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 装病

    3
    “啊——”
    四个好友并排靠在栏杆上,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你们说,他们要吵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大概要到太阳下山吧。”
    “既然不打了,那我先回去写功课。”
    “诶诶诶!温书仪!不许走!”
    见他要走,钟宝珠和魏骁连忙拉住他。
    “不吵了,不吵了,我们不吵了!”
    “对,马球场上一决高下。”
    抽签的草茎根本没派上用场,最后还是他们自己拉人组队。
    钟宝珠带着李凌和温书仪,魏骁领着弟弟魏骥和郭延庆。
    侍从牵来马匹,拿来鞠杖。
    六个人翻身上马,分别立在场地两边。
    一声哨响,粗麻填充、皮革包裹的圆球,被抛向空中。
    “驾!”
    钟宝珠和魏骁举起鞠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今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正巧这时,日头也出来了。
    日光映照下,鞠杖击中马球,嘭嘭作响。
    马蹄哒哒,伴随着少年郎独有的、清朗的呼喊声与笑骂声。
    “李凌,接球!”
    “郭延庆,截住!”
    “快!”
    马球滚过,枯草尘土四处飞扬,少年意气直上云霄。
    *
    一群少年打了一上午的马球,队伍都换了好几回。
    总共就六个人,来来回回,能弄出六七种队形。
    打到后面,连谁是谁都看不清,更别提分清楚是哪队的。
    所有人骑着马,拿着鞠杖,看见球就是打。
    不过,不管怎么换,钟宝珠和魏骁从来不在一个队里。
    到了正午,日头高挂,金光刺眼。
    李凌举起鞠杖,朗声道:“今日就打到这里,饿得不行了!”
    钟宝珠意犹未尽,下意识道:“啊?再开一局嘛。”
    李凌朝旁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没看温书仪和郭延庆脸都白了,该让人家歇一会儿了。”
    温书仪本就喜文不喜武,郭延庆年纪又小,他二人自然是打得够够的了。
    “噢。”钟宝珠这才反应过来,也没再耍赖皮,“那就这样,梳洗一下,等会儿去八宝楼吃饭,我请客!”
    “行!谢谢宝珠!”
    “客气!”
    钟宝珠摆了摆手,拽着缰绳,翻身下马。
    双脚落在地上的瞬间,忽然有两股酸麻走遍全身,直冲头顶。
    “啊……”
    他只来得及喊一声,双腿就跟面条似的软了下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就在这时,有人从身后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让他站稳了。
    钟宝珠回头一看,竟是魏骁。
    他红着脸,轻声道:“谢……”
    话还没完,魏骁松开手。
    “不用谢,本来就没打算救你。”
    “啊!”
    钟宝珠脸朝下,倒在草地上,啃了一嘴的草皮。
    “宝珠!”
    好友们想上前营救,结果个个都倒在地上,跟小泥人似的,直不起身子,迈不开步子。
    “我的腿……没知觉了……”
    “完了呀!娘,我瘫痪了!”
    “什么瘫痪?你傻不傻?就是骑马骑久了,腿软了。”
    几个人滚到一起,相互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
    钟宝珠扒拉着草皮,挪到魏骁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
    “魏骁,扶我!”
    魏骁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站着的。
    他背着手,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看起来是鹤立鸡群,威风凛凛。
    结果钟宝珠一抱上去,就发现他的腿也在抖。
    “哈!”钟宝珠没忍住笑出声来,“我就说,你怎么光站着,也不走。”
    魏骁站定不动,其实是动不了,一动就露馅了:“走开,我不扶你。”
    “不扶也得扶。”钟宝珠咬紧牙关,拽住他的衣摆,一点点往上爬。
    “钟宝珠,别拽我裤子!”
    “就拽。”
    一群少年自觉丢脸,非不要侍从过来,就这样相互搀扶着,颤颤巍巍地回了房。
    他们出了一身热汗,衣裳都快被浸透了。
    所幸马球场里的侍从已经烧好了洗澡水,歇一会儿就能沐浴。
    省得汗津津的,黏在身上,不仅不舒服,还要用体温烘干,容易风寒。
    元宝在外间候着,拿起干净衣裳,在炭盆上烤一烤。
    钟宝珠走进里间,脱掉衣裳,就跳进浴桶里。
    热水没过肩膀,紧绷酸疼的肢体瞬间放松下来。
    钟宝珠又往浴桶里沉了沉,让热水淹到下巴。
    好舒服!
