙碌,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这一片确实有石斑鱼,但数量并不多,而且都聚集在他们眼前这片礁石区域。 在他的“视野”中,张朝东他们那边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红点。 就这还想发财? 简直是做梦! 张朝东和张立军可不知道这些。 他们专心致志地把延绳钓的饵料全部挂好,满怀期待地将长长的延绳钓缓缓放入海中。 浮标在海面上飘荡,标记着钓线的位置。 张朝东看着浮标,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满船的收获。 “东叔,咱们多久收延绳钓啊?” 张立军看着周海洋和张小凤接连上鱼,一刻也不停歇,心中越发兴奋,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船上也堆满了石斑。 张朝东呵呵笑道:“半小时吧!你别看他们一条接一条地钓得挺快就羡慕。” “实际上他们这种钓法,钓半小时,顶多也就钓个二三十条,怎么能和有上千个钩子的延绳钓比呢?” 张立军听得心花怒放:“东叔,要是一千个钩子都能钓到一条石斑鱼,那可就是一千条啊,咱们岂不是要发大财了?” “哈哈哈……就是这个理。” 张朝东得意地大笑起来,觉得昨天晒太阳也值了。 他已经开始盘算着这批石斑能卖多少钱,要不要直接运到市里的高档酒楼去卖个更好的价钱。 两人美滋滋地做着发财梦,周海洋和张小凤却依旧一条接一条地上鱼。 没过一会儿,他们各自的鱼框里就装了二十多条活蹦乱跳的石斑鱼,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而,上鱼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唉,怎么没鱼了呀?” 张小凤连续两杆都没钓到鱼,有些不甘心地嘟起嘴,眉头微微皱起。 周海洋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安慰道:“不过是石斑鱼的小窝子罢了,能钓到这么多已经相当不错啦!”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两个鱼框里。 只见两个框子都有大半框了,里面的石斑鱼鳞片闪着斑斓的光泽,鱼鳃还在微微张合。 粗略估计,每个框子里的石斑鱼差不多都有三四十斤,按市价算能卖不少钱。 这些鱼若是拿到市场上,定能卖个好价钱,足够他们好几天的开销了。 此时,在他的“视野”中,海面上那亮眼的红点已寥寥无几。 再继续钓下去,也难有更多收获。 周海洋心中琢磨着,这附近或许还有其他石斑鱼窝子,于是当机立断,收起鱼竿,对张小凤说: “小凤,开船吧,咱们换个地方。” 张小凤一脸不舍,握着鱼竿不肯放下:“咱们这就要走啦?要不再多钓一会儿呗?” 毕竟,在她的意识里,这石斑鱼可值钱着呢! 才两杆没钓到就放弃,实在可惜。 周海洋微微一笑,自信满满地说:“听我的,错不了。这附近肯定还有别的鱼群。” “行,我听海洋哥哥的。” 张小凤虽然不舍,但还是乖巧地收起鱼竿,快步走到驾驶位,启动发动机。 柴油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船身缓缓移动,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 一旁的张立军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满脸不解地嘟囔道: “这俩人也太没耐心了吧,才两杆钓不到鱼,就急着换地方。” 正文 第234章 同样是钓鱼,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张朝东不屑地嗤笑一声:“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一点耐心都没有。不过这样也好,咱们能多捞点石斑。” 稍作停顿,他又连忙对张立军喊道:“差不多了,起延绳钓。” 张立军顿时来了精神,不再关注周海洋他们,迅速跑到船头,抓起浮标往上一提。 渔民收延绳钓时,通常会先这么提一提,以此判断收获情况。 要是收获不错,往往提不动,或者只能提起一小截,还能明显感觉到强烈的挣扎力道。 然而,张立军满怀期待地一提,竟直接提起一大截。 一排挂着饵料的钩子毫无阻力地被提出水面,许多饵料甚至完好无损地挂在钩上,连个咬痕都没有。 延绳钓的末端甚至因这一提而往这边挪动了一下。 “卧槽!这啥情况?!” 两人都傻眼了。 凭借他们多年的经验,自然知道这是没鱼的信号。 张朝东脸色顿时变得难看,眉头紧皱: “这不应该啊,周海洋他们钓了那么多石斑,我们可都是亲眼看见的啊!先别管了,收上来看看再说。” 两人呼哧呼哧地把整条延绳钓收了上来。 这个过程费了好大的力气,因为延绳钓本身就很长很重,但结果却不尽人意。 上千个钩子,只钓到一条不大的老虎斑,倒是有好几条肥硕的翻车鱼,懒洋洋地挂在钩上。 “卧槽泥马!” 张朝东看着那几条翻车鱼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嘲笑他,顿时火冒三丈,抓起它们狠狠甩进海里。 张立军郁闷不已,挠着头问道:“东叔,你说这是咋回事啊?为啥周海洋他们能钓到石斑,咱们就偏偏钓不到呢?问题到底出在哪?” “我特么哪知道。”张朝东真的快被气死了,唾沫横飞的骂道。 昨天还能说周海洋他们是投机取巧,让他们白跑一趟。 可今天,两条船相距不过十来米,几乎在同一个位置下钩。 周海洋他们一条接一条地钓上石斑,他们却只钓到一条! 实在太邪门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中满是困惑。 张立军突然灵光一闪,疑惑地说:“东叔,你说会不会是钓鱼方式不同造成的?” “刚刚你也看到了,他们钓鱼不是用竹竿,而是慢慢摇上来的。” “他们的饵料是活动的,而咱们延绳钓的钩子是固定不动的。” 张朝东捏着下巴,思索片刻后说:“要说问题出在哪,你说的这个可能性确实很大。” 紧接着,他又骂道:“玛德,又得花钱买鱼竿。一分钱没赚,倒是搭进去不少。” 张立军想想也觉得蛋疼。 张朝东船上的地笼、延绳钓,甚至拖网,都是两人合伙买的,花了不少钱。 好在鱼竿应该不贵…… 要是周海洋知道张立军这么想,估计得笑死。 这可是路亚竿,在这年头属于稀罕货,哪能不贵? 张朝东抬眼一看,发现“龙头号”没了踪影。 前面有个海岬挡住了视线,他连忙喊道:“别瞎琢磨了,别让龙头号跑了,赶紧追。” 张立军立刻跑去开船。 渔船绕过海岬后,才发现“龙头号”就在弯道另一侧不远处的礁石区,周海洋和张小凤果然又在一条接一条地钓石斑鱼。 “卧槽!又特么是石斑!疯了吧!”张朝东眼睛都直了,急忙催促,“快快快,靠过去!” 他一边指挥张立军,一边死死盯着周海洋两人手上的鱼竿,恨不得用眼神把那两根竿子抢过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成拳头,双臂都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着。 张小凤正呼呼摇着轮子,身上的长衬衣随着动作一荡一荡的,模样颇为滑稽。 她又钓上来一条石斑,高兴得眉开眼笑:“海洋哥哥,他们又来了。” “真是阴魂不散。”周海洋头也不回,专注地盯着海面,“别管他们,咱们接着钓。” 他们现在钓的又是一个小石斑窝子。 在周海洋的“视野”中,这些鱼群聚集在特定的礁石缝隙中。 别说张朝东他们没有鱼竿,就算有,也别想和他抢。 他能精准地将鱼钩抛到窝子里,张朝东可做不到。 周海洋见张小凤把这一小窝石斑钓得差不多了,便说道:“小凤,你那边没鱼了。我给你打个样,你看着点。” 说完,他亲自抛钩,并给张小凤指明位置。 “嗯嗯!看到啦!谢谢海洋哥哥。” 张小凤喜笑颜开,觉得海洋哥哥太厉害了。 他说哪里有鱼,哪里就准有鱼。 说哪里没鱼,那就肯定没鱼。 绝对不会出错! 也就张小凤智力有缺陷,周海洋才敢毫无保留地给她演示,不然又得拿算卦来糊弄人了。 张朝东二人赶到后,二话不说,立马下延绳钓。 这次他们特意把延绳钓下得离“龙头号”更近一些,几乎是紧贴着对方的钓点,恨不得把钩子下到人家的鱼框里去。 周海洋讥讽地看了他们一眼,收起鱼竿:“走吧小凤,咱们换地方。” “又换?” 张小凤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启动船只。 发动机发出轰鸣声,船身缓缓转向,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卧槽!又……又换地方了?!” 张立军有种不祥的预感,脱口而出:“东叔,他们又走了,咱们不会又一无所获吧?” 张朝东气急败坏地吼道:“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你以为他是神仙啊?他在就有鱼,他一走就没鱼了?” 张立军一脸苦涩:“可是刚刚不就是……” “刚刚那是意外!等半小时起钩,一切自有分晓!” 张朝东强作镇定,但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他不安地在甲板上踱步,时不时望向前方逐渐远去的“龙头号”。 半小时很快过去。 船头处,张立军扯着一排空钩,哭丧着脸看向张朝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延绳钓上除了几条不值钱的小杂鱼,什么像样的收获都没有。 那些小杂鱼在钩子上无力地挣扎着,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徒劳。 “艹!” 张朝东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满脸茫然和愤怒。 “同样是钓鱼,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随后,他咬牙切齿地喊道:“老子就不信邪了!今天必须赚到钱!操特娘的,开船去镇上,买鱼竿!” 张立军惊愕地问道:“现在去买鱼竿?来回得耽误多少工夫啊!” 张朝东咬着牙,恶狠狠地说:“一来一回也就一个多小时。这可是石斑,临时跑一趟绝对值!总不能一直眼睁睁看着那小子发财!” 正文 第235章 不祥的预感 “去镇上买鱼竿……” 张立军蹲在船尾,望着碧波荡漾的海面,心里反复掂量着张朝东的提议。 他低声念叨,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一趟来回少说也得一个多钟头,油钱加上买鱼竿的开销,可不是小数目。 但转念一想,周海洋那小子这几天钓上来的石斑鱼,条条肥美,镇上收购价都快赶上他半个月的收成了。 要是能钓上个几十斤,这点本钱算什么?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东叔,你说得在理!咱这就去!” 张朝东正焦躁地抽着烟,闻言吐出一口浓雾,蜡黄的脸上露出几分得色: “赶紧的,别磨蹭。去晚了,那小子把鱼都钓光了!” 柴油发动机轰隆隆响起,破旧的渔船调转方向,朝镇子驶去。 张立军站在船头,任海风扑面,心里却七上八下。 他回头望了望渐渐远去的“龙头号”,那崭新的船身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海洋哥哥,他们走了!” 张小凤一直紧张地盯着那艘尾随已久的渔船。 见它终于转向,连忙跑到周海洋身边,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周海洋正专注地盯着海面,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握竿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手腕轻抖,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落入远处一片只有他能看见的“红点”聚集处。 “甭管他们。”他语气平静,目光仍锁定水下那些隐约游动的光影,“这片鱼群稀罕,错过了可惜。” 张小凤点点头,便不再多说什么,默默的挨着他坐下,学着他的样子抛出鱼线。 她心里仍有些不安。 张朝东是村里出了名的难缠角色,今天吃了瘪,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不过片刻,周海洋微微蹙起眉。 透过清澈的海水,他视野中那些代表石斑鱼、比其他生物明亮许多的红色光点,正迅速减少。 “收竿吧,小凤。这片的鱼快被我们钓完了。 他利落地收起鱼线,一条斤把重的赤点石斑鱼脱水而出,在阳光下泛着玛瑙般的光泽。 “哦,好。”张小凤连忙照做。 周海洋走到驾驶台,启动引擎。 “龙头号”平稳滑过海面,沿蜿蜒的海岸线缓缓前行。 他站在船头,目光如精准的雷达扫过海底。 螃蟹、海螺、各式杂鱼在他眼中呈现或明或暗的光晕。 而其中最耀眼的,自然是那些价值不菲的石斑鱼。 他们一路走,一路钓。 冷冻舱里的塑料鱼框渐渐堆叠起来,覆上一层薄霜。 海鸥追逐船尾掀起的浪花,发出嘹亮鸣叫。 日头不知不觉西斜,他们竟已驶出数十海里。 另一边,张朝东和张立军风尘仆仆赶到镇上的渔具店。 一进门,各式鱼竿、渔轮、网具琳琅满目,空气里弥漫着尼龙线和桐油的气味。 张朝东径直走到柜台前,敲了敲玻璃:“老板,最好的路亚竿,拿来瞧瞧。” 穿着沾满鱼鳞的胶皮围裙的老板抬了下眼皮,从柜台下抽出两根银光闪闪的竿子: “喏,进口货,碳纤维的,轻便又结实。” “多少钱?”张立军迫不及待地问。 老板慢悠悠比了个数。 “多少?!”张朝东声音猛地拔高,差点掀了屋顶,“抢钱啊?一根破竿子要几百块?!” 他想起周海洋手里那根看起来普通的鱼竿,心里一阵抽痛。 老板嗤笑一声,用下巴点了点那两根竿子: “破竿子?老哥,识货吗?这是正经日本牌子,控鱼手感一流!嫌贵?那边有便宜的,国产的,一百二一根。” 一百二! 张朝东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几乎是他身上所有的现金。 张立军也面露难色,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 两人和老板磨破了嘴皮,几乎吵起来,最后老板被缠得没法,挥着手像赶苍蝇: “行了行了,进货价给你们!两根竿子,再加两盘线、一盒软饵,一共两百三!” “拿走拿走,别在这嚷嚷了,耽误生意!” 付完钱,两人揣着新买的鱼竿走出店门,互相看了一眼,兜里比脸还干净,连买个烧饼的钱都没剩下。 “他娘的……” 张朝东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想起老板那鄙夷的眼神,脸上火辣辣的。 “今天要是钓不到鱼,老子跟他没完!” 当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和空瘪的肠胃回到最初的海域时,“龙头号”早已不见踪影。 “妈的,周海洋他们不会趁机跑了吧?” 张立军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跑?” 张朝东站在船头,眯着眼四处张望。 海面空旷,只有几只海鸥在盘旋。 “他能跑到哪去?肯定还在附近!往前开,仔细找!” 渔船加大马力,又航行一段。 张朝东眼睛突然一亮,指着远处一个小黑点:“在那儿!我就说嘛!” 看到“龙头号”优哉游哉停在前方,张朝东心中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火热的贪婪。 “快!开过去!发财的时候到了!” 两船逐渐靠近。 张朝东定睛一看,只见周海洋和张小凤正围坐在一个小煤炉旁,炉上架着一口铝锅,里面咕嘟咕嘟炖着东西。 浓郁的鲜香随海风飘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咕噜…… 咕噜…… 两声清晰的肠鸣音几乎同时从张朝东和张立军肚子里传来。 他们忙活大半天,粒米未进,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此刻闻到这香味,胃里更像有爪子在挠。 周海洋连眼皮都没抬,和张小凤一人端着一个粗瓷大碗,正吃得鼻尖冒汗。 张小凤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小心吹了吹,满足地送进嘴里。 “东叔……”张立军咽着口水,小声说,“咱……咱要不也先弄点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钓鱼啊……” “吃个屁!”张朝东几乎咬着后槽牙低吼,“老子船上哪来的炉子?!” 他这船平日也就下个地笼,偶尔出海转转,根本没置办这些开伙的东西。 此刻闻着那香味,看着那两人惬意的模样,他心里的火气和不甘蹭蹭往上冒。 正文 第236章 这……这不对劲啊? “炉子都没有吗?” 张立军哭丧着脸,肚子叫得更响了。 “废话!饿就饿着!赶紧钓鱼!钓着鱼就不饿了!” 张朝东没好气地命令道,心想趁他们吃饭,正好多钓几条。 张立军听到“钓鱼”两个字,勉强打起精神。 他迫不及待拿出那根昂贵的新鱼竿,手忙脚乱挂上软饵,学着周海洋平时的样子,用力将鱼钩抛了出去。 张朝东也深吸一口气,压下腹中饥饿感,满怀期待地盯着水面。 然而,一杆,两杆,三杆…… 鱼线一次次沉入海水,又一次次空空如也地被收回。 别说石斑鱼,连条像样的小杂鱼都没有。 “这……这不对劲啊?”张立军额头上冒出汗珠,心里开始发慌,“都抛了好几杆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急什么!”张朝东强作镇定,但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换个位置,有点耐心!” 两人又手忙脚乱换了几处自以为可能藏鱼的地方,结果依旧令人绝望。 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色玻璃,他们的鱼饵如同石沉大海。 “一百多一根的鱼竿啊……就这?” 张立军看着手里那根如今显得格外讽刺的鱼竿,声音带上了哭腔。 张朝东眼神阴鸷地瞟向对面船上正吃得香甜的两人,猛地将鱼竿摔在甲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操!这边的鱼肯定早被他们钓光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又叫了一声。 “歇会儿!等他们吃完,他们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张立军觉得有道理,也沮丧地放下鱼竿,一屁股坐在冰冷甲板上。 等待变得格外漫长煎熬。 对面船上传来的咀嚼声,喝汤时轻微的啜饮声,甚至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那诱人的香气无孔不入,折磨着他们的神经。 张小凤吸吮着一根鱼骨头,发出满足的叹息,扭头对周海洋说,声音不大,却恰好随风飘来: “海洋哥哥,他们已经发现这里没鱼啦!” “哈哈哈……不用管他们。”周海洋笑着,用筷子指了指锅里,“多吃点,锅里还有不少呢,你现在正长身体,得多补充营养。” “海洋哥哥,我感觉有点吃不下了,但这鱼太香了,我又想吃,怎么办呀?” 张小凤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想吃就吃,别着急,慢慢吃,这样能多吃点。” “嗯嗯,我试试……哇,这鱼真是太嫩了,太香了,好入味呀……” 每一句对话,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张朝东和张立军空瘪的胃袋和紧绷的神经上。 他们不自觉地吞咽口水,眼睛几乎要冒出绿光。 更让他们难以忍受的是,周海洋吃饭时似乎故意吧唧嘴,声音响亮,还时不时朝他们这边瞥上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张朝东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哎呀,这鲜嫩的鱼肉入口,真是回味无穷,舒坦呐!” 周海洋夹起一大块蒜瓣状的鱼肉,仔细吹了吹,放入口中,眯起眼一脸陶醉地慢慢咀嚼,发出满足的叹息。 “他妈的!” 张朝东积压的怒火和饥饿感终于冲破顶点。 他“嚯”地站起身,身体因愤怒微微发抖,指着周海洋吼道: “我说你们到底有完没完?吃饭就好好吃,在这儿叽叽歪歪个什么劲儿?显摆你们吃得好是不是?” 周海洋缓缓转过头,眼眸眯起,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豹子,冰冷的目光扫过张朝东: “张朝东,你特么脑子抽风了吧?老子在自己的船上吃饭说话,碍着你哪门子事了?海风大,嫌吵把你耳朵堵上!” “你这不是废话吗!”张朝东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不好意思直言自己是饿急了眼,只能强词夺理,“老子听着烦!” 周海洋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恍然和戏谑的表情,拖长了音调: “哦我明白了,你们是饿了吧?饿了就早点说啊!跟我这儿较什么劲?” 一旁的张立军一听,肚子叫得更加山响,眼睛瞬间亮了。 他也顾不得许多,眼巴巴望着周海洋,语气里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周……周海洋,你……你难道要请我们吃?” “请你们吃?当然行啊!” 周海洋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 他用筷子在锅里扒拉几下,夹起一块刚刚被自己嗦得只剩下一点残肉的鱼头,手臂一扬: “接着!” 那半拉鱼头在空中划过一个抛物线,“啪嗒”一声,掉在张朝东他们船头的甲板上,还咕噜噜滚了两圈,沾满灰尘。 就凭张朝东和张立军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周海洋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出手羞辱,丝毫没有留情面。 “卧槽!周海洋,你他妈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张朝东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顿时破口大骂起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村里也算有头有脸,何时受过这等侮辱? 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讨食的野狗! 张立军的目光却不由自主盯在那块鱼头上,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一下,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那鱼头上似乎还粘连着一点焦黄的鱼皮和些许暗红色的肉糜,闻着似乎还有香味…… 但张朝东的怒骂瞬间惊醒了他。 他猛地回过神,脸上一阵臊热,暗骂自己真是饿昏了头,居然对着一个别人扔过来的残渣流口水。 “我什么意思你们不知道?”周海洋脸色一沉,目光锐利如刀,“畜牲一样的东西,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我面前叽叽歪歪?” “是不是觉得在海上,老子就拿你们没办法了?” “惹火了老子,信不信老子立马跳下去游过去,把你们俩扔海里喂鱼?” 他说话间,向前踏了一步,常年劳作锻炼出的精壮身板自然带着一股压迫感。 正文 第237章 不要脸的张朝东 “你……” 张朝东脸色骤变,还想逞强骂回去,却被旁边的张立军悄悄用力拉了一下衣角。 “算了,东叔。”张立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怯意,“别说了……他……他好像真做得出来。” “真要让他游过来,咱们……咱们可打不过他……” 张朝东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张立军一眼。 这小子人高马大,却是个银样镴枪头,被周海洋一句话就吓破了胆。 但他自己心里也直打鼓。 周海洋那股狠劲他是亲自体验过的。 上回差点没被周海洋给打死。 而且眼下还在海上,真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更重要的是,他还指望跟着周海洋找到鱼群发财呢! 要是现在彻底撕破脸,之后还怎么跟? “我忍!我忍!” 张朝东几乎把后槽牙咬碎,铁青着脸,重重坐回甲板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不再看周海洋那边。 周海洋见对方怂了,冷哼一声,转身回去,和张小凤继续不紧不慢地吃着饭,偶尔低声说笑两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对饥饿中的张朝东两人都是煎熬。 足足过了五分钟,张朝东终于按捺不住,又焦躁地嚷了起来: “我说,吃个饭而已,用得着这么细嚼慢咽像个大姑娘似的吗?这都多久了!” “老子吃饭,就爱细嚼慢咽,有利于消化,关你屁事?”周海洋头也不回,故意气他,“嫌慢你滚远点,又没请你看!” 张朝东气得额头青筋暴跳,但想到之前的威胁,只能把冲到嘴边的骂人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好不容易又熬了将近半小时,周海洋和张小凤终于放下了碗筷。 张朝东和张立军同时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妈的,可算是吃完了,这下总该开始钓鱼了吧? 谁知,周海洋不慌不忙地收拾好碗筷,竟不知从哪儿摸出两根细长的竹签子,递了一根给张小凤。 然后两人就优哉游哉地靠在船舷围栏上,迎着海风,慢条斯理地剔起了牙。 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看得人火冒三丈。 “奶奶的……” 张立军在心里无声地咆哮。 他本来都已经站起来准备拿鱼竿了,看到这情景,又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颓然地坐了回去,一脸生无可恋。 张朝东的脸皮抽搐着,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好在周海洋并没有像他们担心的那样把剔牙当成一件大事来办,仅仅过了几分钟,他就将签子弹进海里,拍了拍手,招呼张小凤: “行了,小凤,吃饱喝足,咱们继续开工!” “起来起来!快!” 张朝东精神猛地一振,像是听到了冲锋号,连忙用脚踢了踢瘫坐着的张立军。 张立军一个激灵蹦了起来,脸上瞬间多云转晴,喜笑颜开:“老天爷,终于等到这一刻了!发财喽!” 他几乎是扑进驾驶舱的,手忙脚乱地发动引擎,紧紧盯着前方的“龙头号”,生怕跟丢了。 周海洋透过眼角余光瞥见后面那艘船像附骨之疽般又跟了上来,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以为跟着老子就能喝到汤? 做梦! 他不再理会后方,集中精神,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掠过波光粼粼的海面。 水下世界的景象在他眼中呈现为明暗不一的光点群。 大部分是黯淡的,代表着寻常的海货。 偶尔会出现一小片格外明亮醒目的红色光团,那便是石斑鱼群。 船行大约五分钟左右,他的视线再次捕捉到了一片熟悉而诱人的亮红色,在一处礁石丛附近缓缓游动。 “小凤,停船!” 张小凤熟练地将船稳稳停住,都不用周海洋吩咐,已然动作麻利地拿起她的路亚竿,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后船上的张立军看到“龙头号”突然停下,满脸诧异,嘟囔道: “真是邪了门了嘿!这四周海面看起来都一个样,他怎么就知道这里有鱼,那里没鱼呢?难道他装了鱼眼雷达不成?!” 张朝东心里同样疑惑重重,但更多的焦急,他没好气地一脚虚踹过去: “特娘的废话那么多!赶紧拿竿子!他停咱们就停,他钓咱们就钓!学着他样子扔!” “啊对对对!” 张立军反应过来,连忙拿来两根新鱼竿,递给张朝东一根。 两人手忙脚乱地挂上鱼饵,学着周海洋挥杆的姿势,奋力将鱼钩抛向“龙头号”附近的区域。 然而,结果却令人沮丧。 周海洋和张小凤那边,几乎是下竿就有口。 时不时就能拉上一条活蹦乱跳,鳞片闪光的石斑鱼。 而他们俩这边,鱼竿毫无动静。 偶尔有一次咬钩,提上来不是瘦小的泥猛鱼,就是根本没人要的杂鱼。 “这……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脸上的茫然和焦躁。 他们哪里知道,周海洋每一次抛竿,那鱼饵都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落在那团红色光点的最密集处,直接送到了石斑鱼的嘴边。 “小凤,看到那块稍微凸出水面的暗礁右边一点了吗?对,就那儿,抛!” 周海洋低声指导着。 “嗯嗯!” 张小凤用力点头,屏息凝神,手臂一挥,鱼线精准地飞向周海洋所指的方向。 鱼饵刚落水不久,竿尖就猛地往下一沉! “来了!” 张小凤惊喜地叫道,熟练地收线控鱼,不一会儿,又是一条漂亮的青斑被提出了水面。 这一幕,恰好被死死盯着他们动作的张朝东看个正着。 他顿时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一个荒谬却又无法解释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脑袋里冒了出来。 为什么周海洋指哪儿,哪儿就肯定有鱼? 难不成……难不成他真长了双透视眼,能看见水底下的鱼?! 这个想法太过离奇,张朝东自己都摇了摇头。 但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合理解释。 眼看张小凤再次扬竿,准备将鱼钩抛向另一个位置,张朝东眼珠子一转,恶向胆边生。 他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抢在张小凤出手之前,奋力将自己的鱼钩朝着周海洋刚才所指的那个位置抛了过去! “咚”的一声,他的鱼饵重重砸在那一小片水域。 张小凤的鱼钩稍慢一步落下,差点缠上他的线。 “你!”张小凤顿时气得小脸通红,扭过头愤怒地喊道,“你干嘛抢我的位置!这是海洋哥哥给我找的钓点!” 周海洋也皱着眉头,冷冷地看了过去。 张朝东做贼心虚,故意不去看周海洋杀人般的目光,反而冲着张小凤摆起长辈的架子,强词夺理道: “什么叫抢你的位置?这大海是你家挖的啊?老子想在哪钓就在哪钓!” “我是你大伯,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没大没小……喔唷!有鱼!”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到手中的鱼竿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顿时让他大喜过望,也顾不得训斥张小凤了,手忙脚乱地开始收线。 正文 第238章 耍无赖 “妈的!真的上鱼了!” 张朝东兴奋得满脸放光,双手紧紧攥着鱼竿,感受着水下那挣扎的力量,觉得那二百多块钱的鱼竿真是值回了票价。 张立军瞧见这一幕,眼睛都直了,哪里还按捺得住。 他也顾不上什么道义了,立刻有样学样,奋力将鱼竿一甩,鱼钩也朝着张小凤原本的目标钓点飞了过去。 周海洋他们不敢明着招惹,但抢张小凤的钓点,在他们看来似乎没什么心理负担。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 张小凤看着自己预定的钓点被抢占,急得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里面直打转,声音里充满了委屈。 这钓点是海洋哥哥特意指给她的,现在却被这两个无赖蛮横地抢走了。 就在这时,张朝东和张立军相继用力一提,各自钓上了一条不小的石斑鱼! 鱼在甲板上啪啪地挣扎跳跃,银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海洋见状,胸中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张朝东二人厉声骂道: “你们俩别他妈的给脸不要脸!跟着老子出来,老子没把你们轰走,已经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仁至义尽了!” “居然还敢得寸进尺,抢我们的钓点?” “赶紧给我滚开!听到没有?换地方!” 然而,此时的张立军和张朝东正沉浸在轻易得手的狂喜之中,哪里肯听。 贪婪已经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两人仿佛没听见周海洋的警告,再次挂上鱼饵,又一次将鱼钩抛向了那个神奇的钓点! 周海洋顿时勃然大怒,额头青筋暴起,破口大骂: “操你妈的!给脸不要脸!小凤,去开船!给我撞过去!老子今天宁可船不要了,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啊?” 张小凤正抹着眼泪,听到这话吓得浑身一颤,满脸惊愕地看着周海洋,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瞪大因为委屈发红的双眼,连忙劝说起来:“撞……撞船?海洋哥哥,你……你冷静点!为了几条鱼,不值得!” 对面的张朝东也吓得脸色大变,手里的鱼竿差点掉海里,惊叫道: “周海洋!你他妈疯了吧!为了几条石斑鱼,你连这两万多块钱的新船都不要了?值得吗!” 周海洋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一股混不吝的狠劲,不屑地说: “一条船值几个钱?老子几天就能挣回来!老子今天就是要让你们知道,谁才是这片海上的爷!” “小凤,听我的,去!给我撞!撞沉了他们!” “不要啊,海洋哥哥!你千万别冲动!” 张小凤拼命摇头,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拉住周海洋的胳膊。 “船撞坏了怎么办?太危险了!为这种人搭上咱们的船,不值当啊!” “周海洋!你他妈冷静点!” 张朝东见周海洋眼神凶狠,不像单纯吓唬人。 再联想到周海洋最近挣钱那凶猛势头,一艘船或许真没被他放在眼里。 他越想越怕,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赶忙冲张立军吼道: “快!快把船开远点!快!这小子是个疯子!真会撞过来的!” 张立军也吓坏了。 手忙脚乱地冲进驾驶舱,发动机器,方向盘猛打,慌不择路地将船向远处开去。 直到离“龙头号”几十米远,他才惊魂未定地停下来。 周海洋看着对方狼狈逃窜的样子,嗤笑一声,缓缓坐了下来。 他当然不是真的要去撞船,不过是利用对方的恐惧心理,吓唬他们一下而已。 为了这两块料搭上自己的新船? 他可没那么傻。 “好了,小凤,没事了,咱们继续钓鱼。” 他语气平静下来,招呼着还在发抖的张小凤。 张小凤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又看看远处不敢靠近的渔船,似懂非懂地点点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重新拿起鱼竿,再次小心翼翼地将鱼钩抛了出去。 “他妈的!吓死老子了……” 远处的张朝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喘着粗气骂道。 但现在船离得远了,虽然还能勉强看到周海洋他们的动作,但想要把鱼钩精准地抛到那个特定的钓点,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和张立军连续尝试抛了好几杆,不是偏得太远,就是鱼线缠绕在一起,狼狈不堪。 更让他们郁闷得吐血的是,周围的海域仿佛被施了魔法,除了周海洋和张小凤船下的那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就像是被彻底清场了一样,连条像样的杂鱼都很难钓到! “这样不行啊,东叔,根本抛不准!” 张立军看着周海洋他们又开始一条接一条地上鱼,而自己这边毫无建树,心急如焚,不甘心地跺着脚。 张朝东焦躁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眼里闪烁着狡黠和不甘的光。 他指着一个距离“龙头号”大约十几米,正对着张小凤钓点的位置说: “去!把船开到那儿去!离近点,咱们就停那儿不动了!” 张立军一愣,惊愕地问:“啊?还靠近?你……你不怕他真开船撞过来啊?” 张朝东啐了一口:“呸!他刚才是吓唬人的!两万多的船,他说撞就撞?你以为他真傻?” “放心,咱们机灵点,只要看到张小凤进驾驶舱,咱们立马就跑!来得及!” 张立军觉得这话似乎有点道理,只要盯紧对方的动向,应该能来得及反应。 于是,张立军再次操纵渔船,小心翼翼地靠近,最终停在了离“龙头号”十几米远,正对着张小凤钓点的位置。 “你们他妈的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周海洋看到这牛皮糖又黏了上来,立刻明白了他们的如意算盘,火气再次涌了上来。 张朝东此刻反而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嘴脸,叉着腰喊道: “周海洋,你也别欺人太甚!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你吃肉,总得给我们留点汤喝吧?这大海又不是你们家承包的!” 周海洋被他的无耻气笑了,讥讽道:“老子刚才不是给你们鱼骨头了吗?是你们自己嫌脏不肯吃啊!” “你!”张朝东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咬牙切齿地说,“少他妈废话!老子今天就不走了,你能奈我何?” “小逼崽子,有本事你现在就游过来打老子啊!” 说着,他示威似的,再次用力将鱼竿抛向了张小凤的钓点,还得意洋洋地冲周海洋扬了扬下巴。 “妈的!” 周海洋一时气结。 他发现面对这种滚刀肉,吓唬不行,讲理更不行,似乎真的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就算他水性好,想游过去揍人,对方只要一开船就能轻松躲开。 他阴沉着脸,盯着对面船上那两个一脸无赖相的家伙,脑子飞快转动。 突然,他目光落在眼神闪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张立军身上,一个主意浮上心头。 正文 第239章 离间计 周海洋脸上的怒容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他提高声音喊道:“张立军!” 张立军正心神不宁,被这突然一喊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应道:“啊?干……干嘛?” “想不想跟老子挣钱?”周海洋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 “啥……啥意思啊?” 张立军满脸疑惑,心脏却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当然想,周海洋挣钱的本事他看得眼热无比,但他根本不相信周海洋会有这么好心。 张朝东也立刻皱紧了眉头,警惕地盯着周海洋,厉声道: “立军,别听这小杂种放屁!他满肚子坏水,肯定又想出什么歪点子耍我们,想把我们赶走!” 周海洋根本不理会张朝东,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立军,如同诱惑夏娃的蛇: “张立军,我的本事,你今天也看到一些了吧?指哪儿有鱼,哪儿就有鱼!” “想不想来我的船上,安安心心跟我们钓一天鱼?我保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钓鱼!” 张立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怎么会不想呢? 跟着周海洋,哪怕只喝点汤,也绝对比他自己瞎折腾强百倍啊! 说不定真能发笔小财! 周海洋看着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抛出了他的条件: “简单!张立军,只要你现在过去,揍张朝东一顿,给我出出气,我就带你钓一天鱼,怎么样?” “不说多的,几百上千块,我包你轻轻松松挣到!” 张朝东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周海洋啊周海洋,你他妈是气糊涂了吧?居然想用这种拙劣的法子离间我们?” “老子可是立军的伯伯!虽说隔了五辈,但也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血脉!他怎么可能为了点钱就……” 砰! 张朝东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硕大的拳头带着风声,毫无征兆地重重砸在他正张大笑的嘴巴上。 一声闷响,伴随着几声轻微的碎裂声。 张朝东的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整个人被打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几颗带血的牙齿从他嘴里飞了出来,掉在甲板上。 张立军收回拳头,朝着捂嘴惨叫的张朝东厌恶地“呸”了一声。 脸上哪还有半分之前的怯懦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利益豁出去的狠厉: “一个祖宗又怎样?都隔了五辈了,八百年前是一家?你他妈谁呀?少跟老子套近乎!” 他转而一脸谄媚地看向对面船上的周海洋,嘿嘿笑道,语气恭敬了不少: “周海洋……啊不,海洋哥!海哥!你的话……算数不?”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戏剧化。 周海洋虽然提出了这个建议,但也没想到张立军竟然如此果断,如此狠绝,毫不犹豫就动了手。 而且下手这么重! 他一时也看得有些发愣。 旁边的张小凤更是惊得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呆呆地看着对面船上发生的变故,大脑一片空白。 “老子的牙……老子的牙……” 张朝东瘫坐在甲板上,捂着鲜血直流的嘴,剧痛和震惊让他说话含糊不清,漏着风。 他抬起头,用不敢置信、充满了惊怒和怨毒的眼神瞪着张立军。 “张立军!你这个背祖忘宗的小人!王八蛋!为了钱,你他妈敢打老子……老子跟你拼了!” 剧烈的羞辱和疼痛彻底冲昏了张朝东的头脑。 他嘶吼着,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般从甲板上爬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张立军扑了过去! “老不死的,话都说不清楚,还敢跟老子嚣张!” 张立军既然已经动了手,就再无顾忌。 他早有防备。 见张朝东扑来,敏捷地闪身躲开。 然后利用年轻力壮的优势,一把将张朝东掀翻在甲板上,骑在他身上,抡起拳头就是一顿没头没脸的猛揍。 砰砰的闷响声和张朝东的惨叫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在海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张朝东毕竟年纪大了,又猝不及防挨了重击,根本不是张立军的对手。 但他也在拼命挣扎,双手胡乱地挥舞,在张立军的手臂、脸上又抓又挠,留下道道血痕,疼得张立军也哇哇乱叫。 两条船之间,只剩下海风呼啸的声音,夹杂着对面船上那场丑陋斗殴的声响。 周海洋皱着眉头看着这出由他一手导演的闹剧,起初的快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厌烦。 张朝东虽然可恶,该受教训,但毕竟是个快五十岁的人了。 随便教训两下也就是了。 和眼下被一个晚辈这样骑在身上痛殴,场面实在有些不堪入目。 “好了,差不多行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海洋哥,你看这样成不?” 张立军脸上堆满了谀媚的笑容,眼角挤出几道深褶,小心翼翼地望向周海洋。 他佝偻着腰,一双手不安地搓动着,仿佛生怕周海洋突然反悔。 周海洋站在船头,海风将他那件汗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神色平静地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那里的海水在正午阳光下泛着银鳞般的光泽。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上船吧,我说话算话,今天下午你就跟着我们一块儿钓鱼。” “哎哎,好嘞!” 张立军顿时喜形于色,那兴奋劲儿活像是中了头彩。 他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忙不迭地启动他那条吱呀作响的小渔船。 柴油发动机冒出一股黑烟,小船缓缓靠近周海洋的龙头号。 他一个箭步跳了过去,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平日那个懒散度日的张立军。 此刻,张朝东正扶着船舷勉强站立。 他的脸颊青紫交错,嘴角破裂,模样十分狼狈。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愤怒地吼道:“周海洋,张立军,你们这两个混蛋,老子记住你们了,你们给老子等着!” 话刚说完,他就“嘶嗷”一声,连忙捂住鲜血直流的嘴巴,疼得倒吸凉气。 那件洗得发白的工字背心早已被血迹染得斑驳不堪,看起来格外凄惨。 正文 第240章 今天有好东西 “呸!滚吧你!” 张立军角色转换得飞快,对着张朝东露出不屑的神情,还重重地啐了一口。 他双手叉腰,趾高气扬的模样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你你你…………” 张朝东恶狠狠地指着张立军,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被狠揍一顿的他,全身无处不疼。 自知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他只好撂下两句狠话,灰溜溜地驾船离去。 那艘破旧的小渔船发出“突突”的响声,冒着黑烟渐渐远去,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航迹。 “总算把这老畜生送走了。” 周海洋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整理渔具的张小凤,眼神柔和了些许。 小姑娘正仔细地将鱼钩一个个排列整齐,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此刻却显得格外灵巧。 “海洋哥…………” 张立军脸上、脖子上好几道抓痕还在渗着血丝,他却浑不在意,依旧满脸堆笑地对周海洋说: “你看我这…………要不你给我指个钓鱼的位置呗?” 他搓着手,眼睛不时瞟向周海洋手中的钓竿,满脸期待。 周海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随手一指,淡淡地说:“我说话算话,就那边。” “好好好!” 张立军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忙不迭地朝着周海洋指的位置抛出鱼钩。 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波光粼粼的海水中。 没摇几下,路亚竿的尖端就弯了下来。 “哈哈哈…………海洋哥,你简直就是神人啊!” 张立军兴奋得手都快摇飞了,拉起来一看,果然是一条石斑鱼,足有一斤多。 鱼儿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尾巴有力地拍打着,溅起细小的水花。 周海洋懒得搭理他,心里清楚这家伙不是个善茬。 为了一点利益,就能转头出卖队友,这种人不可深交。 不过,既然答应带他钓一天鱼,周海洋自然不会食言。 他转身走向船尾,开始整理自己的渔具。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环节都透着老练渔民特有的从容。 接下来,再没有人来捣乱,周海洋三人钓鱼格外顺利。 海风轻拂,带着咸腥的气息,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泛起一片金辉。 偶尔有海鸥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时而俯冲而下,啄食浮游的小鱼。 龙头号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时分。 西天的云彩被落日染成橘红色,他们这才决定返航。 “海洋哥,要不咱们再钓会儿吧,时间还早着呢!” 张立军听说要返航,满脸的不舍。 下午三四个小时,他就钓了上百斤鱼,大半都是石斑鱼,拿去卖的话,怎么也能卖一两千块。 这种赚钱的快乐,他从未体验过,自然舍不得就这么结束。 张小凤向前踏了一步,竖着眉毛,生气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海洋哥哥都说要回去了。” 她双手叉腰,虽然身材瘦小,但气势十足。 海风吹乱了她枯黄的头发,却掩不住眼中坚定的神色。 换作以前,张立军肯定要怼张小凤几句,一个小丫头片子,居然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可现在他压根不敢生出这样的念头。 他早就看出周海洋对张小凤格外照顾,和张小凤过不去,就是和周海洋过不去。 他还指望跟着周海洋赚大钱呢! “是是是,小凤妹妹说得是,是我话多了。” 张立军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的谄媚都快溢出来了,连带着那几道抓痕都扭曲起来。 “喊我小凤就行!小凤妹妹从你嘴里喊出来,好恶心。” 张小凤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想到啥就说啥,一脸嫌弃地皱起鼻子,转身去收拾渔具。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将鱼竿一一收好,又把散落的鱼线仔细缠绕起来。 张立军干咳两声,又看向周海洋,小心翼翼地问道:“海洋哥,你看明天我还能跟你们一起出海不?” “明天?什么明天?”周海洋一脸无语,“我之前说的是,只要你揍张朝东一顿,我就让你下午跟我们钓鱼,答应你的我都做到了,你还想着明天?” “啊?这…………” 张立军已经尝到了赚大钱的甜头,哪里肯轻易放弃。 可无论他怎么说,周海洋都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走向冷冻仓查看收获。 这一看,周海洋顿时心花怒放。 具体有多少鱼还得称过才知道,但他和张小凤两人,每人的鱼货都有好几百斤,又是一笔大钱。 冷冻仓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石斑鱼,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东星斑的红褐色斑点在暮色中依然醒目,老虎斑的暗色条纹显得更加深邃。 船只没有在村港口停靠,而是直接驶向了青山镇港口。 这一次,龙头号大大方方地出现,没有丝毫遮掩。 船身虽然算不上大,但是在夕阳的映照下,依然显得气势不凡。 此时,出海的渔船大多还没回来,港口并不热闹。 张经理坐在韩老三的铺子里,正吹着风扇和韩老三聊天。 铺子里堆满了各种渔具和杂物,墙上挂着的渔网散发着淡淡的鱼腥味。 一个老旧的电扇在角落里嗡嗡作响,吹动着摊开的账本纸页。 “哟,有船回来了!” “咦?这么早就有船回来了?” 两人连忙站起身,关掉电扇迎了过去。 张经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仔细打量着缓缓靠岸的渔船。 他的西装裤熨烫得笔挺,在这满是鱼腥的码头上显得多少有些突兀。 走近一看,张经理一眼就看到了船身上的“龙头号”三个字。 “哈哈…………是海洋兄弟的船,这么早就来了,肯定收获不少。” 韩老三打趣道:“老张,你别高兴得太早,说不定是我要的带鱼呢?” 张经理笑道:“要真是带鱼,就便宜你们罐头厂了。” 另外几个鱼贩子原本还想看看是什么货,要是货好,还打算竞争一番。 但一看是龙头号,顿时就没了竞争的心思。 他们都知道,龙头号的船东是薛金银的朋友,这船还是薛金银送出去的。 有张经理在这儿,有好货的话,他们这些贩子肯定没机会了。 更何况旁边还有个韩老三。 龙头号靠岸,张经理笑呵呵地招手:“海洋兄弟,今天来这么早,搞到什么好货了?” “海洋兄弟。” 韩老三也满脸堆着热情的笑容打招呼。 周海洋站在船头,没有下去,说道:“今天有好东西,张经理,上来看看。” 正文 第241章 周海洋和这样的人有交情呢? 众人一听,都来了兴趣,纷纷上船,想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木板搭成的临时桥板在他们脚下吱呀作响,随着海浪轻轻晃动。 周海洋带着一众鱼贩子来到冷冻仓。 当看到满框满框的石斑鱼时,鱼贩子们都惊呆了。 “卧槽!全部都是石斑!” “这运气,真是绝了。” “老张,这么多石斑,你们酒楼吃不下吧,让点给我吧!” “什么叫让点给你啊,还有我们呢?” 鱼贩子们看到石斑鱼,顿时来了精神。 即便知道船东周海洋和薛金银是朋友,跟韩老三关系也不错,他们还是想竞争一下。 这些石斑鱼在市场上可是紧俏货,尤其是活鲜的,能卖出好价钱。 张经理也看呆了,回过神来后连忙说: “你们想要也行,只要价格跟我出的一样,不让我兄弟吃亏,咱们可以平分了这些石斑。” 众人一听,顿时大喜过望,对张经理的印象好了许多。 这可是石斑鱼,零卖利润高得很,就算批发出去也能赚个差价。 周海洋站在一旁任鱼贩子聊价格,有张经理在,他不愁卖不上高价。 他点燃一支烟,靠在船舷上,看着这群人为了一条鱼的价钱争得面红耳赤,心里暗自好笑。 海风将烟灰吹散,飘落在荡漾的海面上。 张立军站在一旁,看着一群鱼贩子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当场就看呆了。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船东卖鱼能有这般待遇。 往常都是鱼贩子们趾高气扬,船东们低声下气地求着他们收鱼。 在他的认知里,船东卖鱼,都是船东千方百计抬高价格,鱼贩子则各种挑刺压价。 双方你来我往几个回合,最后取个中间价成交。 可到了周海洋这儿,一切都变了。 周海洋这个正主儿就像个悠闲的围观群众,在旁边优哉游哉地看着热闹。 而那群鱼贩子却越聊,把价格抬得越高。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吹动了鱼贩们汗湿的衬衫,也吹散了他们讨价还价时喷出的唾沫星子。 “张经理,您报的这个价格太夸张了,我们就算收了这些鱼,根本没什么利润可赚啊!” 一个穿着褪色蓝布衫的鱼贩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皱着眉头说道。 他的衬衫腋下已经湿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 “是啊张经理,这些石斑大多就一斤多,超过两斤一条的少之又少,20块钱一斤,我们实在收不起。” 另一个戴着草帽的中年人附和道,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那算盘珠子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可见用了不少年头。 “还是实际点吧!看在薛老板的面子上,这些东星斑我们出17块一斤,老虎斑16一斤,其他种类按12块一斤,这绝对是我们能给的最高价了。” 一个精瘦的鱼贩子站出来说道。 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时不时在上面记着什么。 那笔记本的边角已经卷曲,纸页泛黄,显然经常使用。 “对对对…………” 其他鱼贩子纷纷点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些活蹦乱跳的石斑鱼。 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这些鱼能给自己带来多少收益,有人则在琢磨着如何说服张经理让利。 张经理一脸无奈,摊开手道:“各位,机会我已经给你们了,如果这个价格你们接受不了,那我只好全收了。” “我们老板在县城有好几家酒楼,这些石斑我们消化起来也没问题。” 他说着,推了推眼镜,镜片在夕阳下反射出光芒。 鱼贩子们一听,顿时急了。 “哎哎哎…………别这样啊张经理,咱们好商量嘛!”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前凑近几步,仿佛生怕张经理真的独吞了这批好货。 “好了好了。” 