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小纨绔》 正文 1. 宝珠 1 “爷爷,晨安!” “大伯父、大伯母,早!” “二伯父、二伯母,早上好!” “三伯父、三伯母……” 正月春风,尚存料峭寒意。 十三岁的少年郎,却身穿红锦单袍,袖携春风,穿花拂柳而来。 话还没完,钟府正堂之中,忽而传来一下重重的咳嗽声,少年随即放慢了脚步,以手掩口。 紧跟着,侧边桌前,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开了口,肃声问:“我怎不知,你还有一对三伯父与三伯母?” 少年缩了缩脖子,一边欠身行礼,一边扭着双脚,挪着小碎步往里:“爹,我说顺嘴了,不是有意的。” “哼!” 中年男人一声重嗤,一记冷眼。 少年被吓得蹦起来,迈开步子,甩起衣袖,好似乳燕投林一般,朝主位飞去。 “爷爷,我爹他凶我!” 钟府正堂之中,端坐主位的,自然是钟老太爷。 老太爷今年七十有六,须发皆白,但是身体硬朗,精神矍铄。 见少年跑来,老太爷便张开双臂,接住了他:“诶哟,宝珠!爷爷的小乖孙!” 老太爷搂着他,拍拍他的后背:“别怕别怕,爷爷在此,你爹他不敢造次。” 钟宝珠同样搂着爷爷的脖子,躲在他怀里,回头看向父亲,学着他方才的模样,轻哼一声。 一瞬间,钟三爷的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大,他把手里筷子拍在案上,扬手要打:“逆子!” 钟宝珠忙不迭收敛了表情,跟扭股糖似的,往爷爷怀里挤了挤:“爷爷,你看啊!” “看到了!”老太爷也扬起手,一派威严,“逆子!你才是逆子!” 钟宝珠扭过头,朝父亲做了个发射弹弓的动作,笑得狡黠。 嘻嘻!反弹! 钟三爷不满地喊了一声:“爹,分明是宝珠……” 老太爷把钟宝珠护在怀里:“谁准你凶我的乖孙的?” 钟宝珠收起并不存在的弹弓,又双手叉腰,扬起小脸,翘起嘴角。 钟三爷不甘心,据理力争:“爹,过了年,宝珠都十三了,总是没个正形,您老不能总这样惯着他。” “如何不能?”老太爷正色道,“我们家宝珠,自生下来就身子弱,你不知道?宫里的老太医都说了,要精细养着,你不知道?” 一连几个反问砸下来,再加上妻子在旁边使劲踹他,钟三爷终于偃旗息鼓,没了声音。 偏偏老太爷不肯放过他:“大过年的,你总在家里大呼小叫,万一把人吓坏了怎么办?你再赔我一个乖孙?” 话音未落,钟宝珠连忙抬手,打断他的话:“爷爷、爷爷,这可使不得!” 钟宝珠特意压低了声音:“我爹今年也不老,他要是想,还真能再生一个。万一再生一个我哥那样式的出来,他对我就更不好了。” 听见这话,钟三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说什么?” “对,对。”老太爷听乖孙的话,竟然还拍了一下自己的嘴,“那依宝珠看,爷爷要怎么说他?” “唔……”钟宝珠思索片刻,眼珠一转,“那就说他是我的三伯父,别说他是我爹了。” 此话一出,堂中众人再也忍不住了,猛然哄笑,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哈哈哈!” “宝珠啊宝珠,你这小鬼!” “好了好了,三弟你也别恼,消消气。” 钟宝珠见家里人都笑得前仰后合,也跟着笑起来。 他姓钟,小名宝珠,是都城钟家最小的孩子。 正如爷爷所说,他出生时,先天不足,宫里太医叮嘱过,须得精细养着,才能活过十岁。 因此,家里这些长辈,除了他爹,都将他捧在手心,对他万般娇宠,千依百顺。 时至今日,他好端端地活到了十三岁,能吃能喝,能跑能跳,偶尔还能气气他爹,隐隐有成为钟府一霸的势头。 他的爷爷,钟府老太爷,是三朝元老,官至宰相。如今年岁大了,封了太傅的虚职,在家颐养天年。 爷爷有三个儿子。 大儿子,钟家大爷,也就是钟宝珠的大伯父,今年五十来岁,在朝中任吏部尚书,掌管官员调动任命,也算是位高权重。 老太爷左手边,下首第一位,体型微胖,长得慈眉善目的就是大伯父。 钟家二爷,二伯父在楚州做刺史,原是无故不得回京的。正巧今年,圣上宣他回都述职,恰逢年节,才得以在府里小住。 老太爷右手边,同样下首第一位,身材清瘦的就是二伯父。 至于钟家三爷,他的三伯父…… 钟宝珠转头看向父亲。 大伯父胖,二伯父瘦,他的父亲倒是不胖不瘦,正正好好。 不过,父亲的脾气就不是那么好了。 大伯父和二伯父对他都很好,只有父亲,整日看他不顺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逮着机会就要教训他。 一大早起来,钟三爷显然是被他气狠了,其他人都慢慢收敛了笑声,他的胡须还直发抖。 钟宝珠收回目光,从爷爷怀里爬出来,乖乖在新添的软垫上跪坐好。 老太爷从案上拿了一块羊肉饼,递给他,又吩咐身边老仆:“快把炉子上煨着的牛乳燕窝拿过来,给宝珠吃。” “宝珠公子一到,老奴就派人去取了。这就来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牛乳炖燕窝,被放在钟宝珠面前的案上。 牛乳纯白,是老太爷特意派人去都城西市,找养牛的胡商订的。 燕窝洁净,反反复复挑了三遍毛,找不出一丝杂质。 加上冰糖一起炖,闻起来甜香扑鼻,吃起来更是入口即化。 这个方子,也是宫里的老太医给的。 钟宝珠自会吃饭起,就这样吃。 钟宝珠一手拿着羊肉饼,一手端起牛乳燕窝。 羊肉饼是咸的、干的,牛乳又是甜的、水的,一起吃刚刚好。 “谢谢爷爷。” “跟爷爷说什么谢?喜欢吃什么,就多吃点。” 老太爷看他吃得香,也不免多吃了两口蒸蛋羹。 他抬起头,看向下首,环视一圈,似是随口问:“寻哥儿呢?还没起来?” 钟三爷直起身子,拱手行礼:“回父亲,寻哥儿昨夜去了太子府,与太子殿下讲经论文。回来的时候,便有些晚了,所以……” 钟宝珠啃了一大口羊肉饼,把腮帮子塞得满满的,用力嚼了两下,全身都在用力。 寻哥儿就是钟寻,是他同父同母的亲生哥哥。 据说他哥出生的时候,有一只白鹤从天而降,在他们家院子里跳舞。 后来果不其然,他哥三岁识千字,五岁能背诗,七岁就被圣上钦点,做了太子伴读。 十八岁连中三元,圣上大喜,特许他不必外放做官,留在御史台台院任侍御史。 从六品的官职,和他爹鸿胪寺寺丞的品级一样。 想到这里,钟宝珠没忍住偷笑出声。 他爹宦海沉浮几十年,还比不上他哥初入朝堂。 哈哈! 而此时,钟三爷继续道:“父亲先前也说了,时值年节,小辈们不必日日早起。寻哥儿一向勤勉,若是父亲要见他,我马上派人去喊。”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翘起来的嘴角马上放了下去。 真是偏心。 哥哥起迟了,他爹有一箩筐的话解释。 他起迟了,一句话不说,上来就是揍。 “不用。让他睡着,喊他作甚?”老太爷摆了摆手,又摸摸钟宝珠的脑袋,“是宝珠今日起早了,我记错了时辰。” 钟宝珠皱起小脸,挺直身板:“我也勤勉,平日里起得也早。” “是,是。”老太爷颔首,温声问,“今日是不是要出去玩呀?” “爷爷你怎么知道?”钟宝珠眼睛一亮,“我和魏骁他们约好了,等会儿去打马球。” 老太爷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了然道:“不出去玩,你能起这么早吗?” “爷爷!你使诈!”钟宝珠捂着额头,一脸不服。 一听这话,钟三爷又坐不住了,厉声道:“这才正月里,积雪都没化,外面又刮风,打什么马球?不许去!” “是城外小皇叔的马球场!”钟宝珠解释,“他命人把马球场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又用油布围起来,围得严严实实的,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老太爷难得与儿子站在一边,按住钟宝珠的手,道:“再严实也有风透进来。一出汗,一吹风,回来一准要生病。” 他一摸钟宝珠的衣袖:“你还穿着单袍,这怎么能行?听爷爷话,等开春暖和了,再去也不迟。” “别嘛,爷爷。”钟宝珠翻开衣袖,“您看,这是夹兔绒的,一点都不冷。我和魏骁都约好了,我要是不去,他肯定会笑话我的!” 他拉着老太爷的手,轻轻摇晃:“那我再加一件大氅,给我的马匹也加一件衣裳,说什么都不脱下来。爷爷——” 一声“爷爷”,转了十八个弯。 老太爷一时迟疑,竟有些动摇。 钟宝珠趁机把最后一口牛乳喝净,放下瓷碗,最后抱了一下老太爷,用细嫩的脸蛋蹭了一下他的老脸。 “爷爷,你真好!就这样说定了!我走啦!” 老太爷来不及反应,钟三爷拍案而起,也来不及阻拦。 钟宝珠像一只小金鱼,哧溜一下,就摆着尾巴游走了。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向家里人摆手道别。 “大伯母,我中午不回家吃饭!” “娘,我去八宝楼打包羊排给你吃!” “爷爷,我……” 结果他刚跑出正堂,迎面就撞上一个人,险些把他撞倒。 “诶,宝珠。” 年仅二十的端方公子,扶了他一把,面上带笑。 “怎么又冒冒失失的?我正想找你呢,你的功课……” “哥!”钟宝珠大喊一声,赶忙捂住他的嘴,“嘘——” 他转过身,扭头就跑:“我走了!” 爷爷、父亲和哥哥,齐齐在后面喊。 “哎呀,宝珠!多穿一件!” “钟宝珠,你给我滚回来!” “元宝呢?快拿件大氅给他披上!” 钟宝珠脚步轻快,跑过回廊,拂动新叶。 他一路跑到府门边,推开小门,只听得马匹嘶鸣一声。 和他同岁的少年,身穿黑衣,脚踩云靴,头戴紫金冠,就骑在高头大马上。 少年坐在马背上,身形挺拔,面庞紧绷,稍稍抬起下巴,却是垂眼看他。 “钟宝珠,你又是偷跑出来的?” “我……” 钟宝珠顿了顿,看着他,磨了磨后槽牙,一字一顿道。 “魏骁,你……你早上坏!” 正文 2. 好友们 2 “魏骁,你早上坏!” “钟宝珠,你打不着。” 钟府门外。 钟宝珠跑到马边,举起两只手,蹦起来要打马背上的人。 魏骁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翘起嘴角,伸手去拍他的手,和他击掌。 “魏骁,你下来!” “钟宝珠,你上来!” “你给我下来!” “你给我上来!” 魏骁不仅要跟钟宝珠拍手,还要学他说话。 两个人你来我往,你争我斗,互不相让。 钟宝珠蹦了一会儿,实在是没力气了,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刚准备停下来,魏骁又笑话他:“傻蛋。” “魏骁!” 话音未落,钟宝珠大喊一声,最后一次起跳,纵身一跃,拽住魏骁手里的缰绳。 “你等着!我这就上来了!” 钟宝珠一脚踩住马镫,顺便踩住魏骁搁在上面的脚。 他拽着缰绳,扑腾着要往马背上翻,又顺便踹了魏骁好几下。 黑衣黑鞋最容易显脏。 魏骁低下头,看见自己袍上鞋上,好几个灰扑扑的脚印,脸马上就黑了,说话声音也高了。 “钟宝珠,你给我下去!” “魏骁,明明是你邀我上来的!” “我……” “你往后点!给我让点位置啊!” “下去!” “不下!” 钟宝珠费了好大力气,才爬到马背上,在魏骁身前坐好。 魏骁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拽过钟宝珠的衣袖,去擦身上脚印。 紧跟着,他暗中从钟宝珠身后伸出手,握住缰绳。 下一刻—— “驾!” 一声令下,通体赤色的汗血宝马,如箭一般窜了出去。 同时响起的,还有钟宝珠的声音。 “魏骁,你使诈!” “不下去就闭嘴!” “我……” 劲风迎面吹来,呛了钟宝珠一口。 魏骁别过头去,避开他扬起的马尾。 两个人齐齐咳嗽起来:“呸呸呸!” “魏骁,你别拿我挡风!” “钟宝珠,管好你的头发!” “马背上不妥当。我数三声,我们都别闹了。” “行。” “三——” 话还没完,钟宝珠马上摇晃脑袋,把马尾高高甩起。 魏骁早有预料,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拽住他的头发。 “不是说不闹了吗?” “那你还抓我!” 正是年节,时辰尚早,大街上并无旁人。 两个少年才十三岁,身形不大,身量轻轻,同乘一骑,也不算什么。 只是旁人同乘,都是情意绵绵,你侬我侬的。 偏他两个,在马背上还要斗嘴吵架,把对方的名字喊得震天动地。 吵着吵着,又打起来,你踩我一脚,我攮你一拳,一刻也不得安生。 待钟宝珠的小厮元宝,拿着大氅,牵着马匹,紧赶慢赶,从府里出来的时候,自家公子早已经跑没影了。 “不是。” 元宝环顾四周,看着空荡荡的大街,不敢置信。 “人呢?公子呢?我这么小、活蹦乱跳的一个公子呢?” * 魏骁是皇子。 是帝后所生的第二个儿子,也是当朝七皇子。 但是钟宝珠时常想把他挂在酒楼上,变成幌子! 上回说到,他哥就七岁被钦点为太子伴读,与太子熟识。 太子自然是帝后的第一个儿子,也是魏骁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托两个哥哥的福,钟宝珠与魏骁自出生便相识—— 被他们装在书袋里,从府里殿里带到学堂,放在案上,供其他人逗乐。 能不认识吗? 只是钟宝珠和魏骁,从小就不对付。 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追着啃对方的手指,还要把尿撒在对方身上。 长大了更是不得了,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闹,闹起来没完没了,天翻地覆。 身边好友,家里长辈,就连佛寺里的住持,都说他们是前世的冤家。 一个是兔,一个是草,兔吃了草,就此结下仇怨。 草转世成狼,又吃了兔。兔转世成虎,又吃了狼。 恩恩怨怨不停歇,最后一个成了钟宝珠,一个成了魏骁。 结果嘛,他们两个为了争谁是狼、谁是虎,又打起来了。 反正…… 他们这辈子,是不能消停了。 两个冤家同乘一骑,打打闹闹地出了城,朝城外的马球场去。 马球场是小皇叔的。 确切来说,是魏骁的小皇叔。 他是圣上最小的弟弟,今年才三十岁,平日也爱吃喝玩乐。 所以圣上封他做安乐王,还特许他不去封地,留在都城快活。 他常带着钟宝珠和魏骁这些小辈,一同玩乐。 前几日听他们说想打马球,马上就命人把场地收拾出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抵达马球场的时候,三四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爬到树上那个,最先看到他们,欢呼一声:“来了来了!我看见他们了!快去备马!” 紧跟着,少年又惊道:“诶,奇了奇了,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他们俩竟然骑同一匹马过来!”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站直起来,看向不远处。 “哟,还真是!” “不会吧?是我没睡醒,还是他们俩中邪了?” “这可真是天下奇观,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行了,书呆子,别掉你那书袋子了。” “等会儿他们过来了,非得臊他们两句不可。” 几个少年翘首以盼,就等着钟宝珠和魏骁过来。 可等到了眼前,他们反倒没话可说了。 因为—— 两个人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 钟宝珠扎起的头发散了,好好的衣裳也乱了。 魏骁拽着他的头发和发带,衣摆上全是脚印。 两个人歪在马背上,都是精疲力竭,生无可恋的模样。 “你们俩这是……” 几个少年赶忙上前,树上那个也翻了下来。 “我都跟魏骁说了,马背上不妥当,他还要拽我!” “钟宝珠跟小疯狗一样,一个劲地踹我,没完没了的。”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掐起来,几个少年连忙上前劝架,把他们分开。 “好了好了,别吵别吵,马都快被你们喊耳聋了。” “咱们今日是为了打马球来的,省着点力气,在场上用。” “就是,快进里面梳洗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遇到山贼了呢。” 少年们领着两个冤家下了马,怕他们又打起来,有意横在他们中间。 隔着众人,钟宝珠和魏骁回过头,看了对方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马上又把头扭回去,朝马球场里走去。 这几个少年,都是他们的好友。 此时围在魏骁身边,对他嘘寒问暖的,是魏骁的弟弟,九皇子魏骥。 魏骥比魏骁小一岁,是许慧妃的儿子。 皇后娘娘与许慧妃,在宫里感情甚笃,连带着她们的儿子也常在一块玩耍。 魏骥身边的两个人,则是他的两个伴读。 一个叫温书仪,是礼部侍郎之子。比他们都大几岁,人如其名,平日里端庄持重,也爱读书。 一个叫郭延庆,是魏骥奶娘的儿子。身量小小,长着一张娃娃脸,看着很是讨喜。 除了这三人,还有一个,就是刚刚爬到树上的那个。 他叫李凌,是魏骁的舅舅、骠骑大将军的儿子,也是魏骁的伴读。 一群人簇拥着钟宝珠与魏骁,送他们去房里梳洗。 温书仪轻声问:“宝珠,你那个小厮呢?怎么没跟着来?” 钟宝珠答道:“他在后头,一会儿就追上来了。” 他甩了甩衣袖:“我梳一下头发就好了,衣裳不打紧。” “好。”温书仪颔首,又看向魏骁,“那七殿下……” 魏骁学着钟宝珠的样子,也振了振衣袍,扬起满天灰尘。 “诶!”钟宝珠胡乱挥手,拂开灰尘,“你干嘛?” 魏骁学他说话:“我也不打紧,抖一抖就好了。” “好了好了。” 几个少年见状不妙,赶紧又挤进去,把他们两个分开。 李凌想了想,道:“宝珠,你今日可是迟来了,等会罚你一个球。” 钟宝珠一脸不服气:“魏骁不也迟来了?怎么光罚我、不罚他?” 魏骁扬起下巴:“我早就到了,你半天不来,我才骑马回去找你。” “啊……”钟宝珠叉着腰,悄悄询问最为诚实的温书仪,“是吗?” 温书仪颔首:“是。” “噢。”钟宝珠自觉理亏,蔫了下去,小小地应了一声。 “行了行了,快进去洗漱,又要耽误时辰。” 马球场旁边建有宅院,就是供他们歇脚梳洗的。 一行人常在这里玩,已经有专属的屋子了。 好友把两个冤家分开,分别塞进房里。 钟宝珠进了房间,先撩起盆里温水,洗了把脸和手,然后在妆台铜镜前坐下。 他甩了甩脑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身前,拿木梳顺一顺。 魏骁的手不是手,简直就是铁钳子! 把他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的,发带都拽烂了。 钟宝珠不会弄头发,所幸他理了一会儿,元宝就追过来了。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厮,气喘吁吁地探进脑袋。 “小公子、小祖宗,就知道您在这儿,怎么不等我,自个儿先走了?” 钟宝珠把木梳递给他,一本正经道:“你要怪就怪魏骁,是他把我掳走的。” “是吗?”元宝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话说,“七殿下揪着您的衣领,把您提到马背上,抓着跑了?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对呀对呀。”钟宝珠用力点头,“你不清楚他的本性。帮我把头发弄紧点,打个死结,别让他一拽就拽开了。” 元宝忍着笑:“好,遵命。” 元宝大钟宝珠三岁,从小就跟着他,对他的脾性喜好,了如指掌。 没一会儿,就帮他弄好了头发。 钟宝珠使劲甩了甩头,确保结实,就出门去了。 一众好友都在外面廊上等他。 见他终于出来,魏骁直起身子,又笑话他。 “梳个头发这么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嫁人。” 钟宝珠昂首挺胸,走上前去,和魏骁面对着面、脚抵着脚。 “你这么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急着见我。” “钟宝珠!” “魏骁!” “好了好了,又吵又吵!” 李凌在马球场上拔了一把草茎,大步走回来。 “再吵天都黑了。别吵了,来抽签。” 打马球一般要十个人,至少也要八个人。 不过他们年纪小,精力旺盛,一个能顶俩,也差不多。 草茎一共六根,三长三短,抽到一样的,就是一队了。 钟宝珠和魏骁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分别挑选一根,抽了出来。 “我是长的,长的跟我……” “我也是长的……” 下一瞬,两个人“腾”的一下跳起来,窜出去,离对方五丈远。 “我不要和魏骁一队!” “谁想跟你一队了?” 又下一瞬,两个人同时掐断手里的草茎。 “我是短的,我不和钟宝珠一起。” “魏骁,你干嘛又学我?” “谁知道你也掐了?” “快点把你的草接回去!” “你怎么不接回去?” 剩下四个好友对视一眼,也没力气再去劝架了,把手里的草茎丢掉,安安静静地靠在旁边,看着他们。 看这对小冤家,闹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正文 3. 装病 3 “啊——” 四个好友并排靠在栏杆上,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你们说,他们要吵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大概要到太阳下山吧。” “既然不打了,那我先回去写功课。” “诶诶诶!温书仪!不许走!” 见他要走,钟宝珠和魏骁连忙拉住他。 “不吵了,不吵了,我们不吵了!” “对,马球场上一决高下。” 抽签的草茎根本没派上用场,最后还是他们自己拉人组队。 钟宝珠带着李凌和温书仪,魏骁领着弟弟魏骥和郭延庆。 侍从牵来马匹,拿来鞠杖。 六个人翻身上马,分别立在场地两边。 一声哨响,粗麻填充、皮革包裹的圆球,被抛向空中。 “驾!” 钟宝珠和魏骁举起鞠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今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正巧这时,日头也出来了。 日光映照下,鞠杖击中马球,嘭嘭作响。 马蹄哒哒,伴随着少年郎独有的、清朗的呼喊声与笑骂声。 “李凌,接球!” “郭延庆,截住!” “快!” 马球滚过,枯草尘土四处飞扬,少年意气直上云霄。 * 一群少年打了一上午的马球,队伍都换了好几回。 总共就六个人,来来回回,能弄出六七种队形。 打到后面,连谁是谁都看不清,更别提分清楚是哪队的。 所有人骑着马,拿着鞠杖,看见球就是打。 不过,不管怎么换,钟宝珠和魏骁从来不在一个队里。 到了正午,日头高挂,金光刺眼。 李凌举起鞠杖,朗声道:“今日就打到这里,饿得不行了!” 钟宝珠意犹未尽,下意识道:“啊?再开一局嘛。” 李凌朝旁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没看温书仪和郭延庆脸都白了,该让人家歇一会儿了。” 温书仪本就喜文不喜武,郭延庆年纪又小,他二人自然是打得够够的了。 “噢。”钟宝珠这才反应过来,也没再耍赖皮,“那就这样,梳洗一下,等会儿去八宝楼吃饭,我请客!” “行!谢谢宝珠!” “客气!” 钟宝珠摆了摆手,拽着缰绳,翻身下马。 双脚落在地上的瞬间,忽然有两股酸麻走遍全身,直冲头顶。 “啊……” 他只来得及喊一声,双腿就跟面条似的软了下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就在这时,有人从身后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来,让他站稳了。 钟宝珠回头一看,竟是魏骁。 他红着脸,轻声道:“谢……” 话还没完,魏骁松开手。 “不用谢,本来就没打算救你。” “啊!” 钟宝珠脸朝下,倒在草地上,啃了一嘴的草皮。 “宝珠!” 好友们想上前营救,结果个个都倒在地上,跟小泥人似的,直不起身子,迈不开步子。 “我的腿……没知觉了……” “完了呀!娘,我瘫痪了!” “什么瘫痪?你傻不傻?就是骑马骑久了,腿软了。” 几个人滚到一起,相互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 钟宝珠扒拉着草皮,挪到魏骁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 “魏骁,扶我!” 魏骁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站着的。 他背着手,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看起来是鹤立鸡群,威风凛凛。 结果钟宝珠一抱上去,就发现他的腿也在抖。 “哈!”钟宝珠没忍住笑出声来,“我就说,你怎么光站着,也不走。” 魏骁站定不动,其实是动不了,一动就露馅了:“走开,我不扶你。” “不扶也得扶。”钟宝珠咬紧牙关,拽住他的衣摆,一点点往上爬。 “钟宝珠,别拽我裤子!” “就拽。” 一群少年自觉丢脸,非不要侍从过来,就这样相互搀扶着,颤颤巍巍地回了房。 他们出了一身热汗,衣裳都快被浸透了。 所幸马球场里的侍从已经烧好了洗澡水,歇一会儿就能沐浴。 省得汗津津的,黏在身上,不仅不舒服,还要用体温烘干,容易风寒。 元宝在外间候着,拿起干净衣裳,在炭盆上烤一烤。 钟宝珠走进里间,脱掉衣裳,就跳进浴桶里。 热水没过肩膀,紧绷酸疼的肢体瞬间放松下来。 钟宝珠又往浴桶里沉了沉,让热水淹到下巴。 好舒服! 他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嘎吱”一声。 紧跟着,是元宝惊慌失措的声音:“诶!七殿下!我家公子还没……” 钟宝珠连忙睁开眼睛。 一阵微风迎面吹来,只见魏骁双手环抱,靠在里间门框上,不耐烦地看着他。 “啊!”钟宝珠大喊一声,连忙拿起擦拭用的巾子,挡在自己身前。 可是巾子太小,挡左边不是,挡右边也不是。 “魏骁,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啊?!” 魏骁抬眼垂眼,上下扫视他一眼。 钟宝珠随着他的视线,用巾子去挡。 偏偏魏骁面不改色,目不斜视。 “谁稀罕看你?又不是没看过。说好的请客,所有人都好了,就你磨磨蹭蹭。你是不是没带钱?还是今日就把压岁钱花完了?” 魏骁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浴桶,言简意赅:“起来,我请。” “我才没有!”钟宝珠拢起双手,“哗啦”一声,掀起一大片水花,泼向魏骁,“你出去!我要穿衣裳了!” 魏骁一闪身,就走到门后面,全避开了。 钟宝珠气得又捶了两下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讨厌! 天底下最讨厌的人,就是魏骁! 钟宝珠从浴桶里爬出来,换了一身石榴红的圆领袍子。 早上穿的是正红的,这件颜色更重一些。 这是爷爷教他的,冬日就要穿红,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又抢眼又漂亮。 收拾齐整,一行人便准备回城,去八宝楼吃饭。 马肯定是不能再骑了,马球场的侍从套了两辆马车,送他们过去。 钟宝珠和温书仪、郭延庆坐一块。 三个人都累坏了,靠着马车壁,歪在软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郭延庆摆摆手:“宝珠哥,我下回再不跟你们一块打球了,真是够累的。” “别呀。”钟宝珠忙道,“你不是最爱吃八宝楼的烧鸭了吗?我天天请你吃,还不行吗?” “别说八宝楼,就是‘八十宝楼’、‘八百宝楼’,我也不吃了。”