    他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嘎吱”一声。
    紧跟着,是元宝惊慌失措的声音:“诶!七殿下!我家公子还没……”
    钟宝珠连忙睁开眼睛。
    一阵微风迎面吹来,只见魏骁双手环抱,靠在里间门框上,不耐烦地看着他。
    “啊!”钟宝珠大喊一声,连忙拿起擦拭用的巾子,挡在自己身前。
    可是巾子太小,挡左边不是,挡右边也不是。
    “魏骁,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啊?!”
    魏骁抬眼垂眼,上下扫视他一眼。
    钟宝珠随着他的视线,用巾子去挡。
    偏偏魏骁面不改色,目不斜视。
    “谁稀罕看你?又不是没看过。说好的请客,所有人都好了,就你磨磨蹭蹭。你是不是没带钱?还是今日就把压岁钱花完了?”
    魏骁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浴桶,言简意赅:“起来,我请。”
    “我才没有!”钟宝珠拢起双手,“哗啦”一声,掀起一大片水花,泼向魏骁,“你出去!我要穿衣裳了!”
    魏骁一闪身,就走到门后面,全避开了。
    钟宝珠气得又捶了两下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讨厌!
    天底下最讨厌的人,就是魏骁!
    钟宝珠从浴桶里爬出来,换了一身石榴红的圆领袍子。
    早上穿的是正红的,这件颜色更重一些。
    这是爷爷教他的,冬日就要穿红,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又抢眼又漂亮。
    收拾齐整,一行人便准备回城,去八宝楼吃饭。
    马肯定是不能再骑了,马球场的侍从套了两辆马车,送他们过去。
    钟宝珠和温书仪、郭延庆坐一块。
    三个人都累坏了,靠着马车壁,歪在软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郭延庆摆摆手:“宝珠哥,我下回再不跟你们一块打球了,真是够累的。”
    “别呀。”钟宝珠忙道,“你不是最爱吃八宝楼的烧鸭了吗?我天天请你吃,还不行吗?”
    “别说八宝楼,就是‘八十宝楼’、‘八百宝楼’,我也不吃了。”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没再说话。
    反正今日已经过了瘾,郭延庆又是个忘性大的,不打紧。
    就在这时,温书仪问:“对了,今日怎么不见安乐王?我们来他的场子打球,没去见他,实是不该。”
    “没事。”郭延庆道,“七殿下和九殿下去过了,今日王爷有事,留在府里见客,让我们随便玩。”
    “这样。”温书仪颔首,又问,“还有,你们俩的功课,可写完了?”
    “诶!”
    一听这话,钟宝珠和郭延庆连忙跳起来,要捂他的嘴。
    “好端端的,又提功课做什么?”
    “温书仪,快住口!”
    正巧这时,另一辆马车,从他们旁边驶过去。
    车窗被人从外面推开,魏骁架着脚,坐在窗边。
    李凌大声问:“你们又闹什么呢?车都快被你们撞翻了。”
    郭延庆按住温书仪,钟宝珠捂住他的嘴。
    “你们也快过来管管他啊!他写功课写魔怔了!”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八宝楼外。
    楼里伙计有眼色,认得车,也认得人。
    没让他们在正门口和其他客人挤,而是把马车引进后院。
    一群少年跳下马车,直奔二楼。
    他们六个,再加上安乐王,合伙定了个包间,整年整年地包下来。
    其实主要是安乐王出钱,他们六个凑点零头。
    进了包间,不拘泥于座次顺序,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也不用看菜牌,让伙计报菜名,一群人七嘴八舌地点菜。
    “先来个炭烤羊排。不用切,我们自己切。”
    “再来个烧鸭。要最肥的,烤得焦焦的。”
    “还要一条鲤鱼。做酸甜糖醋口的。”
    温书仪看着他们,颇为无奈:“不是烤的,就是烧的,也该吃点菜。”
    众人振振有词:“这些不是菜吗?这些就是菜!”
    “这倒是提醒我了。”钟宝珠一拍手,“是该来点不一样的。”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什么?”
    钟宝珠面对着伙计,一脸认真:“来一壶果酒。”
    伙计欠身一笑:“王爷吩咐过,不能给几位小公子上酒。”
    “别啊!”