张经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露出微笑: “咱们也算是知根知底的老熟人了,就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还伤和气。” “要不这样,我报个良心价,你们要是觉得行,咱们就把这些鱼分了。” “要是还觉得贵,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全收走了。” 他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这才微微抬高了声音宣布道:“东星斑19块,老虎斑18块,其它种类15块一斤。” 鱼贩子们面面相觑。 张经理和他们是同行,这个报价刚好卡在他们能承受的临界点上。 几个人交头接耳地商量着,不时有人掏出小本子算着什么。 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最终达成了一致。 张经理笑着说:“怎么样?按这个价格收购,你们肯定能赚钱,这点可瞒不过我。” 他的目光在几个鱼贩子脸上扫过,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了然。 “你这家伙…………”一个鱼贩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就按这个价格来。” 他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给周围人散了一圈。 那烟盒已经瘪了,显然是他带在身上许久的。 其他几个鱼贩子也明白,有张经理在,价格根本压不下来,只好纷纷妥协。 有人点起烟,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要用尼古丁来平复心中的不甘。 “哈哈哈…………让你们的人都来帮忙搬货,先称一下重量。” 张经理爽朗地笑道,显然对谈判结果很满意。 他拍了拍手,招呼伙计们开始干活。 价格谈妥,大家也不再耽搁。 各个鱼贩子赶忙叫来帮手,不一会儿,冷冻仓内的货就被搬了个精光。 工人们喊着号子,将一筐筐鱼搬上岸,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闪发光。 码头上一时间热闹非凡,引得不少闲散渔民驻足围观。 张立军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周海洋一句话没说,石斑的卖价就被几个鱼贩子越抬越高,最终定下了这个令人咋舌的价格。 东星斑19块,老虎斑18块,其他的全都15块一斤………… 这样的收购价,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在他的记忆里,能卖到这个价钱的鱼,那得是稀罕物。 之前,他也曾运气好捕到过东星斑,当时张老七是15块一斤收的。 和这里的卖价比起来,整整差了四块! 张立军心里清楚,张老七并没有压价,15块一斤才是正常价格。 能卖到19块一斤,完全是因为那个戴着眼镜,夹着包包的张经理。 这人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周海洋一个普通渔民,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有交情呢? 正文 第242章 这世道真是变了 张立军甚至感觉,那个张经理做这一切,似乎是在刻意讨好周海洋。 这在张立军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他暗自琢磨,这周海洋怕是攀上了什么高枝,往后得多巴结着点。 “东星斑,75.3斤。” 第一波称的是张小凤的货,周海洋凑过去看了看称,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 称重的是个老师傅,戴着老花镜,仔细调整着秤砣的位置。 那杆老式秤已经用了许多年,秤杆被磨得光滑,秤砣上也满是岁月的痕迹。 “老虎斑68.1斤。其他各种石斑是327斤整!” “哇…………好多呀!”张小凤听到这些数字,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她忍不住踮起脚尖,想看清楚地秤上的数字。 货全部卸下后,接着称周海洋的货。 周海洋和张小凤都是用钓的方式捕鱼,两人的收获相差不大。 “东星斑78斤,老虎斑69.2斤,其它加一起是315.8斤。” 轮到张立军了,他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可最终的重量和周海洋他们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东星斑23.2斤,老虎斑25斤,其他61斤。 他看着秤砣,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被喜悦取代。 毕竟这是白赚的钱。 而且就用了一下午的时间而已。 他搓着手,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已经在心里盘算这笔钱能买多少东西。 接下来就是张小凤最期待的算钱环节了,第一个算的就是她的货。 张经理拿出一个计算器,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按着。 那计算器是日本进口的卡西欧,在这小镇上可是稀罕物,引得周围几个鱼贩子都探头来看。 “东星斑75.3斤,19块一斤,计1430.7元。” “老虎斑68.1斤,18块一斤,计1225.8元。” “其他的统统15块一斤,一共327斤,计4905元。” “总计:7561.5元!” “哗…………” 现场一片哗然。 不少渔民围在周围,听到这个数字,无不惊叹出声,纷纷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张小凤。 这小姑娘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谁能想到一下子赚了这么多钱。 七千多块啊! 码头的工人累死累活得干近两年,才能有这么多收入!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几个老渔民摇着头,喃喃自语道:“这世道真是变了,一个小丫头一天挣的钱,够我们挣好几年的。” 张立军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张小凤。 这丫头真是运气爆棚,傍上了周海洋这颗大树。 他毫不怀疑,张小凤要是继续跟着周海洋混下去,要不了多久,说不定能成为张家沟的首富。 他心里盘算着,往后得对这小丫头客气点,说不定哪天还得靠她牵线搭桥呢! 张小凤彻底惊呆了。 起初她还掰着手指头算呢! 可很快就发现数字太大,两只手根本不够用。 她张着小嘴,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那双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于大的眼睛,此刻更是瞪得如同铜铃。 周海洋微微一笑,说道:“还不错,继续吧!” 他拍了拍张小凤的肩膀,示意她不用太惊讶。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让张小凤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继续继续。” 鱼贩子们开始称周海洋的货。 “东星斑78斤,计1482元。 “老虎斑69.2斤,计1245.6元。 “其他315.8斤,计4737元。 “总计:7464.6元。” 周海洋接过票据看了一眼,笑着对张小凤说:“小凤啊,今天你最厉害,把我都给比下去啦!”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也有真诚的赞赏。 “啊…………那我待会儿请海洋哥哥喝汽水。”张小凤小脸红扑扑的,笑得格外灿烂。 她小心翼翼地将票据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哈哈哈!那就这么说定了。”周海洋笑道。 这丫头昨天喝了一瓶汽水,就喜欢上了。 他记得昨天看她喝汽水时那副新奇又享受的模样,眼睛亮得像星星,仿佛尝到了人间至味。 接下来轮到张立军,这家伙跟着周海洋他们钓了一下午,最后也卖了1805.8元。 这可把张立军乐坏了。 他咧着嘴直笑,直呼打张朝东,打得太值了。 他数钱的手指都在发抖,一边数一边喃喃自语:“值了,真值了…………早知道这么挣钱,我早就该跟着海洋哥混了。” 他盘算着这笔意外之财能让他潇洒好一阵子。 必须先去镇上最好的理发店理个发,再买双新皮鞋! 片刻之后,交易完成,钱货两清。 周海洋也不扭捏,当即对张经理说道:“张经理,麻烦帮个忙,用货车帮我拉着油桶去加点油回来呗!” 他的语气自然,仿佛与张经理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张经理笑容满面,欣然应允:“没问题,海洋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转身对旁边的伙计吩咐了几句,那伙计连忙点头跑去安排。 不一会儿,一辆小货车就开了过来,后车厢里放着几个空的柴油桶。 安排妥当后,周海洋看了看时间,便转头对张小凤说:“小凤,咱们去银行办个存折,把钱存进去,这样也踏实些。” 他看到张小凤把那一沓钞票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 显然是从未拿过这么多钱,既兴奋又紧张。 兜里多了一千多块钱的张立军,兴奋得眉飞色舞: “海洋哥,小凤,我还有点事,咱们回见。” 他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那口袋被钞票塞得变形,看起来沉甸甸的。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周海洋摇了摇头:“这家伙,该不会是去找娟儿了吧?” 不过他也没再多想,带着张小凤朝着银行走去。 镇上的路不平,到处是碎石,张小凤的新布鞋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是她前几日刚买的鞋,虽然便宜,却是她为数不多的新物件。 周海洋浑身散发着臭汗味,张小凤身上的衣服不仅不合身,还打着补丁。 两人走进银行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银行里凉爽的空气与外面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吊扇在天花板上缓缓旋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众人的眼神中满是嫌弃。 尤其是坐在他们对面的一个眼镜男,穿着十分体面,正拿着报纸在看。 他似乎闻到了什么异味,皱了皱鼻子,将报纸往旁边一挪,瞟了张小凤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叫花子,充满了嫌弃。 他的皮鞋擦得锃亮,与周海洋沾满鱼鳞的胶鞋形成鲜明对比。 正文 第243章 钓鱼也能挣大钱?! 张小凤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 当对上众人嫌弃的眼神时,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低下头,耳根子也红到仿佛能滴出血来。 她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的手,此刻更显得拘谨,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 “海洋哥哥,我们来这里干嘛呀?” 她小声问道,声音几乎被大厅里的嘈杂淹没。 银行里虽然人不多,但办事窗口传来的敲章声、点钞机的嗡嗡声、还有人们的低语声,都让她感到不安。 周海洋温和地笑道:“来存钱,以后你就不用把钱埋在地下了,存折的用处…………” 他耐心地解释着,看到张小凤茫然的眼神,知道这些对她来说太新鲜了。 他尽量用简单的语言,告诉她银行是什么,存折又是什么,钱存在这里比埋在地下安全得多。 周海洋将周围人鄙夷的眼神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道:“小凤,你现在听我的,把头抬起来。” “啊?噢…………” 虽然她不明白周海洋为什么让她这么做,但还是满脸通红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很大,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有些凹陷,却依然清澈明亮。 “很好,现在把你刚刚卖石斑鱼挣的钱掏出来,放在双腿上。” 周海洋接着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噢…………” 张小凤应了一声,然后把手伸进裤子右边的兜里,用力一拽,一沓厚厚的钞票被她掏了出来。 钞票用橡皮筋捆着,边缘有些磨损,但依然能看出都是大面值的纸币。 那橡皮筋似乎是从什么包装上拆下来的,已经有些松弛。 “沃日!” 对面的眼镜男手中的报纸掉落在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小凤双腿上的钱。 他那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都忘了推回去。 其他几个原本漫不经心等待的客户也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 全是一百块,厚厚的一沓! 其他原本满脸鄙夷看着他们的人,也都惊呆了。 谁能想到,这个年仅十五六岁,身上衣服还打着补丁的小姑娘,居然能一次性掏出这么多钱。 有人窃窃私语,猜测这钱的来历,有人则露出怀疑的神色,似乎觉得这钱来路不正。 张小凤没想到大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这无疑给她带来了极大的自信。 她小孩子心性发作,得意地说道:“我还有呢!” 说着,她又从右边兜里掏出一沓钱。 这次的钱看起来更厚,橡皮筋勒得紧紧的。 钞票散发出新鲜的油墨味,与银行里的消毒水气味混合在一起。 众人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这加起来得有好几千块了吧?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电风扇转动的声音和远处窗口传来的点钞机声响。 连银行的工作人员都好奇地探头张望,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七千多块钱呢!” 张小凤得意洋洋地把钱拢在一起,像洗扑克牌一样把钱整理整齐。 她的动作虽然生疏,却带着一种天真的炫耀。 那双手上的老茧和伤痕,与崭新的钞票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在无声的诉说着生活的艰辛与突然到来的幸运。 “七…………七千多?!” 对面的眼镜男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脱口而出道:“小姑娘,这么多钱,你是怎么挣来的?” 他终于把眼镜推回原位,身体前倾,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他的领带垂下来,差点碰到前排座椅的靠背。 张小凤理所当然地扬起下巴,得意地说: “钓鱼挣的呀,我海洋哥哥可厉害了,他带我去钓鱼,我就挣到这么多了。” 她说着,崇拜地看了周海洋一眼。 周海洋只是淡淡地笑着,并不插话,任由小姑娘享受这难得的扬眉吐气的时刻。 “钓鱼!!!”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都难以置信。 钓鱼能挣七千多块? 要是真有这么容易,大家干脆都去钓鱼,还上什么班,种什么地啊?! 几个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者摇着头,喃喃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钓鱼哪能挣这么多钱…………” 周海洋见众人惊讶得无以复加,生怕张小凤一得意,再说出一天就能挣这么多之类的话。 到时候这些人肯定会围过来问这问那。 于是他赶紧说道:“走吧小凤,有位置了,咱们去存钱。” 他指了指刚刚空出来的窗口,起身示意张小凤跟上。 “噢噢…………” 经过刚才的插曲,张小凤不再自卑,她仰着下巴,在众人羡慕赞叹的目光中,跟着周海洋走向办理业务的窗口。 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背也挺直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办理存折的过程十分顺利,银行工作人员热情得不得了。 这年头,一次性存几千块钱的客户,那绝对是大客户。 柜台后的女职员脸上堆满了笑容,说话的声音都柔和了许多。 她仔细地点着钞票,手指在点钞机上飞快地滑动,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张小凤把钱交上去,只拿到了一个存折,她顿时纳闷起来,问道:“唉…………我钱呢!”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个红色的小本子,一脸困惑。 那存折是深红色的封面,上面印着金色的字迹,在她看来既神秘又令人不安。 周海洋哭笑不得地说:“合着我先前给你讲的,你都没懂啊…………” 他摇摇头,看着张小凤那副懵懂的样子,既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 这丫头从小没读过什么书,对这些现代金融概念一无所知,也是情有可原。 没办法,周海洋只能再次耐心地给她解释。 张小凤得知钱都存在存折里,以后用钱拿着存折来取就行,这才将信将疑地和周海洋离开了银行。 她不时摸一摸口袋里那个小红本,生怕它长腿跑了似的。 那存折被她用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包裹着,放在最贴身的口袋里。 正文 第244章 辛苦钱 两人存了整数,零钱都放在兜里。 他们在镇上逛了一圈,各自买了一些东西。 周海洋买了一包烟,还给妻子沈玉玲买了一盒雪花膏。 那雪花膏是上海产的,包装精美,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张小凤则买了十几尺布,说要给妹妹们做新衣服。 她在布摊前徘徊许久,仔细比较着各种花色的棉布,最终选了一块蓝底白花和一块红格子的。 布摊老板见她一下子买这么多,还额外送了她一束彩色的线。 张小凤没忘记答应请周海洋喝汽水的事。 路过一家小卖部时,她蹦蹦跳跳地进去买了两瓶橘子味的冰汽水,一人一瓶。 小卖部门口挂着的彩色珠帘被她碰得叮当作响,柜台玻璃罐里装着的各色糖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张小凤喝了一口汽水,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咂巴着嘴巴说: “好凉快,好好喝呀,还有泡泡呢!可惜村小卖部没有!” “过两天我带妹妹们来,她们肯定也喜欢喝,尤其是老五老六,她们最嘴馋了。” 她说着,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汽水的甜味在她口中蔓延,带来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周海洋笑道:“你直接买几瓶带回去不就行了。” 虽然汽水瓶子喝完要还给老板,但多给老板一点钱,就可以带走。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喝汽水时,也是这般新奇兴奋。 如今看张小凤这样,不禁有些感慨。 张小凤听了周海洋的话,连忙去和老板交涉。 很快,她就谈好了价格,原本五毛钱一瓶的汽水,一块钱就能连瓶子一起拿走。 要是在平时,多花这么多钱,张小凤肯定舍不得。 可今天她赚了大钱,一点也不心疼。 张小凤掰着手指头,边数边嘀咕道: “老板,我要买……等下,我数数……五个妹妹,海洋哥哥,嫂子,青青,还有胖哥哥,还有琳琳,安安……” 她皱着小眉头,很认真地在计算。 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在做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 “这是多少啊?” 她皱着眉头,一脸苦恼。 数学对她来说一直是个难题,尤其是在需要快速计算的时候。 她只上过两年学,就辍学回家照顾妹妹们了,简单的加减法还能应付,数字一大就犯迷糊。 周海洋哭笑不得地说:“你就买几瓶带回去给妹妹们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你管。” 他想帮张小凤省点钱,知道这丫头虽然今天赚了钱,但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她家里还有五个妹妹要养活,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但张小凤坚持要请大家喝汽水,周海洋无奈,只好给她报了个数字。 最后,两人一口气买了两方便袋子汽水。 塑料袋被撑得鼓鼓的,瓶子和瓶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卖部老板笑得合不拢嘴,难得遇到这么大方的顾客,还额外送了他们两根棒棒糖。 随后,两人拎着两袋子汽水,还有先前买的零嘴,叮叮咣咣地回到了码头。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码头上弥漫着海鲜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渔船陆续返航,渔民们忙着卸货,吆喝声、发动机声、海浪声交织成一片。 “来来来,喝瓶汽水凉快凉快。” 在韩老三的铺子里,周海洋从袋子里拿出几瓶汽水放在桌子上。 木桌面上有些油腻,汽水瓶底顿时出现一圈水渍。 韩老三的铺子里堆满了各种渔具和杂物,墙上挂着几串干鱼,散发出浓郁的咸腥味。 韩老三受宠若惊,连忙说道:“海洋兄弟,你真是太客气了。” 他用衣角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瓶汽水。 张经理则自然多了,他用牙咬开盖子,灌了一口,说道:“爽!海洋兄弟,油加好了,我帮你抬上船了。” 他指了指码头方向,那里停着已经加满油的龙头号。 几个油桶整齐地摆放在船尾,在夕阳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多谢。” 周海洋道了声谢,便和张小凤上船回家去了。 “龙头号”渔船破开浅金色的海浪,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缓缓驶过张家沟宁静的港湾。 海风挟带着咸湿的气息和淡淡的海藻味吹拂而来,轻轻撩动了张小凤额前细软的碎发。 她手提几瓶橙黄色的汽水,玻璃瓶随着她的动作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叮咚声。 剩下的汽水,她仔细交到周海洋手里,嘱咐他带回村去。 周海洋站在船头,目光追随着张小凤轻盈的身影,扬声叮嘱道: “记着把汽水吊井里镇一镇再喝,井水冰过的才叫一个痛快,透心凉!” “知道啦,海洋哥哥!” 张小凤回过头,俏皮地挥了挥手,脸上漾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两个深深的酒窝在脸颊上若隐若现。 目送张小凤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周海洋才转身,踏着熟悉的小路回村。 还没走到自家院门,就远远瞧见闺女青青正和琳琳、安安以及虎子在玩捉迷藏。 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欢笑声、追逐打闹声此起彼伏,为这个宁静质朴的渔村平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周海洋笑着招手叫过孩子们,给每个小家伙都分了一瓶汽水。 他蹲下身,视线与孩子们齐平,目光温和而认真: “你们几个小皮猴听着,在附近玩一玩可以,千万不准自个儿跑去海边野。” “那儿浪头急,水下暗流凶险得很,一不小心卷下去可了不得,听到没?” 他挨个揉了揉孩子们毛茸茸的小脑袋,孩子们捧着珍贵的汽水,似懂非懂却都十分听话地用力点头。 又叮嘱了几句,周海洋才起身往家走。 前些日子,他带着爹妈起早贪黑地捡螃蟹,总算赚了一笔不小的辛苦钱。 连续劳累了好一阵,这两日二老决定歇歇脚,缓缓劲儿。 妻子沈玉玲也因此得了些空闲,此刻正在院子里抡着斧头劈柴。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布衫,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红润的脸颊边。 正文 第245章 日子有奔头了 见周海洋拎着汽水回来,她停下手,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汗问道:“咋又买这金贵玩意儿了?净折腾钱!” 周海洋笑着解释说:“是小凤那丫头,非要用自己挣的钱请客,一片心意,推不掉。” “还特意让我带回来几瓶,说是给爹妈和青青尝尝鲜。” “我先吊井里冰着,等日头最毒的时候喝,那才叫一个舒坦解乏。” “这趟出去……又挣了多少?” 沈玉玲被丈夫那压不住的喜气勾起了好奇。 听他这轻快语气,进项肯定不少。 她放下斧头,拍了拍沾在衣襟上的木屑,径直走到他身边。 “嘿嘿……” 周海洋神秘地一笑,像是藏着个大宝贝,小心翼翼地从内兜里掏出一个红皮小本子递过去,眼中闪着光。 “我看时间还早,顺道就去信用社把钱存了。这是折子,今天挣的都在里头,你瞅瞅。” “德行,还卖起关子了。”沈玉玲好笑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 她接过那本薄薄的存折,打开一看,呼吸顿时一窒,下意识捂住嘴低呼: “七……七千多块?老天爷……我没看花眼吧?咋这么多!” 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又凑近了些,手指微微发抖地抚过存折上那扎眼的数字,来回数了好几遍。 周海洋走到井边,拿起飘在水桶里的葫芦瓢,舀起半瓢清冽的井水,咕咚咕咚大口喝了下去。 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一身燥热,让他舒爽地叹了口气。 他用袖子抹抹嘴笑道:“白纸黑字,信用社盖的章,这还能有假?!” “怎么样,媳妇儿,是不是觉得你男人我挺能耐?跟着我,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能耐能耐,就你能耐行了吧!”沈玉玲脸上笑开了花,好奇地追问,“不会是又撞上大黄鱼群了吧?那运气也太好了!” 周海洋闻言哈哈大笑:“哪能天天有那等好事!今天钓上来的全是石斑,个头都不小。” “小凤那丫头更厉害,比我还多挣了几十呢!” “这丫头,手脚越发麻利,心思也活络,都快能出师,赶上我喽!” 眼见着离做晚饭还有些时辰,周海洋干脆拖了把磨得光滑的竹椅在院中阴凉地坐下。 然后把张朝东和张立军如何鬼鬼祟祟跟踪他,最后反倒被他略施小计狠狠整饬了一顿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讲给沈玉玲听。 他说到精彩处,不禁手舞足蹈,眉飞色舞,把沈玉玲逗得前仰后合,笑得直不起腰。 沈玉玲听后是又好气又好笑,轻轻蹙起眉头劝道: “你呀,以后收着点脾气,别动不动就耍手段招惹他们。” “那张朝东可不是啥善茬,他家三个儿子个个膀大腰圆,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万一他那几个儿子出海回来,听了挑唆来找咱家麻烦,可就不好收场了。” 周海洋却一脸浑不在意地撇了撇嘴,理所当然地道:“我可没动手啊,都是张立军气急了动的手,跟我有啥关系!” “我不过就是顺势而为,略施小计,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罢了。这叫斗智不斗力!” “你……哎……”沈玉玲知他性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提醒说: “我听说张朝东那三个儿子每次跟大船出海,都要个把月才回。” “算算日子,估计也快回来了。我只盼着别再闹出什么大乱子才好。” 说完,她嫌弃地挥挥手,捂着鼻子对周海洋催促道: “快去冲个澡,换身衣裳,一身的鱼腥海臭味,熏死个人。我去灶房看看晚上弄点啥吃的。” 周海洋连忙应道:“你歇着,我冲完凉就来帮你。今天弄点清淡的就好,这几天天天鱼啊肉的,肚子里油水足,该刮刮油了。” 晚饭果然简单清淡。 一方粗瓷碟里盛着三四块蒸得咸香扑鼻的海鲻鱼,鱼皮泛着油光,底下垫着的老豆腐吸饱了鱼鲜。 蓝边海碗里的青菜汤飘着几星油花,是熬猪油剩下的油渣炝的锅,汤底还沉着几粒蛤蜊壳。 烙饼用的是玉米面,掺了至少一小半的面粉,在铁锅里焙得焦黄,边缘微微翘起,咬下去会簌簌地掉渣。 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边,吃得却是格外温馨满足。 刚放下碗筷,胖子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那件的确良衬衫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肉乎乎的背上。 一听周海洋和张小凤这一趟出去,各自竟挣了七千多块,胖子顿时捶胸顿足,懊恼得不行,可怜巴巴的询问道: “海洋哥!明天呢?明天还能不能钓着石斑啊?一定要带我一个!” “我也想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咱也能发笔小财!” 周海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啦,哪那么多石斑等着咱去钓,今天纯属是走了狗屎运,阴差阳错才碰上一小群。” “你又不是不知道,石斑那东西精得很,不好找,得看缘分,根本就强求不来。就跟找媳妇一样,得碰!” 胖子气得直跺脚,哭丧着脸嘟囔:“哎呀呀!我这破运气!早知道今儿天不亮就堵你家门口,死活跟着你们去了!” “这下可好,白白错过了一个发财的机会,肠子都悔青了!” 接下来几天,村子倒是平静了许多,再没人敢暗中跟踪或者上门捣乱。 听说张朝东那次被揍得不轻,鼻青脸肿了好几天,只能窝在家里养伤,没脸出来见人。 至于始作俑者的张立军,也不见人影。 估计是揣着那小两千块钱去逍遥自在了。 周海洋乐得清闲,每日里带着胖子和越发伶俐的张小凤,舒舒服服地出海捕鱼。 收获虽不像那天那般惊人,但也稳定。 除了存折上的数字不断上涨,每日总能带些鱼虾回来,补贴家用。 海风依旧咸湿,日子仿佛一如往常,但村里那些精明的老把式们都隐约感觉到,周海洋这一家子的生活,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日子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正文 第246章 今时不同往日 时光匆匆,如指间流沙,转眼就到了农历九月。 九月初一,既是村里小学开学的日子,也是渔民们期盼已久的大潮之日。 天还未亮透,村子就如同醒过来的巨兽,早早地热闹起来。 家家户户依次亮起昏黄的灯火,灯光在氤氲的晨雾中朦胧闪烁。 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的犬吠鸡鸣交织在一起,彻底打破了渔村往日的宁静。 就连平日里最爱睡懒觉的闲汉,也纷纷提着水桶、拿着各式工具,随着人流涌向海边。 都想趁着这难得的大潮时机,多捞些海货,卖个好价钱。 “海洋哥哥!” 张小凤穿着一双新买的红色雨鞋,鞋面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在灰扑扑的晨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头上戴着一顶大大的旧草帽,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手里提着半人高的厚实水桶,哐当哐当地跑来找周海洋。 周海洋正蹲在院门口刷牙,满嘴白色泡沫,含糊不清地应道: “先坐会儿,人还没到齐呢!别急,潮水还没退到底,再等等。” “噢,那我去屋里找青青。”张小凤放下水桶,口里招呼了一声,转身就往屋里钻。 “去吧,那个小懒虫还赖着呢,每次都得叫好几遍才肯起。” 周海洋笑着回应,漱了漱口,将嘴里的泡沫吐掉,又掬起清水洗了把脸。 张小凤近来常来常往,与沈玉玲已很是熟络,也没那么多避讳,轻车熟路地进屋去寻青青。 屋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睡意,青青裹着小薄被,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睡得正香。 张小凤轻轻推了推她:“青青,快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喽!赶海去啦!” 等周海洋洗漱完毕,爹妈、小妹周潇潇、大哥周海峰和大嫂都陆续过来了。 人人全副武装,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准备趁着大潮好好干上一场。 老爹周长河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工作服,脚踩解放鞋。 老妈何全秀系着深蓝色围裙,手里拿着个小网兜。 小妹周潇潇一身利落的旧运动装,背着个小背包。 大哥周海峰穿着白色的汗衫,裤腿挽到膝盖。 大嫂则戴着棉线手套,手里拿着把小铁铲。 周潇潇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咋呼开了。 “三哥,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我刚去海边瞄了一眼,好家伙,人多得要命!” “简直全村出动了,挤得跟下饺子似的,都快没处下脚了!” 昨天周海洋就提议,今天干脆开船去附近岛屿上赶海,不和村里人在滩涂上挤破头抢地盘。 以往家里没船,只能跟人在近岸处挤,常常因为一点地盘发生口角冲突。 如今有了“龙头号”,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他们这一家子终于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更多的海货。 何全秀笑着问道:“老三,今天打算带我们去哪儿?可得找个好地方,让咱们也多捞点,给你妹攒点嫁妆。” 周海洋接过沈玉玲递来的旧雨鞋换上,系紧鞋带说道: “就开着船在附近几个岛屿转转,哪块人少咱就去哪,有船不怕跑远路。” “说不定就能找到没人发现的好地方,来个满载而归。” 大哥周海峰脸上满是期待,搓着手说道:“不知道今天能挣多少,真盼着能多捞点值钱的,好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周潇潇在一旁笑嘻嘻地调侃:“大哥,三哥的本事你还不清楚?!” “他哪次出海不是随随便便就挣个千把块?运气好了更是大几千。” “你不是老念叨着想买条自己的小舢板吗?兴许运气好的话,跟上三哥,今天这趟赚的钱就够了呢!” 周海洋听得一个踉跄,愕然失笑:“你这丫头,胃口也忒大了点。真要一天就能赚回一条船,那咱家可就真发大财了。” “咯咯咯……”周潇潇捂嘴笑眯了眼,“三哥你不是会看水色、算潮汛嘛,今天多算两卦,说不定就能算出哪片海货最多呢!” 笑闹间,胖子也呼哧带喘地赶到了,一路小跑着喊:“来了来了!不好意思,起晚了些,没耽误工夫吧?” 周海洋清点好人数,拿上赶海的工具,让沈玉玲留守在家照看孩子,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往港口走去。 前往港口的土路上,周海洋看到沿岸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有海湾村的,也有不少张家沟的。 每个人都提着桶、拿着篓,争先恐后地涌向海边。 这场面,极容易因为争抢地盘而发生冲突。 以往遇到大潮,即便不务正业的周海洋也是这其中一员。 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们有船,再加上周海洋又有金手指傍身,自然准备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更多的机会。 到了村港口,众人依次登船,“龙头号”发动机响起突突的声音,缓缓启动,驶向开阔的大海。 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浪痕,在初升的朝阳照射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 显然,与周海洋他们抱着相同想法的人并不少。 众人站在甲板上向远处眺望,只见海面上船只星罗棋布,大小不一,颜色各异,都朝着附近岛屿的方向驶去。 “看来,想独占一个岛,舒舒服服赶海的美梦,是彻底破灭咯!” 胖子望着周边密密麻麻的渔船,不禁眉头微蹙,露出些许无奈的表情。 周长河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圈,语气沉稳地道: “不管咋说,开着船出来赶海,总比在村里跟人抢破头强。” “至少咱有机会跑远点找找,说不定就有意外收获。” “大叔说的没错!搞不好去了岛上,还得跟人动手争地盘,争不出个结果,白白浪费时间。” 胖子附和着,想起以往因为赶海地盘发生的冲突,就觉得心烦。 “爹,胖子,你们看,前面有座岛,看着不小,要不咱去瞧瞧?” 周海峰指向远处一个朦胧的岛屿轮廓提议道。 那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显得有几分神秘。 “行,就先去那边看看。” 周海洋果断吩咐张小凤调整方向,驾船驶去。 张小凤熟练地操纵着舵轮,“龙头号”划开水面,快速驶向目标岛屿。 这座岛离村子最近,众人还没完全看清岛上的具体情形,就先被岛屿四周密密麻麻停靠的小木船给惊住了。 正文 第247章 找了个宝贝 放眼望去,几十艘小木船杂乱地靠在浅滩边,从船的数量就完全可以想象到岛上的人数之多。 周海洋对此倒是早有预料。 那些家里有小木船的渔民,不敢跑太远,又不甘心和在滩涂上密密麻麻的村里人争抢。 于是便纷纷划船来到这最近的岛屿,盼望着能在这里找到些别人遗漏的海货,卖点钱补贴家用。 “继续前进!这地儿没法下脚了。” 周海洋干脆没让张小凤靠近,直接示意她开船越过这座岛。 “龙头号”乘风破浪,继续向前航行,船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渔船在海面上兜转,接连经过好几座岛屿,可惜每座都是人满为患。 岛上到处是低头弯腰、忙碌搜寻的赶海人,在礁石间穿梭,在水坑里摸索。 渔船未有停留,继续破浪前行。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渔船抵达了三鹤岛,也就是周海洋他们上次意外钓到大量带鱼的地方。 “咦?这儿好像不错啊!船不多,瞅着不到十艘。” 原本都快打瞌睡的周潇潇,一见这情形顿时来了精神,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跳起来指着岛屿,满脸喜色。 周长河眯着眼打量了一番,轻轻点头,吐出一口烟说道: “三鹤岛面积大,滩涂开阔,礁石区也多,就算来个百八十人也容得下。” “我看,干脆就这儿吧!再继续折腾,时间也浪费了。” 他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周海洋也是这么个意思,点了点头,立刻让张小凤将船缓缓向岛屿岸边靠去。 只见岛屿四周的渔船大多都已搁浅在岸边,显然这些船已经来了一段时间。 船很快停稳,胖子第一个跳下船去。 他虽胖,动作却出乎意料地敏捷。 双脚一落地,便立即扯着嗓子冲后面喊道: “你们慢点下,礁石上全是湿滑的海藻,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大家伙儿都小心着点!” 大家都是经验丰富的渔民,深知在礁石上摔跤的厉害,很快便小心翼翼地陆续下了船。 周海洋搀扶着老妈何全秀慢慢下船,仔细叮嘱:“妈,您慢点,千万注意脚下,踩稳了再动。” 放眼望去,三鹤岛中间那片之前他们钓带鱼的区域,此刻因为大潮退去,已完全裸露在外。 不少人正拿着各种工具在其中仔细地搜寻着,时不时能听到有人发出畅快的大笑声,显然是找到了好东西。 那笑声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回荡,充满了收获的喜悦。 “人确实不算太多,走走走,咱们也赶紧过去,别好东西都让人捡完了。” 大哥周海峰有些迫不及待,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一边说一边用力挥了挥手里的小铲子。 周潇潇却不紧不慢,笑嘻嘻地说:“别急啊大哥,先让三哥给咱算一卦呗!说不定他能算出哪片的海货最多呢!” 她调皮地眨着眼睛看向周海洋,满是促狭。 周海洋抬手轻轻敲了小妹一记脑瓜崩,哭笑不得,没好气的说道: “你当你三哥是神仙啊?能掐会算?这一片都差不多,一眼看清,还用我算?别贫了,赶紧干活!” “哎呀,好疼!三哥你下手可真黑!” 周潇潇捂着额头撇嘴,满脸委屈,假装生气地瞪他,眼中却满是笑意。 “都别闹了,多大的人了,没个正形。”何全秀笑着轻斥了一句。 她弯腰从湿沙子里捡起一个花纹别致的贝壳,对着阳光细细瞧了瞧,贝壳表面闪烁着五彩光泽。 话音刚落,她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石缝里有什么东西一动,立刻喜笑颜开,快步走过去,小心地捡了起来。 “哟!好大一只石头蟹!还是只母的。伪装得真好,差点就没发现。这蟹可真肥,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刚下船没多久就有了收获,众人顿时精神大振,纷纷拎起水桶,如同离弦之箭般散开。 他们一行虽有七八个人,但在偌大的三鹤岛上分散开后,就如同泥牛入海,显得十分渺小。 周海洋与他人不同。 别人都提着小桶或竹篓,他却拎着个硕大的麻袋,目光如电般缓缓扫过四周。 在他的特殊视野里,整个滩涂和浅水区布满了或明或暗、代表海货的红点。 很快,他注意到有一处位置的红点尤为密集,亮度也高。 周海洋快步走过去一看,果然是一窝肥美的对虾! 那虾体通透,白白嫩嫩,在礁石缝隙间敏捷地游动,格外惹人喜爱。 周海洋熟练地将这些对虾一一捡起,放入麻袋。 紧接着,他又在旁边一块礁石的背阴处发现了一大堆紧紧吸附着的海螺。 这年头近海资源还算丰富,到处是各式各样的海货。 他只挑了几个最大最肥的海螺捡了,剩下的小海螺便没有再理会。 别人都需要仔细地一寸寸翻找,他有特殊能力辅助,哪里有好货、值不值钱一目了然。 专挑值钱的捡,速度自然比别人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哇!我捡到大青蟹啦!” 远处突然传来周潇潇欢快嘹亮的笑声,瞬间吸引了附近众人的注意。 见大家都望过来,周潇潇得意洋洋地一把将那只张牙舞爪的大青蟹高高举过头顶,大声炫耀道: “瞧见没!起码有两斤多重呢!羡慕吧?这大钳子,一看就肉厚肥美!” 何全秀笑着提醒:“别光顾着嘚瑟了,快用草绳绑起来,小心待会儿夹你一下,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可得小心点,别夹着手!” “呵……你们看,这海参可真肥呀!” 另一边,周长河用特制的长柄钳子,小心地从一处水洼里夹起一根浑身是刺,足有一尺多长的黑褐色海参,向大家展示。 那海参在阳光下闪烁着黝黑健康的光泽,显得十分新鲜肥硕。 众人不禁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这根海参怕不是有一斤多重了。 周海峰羡慕道:“爹,您这眼力可真毒!这么老大个的海参,肯定能卖不少钱。您可真厉害,一找就找个宝贝。” 正文 第248章 这地方真是宝地! “我这边!我这边好多海瓜子啊!密密麻麻一片,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潇潇快过来一起捡!”大嫂突然大声招呼着。 她蹲在一片湿润的礁石旁,挽起袖子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眼睛紧盯着石头上密密麻麻的海瓜子,双手不停地捡起放入桶中。 “来啦来啦……” 周潇潇小心地踩着湿滑的礁石,快步来到大嫂身边,和她一起专注地捡起海瓜子来。 她一边麻利地捡着一边说:“大嫂,这边真多!咱今天运气真不错。” 大嫂笑着应和:“是啊,一会儿咱多捡点,这玩意儿回去炒着吃香,也能卖不错的价钱。” “唉,三哥呢?你们谁看见三哥了吗?” 周潇潇捡着捡着,突然想起好像很久没听到三哥的动静了。 她直起身,用手遮在额前充当凉棚四处张望。 “干嘛?找我啥事?” 远处传来周海洋洪亮的回应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海岛上回荡,引得附近几个赶海人都不禁转头张望。 众人循声望去,都不由得惊呆了一下。 他们才下船没多久,周海洋怎么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他们哪里知道,周海洋凭借着他那特殊的“透视”能力,如同开了挂一般。 他就像一头敏捷的猎豹,在广阔的岛上满场飞奔,专挑那些亮度高,代表价值不菲的海货下手。 那些红点不太亮,价值不高的东西,他便直接略过,搜寻效率自然高得惊人。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那大麻袋已经鼓鼓囊囊,怕是捡了有好几十斤海货了。 周海洋看着他们呆愣的模样,笑着喊道: “你们就在那片仔细捡着,我先四处转转,侦察一下地形!要发现有好货聚集的地方,再喊你们过来!” 说完,他又提起那沉甸甸的麻袋,迈着轻快而稳健的步伐,继续在岛屿的滩涂和礁石区转悠。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礁石与清澈的水坑间灵活地穿梭,动作熟练又迅速。 每一次弯腰,几乎都不落空,必有收获。 “海洋?呀!真是你啊!你也来三鹤岛赶海了?!” 旁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带着几分惊喜。 周海洋转头一看,顿时乐了,笑道:“巧了啊,秀芳嫂!” 只见王秀芳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蓝色工装,头发用一块碎花布随意地扎在脑后,手中拿着一个小竹篓,正满脸笑意地看着他。 王秀芳像是见到了主心骨,欣喜不已:“哎呀你来了可太好了!这回就算真跟张家沟那帮人闹起来,咱也不怕了!” 她眼中透出一丝兴奋与期待,周海洋的到来仿佛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嗯?”周海洋眉头一挑,疑惑地问道,“啥意思?听你这口气,是出啥事了?” 他停下脚步,好奇地看向王秀芳,心里猜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秀芳脸上的笑意收敛,换上一副郁闷又气愤的神情: “你还不知道吧?张朝东那个杀千刀的,领着一群张家沟的人,蛮横地霸占了中间那片海货最丰富的区域,谁都不让靠近!” “他们可横了,看见有人在那边捡货就赶人,嘴里还不干不净的。” 说到这儿,王秀芳气得咬了咬牙,手中的竹篓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 “我跟你铁柱哥原本在那边捡得好好的,虽说人多,但也还算守规矩,各捡各的。” “哪想到张朝东那伙人一来,就蛮横地赶我们走,还扬言说不走就要动手砸我们的家伙什。” “我和你铁柱哥势单力薄,哪敢跟他们十几号人争,只能憋着一肚子气离开了。” 王秀芳满脸愤懑地说道,脸上写满了无奈与不甘,眼中还残留着刚才受气的委屈。 “张朝东?他也在岛上?!”周海洋一脸惊愕。 那家伙自从上次被张立军揍了之后,好几天没敢在村里露面。 没想到今天赶大潮,又在这三鹤岛碰上了。 还真是冤家路窄! 周海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对张朝东这种欺软怕硬,划地霸占的行为十分不齿。 王秀芳轻轻点头,抬手指了个方向: “喏,他们就在中间那片最好的区域,那儿的礁石坑又多又深,海货确实比别处要多不少,品相也好。” “我们刚在那一小会儿就捡到好几只大蟹和一些好螺,可惜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惋惜。 “妈的,有好货也轮不到他姓张的来霸占!走,秀芳嫂,带我过去看看,咱们去会会那个张朝东。” 周海洋一听张朝东如此嚣张,当下就想过去看个究竟。 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涌了上来。 当然,他也想瞧瞧那片被霸占的区域里,有没有特别值钱的大货。 “可是……张朝东领着十几个人呢,个个都不是善茬。” “要不……把你大哥和胖子他们都叫上,咱们人多一点,一起去也有个照应。” 王秀芳谨慎地提议。 她清楚张朝东那伙人人多势众,光他们三两个人过去,恐怕不是对手。 周海洋觉得在理,立刻快步过去叫来了大哥周海峰和胖子。 与闻讯赶来的周铁柱汇合后,一行五六人,气势汹汹地直奔三鹤岛的中心区域。 越靠近中心区域,脚下的水坑明显增多。 一些海底的海草、海带随着潮水退去,漂浮在水面或贴在礁石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时不时有水纹波动,显然水下有东西在游动。 周海洋他们一边走,一边也不忘留意脚下,顺手捡拾着看到的海货,不放过任何可能藏有宝贝的角落。 终于,他们看到了张朝东那一行人。 此时,一个张家沟的村民正挽着裤腿站在一个齐膝深的水坑里,兴奋地从坑里摸出一只挥舞着大钳子、看样子足有七八两重的梭子蟹,得意地大笑: “哈哈哈……又抓到一只大梭子蟹!太爽啦!这地方真是宝地!” 这人周海洋并不陌生,是张家沟一个游手好闲的村民,叫张涛。 正文 第249章 欺人太甚! “那可不!要不是东叔有魄力,组织咱赶走了周铁柱那两口子,这些好货色早就进了他们海湾村人的口袋了。”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村民立刻附和道,脸上尽是谄媚。 “现在可都便宜咱了!哈哈哈……” 周围的七八个张家沟村民跟着哄笑起来,气氛张狂。 “跟着东叔混,就是带劲!有肉吃!” 又有人高声奉承了一句。 “好说,好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自然要团结一致!” 张朝东被众人这一通夸赞,顿时飘飘然起来,双手叉腰,趾高气昂: “只要咱们齐心,守住这块好地方,今天个个都能挣大钱!” “谁要是不长眼,敢来抢咱们的地盘,别客气,给我往死里打!” 他眼中透着凶狠与霸道,一副唯我独尊的土霸王模样。 张涛一边熟练的绑着蟹钳,一边有些担忧地朝周海洋他们来的方向望了望: “东叔,刚刚好像又来了一艘船,看着不小,也不知道是不是海湾村的……” 张朝东满脸不屑,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切齿的吼道: “是海湾村的又怎样?!咱这边有十几号弟兄,还怕他们不成?!谁特娘的敢过来,屎都给他们打出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岛上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他话音刚落,附近就传来一道清晰的,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声音: “张朝东,你想吃屎就直说,我这就给你现拉一泡热的,管够!” 张朝东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声噎得一怔,猛地转头一看。 当看见周海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时,他情不自禁地浑身一颤。 张朝东对周海洋是又恨又怕。 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出来赶个海,居然在这远离村子的岛上又碰见了这个煞星。 他心中先是涌起一丝不安,但很快又被己方人多势众带来的愤怒所取代。 “周海洋!” 张朝东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这段时间他接连在周海洋这儿吃亏,早就恨之入骨。 见周海洋他们只有寥寥五六人,而自己一方有十几条汉子,张朝东顿时胆气一壮,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狠厉: “周海洋!老子正想找你算账呢!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他转过身,对着自己那帮人大声煽动情绪: “各位兄弟!海湾村这帮不开眼的家伙想来抢咱们的地盘!断咱们的财路!你们说,咱们该怎么办?” “打!打跑他们!” 十几个人齐声响应,声音震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这片区域海货确实丰富,他们正捡得起劲,哪肯轻易让给海湾村的人? 于是在张朝东的怂恿之下,一个个摩拳擦掌,摆出要打架的架势。 “哈哈哈……”张朝东一看这群情激愤的架势,得意地大笑,冲着周海洋他们嚣张地喊道: “海湾村的杂碎!听见没?给你们一分钟,赶紧滚远点!听到没?这三鹤岛今天被我们张家沟包场了!” “妈的……欺人太甚!” 胖子气得牙痒痒,愤怒的骂道。 可对方人多势众,自己这边就四个男的加上王秀芳一个妇女,真动起手来肯定吃亏。 就算算上还在远处赶海的周长河他们,人数上也不占优势。 “海洋,要不然……就算了吧?好汉不吃眼前亏。为这点海货,犯不着……” 周铁柱也觉得对方人多,上去打架虽然解气,但打不过更憋屈。 他看着周海洋,眼中透出一丝犹豫和担忧。 周海洋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叫嚣的张朝东,锐利地扫视着他身后那片区域。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张朝东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大水坑里。 那坑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生蚝,黑压压的一片。 可能张朝东他们觉得这玩意儿肉少又费劲,暂时还没顾得上收拾。 但让周海洋心中猛地一跳的是,他分明“看”到其中有几个生蚝散发的红点,格外的明亮、耀眼。 几乎将其周围的光点都盖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 周海洋略一思索,立刻就反应过来。 根据往常的经验,不出意外的话,这些红点尤其突出的生蚝里面,肯定有值钱的东西! 生蚝里面能有什么值钱东西? 当然是珍珠了! 或者更准确的说叫做蚝珠。 从生蚝里能开出珍珠,这是老渔民都知道的事。 但凡遇到成片的生蚝,渔民们通常都会随手撬开几个碰碰运气。 但往往都是白费力气。 因为从生蚝里开出珍珠的概率低得可怜,跟撞大运差不多。 也正因为这份“天然野生”的稀缺性,蚝珠的价值远高于人工培育的普通珍珠。 它无需人工植入珠核,完全由生蚝自然分泌珍珠质形成。 不仅质地更紧密,光泽更温润灵动,还常带有独特的不规则形态。 每一颗都是独一无二的“自然造物”,在收藏和观赏领域里,这种天然性和唯一性让它的身价远超规整却同质化的普通珍珠。 可这对于拥有“透视”能力的周海洋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目光一扫,里面有没有货,货色如何,一目了然。 既然得到了系统的特别标注,这个地方就没有错过的道理。 而且,这地方像这样的水坑还有很多,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生蚝。 要是能占据这里,专门撬开那些有珍珠的生蚝,那今天这一趟就太值了! 周海洋很快就作出决定,无论如何必须要抢过来! 要是占不到,天知道张朝东他们这伙人会不会突然心血来潮,把这些生蚝都捡走撬了,到那时他后悔都来不及。 “他妈的!一分钟过去了!还不滚是吧?给脸不要脸!兄弟们,给我打!狠狠的打!把他们轰出去!” 张朝东见周海洋他们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早就按捺不住,立刻一挥手,招呼着众人离开水坑,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 最近在周海洋手上吃了这么多的苦头,如今可算是逮着了机会,他当然不会错过。 “海洋!” 周铁柱、胖子他们都急了,纷纷看向周海洋,等他拿主意。 正文 第250章 张朝东的厉害老婆 周海洋眼中寒光一闪,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喝道:“抄家伙!干他们!” 声音坚定有力,充满了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不是……海洋,咱就四个人,真干啊?” 周铁柱傻眼了,他还以为周海洋会暂时撤退再从长计议呢! 他瞪大眼睛看着周海洋,心中有些犹豫,但又被周海洋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所感染。 胖子倒是毫不含糊,一把撸起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吼道: “还特娘的愣着干啥!跟着海洋哥准没错!大家一起上,干他狗日的!” 胖子脸上露出一股狠劲,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挥舞着砂铲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妈的!拼了!” 周铁柱稍一犹豫,便把心一横,咬咬牙也冲了上去。 他同样握紧了手中的沙铲,眼中充满了决心。 张朝东领着十几个人,根本没把周海洋这几个人放在眼里。 他抄起沙铲就往冲在最前面的周海洋身上拍过来,下手狠辣,准备报之前的一箭之仇。 “我去你妈的!” 周海洋反应极快,侧身躲过铲子,抬脚一个猛踹,直接把冲在最前面的张涛踹得惨叫一声,滚进旁边的泥沙里,弄得一身狼狈。 张涛“哎呦哎呦”地在泥沙里挣扎,脸上满是惊恐和愤怒。 旁边张朝东鬼鬼祟祟,正准备从侧面包抄偷袭,却被眼疾手快的周海峰一个猛扑按倒在地。 两人立刻在湿滑的泥地上滚来滚去,扭打在一起。 周海峰一边和张朝东扭打,一边气喘吁吁地喊:“张朝东!你这混蛋!今天非得让你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周海洋手里拿着沙铲,左右开弓,动作迅猛有力,接连又拍翻了冲上来的四个人。 他每一击都带着强大的力量,被拍倒的人纷纷惨叫着倒地,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他一转头,看见周铁柱正被两个张家沟的汉子骑在身上揍。 周铁柱奋力挣扎,一时难以挣脱。 “卧槽尼玛!敢打我铁柱哥!” 周海洋骂了一句,快步冲过去,沿途又顺手打翻了两个试图阻拦他的村民。 他如同猛虎下山,气势汹汹,所到之处,无人能挡其锋芒。 正暴揍周铁柱的那两人见周海洋如此凶猛,连忙翻身起来,拿起沙铲,满脸戒备地看着他,眼中透出一丝畏惧,但又不甘就此罢休。 “敢打我男人!老娘挠死你们!” 就在这时,王秀芳如同发怒的母狮,从他们身后突然冒了出来,伸手就往其中一人的脖子上、脸上乱抓。 她眼中充满了愤怒和决绝,为了保护自己的丈夫,毫不畏惧。 “媳妇!好样的!” 躺在地上的周铁柱见状哈哈大笑,瞅准这个机会,一把抱住另一个人的腿,猛地将其拖翻在地。 然后一个翻身骑在对方身上,抡起王八拳就是一顿胖揍。 周海洋这边士气大振。 加上他身手确实远超这些普通渔民,不到五分钟,张朝东一方的十几个人,就全被打翻在地,哼哼唧唧,爬不起来了。 张朝东一行十几人横七竖八地瘫在冰冷潮湿的泥滩上,或趴或躺,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个个灰头土脸,头发被汗水和海水黏成绺绺,衣服沾满黑褐色泥点,模样狼狈不堪。 有人捂着肚子呻吟,有人揉着胳膊龇牙咧嘴。 周海洋这边虽占了上风,却也并非全身而退。 周铁柱最为显眼。 浑身沾满泥沙,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 左边脸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留下显眼红肿的印子。 胖子则更滑稽。 他那件本就不合身的汗衫不仅满是泥污,还粘着几缕墨绿色海带和不知名的海底植物,想必是在扭打中滚了好几圈。 其他两人也或多或少挂了彩,胳膊手背上能看到几道抓痕。 唯独周海洋依旧干净整洁,连裤脚都只是略微沾湿,与周遭的混乱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站在那里气息平稳,双方实力高低,一眼便知。 张朝东满心愤懑,胸口剧烈起伏。 他怎么也没想到,己方十几条汉子,竟敌不过周海洋他们区区五人。 他气得牙齿咯咯作响,趴在地上昂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周海洋几人,声嘶力竭地吼道: “周海洋,你特娘的别得意!仗着有点蛮劲就了不起?给老子等着!这事没完!” 吼完这一句,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猛地吸了口气,用一种近乎撒泼的腔调朝礁石林方向嚎道: “婆娘!婆娘!我被人打了!你死哪儿去了!” “嗯?” 周海洋听到这话,神色惊疑不定,眉头微蹙。 难道张朝东那个厉害老婆也来了? 他心下不由一沉。 张朝东的老婆徐慧,是张家沟乃至附近几个村子都出了名的泼辣货。 去年因抢滩涂地和邻村人干架,她一人挥舞赶海铁耙,追着三个大男人跑了半里地。 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想来都让人不寒而栗。 要是她也在这岛上,今天这事恐怕难以善了。 正思索间,只听得对面礁石区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女人尖利的咒骂。 紧接着,七八个身影从高低错落的礁石后绕出。 全是女人,看年纪都在四十往上。 个个面色黝黑,衣着简朴,脸上带着常年劳作风吹日晒的粗糙痕迹。 为首的一个老女人格外醒目,蒜头鼻,薄嘴唇,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的刻薄相。 体型极为壮硕,胳膊比寻常男人的大腿还粗。 腰身圆滚滚,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斤,像一尊移动的铁塔。 她手里拎着装海货的铁皮桶,走起路来咚咚作响,气势汹汹。 这老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徐慧,张朝东那个以泼辣闻名,无理也要闹三分的老婆。 “喊啥喊!叫魂呢?老娘捡点货都不安生!” 徐慧人还没完全走近,骂声就先到了。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扫视现场。 当她那三角眼看到,自家男人连同本家兄弟叔伯全都灰头土脸躺在地上呻吟。 再瞧瞧周海洋一行人,虽然也有人挂彩但明显站着,瞬间明白了缘由。 那张刻薄脸立刻沉了下来,乌云密布。 正文 第251章 泼辣的徐慧 徐慧二话不说,把手里沉重的铁皮桶往地上狠狠一甩,“哐当”一声巨响,几颗小波螺从桶里滚出。 她粗壮的手臂一撸袖子,露出半截晒得黑红的胳膊,扯着嗓门喊道: “狗日的周海洋!又是你这个搅屎棍!三番五次欺负老娘男人,当老娘是死人没脾气是吧?” “姐妹们!抄家伙!跟他们拼了!今天不把这几个海湾村的崽子撵下海,老娘就不姓徐!” 她身后那七八个老女人显然以她马首是瞻,闻言立刻放下手里家伙。 有的捡起地上树枝,有的抽出别在腰后的短棍,还有个直接解下头上毛巾攥在手里。 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簇拥着徐慧逼了过来。 这帮老女人刚一露面,周海洋一行人脸色瞬间大变。 周铁柱下意识后退半步。 胖子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 就连一向沉稳的周海洋,眼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在海边生活久了的人都清楚,千万别小瞧女人打架的威力。 尤其是在农村,女人打起架来往往比男人更狠,更豁得出去。 她们不像男人,多少还讲点面子、留点余地。 一旦发起狠来,闭着眼睛就是一顿挠、掐、撕扯。 指甲、牙齿、头发都能成为武器,毫无章法却杀伤力惊人。 任你武功再高,也难免头皮发麻,难以招架。 更何况是徐慧这样的“重量级选手”。 膀大腰圆,力气惊人。 要是被她扑倒在地骑在身上,基本就别想脱身了,不断几根肋骨都算是轻的。 “不好!快跑!” 周海洋当机立断,低喝一声。 “艹!这几个泼妇居然也在岛上,失算了!早知道她们也来了,刚才就该见好就收!” 胖子懊恼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惊慌。 其他三人见那七八个泼妇气势汹汹冲来,哪里还敢耽搁,毫不犹豫转身拔腿就跑。 泥滩湿滑,他们跑得跌跌撞撞,却也顾不上了。 就连周海洋也不例外,他一边跑,一边扭头对旁边的王秀芳埋怨道: “秀芳嫂,徐慧那几个泼妇也在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早知道她们在,刚才下手就得更快更狠,直接把张朝东他们彻底打趴下再说!” 王秀芳满脸惊慌,一边喘气跑,一边慌忙朝后瞥了一眼,委屈道: “海洋,我……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徐慧她们也在这片礁石区的。” “她们刚才估计是在石头后面抠佛手螺,没露头,我哪能注意到啊!” 周海洋无奈摇头,知道这事也怪不了她,只是脚下跑得更快了。 好在他们几个都是青壮年,腿脚麻利,常年赶海练就了在不平地面上奔跑的本事,跑得够快。 那些老女人虽然气势足,但毕竟年纪和体力在那里。 追了一会儿,眼见距离越拉越远,只得停下来双手叉腰,扯着嗓子跳脚骂了一阵难听话,这才悻悻往回走。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正在另一片滩涂上弯腰仔细翻找石头缝捡螃蟹的何全秀听到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疑惑地直起身抬眼一看。 只见周海洋他们几个人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还时不时惊魂未定地朝后张望,仿佛后面有洪荒猛兽在追赶一般。 她连忙好奇询问,手里的铁钳子还夹着半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 周长河、周潇潇、张小凤,还有大嫂都在附近不远的地方埋头赶海。 听到动静后,也纷纷直起腰,好奇地围拢过来。 “究竟怎么回事啊?你们跟人打架了?” 大嫂眼尖,看到周铁柱脸上的拳印和胖子身上的狼狈模样,立刻猜到了几分,疑惑地问道。 周潇潇和张小凤则有些害怕地躲到了大人身后,探头张望。 “是张朝东他们……” 周海洋喘匀了几口气,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奶奶的!反了天了!敢追着我儿子打?徐慧那个泼妇人呢?在哪?看老娘不撕烂她的嘴!” 何全秀一听完,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当即把铁钳子往桶里一扔,撸起袖子,就气势汹汹地朝周海洋他们跑来的方向张望,一副要冲过去拼命的架势。 周海洋看得哭笑不得。 他这才猛地想起,在海湾村,自己老妈年轻时打架也是出了名的厉害。 脾气火爆,一点就着。 也就是这些年年纪渐长,家里条件也好了些,才收敛了许多。 王秀芳连忙上前一步拉住何全秀的胳膊,劝道: “婶子,婶子!你快别喊了,小点声!再把徐慧她们招来可就真麻烦了!” “她们可不是一两个人,是有七八个老娘们呢,而且看样子都是约好了一起来的,心齐得很!” “这么多?!” 何全秀听说对方有七八个泼妇,而且都是能打架的主,顿时脸上的怒色收敛了些,换上了几分忌惮。 她再厉害,也知道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的道理。 “要不然我们几个也不至于跑得这么狼狈啊!” 王秀芳一脸郁闷地说道,拍了拍自己沾了泥点的裤腿。 胖子呼哧带喘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痕,气呼呼地问道: “海洋哥,现在怎么办?那地方咱们还抢不抢了?那么多好货,难道就白白便宜了张家沟那帮龟孙?” 周长河这时皱着眉头开口道:“还抢什么啊?没听海洋说吗,对方现在人多势众,还有徐慧那帮不好惹的婆娘助阵。” “咱们就这么点人,打又打不过,还去硬抢,那不是自讨苦吃么?!” 他顿了顿,拿出别在腰后的烟杆,捏了撮烟丝按上,点燃后吸了一口,才继续慢悠悠地说: “要我说啊,有打架抢地盘的那个工夫和力气,不如安安生生在这片涂摊多捡点货。” “中间那片涂摊,无非就是地势好点,礁石多,藏货可能密集一些。” “咱们这边虽然散一点,但海货也不少,细心找总能找到。” “咱们捡咱们的,他们捡他们的,井水不犯河水,别和他们碰面就行,免得再起冲突吃亏。” 其他人听了,虽然心有不甘,但觉得周长河说得确实有道理。 主要是己方人太少,实力悬殊,确实打不过对方,都默认了这个暂时退让的决定。 但周海洋却眉头微皱,心里另有打算。 正文 第252章 抢地盘 周海洋真正惦记的,根本不是那些表面的蛤蜊蛏子,而是那片礁石区上密密麻麻生长的生蚝! 那么一小块区域的生蚝里就有几颗珍贵的蚝珠。 如果把那一大片生蚝全部撬开,定能收获不少。 那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相比之下,张朝东他们抢的那些海货,根本不算什么。 那片生长着大量生蚝的地方,必须抢下来! 周海洋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他故意咳嗽了一声,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然后脸上露出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 “爸,妈,大家先别急着放弃。我刚刚……其实偷偷观察了一下中间那片区域的水纹和底泥,又回想了一下老渔民传下来的几句口诀,掐指那么一算……”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众人都疑惑地看向他,才继续说道: “中间那片区域,今天恐怕不止是表面那点货。我估摸着,底下可能藏着不少值钱的好东西。” “要是咱们能把那片地方抢到手,仔细翻找,今天肯定能赚不少钱,说不定比上次遇到带鱼群赚得还多!” “嗯?” 众人听到周海洋这么说,眼睛顿时一亮。 胖子尤为激动,双手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说道: “那还等什么!必须抢啊!海洋哥说,抢到那片地方能赚钱,那就肯定能赚钱!海洋哥什么时候看走眼过?” 其他人也被说得有些心动。 主要是周海洋这段时间的表现实在太突出了。 每次出海都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鱼群,赚到大钱。 他已经无形中在大家心里建立起了很高的威信。 他说能赚钱,那肯定错不了。 “那还等什么啊!抄家伙,和他们干!” 刚才还主张和平共处,息事宁人的周长河,一听老三周海洋说抢到地盘能赚大钱,而且可能比带鱼群那次赚得还多,态度立马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一把将刚抽了两口的烟杆磕灭别回腰后,抄起插在泥里的沙铲,就要冲上去。 众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目瞪口呆,周海洋也愣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老爹都已经走出老远了,嘴里还嚷嚷着: “张家沟的瘪犊子,敢占我们的发财地!老子跟你们没完!” “唉唉唉……爸,爸!你先别急!等等!” 周海洋连忙冲上去,一把将情绪激动,就要去拼命的老爹拉住。 周长河被拉住,不解地回头,狐疑地问道: “你拉我干什么?不是你说抢了那片涂摊就能赚大钱吗?” “男子汉大丈夫,看准了就想办法干就完了!犹豫啥?!” 周海洋哭笑不得地说道:“爸,地方肯定要抢,但也不能就这么头脑一热冲上去啊!” “您看看,咱们现在满打满算才几个人?就算加上您和妈、大嫂她们,也就十个人出头。” “对方现在男的女的加一起二十多号人,而且那几个泼妇战斗力多强您又不是没听说过。” “就这么冲上去,打不过有什么用?到时候不仅地盘抢不回来,还得再挨一顿揍,那才叫亏大了呢!” 周长河被儿子说得一愣,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一想到可能到手的大钱要飞了,又急得直跳脚: “那你说怎么办?再耽误下去,磨磨蹭蹭的,值钱的货都被他们张家沟的那帮人捡完了!咱们到时候再去,黄花菜都凉了!” “嘿嘿,爸,没那么容易的。”周海洋却呵呵一笑,显得胸有成竹。 他心里有数,生蚝这东西,在他们这地方目前还不算太值钱的海货,肉少抠起来还费劲。 张朝东他们暂时肯定不会把注意力放在那些生蚝上。 至少在大货、好货没捡完之前,他们不会去动那些生蚝。 时间上,还来得及。 “关键是,我们人还是太少了。”周海洋左右看了看自己这边的人,“硬拼肯定吃亏。” “这样吧,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礁石那边有柳树村的人也在岛上赶海。” “咱们可以过去和他们商量一下,联合起来一起去抢。” “柳树村和张家沟本来也不太对付,说不定能说动他们。” “这样咱们人手就够了,就不怕张朝东和徐慧他们了。大家觉得怎么样?” 他们这片沿海地带,分布着大大小小几十个渔村。 柳树村只是其中一个,规模比海湾村和张家沟都要小一些。 村民大多也以赶海和近海捕捞为生。 平日里为了滩涂资源,也没少和其他村子闹矛盾。 “柳树村?”何全秀皱着眉头想了想,“我刚才好像也看到他们了,就来了三四个人吧?” “都是老实巴交的,胆子不大。就算叫上他们,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啊!” “那个徐慧你们是不知道,她厉害着呢!” “她故意留着老长老长的指甲,又尖又利,就是专门用来打架挠人的!” “上次把邻村一个人的脸挠得跟血葫芦似的,厉害得很呢!” 周海洋听后一阵无语,专门留指甲打架,这徐慧的泼辣和好斗,果然名不虚传,确实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其实,周海洋心里清楚,要是真放开手脚毫无顾忌地去打,凭他前世积累的格斗经验和这辈子年轻力壮的身体,对付张朝东和徐慧他们那些人,虽然不能说轻而易举,但护着自己人并占据上风还是不在话下的。 但他心里总觉得,和女人动手,尤其是和徐慧这种打起架来毫无章法、纠缠不休的泼妇动手,着实有些别扭,束手束脚。 打赢了不光彩,打输了更丢人。 而且很容易在纠缠中吃亏。 能多找些人手,形成威慑,不战而屈人之兵,或者至少能牵制住那些泼妇,才是上策。 “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呢?柳树村人少不管用,咱们自己人又不够。” 胖子皱着眉头,满脸焦虑地问道。 眼看着“发财地”就在那边,却没办法去捡,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正文 第253章 就等你们了! “哎哟,大家都在呢?海洋也在啊!这是咋了,开会呢?”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道略显滑溜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意外的欣喜。 众人扭头一看,只见周大贵提着个半满的桶,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一片礁石后面绕过来。 看到他们这一堆人聚在一起,便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大贵啊!你来得可太是时候了!快过来,快过来!” 何全秀眼前顿时一亮,连忙招手。 他们此刻正愁人手不够呢! 周大贵虽然平时有点油滑,但好歹是同一个村的,这种时候也能顶个人数。 周大贵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尤其是看到周铁柱脸上的伤和胖子身上的泥,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好奇地问道: “叔,婶子,海洋,你们这是咋了?聚在这儿不赶海,干啥呢?是不是发现什么好货了?” 他最后一个问题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期待。 胖子眼珠一转,嘿嘿一笑,一把勾住周大贵的脖子,把他拉得一个趔趄,说道: “大贵啊,先别管什么好货。我记得……上次喝酒的时候,你好像拍着胸脯说过,以后要是再跟张家沟的张朝东干架,你肯定冲第一个,要跟我们并肩子上,揍得他娘都不认识他。你就说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周大贵一听这话,再看看周铁柱和胖子的狼狈相,心里立马“咯噔”一下,意识到这是个圈套,肯定刚刚和张家沟的人干过仗了。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含糊其辞地打着哈哈: “啊?有……有这事儿吗?我……我好像有点记不太清了……那天喝多了,胡咧咧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艹!” 胖子早知道他会这样,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周大贵的后脑勺上,笑骂道: “老子算是把你看透了!你就是个见风使舵,光说不练的家伙。” “上次拍着胸脯说得大义凛然,恨不得当场就去找张朝东单挑。” “现在真要你帮忙了,你就各种推脱装失忆。” “算了算了,本来海洋哥看你这段时间表现还行,还想带着你一起,再挣一笔大钱呢!” “现在看来啊,没这个必要了!这钱活该别人赚!” “嗯?” 听到“挣钱”两个字,周大贵顿时神情一怔,小眼睛猛地放出光来。 周海洋的本事他可是亲眼见识过,并且实实在在跟着沾过光的。 就说上次的带鱼群那事儿。 明明是自己最先发现的,结果自己单枪匹马,只在旁边捞点零散的,喝到了几口汤。 而周海洋他们却合起伙来,分工协作,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自己机灵,赶紧撇开彼此之间那边间隙,舔着脸和周海洋套近乎,好歹卖了点高价货,这才算赚了些钱。 如今他心里对周海洋找钱的门路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现在听胖子说周海洋要带他赚钱,他瞬间就来了精神。 什么风险、什么张朝东,瞬间都被他一股脑儿的抛到了脑后。 周大贵立马挺直了腰板,脸上换上一副义薄云天的表情,一拍胸脯,义正言辞地说: “胖子你急什么呀!谁说我推脱了?我周大贵说话向来是一个唾沫一个钉,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刚刚我就是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你咋还当真了呢?” “打张朝东那王八蛋是吧?没问题!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你说吧,什么时候动手?我周大贵绝对冲第一个!” 他这前倨后恭的变化太快,众人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把周大贵看得面红耳赤。 但他为了“赚钱”的机会,硬是梗着脖子,装作没看见大家的眼神。 王秀芳摇了摇头,给他泼了盆冷水:“就算加上周大贵,咱们这点人手也还是不够啊!张家沟那边现在二十多号人呢!” “而且大贵这家伙,一看就是个假把式,真动起手来,估计比胖子还不经打,别到时候第一个躺下。” “秀芳妹子,你……你可不能这么说话啊!”周大贵欲哭无泪,“我怎么就成假把式了?我……我狠起来连自己都怕!” 王秀芳没理他,叹了口气说道:“早知道今天会碰上这码事,出来的时候就把彩凤两口子叫上了。” “有周虎那个愣头青在,打起架来一个顶仨,还怕他徐慧那个泼妇吗?” 众人想起周虎那大块头和不讲理的打架方式,都默默点头。 周虎要是来了,确实是一大助力。 可惜他们没来,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周大贵这时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笑着说道: “哎!你们要找虎哥啊?我想起来了!他们两口子好像也来了!和我前后脚登的岛!” “我上来的时候,看到他们的船就拴在那边歪脖子树下面呢!估计就在这片岛的另一头赶海呢!” “真的?!”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连周海洋也感到十分意外和惊喜。 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要是周虎也来了,那他们这一方的战斗力可就大大提升了。 稳赢不敢说,但至少有了正面硬抢的底气。 倒不是说周虎武功有多高强,主要是他天生力气大,下手狠,而且打架毫无顾忌。 一般人打架,尤其是面对女人时,潜意识里总会收着点力道,怕落下话柄。 可周虎完全不会考虑这些。 他打架那叫一个混不吝。 力气大不说,还不讲任何套路和江湖规矩。 哪个正经男人打架会又揪头发、又抠鼻孔,甚至还上嘴咬的啊? 周虎就会,根本毫无顾忌。 他的目的极其单纯,就是把对方干趴下。 至于用什么方式,是否好看,是否丢人,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畴内。 这种打法,往往能让对手,特别是那些依仗性别优势撒泼的女人感到头皮发麻,未战先怯。 正说着,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铁桶磕碰礁石的声音。 只见李彩凤和周虎两口子全副武装地走了过来。 李彩凤手里拿着铁耙子,周虎则拎着一个大号铁皮桶,桶里似乎已经有了些收获。 他们显然也是赶海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看到周海洋这边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便下意识地走了过来。 “叔,婶子,海洋,你们咋都聚在这儿呢?捡到啥好东西了?” 李彩凤远远地就笑着打招呼。 “彩凤啊!虎子!你们两口子来了可真是太好了!就等你们了!” 正文 第254章 慧姐出马,一个顶仨! 何全秀看到周虎和李彩凤,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过去,脸上堆满了和蔼热情的笑容。 “就等我们了?” 周虎把桶放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看了看周海洋等人,又注意到周铁柱脸上的伤和胖子身上的泥,瓮声瓮气地问道: “啥意思啊婶子?出啥事了?跟人干架了?” 他的语气里非但没有担心,反而隐隐带着点兴奋。 周海洋把事情经过,以及他判断抢回那里能赚大钱的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当真?!” 李彩凤别的都没仔细听,就牢牢记住了一句—— 只要抢下那片地盘,就能赚大钱了。 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周海洋说能挣钱,那肯定错不了! 李彩凤这段时间可没少听王秀芳念叨,心里羡慕得紧。 以前她和王秀芳经常一起赶海,关系不错。 后来王秀芳就不怎么跟她一起玩了。 她开始还有点纳闷。 后来才知道,王秀芳是跟着周海洋去挣钱了。 短短几天就挣了好几千块,顶得上平常大半年。 她也羡慕,也想跟着周海洋挣钱。 可惜等她反应过来,厚着脸皮想去问问时,带鱼群的事儿都已经过去,公开了。 好处大家都沾了点,但大头早被周海洋他们赚走了。 今天听周海洋说抢下那块地就能挣大钱,她说什么都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又是张家沟那帮杂碎!他们有多少人?” 周虎一听有架打,尤其是听说对方先动手欺负了自己村的人,顿时来了劲,连忙问道。 他一边问一边开始活动手腕脚踝,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胖子抢着回答:“虎哥,对面男的女的加一起,大概有二十个人左右吧!” “带头的是张朝东,还有他那个胖老婆徐慧……” “多少?二十个?” 周虎还以为有多少人呢,听说才二十个,顿时满脸疑惑地说: “你们人也不少啊?铁柱、胖子、海洋,再加上秀芳嫂子,也能打啊!” “对面才二十个人,就把你们难成这样了?还被打跑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和……轻视。 众人嘴角一阵抽搐。 合着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个打架不管不顾的混世魔王啊? 周铁柱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解释道: “虎哥,张朝东和他那几个本家兄弟,其实不值一提,刚才已经被我们放倒了好几个。” “主要是……主要是后来徐慧那泼妇领着七八个老娘们冲出来了……” “她们打起来太……太那个了……” 他不太好意思描述被女人又抓又挠又撕扯的狼狈场面。 “我说呢!” 周虎恍然大悟,随即发出一声冷笑,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屑。 “嘁!我当来了什么厉害人物呢,原来是几个撒泼打滚的老娘们!就知道挠人掐人揪头发这套!” “没事!走,带我去看看!看我怎么收拾她们!保证给你们把地盘抢回来!” 有了周虎这个生力军和“专业泼妇对抗者”的加入,众人顿时信心大增,士气高涨起来。 原本还想着去联合柳树村那几个人,现在也觉得没必要了。 自己这边现在有周虎、周海洋、周铁柱、胖子、周长河、周大贵、再加上何全秀、王秀芳、大嫂、李彩凤,以及周潇潇和张小凤,加起来也有十几号人了。 而且有周虎这个“大杀器”在,绝对有一拼之力! “走!找他们算账去!” “对!抢回我们的地盘!” 十几个人顿时群情激愤,拿起各自的赶海工具——沙铲、铁耙、铁钳、鱼叉。 甚至还有拎着桶准备顺便装货的。 浩浩荡荡地朝着中间那片涂滩走去。 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噼啪作响,颇有些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气势。 周海洋一行人踩着湿滑的泥滩,深一脚浅一脚地重返“战场”。 还没完全靠近,就听到张朝东那略带谄媚和挑唆的大嗓门从礁石后面传来: “哈哈哈……老婆,你刚刚真是太威武了!太厉害了!看把周海洋他们给吓得,屁滚尿流地就跑啊!太解气了!我这心里这口恶气总算出了!” 张朝东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几乎能看到后槽牙。 这段时间他在周海洋那儿接连吃瘪,今天总算靠着老婆的“神兵天降”找回了场子,心情舒畅得不得了。 徐慧正一屁股坐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礁石上,身上的肥肉随着她的动作层层叠叠地晃动。 她脱下雨鞋,往外倒着里面灌进去的臭水和泥沙,闻言得意地哼了一声,不屑地说: “一群没卵蛋的假把式而已!也就欺负欺负你们这些软脚虾。” “碰到老娘,算他们倒霉!下次再敢来,老娘一屁股就能坐死他们三个!” “就是就是!慧姐出马,一个顶仨!”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女人连忙奉承道。 “何止顶仨,顶十个!”另一个矮胖女人接口道。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奉承,把徐慧夸得飘飘然,倒鞋子的动作都更带劲了。 她们这些海边女人,因为赶海经常和人起冲突,深知和一个“重量级”且敢打敢拼的选手处好关系,关键时候能派上大用场。 就比如刚才,要不是徐慧领着她们这几个泼妇及时杀到,这地方他们根本守不住,肯定会被海湾村的人抢走。 “可惜啊,让他们跑了。”张朝东笑过之后,又有点不甘心,咬着牙道,“老婆,三鹤岛就这么大,他们跑也跑不远,肯定还在岛上。” “说不定待会儿缓过劲来,还得来捣乱,抢咱们的货。” “要不然……咱们现在追上去?找到他们,狠狠地揍他们一顿,把他们彻底赶出三鹤岛,怎么样?免得夜长梦多!” 他怂恿着自家老婆,想着趁机扩大战果,彻底消除隐患。 周海洋一行人刚抵达现场,绕过一块大礁石,便恰好听到张朝东这番恶毒的建议,顿时怒火中烧。 “草泥马的张朝东!你个只会躲在婆娘裤裆底下耍横的怂包软蛋!小爷我又回来了!我看你这回还怎么嚣张!” 胖子一看周虎那雄壮的背影就在自己前面,顿时胆气十足,扯着嗓子狐假虎威地跳脚骂道。 “嗯?!” 张朝东等人正说得起劲,冷不丁听到骂声,下意识地歪头一看。 瞧见周海洋他们去而复返,而且人数比之前多了不少,尤其是看到人群中那个铁塔般的身影周虎时,顿时脸色大变,露出了惊慌之色。 正文 第256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周虎的“恶名”在这附近几个村子可是无人不晓。 徐慧也吓了一跳,一看对方这来势汹汹,明显是叫了帮手回来找场子的阵仗,也慌了神。 她刚才脱了鞋子,这会儿正光着脚呢! 她连忙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湿漉漉、沾满泥沙的雨鞋,急着往脚上套,想赶紧武装起来。 但那雨鞋里面进了水和泥,脚又湿,一时之间很难穿上,急得她满头大汗,嘴里不住地骂着脏话。 周虎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徐慧正在慌里慌张地穿鞋子的窘态。 打架经验丰富的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抢先手的绝佳机会! 只要能趁这个胖女人行动不便的时候制住她,对方就相当于没了主心骨和最强大的战力。 “和他们废什么话!给我打!”周虎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 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准备和喘息的时间,低着头,直接朝着正在和雨鞋搏斗的徐慧猛冲了过去! 他冲锋的气势极其骇人,踩得泥水四溅。 “奶奶的!周虎!你个不讲规矩的混蛋!你有本事等老娘穿好鞋子!等老娘……” 徐慧眼看周虎不管不顾地冲过来,自己的鞋子却还没穿上,顿时又急又气,发出一连串尖锐刺耳的尖叫和咒骂。 周虎才不管她说什么,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脚步迈得飞快,巨大的脚掌每次落下都发出“啪叽”一声闷响。 然而,徐慧那边也有忠心的“护驾”。 眼看周虎冲来,两个平时跟徐慧关系最铁,同样泼辣的中年妇女尖叫着冲出来阻拦。 一个从侧面死死地抱住了周虎的腰。 另一个则不顾脏污,扑倒在地,紧紧地抱住了周虎的一条大腿。 这二人仿佛是两棵扎根在地上的大树,试图用体重拖慢他的脚步。 “雕虫小技!也给老子滚开!” 周虎力气大得惊人,被两人抱住,只是速度稍缓。 他怒吼一声,弯腰伸手,一手一个,精准地扯住其中一个泼妇的裤腰带,用力向上一提,然后像甩麻袋一样朝旁边猛地一甩! 那泼妇惊叫一声,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就离地飞了出去。 还没等她落地,就听到“啪”的一声轻响。 那根本就不是很结实的麻绳裤带,竟然被周虎这粗暴的一扯一甩给硬生生扯断了! “啊——” 那泼妇在空中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叫,“噗通”一声摔在泥地里。 还没等她感到疼痛,就发现裤子已经滑落到了膝盖,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底裤。 她顿时满脸通红,像熟透的苹果一样。 也顾不得摔得生疼的屁股,连忙手忙脚乱地把裤子提起来,系都顾不上系,就用无比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大发神威的周虎,破口大骂: “周虎你个天杀的啊!挨千刀的!生儿子没屁眼的缺德货!老娘跟你没完!” “哈哈哈哈……” 周虎放声大笑,毫不在意,觉得畅快淋漓。 他如法炮制,又伸手扯起了另一个还抱着他大腿的女人的裤带子,用力一提一甩。 这个女人年轻些,裤带是根红色的化纤绳子,比较结实。 这次裤带没断,但那女人也被他毫不费力地甩了出去,摔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艹!裤带子搞这么结实干什么?” 周虎发现没扯断,似乎还有点不满意,发了一句牢骚。 站在稍后一点的周海洋看得是目瞪口呆。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周虎打架。 以前只是听村里人绘声绘色地传说周虎打架如何厉害、如何不讲武德,今天他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这动不动就扯人家裤带子的招数,简直是……匪夷所思,防不胜防! 这谁还敢跟他打啊? 然而,周虎这么一耽误,虽然放倒了两个泼妇,却也给了徐慧宝贵的喘息之机。 她总算连蹬带踹地把那双不听话的雨鞋勉强套在了脚上,也顾不上里面全是泥水了。 “周虎!” 徐慧看到两个好姐妹被周虎用如此羞辱的方式打翻在地,气得是七窍生烟,勃然大怒。 她那双三角眼变得通红,像一头发狂的母牛,也顾不得鞋子是否穿妥帖了,怒吼一声,像一个横冲直撞的肉球,咚咚咚地朝着周虎扑了上去! 那气势,仿佛要把周虎撞碎。 “周大贵!小心左边!” 周海洋眼尖,看到周大贵正和张家沟的一个瘦高汉子为了一个铁耙子扭打在一起,互相推搡,而徐慧前冲的路线,恰好会经过周大贵身边,连忙出声提醒。 正全神贯注和对手角力的周大贵下意识地回头一看,顿时瞳孔一缩,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情。 只见一堵移动的“肉墙”正带着滔天怒气朝他这边冲来! “老娘先闷死你个叛徒!” 徐慧冲近,也看到了周大贵,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厉色。 周大贵和张家沟有点远亲,平时也算认识。 他还得叫徐慧一声表姐。 徐慧口里骂了一声,双臂像张开的翅膀一样一展,一把就勾住了猝不及防的周大贵的脖子。 然后凭借巨大的体重和冲力,用力朝自己怀里一拉一按。 周大贵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动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脸门就被狠狠地按在了一团无比柔软,温热且充满了汗腥和海水咸腥味的“棉花”里! “呜呜呜——唔唔!” 周大贵瞬间窒息,透不过气来,双手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徐慧背后乱抓乱挠,试图挣脱,却根本无济于事。 那感觉就像是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沼泽,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哈哈哈……”徐慧咧嘴得意地大笑,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进了老娘的怀里,岂能让你这么容易就跑掉?” 她就这么死死地箍着周大贵的头,闷了大概半分钟。 直到感觉周大贵挣扎的力气明显变小了,才一把扯开他的脑袋,将他像扔破麻袋一样推到了一旁的泥地里。 然后看也不看,抬起肥硕的腿就要继续冲向周虎。 可能是觉得周大贵已经失去战斗力,她甚至还想扩大战果,一屁股朝着瘫软在地的周大贵坐了下去! 正文 第257章 劲敌 周大贵刚被松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还没从窒息和眩晕中完全回过神来,视野就被一个不断放大、沾满泥污的,肥硕无比的屁股彻底占据了! “不要啊!慧姐!饶命啊!” 周大贵发出惊恐至极、变调了的尖叫声,手脚并用地想往后爬。 然而,他的尖叫声和求饶声只传出一半,就戛然而止了。 噗叽…… 一声沉闷而诡异的,仿佛湿面团摔在案板上的声音响起。 徐慧那超过一百七十斤的沉重身躯,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周大贵的胸腹之上。 “卧槽!” 周海洋刚好看到这“惨无人道”的一幕,连忙歪过头去,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他仿佛能听到周大贵肋骨发出的呻吟声。 周大贵太惨了。 先是被“洗面奶”闷个半死,紧接着又被“泰山压顶”,估计半条命都没了。 “是个劲敌。” 另一边,刚刚摆平另一个拦路者的周虎,也看到了徐慧这彪悍的一幕。 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眸中燃起了熊熊的战意和兴奋的光芒。 他就喜欢和这种力量型的对手硬碰硬。 “周虎!接下来该你了!老娘今天不坐死你,我就不姓徐!” 徐慧站起身来,像一辆加足了马力,失控的重型坦克,不再理会“半死不活”的周大贵,直接冲向了周虎。 只留下躺在地上,头发蓬乱得像鸡窝,双眼上翻,口吐白沫,仿佛已经灵魂出窍的周大贵。 “海洋哥!海洋哥!帮忙啊!顶不住啦!” 周海洋正为周大贵的悲惨遭遇默哀呢,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胖子带着哭腔的求救声。 周海洋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发现战斗已经全面爆发,场面一片混乱。 自己这边的人都已经和对方捉对“厮杀”起来。 只见胖子这会儿正被两个身材干瘦但动作极其灵活泼辣的老女人骑在身上。 一个揪着他的头发,另一个正在用指甲对他的脸和胳膊进行“疯狂输出”。 一顿抓挠,胖子脸上已经多了好几道血痕,格外凄惨,只能徒劳地挥舞手臂格挡。 周铁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被一个泼妇从侧面死死揪住了耳朵,疼得他龇牙咧嘴,嗷嗷直叫。 另一只手想推开对方,又有些顾忌不敢太用力。 老爹周长河倒是颇为生猛,一人单挑两个张家沟的汉子。 他手里挥舞着那根铜烟锅子,一顿毫无章法地乱扫乱砸。 那两人似乎知道这老头的烟锅子打人疼,被吓得左躲右闪,根本不敢过于靠近,一时间竟形成了僵持。 老妈何全秀则和一个老对手扭打在了一起。 两人似乎是旧识,互相叫骂着,各自揪着对方的头发,像进行拔河比赛一样,正在咬牙切齿地发力,谁也奈何不了谁。 大哥周大河和大嫂两口子联手,缠住了对方两个男人,也是打得难解难分,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周潇潇和张小凤两个小姑娘则吓得躲在稍远一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吓得脸色发白,但又忍不住探头出来看。 王秀芳和李彩凤则对上了另外两个女人,抓头发撕衣服,打得同样激烈。 整个现场一片混乱,叫骂声、喘息声、痛呼声、泥水溅落声交织在一起。 周海洋一时间都有些眼花缭乱,不知道该先帮谁了。 他略一扫视,决定还是先朝胖子那边冲过去。 胖子看起来最惨,而且解救了胖子,还能多一个战斗力,让他去帮别人。 “滚开!” 周海洋刚靠近,那个正用指甲在胖子脸上“创作”的泼妇就察觉到有人靠近,头也不回,恶狠狠地反手一沙铲就朝周海洋的小腿拍来,动作极其熟练。 周海洋敏捷地侧身一闪,躲过沙铲,扬起拳头下意识就要一拳打在女人后背上。 但拳头到了半空,想了想,还是松开了拳头,化为手掌,在女人肩膀上用力推了一下。 那女人正全神贯注地“对付”胖子,没料到身后来的力道这么大。 “哎哟”一声,一个踉跄,脚下在湿滑的泥地上一滑,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溅起一片泥点。 “再敢动,我真不客气了啊!” 周海洋警告了对方一声,然后伸手把另一个还在揪胖子头发的女人拉开。 那女人还想反抗,张嘴要咬周海洋的手。 可惜被周海洋提前察觉,手腕一翻,捏住她的胳膊,像扔垃圾一样用力将她甩到了一旁,摔了个四脚朝天。 胖子这才得以脱身,狼狈不堪地爬起来,用手一抹鼻头的血,又摸了摸火辣辣疼的脸,气恼道: “海洋哥,我都被打成这样了,你还对她们手下留情?跟这些泼妇讲什么客气啊!” “咳咳……”周海洋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我不是给你留着报仇的机会嘛!” “我去对付张朝东他们,这几个……交给你自己解决。” 他实在觉得打女人不得劲,哪怕对方是泼妇。 说完话,周海洋连忙转身去救老妈。 老妈和那个老女人互相揪头发已经僵持了好一会儿了,两人都疼得龇牙咧嘴,但谁也不肯先松手。 再不去帮忙,老妈的头发怕是真要遭殃了。 “草泥马的!敢打我妈!松手!” 周海洋冲过去,低喝一声,双手像铁钳一样精准地捏住对面那泼妇的手腕,用力一掰。 那泼妇吃痛,“哎哟”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揪着何全秀头发的手。 何全秀只觉得头皮一松,看到儿子来帮忙,顿时精神大振。 找到机会的她如同饿虎扑食,趁着对手手腕被儿子制住,中门大开的机会,一个猛扑,直接将对方扑倒在泥地里。 然后毫不客气地骑了上去,照着对方的脸和肩膀就是一通乱扇,嘴里还骂着: “让你揪我头发!让你个老贱货揪我头发!” 周海洋后半截教训人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看着瞬间逆转局势,占据绝对上风的老妈,他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见老妈已经不需要帮忙,于是又赶紧转身,想去帮大哥大嫂那边。 他刚跑出几步,路过一块半人高的礁石时,突然,一阵急促的风声从礁石后面猛地袭来! 正文 第258章 险胜 事出突然,周海洋根本来不及完全闪躲,只能本能地尽力将身体一侧,同时手臂下意识地向后一挡! 砰的一声闷响,一根结实的木棍狠狠地砸在了周海洋匆忙格挡的手臂上。 周海洋只感觉小臂一阵剧痛袭来,仿佛骨头都要裂开一般,整条胳膊瞬间麻木了。 同时,他也看到了从礁石后面闪出来,一脸狞笑地进行偷袭的人—— 正是张朝东! 张朝东面目狰狞如恶鬼,一击被周海洋挡下后,他恶狠狠地又举起手中的木棍,铆足了劲朝周海洋头顶拍去。 他身材粗壮,常年出海打鱼,臂力惊人。 这一棍若是拍实了,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卧槽泥马的,滚!” 周海洋反应极快,一个矮身躲过铲风,紧接着借势一个侧踢,精准地踹在了张朝东的肩膀上。 “啊!” 张朝东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撞在旁边凸起的礁石上,又滑落到湿沙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周海洋没有犹豫,纵身一跃骑到他身上,左右开弓就是一顿猛抽。 拳头落在皮肉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炒豆子般密集。 张朝东被打得惨叫连连,脸上很快浮起一片红紫。 海风里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叫骂声。 周海洋正打得酣畅,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身影如同滚地葫芦般急速滚到他身侧。 定睛一看,竟是徐慧。 她披头散发,衣衫被海水打湿,沾满沙粒。 刚坐起身就看见自己丈夫被周海洋压在身下痛揍,顿时目眦欲裂。 她发出一声刺耳尖叫,双手猛地朝周海洋狠狠推去! “卧槽,虎哥你害我!” 周海洋慌忙抬手格挡。 可徐慧这一推力气大得骇人,他骑在张朝东身上,脚下无根,根本使不出全力抵挡。 他只觉一股蛮横的力道撞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翻滚。 地上尽是硌人的碎石和碎贝壳。 他滚过一圈,后背、手臂被划得生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后退。 徐慧已经红着眼再次扑了上来! “哈哈哈……海洋,我来帮你!” 周虎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他大步流星赶到,一把拦腰抱住徐慧。 周海洋这才喘过一口气,心有余悸地看向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暗自心惊。 这徐慧是哪来的力气? 简直不像个寻常渔家妇人。 他不敢在原地多留,转身便奔向其他还在缠斗的人群。 哪里打得难解难分,他便冲过去帮忙。 或是拉架,或是补上一拳。 海风腥咸,混着汗水和偶尔的血气,场面混乱而粗野。 又过了几分钟,徐慧猛地一个扭身,竟用一股巧劲将周虎撅到一旁。 她目光如刀,快速扫视一圈战场。 见自家的人渐渐落了下风,脸上掠过强烈的不甘,最终咬牙喊道: “奶奶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周虎,你们不就是仗着人多吗?给老娘等着!所有人,先撤!” 张家沟的几人互相搀扶着起身,个个鼻青脸肿。 他们恶狠狠地瞪了周海洋等人一眼,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才转身,踉跄着朝滩涂另一头退去。 “有种别走啊!继续打啊,草泥马的!” 胖子脸上布满了被抓出的血印子,身上也全是脚印,显然刚才吃了不少亏。 可一见对手撤退,他立刻又挺直腰板,嘴上不饶人地叫嚣起来。 “行了行了。”周海洋无语地拉了他一把,“看看你这副德行,人家真留下来,第一个摁着你揍。” 他环视周围。 众人模样都颇为狼狈,衣衫不整,身上或多或少挂了彩。 尤其周大贵,眼神发直,蹲在一旁喘粗气,像是还没完全回过神。 “没人受重伤吧?”他扬声问道。 他们这种村与村之间的械斗,大多是为争抢赶海的地盘,彼此心里有数,不会真往死里下手,一般也就是皮肉伤。 但看周大贵那样子,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点伤算个屁,重要的是这片好滩涂咱们抢下来了!” “是啊,憋屈好几天了,总算出了口气!这架没白打!” “多亏了周虎,要不是他扛住徐慧,咱们今天都得栽……” “那娘们简直特么的不是人,猛得跟压路机似的!” …… 周虎脖子上被徐慧挠出了几道血痕,皮肉微微外翻,渗着血珠。 他抹了把汗,叹气道:“可惜咱们人还是少了点,没形成压倒之势。” “我看徐慧刚才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咱们。她肯定不甘心,待会儿多半还会摇人回来找场子。” 众人一听,刚放松的情绪又绷紧了,脸上浮现出忧虑。 这片滩涂离村子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真想临时喊人帮忙都难。 周海洋见状,开口道:“别想那么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家先检查一下,伤口深的拿清水冲冲,包一下。” “赶紧处理完,抓紧时间拣货!别浪费了这一波好潮水。” 这话顿时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是啊,好不容易抢下来的地盘,水里都是钱! 人们立刻忙碌起来,用随身带的水壶冲洗伤口,或用破布条简单包扎。 简单处理一番之后,便迫不及待地拎起水桶、拿起铁钳,分散开奔向一个个水坑。 “哈哈哈……好大的石头蟹!瞧瞧这钳子!难怪徐慧他们刚才拼死拦着不让咱们过来。” “乖乖呀,这花螺,一个怕不是有二三两重了!这一窝够炒一盘了!” “这坑里有几条石斑!老婆,快拿网兜来帮忙!” …… 这片礁石区沟壑纵横,退潮后留下的水坑又多又深,海货资源明显比他们平时去的地方丰富得多。 很快,大家伙儿就沉浸在收获的喜悦里,将刚才的打斗和担忧暂时抛到了脑后。 周海洋没有立刻加入哄抢海货的行列。 他扯过一个大麻袋,独自走向一片地势稍高的礁石区。 那里附着大量生蚝,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他蹲下身,拿出撬棍,开始专心致志地撬生蚝。 这些生蚝紧紧黏在珊瑚礁或礁石缝里,需要巧劲才能完整取下。 他先是精准地撬下其中系统提示最亮最大的那个,装入麻袋,然后才逐一撬取周围的普通生蚝。 只撬有珍珠的生蚝自然省事,但周海洋心里有顾虑。 万一到时候开蚝,个个都有珍珠,那也太惹眼,太说不通了。 最终他还是决定不管有无珍珠,一概撬走。 这样之后开出来的珍珠哪怕多了点,概率异常,也总比百发百中要来得合理。 正在附近翻石头找螃蟹的何全秀不经意瞥见,直起腰喊道: “嗨呀,老三啊!好不容易抢下这好地盘,不赶紧捡值钱的螃蟹石斑,抠那生蚝干啥?!” “那玩意儿又重又贱,才几毛钱一斤,费这劲不值当!” 正文 第259章 真有这么神?! 周潇潇正猫腰捡海螺,闻声眼珠子一转。 她深知自己三哥近来行事颇有章法,从不做无谓之功,便好奇地凑过来,微微压低声音问道: “三哥,这些生蚝难道有啥特别?” 听到这话,附近几个忙活的人也都饶有兴致地望过来,打量周海洋脚边那些其貌不扬的生蚝壳。 可左看右看,也没瞧出什么特别之处。 周海洋本就没打算吃独食,见有人问,便顺势说道: “不是说生蚝里面有时能开出珍珠嘛……” 他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的老爹周长河就皱着眉打断,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那玩意儿是能开出珍珠不假,可概率低得吓人!你见咱村几十年有几个人开出来过?纯属碰大运,浪费时间!” 胖子却听得眼睛一亮,急忙追问:“海洋哥,你难不成……又算过了?” 他刻意压低了后半句,但周围的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哦?” 周虎刚把一条黑鲷扔进桶里,闻言也转过身,脸上带着将信将疑的神色。 周海洋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说:“我的确觉得这儿可能有点运气。” “但我也不确定准不准,所以一开始就没喊大家。” “你们要是信我,不妨也撬点生蚝,说不定真能开出点好东西。”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多是诧异和犹豫。 胖子却已经急不可耐地跑了过来,嘴里嚷嚷:“海洋哥,我信你!” 他可是亲眼见过周海洋凭“运气”找到值钱货的,此刻周海洋都这么说了,自然是毫不怀疑。 “海洋哥哥,我也信你!” 张小凤也不甘落后,立刻放下手里刚撬到一半的大海螺,凑了过来。 “真有这么神?!”周虎搓着下巴,飞快的思索起来。 他虽然知道周海洋这段时间没少赚钱,但总觉得是这小子运气爆棚外加肯吃苦。 可现在扯到“算卦”这种玄乎事,他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玩意儿还能靠算的?” 周海洋见周虎和李彩凤脸上明显不信,也不强求,说道: “虎哥,嫂子,要不这样。你们照旧捡你们的螃蟹鱼虾,我们几个撬生蚝,两不耽误。” “等我们撬一些开了看看,要是真有收获,你们再跟着撬也不迟。” “反正这一片滩涂生蚝多的是,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周虎闻言,仰头哈哈一笑,浑厚的笑声在海滩上传开。 他拍了拍结实的胸膛,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 “海洋啊,不是哥说你。这附近的好货可不等人,待会儿要是都被我们捡光了,你们可别后悔哟!”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提醒,心底里确实觉得撬生蚝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傻事。 周海洋咧嘴一笑,语气轻松地回应: “虎哥这说的哪里话,咱们兄弟之间还分什么彼此?我还能因为这点事儿跟你和嫂子置气不成?” 周虎见他这么说,脸上笑容更盛,显得十分豪爽: “成!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哥给你们留一块好地方,里头还有几个坑我们没翻过。” “要是待会儿你们撬生蚝耽搁了,那块地的货就归你们了!” 他伸手指了指右侧一片礁石环绕的区域。 “真不用……” 周海洋哭笑不得,连忙摆手。 他知道周虎是好意,但这更像是一种对“误入歧途”者的补偿。 