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没再说话。 反正今日已经过了瘾,郭延庆又是个忘性大的,不打紧。 就在这时,温书仪问:“对了,今日怎么不见安乐王?我们来他的场子打球,没去见他,实是不该。” “没事。”郭延庆道,“七殿下和九殿下去过了,今日王爷有事,留在府里见客,让我们随便玩。” “这样。”温书仪颔首,又问,“还有,你们俩的功课,可写完了?” “诶!” 一听这话,钟宝珠和郭延庆连忙跳起来,要捂他的嘴。 “好端端的,又提功课做什么?” “温书仪,快住口!” 正巧这时,另一辆马车,从他们旁边驶过去。 车窗被人从外面推开,魏骁架着脚,坐在窗边。 李凌大声问:“你们又闹什么呢?车都快被你们撞翻了。” 郭延庆按住温书仪,钟宝珠捂住他的嘴。 “你们也快过来管管他啊!他写功课写魔怔了!”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八宝楼外。 楼里伙计有眼色,认得车,也认得人。 没让他们在正门口和其他客人挤,而是把马车引进后院。 一群少年跳下马车,直奔二楼。 他们六个,再加上安乐王,合伙定了个包间,整年整年地包下来。 其实主要是安乐王出钱,他们六个凑点零头。 进了包间,不拘泥于座次顺序,想坐哪里就坐哪里。 也不用看菜牌,让伙计报菜名,一群人七嘴八舌地点菜。 “先来个炭烤羊排。不用切,我们自己切。” “再来个烧鸭。要最肥的,烤得焦焦的。” “还要一条鲤鱼。做酸甜糖醋口的。” 温书仪看着他们,颇为无奈:“不是烤的,就是烧的,也该吃点菜。” 众人振振有词:“这些不是菜吗?这些就是菜!” “这倒是提醒我了。”钟宝珠一拍手,“是该来点不一样的。”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什么?” 钟宝珠面对着伙计,一脸认真:“来一壶果酒。” 伙计欠身一笑:“王爷吩咐过,不能给几位小公子上酒。” “别啊!” 在少年们依依不舍的目光里,伙计下去传菜。 温书仪最后吩咐道:“再来一道水煮波斯菜*。” 钟宝珠举手抗议:“我不爱吃这个!一股怪味!” “别听他们的,上。” “是。” 羊排和烧鸭都是费功夫的菜。 所幸不是现烤,都是挂在炉子里,烤到七八分熟,有客人点了,再回炉重烤的。 一行人坐在位置上,先喝点茶水、吃点糕点,垫垫肚子。 “你们的功课,一定都没写完吧?” 熟悉的说教声音响起,众人对视一眼,都捂住了耳朵,把头埋进臂弯里。 又来了。 “躲也没用。还有六七日,弘文馆就开馆了。” “昨日崔学官和苏学士,来府里见我父亲,还特意向我问起你们。” “就知道你们没写,说不定连学官布置了什么功课,都忘记了。” 温书仪弯下腰,拿起随身携带的书袋。 “我特意给你们准备了。” 众人眼睛一亮,都看向他:“书仪,你帮我们写好了?” 温书仪颔首:“嗯。” “真的啊?你一个人写我们六个人的功课?” “那真是辛苦你了,等会儿多吃点。” “书仪,你真好!” 温书仪嘴角噙笑:“我帮你们,把要写的功课都整理好了。” 他打开书袋,从里面拿出薄薄五张纸,分给他们:“给。” 几个人拿到功课单子,都不由地瞪圆了眼睛。 “三篇策论?” “十道术数?” “还有三十张字帖?” “温书仪,你记错了吧?哪有这么多啊?” 刚刚还亲亲热热地喊他“书仪”,现在就连名带姓了。 温书仪也不恼,只是端起茶碗,徐徐吹气,抿了一口。 不一会儿,几个伙计上楼送菜,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五位小公子闭着眼睛,歪着身子,倒在软垫上。 唯有礼部侍郎家的温公子,端坐饮茶。 这还没吃呢,怎么就倒了? * 一群少年在八宝楼吃了午饭。 原本还打算去外面走走逛逛,玩玩乐乐的。 现在也没了兴致,一人拿着一张功课单子,各回各家。 临分别前,钟宝珠还不死心,试探着问:“实在不行,我们把功课拿出来,去我家里,一起写吧?” “好啊好啊!这主意好!” 众人连声附和。 “一起写!咱们也能相互参谋一下……” “不成。”温书仪断然拒绝,“个人写个人的。” 众人撩起衣袖,作势要揍他:“温书仪,你这就有点……” 温书仪拱了拱手,一身正气:“我会如实禀报崔学官和苏学士。” 众人马上蔫了下去,放下拳头:“那还是算了。” 就这样,一行人在八宝楼外分道扬镳,各自回家。 钟宝珠揣着功课单子,元宝提着打包好的羊排,也回了府。 钟寻就在正堂等他,见他回来,起身上前:“宝珠,这么早就回来了?早上……” “哥。”钟宝珠抬起头,朝他竖起食指,“别说了,我知道。不就是功课嘛?我这就去。” 钟寻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快去,不懂的就来问哥哥。” “知道了。” 钟宝珠蔫头耷脑的,拖着双脚,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不想写功课,不想写功课。 “不想写……” 一晃眼,就到了日暮。 钟宝珠右手握笔,左手托腮,歪歪斜斜、懒懒散散地坐在案前。 策论和术数都不好写,他就想着,先把字帖临了。 可是…… 元宝点起屋里蜡烛,走到案前,拿起墨锭,想帮他研墨,却发现砚台还是满的。 他叹了口气,凑近一看:“小公子,半个时辰前就写到这儿了,怎么半个时辰都过了,这个字还没写完?” “我手酸。”钟宝珠委屈巴巴道,“上午打马球太使劲,整条手臂都酸了。” “那元宝帮小公子捏一捏?” “好。” 钟宝珠点点头,放下笔,把胳膊伸到他面前。 “捏完了可就得写功课了。” “不写不写。”钟宝珠用力摇头,“打死我都不写。” “那怎么能行?” 元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再过几日就要去馆里上学了,被苏学士看见,那还得了?” “苏学士再来家里走一趟,向三爷和老太爷告状,岂不是更糟了?” “我……” 钟宝珠噎了一下,说的也是。 苏学士那边,顶多就是挨两下手板,在夫子画像前罚跪。 他爹可是会抄起笤帚,满院子撵着他打的。 钟宝珠不情不愿道:“还是得写。” 元宝笑着应道:“这就对了。” “不……”钟宝珠眉头一皱,坐直起来,“不对!” “怎么了?” “还有一个办法!” 钟宝珠打了个响指,神采飞扬。 “元宝,你去找我哥,就说我病了!” “小公子,这……不太好吧?” “去呀!” 钟宝珠伸手推他,还不忘叮嘱。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就说我得了风寒,有点发热咳嗽。只许找我哥,不许找我爹,更不准惊动爷爷,知道吗?快去!” 元宝拗不过他,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出门去。 钟宝珠解开头发,脱掉外裳,爬到床上躺着。 想想还是不太真,于是又下狠手,使劲拍了两下脸颊。 揽镜自照,通红两腮,好像中午吃的烧鸭屁股。 嘻嘻,不错不错。 他靠在床上,翻开枕头,拿出藏在底下的话本,就看了起来。 才看两页,外面廊上,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元宝的声音。 “从马球场上回来,就不大好了。小脸蛋红扑扑的,人也迷迷糊糊的。” 钟宝珠合上话本,重新藏好,又钻进被窝里躺着。 “小公子怕老太爷担心,又怕三爷发火,这才让小的去请大公子。” 钟宝珠躲在被窝里,没忍住翘起嘴角。 这个元宝,走的时候扭扭捏捏,演起来还真像。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把嘴角放下去,房门就打开了。 钟寻大步从外面走进来,一把掀开他盖在脸上的被子。 “宝珠,怎么样?” 钟宝珠躺在被窝里,拽着被角,望着兄长。 “哥……咳咳……我好像是风寒了……” 钟寻弯下腰,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是有点烫。” 中午吃了羊排,还是烤的,不热才怪。 “可还有其他症状?头晕不晕?” “晕。”钟宝珠用力点头。 写功课写得他头晕眼花。 “喉咙呢?疼不疼?” “有点痒,想咳嗽。” “大抵是风寒了。” 钟寻转过头,正要吩咐元宝。 钟宝珠连忙拽住他的衣袖,“腾”地一下坐起来:“哥,不是什么大病,千万不要告诉爹和爷爷!特别是爷爷,我不想让爷爷担心!” “哥知道。” 钟寻拍拍他的手,从腰上摘下玉牌,递给元宝。 “你去我院子里,找到墨书,让他从后面角门出去,请回春堂的孙大夫过来一趟。” 钟寻的院子靠墙临街,有角门可以出入,不必途经钟府正门,也就不会惊动旁人了。 钟宝珠松了口气,倒回床上。 元宝领命出去。 钟寻回头看向钟宝珠,帮他掖了掖被子,又搬来矮凳,在床前坐下。 他脾气好,一向温和,对钟宝珠这个弟弟更是宠爱有加。 可是这回,钟寻也忍不住皱起眉头,开口轻斥。 “这才正月,外面天寒地冻的,爹和爷爷都不让你去打马球,你还非要去。” 钟宝珠心里一沉,眨巴眨巴眼睛,挤出两滴眼泪,可怜巴巴地看向哥哥。 我都这么可怜了,还要骂我吗? 钟寻对上他小猫一样亮晶晶的眼睛,顿了顿,到底没舍得再说重话。 “这一回,哥可以帮你瞒着爹和爷爷。只是从今日起,到六月份,都不许再去打马球了。” 到六月份,那都是酷暑盛夏了! 这怎么能行? “不不不!” 钟宝珠连连摆手,好似一根竹蜻蜓,又从床上飞了起来。 “哥,这不关马球的事!不是马球的错!我打马球的时候还好好的!” 钟寻皱起眉头,目光探询:“那你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 “我……”钟宝珠揪着被角,眼神飘忽,脑子转得飞快,“我……” 忽然,他灵光一闪,大喊一声—— “就怪魏骁!” “七皇子与你又怎么了?”钟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他……” 钟宝珠左顾右盼,语无伦次。 “他他他……他在我洗澡的时候,闯进来偷看……害我吹了风!” 正文 4. 喝药 4 “什么?!” 一听这话,钟寻当即变了脸色,霍然起身,还险些带倒了凳子。 钟宝珠坐在床上,两只手揪着被角,连连点头:“就是这样的。” “当时我们打完马球,出了一身汗,就各自回房去沐浴。” “魏骁嫌我洗得太慢,直接推门进来,害我吹了风,还……” “还把我给看光了!” 钟宝珠越说越坚定,越说越有底气。 他可没有撒谎。 这是实情,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魏骁就是这样对他的。 “所以……” 钟宝珠身子一歪,柔柔弱弱地倒在榻上,又掩着嘴,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我就这样得了风寒。”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钟寻显然是气急了,攥紧拳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憋了半晌,憋出来一句—— “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 “啊?” 钟宝珠大惊失色,猛地抬起头,拽住哥哥的衣袖。 “哥,你说什么?魏骁他哥对你做什么了?” 他用力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对,魏骁是七皇子,他上头有六个哥哥,哥,你说的是哪一个?” “没什么。”钟寻清了清嗓子,把衣袖收回来。 他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你和魏骁,平日里打打闹闹,有来有往,也就算了。” “可是今日,他竟敢这样对你,实在是太失礼,太没有分寸了。” “就是!就是!”钟宝珠双手叉腰,狐假虎威,连声附和。 “你别怕,哥明天就去找太子,跟他说说。” “谢谢哥,哥真好。” 钟宝珠一听哥哥说,明日要去告魏骁的状,马上就有了精神。 他掰着手指头,细数魏骁的罪行—— “魏骁骂我是‘傻蛋’!” “魏骁不拉住我,害我摔倒!” “魏骁骑在马上,害我打不到他!” 钟寻蹙眉,迟疑道:“宝珠,这最后一条?” “他……”钟宝珠想了想,“是他故意引我打他的。” “如此。”钟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般。” “反正……”钟宝珠把手收起来,“反正魏骁可坏了、可讨人厌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再加上两只脚也不够!” 钟寻轻笑出声,把自己的手递到他面前:“那就再加上哥哥的手。” 钟宝珠也傻笑起来,拍了一下哥哥干净白皙、带着薄茧的手。 兄弟两个,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就这样笑吟吟地望着对方。 钟宝珠眼珠一转,又道:“哥,我都病成这样了,过几日弘文馆……可怎么办呀?” “不打紧。”钟寻正色道,“弘文馆还有七日才开馆。你的风寒不重,七日之内,应该能好。” “啊……” 钟宝珠一愣,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好,失算了。 他应该等几日再装病的。 “那……那那那……” 他回过神来,还想再争取一下。 “那万一好不了呢?哥,你知道的,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咳咳……” “不许这样说。”钟寻轻声呵斥,“实在不好,哥再帮你向苏学士告假。” “不能明日就去告假吗?”钟宝珠不死心,“哥明日去找太子,顺便去见学官,省得多跑一趟。” 钟寻似有察觉,偏了偏头,目光探询地看着他。 钟宝珠浑然不觉,眨巴着大眼睛,继续提要求。 “还有功课。我都病成这样了,功课能不能少一点?或者干脆……” 话还没完,外面就传来了叩门声。 “公子,孙大夫来了。” 是钟寻的小厮,墨书。 钟寻起身:“快请进来。” 钟宝珠乖乖闭嘴,倒在枕头上。 来得真不是时候,他刚说到正事呢! 不过…… 他悄悄抬起头,偷偷看一眼钟寻。 哥应该信了吧? 回春堂的孙大夫,和钟宝珠也算是熟人了。 每每钟宝珠偷溜出去玩,不小心磕了碰了,不敢去找府医,就去他那儿看。 孙大夫提着药箱,来到床前,见钟宝珠还醒着,便知道没什么大事,打趣道:“小公子又病了?” “对呀!对呀!”钟宝珠用力点头,手脚并用,大声强调,使劲暗示,“风寒!发热!咳嗽!咳咳咳……” 孙大夫恍然大悟,朝他比了个手势:“小的明白。” 钟宝珠自信满满,回给他同样的动作:“老的也明白。” 孙大夫在矮凳上坐下,打开药箱,拿出手枕。 钟宝珠会意,撩起衣袖,把手腕搁在上面。 就这样诊了一会儿脉,孙大夫收回手。 “小公子是心火过旺,以至于发热咳嗽。” 钟宝珠拼命朝他使眼色,想让他把病情说得厉害点。 可是孙大夫眯着眼睛,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理睬他。 “开两副药,吃下去就好了。” “好,有劳您老,这边请。” 钟寻抬手,亲自送人。 钟宝珠探出脑袋,朝外面张望。 来到外间,钟寻才轻声询问:“敢问您老,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大夫捻着胡须,淡淡道:“煎炸之物吃多了,火气过旺。” “原来如此。”钟寻深吸一口气,最后下定决心,“劳烦您老,多开点黄连。” “好说,好说。” 一老一小相视一笑,朝门外走去。 结果房门一开—— 钟府老太爷就拄着拐杖,带着三个儿子、三个儿媳,乌泱泱地立在门外。 钟寻的小厮墨书和钟宝珠的小厮元宝,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站在旁边。 钟寻脚步一顿。 而后转念一想,也在意料之中。 钟宝珠的院子,和老太爷的居所,仅有一墙之隔。 说是老太爷分出几间房给他住,也不为过。 更别提这院子里伺候的人,都是几个长辈掐了尖送过来的。 钟宝珠院子里请大夫,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们? “爷爷。”钟寻回过神来,赶忙迎上前。 老太爷举起拐杖,假意要打:“这么大的事情,宝珠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爷爷莫急,宝珠并无大碍。”钟寻扶住老人家,附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老太爷听他说完,当即缓下神色,笑了起来:“做得好,这个小滑头,就该让他吃点苦头。” “孙儿想也是。”钟寻颔首,“爷爷与各位长辈,且作不知。只等他自己受不住了,坦白认错。” “也好,给他点教训,省得他总是装病撒泼,把我这老人家吓得不轻。” 老太爷到底不忍心,顿了顿,又叮嘱了一句。 “不过,也别太过了,药可不能叫他乱吃。” “孙大夫开的方子有分寸,待他开好了,再拿去给府医看看,定不会伤身。” “那就这样办。” 与此同时,钟宝珠坐在床上,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他吸了吸鼻子,朝外面喊道:“哥,你在哪里呀?出什么事了?” “无事。”钟寻应了一声,“哥送送孙大夫。” “噢。” 钟宝珠闷闷地应了一声,反手摸摸脖子。 实在是有点冷,干脆躺了下来,钻进被窝里。 不管了,遇到事情先睡觉。 * 上午打马球,下午写功课。 钟宝珠实在是累极了。 他拽着被子,盖过头顶,就睡了过去。 直到天全黑了,他哥过来,喊他起床,吃饭喝药。 饭是清粥小菜,要光是没味道、淡淡的,也还好。 可他哥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菜叶子,泛着一股苦味。 和中午的八宝楼根本不能比。 药就更难喝了,一个大海碗,盛着乌漆嘛黑的苦药。 还没喝呢,光是端进房里,就有一股臭气直冲脑门。 钟宝珠看了就怕,躲在被子里,坚决不喝,还大声叫嚣。 “把煎药的小厮给我叫过来!快!” “我要问问他,是不是煎药的时候忘了盖盖,让路过的壁虎和老鼠往里面撒尿了!” “我一闻就知道这是老鼠尿和壁虎尿,还不止一泡!” 钟寻故意沉下脸,呵斥道:“宝珠,不许这么粗俗!这药是哥亲自看着煎的,怎会有错?” 钟宝珠裹着被子,满床打滚:“我不要!我不要喝壁虎尿!哥,你让我睡觉,我睡一觉就好了!” 钟寻抬手,一声令下:“墨书、元宝,把人按住!” “啊!哥!” 钟宝珠大惊失色,扭头想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握住他的胳膊,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 钟宝珠奋力挣扎:“元宝!元宝!你到底是谁的人?” 元宝朝他露出一个心虚的笑,没有回答,只是手上抓得更稳了。 钟寻端着药碗,缓步走近,碗勺磕碰,发出轻微的声响。 大难临头。 钟宝珠发现挣扎不开,又哭丧着脸求饶:“哥哥哥,我错了!我……” 钟寻脚步一顿,故意问:“错在哪了?” “错在……” 错在没有晚点装病! 但是现在,他装都装了。 钟宝珠一咬牙,一闭眼。 “良药苦口的道理我懂。哥,我自己喝!” “好好好,有魄力,宝珠不愧是我钟家儿郎。” 钟寻气极反笑。 倘若此时,钟宝珠承认自己是装病,这药也就不用他喝了。 偏偏他死犟,跟小牛犊似的。 既然如此,钟寻也不再多说什么,干脆把药碗递给他。 钟宝珠挣开两个小厮的束缚,爬下床,双手接过大海碗。 他昂首挺胸,对着钟寻举起药碗,好像举起酒碗。 “敬……敬哥哥一碗,多谢哥哥为我熬药。” 钟寻不为所动,静静地看着他:“不必客气,喝。” 喝就喝! 钟宝珠捏着鼻子,凑近碗边。 大喝一口!再喝一口!又喝一口! 他能喝一百口! 钟寻仔细瞧着,还没来得及欣慰,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只见钟宝珠弯着腰,撅着屁股,嘴巴贴在碗边,却没张开。 苦药从他嘴边流走,哗啦啦地尽数落进痰盂里。 他还挺爱干净的,知道不能弄脏床铺和衣裳。 这个小滑头! 钟寻难得失了态,大声呵斥:“宝珠!” “啊——” 钟宝珠从碗里抬起头,一抹嘴巴,豪气冲天。 “哥,我喝完了!” 钟寻低头,看着痰盂里满满当当的苦药。 “是喝完的吗?” “是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跳上床铺。 “哥,我还生着病呢,就先睡啦,慢走不送。” 钟寻指了他两下,到底是拿他没办法,只好作罢。 “元宝,帮他把被子掖好,夜里睡觉别蹬掉了。” “是。”元宝恭敬垂首。 “痰盂别倒。他不喝药,就让他闻着药香睡。” “是。” “是什么是?不是!”钟宝珠从床上弹起来,“哥,这个药哪里香了?” 钟寻没理会他,带着墨书,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徒留钟宝珠在床上蹦蹦跶跶。 “哥,你别走!你说清楚,这个药到底哪里香了?臭死了!跟□□尿一样!” 一派吵吵嚷嚷里,墨书躬身询问。 “大公子,若是小公子总这样犟着不认错,可怎么办?弘文馆还有几日就开馆了。” “明日一早,备好马车,我去一趟太子府。” 钟寻轻笑一声。 “我治不住他,总有人治住了他。” 正文 5. 反击 5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鸡还没叫,钟宝珠还没起床。 钟府东边的角门从里面打开,一辆马车缓缓驶出。 马车辚辚,碾过青石街道,一路向东,最后在太子府门前停下。 太子及冠之前,住在东宫之中。 及冠之后,便在宫外开府。 晨光之中,太子府宏大威严,静默伫立。 摆好车凳,掀开车帘,钟寻提袍下车。 无须旁人通禀,他过了正门,径自朝府里走去。 庭院之中,传来猎猎风声,是刀枪破空的动静。 而且总是两声,前面那声更大更响,后面那声略显单薄。 风声之中,又夹杂着两个人利落简短的说话声。 “阿骁,手要稳。” “是。” “力在臂上,不在腕上。” “是。” “别总想着和兄长比动静大小,你先……” 正巧这时,钟寻来到门外站定,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庭院里两个人,一个是魏骁,另一个则是更高更壮的魏昭。 也就是魏骁的兄长,当朝太子殿下。 两个人都穿着方便行动的窄袖武服,手里握着长枪。 听见熟悉的声音,魏昭赶忙回头看去,眼里带着笑意。 “阿寻,你来了!” 魏昭把长枪往架子上一放,捋了把头发,大步朝钟寻走去。 钟寻后撤半步,正要俯身行礼,就被魏昭握住了手,往屋里带。 “起得这么早,定是有要事相商,快进来说话。”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魏昭拉着钟寻往里走,路过魏骁身边的时候,特意把方才说到一半的话说完。 “阿骁,你先自己练。” 魏骁面无表情,抱拳领命。 知道了。 恰在此时,钟寻又道:“还不是我家那个小鬼头?他……” 魏骁转过头,正想听个明白,可是兄长和钟寻已经走远了。 钟宝珠又怎么了? 他放下长枪,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结果他刚走到门外,就听见兄长怒喝一声:“着实可恶!” 魏骁连连颔首,深以为然。 不错,钟宝珠是很可恶。 下一刻,魏昭猛然转身,手指着他:“阿骁,你给我进来!” 魏骁怔愣在原地。 噢,原来兄长骂的是他啊。 紧跟着,魏昭厉声质问:“你偷看宝珠沐浴了?” “我……”魏骁一怔,试图辩解,“昨日是他……” “休得狡辩!你只说,你是不是在宝珠沐浴的时候,闯进去了?” “是,但我……” “你还把宝珠给看光了?” “看了一眼。” “你还言语调戏宝珠,说他身上白,脱了裤子要和他比大小,是也不是?” 魏骁不敢置信,眼睛都瞪大了,声调也抬高了:“钟宝珠是这样说的?!” 钟寻赶忙拉住魏昭,轻声道:“后面这句没有。这是你干过的。” “是吗?”魏昭压低声音,“我对谁干过这事?” 钟寻咬牙切齿:“对我!” “是吗?对不住,我给忘了。” 魏昭清了清嗓子,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魏骁。 “宝珠沐浴,你进去做什么?还把门推开,叫风吹他,害他得了风寒!” 魏骁反问道:“那我下回不推门,翻窗户可以吧?” 魏昭捂着胸膛,后退两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如此荒唐!出去,扎两个时辰马步!下午再随我去钟府,向宝珠赔礼道歉!” 魏骁还想辩解,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他确实是看了,也调戏了。 “我才不去!”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回到院子里。 魏骁撩起衣摆,扎进衣袖里,双膝下蹲,双臂平举,扎了个标标准准的马步。 兄长在他身后拍桌子:“当真不去?” 魏骁绷着脸,头也不回:“不去!死都不去!” 钟宝珠这样污蔑他,他才不去看钟宝珠! 不就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他两句吗? 他又不是泥巴捏的,又不会少两块肉。 再说了,钟宝珠也说他笑他、撞他踹他了。 钟宝珠还想扒他的裤子呢,他都没往外说! 再再说了,钟宝珠怎么可能会得风寒? 昨日他们从马球场出来,钟宝珠跟小猪似的,吭哧吭哧,吃了半扇羊排、半只烧鸭,还喝了一大碗甜汤。 能吃能喝,还能告状,怎么像是得了风寒的样子? 他…… 魏骁扎着马步,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 不对! 灵光一闪,魏骁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霍然起身,转身回去,朗声道:“哥!我下午要去找钟宝珠!” 魏昭面上一喜:“好,知错能改就好。快去准备礼物,送给宝珠赔罪。” 魏骁双手环抱,面无表情,垂下眼睛。 对,去找钟宝珠问罪! * 就这样—— 钟寻在太子府稍坐片刻,饮茶用饭。 魏昭怕弟弟备不好礼物,亲自上阵。 “阿寻,宝珠近来喜欢吃什么?玩什么?” “内廷新送来一筐橘子,宝珠病着,一定没有胃口,给他送去。” “还有两把镶宝石的匕首,一把给了阿骁,另一把就给宝珠,怎么样?” 魏骁瞧不上兄长这副不值钱的模样,轻嗤一声,转身就走。 他骑上马,出了府,去见了两个人。 及至午后。 一行人在太子府用了午饭,又命人将大小礼品装车,便准备启程。 魏昭与钟寻乘马车,魏骁骑着马,随行左右。 来到钟府门前,却已经有马车停驻。 魏昭掀开车帘,钟寻朝外看去。 “崔学官?苏学士?你们怎么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依次从马车上下来。 老一些的是崔学官,官职更高,平日里掌管弘文馆大小事宜。 年轻些的是苏学士,官职稍低,负责教导皇子与伴读们念书。 魏昭与钟寻也是跟着两位夫子念过书的,见是他们,赶忙下车行礼。 两位夫子也回了礼:“太子殿下,听说宝珠病了,我二人过来看看。” “听说?”魏钟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疑惑。 这种私事小事,也能听说?听谁说的? 魏骁落在后头,翻身下马,暗自翘起嘴角。 自然是他。 不管怎么样,客人到了门外,可没有往外赶的道理。 钟寻连忙操持起来,叫人开了正门,迎接二位夫子,又差人去请爷爷和长辈。 不多时,老太爷就带着三个儿子出来了。 一行人碰了面,行礼问安,寒暄两句,自不必说。 老太爷又招呼着,请他们去正堂喝茶叙话。 魏骁眼看着他们皆入了正堂,才安下心来,走上前去,跟兄长说了一声:“我去找钟宝珠。” “好。”