    在少年们依依不舍的目光里,伙计下去传菜。
    温书仪最后吩咐道:“再来一道水煮波斯菜*。”
    钟宝珠举手抗议:“我不爱吃这个!一股怪味!”
    “别听他们的,上。”
    “是。”
    羊排和烧鸭都是费功夫的菜。
    所幸不是现烤,都是挂在炉子里,烤到七八分熟,有客人点了,再回炉重烤的。
    一行人坐在位置上,先喝点茶水、吃点糕点,垫垫肚子。
    “你们的功课,一定都没写完吧?”
    熟悉的说教声音响起,众人对视一眼,都捂住了耳朵,把头埋进臂弯里。
    又来了。
    “躲也没用。还有六七日,弘文馆就开馆了。”
    “昨日崔学官和苏学士,来府里见我父亲,还特意向我问起你们。”
    “就知道你们没写,说不定连学官布置了什么功课,都忘记了。”
    温书仪弯下腰,拿起随身携带的书袋。
    “我特意给你们准备了。”
    众人眼睛一亮,都看向他:“书仪,你帮我们写好了?”
    温书仪颔首:“嗯。”
    “真的啊?你一个人写我们六个人的功课?”
    “那真是辛苦你了,等会儿多吃点。”
    “书仪,你真好!”
    温书仪嘴角噙笑:“我帮你们,把要写的功课都整理好了。”
    他打开书袋,从里面拿出薄薄五张纸,分给他们:“给。”
    几个人拿到功课单子,都不由地瞪圆了眼睛。
    “三篇策论?”
    “十道术数?”
    “还有三十张字帖?”
    “温书仪,你记错了吧?哪有这么多啊?”
    刚刚还亲亲热热地喊他“书仪”,现在就连名带姓了。
    温书仪也不恼,只是端起茶碗,徐徐吹气,抿了一口。
    不一会儿,几个伙计上楼送菜,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五位小公子闭着眼睛,歪着身子,倒在软垫上。
    唯有礼部侍郎家的温公子,端坐饮茶。
    这还没吃呢,怎么就倒了?
    *
    一群少年在八宝楼吃了午饭。
    原本还打算去外面走走逛逛,玩玩乐乐的。
    现在也没了兴致,一人拿着一张功课单子,各回各家。
    临分别前,钟宝珠还不死心,试探着问:“实在不行,我们把功课拿出来,去我家里,一起写吧?”
    “好啊好啊!这主意好!”
    众人连声附和。
    “一起写!咱们也能相互参谋一下……”
    “不成。”温书仪断然拒绝,“个人写个人的。”
    众人撩起衣袖,作势要揍他:“温书仪,你这就有点……”
    温书仪拱了拱手,一身正气:“我会如实禀报崔学官和苏学士。”
    众人马上蔫了下去,放下拳头:“那还是算了。”
    就这样,一行人在八宝楼外分道扬镳,各自回家。
    钟宝珠揣着功课单子,元宝提着打包好的羊排,也回了府。
    钟寻就在正堂等他,见他回来,起身上前:“宝珠,这么早就回来了?早上……”
    “哥。”钟宝珠抬起头,朝他竖起食指,“别说了,我知道。不就是功课嘛?我这就去。”
    钟寻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快去,不懂的就来问哥哥。”
    “知道了。”
    钟宝珠蔫头耷脑的,拖着双脚,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不想写功课,不想写功课。
    “不想写……”
    一晃眼,就到了日暮。
    钟宝珠右手握笔,左手托腮,歪歪斜斜、懒懒散散地坐在案前。
    策论和术数都不好写,他就想着,先把字帖临了。
    可是……
    元宝点起屋里蜡烛,走到案前,拿起墨锭,想帮他研墨,却发现砚台还是满的。
    他叹了口气,凑近一看:“小公子,半个时辰前就写到这儿了,怎么半个时辰都过了,这个字还没写完?”
    “我手酸。”钟宝珠委屈巴巴道,“上午打马球太使劲,整条手臂都酸了。”
    “那元宝帮小公子捏一捏?”
    “好。”
    钟宝珠点点头,放下笔,把胳膊伸到他面前。
    “捏完了可就得写功课了。”
    “不写不写。”钟宝珠用力摇头,“打死我都不写。”
    “那怎么能行?”
    元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再过几日就要去馆里上学了,被苏学士看见,那还得了?”
    “苏学士再来家里走一趟,向三爷和老太爷告状,岂不是更糟了?”