周虎却不由分说,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周海洋的肩膀: “行了,跟哥还客气啥!自家兄弟,互相照应应该的。要是待会儿你们真开出珍珠了,记得喊我一声,让我也开开眼!”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显然内心深处压根不信生蚝里能轻易开出珍珠。 “行吧,那就先谢过虎哥了。” 周海洋知道多说无益,事实胜于雄辩。 再者,这片滩涂资源丰富,周虎他们多捡些鱼蟹,收获也不会差。 毕竟,蚝珠虽可能值钱,但品相同样相当重要。 如果是普通品相的,价格也有限,而且不确定性太大。 于是,两拨人暂时分开行动。 周虎、周长河等人继续热火朝天地在礁石间搜寻值钱的海货,惊呼声和欢笑声不时传来。 而周海洋、胖子、张小凤三人则蹲在那片生蚝密集区,开始费力地撬挖。 周潇潇笑嘻嘻地跑过来,将手里的水桶放到一边:“三哥,我觉得你肯定有道理,我也跟你们一起撬!” 周海洋抬头冲她笑了笑:“放心,应该不会让你白忙活。” “啊!你这么有信心?那我可太期待了!” 周潇潇干劲十足地找来一块扁石头当撬棍。 四个人齐心协力,动作飞快,不到半小时就把眼前这一片附着在礁石上的生蚝撬了个干净,装了将近半麻袋。 周海洋拎起麻袋,走到旁边稍远一点的礁石区仔细搜寻。 潮水退得彻底,更多礁石裸露出来。 他目光扫过,果然又发现了好几处生蚝群。 集中精神细看,其中几处隐隐有微弱的珠光闪现。 他心头一喜,不动声色地在附近仔细转悠了一圈,又找到了好几堆生蚝。 它们分散在不同的礁石缝和水坑边缘,每一堆里似乎都有一两颗蕴藏珠光。 “这概率……高得有点不寻常啊!” 周海洋心里暗自惊讶。 据他所知,野生生蚝产出珍珠的概率极低,说万中无一都有些保守了。 可今天遇到的这些,几乎每一小片里都有,这完全超出了常理。 他琢磨不透原因,但这是天降横财,也没必要深究,赶紧招呼其他人继续撬。 四人又撬完一处水坑旁的蚝丛,每个人的麻袋都又沉了不少。 四个半麻袋的生蚝堆在一起,颇为壮观。 周潇潇掂量了一下自己那沉甸甸的麻袋,有些迟疑地开口: “三哥,咱们撬了这么多了,也耽误不少时间了,虎哥他们桶都快满了。” “要不……咱们先开几个看看?要是真有珍珠,咱就接着撬。” “要是没有,咱也别傻乎乎地耗着了,赶紧去捡别的还来得及。” 胖子也有些按捺不住好奇,附和道:“是啊海洋哥,开几个试试呗!心里也有个底。” 正文 第260章 走狗屎运了…… 周海洋看着他们期待又忐忑的眼神,笑着点头:“行,那就开几个看看。找块平整的石头当砧板。” 几人分散开来,各自找了一块略微平整的礁石坐下,拿出随身带的小刀,开始开生蚝。 撬生蚝麻烦,开生蚝相对简单些,用刀尖找准缝隙撬开就行。 但开后还得用手指在软滑的蚝肉里仔细摸索有无硬物,这得费点功夫。 “哟,真准备试试手气啦?” 周虎刚把一条不小的石斑鱼扔进水桶,用衣角擦擦手,饶有兴致地踱步过来。 他站在胖子身边,抄着手看了一会儿。 见胖子手脚麻利地一连开了五六个生蚝,除了肥嫩的蚝肉,啥也没摸出来,不由得摇头失笑: “我就说嘛,想在这玩意儿里开出珍珠,那得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太难了!” 另一边正在抠螃蟹的周长河往这边瞥了一眼,恰好听到周虎的话,忍不住哼了一声: “我就说这是浪费时间,还非要跟我犟!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张小凤那边传来一声惊喜的轻呼:“哇!真的有!珍珠!我开出珍珠了!” “啥?!” 这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扭头望去。 连正在开蚝的胖子和周潇潇也立刻抬起头,满脸惊疑地站起身围拢过去。 周虎离得最近,一个箭步冲到张小凤身边,弯腰仔细一看。 只见张小凤沾着海水的手指间,果然捏着一颗比绿豆稍大一点的白色珠子。 圆润光滑,在阳光下透着淡淡莹光。 “卧槽!真开出来了!” 周虎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快让我看看!成色怎么样?”李彩凤也快步跑来,凑近了仔细瞧,“哎呦,还挺圆乎,光泽也不错呢!” 众人围着张小凤,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周长河嘴角抽搐了一下,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闷声道:“走狗屎运了呗……” “海洋哥哥,给你看!” 张小凤喜笑颜开,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小珍珠放在周海洋摊开的手掌上。 周海洋接过珍珠,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略带惋惜地说: “嗯,成色挺好,也很圆,可惜个头小了点。估计拿去镇上或者县里,能卖个两百块钱吧!” “啊?就这么小一颗,能卖两百块?!”张小凤惊讶地张大了嘴,显然对这个价格感到意外。 周虎笑着解释道:“小姑娘,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野生蚝珠!” “听说几万个生蚝里都未必能出一个,物以稀为贵嘛!价格当然不便宜。” “你要是能开出小指甲盖那么大的,品相不用太好,随便卖个一两千都没问题。” “这么厉害?!” 张小凤满脸震惊,看看自己那半麻袋生蚝,又看看手心里的小珍珠,眼神顿时变得火热起来。 这要是全开出来…… 周虎看出她的心思,哭笑不得地打断她的遐想:“能开出一颗已经是撞大运了,你还指望颗颗都有啊?” “虎哥,话可别说太满哦!”胖子嘿嘿一笑,晃了晃手里的小刀,“咱们这才开了多少?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个吧?” “这就出了一颗,说明今天这地儿风水好!运气旺!你怎么就知道后面没有了?” 周虎被他一激,乐了,大手一挥:“嘿!胖子你还别不服气。这么着,你要是能从你们这些生蚝里再开出一颗来,我周虎以后跟你姓!” 胖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骂道:“艹!你姓周我也姓周,你本来就跟我一个姓!你这赌约纯属耍赖啊!” “哈哈哈……” 众人被两人的对话逗得哄笑起来,海滩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周长河摇摇头,说道:“开出一颗说明不了啥,概率的事儿谁说得准。” “你们接着开吧,我还是先去捡我的螃蟹,那玩意儿实在。” 说着,他转身朝一个水坑走去。 众人也觉得有理,一颗珍珠更像是偶然的好运。大家笑了笑,准备散开继续各忙各的。 没想到,众人刚转身没走几步,水桶还没拎起来,就听见胖子那边传来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老子也开到了!虎哥!睁大你的眼睛瞧瞧!” 哗啦一下,众人再次丢下手里的东西,比上次更快地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胖子的手上。 他粗短的手指间,果然又捏着一颗珍珠! 这颗比张小凤的那颗稍大一些,呈奶白色,光泽温润。 这一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四个人前后加起来开了不到三十个生蚝,竟然接连出了两颗珍珠! 这已经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了,这概率高得离谱! 周长河去而复返,凑近仔细看了看胖子手里的珍珠,脸上惊讶之色更浓: “这颗……真不错!个头、色泽都比小凤那个好,估计能值个四五百块钱了。” 胖子一听能卖五百块,脸上的肥肉都笑开了花,得意洋洋地冲周虎扬了扬下巴: “我就说嘛!听海洋哥的,准没错!现在你们总该信了吧?这生蚝堆里有货!” “当真有这么神奇?!” 周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疑和一丝不确定。 他看看周海洋,又看看那几麻袋貌不惊人的生蚝,眉头紧锁。 这接连开出的两颗珍珠,由不得他不重视。 他略一沉吟,当即做出决定:“来来来,都别愣着了!大伙一起搭把手,把他们撬的这些生蚝,再多开一些瞧瞧!”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要是还能开出珍珠,啥也别说了,咱们全都改行撬生蚝!” 众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纷纷点头。 胖子自然没意见,巴不得多些人手赶紧开宝。 就在大家摩拳擦掌,准备动手大开特开之时,一直坐在稍远处一块礁石上默默开蚝的周海洋却突然开口: “不用试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正文 第261章 要发大财了 众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周海洋面带一丝淡淡的笑容,缓缓抬起手,食指和拇指之间,稳稳地捏着一颗珍珠。 那颗珍珠约有成年人的小指甲盖大小,圆润无瑕,在清晨明亮的阳光照射下,散发出一种柔和而莹润的光泽。 表面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流动的虹彩! “卧槽!” 周虎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着周海洋指尖那颗硕大圆润的珍珠,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周长河、何全秀等人也是满脸惊愕,迅速围拢过来,目光紧紧锁住那颗非凡的珍珠,一时间竟没人说话。 “我……我的天爷……”最终还是李彩凤率先打破了寂静,声音带着颤抖,“这……这颗珍珠也太大太圆了吧!” “这光泽……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珍珠!” 周长河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从周海洋手中接过那颗珍珠,放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对着光反复仔细端详,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好家伙!真是难得一见的好货色!你们看这皮光,多亮!这晕彩,多漂亮!” “这要是拿到市里或者省城去找行家看,绝对能卖上天价!” 张小凤最关心价格,迫不及待地追问:“周叔叔,这颗……这颗能卖多少钱呀?” 周长河强压着激动,沉吟了一下,说道: “具体的不好说,但依我看,要是能找到识货的买家,两三千块……绝对没问题!只多不少!” “嘶——”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两三千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超过五百元的年代,绝对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他们这么多人起早贪黑地在海边忙活一上午,捡到的所有鱼虾蟹加起来,其价值恐怕都远远比不上周海洋手里这一颗珍珠! 胖子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用力拍着周虎的肩膀: “哈哈哈……虎哥!虎哥!我想采访一下你,此刻你的心情如何呀?是不是五味杂陈,悔不当初啊?” 周虎猛地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潮红,激动地大手一挥: “老子现在的心情就是……心都快烧起来了!” 随即就扯着嗓子一声吼:“婆娘!还愣着干啥!拿麻袋!拿撬棍!咱们赶紧撬生蚝去!快!” 李彩凤又是惊喜又是懊悔,使劲捶了周虎胳膊一下,埋怨道: “嗨呀!都怪你!早该相信海洋的!刚才要是咱们也跟着撬,这会儿说不定都开出好几颗了!白白耽误这么多时间!” “走走走!别废话了,赶紧的!” 周铁柱也反应过来,招呼着王秀芳,两口子火急火燎地四处寻找生蚝密集的地方。 周长河和何全秀对视一眼,也再也按捺不住,立刻行动起来,脸上充满了期待和急切。 胖子见大部队都风风火火地去抢生蚝了,不由得有些着急,凑到周海洋身边低声道: “海洋哥,咱们也赶紧去撬吧?你看虎哥他们那架势,跟饿狼扑食似的。” “我真怕等咱们慢悠悠开完这些,好的生蚝都被他们撬光了!” 周海洋看着周虎等人忙碌的背影,笑了笑,显得并不太着急: “放宽心。我刚才撬的时候特意留意看过,这四周礁石区面积大,生蚝东一丛西一簇的,多得很,足够咱们这么多人撬上一上午的,他们撬不完。” 周潇清点着自己麻袋里的生蚝,闻言欣喜若狂:“那这么说……咱们今天岂不是要发大财了?” 周海洋看着她那财迷样,忍不住笑着打趣道: “要发财也是我们发财,和你好像没啥关系吧?你忙活到现在,连一颗珍珠都没开出来呢!” 周潇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猛地反应过来,跺脚道: “对呀!为什么你们都开出来了,就我没有?胖子有,小凤姐有,三哥你最多!这不公平!肯定是我这袋生蚝不好!” 她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不行!三哥,你运气最好,我要和你换几个!” 说着,她也不等周海洋同意,就从自己麻袋里精心挑出五个个头最大的生蚝。 跑到周海洋身边,把那五个生蚝往地上一放,然后迅速从周海洋的麻袋里拿了五个出来。 周海洋低头瞥了一眼地上那几个生蚝,其中一个格外亮堂,隐有宝光。 他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抬头看向一脸“我赚到了”表情的妹妹,语气微妙地说: “潇潇啊,换可以,咱们自愿交换。但咱们可说好了,换完可不许反悔。” “哼!我才不会反悔呢!说不定我这五个里就有大珍珠!” 周潇潇信誓旦旦,抱着换来的五个生蚝跑回自己的位置。 “这可是你说的。” 周海洋摇摇头,弯腰捡起地上那五个生蚝,尤其是那个最亮的,他特意留到了最后。 他当着周潇潇和其他人的面,拿出小刀,一个一个地撬开。 前四个都是肥美的蚝肉,别无他物。 周潇潇脸上露出一丝小得意。 直到最后一个—— 那个最亮的生蚝被刀尖撬开壳,周海洋用手指在蚝肉里仔细一摸索,轻轻一挤。 下一刻! 一颗圆润的,比黄豆稍大的珍珠被他缓缓挤了出来,落在掌心,光泽和大小与胖子之前开出来的那颗相差无几。 “哈哈哈……” 周海洋看着瞬间傻眼的周潇潇,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啊啊啊……” 周潇潇愣了两秒,随即发出一连串懊恼的尖叫,她把手中的生蚝一丢,扑过来就要抢周海洋手里的珍珠,嘟着嘴撒娇耍赖: “三哥!你耍诈!你肯定知道哪个有好货!不行不行!我反悔了!那个不算!你把珍珠还我!” “你这可是耍赖啊!”周海洋笑着把手举高,躲开她的抢夺,“刚才谁信誓旦旦说不反悔的?” “我不管我不管!三哥你不许欺负我!人家到现在一颗珍珠都没开出来呢!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周潇潇不依不饶,跳着脚去够周海洋的手。 正文 第262章 所谓的天赋异禀 “哈哈哈……” 胖子看到这兄妹俩闹腾,笑得前仰后合。连性格文静些的张小凤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我怕了你了,姑奶奶。” 周海洋被她缠得没办法,哭笑不得地把那颗珍珠塞到她手里。 “拿去拿去,别再来捣乱了。好好开你自己的,说不定还有呢!” “我就知道三哥最疼我了!” 周潇潇拿到珍珠,立刻破涕为笑,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喜笑颜开。 “看来,我的运气还是不错的!等我开完这些,肯定还能有收获!” 闹剧过后,四人重新坐下,继续专心开蚝。 海滩上只剩下刀子撬开蚝壳的“咔哒”声和海浪的轻响。 随着时间的推移,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再次响起。 “哇!又一颗!” “这个颜色有点泛黄……” “我这个好小,像米粒。” “哈哈哈,胖爷我又开到一个!”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他们终于把所有的生蚝都开完了。 成果清点下来,周潇潇的运气确实相对差一些,总共只开出了三颗珍珠。 不过这三颗珍珠大小均匀,成色都还不错,按市价估算,加起来轻松能卖到一千块钱左右。 胖子和张小凤每人开出了五颗珍珠,品质有好有差,有大有小,但总体价值肯定要超过周潇潇那三颗。 开得最多的无疑是周海洋,前前后后一共开出了九颗珍珠! 这还不包括好几颗只有米粒大小,他懒得仔细计算的小珠子。 不过,其中最值钱的还是最初开出的那颗小指甲盖大小的,后面开出来的虽然也不错,但都无法与之媲美。 实际上大家伙不知道的是,周海洋刚才估计的两三千块钱价值都是非常保守的。 他实在不想太过刺激大家。 周潇潇看着自己手心可怜巴巴的三颗珍珠,又伸头看看周海洋面前那一小堆亮闪闪的收获,小嘴撅得老高,能挂个油瓶: “三哥!不公平!咱们都是一起撬的生蚝,差不多同时撬完的,为什么你捡的那些就能开出这么多珍珠?” “我强烈怀疑,你偷偷把好货都挑自己袋子里了!” 周海洋看着她那羡慕嫉妒恨的小模样,故意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感慨道: “潇潇啊,有时候你得承认,这人与人之间呐,它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差距的。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天赋异禀?” 周潇潇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哼!你就得意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这时,周虎从旁边一片礁石后绕了过来,他脸上沾着点泥水,额头上都是汗,显然刚才撬生蚝十分卖力。 他手里也提着半麻袋生蚝,好奇地问道: “海洋,你们开完了吗?怎么样,后来又开出珍珠了没有?” 胖子立刻嘚瑟起来,大笑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赫然躺着五颗大小不一的珍珠: “虎哥,自己睁大眼睛瞧瞧!服不服?” “卧槽!牛逼啊!” 周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口里一阵咋咋呼呼。 他仔细数了数,确实是五颗! 他难以置信地又看向周海洋和周潇潇、张小凤:“你们呢?你们也开出这么多?” 周潇潇唉声叹气地摊开手心,露出三颗珍珠:“我运气最差,才开出三颗。小凤姐和我差不多。” 她又指了指周海洋,语气酸溜溜的。 “我三哥最过分了!他一个人开出了九颗!九颗啊!” “九颗?!” 周虎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猛地看向周海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李彩凤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提醒道:“嘘,小点声,千万别让人听见。” “都过去这么久了,徐慧说不定早就召集好足够的人手,随时都有可能过来抢咱们的地盘。” “要是让她知道咱们在这儿开出了这么多珍珠,她不得跟咱们拼个你死我活啊?” 周虎将手中的铁撬棍重重插进泥沙里,用胳膊抹去额头上混着海水的汗珠。 他身材魁梧,常年海风吹拂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和海风共同雕刻的作品。 他神色凝重地点头,声音低沉而沙哑: “媳妇说得在理。徐慧那婆娘是出了名的泼辣,张朝东又是个一肚子坏水的。” “闷声发大财,才是咱们渔民的老规矩,最明智的做法。” 周海洋直起身,目光掠过这片丰饶的礁石区。 他注意到父亲周长河正打算朝外围走去。 那里生蚝密密麻麻,个头也大,但却并非他们真正的目标。 他急忙开口:“爸,等等。” “咋啦?” 周长河停下脚步,转过身,疑惑的看着他。 他手里的麻袋还空着一大半,显然是对外围那些肥硕的生蚝动了心。 周海洋沉吟片刻,这才解释说:“我刚刚仔细察看琢磨过,这生蚝长珍珠,也讲个风水地气。” “外围那些生蚝,看着肥壮,里头却是空的,根本养不出珠贝。您就别去外围白费力气,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了。” 他不能直言自己超乎常人的感知能力,只能用“察看琢磨”和“风水地气”这类老人们更能接受的说法。 “啥?外围生蚝没有?” 不仅周长河,旁边几个正埋头苦干的乡亲都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失望。 外围生蚝数量众多,原本是他们眼里能持续一整天的财富来源。 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够像周海洋那样开出宝贝,发一笔横财。 周虎皱起眉头,将刚刚挖下的一个巴掌大小的生蚝扔进桶里,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迟疑道: “海洋啊,你确定吗?这玩意儿……听着有点玄乎。” 周海洋理解周虎的疑虑。 他呵呵一笑,语气笃定却也不完全把话说死。 “虎哥,多的我不敢说,但八九成把握还是有的。” “当然了,你要是不放心,等咱们把里头这些有货的都撬完了,你大可以去外围试试手气。” “等晚上开生蚝的时候,自然就见分晓了。” “嗨呀,就你话多!”李彩凤不等自己男人再开口,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抢先嗔怪道: “人家海洋什么时候看走眼过?!上次那大黄鱼群,要不是他,咱们能捞着?!甭管有的没的,就听海洋的,肯定没错!” 她对周海洋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 这种信任是在前面的丰收,以及周海洋最近一阵神奇的表现中逐渐建立起来的。 正文 第263章 回马枪 周虎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看着外围那一片旺盛的生蚝群,还是忍不住惋惜: “我就是觉得……啧,太可惜了嘛!那么多生蚝呢!要是都有珍珠,得值多少钱……” “行了,知足才能常乐。这边礁石缝里的够咱们忙活一上午了。” 何全秀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智慧: “老祖宗说得好,贪多嚼不烂。安心撬眼前的,希望待会儿个个都能开出大珍珠。” 周海洋的提议得到了执行。 众人不再言语,只剩下铁撬棍与礁石碰撞的叮当声,生蚝被撬离时轻微的撕裂声,以及海浪永不停歇的哗哗声。 这是一种专注而高效的沉默,每个人都沉浸在收获的节奏中,只有偶尔抬起胳膊擦汗时短暂的停顿。 阳光逐渐变得炙热,海水的腥咸气息混合着撬开后偶尔飘出的新鲜蚝肉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麻袋一点点被填满,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也压着他们内心的期盼。 当太阳终于升到头顶,明晃晃地照耀着整片滩涂时,内围那些被周海洋“标记”过的生蚝已被尽数撬光。 原本覆盖着深色蚝群的礁石露出了灰白的本色,显得有些狼藉,却也透着一股收获后的踏实感。 每个人都收获了整整一麻袋生蚝。 大家伙儿的脸上被晒得通红,汗水沿着鬓角流下,但眼睛里无不闪烁着喜悦和期待的光芒。 周虎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沉甸甸的麻袋上,迫不及待地搓着手: “现在咋整?就在这儿开呗?我都等不及想看看里头到底有多少宝贝了!” 何全秀则显得比较持重,她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远处海平线,摇头否决了周虎的提议: “在这里开,生蚝肉咋办?全都得扔在这滩头上喂海鸟,那太造孽了,浪费粮食要天打雷劈的。” “依我看,全都扛回家去,慢慢开。珍珠归各人,开出来的蚝肉,各家还能煮汤、晒干,能吃上好一阵子呢!” 她们这个年纪的人,总是考虑到生活的实际和物质的珍贵。 这是经历过艰苦岁月的老一辈人刻在骨子里的节俭。 哪怕眼下的日子好些了,始终保持着这份美好的品质。 这话立刻得到了王秀芳的赞同:“秀婶说得对!这么多肉,丢了心疼死人!回家开稳妥!” 正说着,王秀芳侧耳倾听,脸色忽然一紧: “哎呀,你们听!是不是徐慧那大嗓门?好像越来越近了!”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凝神细听。 果然,从远处的防风林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了嘈杂的喧哗声。 其中夹杂着一个女人尖利而富有穿透力的叫骂声,不是徐慧又是谁?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刚才收获的喜悦被现实的紧张冲淡。 他们很清楚,上次能暂时逼退徐慧,是靠着一股狠劲和对方措手不及。 这次对方有备而来,而且人数占优,若是硬碰硬绝对要吃亏。 “快走快走!” “赶紧的!别磨蹭了!” “麻袋扎紧点,别撒了!” 短暂的慌乱后,在周海洋的低声催促下,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扛起沉重的麻袋,拎起水桶和工具,准备撤离这片刚刚洗劫一空的“宝地”。 麻袋很沉,压弯了他们的腰,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加快了脚步。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更大的吵嚷声、怒骂声由远及近。 黑压压三十多号人,在徐慧和张朝东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涌了过来,瞬间填满了刚才还显得空旷的礁石滩。 走在最前面的徐慧,头发有些散乱,衣衫上还沾着泥点,依稀可见几个模糊的脚印痕迹。 她双手叉腰,脸上怒容更盛,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周海洋一行人。 她身边的张朝东,则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昂着头,用下巴看人,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挑衅。 “哈哈哈……周海洋!” 张朝东抢先开口,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尖利: “这回老子看你们这帮海湾村的穷酸还怎么嚣张!怎么跟我争!” 徐慧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根本没打算多费口舌,直接挥手: “跟这群海湾村的杂碎废什么话!给我打!把咱们的地盘抢回来!” 张家沟的村民们眼睛早就死死盯住了周海洋他们放在脚边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和水桶,眼里充满了羡慕和贪婪。 听到号令,立刻蠢蠢欲动,握紧了手里的扁担、铁钩,就要一拥而上。 在他们看来,抢回地盘,就意味着这些看得见的收获,以及这一片接下来整个下午的捕捞权都归他们了。 “等等!” 就在周虎、胖子等人肌肉紧绷,准备拼死一搏的瞬间,周海洋突然踏前一步,抬高右手,声音冷静得出奇。 张朝东以为他怕了,更加得意,咬牙切齿地吼道: “周海洋,现在想求饶?老子告诉你,晚了!给我揍!朝死里揍!让他们长长记性!” 周海洋却根本不理他,目光直接越过张朝东,扫向他身后那些同样盯着货物的张家沟村民,朗声道: “各位乡亲邻居!你们兴师动众地过来,无非是为了这块地盘,为了这里的海货,是不是?” 张家沟的人群里出现了一些细微的骚动,有人下意识点头。 这些渔民大多只是为了讨生活,并非真的想与人结仇。 周海洋继续道:“既然如此,大不了我们把这地方让给你们就是了!” “何必非要动手,打得头破血流,耽误了赶海的工夫,还结下仇怨呢?” “你们占你们的地盘,我们拿我们捡的这点东西,两不相干,怎么样?”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立刻在张家沟的人群里激起了涟漪。 不少人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他们来的主要目的确实是抢占这块富饶的礁石区。 如果能兵不血刃地达到目的,确实没必要非打架不可。 打架既费力,万一挂了彩还不划算。 “海洋!” 周虎一听要让出地盘,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忍不住低吼出声。 这地方是他们好不容易发现的。 而且根据海洋的判断,值钱的生蚝已经撬完,但其他地方还有零散海货呢! “虎哥,听我的。” 周海洋侧头,递给周虎一个极其隐晦却异常坚定的眼神。 周虎看着周海洋的眼睛,嘴巴张了张。 虽然满心不解和憋屈,但基于长期的信任,他还是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正文 第264章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张朝东一看形势不对,周海洋一句话竟然让同村的人动了心思,顿时急了。 这和他预想的痛快报复场面完全不同! 他立刻跳脚,大声煽动:“大家别听他的!这小子奸猾得很!嘴上说让,等咱们一放松,他们肯定跑去叫更多人,回头还得来跟咱们抢!” “依我看,就得趁现在把他们打服了、打怕了,彻底绝了后患!这才叫万无一失!” “老畜牲,你特么闭嘴吧!” 胖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再也忍不住,跳着脚指着张朝东的鼻子破口大骂: “张朝东!你少在这里假公济私!摆明了就是你这几天在海洋哥这儿吃了亏,心里不痛快。” “就想趁着这个机会撺掇大家伙充当免费的打手帮你打架,好给你自己出气!你那点脏心眼子,谁特娘的看不出来?!” 这话像一把刀子,瞬间剖开了张朝东的伪装。 张家沟的村民们再次将目光聚焦在张朝东身上,怀疑的神色更重了。 是啊,对方都答应让出地盘了,张朝东为什么还非要咬着“打”字不放? 张朝东被说中心事,顿时面红耳赤,脖子上青筋暴起,气急败坏地指着胖子: “你……你放屁!你们别听这死胖子挑拨离间!他最不是东西……” “呵呵——”周海洋突然发出一声冰冷的笑,打断了张朝东的嘶吼。 他的目光像两根钉子,死死钉在张朝东脸上: “张朝东,你这么嚣张,不就是觉得今天你们人多,吃定我们了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没错!你们人是多!我们这十几号人,真打起来,肯定不是你们的对手,多半要吃亏。但是——” 他话锋一转,透出一股狠厉的决绝。 “那又怎样?!老子们就算打不过你们所有人,但撂倒你一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完,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周虎、胖子、周海峰等所有自己人,清晰无比地命令道: “大家伙儿都听好了!待会儿要是真动起手来,别人咱们不管!所有人的家伙,全都往张朝东一个人身上招呼!” “给我盯死了他,往死里揍!就算咱们今天全躺在这儿,也得让他张朝东后半辈子下不了炕!” “你……你混蛋!” 张朝东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惊恐地想象着那个画面。 周虎那沙包大的拳头,胖子那蛮牛一样的冲撞,还有其他人愤怒的拳脚,全都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哈哈哈……没问题!” 周虎第一个反应过来,顿时兴奋起来,蒲扇大的手掌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响声,盯着张朝东的眼神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凶光。 “这老瘪三,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一旦落我周虎手里,老子保证把他揍得连他亲娘都认不出来!把他屎都给打出来!” “没错!打不出来算他拉得干净!”周海峰等人也立刻狞笑着响应。 刹那间,一道道充满杀气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张朝东身上,仿佛他已经是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鱼。 周海洋嘴角那丝嘲讽的弧度更明显了。 他再次看向面无人色的张朝东,冷冷地问道: “怎么样?张朝东,你不是非要打吗?来啊,下令啊!咱们现在就开始!” “你……你……你……” 张朝东吓得连连后退,几乎要躲到徐慧身后去,哪里还有刚才半分嚣张气焰。 徐慧是个暴脾气,哪里受得了这种窝囊气。 尤其见自己男人被对方三言两语吓成这副怂样,更是火冒三丈。 她猛地一跺脚,指着周虎吼道:“屁话真多!吓唬谁呢!给我打!老娘看谁敢动我男人!” “别!别别别!老婆!使不得!千万使不得啊!” 张朝东魂飞魄散,一把死死抱住徐慧的胳膊,几乎要哭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他们来真的!你真动手,他们肯定全都冲我来……你……你就一个人,根本护不住我啊!” 徐慧被自家男人这副贪生怕死的孬种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先给他两巴掌: “废物!窝囊废!我徐慧精明一世,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没卵用的东西!” 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 但骂归骂,看着张朝东那吓得快要尿裤子的惨状,再看看周虎那边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凶狠,她心里也清楚,对方被逼急了绝对做得出来。 真打起来,自己这边就算赢了,自家男人肯定第一个倒霉,被打个半死。 这亏本买卖无论如何都不能做! 她强压下滔天的怒火,恶狠狠地瞪向周海洋,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行!周海洋,你小子有种!今天算你们走运!老娘就当积德了!赶紧带着你们这些破烂货给我滚!立刻滚!” “要是再敢踏进这片滩子一步,老娘拼着男人不要,也要跟你们不死不休!” 周海洋等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们本来就已经打算撤了,能不打一架就全身而退,是最好的结果。 众人不再废话,互相递了个眼色,迅速扛起各自的麻袋,拎起工具,保持着警惕的阵型,快速而不慌乱地向后退去。 沉重的麻袋压弯了他们的腰,但脚步却异常坚定。 徐慧和张朝东带来的那群张家沟村民,眼看着他们离开,纷纷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毕竟不用打架了。 要真动起手来,即便最后他们能够凭借人多势众占据上风,但也未必能够占多少便宜。 搞不好还有人受伤。 关键时间也浪费了。 但与此同时,他们又有些不甘心。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还黏在周海洋他们那些鼓胀的麻袋上,总觉得肯定捞了不少的好东西。 等周海洋他们走出一定距离,才有张家沟的人好奇地走到刚才周海洋他们忙碌的区域查看。 “咦?他们刚才吭哧吭哧忙活半天,撬的都是啥?” “卧槽!这边好多生蚝壳!都是刚撬开扔这儿的!” “啥玩意?生蚝?他们抢了地盘,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撬这破生蚝?” “哈哈哈……笑死人了!我还以为捡什么值钱好货呢!原来是生蚝!” “生蚝才几个钱一斤?肉又不顶饱,晒干了也没多少!这帮海湾村的是不是穷疯了?” 正文 第265章 真是便宜张朝东了 张朝东原本还在后怕,听到同伴的议论,也凑过去看。 果然看到不少新鲜撬开的生蚝壳散落在礁石间。 他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嘲笑: “哈哈哈!真是一群傻逼!蠢到家了!老子还以为他们占了多大便宜呢!” “搞了半天,尽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笑死我了!早知道他们光撬生蚝,老子刚才还怕个球!” 他顿时觉得腰杆又直了,刚才的恐惧和羞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优越感。 其他张家沟的村民也纷纷四下查看,发现周围礁石上确实有很多被撬走生蚝后留下的新鲜痕迹。 而更外围的区域,生蚝几乎没被动过,密密麻麻地长着。 “真是没见过世面,生蚝能开出珍珠?那得走多大狗屎运?” “就是,白白浪费这么一大片好滩涂,值钱的货肯定都没来得及捡!” “便宜咱们了!赶紧的,趁潮水还没上来,多捡点好货!” 周海洋他们还没走远,身后的哄笑声清晰地传来。 胖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坏笑。 他凑近周海洋,压低声音:“海洋哥,你百分百确定,外围那些生蚝,屁都没有?” 周海洋瞥了一眼那片看似丰饶的蚝田,微微一笑: “废话!要是真有,别说三十个人,就是五十个,拼了命咱们也得守着撬完啊!” “得嘞!看我再给他们加把火,耍他们一波!” 胖子嘿嘿一阵坏笑,故意放慢脚步,然后将肩上扛着的麻袋“咚”地一声放下,显得很是沉重。 其他人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停下,好奇地看着胖子想干什么。 只见胖子把手伸进裤兜,摸索了几下,然后猛地掏出来,高高举起,摊开手掌,朝着张朝东他们的方向大声喊道: “喂!张朝东!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爷爷我手里的是什么!整整五颗啊!全是高品质的!” 此时阳光正好,胖子掌心那几颗圆润的,散发着柔和虹彩的珍珠,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张家沟那边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张朝东脸上的嘲笑瞬间冻结,眼睛猛地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胖子的手,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声音都变了调: “卧……卧槽!!!蚝珠?!五颗?!你他妈走了什么狗屎运?!” 其他张家沟的村民也瞬间炸了锅,哗啦啦全都围了过来,伸长脖子看,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疯狂的嫉妒。 “真的是珍珠!还是五颗!” “这……这怎么可能?!生蚝开珍珠,不是一万个里面才有一个吗?” “五颗!这得值多少钱啊?!起码得好几百吧?” “何止好几百!看成色个头,搞不好一颗都得几百块!加起来得两三千了!” “我的娘诶……” 张朝东看着那几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珍珠,眼睛瞬间充血变红,心都在滴血。 这些珍珠原本都应该是在他的地盘上撬出来的! 都应该是他的! 现在全便宜了这个死胖子! 巨大的失落和嫉妒让他几乎窒息。 徐慧也愣住了,脸上的怒气变成了错愕和贪婪,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张家沟一群人集体傻眼的时候,张小凤像是觉得好玩,也受到了鼓舞。 她赶紧从自己的小布袋里掏出那三颗稍小 但同样圆润的珍珠,也学着胖子的样子亮了出来,声音清脆: “我也有呢!整整三颗!都好漂亮啊!” “卧槽!!!还有?!” 张朝东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嗡嗡作响,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这接二连三的刺激,让他心态彻底崩了。 胖子的笑声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故意慢条斯理地将珍珠一颗颗收回口袋,动作充满了炫耀和挑衅。 周大贵立刻会意,假装勃然大怒,飞起一脚就踹在胖子屁股上,骂骂咧咧: “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就你长了嘴是不是?显摆什么!这下全让人知道了!” 胖子一个趔趄,扭过头对周大贵怒目而视: “好你个周大贵!我严重怀疑你是公报私仇,早就想踹我了!” 但他看到周大贵使劲挤过来的眼神,立刻明白这是在唱双簧,只好撇撇嘴,揉着屁股把戏演下去。 周海洋恶作剧的心思也跟着上来,立刻无缝衔接,只见他脸色一沉,对着胖子厉声训斥: “就你管不住嘴!现在好了!底牌都亮给人家了!以后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他的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张家沟那边,观察他们的反应。 张小凤信以为真,小脸一下子吓得煞白。 她想起自己刚才也炫耀了珍珠,顿时觉得自己也闯了大祸,眼圈一红,手足无措地捏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对……对不起,海洋哥哥,是我太笨了,我不该也拿出来的……我……我错了……” 她单纯的心思根本分不清这是策略还是真的犯错。 “傻丫头,没事儿,不怪你。” 何全秀心肠软,连忙把吓得快要哭出来的张小凤拉到身边,搂着她的肩膀,低声在她耳边快速解释了几句。 张小凤这才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但脸上还带着些许不安。 周海洋这边看似“内讧”和“慌乱”的表演,效果出奇的好。 张朝东从巨大的震惊和嫉妒中回过神,看到对方“后悔不迭”、“互相埋怨”的样子,顿时心花怒放。 刚才那点郁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畅快和重新燃起的贪婪。 他放声大笑,得意得几乎要手舞足蹈:“哈哈哈!死胖子!谢谢啊!真得谢谢你!” “要不是你这臭显摆,老子还真忘了老子这地盘上的生蚝全是宝贝!全是能下金蛋的鸡啊!哈哈哈……” 徐慧也是转怒为喜,脸上露出一种掌控一切的冷笑。 正文 第266章 蠢货们还真信了 她双手抱胸,用下巴点着周海洋他们,声音充满了讥讽: “真是谢谢你们提醒了!放心,等老娘开出珍珠,赚了钱,一定记你们一功!” “现在,一个个的都特娘的赶紧滚蛋!别碍着老娘发财!” 她猛地转身,对着所有还在发愣的张家沟村民,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都还傻站着看什么!这些生蚝!从现在起,全是咱们张家沟的!一颗都不许海湾村的人碰!” “所有人给我听好了!盯紧他们!谁敢靠近生蚝区一步,就给老娘往死里打!出了事我担着!” “对!守住!谁抢跟谁拼命!” 张家沟的村民们如梦初醒,立刻群情激奋,纷纷举起手里的工具,大声呼应。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周围那些尚未被撬走的生蚝,仿佛看着满地的黄金。 巨大的利益当前,让他们瞬间同仇敌忾。 张朝东更加得意,指着周海洋他们大声嘲讽: “海湾村的穷鬼!听见没?还不快滚!这些生蚝是老子们的了!没你们的份了!” 他又特意指向胖子,笑声更加张狂。 “死胖子!你真是老子的福星!财神爷啊!回头老子给你送面锦旗!哈哈哈……” 说完,他再也按捺不住,第一个扑向最近的一丛生蚝,掏出撬棍就开始干活,动作因为兴奋而有些笨拙和急切。 其他人也立刻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地抢占生蚝多的礁石区域,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别人抢了先。 整个礁石区瞬间陷入一种疯狂的忙碌状态,叮叮当当的撬击声密集得如同雨点。 “上钩了,蠢货们还真信了。” 胖子看着张家沟的人如同抢食的饿狼般扑向那些“空饷”生蚝,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嘲讽和怜悯的笑容。 “还说给老子买核桃补脑子?我看最该补脑子的是他们自己!” “你这孩子,真是调皮捣蛋,一肚子坏水。” 周长河指着胖子,摇头苦笑,语气里却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他活了大半辈子,深知对付什么样的人就得用什么样的法子。 “虽然调皮,但对付徐慧和张朝东这种人,正好!这叫以毒攻毒!” 旁边有人笑着附和道。 大家都松了口气,气氛轻松了许多。 “我现在就想想,等他们辛辛苦苦撬了一下午,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回家满心欢喜地一个个开出来,结果发现全是空的,连颗珍珠影子都没有……那表情,啧啧……” 王秀芳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估计眼珠子都得瞪出来!” “何止瞪出来!非得气得吐血三升不可!” “关键是,”周海洋总结道,脸上也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他们光顾着撬这没用的生蚝,一下午时间全搭进去了,真正值钱的海货一点没捡着。” “这场大潮,他们算是白来了,时间、力气,全白费。” “活该!让他们贪心!让他们霸道!” 张小凤此时也明白了过来,挥着小拳头气鼓鼓地说。 小姑娘的正义感让她对徐慧等人的行为十分不满。 “时间不早了,咱们也赶紧走吧!”周海洋招呼大家,“先把生蚝搬上船放好。” “潮水还没涨上来,咱们抓紧时间在周边转转,多少还能再捡点东西,补贴家用。大潮天,不能完全空手而归。” “对,能赚一点是一点。”众人纷纷附和。 虽然设计坑了对方一把,但渔民的本性还是让他们珍惜每一次赶海的机会。 他们扛起沉重的麻袋,朝着停船的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张朝东撬得无比卖力,汗水滴进眼睛都顾不上擦。 他仿佛不知疲倦,脑子里全是晚上开蚝取珠、众人羡慕恭维的美妙画面。 徐慧则手脚麻利,速度比他快得多,不一会儿脚边就堆了一小堆生蚝。 “哎哟,还挺累人……” 张朝东终于感觉胳膊有些酸软,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着自己撬下来的大半麻袋生蚝,脸上露出满足和期待的笑容。 “也不知道这一麻袋能开出几颗……真想现在就开了看看。” “废话那么多!”徐慧头也不抬,手下动作不停,不耐烦地骂道,“赶紧撬!撬得越多,开出的珍珠才越多!磨磨蹭蹭的,好东西都让别人撬走了!” “歇会儿,就歇一会儿,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张朝东赔着笑求饶。 他常年不干重活,身体也瘦瘦弱弱的,体力远不如经常下海的妻子。 “歇什么歇?!”徐慧猛地抬头,眼睛一瞪,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你看看别人!谁像你这么磨洋工?才撬了半麻袋就喊累?”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赶紧给我撬!今天撬不满三麻袋,晚上别想吃饭!” 张朝东惧内,见老婆发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抱怨,只能咬咬牙,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弯下腰。 但一想到即将到手的珍珠,他又觉得浑身充满了动力。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卖了珍珠后要添置些什么东西。 整个下午,张家沟的三十多号人,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疯狂地撬动着礁石上的生蚝。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海风吹皱了他们的皮肤,但他们眼中只有对财富的渴望。 不时有人直起腰捶捶背,但看到别人还在埋头苦干,又赶紧弯下腰继续忙碌。 潮水开始悄然上涨,淹没了低处的礁石。 天色也逐渐暗淡下来,海平面的远方已经染上了一抹暮色。 “差不多了,该走了!再不走潮水上来就不好走了!” 有村民大声提醒道。 他的喊声惊醒了沉醉在发财梦中的众人。 张朝东这才极不情愿地停下手。 他看着还有不少没来得及撬的生蚝,满脸的惋惜和肉痛: “唉……可惜了,太多了……也不知道这些没撬的里面有多少大珍珠……” 徐慧直起腰,看着自己身边整整三大麻袋战利品,又看看丈夫身边那一麻袋多点的收获,没好气地埋怨道: “还不是都怪你!磨磨蹭蹭,跟个娘们似的!要是你都像老娘这么利索,咱们起码能多撬一麻袋!” 虽然埋怨,但她看着眼前的收获,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得意。 张朝东连忙赔笑,脸上堆满谄媚:“嘿嘿,是是是,老婆大人最厉害!能干!咱们家全靠你!你撬的这些,肯定颗颗都是大珍珠!” 他试图用恭维来弥补自己的“不足”。 徐慧显然还是挺受用的,原本微微绷紧的表情果然缓和了几分。 “走了走了!回家开珍珠去!” 张朝东扛起麻袋,大声招呼着同伴:“忙活一下午,值了!晚上都等着发财吧!” “走走走!回家!” “我都等不及了!” “肯定能开出来!” 张家沟的人们扛着、拖着沉甸甸的麻袋,满怀憧憬地朝着停船的地方走去。 正文 第267章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麻袋异常沉重,压得他们腰都弯了,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期待的笑容,互相打着气,议论着可能开出的财富。 这一刻,仿佛所有的疲劳都被对未来的美好想象冲淡了。 沿途,还有其他仍在赶海的村民,看到他们每人扛着两三麻袋沉甸甸的“收获”,无不投来惊讶和羡慕的目光。 “张家沟的这是搞了多少好东西呀啊?” “发了吧?每个人都满载而归?” “这大袋小袋的,看样子收获确实是不小啊!” 这些议论声更让张朝东等人飘飘然,优越感十足,觉得一下午的辛苦简直太值了。 张朝东甚至故意放慢脚步,好让更多人看到他的“收获”。 周海洋正带着小妹周潇潇在一处浅水坑里专注地捡着一窝突然出现的对虾。 对虾个头不小,活蹦乱跳,收获颇丰。 周潇潇小心翼翼地捧着每一只虾,仿佛那是珍贵的宝物。 张朝东扛着麻袋,趾高气扬地从旁边走过。 他看到周海洋兄妹俩还在捡这些“不值钱”的虾米,对比自己麻袋里“价值连城”的珍珠生蚝,优越感瞬间爆棚。 他故意停下脚步,撇撇嘴,用极其轻蔑和怜悯的语气嗤笑道: “啧啧啧……真特么惨呐……海湾村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吧?连这么点大的虾米都不放过……唉,真是可怜哦……”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夕阳的余温,掠过张家沟码头杂乱无章的渔船和忙碌的人群。 张朝东揶揄的话语刚落,他身后那群穿着沾满海盐渍旧衫的张家沟村民瞬间爆发出阵阵肆意大笑。 声音粗粝刺耳,惊起了停在桅杆上歇脚的海鸟。 周海洋站在自家“龙头号”船头,黝黑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看着张朝东一行人乐不可支的模样,嘴角止不住地抽搐了一下,握着缆绳的手微微收紧。 “没办法,”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生蚝滩都被你们抢先占住了,我们总不能空手而归,只能捡些你们瞧不上眼的零碎海鲜。” 听了周海洋这话,张朝东只觉得连日来在周海洋这儿吃瘪的闷气一扫而空,心中畅快无比,仿佛三伏天灌下了一碗凉茶。 他故意拍了拍自己微凸的肚腩,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拖长了音调说道: “海洋啊,不是叔说你。看你们这……唉,这幅凄惨模样,叔我心里都有些不落忍了。” “这样吧,剩下的生蚝——虽说我们捡了不少,但总还有漏网的。” “你们再去珊瑚礁那边多扒拉扒拉,说不定还能扒拉出三瓜两枣,怎么说也比这些小鱼小虾强,是吧?”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瘦高个村民立刻装出一副狐疑夸张的表情,扯着嗓子配合: “东叔,那边的生蚝不是早让咱们撬得一个不剩了吗?礁石缝我都摸了三遍!” 张朝东得意地翻了个白眼,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似的: “屁话!那么大一片地方,怎么可能真撬得干干净净?!他们人多,眼睛也亮,去仔细翻翻,总能找到几个歪瓜裂枣的!” 村民们听了,再次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七嘴八舌地随声附和。 “就是就是!” “咱们每人也就捡了两三麻袋嘛!” “肯定还有藏得深的……” 周海洋沉默地看着这些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幸灾乐祸。 他们中的许多人,他也都认识,甚至有些还能叫出名字,平日里见面也会点头招呼。 可此刻,看着他们因一点蝇头小利而扭曲的嘴脸,他心中原本因欺骗了他们而残留的那一丝微弱愧疚,忽然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释然。 他嘴角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笑声: “那我就预祝各位……多开出几颗珍珠,发大财了。” 说完,他不再看张朝东等人的反应,转头对正在船舷边整理渔网的周潇潇招呼道: “天色不早了,小妹,咱们走吧!” 周潇潇抬起头,一双明亮的杏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她嬉笑着,故意模仿着张朝东先前的语调,朝着那边扬了扬下巴: “祝你们开生蚝发大财哦!一定要开出好多好多大珍珠!”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对方膨胀的得意。 兄妹二人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招呼自家船上的其他人: “走了走了,把咱们下午捡的货都搬上船,收拾干净,准备回家!” “唉……这嫉妒心啊,真是能让人变得面目全非,连句好话都听不进去了。” 张朝东看着周海洋他们忙碌而有序的身影,听着周潇潇那明显带着刺的“祝福”,非但没生气,心里的畅快感反而达到了顶峰,简直无法言表。 他觉得自己总算是彻底扳回了一城。 很快,周海洋他们全员登上了以“龙头号”为首的四艘渔船,缆绳收起,船板撤下,只等潮水再涨起一些,便解缆离去。 另一边,张朝东等人则开始一麻袋一麻袋地把沉重的生蚝往各自的渔船上扛。 麻袋摩擦着粗糙的船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夹杂着他们依旧兴奋的笑声和互相吹嘘的打趣。 还有人时不时地朝着“龙头号”的方向喊上几句挑衅的话。 或是故意用力把麻袋砸在甲板上,弄出很大的动静。 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隔壁的“海鸥号”上,周虎一边整理着桅绳,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对旁边忙碌的李彩凤叹息道: “真是一群可怜人啊,希望他们待会儿知道了真相,不会被气得吐血才好。” 李彩凤正蹲在甲板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各种螃蟹、海螺和杂鱼,她头也不抬,双手飞快地分拣着,语气干脆利落: “你管他们干什么?!咸吃萝卜淡操心!快来帮忙,种类太杂了,鱼虾蟹都混在一起。” “指望我一个人,不知道要分拣到什么时候去!天黑前还得赶回去呢!” “龙头号”上,气氛同样热火朝天。 正文 第268章 撑腰 周海洋一大家人,包括周长河、何全秀、周海峰、周铁柱、王秀芳、张小凤等人,也都在紧张地进行着同样的工作——分拣下午的收获。 虽然比不上上午捡生蚝的价值,但他们下午的收获也绝对称得上丰硕。 各种张牙舞爪的青蟹、花蟹,色泽斑斓的海螺,活蹦乱跳的杂鱼和对虾,在甲板上堆成了好几座小山。 