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一步一步

    厨房
    “……你觉得怎么样?”
    咕噜噜的锅蒸腾着白气, 抽烟机呼呼运作。
    秦煦把丝瓜鸡蛋汤捞起,仔细盛入玻璃碗里。叮咚一声,旁边的电饭煲红灯跳绿灯。
    可以开盖子了。
    “你不是说要结案了吗?”秦煦问。
    岳卓成痛心疾首:“但真凶为祸人间, 你忍心吗?”
    秦煦:“……”
    岳卓成幽幽地说:“搞不好还潜伏在你们公司里,一个不小心, 就有人——嘶, 你的爱情也夭折了。”
    “乌鸦嘴。”秦煦无语, “……我昨天不是和你去了一趟吗?什么都没发现。”他有自信, 自己几乎二十四小时黏着苏安沂, 不会出事的。
    岳卓成:“所以更要多去几次!”
    秦煦:“哦。”
    “来嘛来嘛。”岳卓成轻咳一声, “你不想知道恋爱怎么谈吗?我九十九个前任就没有说不好的, 完美前任,懂不懂?之后全传授给你,怎么样?”
    秦煦一顿, 狐疑地问:“你之前不是说七十七个前任吗?”
    “……”岳卓成哽了一下, “算上学生时代的。”
    “哦。”
    “我男女通杀的。”岳卓成忍痛放弃“直男”身份。
    秦煦:?
    他莫名奇妙, 沉默几秒, 委婉地说:“我对你不感兴趣。”
    他怀疑这是人类的不怀好意。
    岳卓成一口气没续上, 憋红脸咆哮:“我对你也没兴趣!”
    秦煦嫌吵, 赶紧把手机拿远。
    “岳卓成!你在这偷懒?”
    岳卓成一惊, 转头示意噤声。
    秦煦听到了, 关掉电磁炉, 随口说:“你忙,我挂了——”
    “等下!”
    秦煦将抽烟机按掉,嗡嗡的声音停下。
    “……常安中路百福广场最前面的大雕塑, 早上九点,不见不散哈!”岳卓成扯着嗓子大喊。
    秦煦:“……哦。”
    挂了电话, 他将对方抛之脑后,往放了盐,试了味道,感觉还不错。
    “辛苦你了……”温温柔柔的嗓音从后面传来。
    秦煦早就听到对方的脚步声,顺手往后面探去,没成功,反而被对方一把抱住。
    “煮的什么?”苏安沂轻声问。
    “丝瓜鸡蛋汤。”秦煦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这个挺好的。”苏安沂贴着秦煦脸颊,“谢谢你。”
    秦煦轻咳:“这有什么好谢的——”
    他的脸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秦煦眨眨眼:“哦,还是值得感谢的。”
    苏安沂被逗乐,笑着埋进对方后颈。
    秦煦也不觉得尴尬,美滋滋地继续煮东西。
    缱绻一夜后,空气里都弥漫着温情。
    早餐吃得也黏黏糊糊。
    秦煦就差变成狗,摇着尾巴扒拉苏安沂。
    苏安沂倒是和往常一样,斯斯文文地吃早饭,偶尔瞥秦煦一眼,又垂下眼安静地吃。
    秦煦不知道为什么,大抵是昨晚的亲密接触醺脑子,他觉得今天的苏安沂格外好看,整个人像笼罩着一层光晕,说不出的情绪充盈着他的心脏,让他神魂颠倒。
    是的,神魂颠倒。
    小狗匮乏的语言系统为他寻找到一个难得准确的词语。
    ——哪怕这个思考的路径出了差错,但结果却是正确的。
    吃完早饭,两人在沙发上拥抱。
    客厅是悠扬的纯音乐,徜徉在有情人之间。
    毛茸茸的毯子盖在彼此身上,源源不断的暖意从紧贴的肌肤传来。
    苏安沂腰还有点酸,怎么坐都不太舒服。
    秦煦注意到,伸手轻轻按上去,用极为舒缓的力道按摩。
    苏安沂愈发放松,连带着声音混了困意。
    “本来还说要出去……”
    “不去了。”秦煦一下又一下亲吻对方的额头。
    苏安沂闭着眼睛:“真不去?你不是选好地方了吗?”
    秦煦思索:“没有,我就是随便说的。”
    苏安沂睁眼,好笑地问:“随便说的?”