魏昭自是答应,又叮嘱他,“跟宝珠好好说话,可别再吵起来了。” “我知道。” 魏骁颔首,来到堂前,向众人请辞。 他才十三岁,众人只把他当小孩看。 老太爷笑着道:“我们在这儿说话,七殿下待着是无趣,去找宝珠也好。可要派人跟着?” “多谢老太爷。”魏骁礼貌拒绝,“不过不必了,我知道宝珠的院子在何处,自行过去便是。” “好。” “告辞了。” 魏骁抱拳转身,正巧碰上太子府的侍从把礼物抬进来。 他随手拣起一颗橘子,在手里掂了掂,抛接着就走远了。 一路来到钟宝珠的院子外。 此时正是午后,寻常人犯懒贪睡的时候。 院子里人不多,只有两个侍从抱着扫帚,坐在廊下,挨在一起打瞌睡。 魏骁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大步走进主屋。 他最后抛了一下橘子,牢牢抓住,站在里间帘外,附耳去听。 房里吵得很,咔哒咔哒、吧唧吧唧、咯吱咯吱,响成一片,跟老鼠开宴似的。 分明是钟宝珠在吃东西! 紧跟着,是钟宝珠含着东西说话的声音,哼哼唧唧的。 “元宝,把那盘金丝枣拿过来。” “小公子,不能再吃了,都吃这么多了。” “我哥让我喝药,还让我闻着药……‘药臭’睡觉,我现在闻什么东西都是药味,不得吃点香的补一补呀?” “那也不能吃一斤啊。等会儿大公子回来,又要生气了。” “怕什么?在他回来之前收拾好,不就好了?” “可……” “放心吧。帮我把话本翻一页。哎呀,你翻反了!” 魏骁立在门外,把厚重的门帘掀开一条缝,朝里面看去。 只见钟宝珠趴在床上,晃着双脚,面前是摊开的话本,身旁是五六盘干果点心。 他倒是过得潇洒! 钟宝珠拣起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咔哒”一声,用后槽牙咬开。 他一边吃,一边掰着手指头:“我哥要去太子府告状,又要去弘文馆告假,没这么快回来的。” “是。”元宝叹了口气,又问,“那小公子这病,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什么叫‘装’?我本来就病了!” 钟宝珠挺直腰板,理直气壮。 对上元宝怀疑的目光,马上又蔫了下去。 “那……那我就是不想上学、不想写功课嘛。” “要不……”元宝顿了顿,“小公子还是早些坦白吧?” 钟宝珠不满,用力捶了一下床铺:“凭什么?” “小的觉得,大公子和其他长辈,在意的并不是小公子有没有写完功课,而是小公子的为人。” “若是被他们知道,小公子装病撒谎,岂不是更不好?” “所以……” 元宝循循善诱,无奈钟宝珠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振振有词:“不要!我凭本事装的病,为什么要坦白?” “就差几天了,要是现在坦白,昨晚的药岂不是白喝了?” “天时地利人和,多么难得的机会,我才不……” 好啊,他果然是装的病! 门外的魏骁再也听不下去,攥紧拳头,“哐”的一下,掀开门帘。 “钟、宝、珠!” “谁?谁喊我?” 钟宝珠“噌”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摆好架势,看向门外。 “魏骁?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 魏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给你赔罪。” “赔……赔罪?” 钟宝珠结巴着,差点咬了舌头。 “不不不……不用了……” 魏骁收敛了满身戾气,踱步走进房里,左右巡视一圈。 钟宝珠赶紧从床上跳下来,随手捧起一盘点心,奉到他面前:“来点吗?” 魏骁扫了一眼,咬牙道:“这是你啃过的板栗壳。” “啊?噢?是吗?” 钟宝珠低头一看,果不其然,是板栗壳。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口水。 “拿错了!” 钟宝珠悄悄把盘子递给元宝,朝他摆了摆手,让他赶快拿走。 “魏骁,说认真的,你来找我干嘛?” “你哥来找我哥告状,我哥让我过来给你赔罪。” 钟宝珠眼睛一亮:“你一个人来的啊?” 魏骁颔首:“嗯,就我一个。” 钟宝珠毫不客气地笑出声:“哈哈!” “钟宝珠,你还敢笑!” 魏骁一把掐住他的脸,使劲捏了两下。 “你给我说清楚,谁偷看你洗澡了?谁把你看光了?谁害你感染风寒了?” “你!就是你!”钟宝珠也伸长手去挠他,“堂堂皇子,竟然是采花贼!不仅偷看我洗澡,还擅闯我的房间!” “你是花吗?” “我怎么不是?” 两个人掐着对方,互不相让。 钟宝珠小破罐子破摔。 “反正现在……你哥和我哥都知道,你偷看我洗澡了,你再掐我也没用!” “呵——” 魏骁冷笑一声,又学他说话,端的是胜券在握。 “反正现在,我已经知道,你是在装病了,你掐我、也没用。” “什么?你……你全都听到了?!” “嗯。” 此话一出,钟宝珠果然慌了,连声宣布。 “休战!休战!魏骁,休战了!” “你先松手。” “好好好。” 钟宝珠刚松开手,又连忙抱住魏骁的手臂,整个儿挂在他身上,生怕他趁自己不注意,跑出去告状。 “魏骁、魏骁,你的功课肯定也没写完吧?对不对?” “嗯。”魏骁颔首,垂眼看他。 “你想不想不写功课?还不用挨罚?” “想。” “我有办法!”钟宝珠拍拍胸脯,一脸自信。 “什么?” “你也装病!” 魏骁皱起眉头,表情复杂地看着他:“又是这招?” “你这是什么表情?”钟宝珠认真道,“招不在多,有用就行。” 他拽着魏骁,朝床铺走去:“你过来,听我跟你细细道来——” 两个小冤家并排坐在床上,钟宝珠道:“你哥不是让你来给我赔罪吗?” 魏骁纠正道:“是‘问罪’。” “随便什么罪。”钟宝珠摆摆手,“等会儿,你回到太子府,就装头晕、装咳嗽。咳嗽懂吗?咳咳咳……” 魏骁好笑地看着他:“懂。” “然后你哥问你,你怎么得风寒啦?你就说——” 钟宝珠叉起腰,学魏骁板起脸。 “‘都怪钟宝珠!我好心好意去看他,结果他把风寒传给我了!真是可恶!’” “这样一来,我们就都不用写功课了,还不会挨骂。我也帮你一回,就算是扯平了。” “怎么样?” 钟宝珠双手拽着魏骁的衣袖,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魏骁装模作样地考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现在就是同盟了噢!” 钟宝珠欢呼一声,从盘里抓起一把榛子,要分给他。 “诶,钟宝珠,吃这个。”魏骁一扬手,把带来的橘子抛过去。 钟宝珠双手接住,看清楚是什么之后,眼睛更亮了:“橘子?你哪来的?” “宫里给我哥的,我哥让我带过来,给你吃。” “噢。” 钟宝珠点点头,三下五除二就给橘子扒了皮,掰成两半,分给魏骁一半。 橘瓣澄黄,酸酸甜甜,冰冰凉凉。 冬日里吃,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柑橘长在南边,大庆都城地处偏北。 就算是皇家,一整个冬日,也很难吃到太多。 钟宝珠小口小口地吃了橘子,一抹嘴巴,意犹未尽。 “你哥就让你带一个过来啊?这是探病吗?太不够意思了。” “还有。”魏骁淡淡道,“他让我带了一筐过来。” “那一筐呢?”钟宝珠急急问。 “在正堂。”魏骁指了一下门口。 “怎么放到正堂去了?”钟宝珠更急了。 “我哥说你病着,不能吃太多,让我把橘子交给你哥或者你爷爷处置。” “不行!”钟宝珠急得跳起来,跺了一下脚,“那是太子殿下给我的橘子!” 倒不是他小气,他会把东西分给哥哥和爷爷吃的,他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但要是他们把东西收起来,藏着掖着,十天半个月才给他一个,那怎么得了? 他会日思夜想,会一直惦记着,会被自己的口水淹死的! “不要送到正堂去,我现在就去吃!”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往外跑。 魏骁故意问:“你不怕你哥和你爷爷看见啊?” “没事的,我哥出去了。这个时辰,爷爷肯定在睡午觉。” 钟宝珠掉头回来,拉着魏骁又往外跑。 “快快快,你别磨磨蹭蹭的,和我一起过去。” “好。只要你不后悔。” “吃橘子有什么好后悔的?” “那也不一定。” 魏骁跟在钟宝珠身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再次翘起唇角。 一路风风火火,两人紧赶慢赶,终于来到钟府正堂。 “啊!我看到了!在这里!” 还离得远远的,钟宝珠就看见了一筐黄澄澄的橘子。 他欢呼一声,甩起袖子,迈开步子,向着橘子飞奔而去! “橘子!多谢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话音刚落,就有人轻笑应道:“宝珠弟弟,不必客气。” 钟宝珠脚步一顿,猛然回头,看向堂中。 只见堂中—— 他的爷爷和太子殿下,端坐主位之上。 下首两边,分别是崔学官和苏学士,他的大伯父、二伯父和父亲,还有他的哥哥。 一共八个人,还有十来个侍从,齐聚正堂,正定定地望着他。 钟宝珠睁大眼睛,张大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他们怎么……全都在这?! 魏骁不是说,他是一个人来的吗? 钟宝珠反应过来,转身要逃。 结果他刚跑出去没几步,就撞上了一个人。 是魏骁。 钟宝珠慌得不行,连忙伸手推他,连声催促。 “快快快,快走!这里好多人,全都是长辈!” 魏骁却站定不动,反倒握住了他的双手。 钟宝珠顿觉不妙,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等一下,我们不是同盟吗? 应该是吧? 魏骁凑近前,面庞贴上钟宝珠的脸,咧开嘴角。 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 也越来越阴鸷,越来越可怖。 钟宝珠不自觉发起抖来,整个人一颤一颤的。 魏骁笑着,一字一顿地、用口型喊他的名字。 “钟、宝、珠——” “叫、你、污、蔑、我!” 下一刻,魏骁凭借高大的身形,半搂半抱,把钟宝珠压到堂前。 又下一刻,魏骁猛地举起钟宝珠的双手,严正宣告。 “回禀两位夫子、各位长辈!” “宝珠说他的病已经好了,他明日就要回弘文馆上课!” “他还把所有功课都写完了,现在就能拿给两位夫子评阅!” 正文 6. 暴露 6 天、塌、了! 钟宝珠双眼一翻,双腿一软,就要晕过去。 偏偏魏骁牢牢地抱住他,不仅不让他倒下去,还用力掐他的人中。 “宝珠?宝珠?宝贝儿珠珠?” 钟宝珠睁开眼睛,对上他过分嚣张的笑脸,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魏骁!” 他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拍开魏骁的手,使劲拧他的手臂、捣他的腰腹。 “我捏死你!掐死你!捶死你!” “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不共戴天!” “我……我咬死你!”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龇牙咧嘴,展示武器。 魏骁仍旧笑着,面不改色:“我等着。” 两个小冤家抱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悄悄话。 正堂之中,几个长辈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两个小鬼头,总是一副小孩模样,这个年算是白过了。” “这七殿下一来,宝珠的病就好了,也是奇了。” “真是,一会儿闹翻天,一会儿又亲亲热热的。” 话音未落,下首的钟三爷和钟寻就都坐不住了。 钟三爷咳嗽了一声,钟寻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宝珠,太子殿下和两位夫子都来看你,你还不快过来,给他们见礼?” 钟宝珠这才回过神来,不情不愿地从魏骁怀里爬出来。 临分开时,他还不忘伸出脚,对着魏骁使劲蹬两下。 只可惜没踢中,魏骁躲开了。 钟宝珠理了理头发和衣裳,走到堂中,俯身行礼,依次问好。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崔学官、苏学士……” 他行过礼,就乖乖站在大堂正中,听候长辈吩咐。 老太爷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向三位客人解释。 “原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小孩子贪嘴,吃坏了东西,有点儿发热。竟还劳动几位贵客大驾光临,真是折煞他了。” 魏昭一摆手,正色道:“老太爷说的哪里话?宝珠体弱,别说老太爷,就是阿寻,也常常为他操心。如今他病着,孤过来看看,是应该的。” 崔学官与苏学士对视一眼,也道:“正是这个道理。今晨七殿下来见,说宝珠病了,我二人也是担忧了好一阵。没有七殿下相邀,我们也是要过来的。” 魏骁,果然是他! 钟宝珠猛地回头,看向魏骁! 魏骁先前就同在场人等见过了礼,如今自寻位置坐下,就跪坐在软垫上。 钟宝珠就说,好端端的,崔学官和苏学士来家里做什么,分明年节时才来过。 原来是他故意邀请的! 请一群人来探病,是他故意的。 说正堂有橘子,引他过来,也是他故意的。 魏骁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跟他结盟,就是来捉弄他的! 钟宝珠磨了磨后槽牙,捏紧拳头,愤愤地看着魏骁。 偏偏魏骁又不理他了。 他坐得板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微微仰头,目光环视。 看着兄长,看着长辈,看着钟府正堂上的牌匾,就是不看钟宝珠。 钟宝珠瘪了瘪嘴,正要隔空打他两下,正巧这时,爷爷喊他。 “宝珠?宝珠!” “诶!”钟宝珠连忙转回头,应了一声,“在!” “你呀你。”老太爷指了他两下,“又走神。崔学官跟你说话呢。” “是。”钟宝珠红了脸,重新站好,“我……我在听呢,请崔学官再讲一遍。” 崔学官捻着花白的胡须,道:“方才听七殿下说,你不用告假,明日就能来弘文馆上课?” “不不不。”钟宝珠连连摆手,“明日太快了。” “是吗?” “再说了,原定的日子是七日后,我……”钟宝珠挺起胸膛,理直气壮,“我倒是想上课,只是不好耽误学官休沐,更不好叫学官单给我一人上课,引得旁人艳羡。” “这样。”崔学官颔首,“方才七殿下还说,你已经把所有功课都写完了,随时都能拿来评阅?” “这……”钟宝珠眼珠一转,干脆点头认了,“对!我是和魏骁……七殿下一起写的功课,他也写完了!夫子稍候,我们这就去拿!”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拽魏骁。 魏骁不跟他同盟,那他们就鱼死网破! 他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好了好了。” 崔学官哪里不知道他们两个的性子? 都是挑灯夜读的主,那功课写得,跟小狗撒尿似的。 方才也不过是拿话逗逗他们,见两个人又要撕扯起来,赶忙喊了停。 “我是来探病的,不是来查验功课的。你们两个——” 崔学官意有所指,瞧了他们一眼。 “开馆那日,再把功课交上来。要是少一张……” 话没说完,但是钟宝珠和魏骁都感觉后脖颈一凉,不由地低下头。 最后还是苏学士替他们解了围。 “崔学官,别吓唬他们了。还有七日呢,我觉着他们能写完的。” 说完这话,他又朝钟宝珠摆了摆手。 “宝珠,你还病着,别总站着,快去坐吧。” “多谢夫子。” 钟宝珠向苏学士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苏学士也回给他一个和蔼的笑。 他朝魏骁走去,魏骁把身旁的软垫拖过来,拍了两下,示意他坐。 钟宝珠还气着,一坐下就捏起双手,偷偷去打魏骁。 魏骁也张开双手,放在身侧,接住钟宝珠的拳头。 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长辈们继续说话,两个少年挨在一起,小动作就没停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反正钟宝珠和魏骁的手都酸得不行了。 魏昭起身,准备告辞。 崔苏两位学官紧随其后。 老太爷带着三个儿子,亲自起身送客。 钟宝珠和魏骁作为小辈,跟在最后面。 一行人往外走。 老太爷极力挽留,劝他们留下用饭。 钟三爷则拉着苏学士,语气诚恳地说:“我这个小儿子顽皮,该打手板的时候,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心软。” 他甚至用了三个“千万”! 钟宝珠踮起脚,双手叉腰,皱起小脸。 不敢置信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爹身上。 这还是亲爹吗? 他都这样了,还让夫子打他! 魏骁转头看他,闷闷地笑了一声。 钟宝珠反手又给了他一下:“不许笑!” 三位客人婉拒了老太爷的盛情邀请,道别离开。 魏昭登上马车,正准备启程,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下一瞬,他猛地掀开车帘:“阿骁!” 魏骁听见有人喊他,按住钟宝珠的手,应了一声:“哥!” 魏昭无奈道:“你不想走,干脆今晚留在钟府,和宝珠一块睡。” “我才……” “好呀。” 钟宝珠踮起脚,一把搂住魏骁。 表面上是亲亲热热的好哥们,实际上又暗中捣了对方好几下。 今日这一套捶下来,两个人都要变成食肆里软软弹弹的鱼肉丸。 魏骁没再还手,把钟宝珠的手扒拉开,同长辈道过别,就上了马车。 钟府众人俯身行礼,恭送太子殿下,只有两个人站得笔直—— 老太爷是太傅,虽为虚职,但名义上仍是太子的老师,所以不必行礼。 还有一个,就是钟宝珠。 钟宝珠本来是乖乖行礼的,可是他一抬头,就看见魏骁坐在马车窗边,对他做口型,喊他的名字。 他自然忍不了,直起身子就开始手舞足蹈,化身小投石车,对着魏骁投掷并不存在的石块,奋力还击。 直到马车驶动,钟寻回过头,正看见他的动作,沉沉地喊了一声。 “宝珠。” 钟宝珠连忙立定站好,低眉垂首。 钟寻盯着他,没有说话。 家里人都盯着他,也没有说话。 钟宝珠只觉得心里毛毛的,揪着衣袖,脑袋越发低了下去。 但毕竟人前不教子,更别提是在正门外、大街上。 家里人吓唬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还不进来?!” 钟宝珠点点头,迈着小碎步,跟了进去。 回到正堂,钟三爷一拍桌案,一声怒喝:“跪下!” 钟宝珠一哆嗦,正要就地跪下,马上就有人送来软垫,搁在他身前。 他眼睛一亮,抬头看去,竟是元宝! 那时元宝端了盘子出去,回来没看见他,就知道出事了。 方才有客人在,他也没敢出来,只在旁边躲着。 现在钟宝珠落难,他马上就抱着软垫过来了。 主仆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元宝随即退下。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钟宝珠抬起头,看向老太爷,拖着长音。 “爷爷——” 可是这回,老太爷摆摆手,没再理他。 “喊‘爷爷’也没用!”钟三爷正色道,“你可知道错在哪里?” “错在……”钟宝珠想了想,试探着说,“我应该待在房里,好好养病,不该出来,到处乱跑,在客人面前失了礼数……” “胡说!”钟三爷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你有病吗?你就养病?你从哪里来的病?啊?” 钟宝珠身形一晃,倏地抬起头,马上跪直了。 钟三爷道:“你爷爷、你两个伯父,还有我,我们昨日就知道,孙大夫来过。” “你哥更是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为了不写功课,不去上学,故意装病骗人。” “他说,让我们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知错就改,向我们坦白,那就放你一马,这件事情当没发生过。” 钟宝珠转过头,看向钟寻。 钟寻亦是叹了口气,颇为无奈。 “可你呢?变本加厉!屡教不改!” “我……” 话已至此,钟宝珠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闷闷的。 “对不起,我错了。” “我不该装病骗人,害爷爷、伯父和哥哥担心。” “我会把功课写完的,我……” 他抬起头,举起双手:“打我手板吧。” 钟三爷道:“用得着你说?自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小厮拿来桐木的戒尺,钟三爷正要接过。 钟宝珠看见,嘟囔了一句:“我要爷爷打。” 钟三爷不敢置信:“你还挑挑拣拣上了?” “爹你又没担心我!你打我,我不服!” “我怎么没……” “宝珠。”老太爷难得呵斥他,“不许这样跟你爹说话。” “我就要爷爷……” “爷爷年纪大了,手上没劲。”老太爷转头,“寻哥儿,打他三下。” “是。”钟寻领命,拿起戒尺,走到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跪得笔直,紧紧绷着小脸,眼泪要掉不掉。 又犟又倔。 钟寻低头,看他伸出来的手,淡淡道:“换左手。右手还要写功课,打坏了不好。你这小滑头,都到了这个时候,还……” “我没有!”钟宝珠梗着脖子,大声反驳,“哥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顺手了而已!我没有偷奸耍滑!” 被骂被打的时候,他没哭。 现在被冤枉了,他反倒哭了。 钟宝珠眼眶通红,眼泪珠子吧嗒吧嗒掉下来。 哭着哭着,又觉得丢人,赶紧用衣袖抹了把脸。 钟寻顿了一下,温声道:“哥哥误会你了,给你赔罪,好不好?” 钟宝珠举起左手,扭过头去,看向一边:“要打就打,快点!” 戒尺扬起,正要落下。 老太爷又坐不住了,连声叮嘱:“寻哥儿,只许打三下啊!打手心,手心肉厚!打准点,别打到手指了!” 钟寻颔首:“是,爷爷。” “啪”的一声,冰凉的戒尺砸在手心。 钟宝珠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一颗豆大的泪珠应声而落。 这才一下,老太爷就看不下去了,直接喊了停。 “行了行了,今日就先打到这里。” 钟三爷不满地喊了一声:“爹!” 老太爷没理他,丢了拐杖,径直走到钟宝珠面前。 “宝珠,你可知错?”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连连点头:“知道了。” “你们看,宝珠他都知道错了!”老太爷大手一挥,“剩下的那两下,就免了吧!” “爷爷!”钟宝珠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谢谢爷爷!” 他扑上前,一把抱住爷爷,把眼泪鼻涕往老人家身上蹭。 “我再也不装病了!再也不让爷爷担心了!再也不干坏事了!” “那就好,爷爷就是怕你学坏,不是故意要打你的。”老太爷拍拍他的后背,“看给我乖孙吓的。” “呜呜——” “哎哟,摸摸毛,吓不着。” 与此同时,马车驶过街道。 魏昭看向魏骁,故意问:“宝珠的病好了,又能同你一块上课。这下你可高兴了?” 魏骁轻哼一声:“兄长,他本来就没病,是假装的,是故意污蔑我的。” “就算他没病,但你确实看了人家沐浴,对吧?” “我……”魏骁哽住。 “你还故意把崔学官和苏学士引过来,让他们看宝珠的笑话,对吧?” “这……” 正巧这时,马车停驻。 魏昭举起手,结结实实地拍了一下魏骁的肩膀。 “下去扎马步!上午就叫你逃了,这回我亲自盯着,非得扎满两个时辰不可!” 正文 7. 补功课 7 不管怎么样。 两个干了坏事的小混蛋,都被家里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钟宝珠收了心,待在房里,乖乖写功课。 又到了傍晚时分。 夕阳余晖透过窗格,斜斜地照进来。 屋里昏暗,元宝踮起脚尖,点起蜡烛。 钟宝珠则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是整整齐齐、已经临好的八张字帖。 他张开双手:“元宝,快来看看!我努力一整天的成果!” 元宝捧着烛台,凑近一看,惊叹道:“小公子可真厉害!” “那当然了。”钟宝珠扬起小脸,得意洋洋,自信满满。 “这字写得,我都分不清,哪一张是原贴,哪一张是小公子写的了!” “那可不!”钟宝珠拍了拍胸脯,“爷爷跟我说过,他的太太太爷爷,就是汉末的书法大家,钟繇!” “小公子是‘书法小家’。”元宝把烛台放在桌上,凑近前去,“我可得仔细看看。” “诶诶诶!”钟宝珠连忙拦住他,“小心一点,烛花掉下来,要烧坏了。” “好,我把烛台挪远些。” 钟宝珠举起一幅字,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 怎么看怎么满意,怎么看怎么喜欢。 “我都有点舍不得交上去了。” 他亲自把纸张卷起来,让元宝收进竹筒里。 “对了,元宝,我娘那边派人过来,喊我去吃饭了吗?” “还没呢。”元宝道,“夫人听说,小公子这一整日都在写功课,特意命人炖了羊腿。羊腿肉厚,炖久一些也是有的。” “唔。”钟宝珠点点头,撩起衣袖,“那我就——” “再写一幅!” “好嘞!”元宝大喜过望,连忙裁纸研墨。 钟宝珠提笔蘸墨,元宝把纸张摆正铺平。 正要写字,笔尖一顿,却又停住了。 元宝问:“小公子,怎么了?” “我……”钟宝珠眼珠一转,笔锋一转,写下四个小字。 ——卯时,起床。 “小公子?”元宝不解。 钟宝珠另起一行,继续书写。 ——辰时,临帖。 ——巳时,策论。 ——午时,午饭。 …… ——子时,就寝。 钟宝珠写完最后一笔,潇洒提笔。 “怎么样?我的……念书计划。” “嗯……”元宝摸着下巴,“这倒像是大公子的作息。” “诶!”钟宝珠不满地喊了一声,“这是我的!我的!” 他拿起墨迹未干的纸张,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吹。 “我要是真照着上面写的来做,说不定能比我哥……” “小公子怎么不说了?”元宝疑惑。 钟宝珠瘪了瘪嘴,不想理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温温柔柔的询问。 “是啊。宝珠,怎么不说了?” 钟宝珠下意识直起身子,但马上又蔫了下去。 他扭过身子,背对着门口。 偏偏外面的人还在敲门。 元宝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最后还是过去开了门。 钟寻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又喊了一声:“宝珠?” 钟宝珠坐在案前,单手支着头,没有应声。 钟寻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在书案对面坐下:“还生气呢?” 钟宝珠一点儿都不想理他,又换了只手撑着头,扭到另一边去。 “恼成这样,总憋在心里也不好。”钟寻温声劝道,“跟哥哥说说吧,好不好?” 钟宝珠磨了磨后槽牙,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大声说:“哥,你怎么能觉得我很坏呢?” “没错,我是装病了,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爷爷担心!