粗略估算,每家每户分到的货,价值也都能有上千块。 这些海鲜鲜活,但也不耐存放,必须赶紧分拣清楚,好尽快卖掉。 人多力量大。 当潮水涨到足够高度,发动机开始发出低沉轰鸣时,甲板上的海货也刚好分拣完毕,分别装入了不同的鱼筐和泡沫箱里。 “天都擦黑了,去镇上码头怕是赶不上好行市了。” 周海洋抹了把额头的汗,扬声安排:“直接回村,把货卖给七叔那儿!副船长呢?准备开船!” “副船长在呢!” 张小凤的声音清脆地从驾驶舱传来,带着几分被委以重任的兴奋。 随后,“龙头号”率先调转船头,破开渐浓的暮色,引领着后面的船只,乘风破浪朝着海湾村的方向驶去。 既然决定把货卖给同村的张老七,这些海鲜也就没必要再费事搬到冷冻舱了。 周海洋单独拿了一个塑料筐,蹲在自己家的那堆海鲜旁,借着船舱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开始精心挑选起来。 他专拣那些个头最大、最生猛、品相最好的螃蟹和海螺往里放。 周潇潇凑过来,好奇地问道:“三哥,你这是干什么呀?就算留些好的咱们自己晚上吃,也不用留这么多吧?” 周海洋手上的动作没停,笑了笑解释道:“不全是自己吃。这是给咱二姐留的。” “哇!终于要去看二姐了!” 周潇潇立刻兴奋地拍手跳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瞪大眼睛追问道: “三哥,咱们什么时候去呀?我都想二姐了!” 周海洋停下手中的动作,略一沉吟:“本来按计划,明天一早就去的。可上午不是开出那些珍珠了嘛,这东西得赶紧拿去市里出手换成钱才踏实。” “咱们明天先去市里把珍珠卖了,后天再去二姐家。” 这原本就是他计划好的。 趁着这次大潮多捡些值钱的海货,一方面是多攒点钱,另一方面也是想给二姐周海燕多带些过去。 二姐嫁去的李家洼比他们村还靠里,吃海鲜没那么方便。 上午开出珍珠固然是意外之喜,打乱了些计划,但也无非是晚一天再去。 这时,一直蹲在船舷边“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周长河,用力在船帮上磕了磕烟袋锅子,发出几声沉闷的轻响。 他转过头,脸上被海风和岁月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语重心长地对周海洋说道: “你是该去看看你二姐了。唉……自从你二姐嫁过去后,心里就一直没放下这个娘家,有点什么好的,总想着捎回来帮衬咱们。” “她夫家那边,虽然面上没明说,但心里头早就对咱们有意见了,连带着你二姐在婆家……唉,日子恐怕也没那么顺心。” “这次你过去,心里得有个章程,知道该怎么做吗?” 周海洋提起那半框精心挑选的海鲜,掂量了一下,神情变得异常认真和坚定: “爸,您放心,这些我心里都明白。以前是咱家没条件,让二姐在那边受了委屈。” “这次我过去,肯定让二姐扬眉吐气一回,让那些在背地里嚼舌根,说咱们是拖油瓶、打秋风的人,都彻底闭嘴!” “嗯!”周长河默默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宽慰,但还是叮嘱道: “你明白就好。到时候说话办事注意着点分寸,别太冲,也别显得咱们暴发户似的瞧不起人。” “说到底,你二姐在夫家不受待见,和你姐夫一家子关系倒不算太大。” “主要……主要还是怪她娘家人自己以前没本事,腰杆子挺不直,让人瞧轻了。” “行了行了,过去的老黄历就别总翻出来念叨了!” 母亲何全秀笑着打断他的话,试图冲淡有些沉重的气氛。 “现在眼看着日子就好起来了。老大也要买船了,老三这次更是发了笔大财。亲家那边都是明白人,肯定会改变对咱海燕的态度的。” 大哥周海峰也凑过来,憨厚的脸上带着关切: “老三,明天我去把借来的钱凑一凑,你先拿点去,顺道去镇上多买点像样的礼品带去,烟酒糖茶都挑好的买!” “我看还有谁敢瞧不起咱二妹,还敢欺负她!” 周海洋心里一暖,摆摆手:“大哥,你的心意我替二姐领了。不过买礼品能花几个钱?你的钱还是留着买船吧,那是正事。” “这段时间我挣了不少,这次卖珍珠更是一大笔,这事我来办就行。我保证,此去一定风风光光,给二姐挣足面子!” “我要让姐夫他们一家人知道,他们李家能娶到我二姐,是他们老李家修来的福气!” 听他这么说得斩钉截铁,底气十足,周长河、何全秀和周海峰等人相互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了放心的神情。 心底那份因女儿远嫁而常年积压的牵挂和隐忧,似乎也真的被周海洋这番豪言壮语冲淡了不少。 船队行驶得很快,以“龙头号”为首的四艘渔船不久便抵达了张家沟港口,在渐深的暮色中缓缓靠岸,缆绳熟练地套上了系缆桩。 此时,港口正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不少赶海回来的渔民正在卖货,人声鼎沸。 张老七的收货点前更是排起了小队。 他本人忙得脚不沾地,过秤、记账、吆喝、看货,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咦?那不是海湾村的船吗?怎么跑到咱们张家沟来卖货了?” “快看,是龙头号,周海洋的船!” “听说他们今天也去外海赶海了,这是刚回来吧?” 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周海洋的船在附近几个渔村早已小有名气。 没办法,他虽然已经尽力低调,但每次收获都不错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海湾村和张家沟的村民大多都风闻,周海洋这段时间几乎天天大丰收,挣了不少钱,甚至传的有些邪乎。 此刻看到“龙头号”竟然来到张家沟码头,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投来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都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运气好”的年轻人,今天又捕到了多少好货。 正文 第269章 一群没见识的土包子! “哟!老周!海洋!你们怎么过来了?稀客啊!” 张老七眼尖,瞧见“龙头号”上的周家众人,立刻放下手中的秤杆。 匆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烟盒,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热情得不像话。 张老七这人,做生意可比海湾村的老黑活络多了。 前段时间,正因为收了周海洋意外钓上的那条价值不菲的大黄鱼,帮他转手给了县里的大酒楼,让他的人脉和路子都拓宽了不少。 此刻在他眼里,周海洋简直就是送财童子,是能带来好运的福星。 他先递了根带过滤嘴的好烟给周长河,又热情地给周海洋、周海峰等人散烟。 “七叔,今天您这儿生意可真红火啊!您先忙着,我们不急,按规矩排队就行。” 周海洋笑着接过烟,并没有点燃,而是习惯性地夹在了耳朵上。 “行嘞行嘞!都是乡里乡亲的,我这边手脚快得很,你们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张老七寒暄了两句,便又风风火火地转身去忙活收货的事了,嗓门洪亮地指挥着伙计。 周海洋他们也没闲着,立刻动手把船上的海鲜一筐筐、一箱箱地搬了下来,在岸边空地上整齐地码放好。 张家沟那些正在排队或看热闹的村民们,瞧见周海洋他们搬下来的海鲜不仅数量多,而且种类杂却品质颇高,眼里不禁流露出明显的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 青蟹都被草绳扎得结实,依旧张牙舞爪。 海螺个头均匀,色泽光亮。 哪怕是杂鱼也都新鲜得很。 他们中的许多人没有自己的大船,无法像周海洋或者张朝东那样去远离岸边的海岛礁滩赶海。 每次大潮只能挤在近海那些人满为患的滩涂上,为了那点有限的海货,常常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 周海洋目光敏锐地一扫,果然在人群里看到好几个熟人衣衫不整、灰头土脸。 有些人脸上、脖子上还有新鲜的血道子或抓痕,明显是刚干过架。 他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几乎每次大潮归来,码头总少不了几张挂彩的脸。 为了生存,一点微薄的资源也足以让平日看似和睦的邻里争得你死我活。 “快看!又又有船队回来了!是张朝东他们!” 有眼尖的村民指着海平面喊道。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暮色苍茫的海面上,几艘渔船的轮廓逐渐清晰。 张朝东那艘蓝色的渔船一马当先。 他本人正站在船头,双手背在身后,挺着肚子。 那副神气活现,志得意满的模样,活像是凯旋而归的大将军。 身后跟着七八艘同样满载而归的船只,气势十足。 “瞧张朝东那得意劲儿!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今天收获肯定不得了!” “唉,有自家的大船就是舒坦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跟咱们似的,挤在屁大点的地方,抢得头破血流。”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捞到什么好东西了,这么高兴?” 村民们看着张朝东那副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顿时议论纷纷,语气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周海洋、周虎、周铁柱他们几人相互对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勾起一抹压抑不住的冷笑,差点就当场笑出声来。 他们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鱼筐,掩饰脸上的表情。 张朝东的船队陆续靠岸。船一停稳,张朝东便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吆喝起来: “卸货!都轻着点,可都是宝贝!” 徐慧也跟着指挥,声音尖利,透着一股子无法掩饰的得意劲儿。 他们一行人开始把船上的生蚝一麻袋一麻袋地往下扛。 每家每户至少都搬下来三四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很快就在码头空地上堆起了一座不小的“生蚝山”。 那庞大的数量,一下子把现场所有人都惊呆了,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我的个老天爷!这么多!” “我滴娘诶,这得有多少斤啊?里面装的啥?全是螃蟹吗?” “不可能吧,什么螃蟹能装这么多麻袋?” 村民们惊叹不已,羡慕得眼睛都直了,纷纷围拢过去想看个究竟。 很快,有挤在前面的村民看清了麻袋里露出的东西,顿时满脸疑惑和不可思议。 “不是吧?我眼花了吗?怎么……怎么是生蚝?” “还真是生蚝!哈哈哈……” “我没看错吧?难得一次大潮,他们居然花那么大功夫、跑那么远去撬生蚝?还撬了这么多麻袋?笑死我了!” “我刚才还羡慕得流口水呢,白羡慕了!哈哈哈……” “生蚝?这玩意儿一斤能卖几个钱啊?五毛?顶天六毛了吧?费那么多油钱跑出去,就捞这?” “哈哈哈……真是人才啊!” 这些笑得最大声,最肆无忌惮的村民,基本都是今天自己收获垫底,心里憋着股闷气的。 此刻见张朝东他们兴师动众,开着船跑那么远,结果就捡回来这么多不值钱的生蚝,心里的挫败和嫉妒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一下子平衡了不少。 嘲讽起来自然也格外起劲。 “都特娘的给老娘闭嘴!笑什么笑!牙龇得跟碎蛤蜊皮似的!” 徐慧猛地往前踏了一大步,双手叉腰,眼睛一瞪,冲着哄笑的人群发出一声恶龙咆哮般的怒吼,气势十足。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怕徐慧。 有些平日里就跟张朝东不太对付,或者自家也有些底气的村民,根本不给她面子。 该笑还是笑,甚至笑得更欢了,就为了狠狠的恶心她。 “咋了?徐慧,你们捡这么多生蚝回来,还不兴咱们说两句实话啊?” “就是,这生蚝满海滩都是,费那劲跑去外海撬?图啥啊?” “你们懂个屁!”张朝东不屑地嗤笑一声,声音拔得老高,试图压过所有的嘲笑声: “告诉你们!咱们这些生蚝,可不是普通滩涂上的生蚝!那是……那是能开出珍珠的宝贝!” “一群没见识的土包子!知道啥是蚝珠不?同样的品质比普通珍珠贵多了!一颗就得几百上千块!” 正文 第270章 牛皮吹破了 有人立刻大声嘲讽道:“张朝东,你这不是废话吗?谁不知道生蚝里理论上能开出珍珠?” “可那概率比中彩票还低!有时候上万个生蚝也开不出一粒。” “咱们都是老渔民了,谁心里没数?你糊弄鬼呢?是不是脑子被海风吹糊涂了?” “就是!哈哈哈……说不定人家张朝东鸿运当头,真能走狗屎运,开出几颗呢!” “哎哟,要真那样,我可真要眼红死了哟!哈哈哈……” 张朝东被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兑,气得脸都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他猛地大吼一声,如同平地惊雷:“都他妈给老子闭嘴!你们不是不信吗?不是笑话老子吗?” “行!老子今天就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现场开蚝!狠狠打你们这帮孙子的脸!” 他转向自己那群同样义愤填膺的同伴: “哥几个!这些家伙非要自找不痛快,咱们就成全他们!” “我倒要看看,等老子们开出珍珠来,他们还有什么屁话可说!” 周海洋他们从生蚝里开出珍珠的事儿,张朝东他们可是亲眼所见。 那白花圆润的珍珠做不得假! 而且 双方的生蚝都来自同一片人迹罕至的沙滩。 周海洋他们才撬了那么一点就开出不少,自己这边十几麻袋,怎么可能没有? 张朝东对此深信不疑。 他当即吆喝着,让人去找开蚝刀和盆子,就要现场表演开蚝取珠,用事实狠狠打这些无知村民的脸。 “哟嗬!还杠上了?真有意思!” 有村民抱着膀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讥讽道: “行啊,张朝东,老子今天就站这儿等着,看你怎么用珍珠打我的脸!” 另一个村民也笑着补充道:“对对对,事先可说好了啊,一颗两颗的可不算数!” “你们这么多生蚝,运气再背,瞎猫碰上死耗子开出一两颗也正常。” “至少……至少得开出五颗以上!老子们才心服口服!” “五颗?!” 张朝东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极度轻蔑的笑容,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你们也太小瞧老子了!五颗珍珠?那算个狗屁!还不够塞牙缝的!” 他可是亲眼看见周海洋他们开出了多少! 自己这庞大的数量,在他想来,随便开个几十上百颗,都跟玩儿一样轻松! “卧槽!五颗还看不上?张朝东,你这牛吹得也太大了吧?” 村民们被他这狂妄的口气彻底气笑了,纷纷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他。 “行行行,你厉害!那你开!老子今晚不吃饭了,就搁这儿等着看你打脸!” “算我一个!这么有意思的事儿,几十年碰不上一回!” “必须得看!哈哈哈……” 张朝东被众人的哄笑刺激得血往头上涌。 他伸出手指,虚点着那几个叫嚣得最凶的人,恶狠狠地说: “很好!老子记住你们几个了!以后有事别他妈来求老子!开!” 说完,他也不再废话,一屁股坐在满是鱼鳞和海水渍的地上,从腰后抽出自己的开蚝刀,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生蚝,熟练地撬开壳。 然后满脸期待和自信地伸手在里面仔细摸索,希望能来个开门红,用第一颗珍珠就狠狠抽烂这些混蛋的脸。 “怎么样啊,朝东?摸到珍珠没啊?哈哈哈……” 围观的村民们见状,立刻大声笑着起哄,声音里充满了戏谑和看热闹的期待。 张朝东的手指在生蚝柔软的内里摸索了一遍,除了滑腻的蚝肉,什么硬物都没触到。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积压着浓重乌云的天空。 他被这刺耳的笑声激得心头火起,气急败坏地将掏空的蚝肉随手扔进脚边的盆里,吼道: “才开了一个而已!你们瞎嚷嚷个什么劲?急着投胎啊?等着!待会儿有你们好看的!” 他手上动作变得愈发急切和粗暴,一个个生蚝被他快速撬开,坚硬的蚝壳被随手丢在一边。 很快就在他脚边堆成了一小堆灰白色的碎片山。 然而,零星的、压抑不住的嘲笑声依旧像海边的蚊子一样,不断钻进他的耳朵,嗡嗡作响,让他心烦意乱。 他忍不住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老婆徐慧。 只见徐慧也正埋头苦干,脸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渗出的不知是汗水还是焦急的油光。 仅仅从她那难看的脸色和略显慌乱的动作,张朝东就知道她那边肯定也是毫无收获。 他再迅速扫视其他同伴—— 大山、狗子、老拐…… 每个人都是埋头猛干,但脸上的表情都从最初的兴奋自信,逐渐变成了焦躁和不确定。 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一股无名邪火在张朝东胸膛里熊熊燃烧,越烧越旺。 在他看来,打脸嘛,自然就要打得痛快,打得响亮。 可这老天爷偏偏在这关键时刻跟他作对。 早点开出一两颗珍珠,哪怕就一颗,那打脸的滋味才叫一个爽快,才能把这些家伙的嘲笑狠狠怼回去! 在阵阵越来越响,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嘲笑声中,张朝东一行人也都闭上了嘴。 他们不再多费口舌,只是咬紧了牙关,一门心思地跟眼前的生蚝较劲。 眼神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开蚝刀和每一个被撬开的生蚝,充满了对第一颗珍珠出现的迫切期盼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结果却令人绝望…… 眼看着每个人身边那鼓鼓囊囊的麻袋都明显瘪下去了一大半,脚下堆积如山的空蚝壳越来越多,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和一种越来越尴尬的气氛。 可那期盼中的,哪怕一颗小小的珍珠,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张朝东等人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涨红,变成了黑沉。 黑得犹如被炭火反复熏烤过的猪肝,难看至极,几乎能滴出墨来。 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滑落,滴在蚝壳上,也无人顾及去擦。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起初还是纯粹的嘲笑和起哄。 但随着时间推移,看到张朝东他们投入了如此巨大的劳动量却一无所获,一些人看向他们的眼神里,那份嘲讽渐渐淡去,转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同情。 甚至有人小声嘀咕:“这……这也太惨了点吧?简直不忍心看了。” “太惨了,真的是太惨了!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啊!” 正文 第271章 这是玩什么花样? 胖子不知何时凑到了周海洋身边,用手捂住眼睛,手指缝却张得老大,装出一副不忍心看的样子,实则看得津津有味。 周海洋轻轻踹了他屁股一脚,提醒道: “别光看热闹,七叔那边正在称你的货呢,你不赶紧过去盯着点秤?小心看花了眼,算错了数。” “哦哦哦!对对对!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胖子猛地一拍脑袋,这才从这场精彩的大戏中回过神来,连忙小跑着朝张老七的秤那边挤去。 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张老七那边早就轮到周海洋他们卖货了。 周海洋的货刚刚卖完,各种杂七杂八但品质不错的海鲜加起来,卖了一千三百多块,算是相当不错的一笔收入了。 当然,那些价值连城的珍珠,他压根没打算现在拿出来。 很快,胖子一边吐着唾沫星子,一边仔细数着一小叠钞票走了回来,脸上乐开了花。 周海峰和周铁柱立刻围了上去,好奇地询问:“胖子,卖了多少钱?” 胖子嘿嘿一笑,故意撇撇嘴,用一种略带凡尔赛的语气说道: “唉,不多不多,才一千一出头点。我孤家寡人一个,本钱少,投入少,哪能跟你们拖家带口、船坚炮利的比啊!” 周海峰笑着用力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调侃道: “好你小子!跟着老三跑了这才几天,口气就这么大了?一千多块都看不上了是吧?” “要是换做以前,辛辛苦苦在码头扛包,一个月才挣多少?零头够吗?” 胖子被拍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忍不住嘿嘿直乐: “大哥你就别寒碜我了。我这不是跟着海洋哥,眼界开阔了嘛!” “等你买了新船,加入进来,海洋哥肯定能带你吃香的喝辣的,赚得更多!” “哈哈!那敢情好!我可就等着这一天了!” 周海峰闻言,笑容更加灿烂,脸上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要在码头当苦力了。 没想到三弟突然开了窍,赚钱的本事一套一套的。 眼看着家里的日子就要红火起来,他自然满心期待。 周海洋看着大哥和胖子说笑,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那边正在埋头苦干开生蚝的村民大山,突然停下手。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喃喃开口道: “东……东哥,情况有点不对头啊……咱们这……这都开了快两麻袋了,怎么……怎么一颗珍珠的影子都没见到?这……这不对劲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下来的码头却显得格外清晰。 看热闹的村民们顿时再次嗤笑起来,有人立刻高声嘲讽道: “大山!生蚝开不出珍珠,这不是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听你这口气,怎么好像这反而是什么无法理解的怪事一样?你们不会真以为这生蚝里遍地是珍珠吧?” “就是啊!要是真能随随便便开出珍珠,那咱们还打什么鱼?全都去撬生蚝得了!” “早就跟你们说了,开出珍珠的概率比海龙王上岸还低!” “可有些人非要钻牛角尖,跟咱们较劲,还扬言要打咱们的脸!现在傻眼了吧?哈哈哈……” 张朝东正心烦意乱,满肚子邪火没处发,听到这些刺耳的话,尤其是听到大山那动摇军心的蠢话,顿时勃然大怒。 他将手上刚摸索完、确认空空如也的生蚝狠狠往地上一砸,蚝壳碎片四溅! 他气呼呼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更是恼羞成怒,对着大山和那群嘲笑的村民怒吼道: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慌什么慌?还有这么多生蚝没开呢!急什么?一群沉不住气的窝囊废!” “艹!张朝东,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嘴硬死扛呢?” 那个之前和他打赌的壮实村民根本不怵他,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张朝东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的目光凶狠地四处扫视,突然看到周海洋一群人也站在不远处,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脸上似乎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用手指着周海洋,大声说道: “你们不信是吧?觉得老子吹牛?行!周海洋!你们之前不是也从生蚝里开出珍珠了吗?” “你敢不敢拿出来!拿出来给他们瞧瞧!让他们开开眼!” “哦?” 众多村民闻言,脸上顿时露出诧异的神色,纷纷将目光投向周海洋一行人,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周海洋皱了皱眉,对张朝东这种祸水东引的做法非常不满,冷声道: “张朝东,你开你的生蚝,扯上我干什么?简直不可理喻。” 他压根没打算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把自己的珍珠拿出来显摆。 那太蠢了,也完全不符合他低调行事的风格。 “呵呵呵……”胖子在一旁叉着腰,阴阳怪气地揶揄道,“就是啊,张朝东,你到底想干嘛啊?” “没错,我们爷们儿运气好,的确从生蚝里开出珍珠了。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证明生蚝里确实有珍珠?这不用证明大家也知道啊!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胖子故意拖长了音调,上下打量着张朝东,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就你那一脸倒霉衰相,印堂发黑,运气能跟我们海洋哥比吗?” “我们开得出,那是我们的本事和运气!你开不出来……嘿,那太正常了!说明老天爷有眼啊!” “噗嗤……” 旁边的王秀芳、李彩凤等几个女眷听了胖子这损人的话,当场忍不住笑喷了。 不过似乎觉得有些不太好,于是一个个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差点把鼻涕泡都笑出来。 “你他妈的小兔崽子……你……” 张朝东听着周围再次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哄笑声,看着胖子那副嘴脸,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血压蹭蹭往上升,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目光凶狠地扫过周海洋身后的人,突然定格在了显得有些怯生生的张小凤身上。 他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又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尖利地喊道: “小凤!张小凤!你出来!把你下午开的珍珠拿出来!拿出来给这些瞎了眼的看看!” “让他们知道,老子没说谎!生蚝里就是有珍珠!” “啊?我……我……” 张小凤被猛地点名,吓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求助似的看向周海洋,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周海洋眉头紧锁,但没有立刻出声阻止。 他想看看张朝东到底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正文 第272章 骑虎难下 张朝东见张小凤犹豫,更加认定她手里有货,催促道: “怕什么!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是你自己开出来的!拿出来给他们见识见识!” 张小凤又看了看周海洋。 见周海洋微微颔首,这才怯生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倒出五颗圆润洁白,泛着柔和光泽的小珍珠,摊在掌心。 “卧槽!真有!” “五颗!个头还不小!” “小凤这丫头运气可以啊!” 围观的村民们看到那五颗实实在在的珍珠,顿时都惊呆了。 紧接着便是一片哗然。 议论声瞬间炸开锅,许多人挤上前想看得更清楚。 “哈哈哈……” 张朝东顿时又来了精神,仿佛这些珍珠是他开出来的一样,洋洋得意起来,声音再次拔高: “一个个的都特娘的看到了吧?!啊?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小凤,你告诉他们,你开这五颗珍珠,一共撬了多少个生蚝?” 张小凤被这么多人盯着,更加紧张了,小声回答道:“也……也就几十个生蚝吧……我没细数……” “什么?!几十个?!” 围观的人群再次爆发出惊呼,许多人嘴巴张得老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几十个生蚝开出五颗珍珠? 这概率简直高得吓人! 闻所未闻! “哈哈哈……” 张朝东笑得越发得意,腰杆又挺直了,环视着那些之前嘲讽他的村民: “你们继续笑啊!都特娘的继续笑啊!怎么不笑了?刚才不是笑得挺欢吗?现在信了吧?一群井底之蛙!” 然而,总有看不惯他这副小人得志嘴脸的人。 那个壮实村民皱着眉头,大声说道:“唉,我说张朝东,你得意个什么劲儿?” “人家小凤姑娘几十个生蚝开出五颗珍珠,那是人家姑娘运气好,福气旺!跟你张朝东有半毛钱关系吗?” “你再看看你们自己!开了多少了?两麻袋?三麻袋?开出一颗珍珠了吗?屁都没有!” 另一个村民也立刻讥笑道:“说得对!依我看呐,海湾村这小胖子话确实是说得有那么一点点难听,但话糙理不糙,理是那个理!” “就你张朝东这一脸衰相,印堂发黑,运气背到家了,根本没法跟人家福星高照的小凤姑娘比!你们开不出珍珠,太正常不过了!” “我要是你,现在就赶紧找块豆腐撞死算了,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你他妈不会说话就给老子闭嘴!老子撕烂你的臭嘴!” 张朝东被这两人连珠炮似的嘲讽气得彻底破防,跳着脚破口大骂。 可骂完之后,一股冰冷的,令人不安的疑虑,却无法抑制地从他心底最深处钻了出来,迅速蔓延开来,让他一阵心慌。 按理说,他们撬的生蚝和周海洋他们撬的,明明出自同一片沙滩啊! 没道理周海洋他们能开到,自己这边这么多人,撬了十几麻袋,却一颗都开不到啊? 难道……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自己今天运气太差,走了背字?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对! 就算自己一个人运气差,那老婆徐慧呢? 同行的狗子、大山、老拐他们七八个人呢? 难道所有人的运气都同时差到了极点,差到颗粒无收? 这……这怎么可能?! 张朝东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愤懑,朝同行几人低喝道:“都别废话,赶紧开生蚝!” 他实在不愿再多说一个字,每次开口必遭人奚落,还句句戳心、无力回驳。 再这么下去,他觉得自己真要气得吐血身亡。 此刻,他甚至暗暗懊悔,为何非要当众开这生蚝。 然而,即便他紧闭双唇,也躲不过四周投来的讥诮目光和窃窃私语。 张朝东索性装作没有听见,咬牙切齿的弓着腰,手中的蚝刀狠狠楔入生蚝壳缝,猛地一撬。 “啪”的一声,蚝壳应声裂开,露出灰白黏腻的软肉。 他粗鲁地用手指在里头掏摸几下,除了滑腻的蚝肉,什么也没有。 “特么的,又是个空壳!” 他低声咒骂,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咸腥的海风吹在他汗湿的脊背上,非但未带来半分清凉,反添一股燥热,令他愈发心烦意乱。 旁边几个同来的汉子也渐渐慢了动作,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时不时抬眼偷瞄四周。 村里看热闹的人围了半圈,交头接耳,嗤笑声和议论声如海蚊子般嗡嗡不绝,精准地钻进他们耳朵: “瞅见没?张老五那脸,比开了的蚝壳还青!” “啧啧,白日做梦哩!生蚝里的珍珠是那么好开的?!咱村多少年没出过一颗了?” “可不是嘛,有这闲工夫,不如去摸点蛤蜊实在……这一潮的花蛤挺不错的,一斤能卖两三毛呢!”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人。 张朝东猛地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朝那几个垂头丧气的同伴低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都特娘的聋了?别磨蹭!赶紧开!开不完谁也别想回去!” 海风裹挟着凉意掠过,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 他看着脚边堆积如山的空蚝壳,再瞥一眼那还剩大半袋的生蚝,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就不该贪心,更不该当着这么多人逞能。 如今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如果不开出点东西来,不仅白费了今天的时间,关键是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估计都要成为大家伙口中的笑话。 然而,即便他咬紧牙关,抿紧嘴唇,那些冷言冷语仍如影随形。 正文 第273章 眼红 “朝东哥,要不……算了吧?”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怯怯开口,脸上溅满了蚝汁和汗水泥点,“手都麻了,啥也没有……” “放屁!”张朝东眼一瞪,吓得后生一缩脖子,“算了?老子今天非开出来不可!”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谁再废话,老子先特娘的抽烂他的嘴!” 他重新蹲下,发狠似的撬着生蚝,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和蚝壳碎屑,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那一句句奚落如同冰冷潮水,不断涌来,将他那点可怜的希望浇得透心凉。 他气得浑身微抖,忙中生乱,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越发笨拙僵硬。 有好几次手中开生蚝的铁片都狠狠的戳在了手上,已经留下了两三道口子,隐隐作痛。 等着……都特娘的给老子等着…… 他咬牙切齿,后槽牙磨得咯咯响,心里发着狠。 “等老子开出珍珠,看我不把你们这些碎嘴子的脸一个个抽烂!” 这念头如救命稻草般攥紧了他,他盼着下一秒就能从那灰白软肉里抠出一点璀璨的亮光。 哪怕是一颗也好! 夕阳西沉,天边最后一抹红霞被灰蓝暮色吞噬。 海风转凉,潮气渐重。 时间悄然流逝,如指间沙,抓也抓不住。 两麻袋生蚝终于见了底,散开的空壳堆成小山。 几个人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手指被蚝刀磨出水泡,又被咸海水蜇得生疼。 可莫说珍珠,连颗像样的砂砾都没见着。 开出的生蚝肉堆在一旁,腥气扑鼻,招来几只苍蝇嗡嗡打着转。 “妈的!邪了门了!” 张朝东双眼布满血丝,狠狠扔掉手中一个巴掌大小的生蚝,猛地站起身来。 因蹲得太久,眼前一黑,身子重重的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足足顿了几秒才缓过劲儿来。 他全然不顾周围村民那些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看戏的目光,踉跄着拖过最后那半袋生蚝,一屁股跌坐泥地,继续埋头苦干,状若疯魔。 其他几人也默不作声,沉着脸,机械地重复撬壳动作。 从他们阴沉如水的脸色和麻木的眼神中不难看出,耐心与期望早已耗尽,几乎濒临崩溃。 他们原本指望趁大潮汛多捡些值钱海货,换点现钱补贴家用。 如今却将一整日的黄金时间耗费在这徒劳的撬蚝上,只为那虚无缥缈的珍珠梦。 结果呢? 一场空! 一想到此,便憋闷得几欲发狂。 另一边,周海洋冷眼瞧着张朝东那边越发不对劲的气氛,皱了皱眉。 他侧身对张小凤低声道:“小凤,你这袋生蚝我先帮你扛回去。这边看样子不好收场。” 张小凤点头,脸上也有些担忧:“海洋哥,他们会不会……” “疯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周海洋说着,轻松扛起她那袋生蚝,又对自家父母低声道: “爸妈,这些人怕是要急红眼了,咱们得赶紧撤。再待下去,恐怕要惹麻烦上身。” 周长河一直皱着眉关注张朝东那边的动静,闻言重重点头,觉得老三说得在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因一时贪念而上头,最终闹得难堪收场的事。 他拉了一把仍在伸脖看热闹的老伴何全秀:“走了走了,没啥好看的,回家。” 周海洋当机立断,招呼周虎、胖子他们准备离开。 胖子正看得起劲,尤其见张朝东那狼狈相,心里畅快,听说要走,还有些不情愿: “海洋哥,再看看嘛!我倒要瞧瞧他们最后能开出个啥!” “你想看,自己留下看,我可不奉陪。”周海洋摇头,又提醒道,“别忘了,徐慧还在这儿。” “等会儿要是真闹起来,磕着碰着她,你准备咋办?!” 胖子扭头看了眼坐在小马扎上,肉墩墩的徐慧正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好奇张望,不禁缩了缩脖子,忙改口: “那……那还是走吧,安全第一。” 周虎、周铁柱、周大贵他们也点头同意。 他们自家还有生蚝未开,且忙活一天,肚子早咕咕叫,晚饭还没着落。 周海洋一行人悄然离去,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因此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被张朝东那伙人吸引,期待着这场闹剧的终场。 龙头号很快驶回海湾村。 小港口正值一日中最热闹时分,出海渔船陆续归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渔民们忙着将渔获搬上岸,小贩与收购商围在一旁,讨价还价声、报数声、鱼虾蹦跳声交织,洋溢着收获气息。 周海洋他们扛着鼓囊麻袋下船,自然又引起一阵小小骚动与好奇目光。 “海洋,今天收获咋样?扛的啥好货啊?”有相熟村民高声问。 “没啥,就点生蚝。”周海洋笑答。 一听是生蚝,围过来的村民顿时失了大半兴趣,纷纷散开。 “嘁——生蚝啊,不值钱玩意儿。” “就是,费那老大劲撬它干啥?还不够功夫钱。” “还以为捞着啥宝贝了呢……” 也有人似乎嗅到点什么,忍不住低声嘀咕:“撬这么多生蚝?该不会也是想着开珍珠吧?” 周海洋一行只想尽快回家,自然不主动解释麻袋里除生蚝还有什么,任由村民猜测。 他们含糊招呼一声,便加快脚步离开喧嚣港口。 老黑刚给一筐鱼称完重,晃着秤杆,瞥了眼周海洋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摇头对旁人笑道: “这个周海洋,最近是赚了点钱,不过看样子,还真是有些飘飘然,找不着北喽!” “老黑,这话咋说的?” 周围村民立刻被勾起好奇,围拢过来。 老黑一副洞察世事模样,咂嘴分析:“生蚝不值钱,周海洋他能不知道?那为啥还费劲巴拉撬这么多?” “撬完不当场卖掉,反而吭哧吭哧扛回家?你们想想,这是为啥?” 他顿了顿,吊足众人胃口,才压低声音道: “依我看啊,他肯定是觉得自己最近运气旺,走了鸿运,想再赌一把大的!” “指望着能从这些生蚝里开出珍珠来,一夜暴富呢!” 众人细琢磨,纷纷点头,觉得老黑分析在理。 “哎呦!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生蚝开珍珠?那得啥运气啊?比在海里捞出金子还难吧!” “啧啧,年轻人啊,就是容易头脑发热。” 一些原本眼红周海洋近期收入的村民,立刻找到心理平衡,议论得更起劲。 正文 第274章 这也太玄乎了! “海洋这孩子最近是赚了点钱,但这心也确实飘了呦!想从生蚝里开出珍珠?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哈哈哈……我看呐,这回周海洋他们算是白忙活一场,瞎折腾!” “可别因为这一次贪心,把之前的好运气都给败光了,那才真是有意思哩!” 这些议论随海风飘散,周海洋他们并未听见。 即便听到,周海洋大概也只会一笑置之。 走到村中岔道口,周海洋停步,对周铁柱、周虎等人道: “虎哥,铁柱哥,大贵,你们明天早上要是得空,就把今天开出的珍珠带上,来我家找我。” “我带你们去镇上找找门路,看能不能卖掉。” “成!海洋,那就这么说定了!”周铁柱爽快答应,脸上带着信任。 他们都知道,周海洋在镇上认识收海货的大老板,门路广,比他们有办法。 “对了,”周海洋补充,“珍珠金贵,最好用软布包好,小心别磕着碰着了,影响的品相价值大打折扣。到时候有劲儿没处哭去!” 大家齐齐点头:“放心吧,晓得了!你赶紧去忙吧,我们准时过来。” 告别众人,周海洋扛着属于自己的那袋生蚝,领着父母和小妹朝家走去。 这一麻袋分量不轻,他们打算回家一起动手,尽快开完。 快到家时,远远就见一小小身影坐在院门外石墩上。 “爸爸回来啦!爷爷奶奶,小姑姑……” 是青青。 她手捧旧画板,正用蜡笔涂画,眼睛却不时朝路口张望。 一见周海洋他们身影,立刻眼亮,放下画板,迈开小短腿,如快乐小鸟般蹦跳迎来。 “哎哟,我的小乖乖,慢点跑,慢点跑,当心别摔着了!” 何全秀手里还拎着周海洋特意给二姐留出的一些好海鲜,见小孙女跑来,连忙摆手,语气满是疼爱: “奶奶身上全是腥味儿,脏得很,别过来蹭你一身。” 青青才不管这些,跑来一把抱住奶奶的腿,仰起小脸,笑得眼弯如月牙:“青青不怕!奶奶辛苦啦!” “哈哈哈……” 爷爷周长河见小孙女如此乖巧可爱,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真切和蔼笑容。 他伸出粗糙大手,习惯性地想去捏捏青青小鼻子。 “哇……好臭呀!” 青青却皱起小鼻子,脑袋后缩,小手还在鼻前扇了扇,奶声奶气的说道: “爷爷手上全是烟味儿,臭臭!” 周长河的手僵在半空,表情略显尴尬。 周海洋见状,板起脸来,故作严肃对青青道: “青青,不许这么没礼貌跟爷爷说话。爷爷是长辈,这样做不对,知道吗?” 青青撇撇小嘴,低头小声说:“爸爸,青青知道错啦!” 但她马上又抬头,眨着大眼小声补充: “可是……爷爷的手真的有点臭嘛……” “哈哈,青青说得也没错!”何全秀立刻抓住机会,朝老伴翻白眼,开始日常数落: “平时让你少抽点烟,少抽点烟,你还总嫌我啰嗦,嫌我管得宽。你看看,现在连小孙女都嫌弃你手臭了吧?” “咳咳……” 周长河老脸挂不住,干咳两声,难得未出声反驳,只是讪讪收回手,下意识在衣服上蹭了蹭。 院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爸妈,大哥大嫂,小妹,你们来啦!” 沈玉玲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从灶房探出身,脸上带着温婉笑容。 她显然正忙做饭,额角还有细密汗珠。 瞧见周海洋一行人个个扛着沉甸甸麻袋,她不禁面露讶色。 “这扛的是啥呀?看着怪沉的。快进来快进来,歇歇脚。” 沈玉玲赶忙将院门完全敞开,侧身让进。 待周海洋他们都进院子,她才好奇跟上,目光落在那几个麻袋上。 “哈哈……这回可是弄到点好宝贝。” 周海洋将肩上麻袋小心放下,甩甩发酸胳膊,脸上带着神秘笑意。 “生蚝啊?” 沈玉玲凑近看了眼,认出麻袋里东西后,脸上疑惑更深。 “这玩意儿……好像不值什么钱吧?咱村海边不是多的是吗?咋还费力气扛这么多回家来了?” 她心里嘀咕,这得撬到什么时候? 旁边爸妈和大哥大嫂他们听到沈玉玲这话,脸上都泛起“你等下就知道厉害”的笑意。 正待解释,周潇潇已迫不及待从自己衣兜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小布包。 “三嫂,你瞧瞧这是啥?” 周潇潇献宝似的将布包打开,露出里面几颗圆润莹白,透淡淡光泽的小珠子。 “这是……珍珠?!” 沈玉玲凑近细看,顿时满脸难以置信,声音都提高了些: “真的假的?是从……是从这些生蚝里面开出来的?” 周潇潇眨着大眼,兴奋用力点头:“对呀对呀!都是三哥算卦算出来的好位置呢!我就开了三颗,三哥更厉害,开了九颗呢!” “而且你看,这还有好几麻袋生蚝都没开呢,说不定还有更多!” 她语气充满对三哥的崇拜。 沈玉玲倒吸凉气。 她虽隐约知生蚝里确能长出珍珠,可概率实在太低,低到几乎只存于传说。 说起来,她从小到大就没亲眼见过谁真开出来过。 然而,眼前小姑子手心里那几颗实实在在,滚圆泛光的珍珠,却由不得她不信。 她猛地转头,像看什么怪物般看着周海洋,眼神充满惊奇与探究。 她只觉得,自己这男人自从上次大病一场后,变得越来越神秘,越来越让人看不透。 算卦? 这听起来也太玄乎了! 周海洋接收到妻子惊疑不定的目光,只微微一笑,语气平静道: “这些事待会儿吃饭时再慢慢细说。先做饭吧,忙活一天,肚子早咕咕叫了。” “咱们先填饱肚子,再来对付这些生蚝。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不是?” 其实沈玉玲早估摸时间做好了晚饭,一直温在锅里等周海洋回来吃。 只是她没料到公婆和哥嫂也跟着一起来,饭明显不够。 不过都是一家人,也没那么多讲究,更不用客套。 老妈何全秀当即挽起袖子:“饭不够是吧?没事,玉玲,我来搭把手,咱再做点,很快就好。” 说着,她就利索走进厨房,准备再焖锅米饭,顺便快速炒两个家常小菜。 周海洋也没闲着。 他把院子角落里那个平时储水的大水缸仔细刷洗,然后挑几担清水装满,混了些海盐进去,将今天抓到的那几只格外肥硕的青蟹放进去养着。 他心里盘算,过两天去二姐家时,就带活的过去,更新鲜。 剩下那些鱼虾也得赶紧处理。 大嫂勤快,不用吩咐,主动过来帮忙。 姑嫂二人打来井水,蹲在院子一角,熟练地刮鳞、剖腹、去内脏,再将处理好的鱼虾用井水冲洗干净,然后放进篮子吊到井水里湃着。 这天然冰箱,能很好保持鱼虾鲜度。 “哦对了,海洋,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 沈玉玲一边拿锅铲翻炒锅里青菜,一边像突然想起似的,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向院里周海洋。 她的神色略显复杂,欲言又止。 正文 第275章 神秘东西 沈玉玲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今天下午……家里来了几个人找你……” “谁啊?”周海洋正忙着,头也没抬问。 “是……是几个海警同志。” 沈玉玲声音里带一丝不易察的紧张。 她这话刚出口,正炒菜的何全秀手一顿,锅铲磕在锅边上,发出“铛”的一声响。 她猛回过头,脸上带惊疑担忧:“海警?海警找老三?啥事啊?是不是惹啥麻烦了?!” 在她认知里,穿制服的公家人上门,总让人心里发怵,且往往不是好事。 正在院里抽烟的周长河,及帮忙处理鱼虾的大哥周海峰和大嫂,也都立刻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周海洋,脸上写满同样担忧。 周海洋先是一愣,随即眼一亮。 要不是自家妻子提起,他差点都把那事忘了! 他随即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赶忙先安抚父母:“爸,妈,别担心,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没事儿,应该是好事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沈玉玲又问道:“玉玲,海警同志说什么了吗?来了几个人?” 沈玉玲见周海洋一副心中有数样子,稍稍安心,但神色依旧有些古怪道: “来了两位海警同志,挺客气的。其中一个较年轻的,叫什么陈旭。” “他说是代表他们单位,特意来感谢你上次的……见义勇为?对,是这么说的。” “另外……他们还送来一个东西,挺大的,用纸箱子装着,我也不知道是啥,就放堂屋角落里了,你去看看。” “见义勇为?” 除周海洋,其他所有人都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狐疑看他。 这小子,什么时候又偷偷干了这么件大事? 还惊动海警上门道谢? 周海洋脸上笑意更深,看来陈旭他们还真把这事放心上了。 他卖个关子:“爸妈,大哥大嫂,这事儿说来话长,等会儿吃饭时我再跟你们细说。” “走走走,先带你们去看看海警同志送来的谢礼,我猜肯定是个好东西!” 听沈玉玲说海警送来大物件,周海洋心里立即就猜到了大概是什么东西。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上次陈旭提过的那个“奖励”——空调了。 他倒没想到海警这边行动如此迅速周到,竟直接派人送到家里来了。 “啥东西啊,神神秘秘的?” 一家人都被勾起好奇心,跟着周海洋涌进堂屋。 果然,在堂屋墙角,靠着两个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的大纸板箱。 “嚯!这么大两个箱子?” 大哥周海峰上前比划了下,箱子差不多到他大腿高。 “里面是啥机器啊?” 周长河背着手,围纸箱转一圈,也没看出所以然。 “我拆开你们看看就知道了。” 周海洋先卖了个关子,然后赶紧找来剪刀,利索划开胶带,三下五除二将两个纸箱都拆开,露出里面被泡沫和硬纸板固定着的白色机器。 一台是方方正正的室内机,另一台则是带扇叶格栅的室外机。 还有一堆铜管、螺丝等配件。 众人看着这两个从未见过的白色物件,脸上疑惑更深。 这玩意儿,别说在1995年的海湾村,就算在城里,也绝对算稀罕物。 周潇潇好奇摸了摸室内机光滑外壳,又探头看了看室外机里面扇叶,问: “爸,您见识多,您认得这是啥不?” 周长河被小闺女这句充满崇拜的“见识多”捧得有点受用,不好意思直接说不认识。 于是他故作深沉地又仔细端详一番。 尤其是看到室外机里面金属扇叶后,他想起以前去城里亲戚家似乎见过一种叫洗衣机的玩意,也是个大白箱子。 他沉吟着,带几分猜测语气道:“嗯……我听人说起过,现在城里有钱人洗衣服都不用搓衣板了,用一种叫洗衣机的机器。” “这玩意儿这么大个,还有一个带扇叶的……我看,肯定是个洗衣机!对吧,老三?” 他说完,还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略带得意地看了周海洋一眼。 “噗……” 周海洋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你笑什么笑?!” 周长河感觉权威受挑战,脸上有些挂不住,狠狠瞪周海洋一眼: “难道老子说错了吗?这不是洗衣机还能是个啥?!” 周海洋好不容易憋住笑,耐心的解释道:“爸,没想到您还知道洗衣机呢,真不简单。” “不过这回您可真猜错啦!这玩意儿不叫洗衣机,它叫空调。” “空调?”周长河眉头紧皱,更加困惑,“空调是个啥东西?干啥用的?你买这玩意干嘛?有钱没处花,烧得慌是吧?” 他本能觉得这又是个华而不实的东西。 大嫂也凑近看,她注意到了室外机里面的扇叶,惊讶道: “这看着像电扇啊?你们看,这后面还有扇叶子呢!这么大个的电扇?” 众人一听有扇叶子,纷纷蹲下身去好奇打量那室外机,嘴里发出啧啧称奇声。 大哥周海峰摸着下巴,研究一番,以一副很懂行口吻点评:“我看这玩意还不如咱家那台落地扇好用。” “这玩意儿太大了,笨重!搬进搬出多麻烦,得多累人啊?” “而且这风是从这边扇叶出来的吧?装屋里才凉快,咋这个带扇叶的放外面了?” 他指着室外机,一脸不解。 周长河立刻出声附和,并带训斥口吻对周海洋道: “就是!净整这些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老三,你现在是挣了点钱,但也不能这么瞎造!” “买电扇就买正经电扇,你这买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一点不实用!” 周海洋看着父兄一本正经地批评这“大型落地扇”,差点笑岔气。 他解释:“爸,大哥,这真不是电扇。它具体怎么工作的我一时半会儿也跟你们说不清。” “这样,实用不实用,等我把它装好,你们亲自感受下,就明白了!” 虽说这是1995年,但海警单位送的这款空调看起来还挺新潮,是当时较先进的分体式空调。 白色外观,简洁设计,跟二十多年后的空调在外形上差别并不算太大。 周海洋翻找出箱子里的安装说明书,快速浏览一遍。 好在安装不算特别复杂,需的工具家里也基本能找到。 他在屋里屋外忙活起来。 先是根据说明书指示,在堂屋墙壁上选定位置,打了个穿墙孔。 然后又是固定支架,又是连接铜管电线。 周长河、周海峰等人则围在一旁,一边看一边不时提出“质疑”和“指导”。 “老三,你确定这玩意是挂在这儿的?这么高,风能吹得着人吗?” 周潇潇仰着头,看被周海洋挂上墙的室内机,满脸怀疑。 正文 第276章 真香定律 周长河抱着胳膊,冷哼:“老三,老子越看越觉得你肯定是装反了!有扇叶的那个才应该装屋里吧?” “风不就是从扇叶里吹出来的吗?这点常识你都没有?赶紧弄下来,别瞎搞!” 大哥大嫂也在旁边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在他们认知里,能吹出风的必然是有扇叶的东西,把带扇叶的机器装在外面,那风不就都吹给外面空气了吗? 这逻辑完全不通啊! “哈哈哈……”周海洋实在忍不住,一边笑一边摇头,“爸,大哥,你们要是不信,等我装好了试试不就知道了?” “爸,您要坚信您的判断,要不您等下就到外面那个大电扇前面站着,亲自感受一下它吹出来的风,我来插电,怎么样?” “去就去!难道老子还能说错?”周长河对自己的生活经验十分自信,硬着脖子道: “肯定是你小子搞错了!等会儿吹不出风,看你咋说!” 他说着,还真就背着手,踱步到院子外,站定在了那个室外机的前面,一副“我就等着打你脸”的表情。 “爸,那我可真插电了哦?” 周海洋笑着把电源插头插上,然后拿起那个小小遥控器,对着墙上室内机按下了启动键。 叮铃…… 一声清脆电子音响起,室内机出风口挡板缓缓自动打开。 一股柔和而强劲的凉风顿时从出风口吹拂出来。 站在下方的周潇潇正好被吹个正着。 她猛地一激灵,惊讶瞪大眼,叫道:“天啦!这是什么电扇?怎么能这么凉快?这风……也太舒服了吧!” 与此同时,屋外的周长河也发出一声惊呼,或者说……是带惊怒的叫声。 “我滴个娘嘞!” 院子外面,周长河正笃定地站在空调室外机前,目不转睛盯着那扇叶格栅。 听到屋里传来电子音,接着就看到眼前机器嗡嗡开始运行,里面扇叶缓缓转动。 他好奇心起,想着这“大电扇”风力不知如何,竟下意识蹲下身,想把脑袋凑近点去感受一下,顺便看看这玩意是怎么工作的。 七月的傍晚,天气依然闷热,空气像是凝固了,一丝风也没有,人只要站着不动,汗水就会不停往外冒。 周长河蹲这一下,额头上已沁出汗珠。 他万万没想到,这“大电扇”里吹出来的,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凉风,而是一股滚烫热风! 那强劲热浪猛地扑面而来,瞬间熏得他满脸通红,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呼吸为之一窒。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状况让他吓了一跳,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同时下意识猛地向后一仰,差点摔个屁股墩儿,赶紧手忙脚乱爬起来,连连后退好几步,才脱离那热风攻击范围。 “呀……爷爷说脏话啦!爸爸说不能说脏话的,要打屁股!” 堂屋里青青瞧见爷爷狼狈样,虽然没听清具体说了啥,但知道那是不好的话,连忙向周海洋告状。 周长河这一嗓子声音不小,不仅院里周海洋他们听到,连在厨房忙活的何全秀和沈玉玲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头子,你在外面鬼叫个啥呢?”何全秀手里还拎着锅铲,从厨房门口探出头,不满地朝院子外喊,“多大年纪了,咋咋呼呼的!” 沈玉玲也是一脸古怪看向公公方向,心里暗自嘀咕,公公平时挺严肃稳重一个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周长河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反应过激,失了态,老脸有点发烫,连忙朝厨房方向摆手,尽量用平静语气说: “没事没事!没咋!被……被个虫子吓了一下。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让一台“电扇”给吓到了吧? 说完,他又惊疑不定地回头看着那还在呼呼吹着热风的室外机,捏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地嘟囔: “真是活见鬼了……怪哉,怪哉!这算哪门子电扇?” “怎么了爸?出啥事了?” 周海峰从堂屋走出来,看到老爹站在院里对着那台室外机一脸纠结表情,疑惑问道。 周长河指着那台正努力工作的室外机,像是遇到世纪难题一样说道: “老子活了五十多年,走南闯北也算见过点世面,还是头一回听说,也是头一回见着,这电扇的扇叶子能吹出热风来!你说怪不怪?这玩意是不是坏了?” “热风?”周海峰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爸,你说它吹出来的是热风?不可能吧?”哪有不制冷却制热的电扇? “不信?不信你自己站那儿试试就知道了!”周长河没好气道。 