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连中

    海水是凝滞的碧蓝,平滑地铺向目力尽头,水深处约莫十米。
    周海洋握着手中那根泛黄发旧的竹竿,连着不足五米长的鱼线,连海底的沙石都摸不着边儿。
    一股强烈的直觉在他心头搅动。
    这水面之下,必定藏着鱼群。
    可鱼儿究竟在哪片水层里游弋?
    周海洋紧盯着海面上那孤零零的浮漂,仿佛要将它钉进眼里。
    浮漂纹丝不动。
    他手腕一抖,竹竿划过燥热的空气,发出一丝轻响。
    天热得树叶都卷了边儿,鱼儿怕也嫌热,沉到深处纳凉去了。
    念头一起,他利落地将拴住浮漂的棉线结往下捋了一小截。
    浮漂缓缓下沉,铅坠带着虾饵重新破开水面,往深处落去。
    时间随着热浪一分一秒熬人。
    浮漂如同焊在了海面,不见半分动静。
    周海洋再次起竿,这次干脆将浮漂直接挪到了近四米的水深处。
    “呵呵……”
    旁边礁石上坐着的老王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跷着腿,破草帽的边沿耷拉着,遮住半张沟壑纵横的脸,露出一副见惯风浪的笃定模样。
    “海洋小子,瞅你这架势,就没正经钓过海里的玩意儿。这日头毒得能烤死人,鱼都扎堆在深水凉快窝着打盹儿喽!”
    “你这水层,要是能勾上鱼,除非龙王爷开恩,显神通……”
    “嗨哟!中鱼了嘿!”
    老王头话音还没在热风里散尽,周海洋惊喜的吼声猛地炸开。
    只见他腰背瞬间绷得笔直,那旧竹竿被巨大的力道狠狠拉弯,形成一张惊心动魄的弓。
    呜——
    鱼线切水而过的尖啸短促又刺耳。
    老王头脸上那半是嘲讽的笑意骤然僵住,松弛的颊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唰啦!
    一道耀眼的银光破水而出,水花四溅。
    一条脊背绷直,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海鲈鱼被甩上礁石,尾巴用力拍打着石头。
    足有两斤多重!
    周海洋一把将其摁牢,手指精准地掐住滑溜溜的鱼鳃根,抬头朝老王头咧开嘴,海风把声音打磨得粗粝爽利:
    “王大爷,刚您说啥来着?风大浪急,我这耳背,没听清亮!”
    老王头嗓子眼儿里“咕噜”一声,干咳着掩饰,老脸挂不住,讪讪地别过脸去:“没啥没啥,钓你的鱼要紧。”
    “哎!”
    周海洋嘿嘿一笑,目光扫向远处张望的胖子,扯着嗓子喊:“胖子!别杵那儿望呆子海了!快过来!海鲈鱼扎堆活动,底下准保还有!”
    “来嘞!”
    胖子胖子那肥实的身子立刻行动起来,跑得呼哧带喘,带起一阵尘土。
    凑近了瞧见在礁石上犹自蹦跶的鲈鱼,小眼睛瞪得溜圆,直放光。
    “嘿!行啊海洋哥!这手活厉害!这条大家伙少说能换小十块钱了吧?”
    “哈哈哈……”周海洋心情极佳,催促道,“少废话!把我这浮漂位置记牢,依样画葫芦调好,赶紧试试手!”
    “得令!”
    胖子麻溜地摆弄起自己那些简陋家当,紧挨着周海洋一屁股坐下,带得礁石都震了震。
    “嘁——撞上条蠢鱼罢了。”
    老王头鼻腔里挤出不屑的轻哼,扭过头去。
    海鲈鱼集群狩猎,追着浪花撕咬小鱼小虾的主儿。
    今儿个风平浪静,傻子才成群窜到两三米浅水来晃悠。
    周海洋捞着那条,纯属狗屎运。
    还想钓上第二条?
    那简直是做清秋大梦……
    “哎哟!有了有了!哈哈哈……神了海洋哥!真让你给算准了!”