不信你问元宝,我让他去喊你的时候,还特意让他避开爷爷!” “我那时候也是真的知道错了,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已经打算认错受罚了,我都已经把手伸出去了!” “我伸错了手,你跟我说一声,我会改的!你怎么能觉得我是故意伸右手的呢?你怎么能说我‘偷奸耍滑’呢?” 钟宝珠张牙舞爪,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服气。 “我可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能觉得我很坏呢?” “我明明……只有一点点坏而已!” 钟寻耐心听他说完,随后站起身来,朝他做了个揖。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但还是昂首挺胸站好了。 不能退缩! 钟寻道:“是哥哥不好,向宝珠赔罪了。” “不过,哥哥绝对没有把你想得很坏的意思。当时不过是一时顺嘴,把话说快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抿着唇瓣,翘起嘴角,像小猫一样:“这还差不多。” “那——”钟寻顿了顿,试探着问,“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嗯……”钟宝珠思考着,伸出手,“把你书房里的金麒麟摆件拿过来,送给我!” “这个不行。金麒麟是他人所赠,不好转送给你。”钟寻温声道,“换一个。” “那我要那两只玉雕的蟋蟀,还要你院子里那两盆牡丹花,还有那块波斯地毯。”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狮子小开口。 钟寻自然是无有不应。 “好,等会儿就让他们给你送过来。” “还要你帮我写功课。” “嗯?”钟寻皱眉。 钟宝珠双手叉腰,认真地看回去:“哥,你觉得呢?” 钟寻思忖道:“哥觉得,你没有这么坏,你只是在跟哥哥开玩笑。” “对啦。”钟宝珠很满意。 “你饿不饿?收拾收拾,去爹娘院子里吃饭。” “好。” 元宝端来温水,钟宝珠把脸上、手上的墨迹洗掉,又披了件大氅,就跟哥哥一起走了。 钟府一大家子人,每到正月十五,或是逢年过节,会一齐在正堂用饭。 平日若是无事,未免麻烦,各家就在各家院子里吃。 老太爷随和,不要儿子伺候,想谁了就喊过来,也很方便。 钟二爷和二夫人回都之前,老太爷最喜欢钟宝珠,常常喊他过去。 如今二儿子和二儿媳难得回来一趟,自然是喊他们更多一些。 钟宝珠也不吃味,只要爷爷高兴,他就高兴。 兄弟二人并肩同行,一路来到爹娘院外。 院门两边,已经挂起了灯笼。 院子里也灯火通明,几个仆从端着碗盘,进进出出,来来去去。 钟三爷拿着书卷,就站在门外:“如此宽敞的屋舍,竟没有我落脚的地方!哀哉哀哉!” 紧跟着,一位衣着华贵,端庄雍容的妇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推了他一把:“一边‘哉’去。” 这位就是钟三爷的妻子、钟府的三夫人,也是钟寻与钟宝珠的母亲。 她姓荣,原是安平侯府的幺女。 许多年前,钟三爷还是一个腼腆斯文、不会发火的读书人。 他十八岁参加科举,又去看榜。 结果被荣夫人一眼相中,带着家丁,一拥而上,就绑了回去。 安平侯府本来不大乐意,后来听说是钟府的三公子,大喜过望。 毕竟当时,老太爷与两个儿子已经出仕,钟府也算是蒸蒸日上的人家。 就这样,钟三爷与荣夫人成了亲,一年之后,有了钟寻。 八年之后,又有了钟宝珠。 荣夫人在家就是老幺,又是隔了这么多年,才生下的钟宝珠。 对他自然格外疼爱。 就在这时,钟宝珠看见了荣夫人,荣夫人也看见了钟宝珠。 “娘亲!” “宝珠!” 母子两个跑向对方。 荣夫人亲亲热热地搂着钟宝珠,揉他的脸,捏他的手。 “娘都听说了,在屋子里写了整整一日的功课,手疼不疼啊?”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不疼,就是有点酸。” “真是苦了我的宝珠了,瞧这小脸,都累瘦了。” “我……”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钟三爷就开了口。 “读一日书就能瘦,那我和寻哥儿不得瘦成人干了?没见你心疼过。” “我怎么不心疼寻哥儿了?”荣夫人伸出手,也握住钟寻的手,“娘也心疼你。” 她一手牵着一个,带着两个儿子,朝房里走去。 “走,咱们进去吃饭,别理他。” 话是这样说,但钟三爷还是厚着脸皮跟上来了。 一家人不分席,就在一张桌案前坐下。 荣夫人张罗着,给两个儿子盛汤夹菜。 “快尝尝,娘特意让人炖的羊腿。知道宝珠不爱吃肥腻腻的,特意叫人把羊皮和肥油都剃了。” 钟宝珠双手捧着碗,撒娇似的说一声:“谢谢娘亲。” 钟寻亦是笑着应道:“多谢母亲。” 钟三爷沉默着,趁机伸出筷子,夹走一块羊肉。 动作慢了要挨骂。 “对了,还有这个。” 荣夫人站起身来,用木勺一舀,从盆里舀起一整根羊骨棒,“哐当”一下,砸在钟宝珠面前。 骨头棒是羊腿里面、最大的那一根骨头,上面的肉都被剔下来了,只有一些残留的,得用牙啃。 钟宝珠一仰头,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谢……谢谢娘亲。” “不着急,慢慢吃。”荣夫人道,“刚才不是说手酸吗?正好补一补,以形补形,以蹄补蹄。” “娘,我的手不是‘蹄子’。” “都差不多。” 就在这时,钟三爷又开了口。 “那你买的时候,可分清楚买的是前蹄,还是后蹄了?” “这有什么说法?” 荣夫人一本正经,钟宝珠也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钟三爷放下碗,淡淡道:“前蹄才能补手。要是买成后蹄,不就补到腿上了?” “他本来就坐不住,成天往外跑。要是补到腿上,变成羊蹄子,撒丫子疯跑,不得一路跑到西域草原?” “到那时候,你追都追不上。” 正文 8. 功课丢了 8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用过晚饭,转去里间饮茶说话。 钟宝珠依偎在荣夫人身边,拽着她的衣袖,苦苦哀求。 “娘亲,我知道!我就知道!” “昨日太子殿下来看我,给我带了一筐橘子!” “黄澄澄的,满满一筐,每一个都比我的拳头大!” “小傻蛋。”荣夫人笑着,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哪里来的一大筐橘子?怕不是你太馋,昨晚上做的梦。今早起来,是不是还流口水了?” “才没有!”钟宝珠坐直起来,一脸认真,“我亲眼看见的,我还亲口吃了一个!酸溜溜、甜丝丝的。娘亲不信,那你闻闻,我的手上还有……”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手,要往娘亲面前凑。 “哎哟!走开走开!”荣夫人抽出手帕,甩了两下,掩住口鼻,很是嫌弃的模样,“谁要闻你的小狗爪?” “娘!”钟宝珠不满,“你刚刚还说,我的手一看就是考状元的手,上边都是墨香和纸香!” “那你就当娘是骗你的吧。” “反正……”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反正我就是吃到了一个橘子。” “后来,我挨了手板,送爷爷回房,想起橘子,返回去找,就没有了。” “就算我是装病,太子殿下也不可能把送出手的礼物收回去,所以——” 他回过头,锐利的眼神像小刀一样,“嗖嗖嗖”地扎在钟寻身上。 “肯定是被我哥收起来了!” 钟寻忍笑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钟宝珠转回头,继续撒娇:“娘,求你了。” “你就发个话嘛,让我哥把橘子拿出来,我们三个一块吃……” 话还没完,旁边的钟三爷,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往上弹了一下:“嗝——” 钟三爷看向他,肃声道:“刚吃了晚饭,饱得都打嗝了,还要吃?” “嗝……”钟宝珠捂着嘴,小声辩解,“这不是饱嗝,这是被爹吓出来的。” “胡说!”钟三爷一瞪眼,“我有那么凶吗?” “嗯嗯。”钟宝珠胡乱点着头,挪了挪屁股。 离爹远点,离娘近点,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 “娘,求你了。我来剥皮,我来伺候你和哥哥吃橘子,保准不让你们脏了手。” 小儿子如此撒娇,跟讨食儿的小猫似的。 荣夫人早已经动摇了。 她看向钟寻:“那寻哥儿……” 又是话音未落,钟三爷用力咳嗽一声。 “不行!”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睁圆眼睛,看向父亲。 爹,你又要干什么? 钟三爷振了振衣袖,一身正气:“刚吃了羊肉,五脏六腑都热乎着,一个橘子塞下去,保准闹肚子,要了你们仨的小命。不准吃!” “也是。”荣夫人转念一想,握住钟宝珠的手,轻轻拍了拍,“这回你爹说的有道理,听他的,别吃了。” “我……”钟宝珠低下头,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好吧。” 差一点儿,他就能吃到橘子了。 这回是真的要在梦里流口水了。 忽然,钟宝珠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倏地抬起头:“那我可以把橘子放在炉子上烤啊!” “爹你不是怕橘子冷吗?那我烤热了吃,总可以了吧?” 他看着父亲,笑得眉眼弯弯。 钟三爷一怔,一时间竟想不到反驳他的话。 憋了半晌,最后憋出来一句。 “那能好吃吗?” “试试嘛!我想吃!” 爹娘哥哥加起来,都拗不过钟宝珠一个人。 在他亮晶晶的小眼神里,钟寻率先败下阵来,抬手召来墨书,让他回去取橘子。 钟宝珠一拍手,大声说:“哈!我就知道有橘子,娘亲和哥哥还想瞒我!想都不要想!” 钟寻轻笑一声,无奈摇头:“一篇文章背三日,背了下句忘上句。一筐橘子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我就记得。”钟宝珠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钟寻见他这副小孩模样,也想逗他。 “殿下送你橘子,是因为他以为你病了。” “结果昨日,你跑出来,生龙活虎,活蹦乱跳。” “殿下一眼就看出你是在装病,不仅大怒,还要治你的欺瞒之罪。”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故意问:“是吗?” “自然。”钟寻一本正经,“所幸我在旁边劝着,才没有叫太子府的人把你抓走。” “那真是谢谢哥哥了。”钟宝珠扭着身子,朝他行了个女子的万福礼。 行礼行到一半,他马上又跳起来,手舞足蹈的。 “被抓去太子府,就可以一直吃橘子了!哥,你快去太子府,让太子派人来,把我抓走!把我抓走!” 这一套下来,荣夫人与钟寻都笑起来。 正巧这时,橘子也到了。 如今还是正月,入夜起风之后,就要点炭盆。 不仅能取暖,上面搁一个架子,还能顺便烧水煮茶。 钟宝珠一手拿着一颗橘子,在炭盆边蹲下,把橘子贴着水壶放好。 架子是铁的,水壶是陶的,传热都很快。 没一会儿,两个橘子就被烤热烤软了。 钟宝珠怕烫,叫人拿来筷子,把橘子夹出来,丢在盘子里。 他一边吹气,一边剥皮,剥皮之后,自己先尝了一瓣。 “唔,好吃!烤过之后更甜了!” 他赶忙把橘子拿给娘亲和哥哥,让他们也尝尝。 荣夫人掰走一半,剩下的塞回他手里,又朝他使了个眼色。 钟宝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钟三爷盘着腿,坐在软垫上,双眼微闭,正襟危坐。 跟和尚打坐似的。 似是察觉到母子两个的目光,他轻咳一声,抢先开了口。 “我不吃,别给我。” “你这人!”荣夫人气恼,“宝珠好心好意,孝敬你一回,你放什么厥词?” 钟宝珠配合地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小声说:“爹,你尝尝嘛,特意给你拿的。” 荣夫人连忙搂住他:“哎哟,宝珠,别伤心了。爹不吃娘吃,娘多吃点。” “吸溜——吸溜——” 钟寻见状不妙,起身上前:“宝珠?” 钟三爷只当他哭了,也赶忙睁开眼睛,下了榻,走上前。 钟宝珠仍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吸鼻子的声音,还有小小的哭腔。 “这几日,爹一见到我,就开始咳嗽。我分不清是真咳,还是假咳,就想让爹吃点橘子,治一治咳嗽。” 荣夫人搂着钟宝珠,抬起脚,狠狠踹了钟三爷几下。 你看看,多好的儿子! 你再看看你,多差劲的爹! 钟三爷也有些慌了,握住钟宝珠的手,连声道:“宝珠,爹那是假咳!假咳!” 下一瞬,钟宝珠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爹,你承认了,你也装病!” 钟三爷震惊:“什么?!” “你装病!你得挨三下手板!”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把橘子塞进嘴里,塞得满满的。 “诶!”钟三爷一惊,差点上去掰他的嘴,“真不给我留啊?” “爹,你自己说的不吃。正所谓——” 钟宝珠小手一挥,义正词严。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其言必信,其行必果。”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钟三爷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他。 “行了行了,别显摆你肚子里那点墨水了。” 不过,话都说出口了,钟三爷也不好厚着老脸,再找妻儿要。 他一掀衣袍,就坐了回去,看着钟宝珠蹲在炭盆边烤橘子,又没忍住清了清嗓子。 钟宝珠头也不回,自顾自道:“没关系的,爹是假咳,他刚才已经承认了。” 钟三爷一噎,一口老血哽在喉头。 五个橘子全部烤完吃完,天色渐晚,钟宝珠和钟寻也要回去了。 兄弟二人行礼道别,转身离去。 荣夫人送他们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钟三爷还坐在软垫上。 他闭着眼睛,像是不经意问:“有那么好吃吗?” “好吃。”荣夫人应道,“宝珠亲手烤、亲手剥、亲手送到你面前的橘子,能不好吃吗?” “那还有吗?” “有——” 荣夫人拖着长音,伸手去掏衣袖。 钟三爷一听这话,赶忙起身下榻。 “宝珠临走时,特意让我给你留着。” “是吗?这孩子还真是……” 下一刻,荣夫人从袖中拿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打开。 手帕包裹,里面是—— 几块烤干的橘子皮。 “宝珠叫你挂在床头上,当香囊用。” “哎呀!” 钟三爷气得直跺脚,一把抓起橘子皮,抬脚就出去了。 荣夫人懒得理他,见他没去找儿子算账,就回里间洗漱去了。 洗漱完了,出来一看—— 好家伙,钟三爷抱着她的针线篮子,坐在榻上,正穿针引线呢。 “傻小子,手帕怎么当香包?那不得缝起来,再加条带子,才能挂在床头啊?” 话音未落,他又捏着线头,使劲捻了捻,实在捻不齐,见四下无人,干脆用嘴抿了抿。 * 天色更晚,窗外风声呼啸。 钟宝珠回到房里,简单洗漱一下,换上寝衣,爬到床上。 他拽着被子,平躺在床上,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就把被角压在身下,搭了个窝。 元宝把灌好的汤婆子用布袋装好,从他脚底塞进去,又把两个炭盆挪近一些。 “小公子,这样可足够暖和了?” “够了。” 钟宝珠躲在被子里,只露出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 元宝点头,正要把床前帐子放下来,钟宝珠连忙又喊住他。 “诶,元宝!” “怎么了?小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你别忘了,我的计划。” 元宝疑惑:“什么计划?” 钟宝珠大声提醒:“就是我的念书计划啊!” “噢。”元宝恍然大悟,“卯时要喊小公子起床。” “嗯。”钟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千万要记得啊!” “是,小的记住了。” 把最后一件事情安排好,钟宝珠才闭上眼睛,安心睡觉。 在梦里,他是一个天资聪颖、天赋异禀的小小少年! 他闻鸡起舞,他卧薪尝胆,他头悬梁、锥刺股! 他寒窗苦读十余载,终于金榜题名! 兄长倍感欣慰,娘亲欣喜若狂。 父亲追悔莫及,只怪自己看扁了他。 还有魏骁…… 魏骁被他气歪了嘴! 嘻嘻! 钟宝珠激动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元宝掀开帐子,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钟宝珠裹着被子,趴在床上,止不住地傻笑。 “哈哈!嘻嘻!魏骁,我不是傻蛋!嚯嚯嚯!” 元宝沉默着,探手去摸他的额头。 这也没发热啊。 于是他隔着被子,拍了拍钟宝珠,轻声呼唤。 “小公子?小公子?卯时到了,快起来……” “哎呀!谁呀?”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扭了一下身子,不满地喊了一声。 “小公子,是我,元宝。卯时到了,小的可来喊过你了。” “嗯嗯,知道了,我再睡一会儿,马上就……等一会儿就……” 钟宝珠裹着被子,往里一滚,滚到床铺最里面。 不消片刻,就咂吧着嘴睡着了。 “好嘞。” 元宝麻溜地把帐子放下来。 他就知道会这样,所以—— 他压根就没洗漱,也没换衣裳,就是在寝衣外面披了件外袍。 元宝转身就回了外间,脱掉外袍,钻进尚有余温的被窝。 在小公子身边当差,可真好啊! 钟宝珠的念书计划,第一日就失败了。 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醒来以后,悔不当初。 于是急急忙忙洗漱更衣,坐在书案前吃早饭。 爷爷派人给他送来牛乳酥酪,爹娘那边也送了肉饼过来。 他一边吃,一边写字。 刚写一会儿,就到了正午,爷爷又喊他过去吃饭。 钟宝珠自己也想不明白,怎么他一天天的,不是吃就是睡呢? 怎么哥哥就有这么多空闲看书练字呢? 真是奇怪!令人费解! 一天下来,他就临了四幅字,比昨天整整少了一半。 钟宝珠暗自打定主意,明日一定要早起。 结果到了明日,又是重复今日的情形。 他写的功课也一日比一日少。 照这样下去,指定是不能在弘文馆开馆之前,写完功课了。 钟宝珠一边着急,一边磨蹭。 偏偏这时,他又有一册摹本找不到了。 元宝带着几个小厮,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钟宝珠也跟着找,趴在地上去看床底:“找到了吗?” “没有。”元宝道,“小公子,您是不是把东西落在什么地方了,压根就没带回来?” “我也不知道。”钟宝珠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忘记了。” “您就别跟着找了,先把其他功课写了罢,我们再找找。” “我写不下去,心里总惦记着。” 他们在弘文馆里念书,写字临帖,用的要么是拓本,要么是摹本。 拓本就是把古人刻在石碑上的文字,用拓印之法,转到纸上。 摹本则要请当世的书法大家,比照原本,一字不差地临摹下来。 摹古人字,须得细细体会古人风骨,兼顾形似神似,最为耗费心神。 钟宝珠丢的那本,正好是苏学士给他们临的王羲之《黄庭经》。 此文原本写在素绢上,如今被圣上收在私库里。 苏学士也是央求圣上许久,才得以入库临摹。 如此难得的机会,夫子竟还惦记着他们,特意临了几本,送给他们。 如今却被他给弄丢了。 功课没写完不打紧,辜负了苏学士一片心意,才是可恶。 钟宝珠抓乱了头发,又拍了一下脑袋:“笨死了!” 元宝见状,连忙拦住:“小公子别急,我们再找找。” 钟寻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满院子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钟宝珠背对着门口,委屈巴巴地坐在地上。 钟寻喊来元宝,问了两句,便走上前,揉了一下钟宝珠的脑袋。 “别着急,既然你没乱丢,东西就在这院子里,总能找到的。” “那……”钟宝珠抬起头,眼泪汪汪的模样。 “先把功课写了,才是正事。”钟寻哄他,“万一真弄丢了,苏学士看见你如此用心上进,也会高兴一些。” 也有道理。 钟宝珠又问:“可是没有摹本,我怎么写?” “不打紧。前几日,圣上把真迹借给了太子殿下,哥这带你去太子府上,临摹真迹。” “真的吗?”钟宝珠眼睛一亮,从地上蹦起来,举起双手,欢呼一声,“好喔!” 正文 9. 小狗见面 9 就这样。 钟宝珠提着书袋,跟着钟寻,坐上了前往太子府的马车。 元宝则留下来,率领一众仆从,把整个院子再翻一遍。 马蹄哒哒,马车辚辚,平稳驶过街道。 钟宝珠本就是小孩子心性,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 他跟着马车一起,晃了一会儿,很快就好了,又拽着钟寻的衣袖说话。 “哥,万一……我是说万一噢,苏学士的摹本真的被我弄丢了,你能不能再帮我摹一本啊?” “怎么?”钟寻好笑地看向他,“想偷天换日?用我的摹本,去替换苏学士的摹本?” “才不是!”钟宝珠一脸认真,大声说,“我会把弄丢摹本的事情,如实告诉苏学士的!只是……” 他低下头,搓了搓自己红扑扑的脸颊:“只是日后上课,一定还要用到。我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了。” “你能这样想,哥哥很欣慰。”钟寻颔首,“苏学士笔力深厚,真要偷天换日,我也没有这个把握。” “还有还有!”钟宝珠连忙又道,“既然圣上把原帖借给了太子殿下,那我能不能请苏学士,也来观赏一下?” 钟寻笑道:“这你就要去问太子殿下了。” 钟宝珠下意识接话:“太子殿下还不是听哥的?” “嗯?”钟寻似乎有些惊讶,险些跌了手里茶盏,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了,“宝珠,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本来就是这样啊。”钟宝珠看着他,目光澄澈,一脸坦荡,“太子殿下好武,从不在意这些文人笔墨。” “啊?也是。” 钟宝珠满以为然,小脸一扬,小嘴一翘,继续推测。 “这回太子殿下向圣上借字帖,肯定也是借来给哥看的吧?” “难怪这几日,哥总是早出晚归,不在家里。” “原来是叫太子这只老狐狸拿字帖勾住……” 话还没完,钟寻就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腮帮子。 “宝珠!” 钟宝珠捂着脸,泫然欲泣:“哥,你打我!你竟然为了太子打我!” 他分明是胡搅蛮缠,钟寻被他气得脸红,难得失了态。 “不得妄议太子,万一被人听见,把你拉出去砍脑袋。” 他捏着钟宝珠的耳朵,提起来,轻轻晃了晃。 “哥这几日不在家里,是因为忠勇侯府的夫人来了。” 钟宝珠不懂:“她来就来,娘亲在房里招待她,关你什么事?” 钟寻欲言又止。 钟宝珠明白过来:“噢!她是来给你做媒的!” 忠勇侯府的夫人,和荣夫人是手帕交,时常过来走动。 早几年,钟寻才十六七岁的时候,她就张罗着要给钟寻做媒。 后来钟寻连中三元,她更是快把钟府的门槛都踏破了。 钟寻一开始还能以礼相待,渐渐地也不耐烦起来。 每回她来,总是早早地出去躲着。 “哥,你真不讲义气,你都躲了两三日了,才来喊我!” 钟宝珠皱起小脸,指着自己,很不高兴的样子。 “万一我被看中了,怎么办?你这可是送羊入虎口!我就是那只小羊!” “你怕什么?你才多大?” “我今年都十三岁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一脸自信。 “虽然人不聪明,但是也不算笨!” “虽然不算高大,但是脸蛋还不错!” “虽然……” 钟寻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小小年纪,想什么呢?” “你才十三岁,到三十岁再说这些也不迟。” 钟宝珠捂着额头:“噢……” 兄弟两个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不多时,马车停稳,太子府到了。 钟宝珠率先起身,正准备下去。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掀开车帘,外面就传来一个故作深沉的声音。 “阿寻,你来了?” 钟宝珠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捏住鼻子,也压低了声音说话。 “来了。” 外面的人清了清嗓子,声色温柔:“我扶你下来。” 下一刻,钟宝珠一把掀开车帘,笑得张扬,张开双臂,大声应道。 “好呀!多谢太子殿下!” 魏昭就站在马车前,微微弯腰,稍稍倾身,伸出右手,等着要接钟寻的手。 看见是他,腰不弯了,手也不伸了,抬手就打了他一下。 “宝珠,怎么是你这个小混蛋?你哥呢?” “本来就是我!我哥没来,我是来找魏骁写功课的!” “放屁,就你和阿骁那个三天两头掐起来的关系,你能来找他吗?” “能啊!我和魏骁可是好哥们!” “下来下来,别堵着你哥的路。” 钟宝珠没踩脚凳,直接跳下马车。 钟寻才跟在后面,探出身子。 魏昭也往前走了走,再次伸出手。 钟宝珠没有回头,只是踮起脚,朝府门里望了望。 “太子殿下,魏骁呢?他怎么没来接我?” 与此同时,钟寻拍了一下魏昭的手,但没拍开。 魏昭一边扶他,一边趁机摸手,竟还有空回答钟宝珠。 “功课没写完,被我锁在房里了,你直接进去找他就行。” “好。” 钟宝珠随意行礼,说了一声“先行告退”,就提起衣摆,跑了进去。 他跨过门槛,穿过回廊,一路来到魏骁院里。 魏骁是七皇子,尚未及冠,自然是住在宫里的皇子所。 不过,谁让太子是他亲哥呢? 太子府在兴建之初,就给他留了院落。 建好之后,他十日里有九日,都住在这里。 太子府是石墙石门,看起来比钟府冷肃一些,但也符合太子好武的性格。 院子里安安静静,没有洒扫侍奉的仆从。 只有四个军士,身披盔甲,手握长枪,伫立在门外。 钟宝珠停下脚步,不止眼睛睁大了,嘴巴也张得大大的。 多么可怕的太子啊! 为了让弟弟写功课,竟然派出军队镇压! 这样看来,他爹只是拿着戒尺追着他打,对他还算是好的了。 钟宝珠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正巧这时,一个军士看见他,神色一凛,长枪一挥。 “谁在那里?” “是我!” 钟宝珠从石门后面探出脑袋,举起手里的书袋。 “我是七殿下的伴读,太子殿下让我过来,和他一起写功课。” 谅他也不敢假传太子命令,四个军士对视一眼,便退到一边,让出一条路来。 “多谢。” 钟宝珠朝他们抱了抱拳,朝里走去。 他本来还想学魏骁,站在门外,偷听里面的人说话。 可是这几个人守在外面,他也不敢搞这些小动作,赶紧推门进去了。 房里只有魏骁一个人。 魏骁架着脚,姿态随性地坐在书案前。 他头也不抬,手里握着笔,挥毫泼墨,龙飞凤舞。 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钟宝珠的到来。 钟宝珠故意放慢了动作,蹑手蹑脚地朝他靠近。 然后飞扑上前—— “哈!魏骁!” “吼!钟宝珠!” 魏骁不仅没有被他吓到,还在他忽然大叫的下一刻,猛地抬起头,也喊了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吓到对方,但就是不肯收声,非要对着喊,比谁的气更长。 “骁——” “珠——” 像是两只小狗,面对着面,张大嘴巴,汪汪乱叫。 最后还是钟宝珠没跟上,呛了口风,捂着嘴巴咳嗽。 “咳咳……魏骁,你才是猪!” “你是猪。”魏骁随手把笔丢到一边,“早就知道是你了。” 钟宝珠在他面前坐下,抓起案上茶盏,也不管是不是魏骁喝过的,就往嘴里灌。 才喝了一口,他就感觉不对劲,皱起小脸:“怎么是冷的?” “我哥断了我的水和粮。要到正午,才会有人送水送饭过来。” “啊?这也太……” 钟宝珠张大嘴巴,刚准备帮魏骁打抱不平,又想起他们是死对头。 于是他话头一转,两只手都竖起大拇指。 “太好了!太子殿下做得太好了!” 魏骁打开身旁的书箱,正准备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裹。 听见他这样说,魏骁“嘭”的一下,就把箱子合上了。 钟宝珠扬起小脸:“对付你这种坏蛋,就要像太子殿下一样……” 魏骁面无表情,提醒他:“这是我的房间,你现在在我的地盘。” 钟宝珠隐隐觉得不太妙,却不知道为什么:“啊?” “我现在把你抓起来,吊在房梁上打一顿。你叫破喉咙,也没人能进来救你。” “这样啊?”钟宝珠连忙捂住嘴巴,“那我不说了,等出去再说。” 魏骁笑了一下,在箱子里打开包裹,拿出一个橘子,随手抛给他:“给你吃。” “你怎么还有橘子?”钟宝珠捧着橘子,一脸疑惑,“不是都送到我们家了吗?” 他转念一想,反应过来,马上生起气来。 “好啊!魏骁,你怎么能把太子殿下送给我的礼物,偷偷拿回去呢?这也太过分了吧?” 魏骁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提醒道:“钟宝珠,我——” “也是皇子。” “是吗?”钟宝珠小声说,“和你在一起鬼混太久,都忘记了。” 他把橘子放在案上,又环顾四周:“太冰了,我爹不让我吃,说要闹肚子。你这屋里又不点炭盆,没办法烤着吃。” 钟宝珠想了想,认真道:“你揣在怀里捂着,过会儿再给我。” 魏骁看了他一眼,淡淡问:“你吃熊心豹子胆了?” 话虽这样说,但他还是再次打开包裹,从里面拿出两条肉干,丢给钟宝珠。 “吃这个。” “你怎么什么都有?” 魏骁抬起下巴,颇为自得:“这就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钟宝珠解释:“你哥把你锁在房里,虽然你不能和他干架,但是你可以多吃粮草,把自己吃胖两斤,让他摸不着头脑。” “钟宝珠!” “在!” 他拿起硬邦邦的肉干,塞进嘴里。 “你这什么肉干?这么硬!咬都咬不动!咦——” 钟宝珠咬着肉干,用手使劲去拽,转来转去,拧了十几圈。 拽了半天,好不容易咬断了,“哐”的一下,脑袋直晃。 晃得他眼冒金星,差点倒在地上。 “暗器,这是暗器!魏骁,你暗算我!” “放你的小猪屁,这是西域的牦牛干。” 魏骁看着他吃,也有点馋,从他手里抢回另一根肉干,就啃了起来。 两只小狗凑在一起磨牙,有肉干占着嘴巴和手,也不吵架打架了。 好不容易吃完肉干,两个人的腮帮子都酸得不行,嘴里也咸津津的。 钟宝珠把茶盏里最后一点冷茶喝掉,还是喊咸。 魏骁又从包裹里拿出两个甜柿饼,丢给他一个。 “省着点吃。” “知道了,这是你的粮草。” 柿饼齁甜,正好能中和肉干的咸味。 魏骁换了只脚架着,问:“对了,你来找我干什么?” 钟宝珠嚼着柿饼,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忘了。” “忘了?”魏骁坐直起来,正了正衣襟,又清了清嗓子。 他问:“是不是李凌和郭延庆又想打马球,特意派你来请我?” “不是噢。”钟宝珠摇摇头,“你的马球技术太差劲了,没有人想请你。其实我和他们,昨日才打过一场马球,只是你不知道……” 话还没完,魏骁拍案而起,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吃了一半的柿饼。 “你别吃,还给我!” 钟宝珠却将身一扭,背对着他,趁机把柿饼全部塞进自己嘴里。 “就吃!” 魏骁翻过书案,飞身上前,从身后抱住钟宝珠。 钟宝珠梗着脖子,把柿饼往下一咽,回过头,理直气壮。 “已经下肚了!” “吐出来!” “不要!” 两个人抱在一起,滚作一团。 正文 10. 定江山 10 经历了一场极其激烈的战斗—— 钟宝珠和魏骁躺在地上,气喘吁吁。 两个人的头发散了,衣裳也乱了,额头更是红了一片。 倒不是他们磕到了哪里,而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灵感,竟然像小牛一样,用头去顶撞对方。 这才把额头弄得红通通的。 总而言之,这场战斗,两败俱伤,无人获胜。 “诶!”魏骁缓了口气,抬起脚,碰了一下钟宝珠的腿。 “干嘛?” 钟宝珠一激灵,马上就要摆出战斗姿态,再次准备迎战。 可他实在是没力气了,在地上扑腾半天,最后也只是蹬了两下脚。 魏骁避开他,问:“说真的,你来找我干什么?” 钟宝珠还憋着气:“来找你打架!顺便把你的口粮吃光!” “说真的!”魏骁无奈,“我懒得跟你拌嘴,和小孩子一样,又幼稚又无聊。” “不知道刚刚是哪个小孩子,扑上来就和我打架!我来是因为……” 钟宝珠嘀咕着抱怨了一句,正准备把写字的事情告诉魏骁。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眼珠一转,嘴角一翘,又改了口。 “是因为,我已经把功课全部写完了,特意来找你显摆一下。” “真的?” 魏骁一听这话,非但不生气,反倒还有点儿…… 高兴? 他“腾”地一下翻身坐起,眼睛里迸出光彩,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怕自己没听清楚,他还特意多问了一遍:“你把所有功课都写完了?” “那当然了。”钟宝珠浑然不觉,两手一摊,就开始编瞎话。 “我把功课全写完了,料想你还没写完,就特意过来看看你这个手下败将。果不其然,看到你抓耳挠腮的傻蛋样子。” “照这个势头下去,我很快就要去参加科考,并且高中状元了。到那时候,你就站在路边,看着我游街吧。” “实不相瞒,其实家里给我算过命,说我是文曲星转世。区区功课,对我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钟宝珠光顾着显摆,把自己梦里的情形都讲了出来,却完全没注意到,魏骁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灼热,越来越着迷。 “钟宝珠,你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那当然了,我可不是小傻蛋……” 下一刻,魏骁霍然起身:“那你把功课借我抄!” “啊?”钟宝珠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啊!” 他嘚啵嘚啵说了这么多,魏骁想到的就是这个?! “说定了,借我抄!” 魏骁一面说,一面朝墙角的书袋走去。 钟宝珠过来写功课,肯定是带了书袋的。 只是他一进门,就把东西丢到一边。 方才他们打架,不知道谁蹬了一脚,又把书袋踹到墙角。 钟宝珠见状不妙,一个翻身,扑到魏骁脚边,抱住他的双腿。 他哪里写了功课?方才那些话,全都是骗魏骁的! 魏骁一个劲地往书袋那边走,钟宝珠一个劲地阻止。 “魏骁,不可以!会被夫子发现的!” “没关系。我不全抄,我改几个。” “那也不行!我……我是乱写的!” “也没关系。我不介意。” “哎呀……我不借……” “不借也得借,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两只小狗,你拽着我,我扒拉着你。 最后还是魏骁的力气更大一些,拖着钟宝珠,来到墙角。 他捡起书袋,喜气洋洋道:“谢了。千里送功课,礼重情也重,我再请你吃……” 下一刻,魏骁从书袋里拿出一卷裁好的宣纸,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墨点也没有。 钟宝珠缓缓松开抱住他的手,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对不起啊,我骗你的。” “钟、宝、珠!” 魏骁胡乱把白纸塞回书袋,钟宝珠扭头就跑。 两个人眼看着又要掐起来,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里面那两个,情况怎么样了?” “回太子殿下,一直在玩笑打闹!” “什么?!” 怎么是他?他怎么过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也顾不上打架了,互相推搡着,快步跑回书案边。 “快快快,你哥来了!” “我哥一来,你哥肯定也来了。” 两个人在书案前坐下。 魏骁拿出纸张,在两个人面前铺好,拿镇纸压住。 钟宝珠拿起两支毛笔,在砚台里戳了戳,分给魏骁一支。 “至少我哥不会打我。你哥会不会让外面的军士打我们军棍啊?” “想什么呢?我们俩只是闹了一会儿,罪不至死。” 钟宝珠点点头:“也是。那……” 门外人影一晃,魏骁瞧见,赶忙碰了碰钟宝珠的手肘。 “别说话了,快写。” “噢。” 两个人齐刷刷低下头,装模作样地认真写字。 钟宝珠抖着手,写了两个字,又忍不住抬头去看。 他用气声唤道:“魏骁、魏骁……” 魏骁头也不抬:“干什么?你叫魂呢?” “我有点想笑。” “忍住。” “还有点想如厕。” “憋住。” 魏骁伸出手,借着桌案遮掩,掐了一下钟宝珠腰上的软肉。 钟宝珠一激灵,整个人软了下去,倒在案上,自然就不笑了。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外面的人推门进来。 只听见他们和守门的军士交谈,只是声音太轻,钟宝珠听不太清。 魏骁看看门外,再看看钟宝珠,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忽然笑了一声。 钟宝珠连忙掐他:“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魏骁道,“他们走了。” “奇怪,他们竟然不进来看看我们。” “他们看见我们就恼火,自然不会进来。” “也是。” 虽然两个哥哥没有进来巡视,但是…… 既然他们都坐到了书案前,那还是写点功课吧。 总不能一直打闹。 直到这时,钟宝珠才终于把自己弄丢摹本的事情,跟魏骁说了。 “我就知道,我早该猜到的,还被你糊弄这么久。” 魏骁转过身,打开书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 里面就是收得整整齐齐的《黄庭经》真迹。 古人书法就在眼前,古雅质朴,气韵非凡。 两个人再不敢胡闹,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用帕子擦了手,恭恭敬敬地把素绢请出来,摆在正中,有模有样地临摹起来。 门外的军士回头看了一眼,颇为诧异。 这会儿怎的这么安静?不会是跳窗跑了吧? 《黄庭经》太长,所幸苏学士只让他们摹写两段。 一个时辰后,钟宝珠搁下笔,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写完了!” 魏骁比他稍慢一些,但也只差最后两列了。 见钟宝珠写完了,他也不急,握着笔,慢悠悠地往下写。 钟宝珠拿起写好的纸张,轻轻吹干墨迹。 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魏骁,今日多谢你啦。” “不用客气,是我哥借出来的。” “既然字临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 魏骁头也不抬,似乎是在忍笑。 钟宝珠也没发现,径自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魏骁提着笔,淡淡地补了一句:“你要是出得去的话。” “什么?”钟宝珠听不懂,皱起小脸,提起书袋,走到门后,拉开房门。 下一刻,晴天霹雳,应声而落! 守门的军士手臂一伸,长枪一倒,横在他面前,直接把他挡在门里。 “对不住了,钟小公子,您不能出去。” “为什么?”钟宝珠疑惑,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太子殿下方才来过,吩咐我们,只有等你们写完……” “我知道,魏骁要写完功课才能出去。可我不是魏骁啊!” “我们也知道,你是钟小公子。但是方才,钟大公子也是这样吩咐的。” “什么?!”钟宝珠大惊失色。 糟糕!他中计了! 他一脑袋扎进他哥精心设计的陷阱里了! “我不管!我就要出去……” 钟宝珠摩拳擦掌,往前猛冲,试图冲破包围。 但是下一刻,他就被两个军士抓住胳膊,提了起来。 跟抓小鸡仔没什么两样。 钟宝珠悬在半空,使劲蹬脚:“放开我!救命啊!” 两个军士一左一右,稳如泰山,一言不发。 他们把钟宝珠送回书案前,放在魏骁身边。 正巧这时,魏骁把最后两列字摹完。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气得直拍桌子的钟宝珠。 钟宝珠凑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愤愤地盯着他:“你早就猜到了!” 魏骁学他方才的模样,吹了吹没干的墨迹:“对啊。”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不然我还有机会跑的!这下好了,我们两个都被关起来了!” “是关在一起。我一个人待着没意思,你能留下来陪我,我为什么要提醒你?” 魏骁面不改色,振振有词。 “哎呀!”钟宝珠气得不行,头顶在冒火,“魏骁,你混蛋!” 魏骁笑着,从怀里掏出一颗橘子,丢给他:“现在能吃了。” * ——钟寻巧设连环计,宝珠误入太子府。 ——太子巧设连环计,宝珠误上断头台。 ——魏骁巧设连环计,宝珠误食大肉干。 ——还有大柿饼,还有大柑橘。 钟宝珠一边吃橘子,一边在心里作诗。 所有人都在巧设连环计,只有他在上当受骗! 可恶! 他恶狠狠地掰下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用力嚼碎。 魏骁坐在旁边,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一个劲地笑。 钟宝珠懒得理他,抱着橘子,扭过身去,不给他吃。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到了正午。 军士在外面叩门。 “七殿下、钟小公子,午饭来了。” 钟宝珠“哼”了一下,把头扭开。 魏骁最后笑了一声,认命起身。 军士不会把午饭送进来,要他们自己过去拿。 真跟坐牢一样,比坐牢还麻烦。 魏骁打开房门,接过食盒,道了声谢,正要把门关上。 就在这时,钟宝珠回过头,大声说:“告诉我哥,我不吃了!我要绝食!” 军士道:“大公子早有预料,只让我等准备了一人份的饭食。小公子不吃正好。” “什么?”钟宝珠更不高兴了,大声宣布,“那我就要吃!我要把饭菜全部吃掉,一口都不给魏骁留!” “也好。七殿下和小公子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说完这话,军士就把房门关上了。 钟宝珠只觉得头上痒痒的,抬手挠了挠。 不对!他好像又中计了! 魏骁回到书案边,打开食盒。 食盒只有两层,里面是两碗羊汤、五块胡饼。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足够两个人吃了。 魏骁拿起一块胡饼,掰成两半,递给钟宝珠。 钟宝珠看了看,指着他:“我要你手里那块。” “随你。” 魏骁把饼换给他,又端出羊汤,端端正正地摆在他面前。 他刚戏弄过钟宝珠一回,难得的脾气好,钟宝珠说什么就是什么。 忙活一上午,两个人虽然吃了不少零食,但还是更想吃热腾腾的饭菜。 胡饼蘸着羊汤,唏哩呼噜送下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全吃完了。 魏骁自觉把碗盘收好,送到外面去。 钟宝珠背对着门口,努力装出一副“他什么也没吃”的样子来。 军士探头看了一眼,果然也问了一句:“七殿下,钟小公子他……” 他话还没完,魏骁也还没来得及回答,钟宝珠就忍不住往上弹了一下。 “嗝——” “小的明白了。”军士忍笑退下。 钟宝珠大声解释:“我没吃!这是饿嗝!” “这是饿嗝——” * 吃完午饭,两个人在床上歇了一会儿,就爬起来继续写功课。 钟宝珠吃软不吃硬,他本来是打算反抗到底,坚决不写的。 但是魏骁说,要是不写,别说晚上,就是明天后天,他也不一定能回家。 钟宝珠转念一想,确实也有道理。 他哥是真的会把他关在这里,关上好几天的! 那还是写吧。 于是两个人又回到书案前,拿起了笔。 “魏骁,你的手肘过去点,撞到我了!” “我天生臂长,是将星下凡。你不知道?” 钟宝珠不想理他,抱着功课,坐到魏骁对面去。 结果—— “魏骁,你的腿收一下,踢到我了。” “我天生腿长,是……”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蹬了他一脚。 “我还是文曲星下凡呢。快点,我都快写完了。” “我也快了,还差两行。” 虽然吵吵闹闹的,但因为两个人之间,总是相互攀比。 所以他们在一块写功课,反倒还更快一些。 从正午写到日落,从日落写到入夜。 期间吃了顿晚饭,吃的是羊肉烩面。 天色渐晚,烛光摇曳。 钟宝珠左手撑着头,右手握着笔,全凭本能在写。 不只是脑袋,他整个身子都是歪的。 要不是有手撑住,早就倒在地上了。 “手好酸、腿好酸,眼睛也花了,字好像飞出来了。魏骁,我……” 魏骁头也不抬,接话道:“以后一定要提前分配,每日写几张。” “不是。”钟宝珠有气无力道,“万一我以后晕字,那我就看不了话本了。” “那我们去西市玩。据说那边有什么说话人,能把话本上的东西说给你听。” “好啊……” 话音未落,钟宝珠把笔一丢,就倒了下去。 “去玩之前,我先躺躺。” 刚入夜的时候,案前铺了毯子,房里烧起炭盆。 钟宝珠还加穿了一件厚袄子。 所以不冷。 他倒在地上,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魏骁把最后两行抄完,也觉得眼前晃得厉害。 于是他用手支着头,闭上眼睛,也准备歇一会儿。 两个人一坐一躺,谁都没有说话。 房里难得这样安静,只有烛花炸开的声音。 混混沌沌之间,迷迷蒙蒙之中。 似乎有所谓的说话人,一拍手里的惊堂木。 “各位观众,我们今天要讲的是——” “《定江山》!” 正文 11. 吵架 11 “《定江山》!” 好喔! 睡着了也有话本听! 钟宝珠躺在地上,傻笑起来。 魏骁翘起嘴角,同样不愿醒来。 “古代耽美,全文二十万字,首发绿江文学城。” “标签:宫廷侯爵,朝堂风云,青梅竹马,正剧。” “武力超群粗中有细太子攻x温润如玉知书达理御史受。” 等一下,这是哪里的话? 他们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钟宝珠和魏骁不由地皱起眉头,笑容凝固在脸上。 “受出生在官宦世家,祖父是太傅,大伯是尚书。” “他从小就天资聪颖,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 “七岁那年,被皇帝钦点入宫,成为太子伴读。” 不是,这个受的经历,怎么和他哥一模一样?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不安地蹬了两下脚。 “太子就是攻。” “攻是帝后长子,一出生就被册立为太子。” “从小就被寄予厚望,接受最优秀,也是最严苛的教育。” 不是,这个攻的背景,怎么和他哥一模一样? 魏骁紧紧皱起眉头,并且越皱越厉害。 “就这样,攻和受相遇了。” “两个人一起念书,一起习武。” “青梅竹马,日久生情。” 这是用来形容兄弟情的成语吗? 钟宝珠和魏骁两个没认真念书的小傻蛋不懂。 “十八岁那年,受连中三元,成为本朝最年轻的状元。” “攻跟着将军舅舅出征西北,所向披靡,大获全胜。” 嗯,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哥! 钟宝珠和魏骁又高兴起来。 魏骁越发翘起嘴角,钟宝珠更是直接在地上扭了扭。 “战胜西北的庆功宴和考中进士的恩科宴同时举办。” “青年将军和青年状元,在灯火重重、觥筹交错之中,看见对方,当即就决定‘私奔’。” “他们悄悄离开宴会,策马出城,并肩同游,看星星看月亮,最后在漫天萤火虫里,试探着抱住对方,亲吻对方……” 诶诶诶!停停停! 这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吧? 钟宝珠和魏骁急得在梦里团团转。 太子和御史都是男的,怎么可以又亲又抱? 不可以!快点分开!快点分开啊! “就这样,两个人在十八岁就确定了对方的心意,决定携手同行。” “大庆王朝表面繁荣昌盛,实际上暗流涌动。” “皇帝年老昏聩,偏爱贵妃所生的小儿子。” “边疆部族虎视眈眈,屡次进犯。” “再加上有一股不知名的反叛势力,兴风作浪。” “攻受相互扶持,互为依靠,除奸佞、收民心,谋战事、驱外敌,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和魏骁又松了口气。 “中间的剧情不多讲,就是一边搞事业,一边谈恋爱。” “攻对外是端庄持重的太子,对受死皮赖脸,很爱占便宜。” “受坐马车,攻走过去,假装要扶人家下马车,实际上是趁机摸手。” “受家里有什么事情,攻急得不行,又送吃的又送喝的,生怕……” 等一下! 这里好像也不太对吧? 钟宝珠急得在地上使劲蹬脚。 不许摸手!不许摸他哥的手!他不同意! “大结局很好看,是一场大战!” “隐藏在暗处的反叛势力终于爆发,占领了都城,还抓走了攻受最宠爱的两个弟弟……” 再等一下!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梦境之中,白光一闪,画面一转。 四条麻绳不知从哪里飞来,分别缠上钟宝珠和魏骁的手脚,牢牢捆住。 两个人一左一右,被吊在半空。 身后是高耸城楼,面前是千军万马。 为首两个人,一个人身披盔甲,背负弓箭,正是魏骁的兄长魏昭。 另一人身骑白马,并无武器傍身,却是钟宝珠的哥哥钟寻。 两个哥哥望着他们,皆是满脸焦急。 “宝珠!” “阿骁!” 下一刻,两柄长剑探出,横在钟宝珠和魏骁的脖子上。 双手双脚都被麻绳牢牢捆住,钟宝珠只能像鱼一样,使劲扑腾。 不行!他不要死!他要活着! 他……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在城楼上响起。 “太子殿下、钟御史,要弃城救弟,还是要弃弟救城,随你们选。” “若选弟弟,就马上退兵,将城池拱手相让。城中百姓,随我处置!” “若选城中百姓,就即刻发兵。不过,在你们攻城之前,我会马上杀了他们两个!” 不! 钟宝珠扑腾着扑腾着,就蔫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魏骁。 魏骁就被吊在他旁边,见他看过来,竟朝他笑了一下。 不…… 下一刻,钟宝珠大喊出声:“魏骁!” 又下一刻,他挥舞着手脚,从梦里惊醒。 钟宝珠“刷”地一下睁开眼睛,又“腾”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他在哪?这里是什么地方? 直到看见靠在书案上的魏骁,他才反应过来。 魏骁!这里是魏骁的房间! 他和魏骁一起写功课,写着写着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吓死他了。 钟宝珠回过神来,连忙扑上前,来到魏骁面前。 他想和魏骁说话,想和魏骁斗嘴打闹。 不管魏骁是笑话他也好,还是欺负他也好。 他就是想…… 可是,魏骁也睡着了。 魏骁撑着头,倚靠在书案上。 他睡得也不安稳,眉头紧皱,双眼紧闭,双唇微张。 似乎是在说梦话。 钟宝珠凑上前,只听见魏骁喊自己的名字。 “钟宝珠……钟宝珠……” 与此同时,就在魏骁的梦里。 他们两个,仍旧被挂在城楼上。 梦里的钟宝珠,同样大喊起来。 不过他喊的是—— “杀了我!” “太子殿下,我……我心悦你,我倾慕你很久了!我喜欢你,我从小就喜欢你!” “不能……不能让我哥动手……太子殿下,你动手吧!一箭杀了我!快!” “能够死在太子殿下手里,为太子殿下保全一城百姓,我死而无憾!” “待我死后,请太子殿下记得我的功劳,立我为后!我要做皇后!” 魏骁目眦欲裂,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里几乎要淌出血泪。 “钟宝珠……钟宝珠……” 铁箭破空,迎面射来。 没入皮肉,血花四溅。 “钟宝珠!不许!” 下一刻,房间里—— 魏骁怒喝一声,猛地掀翻面前书案,站起身来。 钟宝珠原本就趴在他面前,被他这样一推,整个人往后倒去。 他摔在地上,揉着屁股,大声质问:“魏骁,你干嘛?” 魏骁却没理他,只是僵硬地转动头颅,环顾四周。 钟宝珠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他面前:“魏骁,你……”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魏骁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魏骁双眼赤红,眼神定定地盯着他,上下扫视,像是要把他吸进去一样。 钟宝珠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魏骁,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魏骁却扯着嗓子,厉声否认:“没有!” “我也做噩梦了,我梦见……” “不许说!” “那你为什么……” 钟宝珠抬起手,想要摸一摸魏骁的面庞,摸一摸那两道在月光下会反光的痕迹。 魏骁哭了,他竟然掉眼泪了,还掉得这样凶狠,像一头负伤的小狼。 指尖触碰到些许湿润的瞬间,魏骁猛地偏过头去,不让他碰。 “别乱动!” “噢,那我……” “你出去!别和我在一块!” “外面有人守着,我出不去!” “你都敢直接去死了,还怕有人守着?!” “你……” 魏骁说话跟吃了火药一样,又急又快,又凶又狠。 钟宝珠也忍不了了,一把推开他的手,打了他一下。 “魏骁,你有毛病啊?!” “我看你做了噩梦,好心好意过来关心你!” “你凶我干嘛?又不是我惹你的!谁惹你的,你去找谁啊!” 钟宝珠越说越恼火,重重地踹了一脚翻倒的书案,扭头就走。 “有毛病!不识好人心!” 魏骁缓了神色,想追上去,却没追上。 钟宝珠一把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守门的军士都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所以没人拦他。 正巧这时,军士着领着钟寻和魏昭,着急忙慌地过来了。 “七殿下与小公子似乎是做噩梦了,‘嗷嗷’地喊,不像是假的……” 两边人迎面而来,相向而行。 钟宝珠撞上他们,却只是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了一眼,就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钟寻见状不妙,同魏昭说过一声,连忙追上去。 魏骁站在门外,看见他抬手抹眼睛,也想去追,却被魏昭拦住了。 魏昭抬起手,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怎么回事?