周海峰将信将疑,怀着强烈好奇心,当真走到室外机前面。 果然,呼呼的热风立刻扑面而来。 瞬间,他只感觉像是突然靠近一个大火炉,背上的汗唰地一下就全冒出来了,衣服立刻黏在身上。 “哎呦喂!这怎么回事啊?这这这……” 周海峰被烫得赶紧跳开,跑到院子里,和周长河并排站着,同样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台不断吐出热风的机器,满脸不可思议。 周长河见状,像是找到同盟,冷哼道: “我就说吧!这个老三,也不知道从哪里捣鼓来的这破烂玩意儿!” “这玩意吹热风,有啥用?净浪费电!走,进屋问问老三去,看他搞什么名堂!” 周长河背起双手,气呼呼转身走进堂屋,准备好好训斥周海洋一番。 教育他赚了钱不能飘,买东西要讲究实用实惠,不能弄这些华而不实还吓人一跳的东西。 可当他一只脚刚踏进堂屋门槛,整个人就顿住了。 正文 第277章 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 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强劲而持续的凉意瞬间包裹了他。 这凉意不同于井水的冰镇,也不同于树荫下的自然阴凉,更不同于风扇吹出的那种搅动热风的感觉。 它是一种干燥均匀,沁人心脾的凉爽。 从头到脚,甚至连毛孔都舒服地张开了。 刚才在门外沾染的那点燥热,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震惊得瞪大眼,看着堂屋里情形。 只见周海洋、周潇潇、大嫂,还有小孙女青青,四人正挤在三把椅子上坐成一排,正好对着墙上那个出风口。 四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极其惬意享受的表情。 “爸,你快来你快来!站这儿!这里好凉快!太舒服了!” 周潇潇第一个看见老爸进来,连忙兴奋朝他招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快乐。 周长河还没从这神奇凉爽中完全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走了过去。 越靠近那出风口下方,那凉爽的感觉就越发明显。 那凉风轻柔地吹拂在他脸上、胳膊上,带走所有汗水和黏腻,简直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我的天老爷……” 大哥周海峰跟在后面进来,也立刻感受到这巨大温差,他夸张地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凉风一样,尽情感受着空调里吹出来的凉风。 整个人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口里大声的赞叹着: “这也太凉快了吧?这比泡在井水里还得劲啊!老三,你说这玩意到底叫啥来着?空……空什么调?” “空调。” 周海洋笑着纠正,看着父兄脸上那震惊又享受的表情,心里有点小得意。 “空调空调……真是厉害啊……”周海峰喃喃道,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为啥屋里吹冷风,外面那个大家伙吹的却是热风?” 这完全违背了他几十年的生活常识。 周海洋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大哥,你可以这么想,这空调就像个搬运工。” “它把屋里的热气和潮气,搬到外面那个机器,就是室外机那里,然后通过那个扇叶把它们吹到外面空气里去。” “所以屋里就变凉快了,外面那个机器吹出来的自然就是热风了。” “哦……这么回事啊……”周海峰似懂非懂点头。 虽然他还是不太明白具体原理,但总算勉强接受了这“搬运工”的说法。 “哼!你个混蛋小子!” 没想到,一旁周长河却突然发难,一巴掌不轻不重抽在周海洋后脑勺上,咬牙切齿道: “你早知道外面那玩意吹出来的是烫死人的热风,为什么不早说?!” “竟然还让老子站那么近去感受?你这小兔崽子诚心看你老子出洋相是不是?” “噗嗤……” 旁边周潇潇和大嫂看到周长河至今还有些涨红的脸色,想象了一下刚才他被热风突袭的狼狈样,都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周海洋捂着后脑勺,委屈辩解:“爸,您这可冤枉死我了。我哪是诚心的?” “不是您自己坚信那是电扇,非要亲自验证一下的吗?我这是用事实说话,让您老人家亲身感受一下,这印象才深刻嘛……” “你你你……还敢顶嘴!” 周长河气得手指周海洋,一时找不到话反驳,随即一挥手,没好气道: “行了行了,少废话!你给老子起来,一边去!这地方让老子来凉快凉快!” 说着,他就不由分说地把周海洋从椅子上挤开了。 “行行行,爸您来,您来。”周海洋无奈,只能笑着摇头,灰溜溜站起来让出位置。 周海峰看着弟弟吃瘪样,忍俊不禁,拍拍周海洋肩膀,安慰道: “老三啊,你也别怪老爹生气。你是不知道,刚才老爹不知道那扇叶子吹出来的是热风,他可是把脸都快凑到格栅上去了,结结实实被那热风喷了一脸呢!吓了一大跳!” “噗……” 周海洋一个没忍住,再次笑出声。 他能想象出当时那滑稽又有点惊险的画面。 可眼看刚坐下的老爹又要瞪眼,手已经按在皮带扣上了,周海洋连忙强忍笑意,一溜烟跑到门外,嘴里喊着: “我去看看妈和玉玲饭做好了没!” “老大!你啥时候也学得这么不着调了?连你爹也敢调侃?” 周长河见老三跑得快,立刻将矛头对准在一旁偷乐的老大周海峰。 “我……我没调侃啊?爸,”周海峰一脸憨厚老实相,显得十分无辜,“我就是……就是跟老三描述了一下事实经过……” 周长河手一抖,作势就要把皮带抽出来。 周海峰吓一激灵,他可不想尝老父亲的皮带味儿,二话不说,也拔腿就跑,追着周海洋去了院子。 青青看着爷爷“威风凛凛”地赶跑了爸爸和大伯,觉得好玩极了,咯咯咯笑个不停。 “哼!两个臭小子!” 周长河哼了一声,又把皮带穿回去,然后舒舒服服在椅子上坐下,调整了下坐姿,尽情感受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阵阵凉意。 脸上严肃表情渐渐缓和,最后甚至露出一丝不易察的享受。 这玩意儿……贵是贵了点,稀奇是稀奇了点,但……还真是舒服啊! 他心里暗自想着。 “这玩意……应该不便宜吧?”过了一会儿,周长河闭着眼,像是随口问,“花了多少钱?” “嘿嘿……” 周海洋见老爹似乎消气了,又小心翼翼地蹭回堂屋,笑着说道: “爸,这玩意儿现在可是稀罕货,进口的,贵得很!这么一台,差不多得这个数……”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八”字。 “听说得七八千块钱呢……”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周长河猛地睁开眼睛瞪过来,手又一次按在了皮带上,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多少?!七八千?!你个败家……” 大哥、大嫂,还有小妹全都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地看着周海洋,又看看墙上那台空调。 就这个吹冷风的玩意,竟然要七八千块钱?! 这得卖多少鱼才能挣回来? 眼看老爹双目圆睁,真的要喷火,周海洋连忙摆手,急声解释: “爸!爸!您别急!听我说完!这空调没花钱!真没花钱!是海警那边送给我的!免费的!奖励!” 这话一出,周长河等人脸上的怒气和震惊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更大的疑惑和难以置信。 “送的?七八千块钱的东西,人家海警平白无故的干嘛要送给你?” 周长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觉得这事更加不可思议。 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 正文 第278章 大战一触即发 “吃饭啦!饭菜都好了,快收拾桌子准备吃饭吧!” 这时,院子外面传来沈玉玲清脆喊声。 周海洋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先吃饭,先吃饭!这事说来话长,饭桌上我给你们详细讲讲,你们就明白了。” 有了空调,晚饭就直接摆在堂屋里吃。 大门一关,屋里凉爽宜人,和屋外闷热形成两个世界。 一家人围坐桌前,吃着简单饭菜,气氛却格外温馨。 帮海警找货物这事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反而值得骄傲。 于是在饭桌上,周海洋便把整件事来龙去脉,包括他怎么算卦推测方位,怎么巧合之下帮海警找到了走私犯沉到海里的贵重货物,从而帮他们破获了大案,详细地讲述了一遍。 当他讲到如何根据卦象分析出沉货的可能地点时,家人都听得入了神。 当讲到海警们真的在那个位置找到了货物时,大家都不由得发出惊叹。 最后听到海警单位为了表示感谢,特意送了这台空调作为奖励时,所有人都再一次被震撼。 同时也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周海洋那“算卦”本领的神奇和精准。 周海洋讲得口干舌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心里却很无奈。 看来,不知不觉中,他这个“算命先生”的人设,在家里是彻底立住了,想摘都摘不掉。 不过这样也好,以后很多事情就不用浪费太多的口舌去解释了。 当周海洋一家正围坐在餐桌旁,享受着温馨愉悦的晚餐时,远处张家沟港口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吹过码头,夕阳的余晖将人群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场冲突正伴随着潮声悄然酝酿。 “张朝东,都怪你这混蛋,浪费了老子一下午的时间,我艹你妈!” 一个身材粗壮的村民率先吼出声。 他叫张老五,是村里出了名的火爆脾气。 此刻他满脸涨得通红,颈间青筋暴起,指着张朝东的鼻子破口大骂。 “胳膊都特娘的给老子累软了,屁都没捞着,还开蚝珠呢,连个毛都没见着!” 他越说越激动,一把将手中撬生蚝用的铁钩子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旁边一个瘦高个也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喊道: “就是!都怪你这狗东西!老子本来就说捡点螃蟹,老老实实卖点钱算了。” “可你特娘的非拉着我们跟你两口子撬生蚝,这下倒好,毛都没捞着。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绪越来越激动。 各个脸红脖子粗,恶狠狠地盯着张朝东和他媳妇徐慧,眼神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他们一整个下午都在海上忙活,撬了整整两船的生蚝。 结果开出来全是肉,连一颗像样的蚝珠影子都没见到。 这让他们如何能甘心?! 村里七八岁的娃子,趁着眼下退潮,随便去滩涂上转一圈,都能摸点小螃蟹卖个十块八块的。 他们可是正儿八经出了船、费了油,耗了大半天力气,结果倒好,连个孩子都比不上。 不远处,一些看热闹的村民和码头工人时不时传来低低的讥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们脸上,让人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他妈哪知道会一颗蚝珠都没有啊?” 张朝东也被逼急了,眼睛通红,嘶哑着嗓子吼回去: “要是早知道,打死老子也不会去撬!” 他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猛地一挥手,咬牙切齿的说道: “周海洋他们开出蚝珠,是你们一个个亲眼看见的!” “同一片礁石区,同一批生蚝,他们能开出来,我们怎么就开不出来?真特娘的邪了门了!” “肯定是周海洋那家伙搞了什么鬼!妈的,绝对是他!” 他越说越激动,突然想起,之前钓石斑鱼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么邪门…… 周海洋和张小凤一条接一条往上钓,自己和张立军却净钓些没人要的翻车鱼。 一个正在气头上的络腮胡一听这话,立即火冒三丈,瞪着眼睛吼道: “张朝东,你这锅甩得倒是挺溜啊,扯上周海洋干什么?” “人家周海洋还能有本事隔着生蚝壳看见里面有没有蚝珠?骗鬼去吧!” 另一个抱着胳膊的妇女撇嘴接话: “要我说,海洋他们说得没错,就是你这人长得衰,运气背,还带衰了我们!白忙一下午,你说怎么办吧!” “就是,赔钱!要不是你们两口子非鼓动大家,我们随便赶点海,赚个几百块还不轻轻松松?” “对!赔钱!赶紧赔钱!” 众人纷纷嚷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一步步朝张朝东和徐慧逼近。 “赔什么钱!” 徐慧可不是好惹的,她一把将张朝东拉到身后,骂骂咧咧地踏步上前,双手叉腰,像一头发怒的母狮般扫视着人群,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面人脸上: “谁再喊赔钱试试?看老娘不撕烂他的嘴!” 她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确实吓住了一些人,但人群中也有不服软的。 刚才那个叫骂的络腮胡男子梗着脖子怼了回去: “徐慧,你撒泼给谁看?浪费了我们这么多人的时间,今天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他一边说,一边煽动其他人。 “大伙别怕她!她再凶也就一张嘴,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她不成?谁在村里还没几个亲戚朋友的?” 他这话一出,原本几个有些退缩的人又重新围了上来,纷纷附和。 双方唇枪舌剑,谁也不肯退让,骂声越来越高,火气越来越旺,眼看就要从动口变成动手。 村里年纪较大,有些威望的张老七连忙从人堆里挤出来,站在双方中间,举起双手劝道: “都少说两句,少说两句!都是乡里乡亲的,和气才能生财!别让外村人看了笑话!” 可他话还没说完,徐慧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劝,一把将张老七推开,指着对面就骂: “看笑话?!我看谁特娘的敢笑话!你们自己贪心怪得了谁?!” 这一推就像点燃了炸药桶,不知谁先扔了块贝壳碎片,紧接着场面彻底失控。 正文 第279章 收获不小 骂声、吼声、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怒斥混作一团,人群推搡撕扯,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徐慧确实彪悍,挥着粗壮的胳膊,又抓又挠,一时之间竟没人能近她的身。 可张朝东就惨了。 他被三四个妇女扑倒在地,又是捶又是掐,疼得他嗷嗷直叫,只剩个脑袋还在外面,活像个被掀翻的王八。 “周海洋!都他妈因为你!你给我等着!给我等着!” 张朝东挣扎着抬起头,朝着海湾村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里充满了愤懑和凄凉。 话音刚落,他就被人抓着脚踝拖了回去,紧接着,更加凄惨的嚎叫声响彻了整个港口。 …… 与此同时,周海洋家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晚风轻柔,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屋檐下吊着的灯泡洒下暖黄的光,一家人围坐在一大堆生蚝壳旁,有说有笑。 “啊——嚏!” 正低头专注撬生蚝的周海洋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坐在一旁小板凳上的周潇潇闻声抬起头,俏皮地眨了眨眼,打趣道: “三哥,你不会是吹空调吹感冒了吧?” “不至于,”周海洋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肯定是谁在背后念叨我呢!” 大嫂李秀兰一边利索地撬开一个生蚝,一边笑着接话: “要说念叨你,十有八九是张朝东他们。算算时间,他们的生蚝也该开完了。” 她说着,朝港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会心的低笑声,大家都心照不宣,能想象出张朝东那一伙人此刻的脸色。 “哇,我又开到了一颗!” 坐在小马扎上的沈玉玲忽然欣喜地低呼一声,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圆润的奶白色蚝珠,在灯光下细细看着,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她身旁的凳子上摆着一个白色瓷盘,里面已经放了七八颗大小不一,但都光泽莹润的蚝珠。 这些都是她和周海洋一起开出来的成果。 “不错不错!”周海洋探过头看了看盘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才开了一半不到,咱们就已经有八颗进账了。” 大嫂看着他们盘里的收获,忍不住感叹: “还是老三眼光毒辣,大家明明都是一起撬的生蚝,就属你挑的那些出货多。” 周海洋嘿嘿一笑,略带几分得意地解释:“运气,都是运气。我总共也就撬了一麻袋,自然要精挑细选,出货率理当高些。” 实际上,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全是系统金属子赋予的能力使然。 其他人收获虽然不如他,但也足够欣喜了。 他们家全部算起来,绝对称得上收获颇丰。 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一家人一边闲聊一边忙活,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所有的生蚝都开完了。 即便如此,大家仍有些意犹未尽。 毕竟,每打开一个生蚝都像是一次小小的抽奖,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喜。 大家伙一个个像是上瘾一般,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一颗成色好的蚝珠能卖上好几百块。 若是碰上极品的,一颗甚至就能抵得上别人忙活大半年的收入。 “来,都数数,各家开了多少。” 周海洋说着,将自家面前的盘子端过来,仔细清点。 加上下午在岛上当场开出的那九颗,他们这边总共是二十五颗蚝珠,收获堪称丰厚。 周潇潇立刻举起手,抢着报告:“我数着呢!我们这边一共十九颗!” 她的声音里带着雀跃。 大哥周海峰和大嫂对视一眼,也笑着报数:“我们这儿有十七颗。” 大嫂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 “挺好挺好,”周海洋满意地点点头,“就算平均按两百块一颗算,咱们每家也都能赚个三四千了。” 这在九十年代,对于海边小渔村的渔民来说,无疑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周潇潇捏起一颗她认为最漂亮的蚝珠,小跑到周海洋面前,献宝似的递给他看: “三哥你看我这颗,又圆又亮,漂亮吧?” “嗯,是不错!” 周海洋点点头,然后从自家盘子里挑出一颗特别圆润,在灯光下隐约泛着一层淡金色光晕的蚝珠,笑着说道: “不过,能和我这颗比吗?” 他手里这颗蚝珠明显品相更佳,属于难得的极品。 在生蚝里发现蚝珠,本就如同大海捞针,需要极大的运气。 而想要开出周海洋手中这种品相的极品蚝珠,更是难如登天。 父亲周长河捶了捶酸痛的后腰,缓缓站起身,走到周海洋身边,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那颗泛着金晕的蚝珠,语气郑重地说: “海洋,这颗珠子成色确实难得。回头要是有人出价,不到两千块可不能轻易卖。这种好东西,不愁找不到识货的买主。” “哇!一颗就能卖两千块啊?”周潇潇惊讶地张大了嘴,脸上写满了羡慕,“三哥你太厉害了!这一颗珠子,都快赶上我们一半的收获啦!” 周海洋闻言爽朗地大笑起来:“哈哈,那你也不看看我是谁的三哥!你手里那颗其实也不差,我看起码能值个四五百。” 此时,院子里已是一片狼藉。 生蚝壳堆积如山,夹杂着一些杂物,几乎无处下脚。 海风一吹,浓浓的腥味扑面而来。 不过周家人多,干活也利索。 大家一齐动手,开始收拾残局。 坚硬的生蚝壳被用铁锨铲起,统统扔到远处的垃圾堆;肥嫩的生蚝肉则被仔细地收集起来,分别放进几个大盆里。 这些生蚝肉可是好东西,放久了容易坏,得赶紧处理。 母亲何全秀已经计划好了,一部分用来熬制鲜美的蚝油,另一部分则煮熟晒干,做成能存放很久的蚝豉。 收拾得差不多了,母亲何全秀对其他人说: “老大,你带着爹和孩子们先回去休息吧!我留下来帮玉玲把这些蚝肉收拾出来,不然搁一晚上该臭了。” 大嫂李秀兰也主动说:“娘,我也留下来搭把手,两个人快些。” 父亲周长河年纪大了,忙活一天确实累了,便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先回。海洋,你也累一天了,早点歇着,明天不是还要去镇上卖蚝珠么?” 周海洋估摸着老婆和母亲、大嫂得忙上好一阵子,便不再等沈玉玲,自己先去打了井水,冲了个凉。 洗去一身的海腥和疲惫,早早回屋躺下了。 明天还得去镇上处理这批蚝珠,需要保持足够好的精力。 正文 第280章 瞎起哄 这一觉他睡得十分踏实。 等到周海洋再次睁开眼,窗外早已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迅速穿好衣服,推门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些许凉意。 只见女儿青青正和邻居家的小姑娘张小凤头碰头地趴在那张磨得光滑的石桌上,专心地画着什么。 “闺女,画什么呢?这么认真,给爸爸看看。” 周海洋端着搪瓷杯,手里拿着牙刷,嘴里含着泡沫,好奇地凑了过去。 “爸爸!” 青青听到声音,抬起头甜甜一笑,献宝似的把手中的画板举到周海洋眼前,“你看,这是青青画的!” 周海洋低下头,仔细端详着画板。 上面用彩色铅笔勾勒出几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头顶上还有一个散发着线条光芒的大太阳。 他看了好一会儿,只能勉强认出画的是人,但具体是谁,实在分辨不出。 “嗯……让爸爸猜猜……”他故作沉思状,“这画的是咱们一家人,对不对?” “对呀对呀!” 青青开心地用力点头,伸出小手指着画纸上一个下巴处有几根短线条的小人。 “爸爸你看,这是爷爷,有胡子呢!” 然后又指向另一个:“这是奶奶……” 周海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一个画得稍微高一点的人形,试探着问:“那这个高高的,肯定是你大伯了,对吧?” “哇!爸爸好厉害,都能认出来!”青青兴奋地拍起手来,扭头对一旁的张小凤说,“小凤姑姑,你还说我画得不像呢!” 周海洋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哪里是看出来了,分明是看这个人形画得高一些,猜测是身材高大的大哥周海峰。 这跟画得像不像实在没多大关系。 不过为了不打击女儿的积极性,这话他只能咽回肚子里。 同时他心里也嘀咕,看来闺女在画画这方面,大概是没什么天赋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青青旁边一个造型奇特的小人上。 这个小人的怀里还抱着一个黑乎乎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那这个又是谁啊?”周海洋好奇地问,“怎么还抱着个东西……这是啥?小狗吗?咱们家也没养狗啊!” 青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小嘴一瘪,委屈地说:“爸爸!这就是你呀!你抱着我呢!哪里是小狗了!” “咯咯咯……” 旁边的张小凤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不停地抖动。 “啊?这……这是我啊?”周海洋一脸错愕,差点把嘴里的牙膏沫子咽下去,“爸爸还真没看出来,以为你画的是个小狗呢……” “咳咳,那啥,你等会儿,等爸爸刷完牙,给你露一手,教你画。” 周海洋快速漱口,胡乱擦了一把脸,便从青青手里接过画板和铅笔。 在两个小丫头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蹲在石桌边,开始有模有样地画起来。 他虽然也没正经学过画画,但毕竟多了几十年阅历。 简单的轮廓和五官还是能勾勒出来的,比青青那些抽象派的线条要具象得多。 他只是随意画了个爸爸牵着女儿的小像,身边的两个小丫头就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海洋叔画得好像!”张小凤称赞道。 青青也嘟着嘴摇着周海洋的胳膊:“爸爸爸爸,教我画,教我画嘛!” “好,爸爸教你,认真看着啊!”周海洋放慢速度,一边画一边耐心地讲解,“先画个圆圆的脑袋,再画眼睛鼻子嘴巴……瞧,是不是就像多了?” 教了一遍后,他把画板递还给青青。 青青立刻趴在桌上,依样画葫芦地认真练习起来。 周海洋这才得空,转头问张小凤:“小凤,你那边总共开了多少蚝珠?都带过来了吗?” 张小凤脸上立刻漾开喜悦的笑容,用力点头:“嗯!我一共开出来十一颗呢!都带来啦!” 她和周海洋一样,都是自己单独撬了一麻袋生蚝,能开出十一颗蚝珠。 这运气和眼力都算相当不错了。 说着,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色方便袋,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十来颗大小不一的蚝珠,在晨光下散发着柔和温润的光泽。 周海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点头说道:“成色都还挺不错的。待会儿咱们就去镇上,找地方问问价,看能卖个什么价钱。” “嗯呢!” 张小凤高兴地应道。 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些声音说:“海洋哥哥,昨天你们回去得早,后来港口那边……打起来了……” “打架了?哪里打架了?” 一个洪亮的大嗓门突然从院门口传来。 只见胖子周军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满脸都是听到热闹时的兴奋好奇。 张小凤看了看周海洋,继续说道: “是我大伯和大娘他们……他们不是没开出蚝珠吗,那些跟着他们一起撬生蚝的人不干了,找他们算账,然后就打起来了……” “听说我大伯被打得挺惨的,我今早过来的时候,还看见他脸上有抓痕呢……” “哈哈哈……”胖子周军一听,不但不同情,反而拍着大腿乐了起来,“打得好啊!张朝东那老东西,就该有人收拾他!” “最好打得他三五个月下不了床才解气!可惜了,昨天咱们走得早,不然我高低得凑过去踹他两脚,哈哈!” “你们就瞎起哄吧!” 沈玉玲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里走出来,正好听到这些话,忍不住嗔怪道: “人家张朝东可是有三个儿子的。你们在这儿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心他那几个儿子回头找麻烦。” 她说着,把面条锅放在院子里的矮桌上,又招呼胖子和张小凤: “小军,小凤,吃了早饭没?没吃就在这儿凑合吃点。” 两人连忙摆手:“吃过了,婶子,我们都吃过了。” 周海洋接过妻子递来的面条,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了“突突突”的摩托车声。 正文 第281章 惊天大新闻 只见周铁柱骑着他家那辆刚买了不到半年的摩托三轮车,载着周虎和周大贵过来了。 周铁柱在村里算是最早一批买船出海的人,家底比较厚实。 摩托车、电视机这些大件早就置办上了。 日子过得挺红火,论富有程度在村里能排进前三。 不一会儿,父亲周长河和大哥周海峰也前后脚来了。 几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气色红润,显然昨天都收获不小,开出了不少蚝珠。 周海洋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顺口问了一句。 果然,大哥家开出了十二颗。 父亲他们开得最多,有三麻袋生蚝,开出了十五颗蚝珠。 周铁柱他们也各自有十来颗的进账,品质参差不齐,但总体来说收获颇丰,足够让他们两口子乐开了花。 吃完饭,周海洋回屋,小心翼翼地将蚝珠用软布包好,放进一个结实的小木盒里。 今天有周铁柱的摩托三轮车,就不用再费力蹬那辆破旧的人力三轮了。 周铁柱负责骑车,周海洋、周海峰、周长河还有周虎、周大贵几个人就坐在后面的车斗里。 摩托车冒着黑烟,“突突突”地驶出村子,沿着沿海的砂石路朝着青山镇方向开去。 不到半个钟头,车子就停在了青山镇最气派的建筑——海盛楼饭店门口。 海盛楼是青山镇最高档的饭店,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颇为气派。 周铁柱停稳三轮摩托,一行人刚从车斗里下来,饭店里就快步走出一个穿着白衬衫和西裤的中年男人。 “哈哈哈……海洋兄弟!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来人正是海盛楼的张经理。 他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周海洋,老远就热情地笑着打招呼,快步迎了上来。 其他人还好,毕竟他们早已经见识过了周海洋与这位张经理之间的关系。 可他身后的周铁柱夫妻二人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情况。 他们看到张经理这副热情备至的模样,不由得暗暗咋舌,相互交换了一下惊讶的眼神。 这海盛楼的张经理,在镇上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平日里多少有些端着架子,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对他们这些渔民如此殷勤的模样。 “张经理,没耽误你工作吧?” 周海洋从车斗里利落地跳下来,笑着迎了上去。 “怎么会呢!海洋兄弟你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谈什么耽误不耽误的!” 张经理笑容满面地回应,态度十分热络。 他心里清楚,老板薛金银特意交代过,这位周海洋是贵客,一定要招待好。 甚至为了能随时接待周海洋,薛老板都让他不用再去码头负责日常收货了,另派了别人去。 寒暄了几句,张经理下意识地朝三轮车斗里望了望,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唉?海洋兄弟,你们今天的货呢?” 他下意识的以为周海洋又是来送极品海鲜的。 周海洋笑了笑,解释道:“张经理,我们今天不是来送货的。是有点别的事情,想找薛老板帮个忙,不知道他方不方便……” 他话还没说完,张经理立刻就明白了,连忙应承下来: “哦!找我们薛老板啊!没问题,没问题!各位兄弟,别在这儿站着了,这大太阳晒的,快快快,先进来喝杯茶,歇歇脚!我这就给老板打电话!” 周铁柱夫妻实在是被震惊到了。 周海洋话都没说完,事情也没说具体是什么,这位张经理就答应得这么痛快,还要立刻请老板过来。 这种待遇,他们可从未见过。 不过这样也好,他们原本还担心蚝珠的销路问题,盘算着搞不好要去市里面或者省城才能找到买家。 现在看到张经理这副态度,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一行人跟着张经理走进海盛楼。 一楼是大堂,摆着十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 此时还没到饭点,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在喝茶。 地面铺着光洁的瓷砖,墙壁雪白,头顶挂着明晃晃的大吊灯,装修在镇上算是顶顶豪华了。 周铁柱、周大贵他们虽然也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进来都还是觉得有些拘谨。 张经理引着他们上了二楼,走进一间名为“听涛阁”的雅间。 这里比大堂更显安静雅致,墙上挂着水墨画,红木雕花的茶几和沙发,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各位请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泡茶,再给薛老板打电话。” 张经理冲几人打了声招呼,转身出去了。 周铁柱、周长河等人有些拘束地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坐下,双手似乎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们端着服务员刚送来的热茶,小心翼翼地吹着气,目光略带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雅致的布置。 与他们的小心翼翼不同,周海洋显得颇为自在。 他端着茶杯,踱步到窗边。 窗户很大,擦得明亮,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的街道。 九十年代中期的青山镇,街道不算宽敞,铺着沥青,但不少地方已经破损。 行人穿着朴素,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和拖拉机的“突突”声传来。 他看了一会儿街景,又踱回房间中央,注意到墙角立着一个报纸架,上面插着几分当地的报纸。 他随手抽出一份《明洋日报》,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来。 大多数是些本地新闻和政策宣传,他快速浏览着。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紧紧盯在报纸第二版右下角的一则新闻上。 这则新闻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 新闻的标题是——《我县发生特大金店抢劫案,一死一伤,劫匪在逃!》 报道详细叙述了前天发生在县城的一家名为“老凤祥金店”的抢劫案。 光天化日之下,三名蒙面持枪劫匪闯入金店。 他们手持手枪,动作迅速,控制住了店员和店内仅有的两名顾客。 在抢劫过程中,一名男性顾客因试图反抗保护女友,被凶残的劫匪近距离开枪击中胸口,当场死亡。 其女友也遭到劫匪的侵犯。 随后,劫匪抢走了柜台内价值约三万元的金银首饰,迅速逃离了现场。 “这件事……” 周海洋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心脏咚咚直跳。 正文 第282章 隐藏的危险 这起案子,他印象太深刻了! 因为在前世,这起案件后续闹得极大,多次登上新闻头条,成为全县甚至全省关注的焦点。 案发后,县城警方反应迅速,立刻封锁了所有通往外地的路口,发布了通缉令,出动大量警力进行全城地毯式搜捕。 然而,那三名劫匪却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警方最初的搜捕一无所获。 更令人发指的是,这几名劫匪嚣张至极,根本没把警方放在眼里。 在警方全力搜捕期间,他们竟然又顶风作案,在县城周边接连抢劫了两家店铺。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其中甚至包括一家包子铺! 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单纯抢劫牟利的范畴,更像是在公然挑衅警方! 那段时间,整个县城人心惶惶,很多店铺尤其是金银首饰店和银行,都早早关门歇业。 街上行人明显减少,人们提心吊胆,日夜期盼警方能早日将这群亡命之徒缉拿归案。 然而,警方的抓捕工作却陷入了极大的困境。 由于劫匪连包子铺都抢,毫无规律和目标可言,警方原本计划在一些重点场所进行蹲守的策略也难以实施,抓捕难度陡增。 再加上那是九十年代初,监控摄像头还极为罕见,破案高度依赖走访摸排和线报,进展十分缓慢。 就在全城搜捕力度逐渐加大,人们以为劫匪或许已经风声鹤唳,偷偷逃离本县的时候,这帮丧心病狂的匪徒却并未远去。 他们就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暗中蛰伏,并酝酿着一桩更加骇人听闻,震惊全省的惊天大案! 直到年底,他们再次出动,悍然抢劫了县城的一家信用社。 当时一名银行工作人员趁匪徒不备,偷偷按响了报警器。 匪徒发现后,恼羞成怒,竟然丧心病狂地开枪,将银行内的三名工作人员全部杀害! 要不是当时恰巧有巡逻警车经过附近,警笛声惊动了匪徒,使得他们仓皇逃离,恐怕当时在场的顾客也难逃毒手。 匪徒在逃跑期间,与迅速赶到的警方发生了激烈枪战。 而最让警方措手不及,并最终导致伤亡惨重的是,这帮匪徒在交火中,突然拿出了火力强大的ak47自动步枪! 警方配备的手枪在ak47的强大火力面前完全被压制…… 最终,凭借人数上的绝对优势,警方付出了伤亡数人的沉重代价,才最终击毙了两名匪徒,生擒了一人。 经过突击审讯,那名被抓获的匪徒才交代,在第一次抢劫金店后,到年底抢劫信用社之间的这段沉寂期内,他们三人其实就一直藏匿在青山镇! 而那两支威力巨大的ak47步枪,正是在青山镇,通过中间人介绍,从一个神秘的走私团伙手里,花高价买来的。 这起震惊全省的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竟然又牵扯出了另一桩严重的军火走私案。 而且,直到周海洋重生之前,记忆中那几位为劫匪提供ak47步枪的走私犯,似乎一直未曾落网,逍遥法外。 “那……那帮提供武器的走私犯……他们就在青山镇!” 想到这一点,周海洋心中猛地一凛,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群危险的亡命之徒和走私贩,此刻很可能就潜伏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沿海小镇的某个角落。 他们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埋藏在家门口,无人知晓,随时可能爆炸! 谁会知道这帮无法无天的悍匪下一次会做出什么? 他们会不会为了钱再次抢劫? 会不会和镇上的什么人发生冲突? 万一…… 周海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紧紧攥着报纸,指节有些发白。 幸好,他记得前世看过的新闻报道里,提到过劫匪藏匿的那个具体位置。 似乎是在镇子西北边一片待开发的,鱼龙混杂的出租区,好像是一个带小院的平房。 算算时间,这帮劫匪现在应该还没到青山镇,或者刚刚到来,尚未完全安顿下来。 等他们住进去之后…… 自己必须想办法,找一个合适的,不引人怀疑的方式,向警方举报。 既要把这群危害极大的匪徒揪出来,又要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和家人的安全,不能引起那些亡命徒或者背后走私犯的怀疑和报复。 “怎么了,海洋哥?” 胖子周军看到周海洋盯着报纸,脸色变幻不定,神情异常凝重,不由得好奇地凑过来,看向他手中的报纸。 只看了一眼标题和配图——一张金店被封锁的模糊照片,胖子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 “卧槽!光天化日之下抢劫金店,还开枪杀人?!这也太嚣张,太无法无天了吧!” 他一把从周海洋手中拿过报纸,凑近了仔细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是愤怒。 “妈的!这帮畜生!简直丧心病狂!” 坐在沙发上的周铁柱、周长河等人听到胖子的惊呼,也纷纷围了过来。 “出啥事了?” “啥抢劫?我看看……” 当众人挤在一起,看清报纸上那则详细描述劫匪如何侵犯女顾客,如何冷血枪杀反抗男顾客的新闻报道时,一个个都气得脸色发青,捏紧了拳头。 “妈的!这群天杀的亡命徒!简直该死!” 周铁柱咬牙切齿地骂道。 “就为了抢点金子,至于这么狠毒吗?三万块钱,就害了一条人命,毁了一个家啊!” 父亲周长河也气得声音发颤。 就在这时,待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张经理打完电话走了进来。 他脸上原本带着笑,一进门却看到众人围在一起,个个面带怒容,义愤填膺地议论着什么,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还以为是自己哪里招待不周,惹得周海洋他们不满了,连忙小心翼翼地问道: “各位,这……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胖子周军扬了扬手中的报纸,怒气未消地说: “张经理,你看这报纸上登的!县里金店被抢了,那帮天杀的不仅抢钱,还……还祸害人家姑娘,把人男朋友给打死了!简直不是人!” 张经理闻言,恍然大悟,松了口气,随即也叹了口气道: “哎呦,原来是说这个事啊!这事闹得挺大,昨天的午间新闻和晚间新闻都播了,你们没看到吗?” 周海洋等人面面相觑,无奈地摇摇头。 他们昨天中午还在海岛上忙着撬生蚝,晚上又连夜开生蚝,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闲去看电视新闻。 周海洋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处理好蚝珠,至于劫匪的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正文 第283章 会说话的“砖块” 周海洋将手中的报纸仔细叠好,脸上的凝重神色缓缓收起,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转向张经理问道: “张经理,薛老板那边怎么说?他方便过来吗?” 张经理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又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方便!方便!老板听说海洋兄弟你找他有事,电话里高兴得很,说麻将都不打了,已经马上出发了!从镇东头过来,最多五分钟准到!” “行,那太好了。麻烦张经理了。” 周海洋笑着点头,一行人重新坐回沙发。 又喝了两口茶,闲聊了没几句,雅间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哈哈哈!海洋兄弟!海洋兄弟在哪儿呢?” 人未到声先至。 只见薛金银顶着他那标志性的锃亮光头,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夏威夷风格短袖衬衫,挺着富态的肚子,满脸红光地大步走了进来,笑容格外热情。 他一眼就看到了周海洋,立刻上前紧紧握住周海洋的手,用力晃了晃: “哎呀,海洋兄弟,你可真是稀客!听说你找我,我牌局推到一半就赶紧过来了!” 他那亲热劲,仿佛周海洋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紧接着,他又看到了坐在一旁的周长河,脸上立刻露出更惊讶的表情,态度也更加敬重了几分: “哟!周叔!您老今天也大驾光临了?真是稀客,稀客啊!张经理,快,去我办公室,把我珍藏的那罐大红袍拿出来泡上!” “好的,老板!” 张经理笑着应声,转身快步出去准备了。 一番热情的寒暄过后,众人重新落座。 周海洋不再客套,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地打开。 然后从里面取出那颗品相最好,泛着淡金色光晕的极品蚝珠,轻轻的放在了薛金银面前的茶几上。 “薛老板,今天来,主要是想麻烦你个事。你人面广,路子多!” “我想打听一下,你认不认识一些专门做蚝珠收购生意的老板?我有点货,想出手。” “哎哟!好珠子!”薛金银的注意力立刻被桌上那颗蚝珠吸引了。 他小心地捏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这光泽,这圆润度……这是正宗的蚝珠吧?品质相当不错啊!” 他抬起眼看向周海洋,大手一挥,十分豪爽地说: “嗨!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呢!这种好东西,还找什么别人?哥哥我直接给你收了就得了!保证给你个公道价!” 周海洋看着薛金银那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有些哭笑不得地提醒道: “薛老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不会以为我们今天这么兴师动众地过来,就只带了这一颗珠子吧?” “嗯?” 薛金银闻言一愣,目光扫过沙发上坐着的周海洋、周铁柱、周长河、周海峰、周虎、周大贵等六七个人。 再看看他们各自脚边都放着的、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包或者袋子,脸上慢慢浮现出惊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海洋兄弟,你别吓我……你们这……到底有多少蚝珠?!” 周海洋摸了摸鼻子,和父亲、大哥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嗯……我们几家凑在一起,差不多……百十来颗的样子吧!” “百……百十来颗?!” 薛金银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指尖捏着的那颗极品蚝珠给甩飞出去。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震惊和不可思议,声音都变了调。 “海洋兄弟!你……你没跟我开玩笑吧?上百颗蚝珠?!” 周海洋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渔民特有的朴实笑容: “薛老板,咱们渔民出海,不就是靠天吃饭、靠运气嘛!这回也不知是撞了什么大运,碰巧捞着这么一批好货。” 他稍作停顿,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 “不瞒您说,我们这些人常年在海上漂,对蚝珠这行当的门道确实不熟,就怕被人压价糊弄。” “您在镇上人面广,认识的老板多,这才想着来请您帮个忙,介绍个靠谱的买家。” 薛金银好不容易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重新坐回沙发,忍不住哈哈大笑: “巧了不是!我刚好认识一个专门做蚝珠生意的朋友,他在南方有门路,专收咱们这边的海产宝贝。” 他摸着光溜溜的脑袋,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你们要真有上百颗蚝珠,这消息要是传到他耳朵里,怕是连夜坐船都得赶过来看货。” 说着他站起身,拍了拍周海洋的肩膀:“我这就去给他挂个电话。” 跟周海洋一道的周虎等人,看到薛金银的态度,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先前还琢磨着这么多蚝珠要是砸手里,这趟出海的力气就全白费了。 这会儿紧绷的肩膀都松了,脸上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 连周铁柱手里攥着的布袋子都松了些。 只见薛金银不紧不慢地从中山装内兜掏出个物件,黑色外壳方方正正,边角磨得有些发亮,看着像块缩水的板砖,上面还嵌着几个圆溜溜的按键。 他指尖在按键上熟练按了几下,“嘀嘀”两声轻响后,便把这新奇玩意儿贴到了耳边。 除了周海洋,其他人都是头一回见,一个个伸长脖子盯着,眼神里满是疑惑。 周虎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胖子,压低声音问:“这啥?薛老板拿块砖贴耳朵上干啥?” 话还没说完,就见薛金银对着那“板砖”开口了。 “老钱啊,这会儿忙啥呢?来我店里喝杯茶呗,有好事等着你来。” 薛金银脸上堆着笑,语气比平时热络不少,把胖子他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薛老板难不成是累糊涂了,对着块砖说话? 正文 第284章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胖子他们心里正犯嘀咕,就听见那“板砖”里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有点闷却很清楚: “好事?啥好事啊?该不是又约我打麻将吧?昨晚输的那两百块还没赢回来呢!” 薛金银又好气又好笑:“你就惦记着打麻将,能不能有点正经的。” “这回可是正儿八经的事,我有个兄弟带了些蚝珠来找我,想寻个靠谱的买家。我头一个就想起你,直接把电话打过来了。” “哦?”钱老板的声音里透着丝惊讶,还有点不敢信,“能从生蚝里开出蚝珠,你这兄弟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 “有多少颗?要是三五颗,我还犯不着跑一趟。” 薛金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切!要是就那么三五几颗的,这天儿热得跟蒸笼似的,我能特意喊你过来?直接就帮你收了。” 这话一出口,周虎他们就明白了,电话那头的钱老板,跟薛金银关系指定不差,不然不会这么随意。 “老钱啊,你也太小瞧我薛金银的兄弟了。”薛金银坐直了些,笑着说道,“实话说吧,我兄弟这次带来的,大概有一百来颗呢!” “你要是这会儿实在是没空,我就找别家问问了,反正这玩意儿稀罕,想收的人也不少。” 电话那头瞬间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些: “卧槽!薛金银,你特娘的要是敢找别人接手,咱们兄弟都没得做!” “啥也别说了,老子现在就从店里出发,最多十分钟赶到!” 顿了顿,又急吼吼的补了句: “不对,五分钟!就五分钟!我让司机抄近路,肯定能到!你千万让人给我等着啊!” 说完,电话里就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薛金银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大哥大揣回兜里,转头看向周海洋解释: “这人叫钱丰,他家祖上就是做典当行的,传到他这辈又加了珠宝收购的生意,对老物件、稀有珠子这些最感兴趣。” “你们带来的这些蚝珠,他肯定能全吃下。” “至于价格,你们放心,有我在,保准不让海洋兄弟你们吃亏。” 周海洋笑着点头:“那就多谢薛老板引荐了。要不是你帮忙,我们几个渔民,手里攥着这么多蚝珠,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买家。” “总不能去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一来数量太多,正常也没人能够吃得下。二来根本出不起价格!” “是啊是啊,多谢薛老板帮忙。”周虎他们也跟着附和,脸上满是感激。 刚才还担心蚝珠卖不上价,现在心里踏实多了。 薛金银摆了摆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海洋兄弟,你太客气了。要说谢,也该我谢你才对。”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点兴奋: “就因为你上回教我做了道珠帘东星斑,我那酒楼的生意好了不少。” “现在来吃饭的客人,几乎每桌都会点这道菜,连带着其他海鲜也卖得快了。这道菜都快成我酒楼的金字招牌了。” 周海洋听了也替这位“老朋友”高兴,笑着说:“这可是好事啊,我得恭喜薛老板日进斗金了。” “嘿嘿嘿!这都要多谢海洋兄弟你呀……” 薛金银搓着手,身体又往前倾了倾,眼神里带着点期待,还有些不好意思: “那啥,海洋兄弟啊,你啥时候有空,能不能再教我一道新菜?不用太复杂,跟东星斑那样受欢迎就行。” 周海洋斜着瞥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这老薛,倒是会得寸进尺,但也实在,有啥就说啥。 既然他都已经开口了,而且刚刚又帮了这么大的忙,周海洋自然不会拒绝,于是点头应道: “你想学,我教你就是。等卖完蚝珠,待会儿我再教你做一道,简单易学。” 薛金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重重一拍大腿: “海洋兄弟,那可太好了!我这就让后厨把材料备好,省得待会儿耽误功夫。”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周海洋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些,“酒楼的招牌菜不用太多,有一两道镇场子的就行。” “但得适时更新,不然客人吃久了也会腻,毕竟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只有这样,酒楼才更有竞争力,生意才能长久。” 薛金银深有同感地点头,连说:“说得是,说得是!受教了,海洋兄弟你这脑子,不光会捕鱼,做生意也有门道。” 旁边沙发上坐着的周虎、周铁柱几人,听得目瞪口呆。 听了半天,总算弄明白了。 敢情周海洋还会做菜? 在这之前还已经教薛老板做了一道,叫什么珠帘东星斑,而且直接成了酒楼的招牌? 真没想到,周海洋还有这本事? 他们跟周海洋一起在海湾村长大,只知道他如今像是得了龙王爷的照顾,运气好的不行,可啥时候会做这么金贵的菜了? 别说周虎他们,就连坐在角落的周长河,也一脸诧异地看着儿子,仿佛头一回认识这个小儿子。 先前只觉得自己这个小儿子总算幡然醒悟,浪子回头,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能耐。 又寒暄了几句,客厅的门被推开,一阵风似的走进来个男人。 四十多岁的年纪,挺着个圆肚子。 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额头上渗着点汗,头发中间秃了一块,两边留着的头发也有些花白。 正是薛金银口中的钱丰钱老板。 他手里还拎着个棕色公文包,一看就是急着赶过来的。 薛金银赶紧起身,给双方互相介绍: “老钱,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周海洋兄弟,还有他的同乡。” “海洋,这位就是钱丰,专做珠宝收购的,眼光准得很。” 钱丰跟众人握了握手,也没多寒暄,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就迫不及待地说起正事: “听说你们带来了上百颗蚝珠?运气是真不错。快拿出来让我看看!” “放心,只要东西成色好,价格肯定让你们满意,绝不比外面低。” 说着,他的目光就不停地在周海洋几人身上扫来扫去,眼神里满是期待。 周海洋当即对身边人说:“来来来,大家都把自己的蚝珠拿出来,让钱老板看看,也好定个价。” 众人纷纷从随身的布袋子、塑料袋里掏出精心包裹的蚝珠,就是怕一不小心给蹭花了。 正文 第285章 运气简直逆天 张小凤是最后一个拿出来的。 她刚把装着蚝珠的小布袋放在桌上,钱丰的脑袋就凑了过去。 “哎哟,这成色不错啊!” 才看了一眼,钱丰就忍不住惊叹,抬眼对张小凤说: “小姑娘,我能拿近点看看不?我这老花眼,离远了看不清楚细节。” 张小凤没见过这阵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看向周海洋,像是在问“行不行”。 周海洋笑着点头:“钱老板请便,小心点拿就行。” “好嘞!” 钱丰应着,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布袋里挑出一颗蚝珠。 奶白色的,表面光滑,还透着点莹润的光,形状也圆整。 他把蚝珠放在手心,轻轻转了转,又对着光看了看,暗暗点头。 周铁柱看得心痒,忍不住问道:“钱老板,像这种成色的蚝珠,您能给啥价?” 其他人也都屏住呼吸,满怀期待地看着钱丰。 这颗蚝珠是张小凤的,成色在众人里算最好的。 要是这颗卖不出好价钱,他们手里的恐怕更悬。 钱丰刚要开口,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只见薛金银翘着二郎腿,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 “老钱啊,平时你怎么跟别人谈价我不管,但他们可都是我的朋友,你可别跟我玩虚的,乱报价。” “嘿!你个老薛,啥叫我平时坑人啊?”钱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点委屈,“我那是按行情来,童叟无欺,从来没多要过一分钱!” 他心里却犯嘀咕。 这几个人穿着粗布褂子,裤脚还沾着点泥星子,身上隐约透着股鱼腥味,一看就是海边的渔民。 