    胖子的杆子猛地一沉,梢头瞬间被拖入水中。
    他脸上涨得通红,全身肥肉都绷紧了,双手死死攥住竹竿往后拽。
    “嗬!劲儿还不小!”
    周海洋连忙提醒:“悠着点胖子!细着点我那老鱼线,绷断了可就糟践好东西了!”
    “晓得晓得!海洋哥,抄网准备着!”
    胖子笨拙却兴奋异常地跟水下那股力量较着劲。
    几个回合下来,水下那家伙似乎被遛得没了脾气,慢慢被拖向水面。
    周海洋眼疾手快,一个灵巧的探身,用铁丝箍着破蚊帐的自制抄网稳稳地兜住了鱼身,“哗啦”一声提出了水面。
    “好家伙!胖子,你这条,怕是有五斤往上了!”
    那条海鲈鱼的体型,明显比刚才那条大了一大圈,鳞光闪闪。
    胖子笑得眼睛都找不着缝,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嗨,这不都是沾海洋哥你的光嘛!要不是你喊我,我还在那边干喝海风啃沙子呢!”
    这话顺风钻进老王头耳朵里,像沙子落进了米锅。
    他今天桶里只有两条瘦小的沙丁鱼,本就窝着火。
    看着别人接连上鱼,心里更像猫抓一样难受。
    再听胖子这意有所指的话,一股邪火直顶脑门,心底暗骂:不就走了两次狗屎运吗?嘚瑟个什么劲儿!
    老子当年钓上大家伙时,你们俩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和尿泥呢!
    等着瞧……
    “卧槽!海洋哥!你杆子!”
    胖子刚把宝贝鱼塞进渔护,眼角猛地瞥见周海洋随手搁在礁石边的那根竹竿,“嗖”地一声被拽飞,直直往海里拖!
    他怪叫一声,一个饿虎扑食扑过去,千钧一发之际攥住了即将落水的竿梢末端。
    “我的娘!”
    周海洋正打量胖子的渔获,完全忘了自己还有竿在饵落水。
    亏得胖子反应神速。
    他一把接过,双臂灌力猛地一扬!
    竿身瞬间弯成一道极度惊险的弧线。
    “哈哈!胖子!快看,又是个硬骨头!”
    他一边沉稳地收放控线,目光似无意又似有意,再次飘向老王头坐着的方向。
    老王头哪里还坐得住?
    屁股底下的石头像生出了针毡!
    撞上一条算他走运,钓上两条是祖坟冒青烟,可这第三竿饵刚下去就被拖走?
    哪来这么多的蠢鱼傻鱼等着他捡?
    看着周海洋那飘过来的眼神,老王头极力挺直佝偻的腰板,脸上拼命挤出“这都不算事儿”的淡定。
    实则,心窝子里又痒又恨,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爬。
    大几斤的海鲈鱼啊!
    一条活蹦乱跳的,出手就是二三十块钱!
    够买多少白面精米,打多少斤上好酱油了?
    想到这儿,他趁那边动静正大,偷偷把自己的鱼竿提溜起来。
    铅坠上挂着的虾肉完好无损,在阳光下显得有点滑稽。
    他心虚地斜着眼瞄了瞄周海洋和胖子。
    见他们全神贯注对付那挣扎的大鱼,这才飞快地、近乎做贼似的,把自己那浮漂从两米多深的位置往下捋,捋到了跟周海洋差不多的水深。
    可有什么用呢?
    他那片钓位下的海水像被彻底掏空了,鱼影子都欠奉。
    浮漂孤零零地钉在海面上,仿佛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海洋和胖子那边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噗通”、“哗啦”声。
    一条鱼刚入护,抄网的水还没沥干,另一竿又中了彩,简直像是在打擂台赛。
    周海洋小心翼翼地将一条犹自扑棱挣扎的三斤多海鲈塞进自己那个简陋的渔护,抬眼瞅着老王头那边,故意把嗓门抬高了些:“王大爷,您这边老半天没个鱼儿问钩,这大太阳底下干晒着遭罪。”
    “要不……挪过来,跟咱哥俩搭个伙?人多鱼兴许也旺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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