    “我……”
    钟宝珠噎了一下,说的也是。
    苏学士那边,顶多就是挨两下手板,在夫子画像前罚跪。
    他爹可是会抄起笤帚,满院子撵着他打的。
    钟宝珠不情不愿道:“还是得写。”
    元宝笑着应道:“这就对了。”
    “不……”钟宝珠眉头一皱,坐直起来,“不对!”
    “怎么了?”
    “还有一个办法!”
    钟宝珠打了个响指,神采飞扬。
    “元宝,你去找我哥,就说我病了!”
    “小公子,这……不太好吧?”
    “去呀!”
    钟宝珠伸手推他,还不忘叮嘱。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就说我得了风寒,有点发热咳嗽。只许找我哥,不许找我爹,更不准惊动爷爷,知道吗?快去!”
    元宝拗不过他,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出门去。
    钟宝珠解开头发,脱掉外裳,爬到床上躺着。
    想想还是不太真,于是又下狠手,使劲拍了两下脸颊。
    揽镜自照,通红两腮,好像中午吃的烧鸭屁股。
    嘻嘻,不错不错。
    他靠在床上,翻开枕头,拿出藏在底下的话本,就看了起来。
    才看两页,外面廊上,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元宝的声音。
    “从马球场上回来,就不大好了。小脸蛋红扑扑的,人也迷迷糊糊的。”
    钟宝珠合上话本,重新藏好,又钻进被窝里躺着。
    “小公子怕老太爷担心,又怕三爷发火,这才让小的去请大公子。”
    钟宝珠躲在被窝里,没忍住翘起嘴角。
    这个元宝,走的时候扭扭捏捏,演起来还真像。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把嘴角放下去,房门就打开了。
    钟寻大步从外面走进来,一把掀开他盖在脸上的被子。
    “宝珠,怎么样?”
    钟宝珠躺在被窝里,拽着被角,望着兄长。
    “哥……咳咳……我好像是风寒了……”
    钟寻弯下腰,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是有点烫。”
    中午吃了羊排,还是烤的,不热才怪。
    “可还有其他症状?头晕不晕?”
    “晕。”钟宝珠用力点头。
    写功课写得他头晕眼花。
    “喉咙呢?疼不疼?”
    “有点痒,想咳嗽。”
    “大抵是风寒了。”
    钟寻转过头,正要吩咐元宝。
    钟宝珠连忙拽住他的衣袖,“腾”地一下坐起来:“哥,不是什么大病,千万不要告诉爹和爷爷!特别是爷爷,我不想让爷爷担心!”
    “哥知道。”
    钟寻拍拍他的手,从腰上摘下玉牌,递给元宝。
    “你去我院子里,找到墨书,让他从后面角门出去,请回春堂的孙大夫过来一趟。”
    钟寻的院子靠墙临街,有角门可以出入,不必途经钟府正门,也就不会惊动旁人了。
    钟宝珠松了口气,倒回床上。
    元宝领命出去。
    钟寻回头看向钟宝珠,帮他掖了掖被子,又搬来矮凳,在床前坐下。
    他脾气好,一向温和,对钟宝珠这个弟弟更是宠爱有加。
    可是这回,钟寻也忍不住皱起眉头,开口轻斥。
    “这才正月,外面天寒地冻的,爹和爷爷都不让你去打马球,你还非要去。”
    钟宝珠心里一沉,眨巴眨巴眼睛,挤出两滴眼泪,可怜巴巴地看向哥哥。
    我都这么可怜了,还要骂我吗?
    钟寻对上他小猫一样亮晶晶的眼睛,顿了顿,到底没舍得再说重话。
    “这一回,哥可以帮你瞒着爹和爷爷。只是从今日起,到六月份,都不许再去打马球了。”
    到六月份,那都是酷暑盛夏了!
    这怎么能行?
    “不不不!”
    钟宝珠连连摆手,好似一根竹蜻蜓,又从床上飞了起来。
    “哥,这不关马球的事!不是马球的错!我打马球的时候还好好的!”
    钟寻皱起眉头,目光探询:“那你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
    “我……”钟宝珠揪着被角,眼神飘忽,脑子转得飞快,“我……”
    忽然,他灵光一闪,大喊一声——
    “就怪魏骁!”
    “七皇子与你又怎么了?”钟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他……”
    钟宝珠左顾右盼,语无伦次。
    “他他他……他在我洗澡的时候,闯进来偷看……害我吹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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