薛金银怎么会跟他们称兄道弟,还这么护着? 而且也没有听说薛金银有什么亲戚是渔民啊? 不过看薛金银一脸严肃的样子,钱丰也不敢含糊。 他清了清嗓子,对众人说:“各位,我也不瞒你们。像这种成色的蚝珠,在市面上本来就稀有,我平时收也就给一千块一颗。” 他看了眼旁边的薛金银,咬了咬牙,又加了句: “今天看在老薛的面子上,最高给你们一千二一颗。这价,你们去别的地方问,别的地方不敢说,在咱们整个市,绝对找不到第二家。” 周铁柱等人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喜悦。 一千二一颗! 这可比他们预想的高多了,平时听人说,普通蚝珠也就几百块,这已经是实打实的高价了。 周海洋也点了点头。 这个钱丰,还算实在,没糊弄他们。 估计也是看在薛金银的面子上。 “我再看看其他的。” 钱丰说着,又拿起其他袋子里的蚝珠,一颗一颗地看,还时不时用指尖蹭蹭表面。 看了约莫十分钟,他把这些蚝珠大致分成了三堆。 左边一堆看着又亮又圆,是成色好的。 中间一堆颜色稍暗,形状也没那么规整,是中等的。 右边一堆又小又糙,还带着点瑕疵,是成色相对比较差的。 分完后,又根据每堆蚝珠的大小,报出了不同价格。 钱丰从左边那堆里又拿起一颗蚝珠,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了几秒,说道: “瞧这颗蚝珠,成色倒是不错,表面也干净,没什么杂质,不过跟刚才那颗比,小了一圈。我最多能出九百块一颗。” 他顿了顿,指着中间那堆:“中等成色的蚝珠,我也不给你们压价,给你们最高价,一颗五百到七百块。” “个头大些、亮些的给七百,小些的给五百,中等的就按六百,按实际情况算,这样也好算账,高点低点大家就担待着些。毕竟数目多,算是一枪打了。” 最后,他看向右边那堆:“至于成色差些的,颗粒小,表面还有瑕疵,卖不上什么价,一颗两百左右。” “你们觉得这个价格怎么样?要是觉得低,咱们还能再商量,说一个额定的价格,到时候算一下数目一乘就完事。” 周铁柱等人心里早已激动得翻江倒海。 就算是最差的,两百一颗也不少了。 他们手里最少的也有五六颗,算下来也能卖一千多。 但他们都没敢立刻表态,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周海洋,等着他拿主意。 毕竟,对方算是周海洋找的买家,又是他牵头来的,肯定要唯他马首是瞻。 况且,他们都信得过周海洋,相信必然不会吃亏。 甚至如果周海洋不满意,大家也默契的打定了主意要与他共同进退。 周海洋扫了眼三堆蚝珠,又看了看众人的神色,微笑着点了点头: “行,就按这个价格算。不过我这儿还有一颗,钱老板也看看,能给个啥价?” 说着,他从牛仔裤内兜掏出个小锦盒。 这是他昨天特意找出了妻子结婚时的首饰盒,就怕这颗品相一流的蚝珠一不小心被刮花或者有了磕碰。 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颗单独的蚝珠,比刚才那几颗都大。 圆润得像颗龙眼,外圈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在灯光下一看,宛如一颗小星辰。 “哎哟哟……” 钱丰一看这颗蚝珠,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连公文包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他三步并做两步,急忙走过去接过锦盒,眼睛瞬间瞪大,连呼吸都轻了些。 “兄弟,你这运气简直逆天了!” 钱丰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能从生蚝里开出蚝珠,就已经是万里挑一的事儿了,还能开出这种极品,简直……简直是撞大运了!” 他一时激动,都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只是反复拿着这颗蚝珠看。 一会儿对着光,一会儿放在手心轻轻摩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抬头看着周海洋,试探着报价: “这颗蚝珠,外圈都泛着金色,个头又大,光泽还这么好,绝对是极品中的极品!我给你五千块,怎么样?” “嘶……” 周铁柱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块?! 一颗蚝珠就值五千?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虽然知道周海洋这颗蚝珠成色好,但万万没想到,能卖这么高的价钱。 正文 第286章 血汗钱 周海洋微微沉吟了一下。 这种带金色光晕的蚝珠,他以前也没见过,市面上确实没有固定价格。 五千块一颗,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算是相当不错了。 “行吧,就五千,给你了。”他果断点头。 钱丰顿时大喜过望,连忙把蚝珠放回锦盒,小心地递给周海洋: “你先收着,待会儿一起算账。” 他心里却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来得快,不然这么好的蚝珠,指不定被谁收走了。 就这一趟收购的蚝珠,比他以往几年加起来收的都多。 接下来就进入了算账环节。 价格先前已经谈好,不过成色好的蚝珠毕竟是少数,除了周海洋手里有几颗,其他人基本都只有一颗。 周虎甚至连一颗成色好的都没有。 中等成色的蚝珠也只占了三分之一,其余的都是成色差,不值钱的。 但即便如此,除了周海洋,其他人也都卖了不少钱。 卖得最少的胖子,手里有三颗中等,五颗差的,算下来也有两千多。 加上之前跟周海洋捕鱼分的钱,这次一共拿了五千多。 这对于靠捕鱼为生的他们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 几人乐得合不拢嘴,看向周海洋的眼神里满是感激。 他们心里都清楚,要不是周海洋带他们去深海找生蚝,又帮着找这么靠谱的买家,他们根本不可能赚到这笔钱。 周海洋就更不用说了。 他一共拥有二十五颗蚝珠,其中一颗是极品,卖了五千。 还有三颗成色好的,一颗一千二,三颗就是三千六百。 剩下的二十一颗里,有十二颗中等货。 六颗七百、六颗五百,一共卖了七千二百块。 最后九颗成色差的,一颗两百,卖了一千八百块。 加起来一算,周海洋总共挣了一万六千七百块。 薛金银在旁边看着账本,都忍不住兴奋。 他开酒楼,旺季一个月也才挣这么多。 周海洋这一趟出海,就顶他小半个月的收入。 此刻他恨不得干脆丢下店铺,跟着周海洋去捕鱼。 在认识周海洋之前,他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渔民能像周海洋这样赚钱。 除非是那些跑远洋的大渔船,一趟下来能挣不少。 但风险也大,而且大渔船本身需要的本钱也多,作为老板还得跟着船跑大半个月,风吹日晒,那样的日子一般人都不敢想。 那可是真真正正的血汗钱。 钱丰把账算清楚后,又跟薛金银聊了两句家常,便起身对周海洋他们说: “走,咱们去银行结账。这么多人加起来有好几万块,我身上没带这么多现金,只能去银行柜台转账,你们看行吗?” “行,听钱老板的。”周海洋点头。 “薛老板,等我从银行回来,再教你做菜。” 临走前,周海洋没忘记自己答应过薛金银的事,特意跟他打了声招呼。 薛金银一听,立刻说道:“这会儿我反正也没事,店里有伙计看着,要不然我直接开车送你们去吧?省得你们再找三轮车,还得等。” 钱丰在旁边诧异地看了薛金银一眼。 他跟薛金银认识这么多年,这家伙人虽然不错,可性格大大咧咧,还从没见他对谁这么殷勤。 不光主动帮忙谈价,还愿意开车送几个渔民去银行。 他敏锐地察觉到,薛金银对周海洋,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朋友关系,甚至有些近乎恭维了。 这个周海洋,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钱丰实在想不通。 打算等这事完了,找个时间好好向薛金银打听打听。 随后的转账过程十分顺利。 银行柜台的工作人员,看到几个穿着粗布衣服,带着点海腥味的人来转好几万,还多看了他们几眼,眼神里带着点惊讶。 又进账了一万多块,周海洋存折里的钱已经有四万出头了。 这在当时,相当于县城里双职工家庭整整四年的收入。 他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心里满是满足。 钱丰搞定转账后,也没多做停留,跟众人打了声招呼,说要赶紧把蚝珠送回店里锁进保险柜,便先一步离开了。 “叭……” 胖子拿着自己的存折,兴奋地往上面狠狠的亲了一口,笑得嘴都合不拢: “俺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这么多钱!” 其他人也都是满脸笑意。 一次进账好几千块,谁能不兴奋? 周铁柱盘算着回去买袋好米,再隔上两三斤好肉,再给孩子们称上一斤糖解解馋。 周虎则想着给家里添个电风扇。 夏天海边潮气重,晚上热得根本睡不着。 周海洋把存折小心翼翼揣进内兜,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才对众人说道: “你们是打算去镇子上转转,买点东西,还是有其他安排?我得回一趟酒楼,把答应薛老板的菜教完,免得耽误他那边的生意。” 周铁柱拍了拍手里的三轮车钥匙,笑道: “出门的时候,婆娘特意嘱咐我带点米面回去,说家里的陈米快吃完了。” “我正好去粮油店挑两袋新米,反正三轮车能装,你们要不要带点?省得下次专门跑一趟镇子。” “要!必须要!”胖子第一个响应,搓着手笑道,“挣了这么多钱,好歹也奢侈一把,好吃好喝的置办点!” “我想给妹妹她们一人买条裤子,再买双凉鞋。” 张小凤也小声开口,手指绞着衣角。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周海洋见大家都有安排,便点头道: “那你们先去转,买完东西到酒楼门口等我,我教完菜就出来,咱们一起回村。” 说完,他便转身跟着薛金银上了车直奔酒楼的方向。 大约三四分钟之后,二人就抵达了酒楼。 这会儿刚过饭点,大堂里只剩两桌客人,眼看要用餐完毕。 后厨的伙计正忙着收拾碗筷。 听到动静,探出头一看是老板,连忙打招呼:“老板,您回来了。” 薛金银摆了摆手,指着周海洋对伙计说: “赶紧把后厨收拾干净,把早上新进的九齿扇虾拿出来,海洋兄弟要教我做新菜。” 伙计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忙应道:“哎,好嘞!我这就去准备!” 上回薛金银的两个侄儿适逢其会,学了那道招牌菜,如今成了厨房里的主角,他们一个个的可是羡慕的不行。 而周海洋的大名也深深地刻在了他们心里。 虽然不一定有资格学习新菜,不过能够帮忙打一下下手,对身为伙计的他来说,已经非常知足了。 因此薛金银一招呼,伙计立刻麻溜的行动起来,显得特别殷勤。 正文 第287章 大厨上线 进了后厨,周海洋先洗了手,薛金银已经让人把食材摆好了。 新鲜的九齿扇虾装在盆里,青褐色的外壳泛着光。 还有泡好的粉丝,剥好的大蒜,连生抽和盐都备齐了。 周海洋拿起一只虾,对薛金银说:“这九齿扇虾,咱们本地人也叫琵琶虾,肉质比普通海虾嫩,最适合清蒸。” “这道菜叫蒜蓉粉丝蒸九齿扇虾,做法比珠帘东星斑简单多了,你看着就行。” 说着,他拿起剪刀,从虾背轻轻剪开,挑出里面的虾线: “先把虾处理干净,剪开口一是为了去虾线方便,二是能让蒜蓉的香味渗进肉里,吃着更入味。” 薛金银凑在旁边,看得仔细,还掏出个小本子,一边看一边记:“剪虾背的时候要注意啥?会不会把虾肉剪碎?” “不用太用力,沿着虾壳的缝隙剪就行,轻轻挑虾线,别扯太猛。” 周海洋一边演示,一边耐心的解释:“你看,这样剪出来,虾的形状还在,肉也不会散。” 处理完虾,周海洋把泡软的粉丝铺在盘子底部,再把虾一个个摆上去,接着把大蒜剁成蒜蓉,加了点盐和生抽拌匀,均匀地铺在虾身上: “蒜蓉不用剁太细,有点颗粒感更好吃。生抽别放太多,免得咸了,影响虾本身的鲜味。” 最后,他把盘子放进蒸锅,对薛金银特别叮嘱道: “水开后蒸七八分钟就行,时间别太长,不然虾肉就老了,咬着柴。” 整个过程下来,不过二十分钟。 薛金银把步骤记了满满一页,等蒸锅冒气,还特意凑过去闻了闻,蒜蓉的香味混着虾的鲜味飘出来,馋得他直咽口水: “这香味,比我之前做的白灼虾香多了!” 七八分钟一到,周海洋揭开锅盖,端出盘子,撒了把葱花: “这样就好了,吃的时候可以蘸点醋,解腻,还能提鲜。” 薛金银赶紧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连连点头: “好吃!肉质嫩得很,蒜蓉的香味全进去了,连粉丝都吸满了汤汁!” 他又追问了几个细节。 比如,蒜蓉要不要先用油炒香、蒸的时候火候怎么控制…… 直到确认自己全记牢了,才让后厨的师傅也试试,自己则站在旁边指导。 周海洋摘下围裙,擦了擦手,对薛金银说: “行了,步骤都教你了,多试两次就熟了。我同乡还在外面等我,我就先回去了。” 薛金银这才回过神,连忙叫住周海洋:“海洋兄弟,等一下!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哦?啥事?” 周海洋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薛金银嘿嘿一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才老钱走的时候跟我约了,说过两天想找个地方钓鱼,最好是能海钓的,说在海边钓鱼比在河里有意思。” “他还说,到时候肯定要租船,我一听就想起你了。” “你那船不是正好能出海吗?租金给一千块一天,到时候你带我们去,怎么样?” 周海洋哭笑不得地说道:“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你当初送我船的时候咱不是说好了嘛!你要去钓鱼,我免费带你去,还谈啥租金,多生分。” “不不不,这不一样。”薛金银连忙摆手,语气认真了些,“这回是老钱主动约的,他说所有费用他来出。” “反正本来也要花钱租别人的船,这钱不让你赚,让谁赚?!” “再说了,老钱那人好面子,你要是不收钱,他反倒觉得不自在,觉得我没把他当朋友。” 周海洋一脸纳闷:“不都一样吗?你不也跟着去吗?难不成老钱去钓鱼,你还能让他自己花钱?” “你这就不懂了。”薛金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老钱跟我不一样,他平时做生意赚得多,不在乎这点钱,就图个痛快。” “而且这钱是他出,又不用我掏,你拿着也踏实。” “咱们兄弟归兄弟,该算的账还得算。别到时候让老钱觉得咱们占他便宜。” “到时候我们钓鱼,你也能跟着一起钓,钓上来的鱼咱们平分。” “你要是想拿回去给婆娘炖汤,也没人说啥。这样既不耽误你玩,又能挣钱,多好的事。” 周海洋满脸无奈,指尖挠了挠后脑勺,苦笑着对薛金银说道: “我说薛老板啊,你这么帮着我从老钱那儿拿钱,就不怕他知道了心里不痛快,找你麻烦吗?” 薛金银爽朗地大笑起来,手掌在周海洋肩膀上拍了两下,一边摆手一边说道: “哈哈哈……不至于不至于,这点你尽管放心。老钱那人看着精明,其实最讲义气!” “再说,这钱本来就是他要花的租船费,给你跟给别人没区别,他不会在意的。” “若是你真不收钱,那家伙反倒会觉得欠着人情。一次也就算了,下回就算是想要出海钓鱼,也不好再麻烦你了。” 周海洋皱着眉思索片刻,想起家里的事,于是点点头说道: “那行吧,出海的话没问题。不过明天肯定不行,我得去我二姐家看看。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海钓呢?我也好提前安排。” 薛金银连忙摆手,语气很是随意:“我们无所谓的,钓鱼本来就是图个乐子,你有事就先去忙,主要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再定时间。” 周海洋听他这么说,点头说道:“那行吧,就大后天吧!要是大后天不下雨,风也不大,到时候你们直接去海湾村找我就行。” 他怕薛金银找不到地方,又补充道: “至于我家的位置,你到了村口随便问一句,村里人都知道。我们村就这么大,很好找的。” 薛金银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其实他昨天就托人打听好了周海洋家的位置,还是硬憋着没说,只点头应道: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要是大后天不下雨,我们上午十点左右去找你,到时候给你带两盒好茶。” 事情敲定后,薛金银原本是想留他吃顿饭的,但是被周海洋拒绝了。 被薛金银送到门口,周海洋抬眼就看见周铁柱他们坐在三轮车上闲聊。 车斗里还堆着几袋米面和几个布包,显然是已经买完东西了。 周海洋走过去,环顾一圈,没看到胖子的身影,便问道:“胖子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正文 第288章 “神秘”电影 张小凤坐在车边,手指绞着衣角,怯生生地说道: “胖哥哥去找女朋友去了,让咱们别等他,他待会儿自己骑车回村。” “这胖子,眼里就只有他的娟儿。” 周海洋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懒得再管。 随后他对众人说道:“走吧,咱们先去前面的商场,我得去租几盘影碟。” “家里那几盘影碟,被村里的孩子们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连台词都能背下来了。我再租几盘没看过的回去。” “正好今天卖完蚝珠也不早了,我也不打算出海了,回去正好能回味一下老电影。” 周铁柱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说起影碟,我也想租几部。我家那小子天天吵着要看武打片,耳根子都听出茧来了。” “走吧,咱们一起去,正好我知道哪家的片子全。” 说罢,他便跨上三轮车,发动引擎,载着周海洋一行人往商场的方向骑去。 这会儿镇子上的人不算多,三轮车没一会儿就到了商场门口。 众人下车后,跟着周铁柱往楼上走,来到了三楼的家电区域。 这里两边开了好几个租影碟的铺子,有的卖家电,顺便兼着租影碟的生意。 周海洋平时常来最里面那家,觉得老板实在,便习惯性地朝着那家铺子走去。 刚走两步,却被周铁柱一把拉住了胳膊。 “干嘛?” 周海洋停下脚步,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周铁柱凑过来,脸上露出一副狡黠的笑容,还朝旁边的铺子递了个眼色: “别去那边了,这边这家铺子的电影才好看。” “我跟你说,这家有好几部新到的动作电影,打得特别凶,保证你看了停不下来。” 周海洋一看周铁柱这挤眉弄眼的模样,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他所谓的“动作电影”,十有八九是那种藏在货架角落、见不得光的“颜色电影”。 “你们在嘀咕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大块头周虎看到周铁柱拉着周海洋小声说话,还一脸鬼祟的样子,好奇地凑了过来。 周铁柱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谁让你当初说影碟机贵,死活不买的?现在想看都看不了。” “艹……不就是电影吗?说得好像我没看过似的。” 周虎双眼一瞪,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我去年在邻村王二家看过武打片,李连杰演的,打得可精彩了!” 周铁柱得意地挑了挑眉,故意吊他胃口: “我说的电影,可不是普通的武打片,是肉搏电影,你看过么你?” 周虎一脸惊愕,挠了挠头:“肉搏电影?是不用刀枪,光用拳头打的那种?那跟武打片不也一样吗?我看过啊!” 周铁柱被他气笑了,仔细想了想,觉得跟他根本掰扯不清,便凑到周虎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还比划了两下。 只见周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一把揪住周铁柱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当真有这种……暴……暴露……的电影?你没骗我?!” “卧槽!你不能小点声啊?!” 周铁柱被他提得脚尖离地,差点没喘过气来,又急又气,脸颊都涨得通红。 周虎这一嗓子,声音大得整个三楼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懂里面门道的人,神色都有些古怪,还偷偷笑。 不懂的人,还以为两人在吵架,都停下来看热闹。 周海洋站在旁边,无奈地捂着额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虎这性子,还是这么咋咋呼呼的,一点都沉不住气。 还好张小凤年纪小,心思单纯,没明白“暴露”是什么意思,只是好奇地看着周虎和周铁柱,小声问道: “虎哥和铁柱哥怎么了?怎么突然动手了?” “沃日!光顾着高兴了。” 周虎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连忙尴尬地放下周铁柱,这一块朝他使了个眼色,催促道: “走走走,赶紧带我去看看,别让老板把好片子租完了。” 周铁柱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衣领,无语道: “我说你急什么啊?你家连影碟机都没有,租了也看不了,白费钱。” “没有老子可以买啊!” 周虎拍了拍口袋里的存折,底气十足地说道: “刚好今天卖了这么多钱,买台影碟机才几个钱?待会儿看完片子,我就去买一台,正好让我家那口子也开开眼。” 周铁柱嘴角抽了抽,知道劝不动他,只得一挥手道: “走吧走吧,待会儿你给我悠着点,别动不动就大呼小叫的,跟个二货似的,丢咱们海湾村的人。” 周海洋一行人跟着周铁柱,来到了对面角落的一间铺子。 铺子不大,里面摆着好几排货架。 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影碟,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 有的封面上印着武打明星,有的印着穿着暴露的女人。 还有的连封面都没有,只用笔写了个名字。 周长河一直跟在后面,没弄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这会儿拉住周海洋的胳膊,疑惑地问道: “老三啊,铁柱他们说的什么电影?还搞得这么神秘,我也去看看。” 周海洋嘴角抽搐了一下,连忙拦住他: “爸,你就别跟着瞎掺和了,那片子不适合你看,你还是在外面等我们吧!” “老子怎么就不能掺和了?!”周长河脸一板,眼一瞪,语气也硬了起来: “特娘的不就是个电影吗?还分什么适合不适合?!老子非得看看,还有什么是老子不能掺和的!” 说话间,他就看见周铁柱带着周虎,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朝着货架最里面的角落走去,还时不时回头张望。 越是如此,周长河就越发好奇。 他冷哼一声,也不管周海洋阻拦,抬脚就跟了过去。 “唉唉……爸,你别去啊!” 周海洋叫了两声,没叫住他,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爷子年纪都这么大了,可是这脾气还是这么倔。 正文 第289章 这叫艺术 “我也去看看,他们到底在看什么。” 张小凤也好奇起来,说着就要跟过去。 “唉唉!你可不能去。” 周海洋连忙拉住她,指着面前摆着儿童动画的货架道: “听我的,你就在这里看看动画片,这些动画片多好看啊,比他们看的有意思多了。” 张小凤咬着手指头,狐疑地看了周海洋一眼,总觉得他在瞒着自己。 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留在了原地。 只是她的目光,还是时不时地朝角落那边瞥上一眼,心里满是好奇。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角落里传来周长河的声音:“哎哟哟,真是伤风败俗啊!这……这特娘的也能演出来?!” 周海洋走过去一看,只见周长河老脸通红,一边摆手后退,一边嘴里念叨着: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这要是让村里的老人看见了,得骂死……” 他退到周海洋身边,还小声嘀咕: “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想的,这种事是能演出来放给别人看的吗?” “别说,花样还挺多,也不知道是谁琢磨出来的。” “哈哈哈……” 周虎跟周铁柱在旁边听得哈哈大笑,周虎还拍了拍周长河的肩膀: “叔,这你就不懂了,这叫艺术,城里都流行看这个。” 笑完,周虎拿起一盘封面上印着“满清酷刑”的碟片,朝周海洋连连招手: “来来来,海洋啊,你快过来看看,这片子看着就带劲,咱们一起租回去看。” 周海洋犹豫了一下,想着带两盘回去和老婆一起看看,偶尔增加点情趣也不错,便走了过去。 “海洋,你说说,这狗日的铁柱不是好东西啊!”周虎指着周铁柱,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么好的玩意他不早说,居然自己吃独食!” “要不是今天说起影碟,我还不知道有这种片子呢!” 他拿着那盘“满清酷刑”的碟片,凑到周海洋面前,眼睛盯着碟片上的画面,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问道: “来来来,海洋啊,你见多识广,你说这个十大酷刑,都是些什么酷刑?是不是比电视里演的还厉害?” 周海洋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一抽,故意调侃道: “怎么着,虎哥这是打算学会了,回头对我彩凤嫂子施展么?” “我可先跟你说,你要是敢欺负我嫂子,我第一个不饶你。” “嘿嘿嘿……” 周铁柱在旁边听得直乐,笑的那个贱。 “这事儿我能跟你说嘛!” 周虎咧嘴一笑,紧紧地将那盘碟片抱在怀里,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盘我要了,再帮我挑两盘,待会儿我就去买影碟机。” 周铁柱和周虎两人鬼鬼祟祟地缩在角落里,脑袋凑到一块儿,小声嘀咕着挑选影片。 周铁柱拿起一张封面花哨的碟片,压低声音说:“这个听说挺带劲,武打场面真。” 周虎接过来眯眼看了看,摇头道:“武打片没意思,打来打去就那几下子,要找就找点新鲜的。” 周海洋也没闲着,顺手拿了两部丽珍的电影,一部是《蜜桃熟了》,另一部叫《不扣扣子的姑娘》。 他动作利落地把碟片塞进黑色塑料袋最底层,面上还摆了几张正经片子打掩护。 他心里清楚,这类片子在这时候可是稀罕物,要不是老板跟他熟,压根不会拿出来给人挑。 可惜啊,那部经典之作《玉女心经》明年才会问世,现在根本没得看。 周海洋心里嘀咕着,明年说啥也得搞到第一手货源,到时候准能赚上一笔。 租完碟片,周海洋心里还惦记着孩子们。 他又精心挑选了一些正经的枪战武打电影,《英雄本色》《警察故事》这类老少咸宜的。 这才招呼上还恋恋不舍的周铁柱和周虎,离开了铺子。 他们陪着周虎来到家电区域,周虎一眼就相中了一款银灰色的影碟机,迫不及待地付了钱。 老板一边打包一边笑着说:“虎子,这是发财了啊?这机子可是最新款,能读盗版碟,清晰度高得很。” 周虎憨厚地笑着,搓着手道:“赚了点小钱,赚了点小钱。” “走走走,回去回去。”周虎催促着,满脸都是急切。 他小心翼翼地把影碟机抱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周海洋一行人离开商城,骑上三轮车,一路风驰电掣地回到了村庄。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片尘土,在周海洋家院子门口稳稳停下。 “爸爸……” “三叔……” 青青、琳琳和安安正在屋里吹着空调看电影,听到摩托车的声音,像欢快的小鹿一样连忙小跑了出来。 三个孩子穿着短裤汗衫,脚上踩着塑料凉鞋,跑起来啪嗒啪嗒响。 正在洗衣服的沈玉玲也赶紧甩掉手上的泡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起身来到外边。 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 周海洋从车上跳下来,笑着说道:“这电影你们都看了好几遍了,还没看腻啊?我给你们又租了几盘新电影,这回有得看啦!” “哇,又有电影看啦!” 三个孩子开心得蹦蹦跳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安安最高兴,拉着周海洋的裤腿就要往车上爬。 周安安眼尖地看到三叔手上拎着一个袋子,连忙小跑上前,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说道: “三叔,电影在这里面吗?快给我,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了。” 说话间,他就伸手去拿。 “别闹,三叔给你拿。” 周海洋一把拍开他的小手,口里连忙说道。 开玩笑,这里面还有两盘少儿不宜的电影呢,要是被安安放错了,那可就出大糗了。 周海洋打开袋子,小心翼翼地把丽珍的两部碟片留在袋子里,将其他的碟片拿出来递给周安安,说道: “拿去看吧!” 周安安狐疑地看着袋子里剩下的两盘碟片,好奇地问道:“还有两盘呢!” 周海洋笑骂道:“滚蛋,那么多还不够你们看的吗?这个不能看。” “噢……” 周安安挠挠头,一脸的纳闷,心里琢磨着为什么不能看。 他踮起脚尖还想往袋子里瞅,被周海洋轻轻推开了。 正文 第290章 私藏的碟片 “哈哈哈……” 周铁柱等人见此一幕,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周虎促狭地朝周海洋挤眼睛,被周海洋瞪了回去。 站在一旁的沈玉玲见周海洋这副奇奇怪怪的样子,也感到十分纳闷,不都是电影吗,孩子们怎么就不能看呢?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想看看究竟是什么片子这么神秘。 打发走了一群闹哄哄的孩子,周海洋看向周铁柱: “铁柱哥,明天你要用车吗?要是不用,把这辆摩托车借我骑两天呗!我明天想去看看二姐。” 周铁柱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当即表示周海洋要用,一句话的事儿。 他拍了拍三轮车的车斗说:“明天我正好要下地,用不着车。你尽管骑去,油还够跑个来回的。” 既然明天周海洋要用车,那他也不用把车骑回家了。 周铁柱把钥匙扔给周海洋,招呼着周虎就要走。 一帮人都从车上下来,把买的东西都小心翼翼地拎了下来。 周铁柱和周虎他们今天卖珍珠赚了钱,每人都买了不少东西。 周铁柱把手上的一提牛奶递过去,真诚地说道: “海洋啊,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赚不到这个钱,这提牛奶不值什么钱,是我跟你秀芳嫂的一片心意,留给青青喝。” 周虎也拎着一个袋子走上前,袋子里装着罐头和糖。 他粗声粗气地说:“海洋,这点心意你得收下。要不是你带着我们搞珍珠养殖,我们现在还在河里摸鱼摸虾呢!” 就连张小凤也拎了一袋水果,要感谢周海洋。 她小声说:“海洋哥,谢谢你带我赚钱,这是我买的。你千万要收下!” “铁柱哥,虎哥,你们这是干嘛啊?”周海洋往后退了两步,佯装生气地说道,“往上数两辈,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用得着这么客气吗?” 周长河跟周海峰也在一旁帮腔,让他们把东西拿回去,不用这么见外。 周长河抽着旱烟说:“都是一个祖宗下来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这么客气反倒生分了。” 周虎瓮声瓮气地说道:“好了海洋,你就别推辞了,相比起你带我们挣的钱,这点东西算什么,收下吧!” 见周海洋不收,几人又把东西拎到了沈玉玲面前。 沈玉玲看向周海洋,不知道是该收还是不该收。 周海洋无奈地说道:“玉玲,这是他们的一片心意,收下吧!” 接着,他又认真地对众人说道:“铁柱哥,虎哥,还有小凤,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啊!” “好好好。” 周虎他们附和,把东西都递给了沈玉玲,然后和大家打了声招呼,揣着存折兴高采烈地回家报喜去了。 周虎边走边哼着小调,脚步轻快得很。 张小凤也蹦跳着回家去了,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周海洋又看向老爹和大哥,热情地说道:“爸,你们进去坐坐不,看个电影啥的?” 周长河背着双手,摇头说道:“不看了,你妈还在家里等着我拿钱回去呢!” 他拍了拍口袋里的存折,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地里还有活儿,得回去忙了。” 见老爷子要走,大哥周海峰也赶紧跟周海洋夫妻二人打了声招呼说不看了。 周海洋于是把刚收到的水果罐头递给他们,让他们拿回家吃,这么多自家也吃不完。 周海峰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至于牛奶,他心里盘算着,明天正好拎去二姐家。 二姐家三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等老爹和大哥也走了,沈玉玲好奇地问道:“又是送牛奶,又是送水果的,究竟卖了多少钱啊?” 她一边问,一边把收到的礼物整理好,牛奶放在阴凉处,水果拿出来一些准备洗给孩子们吃。 “嘿嘿……” 周海洋拉着老婆的手,来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然后掏出存折递过去,神秘兮兮地说道: “自己看。” 沈玉玲已经习惯了周海洋爱装神秘的性子。 她接过存折打开一看,下一秒就瞪大眼睛,双手捂住了嘴巴,惊讶地说道: “四万二?!怎么就四万多了?” 尽管她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可还是被这惊人的数字吓了一跳。 她清楚地记得早上存折里才两万五呢! 她反复数着上面的零,生怕是因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天啦,咱们的珍珠卖了一万七?” 沈玉玲算了一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她的手微微发抖,存折都快拿不稳了。 看着沈玉玲目瞪口呆的样子,周海洋心里感到十分满足,觉得再累都值了。 他轻轻搂住妻子的肩膀,感受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笑着说道:“准确地说,是一万六千八。” 沈玉玲只感觉心脏噗噗噗直跳,仿佛在欢快地歌唱。 她不禁感叹,什么时候钱这么好赚了? 前不久,她还整天为下一顿吃什么而发愁。 可这才过去多久,家里就有了四万多存款了! 这一切就跟做梦似的,感觉太不真实了。 她忍不住用力的掐了自己一下,疼得哎哟一声,这才相信不是在做梦。 沈玉玲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又指着周海洋手上拎着的袋子问道: “这里面是什么,刚才安安想拿,你咋说不能看?不是碟片吗?” 周海洋听老婆提及此事,瞬间浑身充满了干劲。 他瞥了一眼孩子们,见他们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新租来的电影,不时发出惊叹声和笑声,便嘿嘿一笑,对沈玉玲神秘兮兮的说道: “当然是碟片啦,我拿给你瞧瞧。” “既然是碟片,那安安要拿,你怎么不给他呢?” 沈玉玲满心疑惑,伸手就要去接袋子。 话刚落音,就见周海洋从袋子里掏出一盘碟片递了过来。 他还特意侧了侧身子,挡住孩子们的视线。 沈玉玲满腹狐疑地接过碟片,细细端详,并未发现有何特别之处。 碟片封面是彩色的,上面印着一个漂亮女人的照片,穿着时兴的连衣裙,笑得很甜。 然而,当她将碟片翻面,看到上面的图片时,小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正文 第291章 蜜桃成熟了 图片上,丽珍解开了两颗衬衣扣子,露出一道若隐若现的沟壑。 虽说画面并非特别露骨,但在九十年代中期,又是在海边小渔村,大家的思想还非常保守,这样的图片仍让很多人难以接受。 沈玉玲更是如此。 “你从哪儿找到这碟片的呀?” 沈玉玲红着脸,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周海洋。 她像是拿着烫手山芋般,差点把碟片丢出去。 “嘿嘿嘿……这碟片里的故事可新颖了,你肯定没看过,咱们今晚一起看看咋样?” 周海洋搓着手,那笑容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他压低声音说:“老板说这可是最新到的货,很多人租呢!我也是运气好才碰着了。” “我没看过?” 沈玉玲把碟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突然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说道: “蜜桃成熟了,就这名字,再看看这人的穿着,天呐,你别告诉我,这电影讲的是……” “怎么会有人演这种电影,还拿出来卖呢……” 沈玉玲的耳朵根都红透了,她实在无法理解,演这种电影的人难道不怕家里人看到吗? 她把碟片塞回周海洋手里,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要脸,租这种电影回来,要看你自己看,我才不看呢!” 沈玉玲说着,把碟片往周海洋怀里一塞,红着脸,像只受惊的小鹿般逃去洗衣服了。 她蹲在水井边,用力搓洗着衣服,仿佛这样才能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从脑海里洗掉。 “嘿嘿嘿……” 周海洋望着沈玉玲苗条的身姿,强忍着内心的冲动,把碟片收了起来。 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把两盘碟片藏得严严实实。 这东西可得藏好了,要是哪天被孩子们翻出来,那可就糟了。 周海洋心里盘算着,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买个带锁的柜子,专门放这些“宝贝”。 这一整天,周海洋都没出门,就待在家里,吹着空调,陪着孩子们看新租来的电影。 孩子们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为电影里的英雄人物欢呼叫好。 到了晚上,周海洋把闺女哄睡后,迫不及待地翻出藏好的影碟,关好房门,拉着老婆来到堂屋。 “哎呀,你干嘛!” 沈玉玲嘴上说着不看,可心里却好奇得很,想知道里面到底讲了啥。 她半推半就地被周海洋拉到沙发上坐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影碟机。 周海洋把声音调到最低,一番操作后,电影开始播放。 影碟机发出轻微的读盘声,电视屏幕上开始出现画面。 这原本是一部爱情电影,开头很正常,沈玉玲甚至看得入了迷。 电影讲述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的恋爱故事,画面唯美,音乐动人。 然而,看到中间那一段时,沈玉玲的双眼渐渐瞪大,满脸写满了难以置信。 随着故事的推进,画面也越来越离谱,她的脸羞得通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捂住眼睛,却又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 “哎呀,好丢人,我睡觉去了……” 沈玉玲像只惊弓之鸟般逃回了房间。 她的心怦怦直跳,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周海洋哪能让她就这么睡了,当即取出碟片,迫不及待地进了房间,搂住了老婆。 “玉玲,有蚊子……” “胡说八道,哪有蚊子……” “有,我来打。” “啪啪啪……” 周海洋打了大半夜的“蚊子”,直到后半夜才睡下。 沈玉玲起初还推拒了几下,后来也就由着他去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破床太不“争气”了,每次动作稍微大一点,它就嘎吱嘎吱响个不停,害得他只能轻轻地“打”。 周海洋心里暗下决心,明天就去镇上买张新床,要结实的那种。 早上,沈玉玲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周海洋侧躺在旁边,用手撑着侧脸,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周海洋脸上,让他看起来格外温柔。 “看什么呀!” 沈玉玲就像刚过门的小媳妇,一对上周海洋的眼睛,昨晚“打蚊子”的画面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她连忙扯过被单遮住脸。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当然是看我最漂亮可爱的老婆大人啦!” 周海洋微微一笑,轻轻扯下被单,看着老婆那双如秋水般灵动的大眼睛,泛着红晕的脸颊,喉咙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要不是闺女在另一边睡着,他说啥也要和老婆来个“早操”。 青青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一只手还抓着妈妈的衣角。 “别闹了,一晚上还不够啊,起来吃过早饭去看二姐。” 沈玉玲红着脸起身穿衣。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生怕吵醒孩子。 周海洋看了看旁边睡得正香,还时不时伸手挠脸的闺女,终究还是打消了和老婆做“早操”的念头。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也跟着起床了。 起床后,沈玉玲去做饭,周海洋则把养在缸里的螃蟹全部捞出来,用扎带绑好。 又把养在缸里的鱼虾拉上来,统统放上车。 这些都是昨天特意留出来的,个头最大的螃蟹和最肥美的鱼虾。 “爸爸……” 刚弄好,闺女的声音就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青青揉着眼睛站在门口,还没完全睡醒。 周海洋连忙进屋,伺候闺女穿衣洗漱。 他笨手笨脚地给青青穿衣服,扣子扣错了两个,惹得青青嘟着小嘴抱怨。 今天要去姑姑家,自然得给她穿上新衣服。 那是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小花,是上次去镇上才买的。 “爸爸,我不要穿这件,我想穿那条有花的裙子。” 青青指着衣柜里另一条裙子说。 那是一条碎花裙,沈玉玲特意扯了些布给她做的。 “好好好,爸爸给你找……” 周海洋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那条裙子。 给青青穿好裙子,又给她梳头、扎小辫。 这事儿周海洋以前虽然没做过,但也难不倒他。 他仔细地给闺女梳头,生怕弄疼了她。 很快,闺女就被收拾得漂漂亮亮的,青青对爸爸梳的小辫十分满意。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镜子前照了又照,小脸上满是开心。 吃饭的时候,周潇潇穿着一身崭新的的确良衬衣裤子,领着周琳琳和周安安来了。 小妹周潇潇今年十六岁,已经出落成二姑娘了,穿着新衣服更显得精神。 两个孩子也都穿上了新衣服和新鞋子。 琳琳是一条蓝色的背带裙,安安是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和蓝色短裤。 都是沈玉玲前几天买了布然后给他们赶工做出来的。 周海洋吸溜着面条叮嘱道:“安安,穿上这么漂亮的衣服,待会儿去了你们姑姑家,一个个的都给我老实点。” “尤其是不许像在家里那样到处爬、到处滚,听见没?把衣服弄脏了,可没衣服给你们换。” 周潇潇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吧三哥,安安要是敢调皮,我就揍他。” 她挥了挥拳头,朝安安做了个鬼脸。 周安安不服气地嘟囔道:“小姑姑你偏心,姐姐比我还调皮呢,你怎么不说揍我姐姐。” 他扯了扯自己的新衬衫,显然很不习惯穿这么正式的衣服。 “你说什么?” 周琳琳立马拧住周安安的耳朵,强大的血脉压制让周安安眼泪汪汪。 琳琳比安安大两岁,平时没少管教这个调皮弟弟。 正文 第292章 给二姐长脸 周海洋看得乐不可支,又问他们吃饭了没,得知吃过了,他也很快吃完了早饭。 沈玉玲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上车上车,准备出发了。” 周海洋锁好院子门,对孩子们招呼了一声,顺手把钥匙压在旁边一块石头底下。 这是他们家的老习惯了,钥匙总是藏在那个地方,避免不小心弄丢。 “上车喽!” 周安安跑得最快,全然忘了自己身上穿着新衣服,双手扒住车厢就往上翻。 他的动作敏捷得像只小猴子。 周海洋快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安安屁股上,训斥道: “裤子不要了是吗?再不听话,不带你去了。” 他指着安安裤子上蹭到的一块灰,脸色严肃。 琳琳和青青在旁边幸灾乐祸,冲着周安安扮鬼脸。 周潇潇赶紧过来帮安安拍掉灰尘。 周安安委屈巴巴地说:“知道了三叔,我听话就是了。” 他老老实实地让小姑周潇潇把他抱上车,坐在指定的位置上。 “都坐好了!”周海洋吆喝了一声,表情严厉的对沈玉玲吩咐道,“玉玲,你看着他们,谁不听话就给我狠狠的揍。” 沈玉玲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口里劝说道:“哎呀,你少说两句吧,别吓着孩子。他们会听话的。” 她说完之后仔细的检查了一下孩子们的安全,确保每个人都坐稳了,然后才对周海洋点了点头: “行了,赶紧开车吧!” 三轮车出发,坐在车厢内椅子上的沈玉玲不停的和路过的村民打着招呼。 村民们看到他们一大家子出门,都好奇地问要去哪儿。 活泼的安安也是一样,和路过的村民挥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去二姑家里玩。 他的小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早把刚才的委屈忘到九霄云外了。 周海洋的二姐周雨燕,嫁在了镇子南边的一个村庄。 离海湾村约摸三十里路,说远不算远,但在交通不算便利的当下,也着实不近。 记得小时候,周海洋跟着爹妈去二姐家,得走上大半天工夫。 如今有了三轮车,也就个把小时的事。 姐夫杨国涛是个厨子,厨艺了得,在当地小有名气。 周围十里八乡,但凡有个红白喜事,基本都请他去掌勺。 二姐周雨燕则给他打下手,夫妻俩配合默契。 凭借这门手艺,二姐家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五间宽敞的大瓦房,加上一个偌大的院子,在他们村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还养了一群鸡鸭,很是热闹。 也正因为如此,周海洋这个不成器的亲戚,在杨国涛父母眼中,格外不受待见。 尤其是二姐周雨燕时不时地帮衬周海洋,更是让杨国涛父母心生不满。 每次周海洋来,老两口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周海洋坐在驾驶座上,心里想着这些事儿,不知不觉间,三轮车已经来到了镇上。 镇子比村里热闹多了,街道两旁都是商铺,人来人往的。 坐在车厢后面的沈玉玲喊道:“要不咱们停下,再买点东西吧!给孩子的礼物有了,给二姐的公公婆婆也带点。” “像麦片、蜂蜜、糕点糖果、水果罐头啥的,拎着好看,老人家也喜欢。” “好嘞!” 老婆如此善解人意,周海洋心里也开心,当即把三轮车骑到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了下来。 这家小卖部是镇上最大的,货物齐全。 周海洋让潇潇看着孩子,然后和沈玉玲一起走进铺子里挑选礼物。 铺子里货物琳琅满目,从日用百货到营养品,应有尽有。 他们精心挑了几样适合老人的东西,什么蜂蜜、麦片、水果罐头、果脯、壮骨粉之类的。 周海洋深知老人的心理,专门挑那种包装格外华丽,一看就很高级的礼盒。 至于价格,他一点也没在意。 反正他现在拥有了系统加持,也不缺这几个钱。 然后又称了几斤时兴水果,苹果、香蕉什么的,用精美的果篮装起来。 最后一算账,买完这些礼物也就花了不到两百块。 周海洋掏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要是放在以前,这可是他好几个月的酒钱。 当然一次性都未必能够拿得出来。 把大包小包拎上三轮车后,周海洋看着几乎将车厢一层铺满的各种礼物,微微点了点头。 车厢里堆满了海鲜、水果、营养品,还有给孩子们买的新玩具。 带这么多礼物过去,肯定能给二姐长脸。 周海洋想象着二姐公婆看到这些礼物时的表情,心里不免有些得意。 “三叔三叔,那边有西瓜卖!” 周安安指着不远处一个卖西瓜的摊位,眼睛亮晶晶地怂恿着。 西瓜摊上堆满了绿油油的大西瓜,摊主正拿着蒲扇赶苍蝇。 沈玉玲也在一旁说道:“要不买两个带上吧!二姐姐家有三个孩子呢,孩子们都爱吃西瓜。” “行,那就挑两个。” 周海洋说着,便走到西瓜摊前挑了两个,都是十一二斤的大瓜。 他仔细挑选了一番,又用手敲了敲西瓜,听听声音,挑了两个熟透的,麻利的称重结账。 “出发吧!” 一切准备妥当,周海洋发动三轮车,朝着镇子南边驶去。 三轮车发出哒哒的响声,载着一家人的期待驶向二姐家。 出了镇子,崇山峻岭渐渐被抛在身后,视野也逐渐开阔起来,平原越来越多。 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稻穗开始泛黄,预示着丰收的季节即将到来。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终于来到了二姐家所在的桃花村。 这里一马平川,家家户户都种了很多桃树,白桃、毛桃应有尽有。 一到春天桃花盛开的季节,整个村庄就像是被粉色的云霞所笼罩,如梦如幻,桃花村也正是因此而得名。 如今虽是秋季,但桃树上挂满了果实,别有一番风味。 摩托三轮车行驶在平整的石头路上,车上的几个孩子眼看着快到姑姑家了,兴奋得不得了。 他们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我看到二姑家啦……” “我也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好多桃子啊,你们快看,都红啦!” 孩子们指着远处桃树上红彤彤的桃子,一个个直吸溜口水。 路边的桃树上果实累累,有些枝条都被压弯了腰。 说起来,他们来的正是时候。 九月份正是白桃成熟的季节,一颗颗桃树上挂满了饱满的桃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空气中似乎都飘着桃子的甜香。 三轮车路过一片苞米地时,突然从旁边地里钻出来两个扛着锄头的老嫂子,朝着三轮车连连挥手。 她们戴着草帽,穿着花布衫,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 “什么情况?” 周海洋一脸疑惑,这两个老嫂子应该是在苞米地里锄草,叫自己干嘛呢? 自己也不认识她们啊? 正文 第293章 给姐姐长脸 他放慢了车速,心里有些纳闷。 虽然心里疑惑,但周海洋还是把三轮车停了下来,脸上堆着笑容,客气地问道:“两位婶子,有什么事吗?” 头前带着草帽的老嫂子咧着嘴,伸手抹了抹脖子上的汗,甩了甩,问道: “有没有冰棒啊,我们买两支,这天太热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草帽扇着风。 这嫂子说话间,旁边苞米地里又钻出来几个男男女女,各个扛着锄头,听说有冰棍卖,都围拢过来。 大家脸上都是汗水,看来在地里干活很辛苦。 沈玉玲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各位大伯大娘,我们不是卖货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啥?你们车上这么多东西,不是卖货的是什么?” 众人一阵愕然。 几个老乡打量着满满一车的东西,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这也不怪他们会是这样的反应。 毕竟这年头交通不那么发达,去一趟镇上都不太容易。 有很多货郎会骑着车到村子里来卖货,又或者挑着货走街串巷叫卖。 这些村民见三轮车车厢里堆满了东西,第一时间就误以为周海洋他们是卖货的了。 周海洋回过神来,笑着解释道:“各位大伯大娘,你们误会了,我们是来走亲戚的,这些东西是我们给亲戚带的礼物。” 他指了指车上的大包小包。 几个老嫂子闻言,顿时哗然一片。 看车上还坐着几个孩子,都穿着新衣服,的确像是走亲戚的样子。 就见一个胖大婶咋咋呼呼地说道:“我的乖乖,走个亲戚带这么多礼物?!就算第一次去丈母娘家,也不用买这么多吧?” 她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又有婶子好奇地问道:“小伙子,你是哪家的亲戚啊?” 她上下打量着周海洋,似乎在想这是谁家的亲戚这么阔气。 周海洋心中一乐,这不正是给二姐长脸的好机会嘛! 他当即大声说道:“我二姐嫁在你们桃花村,她叫周雨燕。”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 有嫂子一拍大腿,“唉妈呀,雨燕家的亲戚啊?没听说她有个这么阔气的弟弟啊,是亲弟弟不?” 她仔细打量着周海洋,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和周雨燕相似的地方。 周海洋笑道:“当然是亲的,一奶同胞。”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看我这眼睛鼻子,不像我二姐吗?” 有嫂子仔细端详着周海洋,“雨燕娘家据说有个哥哥,还有弟弟妹妹,这小伙子应该就是雨燕的弟弟。你们仔细看,和雨燕确实挺像的呢!”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都跟着点头。 “唉,不对呀,我可听说了,说是雨燕有个弟弟不成器,喝酒赌博,姐姐嫁过来这么多年,好像没来看过他姐姐,不会是这小伙子吧?” 一个瘦高个的婶子皱起眉头,疑惑地说,同时再一次上上下下的打量周海洋。 “那肯定不是,你们没看这车厢里这么多东西呢,一个赌鬼,哪里有钱买这么多礼物。” 胖大婶立即反驳道,还指了指车上的礼物。 沈玉玲神色古怪,下意识地看向周海洋。 周海洋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摸了摸鼻子道: “各位婶子,我以前确实有段时间不懂事,沾上了赌博,不过现在已经戒掉了。” 他的语气很诚恳,带着几分惭愧。 “嗨哟!还真是你呀,看不出来啊!” 一群老嫂子上下打量着周海洋,只觉得这小伙子长得周正,怎么看都不像那种整天喝酒赌博的二流子。 有人小声嘀咕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这不是改正了嘛,现在正儿八经挣钱,日子才慢慢好了起来。”周海洋笑着说道。 他并不避讳自己过去的错误,反而很坦然。 “改了好啊,你要是不改,哪有钱买这些礼物。”有老嫂子感慨道,“你们看,哎哟,这包装盒真是太漂亮了,这得花不少钱吧!” 她指着车上的礼盒,眼睛里满是羡慕。 “这还有蜂蜜呢……”另一个婶子凑近看了看,咂咂嘴道:“这可是好东西,养人呢!” “好多海鲜,还有螃蟹,真是大方!这要是拿去卖,那不随随便便卖几百块钱啊?” 一群老嫂子像发现了什么稀罕事儿似的,一下子就把三轮车团团围住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那声音就跟麻雀开会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 “哎呦喂,这周海洋可真是出手阔绰啊!雨燕可算是有个好弟弟了!” 说话的是村里有名的快嘴李婶,她踮着脚往车斗里瞧,眼睛瞪得溜圆。 “就是说呢!看看人家弟弟,再瞅瞅我那娘家弟弟,唉,简直没法比!” 张寡妇撇撇嘴,语气里满是羡慕和酸涩: “我那弟弟啊!不来我家蹭吃蹭喝,临走前再拿走点啥就不错了。” “指望他送些东西来看我这个当姐姐的,估计太阳得打西边出来才行!” “是啊是啊!雨燕这命真好,摊上这么大方的弟弟,买这么多东西来看她。” 王大姐一边说着,一边数着车里的礼物:“瞧瞧,这大包小包的,得花多少钱啊!” 周海洋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容,也不着急走。 他这次来,就是特意要给姐姐长脸的。 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却浑然不觉。 他心里琢磨着,就凭这些爱唠嗑的老嫂子,这事儿要不了多久,准能传遍整个村子。 到时候,所有人都得知道,他大姐周雨燕有个大方的弟弟,买了满满一车礼物来探望她。 沈玉玲有些局促地站在车旁,手不自觉地理了理衣角。 