又和宝珠吵架?” 魏骁平日里最敬重这个兄长。 但是现在,他的脑子乱得很,心也乱得很。 他不想和兄长多说什么,转身就进了屋里。 魏昭把翻倒的书案扶起来,又把散落一地的书卷纸张捡起来。 “都写了这么多了。你与宝珠,也算是患难之交了,怎么还吵成这样?到底出什么事了?” 魏骁没有理会,只是背对着他,把自己砸在床上,“哐”的一声响。 魏昭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长叹一声,默默地收拾东西。 不多时,钟寻就回来了。 “我来取宝珠的书袋和功课。” “在这里,给。” 听见钟寻的声音,魏骁身形一动,正想问问他,钟宝珠怎么样了。 可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保持一个动作太久,脖颈僵住了,喉咙也哽住了。 他回不了头,也发不出声音来。 就在他的身后,钟寻和魏昭对视一眼。 “宝珠没事,就是哭了一会儿。” “你再哄哄他,跟他说,我明日就把阿骁打一顿,送过去给他赔礼,再带一筐橘子给他吃。” “马车已经套好,他就在车上等我。我们今晚就不在府里留宿了。” “行。我送你。” 两个人说着话,便走远了。 魏骁独自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就连眼睛,也是很久很久才眨一下。 他不敢闭眼,一闭上眼,就是钟宝珠被吊在城楼上,血淋淋的模样。 殷红的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顺着衣襟流淌,在衣摆处凝结,淅淅沥沥地往下落。 而钟宝珠垂着头,了无生气。 正文 12. 冷战 12 “魏骁有毛病!” “魏骁是猪!魏骁是狗!” “魏骁的脑子被驴踢了!被我踢的!” 太子府正门外,一辆马车静静停驻。 钟宝珠就坐在车里,一边抹眼睛,一边骂魏骁。 骂到气愤的时候,还把身旁的靠枕抓过来,抱在怀里,用力捶打。 打死你!掐死你!捏死你! 这件事情,本来就是魏骁不对。 他见魏骁不太对劲,特意上前看看他。 结果呢? 魏骁不仅不领他的情,还把他推到地上,冲着他大吼大叫,说一些死不死的话吓唬他。 而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魏骁到底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算了,不想了。 钟宝珠揉了揉摔疼的屁股。 他要和魏骁绝交!他再也不要理魏骁了! 他再也不要看魏骁一眼,再也不要跟魏骁说一句话,再也不要给魏骁一个好脸色。 从今天开始,他和魏骁一分为二、一刀两断、一别两宽! 再跟魏骁说一句话,他就是小狗! 钟宝珠捏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 正巧这时,马车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钟宝珠连忙吸了吸鼻子,回过头去,故作镇定地喊了一声:“哥。” “是我。”钟寻掀开车帘,把书袋递进去,“给,太子殿下帮你收拾好了,还给你塞了点零食,看看有没有缺的东西。” “嗯……”钟宝珠哽咽着应了一声,接过书袋,低头清点起来。 他和魏骁绝交归绝交,好不容易写的功课,可不能便宜了魏骁。 这是他的个人财产,必须全部带走。 马车里烛光昏暗,钟宝珠又哭得眼睛花了,所以动作慢些。 他慢吞吞地把功课点了两遍,最后委屈巴巴地抬起头:“哥,少了一张!” “是吗?”钟寻忙问,“少了哪一张?” “《黄庭经》。我抄了五张,这里只有四张!” 钟宝珠又气又恼,把书袋往地上一摔,又红了眼眶。 “我今年是不是跟《黄庭经》犯冲?怎么总跟它过不去?” 钟寻赶忙哄他:“宝珠,别哭别哭,想是太子殿下收拾的时候漏下了。哥这就回去取,好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下车回去。 钟宝珠想了想,却喊住他:“哥!” “嗯?” “算了,不要了。” 钟宝珠瘪着嘴,声音也小小的。 “我不要了,我想回家了,现在就回家。” “好。”钟寻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回家。” 他坐回去,吩咐车夫赶车。 马车应声驶动,钟宝珠靠在窗边,透过风吹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 今晚无星无月,是个阴天。 外面黑漆漆一片,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冰冷冷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人一激灵。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不再看了。 一路无话,很快就回到了钟府。 这个时辰,家里长辈早已经睡下了。 所以钟寻吩咐打开角门,让马车径直驶进府里,在距离钟宝珠院子最近的地方停下,也省得他再走路。 钟宝珠知道哥哥的好意,但是此时,确实没有力气插科打诨,只是简单道了谢,就提着书袋,走下马车。 钟寻跟在他身后,也下了马车:“兄弟之间,说什么谢?走吧,哥送你回去。” 钟宝珠本想拒绝,但是见他坚持,也只好应了一声:“嗯。”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朝前走去。 谁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 一直到了院门前,钟寻才试探着开了口:“宝珠……” 结果他刚说了两个字,就被钟宝珠打断了。 “哥,我现在不想说话。” 说完这话,钟宝珠就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元宝刚得到消息,正候在院里,见他回来,忙迎上前。 “小公子,这大晚上的?怎么就回来了?” “小的还以为您要在太子府里过夜呢,都准备睡了。” “对了,好消息!小公子的摹本找着了,您猜掉在哪儿了?” 钟宝珠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元宝察觉到不对劲,回头看向钟寻。 钟寻朝他摇摇头,元宝识趣闭上嘴,追上前去。 钟宝珠回到房里,丢掉书袋,脱掉外裳,径直走到床边,就扑了上去。 他趴在床上,脑袋往下一砸,把脸埋进被褥里,一动不动。 仿佛一瞬间,就睡死过去。 元宝拿不定主意,只好再次看向钟寻。 钟寻最后叹了口气:“帮他把鞋子脱了,再给他擦把脸。” 钟宝珠双脚一蹭,把鞋子蹬掉,又往床里爬了爬:“我不要擦脸。” “还是要擦一下。否则明日起来,眼睛都肿成桃核了。” 钟宝珠故意问:“我又没哭,为什么会变成桃核?” 钟寻无奈,想了想,又道:“不叫元宝帮你擦脸。叫他送一盆热水进来,待我们走了,你自己起来擦一擦,好不好?” 钟宝珠这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钟寻朝元宝使了个眼色,元宝会意,赶忙下去准备。 元宝细心周到,不仅端来一盆温水,还弄了点吃的过来。 一盘栗子糕、一盘红枣糕,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牛乳。 怕小公子懒得起来吃,还特意搬了张小案过来,放在床边,伸手就能拿到。 钟寻见钟宝珠这副模样,知道他不耐烦,最后叮嘱两句,就带着元宝出去了。 房里只剩下钟宝珠一个人。 他趴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本来是想听哥哥的话,起来洗一洗的。 可是他扑腾了两下,都没能爬起来,还是算了。 钟宝珠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就这样睡死过去。 * 这一晚上。 钟宝珠睡得不太安稳,魏骁也过得艰苦。 两个人断断续续地做着噩梦。 一会儿梦见自己被吊在城楼上,一会儿又梦见对方被一箭射穿。 梦里鲜血淋漓,一片猩红。 钟宝珠挥舞着手脚,魏骁大喊一声。 两个人同时从梦里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仍是黑黢黢一片。 钟宝珠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环顾四周。 魏骁不在旁边。 醒来以后,反倒见不到魏骁了。 正巧这时,有风吹来,吹得钟宝珠脸上一片冰凉。 他伸手一摸,才发现脸颊上湿漉漉的,满是泪水。 他又哭了。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起身下床。 昨晚端来的温水,放置一夜,早已经变冷了。 元宝本该在外间守夜,不知道是睡得太沉,还是出去了,也不见他进来。 既然他不在,钟宝珠也懒得喊他,直接把手探进冷水里,捞起巾子拧干,草草洗了把脸。 哥哥说的果然不错。 他没洗脸就睡觉,也没让元宝给他揉手臂。 一早起来,眼睛又红又肿,手臂肩膀也酸酸胀胀的。 钟宝珠把巾子丢回盆里,披上外裳,又从床头拿了一块红枣糕吃。 牛乳也冷了,喝了会闹肚子,就不要了。 他端起盘子,一边吃糕点,一边走到书案前。 书袋被元宝捡了回来,此时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案上。 钟宝珠在案前坐下,拿出纸笔,竟是看起了功课。 反正无事可干。 他不想继续睡,怕自己又做噩梦。 也不想见人,怕他们又问起昨晚的事情。 他想一个人待着,那就只有写功课了。 元宝披着外衣,哆哆嗦嗦地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晨光微透,烛光微明。 钟宝珠端坐在书案前,左手拿着书卷,右手握着墨锭,正给自己磨墨。 他不太会做这种事,墨锭在砚台里总是打滑,溅起两三点浓墨,落在他的衣襟上。 但就算是这样,这个场景,也实在是…… 元宝当即愣在原地,手一松,披在肩上的外衣滑落在地。 他张了张口,喃喃地唤了一声:“小公子……” 他的小公子呢? 他那爱吃爱睡、懒到没骨头的小公子呢? 天杀的,是谁把他们家小公子变成这副模样的?! 下一刻,元宝回过神来,忙扑上前,从他手里接过墨锭。 “小公子,我来我来。” 钟宝珠见他来了,也就放下东西,提笔蘸墨,开始写功课。 字帖还剩几张没摹完,他打算一鼓作气,今日午饭之前,全部写完。 元宝跪坐在书案边,右手研墨,左手捂着脸,几乎要落下泪来。 ——小公子,受苦了! 不多时,天光大亮。 钟老太爷院子里的老仆,来送今日份的牛乳。 老仆远远走来,见主屋里亮着灯,跟见了鬼似的,忙不迭跑回去。 下一刻,钟老太爷就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赶了过来。 他就站在窗外,捋胡子的手打着颤,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的乖孙,受苦了! 紧跟着,钟三爷派来小厮,催钟宝珠起床。 荣夫人派来婢女,给钟宝珠送点心。 钟寻派来墨书,给钟宝珠送橘子。 三个仆从见院里气氛不对,也是拔腿就跑,回去报信。 又下一刻,三个人整整齐齐出现在窗外,站成一排。 荣夫人红了眼圈,以手掩面。 ——我的儿,受苦了! 钟寻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弟弟,受苦了! 只有钟三爷不为所动,看着他们,甚至有点无奈。 “整整十三年,他就早起了这一回,至于吗?还哭上了?” “当然至于。”荣夫人用手帕按了按眼眶,“我的儿,终于长大了!” 钟寻扶住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荣夫人回过神来,连忙把说话声音放轻了。 可不能吵到宝珠! “元宝方才可都跟我说了,宝珠卯初就起来了,比你这个做爹的起得还早!” 老太爷拄着拐杖,来到钟三爷面前,低声训斥。 “还有‘念书计划’,宝珠亲手写的‘念书计划’!从今往后,他都要在这个时辰起来!” “是吗?”钟三爷扶住父亲,话是反问的,语气里也满是不信。 老太爷双眼一瞪:“你不信为父?” 钟三爷连忙低眉垂首:“儿子不敢。” “你从前就爱催着宝珠念书,如今宝珠大了,也懂事了,知道要用功念书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钟三爷越发低下头:“父亲误会了,儿子当真不敢。” “不敢就好。” 老太爷轻嗤一声,举起拐杖,就敲了一下他的腿。 “那你还不快派人去西市,买两只鸽子回来,杀了给宝珠补补?宝珠久不用功,一上来就如此刻苦,万一……” 这话不太好,所以老太爷说到一半,就没再说下去。 钟三爷嘴上应“是”,只敢在心里暗自反驳。 他那是久不用功吗?他那是从来都没用过功! 老太爷顿着拐杖催促:“还不快去?” “是是是,儿子这就去。” 钟三爷连声应是,转身要走。 临走之前,他还是不放心,特意探出头,朝屋里望了一眼。 这小皮猴子,是真转性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 钟宝珠早起念书的第一日—— 老太爷感动得老泪纵横,荣夫人的眼圈一整日都是红的。 家里其他人也欢欣鼓舞,围着他,搂着他,心肝宝贝儿地喊。 就连已经出嫁的两个堂姊,大伯父的女儿,听到消息,也赶了回来,定要凑一凑这“弟弟读书”的热闹。 不止如此,今日厨房也大开杀戒,忙活得跟过年似的。 共有五只鸡、三只鸭、两只鸽子、一只羊,命丧于此。 只有钟三爷背着双手,站在人群后面,抬头望天,一言不发。 至于吗? 不就是早起了一会儿,多写了一会儿功课吗? 又不是飞到天上去做神仙童子了,有什么可稀罕的? 他倒要看看,钟宝珠这回能坚持几日。 第二日—— 钟宝珠继续早起写功课。 老太爷继续感动,荣夫人继续心疼。 昨日宰杀的鸡鸭鱼肉还没吃完,也不好再添新的。 所以他们特意派人,请来相熟的老太医,让他为钟宝珠调配药膏。 免得他一时之间写这么多字,手酸手疼。 第三日—— 钟宝珠依旧早起。 这下子,家里人都顾不上感动了。 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这日上午,钟宝珠盘腿坐在书案前,挠着头做题。 家里人一窝蜂地挤在窗边,神色担忧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 老太爷握紧手里拐杖,急切询问。 “这都三日了,宝珠还是这个样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荣夫人绞着手帕:“就是。平日里跟小狗似的,三天两头就要去外面撒个欢,如今却……” 她怕得几乎站不稳,又被身旁的大儿子扶住了:“话也不说,门也不出,就连最喜欢的零食也不吃了,到底是怎么了?” 钟三爷强作镇定,正色道:“别胡思乱想。方才寻哥儿不是说了,宫里那位七殿下,和我们家宝珠一模一样,也是这样的症状?” “是。”钟寻颔首,“七殿下回了宫,也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只写功课。想是他们两个吵架,心里都憋着气,谁也不想理谁。” “那怎么能行?心里憋着气,要憋出病来的!” 老太爷急得不行,伸手去推身边人。 “快快快,进去哄哄宝珠,领他出来玩玩儿。马球,对,打马球,宝珠不是爱打马球吗?叫他出来打马球。” 众人面面相觑,俱是不敢。 只有钟寻在旁边劝着:“您老先别急。宝珠是跟七殿下吵的架,七殿下不来,这个死结不解开,谁来也没用。” “所幸宝珠只是不吃零食,不出去玩儿,饭还是照吃的,觉也是照睡的,身子不会有事。” 钟寻劝了好一会儿,扶着老太爷离开。 一群人跟在后面,皆是面色凝重。 出了院子,荣夫人马上抬起手,打了一下钟三爷。 “都怪你!好端端的,催他写功课,他不写就凶他骂他,还打他手板!要是宝珠被你打坏了,变不回去,我跟你没完!” 钟三爷一边躲,一边喊冤:“这几日我可没打他,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他装病那回,是寻哥儿打的!” 钟寻一哽,正要退到老太爷身后。 就在这时,主屋里“嘎吱”一声,窗扇开了。 家里人赶忙都静下来,回头看去。 钟宝珠就站在窗里,苦着一张小脸,可怜巴巴的模样。 他小声问:“夫子出的‘方程’题我不会,谁能来教教我?” “我来!我来!” 众人纷纷挽起衣袖,掉头向回。 正文 13. 上学 13 钟府一大家子人,满打满算十来个。 此时全挤在钟宝珠小小的房间里,围坐在他矮矮的书案边。 老太爷凭借在家里独一无二的身份和地位,占据了主位,提起笔来,指点江山。 “宝珠,你听爷爷跟你讲啊。” “嗯。” 钟宝珠乖乖坐在爷爷旁边,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今有五羊、四犬、三鸡、二兔,直钱一千四百九十六。’*”老太爷道,“这意思就是,现在有五只羊、四条狗……” “爷爷。”钟宝珠小声打断,“我没有这么笨,我看得懂题目。” “是吗?”老太爷神色一喜,“我们家宝珠这么聪明啊?” “嗯。”钟宝珠又点点头。 “那爷爷直接跟你讲啊。” “好。” “所谓‘正负之术,本设列行,物程之数不限多少……’” 老太爷背起书来,摇头晃脑,抑扬顿挫。 钟宝珠只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有点头晕。 书上的内容他都懂,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这题。 钟宝珠往边上挪了挪,悄悄靠着书案。 他先歇一会儿,等爷爷开始解题了再听。 没多久,他就用一只手撑着头。 不一会儿,又变成了两只手捧着脸。 钟宝珠眼神放空,安安静静地看着爷爷。 看着爷爷下巴上全白的胡须,看着爷爷脸上零星的老人斑。 看着爷爷嘴巴旁边两道弧形的皱纹,随着他说话一动一动的。 嘿嘿,好有意思,像鱼鳃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太爷终于放下手里的笔。 “宝珠,你懂了吗?” “啊?啊!” 钟宝珠一激灵,回过神来。 “我……” “没听懂?”老太爷耐着性子问,“哪里没听懂?爷爷再讲一遍。” “爷爷,你就讲完了?”钟宝珠羞涩一笑,“可是我都还没开始听呢。” “什么?”老太爷扬起手,作势要打他。 钟宝珠连忙捂住头:“爷爷,我错了!” 老太爷的手举在半空,还没落下去。 下一刻,就有人从身后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钟三爷正色道:“在后面看你好半天了,你瞧着爷爷傻笑什么?” “我……”钟宝珠最后看了一眼爷爷,不敢把鱼鳃的事情说出来,只好低下头忍住笑。 “过来,爹跟你讲。” “不!”钟宝珠忙道,“不要爹跟我讲!你老凶我,我听不懂,你还要打我!” “你这孩子……”钟三爷扬起手。 钟宝珠连忙躲到老太爷身后:“爷爷,你看啊!” 钟三爷一顿,默默地收回了手。 老太爷笑着,特意问:“那宝珠想让谁给你讲啊?” “嗯……”钟宝珠摸着下巴,有模有样地环视四周。 大伯父和二伯父都在,哥哥也在。 不过…… “我还是想让爷爷给我讲!” “真的?” “真的!”钟宝珠用力点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爷爷放心!这回我一定认真听!” “哎哟。”老太爷笑起来,搂住他的肩膀,搓搓他的脑袋,“我们家宝珠,怎么就这么招人心疼呢?” 老太爷再次执笔,钟宝珠眨巴着眼睛,努力听懂。 距离他和魏骁吵架,已经过去两三日了。 他现在已经不做噩梦了,也不记得魏骁是谁了! 反正…… 他现在要使劲写功课,在夫子面前狠狠压魏骁一头! 哼! 钟宝珠走了一小会儿的神,在完全听不懂之前,赶忙把思绪拉回来。 他抬起头,对上老太爷询问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爷爷放心!我……我听懂了! * 就这样,钟宝珠缠着爷爷给他讲题,勤奋刻苦地度过了第三日。 到了第四日,他就不能继续待在家里了。 因为—— 弘文馆开馆了。 作为七皇子的伴读,他要进宫去陪魏骁读书。 提起这个伴读的来历,钟宝珠也是一肚子气。 大庆王朝皇室子弟,一般是七岁开蒙,同时挑选伴读。 魏骁七岁的时候,他们都认识七年了,关系不算好,见面就打架。 钟宝珠不想和他一起念书,参选伴读那日,就故意装病,躲在家里没去。 结果魏骁这个杀千刀的,竟然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找上门来,闯进他房里,把他从被窝里抓出来。 钟宝珠就这样成了他的伴读。 不过,弘文馆不仅教导皇子,许多朝中重臣的子侄也在里面。 所以,就算魏骁不抓他,他也是要过去念书的。 这日清晨。 钟宝珠早早地就起了床,洗漱擦脸。 元宝拿来新做的百花锦红袍子,给他披上。 钟宝珠低头瞧了一眼,皱起小脸:“这是不是太红了?” 元宝振振有词:“小公子有所不知,状元郎都是穿红的。就是大公子那样素净的人,高中游街那日,穿的也是红袍。” 钟宝珠小声说:“可我还没考中呢。” “那也快了。开馆第一日,讨个好彩头。再过几年,小公子就考上了。” “好吧。”钟宝珠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借你吉言啦。” 袍子内衬是兔毛的,放量大,穿在身上暖和,也不显得臃肿。 钟宝珠才十三岁,离及冠还远着,平日总是用发带把头发扎起来。 只有魏骁那种,喜欢扮老成、装成熟的少年,会在这个年纪束发戴冠。 元宝特意挑了一条与衣裳同色的发带,帮他把头发梳通梳顺,扎成马尾。 “好了。要是小公子午间小睡,把发带拆下来,千万让弘文馆的侍从保管好,别又弄丢了。” “知道了!”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无奈地应了一声。 前年的时候,他一觉起来,没找到发带,就突发奇想,折来柳枝束发。 结果当天晚上,一回到家,原本嫩绿的柳条枯了。 他爹气得不行,非说他学别人戴草标,卖身葬父,追着他打。 钟宝珠跟他吵起来,说他古板,最后还是手心受罪。 所以现在,他每回上学,元宝都要叮嘱一句。 换好衣裳,扎好头发。 正巧这时,钟寻身边的墨书敲门来催。 钟宝珠应了一声,赶忙站起身来,就要出去。 元宝提起书袋,拿上兔子毛的围脖和手筒,也追了上去。 年假一过,钟宝珠要去弘文馆上学,钟寻要去御史台当值。 两个地方相距不远,兄弟两个正好同路,便一起走。 钟宝珠跑到角门外的时候,马车已经在外面等他了。 他撩起衣摆,爬到车上,钟寻也已经在里面等他了。 “哥,早上好!” “早。” 钟宝珠在位置上坐好,拿出食盒里的胡饼,就啃了起来。 钟寻看他这副欢快模样,料想他是没事了,便也放下心来。 年节过后,店铺开张,小贩出摊。 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马车穿行在街道上,不过两盏茶时辰,就到了弘文馆。 弘文馆在宫里,却又不在宫里。 其实就是把宫城东边的宫殿划分出来,独立建馆。 又在对外的宫墙上开了门,叫学子不与朝臣一同走正门。 故此,弘文馆里流传着一句话—— 年少求学走偏门,来日封侯拜相,必定要走正门。 甚至还有学子私下打赌,就赌学成以后,谁先走正门。 马车停稳,钟宝珠把最后两口胡饼塞进嘴里,囫囵咽下。 “哥,我走了!” “好。”钟寻颔首。 钟宝珠正准备进去,马车也正要掉头离开。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大喊一声,追了回去。 “哥!哥哥哥!” 钟寻听见他喊,忙令车夫停车,掀开车帘去看:“宝珠,怎么了?” 钟宝珠跑到马车边,踮起脚,趴在窗台上,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钟寻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问:“还有何事?” “哥,从今日起,你不许和太子殿下说话!” “为何?”钟寻疑惑。 “因为我——”钟宝珠举起手指,指着自己,“和魏骁绝交了!” “所以你——”钟宝珠又指向他,“不许和魏骁他哥说话!” 钟寻无奈地喊了一声:“宝珠,你这又是什么道理?” “反正就是不行!”钟宝珠理直气壮,“你是我哥,还是他哥?” “我与太子殿下还有许多公务……” “你说呀,你到底是谁的哥?” “你的你的。” “那你答应我,否则我就不进去念书了。” “好好好,答应你。” 钟寻到底是拿他没办法,在他严肃认真的小眼神里,只好点头应了,又把他的话重复一遍。 “我不和太子殿下说话。” 钟宝珠强调:“打手势也不行!” “好好好。”钟寻连声应道,想着先把他哄进去再说。 “也不能……”钟宝珠顿了顿,小声说,“也不能亲嘴。” “亲……” 一瞬间,钟寻的眼睛都瞪大了。 “你说什么呢?你怎么会……” “反正不行。哥,我走啦!” 不等钟寻说完,钟宝珠扭头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朝他挥挥手。 钟寻坐在马车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不自觉抬起手,碰了碰唇角。 究竟是什么时候? 宝珠是看到了,还是猜到了? 不应该啊,他这么傻……这么天真,又怎么会…… 罢了罢了。 钟寻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吩咐车夫继续赶车。 另一边,钟宝珠过了偏门,就到了弘文馆里。 馆里不让带小厮,元宝把东西递给他,就跟着钟寻走了,傍晚再来接他。 当今圣上子嗣不丰,已经及冠的皇子出宫居住,自然不在弘文馆里念书。 如今留在弘文馆里的,只有三位皇子。 七皇子魏骁、九皇子魏骥,还有十皇子魏昂。 排在中间的八皇子,年幼时便夭折了。 除了魏骁,钟宝珠和魏骥更熟悉一些,经常在一块儿玩,不久前还一起打过马球。 魏昂是刘贵妃所生,虽说是圣上最小的儿子,其实也就只比魏骥小了一个月。 圣上偏宠年轻的贵妃与娇憨的幼子,往往冷落,甚至苛待宫中老人。 魏骥常为母妃抱不平,再加上魏昂本身恃宠而骄,所以两边的关系并不好,时常拌嘴。 钟宝珠的爷爷是太傅,哥哥是太子伴读,他自己又是太子亲弟弟的伴读。 他们一家人都和太子沾点关系,贵妃又总想把太子拉下马,换自己儿子上去。 因此,钟宝珠和魏昂之间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平平淡淡,点头之交。 钟宝珠心里想着事,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书袋,慢悠悠地朝思齐殿走去。 思齐殿就是他们平日里念书习字的学馆正堂,取“见贤思齐”的意思。 还没靠近,就听见殿里传来一阵一阵的说笑声。 “别提了!我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跟我爹说,功课全写完了。” “本来是想着昨晚补,又怕被他发现,就想着先吹了灯,等他睡了,我再爬起来写。” “谁知道,我也睡死过去,一觉醒来天都亮了。” 这个声音,明显是李凌的。 他爹是骠骑大将军,打起人来,可比钟宝珠那个文人爹厉害多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你还敢过来?” “我这不是在补吗?谁快借我抄两句?” “不借!自个儿写!” “我才不怕。”李凌笑起来,“阿骁肯定也没写完。” 几个好友凑在一块说话,魏骁就抱着双臂,靠在窗边。 他仍旧穿着自以为成熟可靠的黑衣裳,束着紫金冠。 