    秦煦点头:“对啊,随便说的。”
    苏安沂又被戳中笑点,秦煦莫名其妙,便试探性地凑过去,蹭他脖子。
    苏安沂曲起膝盖,踩着秦煦的大腿,换了个更加嵌入对方怀抱的姿势。
    秦煦抱紧,像抱住了全世界。
    -
    花区一条街
    “你在干嘛?”秦煦疑惑。
    岳卓成抹了抹汗,坐在大榕树下:“守株待兔。”
    秦煦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哦,又是这家。”
    岳卓成轻啧:“我跟你说——”
    突然,他瞪大眼睛,唰地蹦起来,没几秒,又坐回去。
    他朝秦煦招招手,压低声音说:“看到没?那个瘦得没骨头的男人。”
    秦煦“嗯”了一声:“看到了。”
    “许育明,你公司的还记得吧?我有次见到这个男人,和许育明去快餐店吃粉,回家的路也一样。”岳卓成眯着眼睛,“而且,这男的工作的地方,是你们公司采购部合作的花铺。”
    “哦。”秦煦顿了顿,才想起这个名字的主人。
    一个有点奇怪的人类。
    “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是我有种直觉……”岳卓成搓了搓手,“他一定沾过血。”
    警察做久了,总会有点惊人的本领。
    秦煦想了想:“人类世……这里要讲法律吧?猜就可以了?”
    岳卓成哽了下,怎么说,他这个“毛病”确实被局里诟病已久,但这么阴阳怪气的不多。
    好吧,也可能对方物种不一样。
    岳卓成摸鼻子半天,挤出一句:“哎,你可能不太明白,算了。”
    秦煦直起身子,鼻尖微微翕动:“但他身上确实有点血腥味。”
    岳卓成激动:“真的?”
    秦煦思索片刻:“他身上受伤了,在流血。”
    岳卓成又坐回去了,害,白激动。
    秦煦也跟着坐下去,正对面是鲜花批发城,来来往往都是人流,另一边的大道,大货车几乎没间断地驶过,嗡嗡声不绝。
    “我建议啊,你和你那男朋友都小心点。”岳卓成轻啧,“我查了下许育明的关系图,那些死者都或多或少和他有龃龉。”
    “嗯,我会的。”秦煦盯了几秒,细细把描摹对面男人的身形。
    岳卓成扶了下帽子,招手道:“走,买花去。”
    “哦。”
    “你到时多关注下那个男人。”
    “嗯。”
    ……
    “哎,两位想买什么?”笑容满面的老板走过来,“自购呢还是看货啊?”
    自己买就是散客,看货的则是大户。
    岳卓成也不遮掩:“自己看看,买给家里的。”
    老板少了几分热络,问岳卓成买花的用处,给对方介绍了几样,没等岳卓成弯腰起来,老板就迎上下一个客人。
    这正合了岳卓成的意。
    秦煦跟着岳卓成绕圈子,在各式各样的花里打转。
    黑箩筐子载着五颜六色,每朵花瓣被细细喷上均匀适量的水珠。
    岳卓成背着手,耷着腰,像要把每个筐子都瞧出花样。
    但路线极为诡异,绕得堪比麻花。
    秦煦大概看明白了,对方是要绕到没骨头的男人身边。
    “这花怎么卖?”岳卓成笑眯眯地问。
    是一大捆的月桂。
    许之本来是佝偻着腰靠墙,闻言,稍稍站直,眼神从地面滑上来,黏在岳卓成身上了。
    在一瞬间,他的目光还分给了秦煦。
    秦煦直觉极强,他好像听到一种微妙的心跳声从对方身上传来,或轻或弱,他笃定男人认识自己。
    不要和狗比敏锐。
    这是人类的智言,狗并不自知。
    秦煦抽动了下鼻子,觉得对方身上的血味不太舒服,金属锈味混杂了药味,四处是各色各样的花味——
    浓香近臭。
    鼻子越来越不舒服,秦煦被折磨得有点烦躁了。
    他目光落在周围的月桂,大抵知道源头从何而来。
    糜烂的血肉、月桂的干涩和福尔马林的尖锐刺感已经刻在狗的鼻子里,成为他基因的一部分。
    此时,秦煦想离得远远的。
    岳卓成还兴致勃勃地讨论月桂,反而是卖方一言不发。很显然,男人是所有资本家都不爱的员工。
    “……我想想该装多少,哎,你们有什么尺寸的运输箱子?我想看看。”
    许之终于抬头,刘海漫过他的眼睛,他和岳卓成隔着“帘子”对视了。
    岳卓成不知为何,心一跳,他有种强烈的直觉,对方好像知道了什么。
    “挺多的,你要哪种?”
    “就这么大吧。”岳卓成故意含糊不清地说,张开双臂比划,“最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的。”
    “好,我拿给你。”许之抬头瞄了一眼,走了。
    岳卓成卸去脸上笑意,侧过头,对秦煦说:“这小子的眼神怪渗人的。”
    秦煦倒没什么感觉,平淡地说:“还好吧。”
    岳卓成神色闪了一下,脱口而出:“你说,这人是不是认出我们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问出这句话。
    秦煦思考了一下:“嗯,他看起来像见过我们。”
    岳卓成:“认识你好理解,但认识我……”他皱起眉头,有个猜测。
    秦煦忽然说:“你之前有来过这边吗?”