她很少被这么多人注视,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正文 第294章 坑蒙拐骗? 周潇潇倒是大方得多。 她拉着三个孩子的手,笑眯眯地看着围观的众人。 “对了,我刚刚好像瞅见老杨两口子在那边地里挖红薯呢!” 一位穿着灰色褂子的老嫂子突然提高了嗓门说道,手指向村东头的方向。 “家里来贵客了,还挖啥红薯呀,我去喊一嗓子。” 话音刚落,一位手脚麻利的妇人,像一阵风似的,钻进了苞米地,去喊人了。 周海洋心里一动,心想着,这些村民口中的老杨两口子,应该就是姐夫的父母了。 他记得姐姐在信里提过,公婆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平日里侍弄着几亩地,养些鸡鸭。 没想到他们就在附近,也不知道姐姐和姐夫在不在这儿。 几分钟后,苞米杆子一阵晃动,一对六十出头的夫妇从玉米地里走了出来。 老妇人个头不高,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额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老汉身材干瘦,脊背微驼,脸上刻满了劳作的痕迹。 “哪有什么贵客呀,你们在逗我吧,贵客在哪儿呢?” 杨母一边朝着众人走来,一边满脸狐疑地大声喊道,手上的泥土还没来得及拍干净。 杨父跟在后面,脸上也是写满了惊疑之色。 他们压根儿就不相信,儿媳妇娘家人会买一车礼物来,还以为喊他们的邻居是在跟他们开玩笑呢! 毕竟,三个儿媳的娘家情况,老两口心里可清楚得很。 大儿媳是本村人,家里情况知根知底。 二儿媳和老二在县城打工,没有哥哥弟弟。 那就只剩下小儿媳了。 可小儿媳的娘家人穷得叮当响,平日里不吸他们家的血,老两口就谢天谢地了。 怎么可能还会买一车礼物来呢? “秀琴来啦,快过来,快过来。” 村民们看到杨母,脸上满是羡慕,纷纷向她招手。 老两口带着满心的狐疑,慢慢地围拢了过来。 杨母的目光在周海洋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 “大伯,大娘。” 周海洋从车上下来,脸上堆满笑容,走上前去和老两口打招呼。 他的声音洪亮而自信,与从前那个畏畏缩缩的周海洋判若两人。 “你是?” 老两口满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周海洋,只见眼前的小伙子眉清目秀,精气神十足。 他们本来就没见过几次周海洋,印象不深。 再加上周海洋最近变化太大,又穿上了崭新的衣服,整个人焕然一新,老两口自然更认不出来了。 “大伯,大娘,你们还记得我不?” 这时,周潇潇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亮晶晶的,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活力。 “哎哟!你是潇潇吧?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换上新衣服,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杨母一眼就认出了周潇潇。 周潇潇这丫头古灵精怪的,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老两口对她印象倒是挺深。 “这个小伙子难不成是你谈的对象?” 杨母看着周海洋,转头询问周潇潇。 她心里琢磨着,要是周潇潇找了个有钱的对象,买这些礼物倒也说得通。 周潇潇哭笑不得地说道:“什么对象呀,我才十六岁呢!大伯大娘,这是我三哥,你们见过的,还有我三嫂,你们有印象不?” 她说着,把站在一旁的沈玉玲拉了过来。 沈玉玲微微躬身,轻声问候:“大伯,大娘,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轻柔,但站姿笔直,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啥?这是你三哥,那个……” 老两口满脸惊讶,赌鬼两个字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了。 两人看着精神抖擞的周海洋,实在没办法把他和印象中那个满身酒气的赌鬼联系在一起。 杨母的嘴巴张了又合,像是离水的鱼,半天发不出声音。 “大伯,大娘,我是周海洋。” 周海洋笑得有些尴尬,连带着沈玉玲都替他着急。 他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反应,但亲身经历时还是感到些许难为情。 “嗨哟!我说秀琴啊!你们两口子可真是的,怎么连小儿媳的娘家人都认不出来啊!” “亏得人家小伙子买了这么多礼物带过来呢!” 一位老嫂子拉着杨母来到三轮车旁,指着三轮车里各种各样的礼物让她看。 好家伙,这一眼看过去,老两口彻底惊呆了。 这么多礼物,而且样样包装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加起来得花多少钱啊? 杨母的手微微颤抖着,抚过车斗里那些礼品盒子,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秀琴啊!你看,这里还有两只活的大青蟹呢!每只估计都有一两斤了,要是拿去卖,一只就值几十块钱呢!” 快嘴李婶指着绑得结实的两只大青蟹,语气里满是羡慕。 “就是说,这大钳子,看着就诱人。”张寡妇补充道,眼睛都快粘在青蟹上了。 老两口呆呆地看着两只被绑好的青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们家条件虽说不错,可青蟹这种昂贵的海鲜,他们平时也舍不得买来吃。 没成想,他们一直看不上的小儿媳的娘家弟弟,居然舍得拿两只这么大的青蟹过来。 周海洋朝他们身后看了看,问道:“杨大伯,我二姐跟姐夫没在这边吗?” “噢噢……” 杨父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周海洋,说道: “你姐夫骑车去镇上接玉儿了,估计还没回来,你姐在家里洗衣服、看孩子呢!” “我们老两口趁着太阳没出来,来扒会儿红薯,也准备回去了。” “你们大老远的来了,在这里晒太阳可不是我们家的待客之道。” 说到这儿,他看向周围的村民,招呼了一声:“大家都让让吧,别把我们的客人堵在这里了。” 众人顺势让出了一条路。 周海洋等人和老两口打了声招呼后,便骑车先一步走了,身后留下一路的赞叹声。 杨父杨母站在路边,直到三轮车拐弯不见,依旧有些反应不过来。 “老头子,这个周海洋他不是个赌鬼吗?每次赌输了就喝得烂醉,然后回家打老婆孩子,他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啊?” 杨母压低声音,扯了扯杨父的衣袖,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担忧。 “刚刚你看了没有,就那车厢里的各种东西,我粗略算了一下,至少值几百块钱啊!” “这么多钱,不会是他坑蒙拐骗来的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正文 第295章 这是换了个人? 杨父偷偷四下看了一眼,皱着眉头压低声音说道: “你小点声!要是被人听到,再传到雨燕耳朵里,我看你怎么收场。” 他蹲下身,拾起地上的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杨母撇了撇嘴,说道:“我这不是觉得奇怪嘛!万一真是他坑蒙拐骗来的,回头说不定还得连累我们家。”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三轮车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你快别胡说了。”杨父皱着眉头,喃喃道,“上半年你过生的时候,雨燕的弟妹和孩子来过,你还记得不?” “当然记得。”杨母连连摇头叹息道,“哎哟,雨燕那个弟妹叫沈玉玲吧……孩子叫青青!” “那对母子可真是,也不知道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身上没有二两肉,头发枯黄,看的人直流眼泪……” 她想起当时的情形,不禁唏嘘不已。 杨父说道:“没错,这对母子刚刚你看到没,和上半年一比,跟换了人似的,皮肤气色都好得不得了,不是生活条件好,根本养不到那样。” 他点燃旱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啥?玉玲和青青也来了吗?我咋没瞅见呢?” 杨母满脸惊愕,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完全被那些礼物吸引了注意力,竟没注意到同来的还有儿媳的弟媳和侄女。 杨父满脸鄙夷道:“你眼里还能有别的东西吗?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礼物上。”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瞧得真真的,那沈玉玲现在面色红润,穿着也体面多了。” “青青那丫头长高了不少,小脸圆润了,头发也黑亮黑亮的。” 杨父顿了顿,又接着推测道:“不出意外的话,雨燕她弟弟应该是发了财,家里条件变好了。” 他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悠悠的道: “只是……不知道这财是怎么发的……” “一个赌鬼能发什么财?!难道是……赌博赢了?”杨母满脸狐疑,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她实在无法相信一个嗜赌成性的人能够突然改邪归正,还变得如此富裕。 杨父缓缓摇了摇头,说道:“谁知道呢!先别管这些了,人家舍得买这么多礼物过来,说明心里惦记着雨燕这个姐姐。” “往后啊,你别在雨燕面前阴阳怪气的。咱们这老三媳妇儿顾家是顾家了一点,不过人还是挺不错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走吧,咱也别挖红薯了,收拾收拾回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母心里也好奇周海洋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连忙点头,准备收拾完东西就回去。 她手脚麻利地将散落在地头的工具收进篮子,心里却像揣了个兔子,七上八下的。 与此同时,周海洋骑着三轮车已经来到了二姐家院子门口。 这是一处典型的农家院落,土坯围墙不高,能看到院里晾晒的衣物和堆放的农具。 他按了两声喇叭,声音在宁静的村庄里显得格外响亮。 几个孩子跟杨父杨母不太熟,但和二姑亲近得很。 车子刚停稳,三个孩子就像欢快的小鹿一样,迫不及待地跳下车。 “啊……琳琳姐姐抱抱我呀!” 青青年纪小,自己下不来车,眼巴巴地看着周安安跑远了,急得小脸通红,连忙大声喊姐姐。 周琳琳连忙转身把青青抱了下来,然后两人手牵手,蹦蹦跳跳地朝院子跑去。 “二姑二姑……” “杰哥哥,瑞哥哥……” 周安安跑得脚打屁股。 二姑家有三个孩子,表姐杨玉儿,表哥杨杰和杨瑞。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探出身来。 她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肥皂泡,显然是正在洗衣服。 当看到院外的景象时,她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周雨燕刚把院子门打开,就被一个小家伙撞了个满怀,她低头一看,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安安。” 她蹲下身,轻轻捏了捏侄子的小脸,眼里满是惊喜。 周安安甜甜地笑了笑,“二姑好。” “二姑,二姑……” 落在后面的周琳琳和周青青看到二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甜甜地喊道。 周雨燕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蹲下身子,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头,问道: “琳琳,青青,你们都来啦,想姑姑没有呀?” “想啦!” 两个丫头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悦耳。 “唉?” 周雨燕仔细打量着三个孩子,目光突然定格在青青身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惊讶地说道: “青青,你这是吃了人参果了吧,皮肤怎么变得这么好,头发也这么有光泽。” 以往,周雨燕每次看到青青,心里都一阵酸涩,忍不住掉眼泪。 这孩子太苦了,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像枯草一样干枯发黄,精神头也很差。 四五岁的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可青青身上却看不到一点小孩子的灵动劲儿。 但今天的青青,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容光焕发,生机勃勃。 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明亮有神,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是崭新的花布衫。 “二姐!” 就在这时,周潇潇和沈玉玲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周雨燕抬头一看,看到沈玉玲也是皮肤光滑有光泽,脸上明显有了肉,更加惊讶了。 嘴巴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拢。 她记得半年前见到的沈玉玲还是个面黄肌瘦,愁眉不展的妇人。 如今却像是换了个人,不仅气色好了,连眼神都变得明亮而有神采。 “二姐,把院子门打开,我把车骑进去。” 周海洋坐在三轮车上,面带微笑看着好久不见的二姐。 阳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与从前那个颓废的模样判若两人。 “老三……” 周雨燕看着精神饱满、神采奕奕的周海洋,差点没认出来,眼睛里满是疑惑和惊喜。 她站起身,下意识地拍了拍围裙,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正文 第296章 海湾村首富? 周潇潇看到二姐吃惊的样子,忍不住捂嘴一笑,说道: “二姐,你肯定猜不到,三哥现在变化有多大,连咱爸都夸三哥厉害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眼睛笑成了月牙形。 “啊?” 周雨燕满脸错愕,老爹的性格她再清楚不过了。 老三以前不争气,几乎成了老爹的一块心病。 怎么才过了一段时间,连老爹都对老三赞不绝口了?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雨燕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满是疑问,但也知道不能站在门口问。 她赶紧把院子门打开,周海洋骑着三轮车缓缓驶进了院子。 路过院门时,周雨燕的眼睛一下子直了,车厢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礼物,让人眼花缭乱。 有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鲜艳的布料,甚至还有两只活蹦乱跳的大青蟹。 它们的大钳子被草绳捆得结实,还在不停地挣扎。 “天啦,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啊!这得花多少钱啊?” 周雨燕心疼得直咂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一角。 她深知娘家的经济状况,不明白弟弟哪来的钱买这些贵重物品。 周潇潇亲昵地挽着二姐的胳膊,笑着说道: “二姐,你不用替三哥心疼,三哥现在有钱。”她眨眨眼,语气神秘,“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钱哦!” “有什么钱啊?我还不知道吗?”周雨燕微微蹙了蹙眉头,显然不信。 半个月前她还去过三哥家,连夜送过菜,也没见老三家有啥变化。 那时周海洋还是老样子,整天无所事事,怎么短短半个月就变了样? 周潇潇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说道: “二姐,我要是说,三哥现在是咱们海湾村首富,你信不?” 她的声音虽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啥?!” 周雨燕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周潇潇,觉得小妹是不是这段时间糊涂了,怎么说出这么不靠谱的话。 海湾村首富? 那得是多有钱啊? 她无法将这个概念与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联系在一起。 “什么首富,别胡说八道!”周海洋假装生气地训斥道,“咱住着土坯房,家电都没买全。” “这辆三轮车还是找铁柱哥借的,说我是村首富,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他停好车,利落地跳下来,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 周潇潇双手一摊,调皮地说道:“好吧,那我换个说法,以三哥你的本事,即便现在不是咱们村首富,以后肯定是。” 她转向周雨燕,语气坚定:“二姐,你是没见到三哥现在的本事,可神了!” “嗯!”周海洋想了想,点了点头道,“这么说还差不多。”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自信的光芒,与从前那个颓废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是,怎么就成村首富了啊?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雨燕心里像有一团乱麻,一边说着,一边搬了几把椅子出来,连车上的礼物都顾不上了。 她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想弄个明白。 阳光透过院中的枣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在她焦急的脸上。 周潇潇把椅子往二姐身边挪了挪,绘声绘色地说道: “三哥会算卦,可准了,靠着这本事,咱们一大家子这段时间都跟着三哥赚了大钱。” 她手舞足蹈,语气激动。 “大哥大嫂两口子啥性格你还不清楚吗?跟着三哥赚了两天钱后,连码头的工作都辞了,过两天就准备买船跟三哥出海挣钱了。” “啥?!” 周雨燕“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脑子一片混乱,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这信息量太大了,她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才半个月的时间,就算有变化,怎么可能变化这么大? 大哥周海军那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居然辞了码头的工作? 还要买船? 这些消息一个比一个令人震惊。 “不是,老三啊!你到底干啥了?” 周雨燕实在想不明白,干脆直截了当地问周海洋。 她的目光在弟弟脸上搜寻,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却发现眼前的弟弟既熟悉又陌生。 周海洋清了清嗓子,轻描淡写地说道: “二姐,潇潇不是说了嘛,我会算卦,然后靠着算卦出海捕鱼赚到钱了,就这么回事。”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但眼神中的自信和坚定却无法掩饰。 “什么叫就这么回事?你给我把事情说清楚!” 周雨燕几步走到周海洋跟前,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这个动作她从小做到大,即便弟弟已经成家立业,在她眼里还是那个需要管教的小弟。 “快说!别磨蹭!” 她的语气严厉,但眼底藏着关切和担忧。 作为姐姐,她深知自家这个弟弟过去的种种不堪,生怕他走了什么歪路。 “唉唉唉……二姐,咱都多大了,你还揪我耳朵,孩子们可都在旁边瞧着呢!” 周海洋疼得呲牙咧嘴,连连讨饶,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试图让二姐松开手。 这副模样引得众人大笑,就连一向怯生生的沈玉玲也忍不住抿嘴笑了。 “咯咯咯……” 三个小家伙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尤其是周安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青青则躲在琳琳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着。 沈玉玲和周潇潇看到周海洋吃瘪的模样,也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偷偷地笑了起来。 院中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上跳跃着斑驳的光点。 “你要是不说,我就不放手!” 周雨燕拧着周海洋的耳朵,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旋转,丝毫没有心疼弟弟的意思。 她的眉头紧锁,显然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 “我说,我交代,我全都交代!二姐,你先放手行不行?疼疼疼……” 周海洋实在没办法,只能无奈地妥协。 他的耳朵已经被拧得通红,表情既痛苦又好笑。 “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跟姐卖关子!” 周雨燕听到这话,这才松开了手,坐下后眼睛紧紧盯着周海洋,一副不听到真相不罢休的架势。 正文 第297章 卖个关子 周海洋揉了揉被揪得通红的耳朵,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儿,就是赶了几次海,运气好罢了。还是让潇潇讲吧,她都清楚。” 他将话头抛给妹妹,自己则走到水缸旁舀了一瓢水喝。 周潇潇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说道: “二姐,三哥真的特别神!我先不说其他的,就说前天大潮的时候,二姐你知道三哥带我们干啥去了吗?”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眼睛亮晶晶的,等着看二姐的反应。 “哦?”周雨燕一脸好奇,“无非就是提着桶赶海,难道你们还玩出什么新花样了?” 她想象不出赶海还能有什么特别的方式,无非是在海滩上捡些海货罢了。 “嘻嘻!我就知道二姐你会这么说。”周潇潇笑嘻嘻地说,“二姐,我给你细细讲讲,听完保证你会对三哥刮目相看。” 她调整了下坐姿,开始娓娓道来。 “昨天,咱们一大家子,还有铁柱哥两口子、虎哥两口子,再加上周军哥,张小凤,一起开着船去了三鹤岛。” “在岛上,我们和张家沟的村民起了冲突,不过因为有虎哥在,咱们最后赢了。” 她简单带过了冲突的过程,但周雨燕能想象到当时的紧张气氛。 “那块地盘上有好多螃蟹海螺,而且都挺值钱的。” 本来我们都以为三哥带我们抢下地盘是为了那些螃蟹,谁知道三哥居然让大家去撬生蚝。” 周潇潇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二姐惊讶的表情。 “啥?!”周雨燕满脸的不理解,“这不是瞎胡闹嘛,生蚝才值几个钱啊!哪有螃蟹值钱?” 她根本无法理解周海洋当时的决定。 生蚝在市场上并不值钱,而螃蟹却能卖个好价钱。 “对呀,我们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周潇潇接着说,“但三哥说他算过了,这些生蚝里面能开出蚝珠。” 她的声音压低,仿佛在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 “真的假的?他说啥你们就信啥呀?那后来呢!真开出蚝珠来了?” 周雨燕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结果,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期待又害怕听到答案。 就连沈玉玲也十分好奇。 她只知道周海洋他们撬生蚝开出了好多蚝珠,却不知道中间还有这么多小插曲。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子,专注地听着。 周潇潇无奈地笑了笑:“二姐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讲……” 她看出二姐的急切,却故意放慢语速,享受着讲述的过程。 于是,周潇潇把那天在岛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她的讲述生动形象,不时配上手势和表情,让听众仿佛身临其境。 当周雨燕听说大家伙儿毫不怀疑老三的话,放着螃蟹不抓,真的去撬生蚝时,她满脸的不理解。 怎么也想不明白,老爹他们为啥那么相信老三。 在她的印象中,父亲一向谨慎,不会轻易相信这种看似不靠谱的事情。 当听到老三他们在现场开出了不少蚝珠时,她惊呆了,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让她操碎了心的弟弟。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当得知张朝东领着几十个张家沟村民来抢地盘时,她有些担心了。 毕竟,那些生蚝是能开出蚝珠的。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然而,后面周海洋说那些生蚝里面没有蚝珠,随便他们抢,这让周雨燕满心怀疑。 就算老三真有算卦的本事,也不至于算得这么准吧? 你说里面有蚝珠就有,说没有就没有,哪能准到这种地步呢? 她的眉头再次皱起,心中充满疑虑。 然而,当周潇潇讲到张朝东一行人在张家沟港口开生蚝,几麻袋生蚝一颗蚝珠都没开出来时,她彻底震惊了。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让她一时难以消化。 而当她得知,周海洋他们回去开生蚝,每家每户都开出了十几颗蚝珠,已经惊讶得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她的目光转向周海洋,眼神复杂,既有惊喜,也有疑惑,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看到二姐惊讶不已的样子,周潇潇颇有成就感,她还想再添把火,便问道: “三哥,听妈说,你开到的蚝珠最多,有多少颗啊?卖了多少钱?”她转向周海洋,眼睛眨巴着,“我昨天问妈,妈还不告诉我呢!” 周海洋摸了摸鼻子,轻描淡写地说:“也没多少,就五十来颗蚝珠而已,卖了一万七不到,主要是成色差的占比太高了。” 咣当—— 一道声响从院门口传来,几人转头一看,只见杨父杨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像泥塑一样,彻底惊呆了。 杨父肩膀上扛着的锄头都掉在了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周海洋连忙站起身,关切地问道:“大伯,你没事吧?” 他快步上前,帮忙拾起锄头。 “没……没事。” 杨父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目光紧紧地盯着周海洋: “你刚刚说,你昨天从生蚝里开了五十来颗蚝珠,卖了一万七?” 他的声音颤抖,显然被这个数字震惊到了。 周海洋连忙解释:“没到一万七,一万六千八。” 杨父嘴角抽搐了一下。 一万七跟一万六千八,这差距很大吗?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他种一年的地也挣不到这么多钱啊! 杨母这时已经反应过来了,把挎着的篮子往院子角落里一扔,笑呵呵地凑上来,拉住周海洋的手,问道: “海洋啊!你干啥弄到那么多蚝珠啊?” 她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状。 周海洋愣愣地看着杨母,干咳了两声,说: “大娘,我也就是运气好,从生蚝里面开出了蚝珠,卖了这些钱而已……” 他试图轻描淡写,但杨母显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而已?” 杨母奇怪地看着周海洋,显然无法理解他怎么能用如此轻松的语气说出这么惊人的事情。 正文 第298章 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周潇潇捂着嘴笑道:“大娘,那只是我三哥赚的钱,他还带着我们也赚了钱呢!” “我爸、我大哥,这次各自都挣了七八千块。” “还有铁柱哥、张小凤、虎哥、周军哥,据说最少的周军哥,都挣了五千多块钱。” 她如数家珍般地报出这些数字,每报一个数字,杨父杨母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我滴乖乖呀!”杨母嘴皮子都打颤了,“你们这分明就是捡钱啊!海洋啊!那什么生蚝还有不?”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紧紧抓住周海洋的手不放。 周海洋哭笑不得地说:“没有了大娘,这种事可遇不可求,要是能随便遇到,那咱们渔民不都早就发大财了。” “哎哟,那真是太可惜了。” 杨父杨母满脸的惋惜,仿佛错过了一个亿。 他们的表情复杂,既有羡慕,也有后悔,后悔之前对周雨燕娘家的轻视。 周雨燕看着公公婆婆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心情格外舒畅。 以前婆婆总是在她面前阴阳怪气的。 说大儿媳娘家人怎么怎么好,二儿媳娘家人怎么怎么好,别人家儿媳娘家人如何如何…… 分明就是拐弯抹角地说她娘家人穷,给他们家里拖后腿了。 夏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点。 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不知疲倦地鸣叫着,更添了几分午后的慵懒与燥热。 周青青、周琳琳和周安安三个孩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坐了好一阵,小屁股在凳子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眼睛不时地朝门口张望。 周青青年纪最小,耐心也最差,她终于忍不住,伸出小手扯了扯坐在旁边的二姑周雨燕的衣角,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 “二姑,玉儿姐姐,杰哥哥和瑞哥哥去哪儿啦?怎么一直不见他们呀?” 周雨燕正和母亲、弟媳一起整理着周海洋一家带来的海货,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计,慈爱地摸了摸周青青细软的头发,笑道: “你玉儿姐姐还没放学呢!你姑父去接她了,估摸着快到家了。至于你那两个皮猴子哥哥——” 她说着,朝屋后的方向努了努嘴。 “估计是又钻到后面那片桃树林里抓知了猴去了。他们俩啊,一到夏天就惦记这个,饭都可以不吃。” “知了猴?” 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地重复道,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星星,一下子来了精神。 对于常年生活在海边的他们来说,这种内陆常见的“零嘴”充满了新奇感。 周青青立刻从凳子上出溜下来,一把抱住旁边周海洋的胳膊,像个小猫似的用脸蛋蹭着,软绵绵地撒娇: “爸爸,我想吃炸知了猴……二姑说的,炸着吃可香了!” 周琳琳和周安安虽然没说话,但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也齐刷刷地望向周海洋,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周海洋看着儿女们期待的小模样,心里一软,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好好好,去吧去吧,真是拿你们一个个的没办法。”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妹,叮嘱道: “潇潇,你跟着他们一起去,看着点,别跑太远了,就在桃树林那边玩。” 他顿了顿,想着孩子们难得这么高兴,索性大手一挥。 “记得多抓点,待会儿让二姑给你们炸一大盘,咱们也跟着尝尝鲜!” “好耶!爸爸(三叔)最好啦!” 孩子们顿时欢呼雀跃,刚才的蔫劲儿一扫而光,像一群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就跑出了院子。 周潇潇连忙应了一声:“哎,好的,三哥,你放心,我去看着他们。” 说完,她也快步跟了上去。 等孩子们跑远了,周海洋这才挽起袖子,对二姐周雨燕说: “二姐,找个闲着的缸或者大盆,我把带来的活蟹养起来,别闷死了。” 这次他们带来的海货着实不少,除了螃蟹,还有各种鱼虾和一大包处理好的生蚝肉。 周雨燕看着地上琳琅满目的海鲜,又是欢喜又是埋怨: “你说你们,带这么多来做啥?现在海货金贵,拿去市场上卖钱多好,都搬我们这儿来,吃不完坏了多可惜。” 话虽这么说,但她眼角眉梢洋溢的笑意却藏不住。 一旁的杨母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连连说:“海洋和玉玲有心了,这么多好东西,可破费了。” 沈玉玲一边细心地把不同种类的海鲜分开,一边笑着解释: “伯母,二姐,你们就别客气了。前些天赶上大潮,收获多,爸妈就说你们这边想吃点新鲜海货不容易,非得让我们多带些。” “二姐,家里有干净的簸箕吗?我们还带了些晒半干的鱼虾和处理好的生蚝肉。” “趁着今天太阳好,拿出来晒透了,能存好久呢!以后时不时的用水泡上一点,炖点汤熬点粥都方便!” “有有有,我这就去拿。” 杨母笑呵呵地应着,转身进屋,不一会儿就抱出来一摞洗刷干净的竹簸箕。 几个人就在院子里忙活开来,把带来的海货分门别类地铺在簸箕上,再架在竹三角架上晾晒。 忙活完这些,周海洋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周雨燕说: “二姐,这边没啥事了,我溜达去屋后看看那帮小猴子,顺便瞧瞧他们战绩如何,抓了多少知了猴。” 周雨燕闻言,哭笑不得:“你呀,多大个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对抓知了猴这么上心?” “桃树林里的桃子熟了不少,你既然要去,顺便摘些回来给大家尝尝鲜,比你在街上买的果子味道正。” “行,包在我身上。” 周海洋爽快地答应着,拎起墙角的一个竹篮子,不紧不慢地朝屋后的桃树林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见树林里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夹杂着树枝晃动的沙沙声。 周海洋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他顺手从路边一棵桃树上摘了个半红不青的桃子,用衣角随意擦了擦,便咔嚓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迸开,带着一股浓郁的桃香,果然不是城里那些催熟的果子能比的。 “三哥!” 眼尖的周潇潇最先看见他,连忙招手。 桃树林里,杨杰和周安安正猴儿似的攀在两棵桃树的枝杈上,使劲摇晃着树枝,试图把藏在叶片间的知了震下来。 周琳琳和青青则在地上仰着头,紧张地盯着。 杨杰和杨瑞这两个外甥,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平时见周海洋这个舅舅的次数屈指可数。 印象里,他们这个舅舅总是板着脸,或者醉醺醺的,不太容易亲近。 此刻乍一见到周海洋来了,两人立刻从树上溜下来。 脸上原本兴奋的笑容收敛了,换上了一副拘谨的模样,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犹豫了一下,两个小家伙还是小声地、有些局促地喊了一声:“舅舅。” 正文 第299章 战利品 周海洋将他们的不自在看在眼里,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更温和些,应了一声,然后目光扫过他们放在树下的小铁桶,笑着问道: “不是说你们两个是抓知了猴的高手吗?怎么爬到树上去了?成果怎么样,让舅舅看看战利品。” 杨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指着那个小桶说: “就……就抓了几只,这会儿天还亮着,它们都藏得深,要等太阳落山,天擦黑的时候才多呢!” 周海洋走到桶边看了一眼,里面果然只有稀稀拉拉五六只知了猴,在桶底慢吞吞地爬动着。 他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神秘意味的笑容: “谁说只有天黑才能抓得多?舅舅有办法,现在就能抓很多,不信你们瞧着。” 在孩子们将信将疑的目光注视下,周海洋不慌不忙地走到一棵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桃树下,低着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仔细地扫视着树根周围的泥土地面。 很快,他就锁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洞口只有绿豆大小,边缘非常薄,几乎透明。 他蹲下身,伸出食指,用指甲盖轻轻地将洞口边缘那层薄土挑开,洞口瞬间变大了一些。 接着,他把手指伸进洞里,感受了一下,然后像是勾住了什么东西,轻轻往外一带。 一只肥嘟嘟,浑身沾着泥土的知了猴就被他完好无损地掏了出来。 “哇塞!舅舅太厉害了!” “三叔,你怎么知道这里面有?” 这一幕可把孩子们看呆了,他们七手八脚地从树上溜下来,呼啦一下全围到了周海洋身边,蹲在地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和他手里的“战利品”。 刚才的那点拘谨,瞬间被好奇和崇拜取代。 “小姑,快来看呀,爸爸好厉害!” 青青兴奋地朝周潇潇喊道。 周潇潇看着几个孩子尤其是杨杰杨瑞裤子上蹭的泥土,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你们这几个皮猴子,裤子都快磨破了,也不知道小心点!” 孩子们此刻哪还顾得上裤子,全都眼巴巴地望着周海洋。 杨杰迫不及待地问:“舅舅,这要怎么找啊?快教教我们!” “三叔,我也要学!”周安安也挤上前。 周海洋看着这群瞬间被点燃热情的小家伙,心里有些得意,笑道: “抓知了猴啊,关键是会找这种洞。你们看,这种洞口小小的,边缘特别薄,像一层纸似的,用手指一捅就破,下面十有八九就藏着知了猴。” “要是洞口乱七八糟,或者有蚂蚁爬进爬出的,那多半就是蚂蚁窝了。” “等我再找一个给你们示范一下。” “爸爸,爸爸,你看这里有个洞!” 青青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地上另一个小洞兴奋地喊道。 周海洋凑过去看了一眼,摇摇头笑道:“青青,这个不行。你看,洞口有好多细沙粒,还有小蚂蚁在爬,这是蚂蚁洞,里面没有知了猴。” “舅舅,那这个呢?这个像不像?” 杨杰似乎领悟到了诀窍,指着不远处另一个小洞,急切地问道。 周海洋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点头肯定:“嗯,这个就是了!杨杰眼神不错嘛,你来试试。” 杨杰得到鼓励,双眼放光,学着周海洋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探进洞里,轻轻一勾,果然又掏出一只活蹦乱跳的知了猴。 这下,孩子们彻底沸腾了,仿佛掌握了什么了不起的秘籍。 “舅舅,你太厉害了!” 杨杰和杨瑞看着周海洋,眼睛里全是闪亮的小星星,那点生疏感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周海洋开怀大笑,心里感慨,小孩子的心思就是单纯简单,一点小小的技巧就能让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行了,秘诀都告诉你们了,我看这片桃树林土质松软,知了猴肯定不少。” “咱们大家一起找,分工合作,肯定能大丰收!” 孩子们有了新方法,一个个干劲十足,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小猎犬,低着头,猫着腰,在桃树下的空地上仔细搜寻起来。 不时响起“这里有一个”,“我又抓到一个”的欢呼声。 就连一开始觉得这事有点脏,不想参与的周潇潇,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忍不住加入进来,蹲在地上瞪着眼睛认真地寻找起来。 半个多小时后,带来的小铁桶已经沉甸甸的了。 周海洋又指挥着杨杰和周安安这两个胆子大的男孩,爬上树去摘那些熟透了的、红彤彤的桃子。 孩子们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一篮子。 “走喽!回家炸知了猴吃去!” 周海洋一手提着装满桃子的篮子,一手拎着沉甸甸的知了猴桶,招呼着意犹未尽的孩子们往回走。 桶里的知了猴掂量着足有三四斤重,晚上足够一大家人美美地吃上一顿了。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看见姐夫杨国涛正蹲在院子角落,面前放着一只大白鸡。 他一手抓着鸡翅膀,一手扯着鸡脖子,正准备下刀。 看到周海洋他们回来,杨国涛停下手,笑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招呼道: “海洋,回来啦?听你姐说你最近像是换了个人,这么一看,精气神果然不一样了。” “姑父,你要杀鸡吗?” 周琳琳几个孩子看到这场景,又好奇又有点害怕,远远地蹲着看。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看什么杀鸡,晚上还想不想吃鸡肉了?看了晚上要做噩梦的。” 杨国涛故意板起对着一群小家伙脸训斥了一番,随即又对周海洋说: “海洋,你先带孩子们进屋喝口水,歇歇凉,我这儿马上就好,收拾完了咱们哥俩好好唠唠。” “成,姐夫你先忙你的。” 周海洋应着,便把几个还想看热闹的孩子连哄带赶地撵进了屋。 结果一进屋,小家伙们更闹腾了。 提着装满知了猴的桶就冲到周雨燕面前,七嘴八舌地嚷着要让二姑现在就炸给他们吃。 周雨燕正忙着准备午饭,被他们吵得头大,无奈道: “小祖宗们,这都快晌午了,等吃了午饭,下午有空再给你们炸,现在忙着呢!” “不嘛不嘛,现在就要吃!就现在!” 孩子们围着周雨燕,扯着她的衣角,吵吵嚷嚷,不肯罢休。 周海洋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二姐,你忙你的,这点小事我来弄就行。炸个知了猴,简单得很。” 说着,他便熟练地挽起袖子,朝着灶台走去。 正文 第300章 难得的温馨 “你会炸?” 周雨燕停下手里的菜刀,一脸惊讶地看向周海洋。 虽说炸知了猴没什么复杂的技巧,无非是油锅里走一遭,然后再弄点盐辣椒之类的调料也就是了。 但她这个弟弟,以前可是酱油瓶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主儿。 厨房里的活儿更是从不沾手。 如今竟然主动请缨要下厨,这变化实在让她有些难以置信。 “嗐!二姐,瞧你这话说的,你也太小看你弟弟我了。不就是炸个知了猴嘛,手拿把掐的事儿,还能难倒我?!” 周海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朝着那群眼巴巴望着他的孩子们一挥手: “小家伙们,都跟我到厨房来,看舅舅给你们露一手!” “噢噢噢——炸知了猴咯!” 孩子们立刻欢呼着,像一群快乐的小尾巴,簇拥着周海洋涌进了略显狭窄的厨房。 这阵仗引得院子里的大人都侧目看来。 连正在给鸡褪毛的杨国涛也好奇地凑到厨房门口,探着头朝里张望。 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疑虑,似乎真有点担心周海洋把这厨房给点着了。 只见周海洋进了厨房,动作麻利得很。 他先是弯腰看了看灶膛里的火,添了把柴禾让火烧旺些,然后熟练地刷锅、倒油。 趁着油热的工夫,他把桶里的知了猴倒进一个大碗里,撒上些盐,又滴了几滴料酒,用手抓匀腌制。 油热后,他用筷子夹起腌好的知了猴,一个个滑入油锅。 只听“滋啦”一声脆响,热油翻滚,一股混合着焦香和肉香的独特气味瞬间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周海洋手持锅铲,不慌不忙地轻轻翻动着锅里的知了猴,让它们受热均匀。 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流畅自然,俨然一副经常下厨的模样。 这番熟练的操作,看得站在门口的周雨燕和杨国涛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充满了惊讶。 沈玉玲在一旁看着丈夫忙碌的背影,捂着嘴轻笑道: “二姐,二姐夫,你们别瞧他以前那样不着调,现在可能干着呢,会的东西不少。以前啊,就是懒筋没抽开。” 不一会儿,锅里的知了猴就被炸得通体金黄,外壳酥脆,一个个油亮亮的,看着就诱人。 周海洋用漏勺将它们捞起来,控了控油,整整盛了两大碗。 他在其中一碗上撒了些细盐和一点点辣椒面,递给早已馋得直流口水的孩子们: “来来来,小心烫啊,慢慢吃,吹一吹。” “哇!太香啦!” 孩子们一拥而上,也顾不得烫,伸手就拿,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咬得咔嚓作响。 一个个吃得满嘴油光,小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幸福,眼睛都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扎着马尾辫的姑娘闻着香味跑进了厨房。 看样子有十三四岁。 她看到厨房里这么多人,尤其是看到周海洋,愣了一下,显得有些腼腆。 周海洋也愣了一下,仔细端详了一下姑娘的眉眼,才不太确定地笑道: “这是……玉儿吧?哎呀,都长这么大啦,舅舅差点没认出来。” 杨玉儿好奇的打量了一番周海洋,然后略带生疏地叫了一声:“舅舅。” 周雨燕在一旁带着几分埋怨的语气说道: “你还说呢,自己算算都多久没来过姐这儿了?玉儿上回见你,恐怕还是她七八岁的时候,能认得你才怪了。” 周海洋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笑。 这话倒是实在。 以前自己浑浑噩噩的,亲戚间走动得也少,难怪孩子觉得陌生。 看孩子们吃得香甜,周海洋把另一碗没加调料的炸知了猴端给大人们品尝。 轮到沈玉玲时,她看着碗里那些炸过后依然能看出虫子轮廓的东西,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连连摆手: “拿走拿走,这跟虫子一样,我可不敢吃,看着就膈应。” 周海洋笑着劝道:“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可是好东西,高蛋白,营养着呢!” “闻着多香啊,你就尝一个,我保证你吃了第一个就想吃第二个!” 周雨燕和杨母也在一旁笑着怂恿。 沈玉玲犹豫了半天,看着丈夫鼓励的眼神,终于牙一咬,心一横,像是要完成什么艰巨任务似的,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一个最小的,飞快地咬了一小口。 所有人都带着笑意注视着她。 只见她起初眉头微蹙,紧闭着眼,但随着牙齿咀嚼,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睛也缓缓睁开,里面闪过一丝惊奇的光。 周海洋哈哈一笑,问道:“怎么样?没骗你吧?” 沈玉玲细细品味着口中酥脆咸香的味道,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嗯……是挺香的,没想到这虫子炸了还挺好吃。” “好吃就对了!”周海洋笑着说道,“咱们那边海边树林子里也有知了猴,你要是喜欢,等回去有空了,我带你去抓,让你吃个够。” “爸爸,爸爸,还有我呢!我也要去!” 正在大快朵颐的青青听到爸爸的话,生怕把自己忘了,连忙扯着周海洋的裤腿嚷嚷。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看看你的手!” 周海洋一低头,只见自己刚买不久的新裤子上,赫然印着几个油乎乎的小手印,脸色顿时一黑。 “啊哦……” 青青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吐了吐舌头,撒腿就躲到了妈妈沈玉玲的身后,引来大家一阵善意的哄堂大笑。 二姐周雨燕看着眼前这热闹和睦的一幕,尤其是弟弟和弟媳、孩子之间自然亲昵的互动,心里感到格外踏实和欣慰。 她清楚地记得,就在不久以前,这个弟弟还是个酗酒赌博,对老婆孩子非打即骂的混账。 沈玉玲和青青一听到他的名字都吓得浑身发抖。 可这才过了多久,这一家人竟然能变得如此融洽温馨。 这变化简直像做梦一样。 正文 第301章 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武器? 这时,杨杰吃完手里的知了猴,舔了舔手指,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刚收拾完鸡走进屋的杨国涛: “爸,鸡杀好了吗?那个鸡肠子能不能给我?我想拿去钓龙虾!晚上咱们请舅舅、舅妈他们吃龙虾大餐!” 周海洋一听,顿时来了兴致:“钓龙虾?这个有意思!我记得小时候也钓过,好久没玩过了。” 周雨燕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大太阳,忍不住劝道: “这大中午的,日头正毒呢,河沟边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别把孩子晒坏了。” “等下午三四点钟,太阳没那么毒了再去吧?” 杨杰却信心满满地抢着说:“妈,我们有秘密基地!就在河沟那边,有一片竹林,凉快得很,一点太阳都晒不到!” 杨瑞也忙不迭的点头道:“对对对,可凉快了!” 看着孩子们跃跃欲试、兴奋不已的样子,周雨燕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再劝阻: “行吧行吧,你们这些孩子,玩起来就不知道累。海洋,那你看着点他们,千万注意安全!” “二姐放心,有我呢,肯定没事儿!”周海洋拍着胸脯保证。 于是,周海洋便带着一群兴高采烈的孩子开始准备钓具。 家里现成的钓竿不够,他们就动手自己做。 这倒也不难,找几根一米来长的细竹竿,或者结实点的木棍,一头绑上粗一点的棉线或者毛线,另一头系上一小段鸡肠作饵,简易钓竿就做好了。 实际上就算找不到鸡肠,螺丝肉之类的也能用。 不一会儿,五六根钓竿就准备妥当了。 周海洋兴致勃勃地举起一根自制的钓竿,在空中虚晃了一下,笑道: “工具齐备!拎上水桶,出发!带舅舅去你们的秘密基地开开眼!” 孩子们各自又抓了一小把炸知了猴当零嘴,欢呼着在前头引路。 周海洋和周潇潇跟在后面,一行人出了院子,沿着屋后的小路往右走了一段,穿过一片茂密葱郁的竹林。 竹叶遮天蔽日,一走进来,顿时感到一阵清凉,身上的暑气消散了大半。 果然如孩子们所说,是个晒不到太阳的好地方。 穿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条不算太宽的河沟。 河水缓缓流淌,岸边和水面上都长满了浓密的水花生草,绿油油的一片,正是龙虾喜欢栖息的环境。 从没钓过龙虾的周安安好奇地问:“杰表哥,这龙虾怎么钓啊?它就自己会上钩吗?” “看我的!” 杨杰俨然一副老手的模样,熟练地将鸡肠分成小段,紧紧地系在棉线上。 然后选了一处水草丰茂的岸边,随手将饵料抛了进去,棉线松松地垂在水面上。 几个孩子屏息凝神地盯着水面。 没过多久,青青就压低声音,激动地叫起来:“快看快看!线动了!被拖走了!” 杨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开始慢慢地,轻轻地将钓竿提起。 只见水面下,一只暗红色的小龙虾正用两只大钳子死死地抱着鸡肠,被缓缓地拖出了水面。 它似乎还没意识到危险,依旧不肯松开美食。 “快快,杨瑞,拿网兜抄一下,别让它跑了!” 杨杰连忙小声指挥。 默契十足的杨瑞早已准备好了网兜,眼疾手快地从侧面一兜,准确地将那只小龙虾捞了起来,放进了带来的水桶里。 “哇!这么容易就钓到啦!” 周琳琳、周安安和青青这三个在海边长大的孩子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熟悉的是大海里的鱼虾,对这种在淡水河沟里钓龙虾的事情感到无比新鲜,眼睛里充满了兴奋和惊奇的光芒。 杨杰看到弟弟妹妹们崇拜的眼神,心理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挺了挺小胸脯,朗声道: “很简单吧?就跟钓鱼差不多。不过龙虾更傻,贪吃,容易上钩!” “来来来,我教你们怎么绑饵,怎么下竿!” 几个孩子一点也不嫌鸡肠脏,有样学样地绑好饵料,然后兴致勃勃地将自己的简易钓竿抛进水里。 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充满了期待。 周海洋却没有急着下竿。 他沿着河沟边慢慢走了几步,目光仔细地扫过水面,观察着水草的密度和水流的缓急,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突然,他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处河湾,那里的水花生草长得格外茂盛,几乎覆盖了整个水面。 而且水草不时地会发生一阵不寻常的晃动,水下的淤泥也被搅动得有些浑浊。 他心中了然,便独自朝那边走了几步,选定了位置,稳稳地将系着鸡肠的钓线抛了过去。 “舅舅,别走那么远呀!过来我们一起钓嘛,这边地方大!” 杨杰看见周海洋独自行动,连忙喊道。 周海洋回头神秘地一笑,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 “你那边啊,龙虾是不少,但都是些龙虾孩子,个头小。” “我这儿可不一样,瞧见没,这块水草底下,藏着的可都是龙虾爸爸,个头大,劲儿也足!” 杨杰眉头一皱:“什么龙虾爸爸,舅舅你就会胡说,龙虾还分爸爸孩子呀?我才不信呢!” 孩子们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只当周海洋是在开玩笑,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情况,却让所有孩子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杨杰他们几个孩子守着的岸边,虽然也不时有龙虾上钩,但钓上来的大多是个头偏小,壳色发青或浅红的小龙虾。 偶尔才能碰到一两只稍大些的。 而周海洋那边,几乎是竿竿不落空。 他下竿后,往往等不了几分钟,水下的线就会被猛地拖动。 更让人吃惊的是,有时他一提竿,钓线上竟然同时挂着两三只暗红色的大龙虾! 每一只都硕大饱满,红壳锃亮,挥舞着粗壮的大钳子,威风凛凛。 往往一只的重量,能抵上孩子们钓的两只小虾。 “哇!舅舅!你那边是怎么回事?怎么龙虾都跑到你那里去了,还都那么大!” 周安安第一个按捺不住叫出声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不可思议。 青青也丢下自己的钓竿,啪嗒啪嗒地跑到周海洋身边,小手拽着他的衣角直晃: “爸爸爸爸,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武器?怎么一次能钓这么多大家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