虽然站在好友旁边,双眼却望着窗外,正出着神,心不在焉的模样。 李凌这样喊他,他也毫无察觉。 正巧这时,钟宝珠走到门前。 李凌抬起头,看见是他,又喊了一声:“宝珠!” 听见这两个字,魏骁猛地回过头,人也站直了。 他定定地看着钟宝珠,左脚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 像是要堵住他,又像是要跟他说话。 钟宝珠却不理他,高高地扬起头,从他面前走过去。 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但是…… 同手同脚?! 正文 14. 绝交书 14 一瞬间,整个思齐殿都静了下来。 所有人闭上嘴,静静地看着两个人。 魏骁立在原地,身形僵硬,一动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握成拳头。 钟宝珠反手提着书袋,搭在肩上,昂首挺胸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一个眼神也不分给他。 几个好友皱起眉头,转动脑袋,目光跟着钟宝珠走进来。 直到“咚”的一声—— 钟宝珠把书袋丢在案上,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双手环抱在身前,扭头去看窗外风景。 小脸板起,表情严肃,只是嘴巴不自觉撅起来。 明显是在生气。 众人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骁。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们最后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自动分成两队。 温书仪与郭延庆来到钟宝珠面前,关切地看着他。 李凌与魏骥则走到魏骁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温书仪放轻声音,李凌却忘了要收敛,声音洪亮。 两个人同时问:“怎么了?你们两个,又吵架了?” 魏骁背对着钟宝珠,张了张口,正要回答。 下一刻,就听见钟宝珠故作轻快的声音。 “没有啊,我们没吵架。” 魏骁顿时松了口气,几个好友也放下心来。 又下一刻,钟宝珠轻快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只是绝交了而已。” 什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魏骁猛然回头,快走两步,气势汹汹地来到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却还是不理他,梗着脖子,看着外面,头也不回。 魏骁定定地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忽然举起手。 几个好友见状不妙,连忙扑上前:“诶诶诶!” “阿骁,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这可不能动手!” “就是!宝珠本来身子就弱,被你打一下,人都得扁了!” “宝珠,你也别犟了,什么绝交不绝交的?快把话收回去!” 钟宝珠见魏骁朝自己扬手,心里的小火苗“腾”的一下也起来了。 他不但不听好友的话,反倒站起身来,一个劲地往魏骁面前凑。 “魏骁,你竟然还想打我!那天晚上没打到我,你很后悔是吧?” 李凌大声呵斥,试图喊停:“宝珠!别说了!” 钟宝珠自然不听,只是盯着魏骁:“打就打,谁怕谁?” 魏骁被几个好友按住,同样盯着他,眼里一片晦暗。 就这样,两个人面对着面,静静对峙。 盯得久了,钟宝珠不自觉红了眼眶,魏骁也下意识垂下眼睛。 魏骁一个用力,甩开按住自己的几个好友,再次抬起手,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宣纸,递给钟宝珠。 钟宝珠随手接过,来不及看上面写的是什么,转身抓起书袋,也从里面翻出一个小纸团,砸到魏骁怀里。 两个人交换信物,分别低头去看。 钟宝珠手里的,是一张摹好的《黄庭经》。 就是前几日,他在魏骁房里写功课,落下的那张。 魏骁手里的,却是——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捏紧手里功课,忙不迭抬起头。 是《绝交书》。 他给魏骁的,是他亲手写的《绝交书》。 他在上面大骂魏骁,说他无情无义,无理取闹,要和他绝交。 他本来只是想随便写写,不拿给魏骁的,但是…… 但是魏骁刚才那么凶,他还以为魏骁要跟他打架,顺手就丢过去了。 而现在,魏骁也已经把手里的纸团展开了。 他简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最后透过纸张,看了钟宝珠一眼。 钟宝珠自觉理亏,伸手想把《绝交书》拿回来:“还我……” 可是魏骁往后一撤,就把东西叠起来,收进了怀里。 他转过身,站在他身后的好友自行往两边退开,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魏骁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书案前,腰背挺直,端正坐好。 钟宝珠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跺了一下脚,也回到位置上。 魏骁好心好意把他落下的功课拿过来,可是他却…… 钟宝珠抓了把头发,觉得自己真是坏透了。 可是…… 可是这也不能全怪他啊! 魏骁那么凶,又不说话,他怎么知道这张纸是什么? 发现自己误会魏骁的时候,他就已经后悔了。 他都让魏骁把《绝交书》还给他了,他都已经服软了。 是魏骁自己不理他的。 他也是要面子的,他才不要死皮赖脸去求魏骁! 钟宝珠越想越烦,干脆扭过头去,再次看向窗外。 两个人的书案,本就是并排摆放的。 魏骁在左,钟宝珠在右。 而此时他二人,一个抱臂端坐,一个扭头向外。 好似门神一般,相隔门缝犹如天河,谁也不理谁。 见此情形,几个好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随他们去。 李凌扭头一看,赶忙扑回书案前:“不好!我的策论还没写完!” 他伏在案上,抓耳挠腮,奋笔疾书,再顾不上其他。 魏骥和郭延庆,两个年纪比较小的,就跟在温书仪身边。 跟小鸡躲在母鸡怀里似的,缩着脖子,小声叽喳。 魏骥用气声道:“我哥和宝珠一吵架,总感觉天都变冷了,凉飕飕的。” 郭延庆连连点头:“不仅如此,我还有点喘不上气……呼吸不上来……” “我也是,快没气了。”魏骥捂着脖子,“实在不行,我们把窗子打开,通通风吧?” “好。” 两个少年蹑手蹑脚的,正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钟宝珠咳了一声,魏骁动了一下。 他们被吓了一跳,赶忙跑回温书仪身边:“哎呀!” 温书仪护着两个人,重重地咳了回去。 吵什么?吵架也不能吓唬小孩啊! 看把他俩吓得! 一时间,思齐殿里气氛古怪,谁也没有再开口。 没多久,十皇子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就过来了。 魏昂是圣上最小的儿子,平日里备受宠爱。 他的两个伴读,一个是文昌侯府的公子,郑方庭。 另一个则是宣威将军的儿子,叫做高广。 两个人都比魏昂大五岁,今年十七,生得高高大大,是弘文馆里年纪最大的伴读。 也是魏昂的贵妃娘亲,生怕他在弘文馆被人欺负,特意精挑细选的。 但其实,是魏昂带着他们,欺负别人的时候更多些。 魏昂身量不高,走在两个伴读前面,就像是…… 钟宝珠抬起头,飞快地瞄了一眼,想到魏骁之前说过的话。 像一只耗子带着两只老猫。 他闭紧嘴巴,忍住笑意,又和几个好友一起,起身行礼。 “十殿下。” 魏昂扫了他们一眼,也没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又过了一会儿,苏学士也到了。 弘文馆课程繁杂,君子六艺都是要学的。 馆里学官学士也多,林林总总近百位。 苏学士是他们最为熟悉的夫子,不但教授他们文学,平日里有什么事情,也是他来管。 前不久,钟宝珠装病,苏学士特意去府里看他。 崔学官说他写不完功课,也是苏学士笑着帮他解的围。 矮矮胖胖的中年学士,带着两列军士,登上讲席,环视四周。 “劳烦诸位,将年节时书写的字帖与策论,都取出来。” “字帖置于左手边,策论置于右手边,等候收取。” “李公子?” 苏学士眉头一皱,伸长了脖子,看向后排的李凌。 “你在做什么?” “回夫子,我……” 李凌知道要起来回话,可又不想和书案分开,只好挪了挪屁股,弯着腰继续写。 “我还差几个字就……” “公子不必写了,去后面站着罢。” “夫子,求你了,我……” 李凌抬起头,对上苏学士含笑的目光,又看见立在他身侧的两列军士,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苏学士笑着介绍:“此乃太子殿下特意拨调,协助我收取功课的骁骑营小队。李公子,你……” “我这就去站着!” 李凌能屈能伸,把笔一丢,朝苏学士行了个礼,走到宫殿最后面。 双膝一弯,双手一伸,就扎了个标标准准的马步。 他毕竟是将门出身,这样的惩罚,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就是有点儿丢脸。 他比在座大部分伴读都要大,他一个人站着,其他人都坐着,说不过去。 不过…… 李凌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他不怕!这两个人肯定也没写,迟早要来陪他! 这样想着,李凌心里就多了几分底气。 结果下一刻—— 钟宝珠和魏骁齐齐转过头,打开书袋,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宣纸。 李凌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脖子伸出二里地。 啊?! 正巧这时,苏学士走到他们中间,左右看了一眼,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不是! 这是怎么回事? 就他一个人没写? 魏骁和钟宝珠都转性了? 他们不是忙着吵架吗?怎么会…… 他不管,他也要和魏骁、和钟宝珠吵架了! 李凌站直起来,撩起衣袖,正要上前,就被苏学士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只好退了回去,咬紧牙关,继续扎马步,试图用眼神扎死他们两个。 吵架就吵架,写什么功课啊? 真是的! 苏学士请军士把其他人的功课收起来,装进筐里,送到他的住所,就开始讲课。 新的一年,今日开讲《春秋》。 苏学士端坐在讲席之上,讲得摇头晃脑,抑扬顿挫。 钟宝珠歪歪地靠在书案上,一只手撑着头,正想打个哈欠。 结果一扭头,余光瞥见魏骁,马上就收敛了困意。 魏骁坐得板正,一动不动,好似石像一般。 看不出表情,更看不出情绪。 钟宝珠怕被抓包,只敢偷偷看一眼,马上就把头转回去。 他放下手,悄悄拿起案上毛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划拉两笔。 ——和好书。 他再写两句魏骁的好话,夸他是有情有义的好男儿,肝胆相照的好哥们。 魏骁会跟他和好吗? 可就在这时,苏学士抬起头,看见他的动作。 钟宝珠对上他的视线,手上一抖,下意识把笔尖戳在纸上。 苏学士还当他是在做笔记,捻着胡须,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钟宝珠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涂成一片的《和好书》,丢开笔,只觉得苦恼。 哎呀,到底要他怎么办才好嘛? * 文课冗长,苏学士讲得兴起,一讲就是两个时辰。 像钟宝珠这样,坐着听课的还好,交了对牌,就能出去如厕,趁机松快松快。 李凌就可怜了,扎着马步不能动,两个时辰下来,汗如雨下,两条腿直打摆子。 好容易熬到下课,苏学士起身离开,他才“哐”的一下,跌坐在地上。 “不行了!不行了!谁来扶我一把?” 钟宝珠和魏骁同时起身,都想去扶他,却撞在一起。 两个人只看了一眼对方,随即扭头分开,回去坐好。 “不是……你们……” 看见这样的情形,李凌都震惊了。 “有你们这样的吗?这就不管我了?我又没跟你们吵架!” 最后还是温书仪和郭延庆上前,把他扶回来,给他捶捶腿。 “你下回还是老实点,把功课写完罢。” “那我宁愿扎马步。” 文课之后,就是午饭。 换作平常,开馆第一日,他们六个人,是一定要去八宝楼吃一顿的。 但是今日…… 钟宝珠和魏骁还在冷战,其他人也不好提,只好留下来,吃膳房的饭菜。 弘文馆阔大,有三座主殿,十来处偏殿。 他们在这里,都有单独休憩的房间。 一行人命侍从把饭菜送到房里,就各自回去了。 偏偏钟宝珠和魏骁的房间相邻,只隔着一道墙。 两个人都不自在,总觉得对方能透过墙壁,听见自己的动静。 魏骁刻意放轻了动作,钟宝珠却重重地坐在榻上,又用力跺脚。 不错,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弄出点动静,给魏骁听,引魏骁来骂他。 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魏骁说话了! 他真是太聪明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两只脚交替,踩得更重了。 结果,他不仅没把魏骁引来,反倒引来了另一边的李凌。 李凌举起拳头,使劲砸了两下墙壁,厉声呵斥。 “钟宝珠,干什么呢?消停点!再吵就过去揍你,把你揍得‘哇哇’哭!” 他这么凶,钟宝珠只好收敛了动作,拽过被子,把自己裹好,委屈巴巴地躲在墙角。 与此同时,隔壁房里。 魏骁抱着手,架着脚,背靠墙面,同样坐在榻上。 他侧过头,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吸鼻子声音。 说实话,他不懂。 他不懂自己要不要和钟宝珠和好。 万一噩梦成真,钟宝珠因为和他走得近,受他牵连,被反贼抓走,挂在城楼上。 那该怎么办? 虽然他和钟宝珠不太对付,平日里总是吵架打架,但他还是不希望钟宝珠就这样丢掉小命。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趁此机会,和钟宝珠绝交,再也不和他来往。 但他又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和钟宝珠分开。 正文 15. 挖墙脚 15 当当当—— 未时正,弘文馆高楼上,传来三声钟响。 钟宝珠“哎呀”了一声,倏然惊醒,从榻上弹起来。 吓他一跳! 其实他没睡着,一整个中午都没睡着。 他只是裹着毯子,靠在墙角,想着想着事情,就入了迷。 刚要睡过去的时候,钟就响了。 但就是这一下,也把他吓得不轻。 钟宝珠一只手捂着心口,一只手揉着眼睛,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叩门声,还有弘文馆侍从的询问声。 “钟小公子,您起来了吗?” “起了起了!进来吧!” 钟宝珠忙不迭应了一声,爬下床榻,穿好鞋袜。 弘文馆不比家里,馆里侍从也不比元宝,在外人面前,总是要规矩一些。 侍从推门进来,送来洗漱用的热水和巾子。 钟宝珠道了声谢,走到水盆边,捞起巾子,糊在脸上。 “小公子,下午上的是武课,负责授课的将军,已经在武场等候了。请各位公子洗漱完毕,自行过去便是。” “好。”钟宝珠点点头,“我知道了。” “对了,小公子的头发,是不是要奴婢帮忙,重新梳理一遍?” “嗯……” 钟宝珠一边擦脸,一边用力甩了甩头,又抬起手,摸了摸马尾:“散开了吗?” 他本来就没有躺下睡觉,头发没拆开,元宝又绑得牢,没那么容易就散了。 侍从摇摇头:“没有。” “那就不用麻烦你了。” “是。” 侍从应了一声,又走上前去,收拾床铺。 钟宝珠放下巾子,大步朝外面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盯着自己的脚,在心里默念。 左脚,去找魏骁说话。 右脚,不找魏骁说话。 哪只脚先跨过门槛,他就听哪只脚的。 这个游戏,他在犹豫不定的时候经常玩,不失为一个抉择的好办法。 眼看着离门槛越来越近,钟宝珠不由地放慢脚步,缩短距离,迈起小碎步,屏住呼吸往前走。 左、右。 右、左…… 就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嘎吱”一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嘎吱”一声,钟宝珠顿了一下,站在原地,抬抬左脚,再抬抬右脚,总觉得不对劲。 不对,刚刚轮到哪只脚了? 他给忘了! “哎呀!谁啊?” 偏偏在这时候开门,打乱了他的计划! 钟宝珠气得直跺脚,实在是难以下脚,咬了咬牙,干脆把双脚并拢,纵身一跃—— 跳了出去! 既然如此,谁都别先走! 两只脚一起……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骄傲,下一刻,就撞上了一个人。 魏骁正好从隔壁房里出来,正好从他房门前路过,没等反应过来,钟宝珠就扑了上来。 “诶!又是谁啊?” 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钟宝珠胡乱挥舞着双手,去抓身边的东西,试图稳住身形。 魏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往回一扯,就把他拽回来。 站稳之后,钟宝珠才发现是魏骁。 魏骁也才发现,他们离得很近。 一瞬间,两个人都收敛了坏脾气。 他们就这样面对着面,站在廊上,静静地看着对方。 钟宝珠能看见魏骁眼底淡淡的乌青,魏骁也能看见钟宝珠鼻头上浅浅的红痕。 原来他—— 这个中午,也没有过好。 所以,钟宝珠抿了抿唇角,魏骁也清了清嗓子,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我……” “你……” 一句“中午好”或是“对不起”哽在喉头。 话还没出口,两个人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暴喝。 “不许!” 他们回头看去,只见李凌从隔壁的隔壁房里出来了。 见他们两个对上,李凌大惊失色,再顾不上扎马步过后的腿软不软、酸不酸,“哞”的一声,就跟牛似的,冲了上来。 他飞奔上前,冲进两个人中间,奋力一推,就把他们分开。 他一边推,还一边喊:“你们两个,干什么呢?还想打架?啊!” 钟宝珠试着插嘴:“我们……” “宝珠,你真是的!你什么身板,阿骁什么身板,你不知道啊?你怎么上赶着跟他打架?” 魏骁也试图解释:“李凌……” “阿骁,你也是!宝珠比你小,身子骨也比你弱,你总想着打架干什么?就不能让着他点吗?” 李凌劝架劝得起劲,根本不给人插嘴的机会。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两边,对视一眼,很快又别过头去。 好不容易酝酿好的气氛,就这样被他搅散了。 李凌见他们两个这副模样,拍着手,跺着脚,简直是痛心疾首。 “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两句你们就不爱听了!我说的话有这么难听吗?” 他一转头,看见其他几个好友也过来了,连忙跑上前,把他们拽过来,安插在两个人中间。 把他们隔开,隔得远远的! “快快快,你们也快帮忙劝劝!这两个人,一会儿没看住就犯浑。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他们俩早就打起来了!” 魏骥和郭延庆一听事情如此严重,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按住两个人的手。 “七哥,这又是怎么了?” “宝珠哥,没事吧?” 只有温书仪站在中间,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骁,最后看了一眼李凌。 他淡淡道:“要不是你及时发现,他们俩早就和好了。” “书呆子,你就别说风凉话了。”李凌急得直跳脚,“都快变成斗鸡了,还和好呢?” 温书仪无奈地叹了口气,背着手,摇着头,朝廊外走去。 唉,笨蛋啊笨蛋,为何他的好友全是笨蛋? 这两个人单独见面,分明就是要和好的意思。 好好的机会,结果被李凌给搅和了。 这下好了,两个人骑虎难下,吵也不是,不吵也不是。 且有的闹呢。 * 温书仪走在最前面。 魏骥和郭延庆一人搂着一个,李凌居中调停。 一行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朝武场走去。 钟宝珠心里烦,不想听李凌劝架,干脆岔开话题。 “你上午才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下午武课能行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李凌挑了挑眉,“几位将军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伯伯,我不想练,跟他们说一声就是了。” 他的父亲是骠骑大将军,朝中武官之首。 负责教授他们的几位将军,都是他父亲的下属。 所以他这样说,也有几分道理。 李凌话锋一转,握住钟宝珠的手,马上又语重心长起来:“宝珠啊,我什么都不怕,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你和阿骁……” “你别怕,我们不会打架的。”钟宝珠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朝他抱拳,“你先去找你的叔叔伯伯说话吧,好不好?求你了。” “好好好,你嫌我烦,我走就是了。” 李凌大步走进武场,振臂一呼:“嘿!哥们……” 话音未落,他就连滚带爬地从里面跑了出来。 “爹!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紧跟着,一个满面虬髯,酷似程咬金的中年汉子,单手执刀,走了出来。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一丁点功课都没写!逆子,站住!” 李凌在前面跑,大将军扛着没开刃的长刀,在后面追。 “李凌总算是安分了。” “这一路过来,可吵死我了。” “哈……” 几个好友还没来得及笑,大将军一挥长刀,扫过他们的腿。 “还笑?你们几个来迟了!去跑圈,跑五圈!” “是……” “跑起来!快!” 骠骑大将军高大魁梧,霸气威严。 黑着脸往地上一杵,像一座山。 迈开腿跑起来,更是天塌地陷,泥石奔流。 几个少年都怕他,有他在后面追,跑得比耗子还快。 钟宝珠扶着温书仪:“将军,别追了,我们是文人出身。” “管你文人武人,跑!” 李凌回过头:“爹……” “叫‘爹’也没用,跑!” 魏骥也回头:“舅舅……” “叫‘爹’都没用,叫‘舅舅’有用吗?跑!” 一群少年跟小鸡仔似的,被追来追去,赶来赶去。 刚绕着武场跑了五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赶去扎马步。 一行人站成两排,钟宝珠拉着温书仪,躲在魏骁身后。 魏骁扎马步扎得标准,可以帮他们挡一下。 十皇子魏昂跟着他们练了一会儿,便起身请辞。 魏昂是贵妃所出,大将军又是皇后胞弟。 两派素来不睦。 所以,大将军并没有像对待魏骁、魏骥一样,对待魏昂。 魏昂说要走,便让他走了。 免得魏昂练过了头,贵妃疑心是皇后一党故意为之。 魏昂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和魏骁,便离开了。 钟宝珠浑然不觉,只顾着给温书仪使眼色:“噗呲噗呲——” “温书仪?书仪?阿仪?走啊,我们去尿尿……噢,要文雅,如厕!” 偏偏温书仪做什么事都认真,扎马步也扎得认真,平视前方,目光坚毅,理都不理他。 正巧这时,大将军走到他们面前:“温公子做得不错。” 温书仪腼腆一笑:“多谢将军夸奖。” “宝珠?”大将军继续往前走,“你在做什么啊?” “我……”钟宝珠一激灵,昂首挺胸,“报告将军,我想如厕!” “真的假的?” “真的!”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大将军。 “不许去!” “啊?”钟宝珠的小脸马上垮了下来,“真的憋不住了!我马上就回来,保证!” 大将军思索片刻,最后还是摆了摆手:“好好好,去去去。” “好喔!”钟宝珠原地蹦起,朝他抱了抱拳,“多谢大将军。” “少贫嘴,快去。”大将军环视四周,“还有谁想撒尿的?跟他一块去。” 一听这话,魏骥、郭延庆和李凌齐刷刷举手。 “李凌不许去,其他人去。” “凭什么?”李凌震惊,“我等会儿尿裤子上,熏着大家。” “说不许就不许。”大将军扛起长刀,对着他的屁股抽了一下。 钟宝珠一只手搂着魏骥,一只手揽着郭延庆,嘚嘚瑟瑟地走了。 下一刻,大将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十——” 三个人对视一眼,一片茫然:“什么意思?” “九——八——” “诶!” 三个人大喊一声,撒开腿就往恭房跑。 “大将军,你慢点数!没那么快!” 他们一路跑到恭房,钻进隔间。 隔着木板,郭延庆喊了一声:“宝珠哥。” “嗯?”钟宝珠也应了一声。 魏骥也试探着开了口:“你和我七哥……” 他们两个默契十足,在这里打配合呢。 但钟宝珠不是很想跟两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孩,谈论他和魏骁的事情。 怕吓着他们,也没什么用。 于是他整好衣裳:“我先出去了,在外面等你们。” “噢。”两个小孩似乎有些失落,“好吧。” 钟宝珠走到外间,用清水洗了手,就出去了。 廊外竟有人在等他。 钟宝珠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赶忙行礼:“十殿下。” 十皇子魏昂就抱着手,站在走廊尽头。 见他出来,魏昂便迈开步子走上前。 “你果然来了。” “啊?”钟宝珠一脸疑惑,“十殿下何出此言?” 魏昂扬起下巴,神色笃定:“我离开武场时,瞧了你一眼,你果然跟出来了。” “我?”钟宝珠皱起小脸,更迷惑了,“回十殿下,我是出来如厕的。” “你在说什么?在我面前,不必装疯卖傻。” 魏昂微微皱眉,但依旧维持着高扬着头的模样。 “你和七哥闹掰的事情,我也知道了。若是他容不下你,你可以来找我。” 此话一出,钟宝珠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他和魏骁吵架,十皇子以为他不做魏骁的伴读了,要来拉拢他。 这样看来,他还蛮抢手的嘛! 钟宝珠忽然自信起来,但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 毕竟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改换门庭,给十皇子做伴读。 钟宝珠想了想,正打算拒绝:“十殿下……” “我知道,一位皇子配两个伴读,我已经有两个伴读了。” 魏昂满脸倨傲,摆了摆手。 “不过你是太傅之孙,状元之弟,我可以去求父皇母妃,让他们再给你一个位置。” 