    岳卓成:“来过,就……”
    秦煦:“那可能注意到你不对劲了。”
    岳卓成古怪地说:“我的反侦察能力不低的啊,总不能是——”
    秦煦打断:“其实你们警、的人,都有一种相似的气息。”他把那三个字含糊了过去。
    岳卓成愣了下:“啥气息?”他真的好奇了,自己算是警局擅长乔装的。
    虽然够不上能接长期卧底任务的同志,但短期卧底还是可以的。
    前几次他来这边都有刻意乔装,自认不引人瞩目。
    秦煦正要说话,忽然又摇摇头。岳卓成明悟,耷拉下肩膀,交叉的双手换了个方向背着。
    “这个行吗?”许之单手拎着纸箱,手臂直直地垂下。
    岳卓成摇头:“没有塑料泡沫箱子吗?”
    许之:“这种够了。”
    岳卓成:“不够,你换那种来。”
    老板突然从后门出现,乐呵呵地问:“买了什么?住哪啊,需不需要我们送去?”
    他眼睛似刀子,四下刮寻。
    岳卓成笑了:“月桂啊,不用送,就天桥那边。”
    老板说:“那这个箱子合适,不用塑料泡沫,蔫不了。”
    岳卓成摇头:“我媳妇今晚上夜班,明天下午才能整这些月桂,她又等不及,非要回家就看到它们,才肯睡下去,等起来弄了她才舒心。”
    “今晚我还得送一束到她医院,要过纪念日了。”他又补充一句。
    老板“哎呦”一声,好似恍然大悟:“要不我们送过去?”
    “不用,大半夜的。”岳卓成摆手,“你们送得了?”
    “半夜我们也能送。”
    “晚上送货那得多贵,不用。”
    “但花就新鲜呐,我们夜间送货不加钱。”老板眼睛笑得眯缝,“要送不?”
    岳卓成惊喜:“不加钱,老板大气啊。”
    老板被他的反应取悦:“害,生意嘛,就讲究服务到位,我们是这片区最好的批发花店了。”
    “不仅送到你家,你媳妇工作的地儿也一并送了。”
    岳卓成:“送我媳妇那的我来包装,送家里去的可以随意点。不过,我要看看你们的泡沫箱,太丑了我媳妇得有意见。”
    老板乐了:“你媳妇还挺尖呐,。”
    尖是方言里的挑剔。
    岳卓成心不红脸不跳:“自己娶的就认了。”
    秦煦看了他一眼,难得体会到人类世界的睁眼说瞎话。
    老板对许之说:“小智,去拿来。”
    许之“嗯”一声,从无声的墙边滑开了。
    岳卓成眯起眼睛,随口问:“老板,你这小工哪找来的?看着年纪不大啊,骨头没几两,成年没?”
    老板赶紧说:“肯定成年了啊,二十多,就人精瘦,没啥肉。”
    “哦,这样啊。”岳卓成像在唠家常,“干几年了?”
    “没有,就半年,还挺勤快的。”
    岳卓成笑笑:“是吗?那是他送货吗?我看他手脚还挺麻利的。”
    “能送。”老板说,“你选好了,和前台讲一声,挑谁都成。”
    “好。”
    老板和岳卓成说了几句,没聊太久,见到新客人,又迎了上去
    许之把泡沫箱拿了过去,岳卓成开始比划:“有点小啊,一个成年人肯塞不进去。”
    许之仰头,刘海露出一个空隙。岳卓成得以真切地看见他眼睛,黑窟窿似的。
    “你要买多少?”许之问。
    岳卓成蹲下来说:“好多,起码得装一个人的箱子。”
    “你叫小智是吧?哪个智?”他向许之招手,示意对方也跟着蹲下来。
    许之定定看他几秒,没回答,只是蹲下来。岳卓成比划了下手臂:“你看,离一个成人差得远呢。”
    许之没吭声。
    岳卓成又笑了笑:“不过,你全身都是骨头,说不定可以。”
    他仰头问秦煦:“你觉得呢?”
    秦煦弯腰,捏了捏泡沫箱的边缘:“那骨头得对折过来才行。”
    岳卓成一顿,跟着重复:“折过来……”
    他琢磨几下,又对许之笑:“哎,还真说不定。”
    许之:“……”
    忽然,秦煦冷不丁开口:“你长得像我一个同事。”
    许之瞥过去。
    秦煦低头:“你们身上都有同一个味道。”
    许之木着脸,只有眼珠子在动。
    秦煦不确定:“忍冬花?”
    许之第一次捋自己的刘海,平静地说:“那还真是巧了。”
    岳卓成和秦煦彼此对视了一眼,许之扯了扯嘴角:“请你们喝点柠檬水?”
    岳卓成抢先说:“好啊,谢谢了。”
    许之轻飘飘地睨过去:“早知道上星期我就请你喝了,岳警官。”
    岳卓成瞳孔微缩。
    许之微笑:“我们以前见过,感谢你两年前在西路口值班时,抓了个小偷。”
    他顿了顿:“当然,小偷不是我,我是受害者。”
    岳卓成真情实感地尴尬起来了。
Back to Top
TOP