钟宝珠再次开口:“十殿下……” “你不用着急拒绝,过几日再给我答复也不迟。” 魏昂说完这话,抬手掩住鼻子,转身就走。 毕竟他们还是在恭房外面,有点儿臭。 钟宝珠挠了挠头发,表情复杂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他和十皇子的交集不多,交情也不深。 就是见面不得不行礼的关系。 他现在也明白了。 十皇子拉拢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的爷爷、他的哥哥。 爷爷和哥哥都是太子那边的人,他为了和太子抗衡,就要拉拢他。 既然如此,他就更不能去了。 朝堂上的事情他不懂,他只知道,要听从爷爷和哥哥的安排。 爷爷和哥哥没让他把魏骁换掉,那他就不换! 而且,虽然魏骁很讨厌,总是欺负他,但是…… 魏骁就不会把眼睛放在头顶上看人,也不会用那种高高在上、施恩一般的语气跟他说话。 相较而言,他还是更喜欢魏骁。 要是明日,十皇子还来找他,直接拒绝就是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他回过神来,又扭过头,喊了一声:“九殿下、郭延庆,你们俩好了没啊?” “啊?噢!”两个少年似乎有些紧张,手忙脚乱地推门出来,“来了!来了!” “走吧。” 钟宝珠朝他们招了招手,大步走在前面。 魏骥和郭延庆跟在后面,紧张兮兮地对视一眼,最后握住了对方的手。 三个人去得太久,回到武场,又被大将军骂了两句。 钟宝珠不在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了。 扎一会儿马步,趁着大将军转身,站起来偷个懒。 就这样扎了半个时辰,大将军最后倒数三个数。 “三——二——四——” “数错了!”一群少年连忙纠正,“大将军,数错了!” 大将军踱着步子,故意道:“大老粗,没学过,不会数数。” 一群人急得不行:“哎呀!您快点儿啊!” “一!” 李凌是真的撑不住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时辰一到,他往后一倒,就跌坐在地上。 大将军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又朝几个少年摆摆手。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都散了罢。” “是,多谢将军。” 大将军拖着李凌走了。 几个好友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朝他挥挥手。 ——保重啊! 李凌也举起面条似的手臂,跟拉面似的,朝他们甩了甩。 ——明日见。 钟宝珠没忍住笑出声来,扭头看见魏骁,忽然叉起腰来。 唉,魏骁这个傻蛋,还不知道他有多抢手呢。 再不跟他和好,他就要去做别人的伴读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美滋滋地迈开步子,走到温书仪身边,挎住他的手臂。 “书仪,走吧,我们也要回去了。” 皇子们就住在宫里,弘文馆下了课,自然是回皇子所去。 像他们这样的伴读,是可以选夜里要不要回家的。 李凌已经被他父亲拖走了。 郭延庆和魏骥关系好,十日有九日住在宫里。 所以他选了温书仪。 “走吧,我们一块儿出宫门。要是你家里人没来接你,你还可以坐我家的马车,我捎你一段。” 温书仪低下头,看了一眼他挎着自己的手,只是皱起眉头,了然问:“做给七殿下看?” “说什么呢?”钟宝珠振振有词,“书仪,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最最最……” “宝珠,你要是想和七殿下和好,不如直接去找他,不要拿我做筏子……” “诶!” 话没说完,钟宝珠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住口!不要胡说!谁想和他……” “嗯?”温书仪皱眉看他。 钟宝珠顿了顿,眼珠滴溜一转,再次叉起腰来。 “温书仪,今日我哥来接我,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这话一出,温书仪瞬间变了脸色,欣喜若狂。 “要!跟!走!” 钟宝珠伸出手,温书仪马上搂了上去。 跟钓鱼似的,愿者上钩。 “宝珠,真的吗?你哥来接你?你的亲生哥哥?连中三元的那位?” “对呀。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那可不能让他久等,我们快点!” “好啊。” “真可惜,我的策论被苏学士收上去了,不能请你哥帮我看看。” “没关系,等什么时候发下来了,我再带你去见他。” “当真吗?宝珠,你真好!” “那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那是自然。” 两个人手挽着手,加快脚步,亲亲热热地跑远了。 魏骥和郭延庆落在后面,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阴森森的。 两个少年梗着脖子,一动不敢动,连头都不敢回。 只听见“咔嚓”一声巨响—— 魏骁黑着脸,攥着断成两截的长刀木柄,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两个少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却在魏骁抬脚要走的时候,喊住了他。 “七、七哥,我和延庆有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们跟你说了,你你你……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就是刚才,我们和宝珠去恭房的时候。” “我们……我们听见,十殿下来找宝珠……” “不是!哥!你头顶冒黑烟了啊!” 正文 16. 小螃蟹 16 简单梳洗一下。 钟宝珠和温书仪就离开了弘文馆。 钟府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元宝也在马车旁候着。 见自家小公子出来,元宝忙不迭迎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书袋和手筒。 “小公子,围脖呢?” “啊?” 钟宝珠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上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应该是落在里面了,我明日再拿出来。” “好。”元宝点头,“至少这回,小公子的头发还是好好的。” “哎呀!” 钟宝珠不想听他说这件事,转头去找温书仪。 “温公子就站在我旁边,你不帮他拿东西就算了,连礼都不行,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温公子?”元宝疑惑,环顾四周,“在哪儿呢?小公子恕罪,小的没看见啊。” 钟宝珠抬头看去,只见温书仪跟花蝴蝶似的,一手拎着书袋,一手提起衣摆,翩然远去。 他来到马车旁,行礼作揖,轻柔和缓,彬彬有礼。 端的是世家公子风范。 “温书仪见过钟大公子,这厢有礼了。”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张大嘴巴:“啊?” 烧包! 温书仪怎么会变得这么烧包? 他哥是钟大公子,他还是钟小公子呢,不见温书仪这样给他行过礼! 他要去衙门告温书仪,告他目中无人,区别对待! 钟寻轻笑一声,随后掀开车帘,也下了车,给他回礼:“温公子太客气了。” 温书仪低眉颔首,再行一礼:“今日要叨扰大公子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边寒暄,一边朝对方行礼。 钟宝珠站在旁边,一会儿张大嘴巴,一会儿闭紧嘴巴,一会儿又把嘴巴翘得歪歪的。 直到钟寻转过头,朝他招了招手:“宝珠,还不快过来?” 钟宝珠这才翘着嘴巴,慢慢吞吞地走上前去。 钟寻觉得好笑,问了一句:“怎么了?脸蛋怎么歪了?” 钟宝珠没回答,只是扭了扭身子,挤开他们两个,率先登上马车。 钟寻失笑,又朝温书仪做了个“请”的动作。 温书仪受宠若惊,跟在钟宝珠身后,也上了马车。 三个人在车内坐定,元宝也和车夫一起,在车辕上坐好了。 马车缓缓驶动。 钟宝珠抱着手,整个人靠在车壁上。 温书仪则挺直腰板,双手扶膝,端坐在他身边。 钟寻笑着问:“你们方才上武课了?” 温书仪颔首:“正是。” “我说呢,哪来的一股小狗味。” 温书仪一惊,正要解释:“我与宝珠都……” 钟寻自觉失言,也忙道:“我说的是宝珠。” 什么?! 钟宝珠坐直起来,深吸一口气:“哼!” 他都没说话了,干嘛还说他啊? 温书仪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钟寻也喊了一声:“宝珠,哥错了。” 钟宝珠懒得理他们,抱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 两个人对视一眼,说话声音都放轻了。 钟寻问:“今日文课讲的什么?” “回大公子,讲的是《春秋》。” “嗯。” “我有几句释义不明,不知能否请大公子指教一番?” “自然可以。” 两个人轻声细语,讨论着钟宝珠不太懂的话题。 他只好撑着头,看向窗外。 魏骁…… 给魏骁的《和好书》,到底应该怎么写呢? 不能把魏骁写得太坏,也不能把他写得太好。 写得太坏,万一魏骁生气,真不跟他和好,那就糟了。 写得太好,万一魏骁当真,从今以后拿捏住他,那不是更糟了? 钟宝珠两只手捧着脸,没忍住叹了口气。 唉,好难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身后交谈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温书仪满脸敬佩:“原来还有此解,多谢大公子。” 他正要起身行礼,结果一站起来,头就磕到了马车顶。 “嘶——” 钟寻扶他回来坐好:“不必多礼。你能有求知之心,这就已经很好了。” “是。”温书仪腼腆颔首。 “至于宝珠——”钟寻顿了一下,看向坐在窗边发呆的傻弟弟。 温书仪忙道:“宝珠也很好,他今日很认真。” 钟寻了然:“两个混世魔王吵架,玩不到一块去,就只好认真了。” 温书仪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钟寻轻声问:“他们还在吵?” “是。” 钟寻叹气:“真是小狗打架,满地是毛。” 温书仪也道:“如今只能等他们自己好了。” 不一会儿,马车就到了温府。 温书仪告辞回家,只留下兄弟两个在车里。 钟寻轻咳一声,又唤了一声:“宝珠。” 钟宝珠还是背对着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干嘛?” “今日的课,温公子尚有不懂之处,问了我许多话,你呢?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没有啊,我全都懂!”钟宝珠理直气壮,想了想,又转过头,“哥,你今日没有跟太子殿下说话吧?” “没有。”钟寻无奈应道,“今日一整日都在御史台处理卷宗,连太子的面都没见到。” “那就好。” “但是哥也不能……” “能!”钟宝珠高高地举起手,打断了他的话,“就能!当然能!” “你呀你。”钟寻按下他的手,“哥上午就想说你了,只是没来得及。” 他道:“这些事情,你是从哪里听来学来的?怎的还如此霸道?横行无忌?” 正巧这时,马车到了钟府,稳稳停住。 钟宝珠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跳下马车。 他不听,也不回答。 他只是侧过身子,往边上迈开一步,就这样一步接着一步,蹦跶着往府门里走。 元宝跟在后头,觉得奇怪:“小公子,这又是怎么了?坐了一会儿马车,连路也不会走了?” 钟宝珠充耳不闻,继续蹦跶,蹦上石阶,蹦过门槛,朝自己的院子蹦去。 元宝皱眉,转头看向钟寻:“大公子?” 钟寻沉吟片刻,最后淡淡道:“不必理会,我说他‘横行无忌’,他就学螃蟹走路呢。” 元宝恍然大悟:“噢,原来如此。” 钟宝珠扬起头,继续往里走。 没走一会儿,小螃蟹就遇到了天敌。 “哎哟!” 廊上拐角,钟三爷被他撞得一个踉跄,连连后退,被小厮扶住。 “钟宝珠,你又做什么呢?一天天的,没个正形!得亏是我,要是撞到爷爷,我看你怎么办!” 钟宝珠脚步一顿,马上恢复正常:“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绕着父亲转圈,绕开以后,撒腿就跑。 “爷爷,我不要上学了!他们都欺负我!” * 钟宝珠一回到家,就跑到爷爷院子里。 把今日弘文馆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 李凌没写完功课的事情说了,大将军亲自来给他们授课的事情说了。 十皇子趁机拉拢他的事情也说了。 最后,钟宝珠道:“我才不给十皇子做伴读呢。” 老太爷故意问:“为什么呢?” “原因有三——” 钟宝珠掰着手指头:“第一,十皇子的两个伴读,都十七八岁了,比我大这么多,我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去。” 老太爷颔首:“这样啊。” “第二,从前一起打马球,那两个伴读总是仗着身材高大,故意撞我们。十皇子从来不管,还夸他们做得好。” “那是不太公正。” “第三——”钟宝珠笑嘻嘻地搂住爷爷,“爷爷不让。对吧?” “对。”老太爷笑得不行,摸摸他的脑袋,“我们家宝珠就是聪明。” “那当然了。” 话虽如此,老太爷还是严肃了神色,压低声音,提点他两句。 “十殿下年纪小,孩子心性,又正受宠,事事都要与太子殿下争个高低。” “太子有你哥哥做伴读,他便想把你也要过去。不论是压太子一头,还是为以后筹谋,都很便宜。” “岂不知,你是圣上亲自下旨,指给七殿下的伴读,岂能随意更换?” 钟宝珠眨了眨眼睛:“爷爷,万一他真的去求圣上,那怎么办?” 老太爷了然一笑,淡淡道:“圣上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圣上不是很宠他吗?” “你不懂。”老太爷道,“太子是国之根本,不会轻易动摇。” “唔……”钟宝珠摸着下巴,认真思考。 好吧,他确实不懂。 “不论如何,若是十殿下再来找你,你用圣上去堵他就是了。” “嗯。”钟宝珠点点头。 爷孙两个说了一会儿话,又一起去正堂用饭。 一大家子人都在。 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但却是十三岁的钟宝珠,去弘文馆上学的第一日! 钟宝珠的两个伯母和娘亲,早早地就去厨房盯着了,让人给他炖羊腿吃。 这一回,荣夫人可仔细看了。 炖的是前腿,而且是右前腿。 正好补一补钟宝珠写字翻书的右手。 一家人一边吃饭,一边说笑,相聚一堂,其乐融融。 直到天黑,钟三爷催了三四遍,钟宝珠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席,回去写功课。 今日功课不多,就是把苏学士讲过的《春秋》,还有相对应的《左传》抄两遍,再写一篇小记。 钟宝珠坐在案前,一边抄书,一边构思给魏骁的《和好书》。 他写得慢,但是胜在坐得久,慢慢悠悠的,磨蹭到半夜,竟也写完了。 明日,明日他就跟魏骁讲和。 正文 17. 打架 17 第二日清晨。 钟宝珠和昨日一样,早早地起了床,洗漱更衣,坐上马车。 自从和魏骁吵架之后,他连觉都变少了。 从前的他,每晚至少要睡够四个时辰。有的时候,中午还要补一会儿。 爷爷说,他年纪小,还在长身体,多睡会儿长得高。 爹也说,他跟小猪似的,一睡过去,打雷都吵不醒。 可是昨晚,他只睡了三个半时辰,就自己醒了。 他的失眠症状如此严重,都怪魏骁! 钟宝珠靠在马车壁上,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又像小狼撕咬生肉一样,恶狠狠地啃下一块胡饼。 嚼嚼嚼—— 不多时,便到了弘文馆。 钟宝珠把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跳下马车。 临走时,他还不忘叮嘱钟寻,让他不许和太子殿下说话。 钟寻无意与他争辩,自是点头应了。 钟宝珠这才满意地拍拍手,接过书袋,走进弘文馆。 思齐殿里,几个好友已经到了。 李凌趴在案上补功课,温书仪带着魏骥和郭延庆,用笔墨在纸上下棋。 魏骁则盘着腿,抱着手,端坐在案前,正闭目养神。 和昨日的场景一模一样。 钟宝珠放轻脚步,走上前去,看见魏骁眼底的乌青,似乎比昨日更重了。 就在这时,魏骁皱了皱眉头,像是有所察觉。 钟宝珠回过神来,赶紧把头扭过去。 他才没看!他什么都没看! 钟宝珠扭着头,挪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想了想,转身去找后排的李凌说话。 “你……你又不写功课啊?还想扎马步?” “我写了!”李凌头也不抬,大声反驳,“昨晚我爹扛着刀,站在旁边,亲自盯着我写的!” “骁骑营专用的斩/马刀,磨得锃亮。我的笔要敢停一下,刀光一晃,就照着我的脖子劈下来了。” “我能不写吗?我敢不写吗?” 钟宝珠疑惑问:“那你这是在?” “我这不是没补完吗?”李凌缩了缩脖子,“昨晚写到半夜,才把年节的功课补了一半,还有一多半没补完。” “那昨日的功课,你也没写?” “是啊,都没轮到它呢!” 李凌急得不行,蘸满墨的笔尖在纸上划拉,几乎要擦出火星子来。 “我爹还拽着我,在苏学士面前立了军令状。说,昨日没写完的功课,今日翻倍;今日没写完的,明日再翻倍!” “意思就是,我昨日还差十篇字帖、一篇策论,到今日,就成了二十篇字帖和两篇策论。” “这翻来翻去,跟滚雪球似的,我怎么可能写得完?写到手断了也写不完!” 钟宝珠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他:“好可怜噢。” “那可不?”李凌喘了口气,换张纸继续写,“功课写不完,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从前不写功课,扎个马步也就算了,苏学士从来没让我补过。谁知道这回,我爹横插一脚。” “宝珠,还是你和……阿骁聪明。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情况有变,所以早早地就把功课写完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没有啊。”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我不知道。我就是在家里闲得无聊,随手写完了。” 李凌咬牙切齿:“你们两个,真可恶啊!” “我才不可恶。”钟宝珠小声反驳,“他可恶。” “都可恶。” 李凌忙得很,钟宝珠也不好总缠着他说话。 两个人最后互损两句,便分开了,各自忙活各自的事情。 没多久,魏昂也带着两个伴读过来了。 钟宝珠抬头看了一眼,没等和他们对上视线,就急忙把头低下去。 昨日魏昂对他说什么,我只瞧了你一眼,你就跟出来了。 这话真是…… 太别扭、太古怪、太可怕了! 钟宝珠只觉得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跟有毛毛虫在身上爬似的。 以至于现在看见魏昂,他都忍不住想起这句话,恨不得翻窗逃跑。 钟宝珠这边难受得不行,一会儿挠挠胳膊,一会儿扭扭身子。 魏昂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站在门外,扫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哐”的一声巨响—— 原本闭目养神的魏骁,忽然抬手,猛地把书案往前一推。 案脚划过地面,案上笔砚碰撞,在原本安静的宫殿里,响成一片,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紧跟着,魏骁猛然睁开双眼,霍然站起身来。 他就站在钟宝珠和魏昂中间,正好阻绝两个人的视线。 他转过头,先看了一眼钟宝珠,再看向魏昂,神色不虞,目光不善。 一时间,场面静止。 直到魏骥抬起头,呆呆地问了一句:“七哥,你去哪?” 魏骁紧紧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恭、房。” “那……那你快去吧。” “嗯。” 魏骁双手环抱,迈开步子,朝外面走去。 路过魏昂身边的时候,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魏昂一个踉跄,被身后两个伴读扶住:“魏骁,你……” 魏骁却不理会,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大步离开。 思齐殿里,几个好友都停下了手上的事情,静静地看着眼前场景。 皇子之间起了口角,他们不好擅自开口。 但要是动起手来,他们可就要上去劝架了。 钟宝珠也想好了,虽然他和魏骁还在吵架,但要是打起来,他肯定帮魏骁。 到时候,他就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魏骁,趁机问他:“不绝交好不好?” 魏骁着急跟魏昂打架,肯定是点头答应,他们俩自然而然就和好了。 嘿嘿! 但很可惜,魏昂只是骂了一句,死死盯着魏骁离开的背影,什么都没做。 钟宝珠叹了口气,竟然有点失望。 另一边,魏骁径直来到恭房。 他来恭房,倒不是因为他想如厕。 主要是因为—— 据魏骥和郭延庆所说,此处可是魏昂拉拢钟宝珠的重要地点。 他过来参观一下,不算过分吧? 魏骁扬起头,在廊外转了一圈。 旁人招揽人手,收买人心,都是在住所设宴。 魏昂倒是不嫌埋汰,在恭房外面就堵上人了。 钟宝珠这个小傻蛋,应该不至于看不出来。 应该……罢? 这样想着,魏骁面色一滞,连忙调转脚步,原路返回。 他回到思齐殿,见钟宝珠与魏昂各自坐在位置上,并无交流,才松了口气。 他二人的座次,本就在同一行。 所幸并不相邻,中间还隔着魏骁与魏骥。 魏骁清了清嗓子,大步上前,挡在钟宝珠身旁。 钟宝珠听见动静,抬头看去。 魏骁只当他要看魏昂,面色越发黑了,身板也越发挺直了。 钟宝珠却以为他还在生气,咬了咬下唇,也不敢跟他搭话。 *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 钟宝珠和魏骁之间,还是那副别别扭扭的模样。 不看,不听,不说话。 偶尔撞见对方,也不生气,更不打架,只是转过身,从相反的方向避开。 魏骥和郭延庆两个年纪小的,实在是受不了这样古怪的氛围,已经开始求神拜佛了。 两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小小的铜佛像,放在书案上,还给它上贡。 “信男愿一月吃素,换七殿下与宝珠哥快快和好!” “我……延庆,能不能换一个?我不太爱吃素。” “殿下,都到这个时候了,您就忍一忍吧。” “好吧,那我也愿意。” 不只是好友和家里人,就连苏学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特意分别找了两个人说话,问他们怎么回事,劝他们各退一步。 钟宝珠听着心烦,赌气说:“我和魏骁吵架,这几日上课认真听讲,功课也认真写完。夫子不该催我们和好,该盼着我们不好才对。” 苏学士无奈一笑,正色道:“比起功课,夫子更想让你们都快快活活的。你好好想想,你和魏骁整日里板着小脸,都几日没笑过了?” “我……” 这个问题,钟宝珠答不出来,魏骁也答不出来。 其实,他二人心里,早已经消气了。 只是一直找不到契口,和对方说话。 就像温书仪说的,上次那样好的机会,被李凌搅和了。 再想等到这样的时机,可不太容易。 现在事情越闹越大,所有人都盯着他们,两个人反倒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这日上午。 一群少年本该上算学课,结果工部的杜尚书突发疾病,来不了了。 苏学士便让他们临帖习字,写完了就能出去玩儿。 钟宝珠见外面春风渐起,草绿新发,心里也痒痒的。 他飞快地临完字帖,交给苏学士,不等他看完,就揣着东西,跑了出去。 弘文馆里,不仅有宫殿恢弘,还有花园湖泊,美不胜收。 钟宝珠跑到湖边,找了棵柳树,背对着树干坐下。 他从袖中掏出笔帘,又从怀里拿出一块叠得整齐、带有香气的素绢。 素绢昂贵,是他从爷爷的库房里拿的,上面还绣着花。 钟宝珠把素绢展开,平铺在石头上,提笔沾墨,在上面写下三个小字—— 和好书。 一封《和好书》,他涂涂改改,写了三四日,终于定下了初稿。 当真不能再拖延了! 所以他决定,今日就把《和好书》写好,送给魏骁。 钟宝珠举起双手,把衣袖撩到手臂上,就开始抄写。 他一边抄,还一边念:“吾友魏骁,见书如唔。前日《绝交书》,实非吾意。” “骁乃重情重义之兄弟,肝胆相照之手足。吾不愿失兄弟而断手足……” “嘶——” 钟宝珠忽然写不下去了,用笔头戳了戳脑袋。 这样写,会不会有点太矫情了啊? 要不然,再修改一下? 不行,都修改了几百遍了! 可是……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钟宝珠。” 他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素绢收起来,回头看去。 十皇子?怎么又是他? 钟宝珠瘪了瘪嘴,起身行礼:“十殿下。” 魏昂背着手,走上前,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前几日,我问你的事情,你可考虑好了?” “是。”钟宝珠点点头,“我考虑好了。十殿下见谅,我……” 不等他说完,魏昂便打断了他的话:“你与魏骁,已有四五日未有交谈,想是已然彻底决裂。” 钟宝珠急急地抬起头:“并非如此!我们……” “就算继续勉强,也不过是一对冤家。” “十殿下属实言重了!我与七殿下并没有……” “我已向母妃禀明此事,她也赞同此事,会找机会向父皇求情,将你换到我身边。” 钟宝珠一次次开口,却一次次被打断,只觉得心里恼火,哪里还想听他说话? 偏偏魏昂说得兴起。 “我母妃的意思是,总归这几日,你也不在魏骁身边侍奉,旨意下来之前,你可以先跟在我身边。” “我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为表重视,你的书案,我也命人收拾了,下堂课就能……” 话还没完,思齐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郑方庭、高广,你们干什么呢?” “这是宝珠的东西!谁让你们动的?” “放下!宝珠又没说要搬!你们别乱动!” 钟宝珠猛然回头,不敢相信地看向魏昂。 “他们正在帮你收拾……” “莫名其妙!滚开!” 钟宝珠用力推开魏昂,朝思齐殿那边跑去。 思齐殿里,已经闹翻了天。 钟宝珠的几个好友,和魏昂的两个伴读,吵得不可开交。 “放下!谁让你们动宝珠的东西的?” “钟宝珠和你们吵架,我家殿下好心邀他过来,他答应了!” “放你娘的狗屁!宝珠怎么可能答应去你们那边?” “这你别管,反正贵妃娘娘已经去请旨了!” “那就等旨意下来了再说!” “姓李的,你……” “爷爷我在!” 紧跟着,就是一片混乱,一群人像是推搡起来了。 下一刻,殿里殿外,魏骁和钟宝珠的声音,同时响起—— “叫钟宝珠亲自来跟我说!” “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